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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正念:此刻是一枝花
推薦序
太多的人生問題,是因為我們想要逃離
1971年,喬·卡巴金剛從麻省理工學院著名生物學家、諾貝爾獎獲得者薩爾瓦多·盧瑞亞(Salvador Luria)手中接過博士學位,到麻省醫院開始他的職業生涯。
他本該在麻省醫院的實驗室折騰各種瓶瓶罐罐裡的試劑,安心做他的科學家,可是他不願意。他是印度裔美國人,雖然在美國接受了最好的科學教育,可根還在佛教的故鄉。他既不想做一個科學家,也不想做一個修理身體的傳統醫生,他想追隨佛陀的腳步,做一個改變人身體和心靈的療愈者(Healer)。他相信,疾病的治癒,從來都不該脫離對生活的領悟和修煉。
卡巴金想做的,是一種參與式的醫學。他認為,疾病的治療可以由醫生主導,身心的療愈卻無法假他人之手,必須通過治療者自身的全情投入來實現。所以他邀請接受正念減壓的受訓者通過正念練習,來學習對自己經驗的開放和覺察,學習如何與自己的壓力和痛苦和睦相處。他認為,這種覺察雖然並不能直接改變壓力和痛苦,但是會改變病人與它們之間的關係。關係的改變會帶來體驗的改變,並最終改變病人的人生。卡巴金自己的參禪經驗讓他對這種改變深信不疑,於是從1979年開始,他和幾個同事在麻省醫院的地下室,開始試驗性地教導病人正念的練習。
今天,醫學界已經普遍承認病人的疾病常常是心理、生理、社會因素多層次相互作用的結果,但在20世紀70年代,一個典型的醫生眼中只有病人生病的軀體,還沒有完整的病人。在這樣的年代,用“正念”這樣帶有東方宗教神秘意味的理念和方法來治療病人,很容易會被看作離經叛道和不務正業。
我相信,卡巴金一定度過了很長一段糾結的日子。從他和同事在麻省醫院的地下室接待第一批病人開始,這種質疑的聲音就從未停過。好在他所接受的科學訓練,很快變成了一種優勢。他開始用嚴格設計的科學方法來記錄病人的變化。他深知,要被西方主流思想接受,正念療法必須和現代社會最大的“宗教”——科學掛上鉤。他開始為佛教和科學搭建橋樑。
卡巴金在麻省醫院地下室接待的第一批病人,都有很嚴重的身體疾病:皮膚病、心臟病、慢性疼痛甚至癌症。卡巴金從未試圖給病人虛幻的希望。他只是教他們,怎麼和疾病、疼痛相處,怎麼在過去和未來的間隙,投入當下,怎麼把從練習中獲得的態度和體驗,融入生活。第一批病人走了,他們很快帶來了第二批病人;第二批病人走了,又很快帶來了更多的病人。接著,有精神問題的病人來了,想體驗這種方法的醫生來了,想一探究竟的科學家來了,想把這種方法傳播出去的教學者也來了。卡巴金和他的同事,就這樣默默地接待他們。最初10年,他們做的工作,大部分都是免費的。卡巴金知道欲速則不達,就像耐心播種的老農。他最知道慢就是快的道理。
這樣的工作,持續了30多年,直到今天,仍在繼續。
回過頭來,才能清楚地看到這些種子的意義。今天,正念減壓(Mindfulness-Based Stress Reduction,MBSR)已經從邊緣逐漸走向主流和正統。美國已有520多個從事正念減壓的培訓機構,全球已有740個培訓機構。無數人接受了正念培訓。一些人的人生由此發生了重要變化。
在科學界,正念已經成為心理學、神經科學、健康和教育領域的熱門話題。美國財政每年撥款數千萬美元資助與正念冥想有關的科研項目。《情緒》(Emotion)、《社會認知與情感神經科學》(Social Cognitive and Affective Neuroscience)等著名學術期刊多次推專刊介紹正念冥想的作用及其神經機制。大量的研究文獻表明,正念冥想有助於治療慢性疼痛、焦慮、皮膚病、抑鬱症復發、失眠、物質濫用、酒精依賴、飲食障礙、心臟疾病和癌症等心身疾病。
在文化界,正念同樣逐漸成為主流文化的一部分。2014年2月,《時代週刊》(Time)發表了以“The Mindful Revolution”為題的封面故事,介紹了正念培訓在硅谷工程師和高管中的流行。而每年的正念大會“智慧2.0”時代,都會有像推特、Instagram和臉譜這類公司的總裁來分享自己修行正念的心得。正念開始變得時髦。
卡巴金代表了一批受過科學訓練又有禪修經驗的科學家。他們默默耕耘,把一個處在學術邊緣、帶點神秘主義的概念,帶到了科學和文化中心。這其中也包括神經學家理查德·戴維森(Richard J.Davidson),最近他編寫的《大腦的情緒生活》(The Emotional Life of Your Brain)剛在我國出版。書中花大篇幅介紹了禪修的腦機制。理查德·戴維森對禪修的理解是:“當我們以開放和接納的態度去面對自己的新經驗時,以往用於自動反應的神經聯結被暫時阻斷了,而新的大腦突觸聯結得以產生和加強。正念利用大腦的可塑性,對心靈的習慣重新進行了訓練,在大腦中開闢了一些新的神經通路。”
很多人對正念的態度,經歷了從懷疑到接受的轉變,這其中包括卡巴金的導師薩爾瓦多·盧瑞亞。他曾經對弟子從事的事業頗有疑慮,但他年老時患上了癌症,開始在病榻上跟卡巴金學習正念之道。
2013年,當卡巴金教授來到中國的時候,他已是譽滿全球的正念導師和科學家。他倡導的正念減壓方法正在全世界範圍內傳播。在中國,也有越來越多的人知曉他。
他來到中國這個禪的故鄉,向現代中國人教授禪的傳統。他講授書法“道”和“念”的含義。他說,“道”是一條通往覺悟的崎嶇山路,而“念”是把心安駐在此刻。他用英語背李白的詩:“眾鳥高飛盡,孤雲獨去閒。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然而旁邊的中國翻譯卻茫然失措,因為他並不知道這首詩。他說正念的要義,是讓一切自然地展開。而眼前這展開的一切,恐怕也不是30多年前,麻省醫院地下室那個默默耕耘的卡巴金所能預料的。
有時候我們評價一個作者,會說“我覺得雞蛋好吃,並不需要去知道下它的雞什麼樣”。但正念不是。根據佛教的傳統,你能向別人傳授的,不是道聽途說的知識,而是你自己所悟到的道。在正念裡,作者和他的作品應該是一體的。卡巴金老師本人的經歷,正是一個關於專注、信任、堅持自我、但行好事莫問前程的正念故事。
2013年,我剛博士畢業,一邊在大學當心理諮詢師,一邊在佛學院教心理學。佛法和心理諮詢有相似之處,都在幫助人獲得心靈的寧靜和解脫。但無論在過去還是現代,“佛法”都很容易被一些人利用,淪為虛無縹緲的清談、封建迷信的土壤、招搖撞騙的工具、炫耀顯擺的資本或者自欺欺人的迷藥。為了更好地渡人自渡,佛教可以從現代心理學中借鑑一些東西,而心理學,更是可以從佛教思想和修煉方法中汲取養分。我期待佛教和心理學會在某處相遇,就像我的兩位老友相聚。
然後我讀到了卡巴金老師的《正念:此刻是一枝花》。這真是一種奇妙的閱讀體驗,既像聆聽一位智者的佈道,也像和一位久別重逢的朋友談心。雖然卡巴金是一個美國人,但你不會覺得有任何陌生和隔閡。我猜這種親近感是因為《正念:此刻是一枝花》裡有一種精神,清靜平和,有思想卻沒優越感,有情懷又不矯情,腳踏實地又立意高遠,一切都恰到好處。最重要的是,我看到了,佛教和心理學相遇的地方。正念,就在此地。
現在,你也與這本書相遇了。佛說,這是因緣。你駐足在此,你翻開此頁,總有你的理由。也許你遇到了壓力、困擾,正如每個人生活中都會遇到,也許你想找的讓內心平靜的方法,每個人內心都有所期盼。
正念是這樣一種方法,但又不是。雖然有大量的研究證明瞭正念的諸多功效,但正念本身並不是實現這些目的的工具。正念練習的,是“無用之用”,“不作為的作為”,是你在這裡,體驗自己在這裡。正念不關乎目的,只關乎存在。
有什麼比存在更美妙而重要的事呢?
正如卡巴金老師所說:“生命只在剎那間展開,若無法全心與這些剎那同在,我們將錯失生命中最寶貴的事物,而且會意識不到自身成長和蛻變中的豐富性和深邃性。”
正念所倡導的人生態度,是專注、接納、信任和耐心,是體驗生命本身的富足和美好。這種簡單的人生態度,正是我們這個日益複雜和功利的時代的稀缺品。
太多的人生問題,是因為我們想要逃離。逃離的企圖,有時被隱藏在積極改變、努力上進的後面。我們經常忘記,當我們說憧憬未來的時候,其實是說現在不夠好;當我們說改變自己的時候,其實是說自己不夠好。而現在的自己,正是我們生活的全部。
成功學或者心靈雞湯,有時候佛教或者心理學,都可能成為我們為逃離生活而製造的幻象的一部分,讓我們相信真正的生活在遠方,從而與真實的生活、真實的自己越行越遠了。
在這苦樂交融的人生中,怎麼珍惜當下,怎麼刪繁就簡,怎麼與自己相處,怎麼投入地生活,正念說的,其實是我們生來就懂卻逐漸忘卻的東西。
陳海賢(網名:動機在杭州)
於浙大紫金港
引言
你能想到嗎?歸根結底,無論你身處何方,你就在那裡。無論你最終做了什麼,你最終做的就是什麼。無論你此時在想什麼,你此刻想的就是什麼。無論何事發生在你身上,它已然發生。關鍵在於,你如何應對。換句話說,“此刻該當如何?”
無論你喜不喜歡,我們真正需要認真應對的唯有當下。然而我們對待人生的態度都太過隨意,就好像在這個瞬間忘了我們當下在此處——我們已經到達的地方,忘了我們身在當下。在每一刻中,我們都發現自己身處此處當下的交匯點。但是當遺忘的陰雲使我們不知自己身在何處時,就在這一刻,我們迷失了。“當下應該如何”就成了一個現實問題。
此處我說的迷失,指的是我們暫時迷失自我,不能發掘自己的全部潛能。相反,我們會機械地視物、思考和做事。在這些時刻,我們迷失了自我心中最深層的東西,而正是這些深層的東西使得我們能夠創造、學習和成長。一不小心,這些遮蔽時刻的陰雲就會不斷蔓延,直至籠罩我們人生中的大部分時刻。
無論我們所在何處何時,要想真正感受我們的所在,我們就必須停下來,停留時間足夠長,以便讓當下進入我們的意識,以便切實感受當下,全面審視它,用意識捕捉它,並藉以更好地認識它、理解它。只有那時我們才能接受我們生命中當下的真相,從中獲益,然後繼續前進。然而現實正相反,我們似乎總對過去唸念不忘,對已經發生的事情念念不忘,或者沉浸在對還不曾到來的未來的幻想中。我們找尋另一種所在,希望身處那裡時一切都會更好,我們會更快樂,希望一切更如我們所願,或者希望事情會一如往常。多數時候,即使我們對這種內在緊張狀態有所意識,我們感受到的也充其量不過是冰山一角。而且,就連我們究竟在做什麼,如何應對人生,我們的行為或者更玄一點——我們的思想對我們所見及不見的事物、對我們所做和未做的事情有著怎樣的影響,我們也只是瞭解了一星半點而已。
比如,我們往往會在無意識中認為自己的所思所想——我們在某個特定時間中產生的觀點和想法,就是“外在”世界和我們的“內在”世界的真實反映。然而大多數時候,事實並非如此。
我們為這種錯誤的未加驗證的臆斷、為幾乎是有意忽略當下的豐富性而付出了高昂代價。這種負面影響在悄無聲息中不斷累積,影響著我們的生活,而我們對此要麼無知無覺,要麼束手無策。我們也許永遠無法完全把握我們的現狀,充分發揮我們的潛能。相反,我們會沉浸在自己的個人臆想中,以為自己已經瞭解自己,知道自己身處何處、所往何處,知道何事正在發生,而實際上卻深陷在個人想法、夢幻和各種衝動中。這些想法、夢幻和衝動大多關乎過去和未來,關乎我們的慾望和偏好,關乎我們的所懼和不喜,所有這些不斷旋轉,使我們迷失了方向,迷失在此處當下。
你手頭的這本書講的是如何從這種幻夢中清醒,這種幻夢往往會演變成夢魘,甚至不知道自己正身處幻夢中。這就是佛教中所謂的“不覺”,或曰“不悟”。知道自己的不覺,就是所謂的“開悟”。要想從這種幻夢中覺醒,你要做的是冥想,是系統地培養清明心境和對當下的覺醒意識。這種覺醒與我們所稱的“智慧”相伴相生,而所謂智慧,就是更深刻地洞見因和果,洞見萬事萬物間的相互聯繫,這樣我們才不會深陷在自己創造的虛妄現實中。要想擺脫這種虛妄,我們需要專注於當下。當下才是我們賴以生存、成長、感受及蛻變的唯一時刻。我們需要更清醒地認識並警惕過去和未來的拖拽,避免陷入它們編織的虛幻夢境,而忘了我們的真實生活。
說到冥想,重要的是你要知道它並不像我們的主流文化所定義的那樣神秘怪誕。它並不是要我們變成行事怪僻之人,不是要我們成為疏懶單調之人,也不是要我們變成自戀狂,更不是要我們變成以自我為中心者、白日夢者、宗教狂熱分子、神秘主義者。冥想只關乎做你自己,有一定的自我意識。它關乎意識到無論你喜歡與否,你正在路上,正在人生的路上。冥想幫助我們明白,我們的人生之路是有方向的,明白我們的人生之路是不斷延展的,一刻一刻延展開的,明白現在當下發生的事情對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是有影響的。
如果此時發生的事情確實影響到了下一刻發生的事情,那麼時常環顧四周,確保自己能更好地把握當下正在發生的事,以便更能感受到當下正在發生的事情,以便能測定你的內心以及外在的方位,以便清楚地瞭解自己此刻的前進道路以及方向,這難道不是很明智的做法嗎?如果真的這樣去做,也許你會處在更有利的位置,能為自己規劃一條更能反映自己真實內心的道路——靈魂之路、心靈之路,真正屬於你自己的路。否則的話,你當下的這種無意識就會影響下一刻。然後,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就這樣在不知不覺中被虛擲了、荒廢了。
要在這種混沌愚妄的狀態中活到終老,那實在輕鬆不過。或者,你也可以活在撥雲見日的澄明中,從混沌中覺醒,意識到這些年來我們關於人生該如何度過,什麼才重要,而進行的全部思考充其量不過是由於恐懼或無知才產生的未經檢驗的一知半解而已,它們只是我們自身在有生之年的想法,它們根本就不是人生的真相,也並不是人生應有的樣子。
別人不可能代替我們來喚醒我們的心靈,雖然我們的家人和朋友有時確實千方百計想要讓我們覺醒,幫助我們看清事實或脫離矇昧無知,然而覺醒這種事情終究只能靠自己。歸根結底,無論你身在何處,這就是你的所在。正在展開的是你的人生而不是別人的。
雖然追隨者希望釋迦牟尼能點化他們,使他們能更容易地找到自己的前進方向,但一生致力於教人開悟的釋迦牟尼,卻在漫漫人生的最後時刻這樣點化他的信徒:“自光明。
在我之前的《多舛的生命》[1]中,我力圖使正念之路更能被美國主流社會所接受,儘量不讓人將其誤解為佛教或神秘主義。正念首先關注的是專注和自覺,而這於人類來說是共通的。但是在我們的社會中,我們往往將這種能力視之為與生俱來或理所當然,我們往往並不認為我們需要系統地對之加以培養從而利用它們使我們更睿智,更瞭解自我。冥想是這樣一種過程:我們可以藉由它深化我們的專注力,深化自我意識,使它們變得更純粹,並使它們在我們的人生中發揮更大的現實作用。
《多舛的生命》可以說是專為那些身心受創、不堪重負的人繪製的一幅心靈導航地圖,這本書旨在鞭策讀者專注那些經常被我們忽略的事物,從而意識到也許確實有必要將正念融入我們的人生。
我並非說正念是什麼放之四海而皆準的靈丹妙藥,可以解決任何人生問題。我的本意也絕非如此。我並沒聽說有什麼萬靈仙丹,並且,坦白來講,我也沒有尋找這種仙藥的打算。充盈的人生有多種可能,通往理解和智慧的道路又何止千萬條。我們每個人的需求各不相同,值得我們終生去追尋的事物也千變萬化。我們每個人都要自己去規劃自己的道路,這張藍圖應適合我們的本我。
當然,冥想是需要你做好準備的。在人生中時機適宜的時候,在你願意仔細傾聽自己的聲音、聆聽自己的內心、專注自己的呼吸的時候,進入到冥想中去吧——只管感受它們、體驗它們,無須達到某種境界,也無須改變或改善什麼。然而這並非易事。
因為無法忘懷在馬薩諸塞州立大學醫療中心我們的減壓診所中,我們稱之為病人的那些人,所以我開始寫《多舛的生命》這本書。許多人報告說,在他們不再竭力想要解決那些使他們走進診所的嚴重問題、全身心地投入到為期8周的正念強化訓練中、開啟心扉仔細聆聽時,他們的身心發生了巨大轉變。正是有感於這種鉅變,所以有了《多舛的生命》這本書。
因為充當的是一幅心靈導航圖,所以《多舛的生命》必須提供足夠的細節,這樣有這方面迫切需求的人才能夠詳細地規劃自己的心靈之路,它不但要面向那些遭受各種重壓的人,而且還必須滿足那些身患嚴重疾病、長期遭受痛苦的人的迫切需求。出於這些原因,該書裡面不但包含了進行冥想的各種方法,而且包含了很多壓力和疾病、健康和治療方面的信息。
這本書則不同。它旨在為讀者提供與正念冥想的本質以及進行冥想有關的簡明信息,面向的群體既可能是飽受壓力、痛苦不堪、疾病纏身之人,也可能是平常普通之人。本書尤其是為那些不願接受系統性正念訓練的人以及那些不願被人指手畫腳但又對正念及相關內容非常好奇,因而想要自己去收集信息,進而對之有所瞭解的人而寫的。
同時,本書針對的讀者還有那些已經在練習冥想並希望能在人生中更深刻地實現清醒和頓悟的人。本書章節簡短,關注的焦點放在正念的精神上,而正念的精神既體現在我們的認真練習中,也體現在我們努力將之擴展到日常生活方方面面的過程中。正念之美鑽是個多面體,本書的每一章節都只是對其中一面的簡單描繪。鑽石各面微光流轉,各個章節於是融會貫通。如鑽石的各個切面一樣,其中有些章節也許有相似之處,但又各不相同,獨一無二。
這本對正念進行探索的書面向的是所有那些有志追求大澄明和大智慧的人。要想踏上這個探索之旅,你需要樂於深刻地審視當下,無論其中蘊含著什麼;你需要一種寬厚豁達的精神,需要善待自己,需要以開放的心態面對一切可能。
本書的第一部分探討的是從事或深化正念修習應遵循的基本原則和背景情況。該部分激勵讀者嘗試用各種不同方法將正念引入自己的生活。第二部分探討的是與正式的冥想修習相關的基本知識。正式的練習指的是在特定的時間段裡,有意識地停下其他一切活動,用某些特定方法專注地進行正念和專注力的培養。第三部分探討的是正念的各種運用及其前景。這三個部分中,有些章節結尾處附有清晰可行的建議,這些建議既針對正式的正念修習,也適用於非正式的正念修習,我將之標註為“試一試”。
[1] 英文名為Full Catastrophe Living,其他譯本將其譯為《生存大突變》。—譯者注
致謝
我衷心地感謝邁拉·卡巴金(Myla Kabat-Zinn)、薩拉·多林(Sarah Doering)、拉里·盧森堡(Larry Rosenberg)、約翰·米勒(John Miller)、丹尼爾·裡瓦依·阿爾瓦瑞斯(Danielle Levi Alvares)、蘭迪·保爾森(Randy Paulsen)、馬丁·迪斯金(Martin Diskin)、丹尼斯·漢弗萊(Dennis Humphrey)和費里斯·厄班諾斯基(Ferris Urbanowski),他們認真閱讀我的初稿,提出了寶貴意見,並給了我極大的鼓勵。在初期的緊張寫作中,特魯迪(Trudy)和巴里·西爾弗斯坦(Barry Silverstein)讓我在他們位於落基山的牧馬場安心工作,而在這段美妙時光裡,賈森(Jason)和溫迪·庫克(Wendy Cook)帶我遊歷西部。在此,我對他們表示深深的謝意。我還要向我的編輯鮑勃·米勒(Bob Miller)和瑪麗·安·那不勒斯(Mary Ann Naples)致意,他們兢兢業業、精益求精,和他們一起工作是一件幸事。最後,我還得感謝以下諸位:作家代理人海佩林一家(Hyperion family)、裝幀設計師帕特里夏·範達倫(Patricia Van der Leun)和多蘿西·斯米德爾·貝克(Dorothy Schmiderer Baker)及藝術家貝思·梅納德(Beth Maynard),他們為本書的誕生傾注了不少心血。
第一章 此刻,繁花盛開
混沌則暗,覺醒則明。
——亨利·戴維·梭羅《瓦爾登湖》
何謂正念
正念是佛教的一種古老修行方式,它對我們現今的生活具有重要意義。這種意義與佛教本身無關,與是否成為佛教徒無關,它與我們的覺醒、與我們能否與自身及世界和諧共處息息相關。它關乎我們的自我意識、世界觀,關乎我們在這個世界中的自我定位,關乎我們對生命中每一刻充實性的認知。更重要的是,它關乎我們感官的敏銳。
佛教認為,通常情況下,我們的意識清醒狀態是極為有限且令人處處受限的,它在許多方面更像是夢境的延伸而非清醒的狀態。冥想修習幫助我們從這種習慣性的、無意識的昏睡狀態中清醒過來,從而使我們能夠充分體驗生命中意識和無意識的極限。聖人、瑜伽修行者及禪師們已經系統地在這一領域鑽研數千年,他們從中悟到的真知也許對我們西方文化大有裨益。我們的文化傾向於控制自然、征服自然,而不是尊重自然、認為自己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分子。他們的共同體驗昭示我們,如果仔細而系統地進行自我檢視,內省我們作為人的天性以及我們的心智天性-後者尤為重要,我們也許能擁有更令人滿意、更和諧、更睿智的人生。此外,他們的經驗還向我們提供了另一種世界觀,這種世界觀與現行的控制著西方思想和各種制度的還原論和唯物主義世界觀互為補充。但這種世界觀既非東方特有也不神秘。梭羅早在1846年在美國的新英格蘭地區[1]就已經看到了我們普通人精神狀態中存在的類似問題,並且他還以飽含激情的筆觸描述了這個問題帶來的不幸後果。
正念一直被認為是佛教禪修的核心。從根本上來說,正念是一個很簡單的概念。它的力量存在於修習和運用中。正念意味著以一種特殊的方式集中注意力:有意識地、不予評判地專注當下。這種專注使我們對當下的現實更自覺、更清明、更接納。它使我們清醒地認識到一個事實:我們的生命只在一個又一個當下中展開。如果這些當下中有許多時候我們都沒有全身心參與,那麼很可能我們不僅會錯失生命中最寶貴的東西,而且會意識不到自身成長和蛻變中的豐富性和深邃性。
同樣,若忽視當下,那麼在深藏於心的恐懼和不安全感的驅使下,我們無意識下做出的舉動和行為將會不可避免地給我們帶來其他問題。如果對之置若罔聞,這些問題往往會逐漸累積,最終會使我們的感覺凝滯遲鈍。天長日久,我們也許就會對自身能力失去信心,從而無法將精力放在能給我們帶來更大滿足和幸福甚或使我們更為健康的事情上。
正念提供了一個簡單有效的途徑,讓我們脫離這種困境,使我們重拾智慧,重返生機。我們可以藉助它掌控我們的人生方向,把控自己的生命質量,掌控我們與家人、與工作、與更大範圍的世界及這個星球的關係,而且,最重要的是,掌控我們與自我的關係。
這條小徑的入口存在於佛教、道教及瑜伽修行術的核心中,在愛默生、梭羅以及惠特曼等人的作品中也能找到,在美國土著人的智慧中也可以覓見其蹤跡;它的關鍵在於欣賞當下,在於小心地、敏銳地持續關注當下,從而與之建立密切聯繫。它與視生命為理所當然的存在截然相反。
忽視當下而期冀未曾到來的時刻,這種痼習會直接導致我們對自己身處的生命之網缺乏自覺。這其中包括對我們自己的心靈缺乏自覺、不夠理解,還包括意識不到心靈對我們的感知和行為產生的影響。它會嚴重限制我們對此的理解:作為人,到底意味著什麼;人與人之間、人與周圍的世界間彼此是怎樣關聯的。在精神層面,這些最基本的追問一直是宗教的探討主題。不過,除了正念這個詞的基本含義與宗教有所關聯之外,二者在其他方面幾乎毫不相關:正念在於力圖讓人欣賞生命深不可測的奧妙,力圖向人揭示萬物息息相通的本質。
當我們真正以開放的方式來集中注意力,不受制於個人的喜惡,不為個人看法和偏見左右,擺脫個人的臆斷和期望,這個時候,新的希望才會出現,我們才會有機會將自己從矇昧的桎梏中解放出來。
我寧願僅僅把正念當作清明生活的藝術。要想修習正念,你不必皈依佛教,也不必成為瑜伽修行者。事實上,如果你對佛教有所瞭解的話,你會明白,最重要的是做你自己,不要試圖違背自己的本性。從根本上來講,佛教關乎依從自己的真實天性,任由這種天性不受任何阻礙地散發出來。它關乎覺悟,關乎洞悉事物的本原。實際上,“佛”指的是任何已經覺醒、已經感悟到自己本性的人。
所以,正念不會與任何信仰或傳統發生衝突,無論這種信仰或傳統是宗教性的還是科學性的;它同樣也不會將任何東西強加於你,尤其不會向你兜售新的信仰或意識形態。它僅僅是一種修習方式,通過系統的自我觀察、自我探索以及有意識的行為使你更全面地把握自我。它不是冰冷無情、剝離剖析式的。正念修習的全部要旨在於溫和、欣賞和滋養。因此,我們也可以將正念稱作“心念”。
有位弟子曾說:“我潛心修佛時,我的父母和朋友幾近崩潰,而當我立地成佛時,大家心安神定。”
[1] New England,美國新英格蘭地區,包括美國東北部的馬薩諸塞州、康涅狄格州、佛蒙特州、新罕布什爾州、緬因州和羅得島州等六個州,而梭羅出生於馬薩諸塞州的康科德鎮。這一地區有耶魯大學和哈佛大學,後者是梭羅的母校。—譯者注
簡單但是不容易
正念的修習也許十分簡單,但卻未必容易。正念之所以需要我們刻苦修習,原因很簡單:那些阻止我們覺醒的慣力,即不覺和機械性,是非常強大的。它們力道強大,而且完全不為我們所覺察,所以內在的信念和一定的辛勞於正念修習來說是必需的,這種信念和辛勞能使我們不斷嘗試,從而在覺悟和清明的狀態下感受生命中的每一刻。同時,就其本質而言,這種修習又是一種令人滿意的付出,因為它使我們感悟我們生活中的許多方面,許多常被我們習慣性地忽略和無視的方面。
再者,這種修習還能使我們開啟心智、解放心靈。之所以說它開啟心智是因為它使得我們能夠更透徹地看到生活中我們不曾感受到或不願正視的事物,因此使我們漸漸地加深對這些事物的領悟。這其中也包括直面我們心靈最深處的情感,比如痛苦、悲傷、傷痕、憤怒和恐懼。這些情感往往是我們不允許自己清醒地去面對、自覺地去表達的。正念還可以幫助我們欣賞如快樂、平和以及幸福等這樣的一閃而過、稍縱即逝的感覺。之所以說它解放心靈,則是因為它給我們帶來新的體驗自我、體驗世界的方式,這能使我們從自己所陷的窠臼中解放出來。此外,它還能賦予我們力量,因為這種專注會引導我們發現我們心中蘊含的無窮的創造力、理解力、想象力,並使我們具備澄明、決斷、審慎、智慧等品質。
我們往往沒有意識到自己其實無時無刻不在思考。連續不斷的思維之流流經我們的頭腦,使我們幾乎沒空去體驗內心的寧靜。而我們自己也幾乎總在忙忙碌碌、奔波不停,幾乎沒給自己留下任何空間,哪怕稍稍去體驗一下活著的感覺。我們的所作所為常常是在這種像奔流不息的河流或瀑布一樣的凡庸想法和衝動的驅使下,而不是在自覺清醒的狀態下做出的。我們深陷在這洪流中,它席捲了我們的生活,將我們帶向我們不想去的地方,甚至有時候我們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前往何方。
冥想意味著學習如何從這洪流中脫身,坐在思想之河的岸邊,聆聽它的聲音,從中學習,然後讓它的力量指引而不是奴役我們。這種過程並不會奇蹟般地自發產生。它需要能量,它需要我們付出努力,使自己有能力在此刻沉靜下來。我們將這種努力稱為“修習”或“冥想練習”。
問:我如何才能解開完全沉潛在意識之下的困惑?
尼薩伽達塔[1]:與自己相處……滿懷興趣地在日常生活中觀察自己,意在理解而不是評判,完全接受浮現出的一切,因為這些都是客觀存在的;通過以上做法鼓勵深藏於內心的東西浮現出來,並利用它們帶來的能量豐富你的人生,豐富你的意識。這是一種偉大的覺醒活動,它了悟了生命和心靈的本質,並以此消除障礙,釋放能量。智慧帶我們走向自由,敏銳的專注力則是智慧之母。
——尼薩伽達塔·馬哈拉吉《與物同在》
[1] Nisargadatta Maharaj,尼薩伽達塔·馬哈拉吉,印度大聖者,宗教精神領袖,生於1897年,卒於1981年,其著作《與物同在》(I Am That),或者有的將其翻譯為《我就是那》,被譽為現代聖經,自出版以來長盛不衰。——譯註者
停一停
人們認為冥想是一種特殊的活動,但其實並非如此。就其本質而言,冥想其實很簡單。我們有時候這樣開玩笑:“什麼都別幹,就坐在那兒。”但是冥想也不僅僅是坐在那裡那麼簡單。它要我們停一停,感受當下,如此而已。很多時候我們四處奔波、到處忙碌。在生命的旅途中,我們能否稍稍駐足,停頓片刻?會在此刻駐足嗎?如果真的做了,又會怎樣?
要想停下手中所做的一切,其中一個良策是暫時切換為“存在”模式。將自己想象為超脫於時光之外的旁觀者。觀察當下,不作任何干預。會發生什麼?你感受如何?你看到了什麼?又聽到了什麼?
關於停頓,有意思的是你一旦停下來,便身處此處當下。一切簡單起來。某種意義上而言,彷彿是你死了,而世界仍在繼續。如果你真的不在這個世界上了,那麼你為人的所有責任和義務都會立刻變成氤氳的蒸汽,沒有了你,這蒸汽就會漸漸消散。你的各種事項獨為你所有,無人可代擔。所以它們會隨著你的消亡而消亡。對其他任何人來說,情況也是如此。所以你根本不必為此擔憂。
倘真如此,那麼也許此刻你就不必再立刻去撥某個電話了,即便你認為自己真的有必要撥。同樣,也許你就不必再讀點什麼東西,或再多辦一件事了。在仍然活著的時候,在匆匆流逝的時光中,抽出一點來“故意死亡”,那麼你會還自己一份自由,有時間品味和感受當下。這種在此刻“死亡”的做法,會使你更加精神煥發。駐足停頓的意義正在這裡,它其中不含絲毫消極。而當你決定繼續前進的時候,這種前進已經跟往昔大不相同,因為你已停歇過了。所以,這種停頓實際上會使你的前進更充滿活力、更內涵豐富、更方向清晰。它有助於我們坦然面對前方我們為之擔憂、感到信心不足的一切。停頓給我們以指引。
試一試
在一天中,不時抽時間停下來,坐下,感受自己的呼吸。你可以抽5分鐘,或甚至幾秒。摒棄一切,充分擁抱當下,包括你的感受和認知。不要試圖改變什麼,只需呼吸,無拘無束;呼吸,順其自然;放下那種想讓此刻有所不同的念頭;在心裡,在腦中,任由這一刻保持它的本原狀態,任由自己保持本原狀態。然後,一切就緒時,沿著自己的內心指引的方向,清醒而堅定地,前進。
當下即是
美國《紐約客》雜誌上登過這樣一幅漫畫:兩個剃度僧人,一老一少,身披袈裟,肩並肩盤腿坐於地上。少者正面帶困惑望著老者,老者則正轉頭對少者訓誡:“下刻虛空。此刻即是。”
此言不假。通常,我們在做某事時總期待行之有果,這很自然。我們期待看到結果,即便所謂的結果充其量僅能帶給我們愉悅的感覺。在我看來,只有冥想是個例外。在所有有目的而系統化的人類活動中,只有冥想從本質上而言不是要提升自己,也不是為了帶來任何結果,而僅僅是為了意識到你當下的所在。也許冥想的價值正在於此吧。也許在人生中,我們總有時候需要不求任何結果、只為了做而做某件事情。
但是,將冥想看作一種行為也是不太準確的。更確切來講,它是一種“存在”。當我們理解了“當下即是”的含義後,我們就能放下過去和未來,感悟當下。
人們通常並不能理解這一點。他們想進行冥想僅僅是為了放鬆,為了體驗一種特殊的心境,為了成為一個更好的人,為了減輕一些壓力或痛苦,為了打破陋習和陳規,為了獲得心靈自由或者獲得某種頓悟。這些都是開始冥想修習的充分理由,但是如果僅僅因為你進行了冥想,所以你就覺得理應得到這樣的結果,那麼各種問題會接踵而至。你會非常渴望獲得“一種特殊體驗”,或者竭力想看出自己是否有所進步,而如果你沒有立刻獲得某種特殊體驗,你也許就會開始懷疑自己的選擇,或者懷疑自己的做法究竟“對不對”。
在許多學習領域,這無可厚非。毫無疑問,你需要時時看到自己的進步才能堅持下去。但是冥想不同。從冥想的角度來看,每一種心境都是特別的,每一個時刻都是特殊的。
當我們不再一心希望當下會發生點什麼時,我們就等於邁出了一大步,能夠面對當下了。要想取得進步或發展自我,我們只能從腳下開始。所謂千里之行,始於足下。如果我們並不清楚自己所處何處——只有在正念的培養中我們才會對此有所意識——我們也許只會原地踏步,即使我們滿懷期望、全力以赴。因此,在冥想修習中,取得進步的最佳方式是放下一切想要取得進步的慾望。
若無閒事掛心頭,便是人生好時節。
——無門慧開
試一試
時時提醒自己:當下即是。看看這句話是否放之四海而皆準。提醒自己,接納此刻並不意味著對當前發生的一切妥協。僅僅意味著一種清醒的認知:一切正發生之事正在發生。接納並不會告訴你該做些什麼。後續之事以及你所選擇的事,都源於你對當下的認知。你也許會嘗試將自己對“當下即是”的深刻洞悉用行動表現出來。它是否會影響到你對前進或迴應方式的選擇?你是否會默想,當下也許真的就是自己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刻?如果真的有這種感想,這種感想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麼?
掌握剎那
掌握剎那的最佳方式是專注,這是修持正念的要訣所在。正念意味著清醒,意味著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但是,當我們開始專注於自己腦中所思的事情時,我們往往又會立刻陷入無意識的狀態,陷入不覺不悟的混沌狀態。這種意識中斷常常是由於我們對那一刻的所見所聞感到不滿而導致的。這種不滿使我們希望事情會有所不同,希望情況有所改變。
你很輕易就可以觀察到自己的大腦經常從當下逃離。只需試著使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任何一個物件上,哪怕只短短一會兒。你會發現,要想培養正念,你需要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要清醒,要清醒。為此,我們要提醒自己去觀察、感受、存在,並以此培養正念。就是如此簡單……在某些時刻,超越時光,保持覺悟,關注此刻、當下。
試一試
在此刻,問自己,“此刻,我是否清醒?”“此刻,我在想什麼?”
留意自己的呼吸
這種做法能幫助你集中注意力,它好比一根錨索,使你專注當下,在你思緒遊離時將你拉回到當下此刻。呼吸法在這些方面實在是堪當重任。它會是一個重要助手,使我們意識到自己的呼吸,由此我們知道自己身處當下,也因此,我們會對當下發生的一切全然了悟。
我們的呼吸可以幫助我們感悟每個時刻。令人稱奇的是許多人竟然對此茫然不覺。畢竟,呼吸始終都在,就在我們的鼻子下。你也許會認為我們只會偶爾在不經意間才能體會到它的妙用。我們甚至有這樣的老話,“我連喘氣的空兒都沒有”(或曰“喘口氣”)。其實這些言語暗示我們,時刻和呼吸之間也許存在著某種耐人尋味的關聯。
要想在呼吸中培養正念,請全身心地感受它,感受呼入的氣體進入你的身體,以及呼出的氣體離開你的身體。僅此而已。只需感受呼吸。呼吸,並且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呼吸。這並不意味著要深呼吸或強迫自己去呼吸,亦不是努力去體驗什麼特殊的感覺,更不是去考慮自己的呼吸方式是否正確。不是思索自己的呼吸。僅僅是意識到氣息的流入和流出而已。
這種呼吸練習,一次無須太久。利用呼吸,使我們的思緒回到當下此刻,這是瞬間就可以完成的事情,只需注意力集中,方向稍作轉變即可。但是,如果你能給自己多一點時間,將一個個的清醒時刻連點成線,連線成面,那就妙不可言了。
試一試
吸氣,深深地吸入,呼氣,緩緩地呼出;在這一刻,在這一吸一呼中,騰空大腦,放飛心靈。摒除一切慾望和雜念。思緒開始遊離時,記得再回到呼吸上來;通過一次又一次的呼吸,將每一個覺悟的時刻連接起來。在閱讀本書的過程中,你不妨時時嘗試一下。
卡比爾[1]:弟子,告訴我,什麼是神?
他是呼吸中的呼吸。
[1] Kabir,卡比爾,也有譯為迦比爾,於1398年出生在印度東北部貝拿勒斯地區,卒於1518年。他是偉大的古代印度詩人,是印度最有名的聖者之一。卡比爾的追隨者很多,甚至形成了龐大的教派,被稱為卡比爾教派,該派也被稱作聖道或聖人之路教派。——譯者注
修習,修習,再修習
不斷修習有助於堅持。一旦開始如對待朋友般對待自己的呼吸,你就會立刻發現,矇昧無處不在。你的呼吸教會你,矇昧不僅會畫地為牢,它本身就是牢獄。它的作用方式是一遍遍地告訴你,就算你真的想專注自己的呼吸,要做到也並不容易。世事紛擾,我們會神思遊離,難以專注。我們發現,我們的心神在流年中愈加紛亂,就像一方閣樓,裡面雜物充斥,廢物累積。不過,僅僅對此有所了悟就是向正確方向前進了一大步。
練習,不是彩排
我們用“練習”這個詞來描述正念的培養,但是此處的練習與通常意義下那種為求精益求精以便使表演或比賽儘可能地取得成功而進行的反覆排練不同。
正念練習指的是全身心地投入到此刻當下。這裡沒有表演,只有此刻。我們不是為了完善提高,也不是為了取得什麼成就。我們甚至也不是為了產生什麼奇思妙想。我們更不會強迫自己努力做到不妄加評判、平靜或放鬆,當然也不是為了發展自我意識或沉迷於自戀中。相反,我們只是想邀約自己,全身心地與當下完全交融,竭盡所能,有意識地在此處此刻實現平和、覺知及寧靜。
當然,在持之以恆的修習以及朝正確方向堅定而緩慢的努力中,平和、覺知和寧靜會漸漸實現自我發展、自我深化,你會全身心沉浸在一片寧靜中,你會只靜靜觀察,不迴應、不評判。認知、洞見以及對寧靜和快樂的深刻體驗都會隨之而來。但是,如果說我們修習的目的就是實現這些,或者說這些體驗對我們來說是多多益善,那就大錯特錯了。
正念的實質在於為了修習而修習以及擁抱到來的每一刻,無論這到來的一刻是快樂還是悲傷、好還是壞、尚可還是不堪。然後,感受它,因為它就是當下。帶著這種態度,生活本身就成了一場修行。然後,與其說我們從事修行,倒不如說修行成就了我們,或者可以說,生活成了我們的冥想導師,成了我們的引路人。
不必刻意去練習
亨利·戴維·梭羅在瓦爾登湖所待的兩年就是在正念方面進行的個人實驗。他選擇把個人生活置之度外是為了縱情於當下的奇妙和簡單中。但是,要修習正念,你不必像他那樣刻意去練習或者找個專門的地方。在生活中抽出一點時間來安靜下來,什麼也不做,然後感受自己的呼吸,這就夠了。
瓦爾登湖裡能感受到的一切存在於你的呼吸中。四季輪迴的奇蹟存在於你的呼吸中。你的父母和孩子存在於你的呼吸中。你的身體、你的心靈同樣存在於你的呼吸中。呼吸就像水流,它將我們的身體和心靈連接起來,將我們和我們的父母孩子連接起來,將我們的身體同外在世界連接起來。它是生命之流。這流水中除了“金魚”之外別無他物。我們需要藉助正念的鏡頭才能清楚地看到它們。
時光不過是我垂釣的溪流。我飲水於斯;當我飲水時,我看到鋪滿鵝卵石的河床,於是覺察到它是多麼淺啊。潺潺流水緩緩而逝,但是永恆永存。我願痛飲;我願在夜空之河垂釣,其間繁星遍佈,如卵石鋪滿河底。
——梭羅《瓦爾登湖》
確實,在永恆中存在著真實和崇高。但所有的時光、地點、場合其實都是此時此地。
——梭羅《瓦爾登湖》
覺醒
每天抽點時間進行正式修習,這並不意味著你就不能再思考了,也不意味著你就不可以奔忙或做事了。它意味著你很可能更明白自己在做什麼,因為你曾駐足停頓過、觀察過、傾聽過、瞭解過。
在《瓦爾登湖》一書中,梭羅對此提出了深刻的認識。在書的結尾處,他如此寫道:“矇昧則暗,覺醒則明。”如果我們想在有生之年抓住生活的本質,我們就需要在每時每刻保持覺醒狀態。否則的話,一日一日,甚至整個人生,都會在不經意間溜走。
要做到這一點,切實可行的辦法是觀察他人,問自己看到的究竟是他們本人還是你自己在腦海中對他們的設想。有時候我們的思想就像是一副夢幻眼鏡。在戴著這幅眼鏡的時候,我們看到的想象中的孩子、想象中的丈夫、想象中的妻子、想象中的工作、想象中的同事、想象中的夥伴及想象中的朋友。我們有時會生活在想象中的現在,幻想著想象中的未來。無知無覺中,我們戴著有色眼鏡看待一切,將個人感知籠罩在這一切之上。雖然想象中的一切也都會變化,會使我們看到的幻象顯得更生動真實,但它仍舊不過是個令我們沉迷在其中的夢幻而已。但如果我們能摘掉這副眼鏡,那麼,也許,只是也許,我們會更真切地看到現實。
梭羅認為,要做到這一點,我們需要遠離塵囂,去某個避世之所隱居一段時間(他就在瓦爾登湖畔待了兩年零兩個月)。“我幽居森林中,是因為我想活得更清醒些,直面生活的本質,從而看看自己能否學會生活必須傳授的東西,從而不至於在即將離世之時才發現自己虛度了此生。”
他深信:“對歲月的質量施加一定影響,這才是一切藝術的最高境界……我還從未遇到過特別清醒的人。若是遇到他,我一定要深刻了解他。”
試一試
時時問自己,“我此刻清醒嗎?”
我的內心啊,聽我說,最偉大的靈魂,
我們的導師,就在不遠處,
醒來,醒來!
匍匐到他腳下——
現在,他就站立在你的頭腦附近。
你已沉睡千年,
何不在今晨醒來?
——卡比爾
使之簡單
假如真的決定要開始練習冥想,你不必跑去告知他人,也不必談論你進行冥想的理由或它會給你帶來何種益處。事實上,這樣做只會消耗你剛剛萌生的幹勁和熱情,並且使你的計劃受挫,從而使你失去前進動力。所以,練習就好,不用到處張揚。
每當你有強烈衝動,想要談論冥想及其妙處或難度、益處或無益,抑或試圖說服他人相信冥想對他們的益處時,請將冥想看作更多的思考吧,請多進行些冥想修習。這種衝動早晚會消逝,這對每個人都會更為有益——尤其對你。
你無法遏制波濤,但你可以學會衝浪
人們通常認為,冥想是屏蔽外界壓力或內心壓力的一種手段,但是這種看法並不準確。冥想既無法消除也無法屏蔽問題,而是更清楚地看待問題,以及有意識地從不同的視角看待我們與這些問題之間的關係。
那些來我們診所就診的人很快就認識到,壓力是生活中不可避免的一部分。沒錯,我們的確可以做出聰明的選擇,從而在某種程度上學會不要把事情弄得更糟,但是人生中總有些事情是我們無法控制的。壓力是生活的一部分,是為人必須要面對的一部分,是人類處境中固有的一部分。但是這並不意味著在面臨生活中的強力的時候,我們就一定束手無策。我們可以學會與壓力共處,瞭解壓力,找到壓力中蘊含的意義,做出重要的抉擇,從壓力中獲取能量,從而在壓力中變得更強大、更睿智、更慈悲。冥想修習的核心在於樂意擁抱壓力,樂於與壓力共處。
要設想正念的作用方式,其中一種方法是將自己的內心看作是湖面或者洋麵。水面上總有波紋。有時候是驚濤駭浪,有時候則漣漪輕起,還有的時候細微到令人難以察覺。水波因風而起,而風時有時無,時強時弱,方向也不確定,正如我們生活中的壓力之“風”:它影響我們的生活,在我們心中激起浪花朵朵。
不懂冥想的人認為它是某種特別的內心控制法,以為它可以魔法般地遏制這些波浪,從而實現內心的平和、安寧。但正如你無法放個玻璃板讓水面上的波浪平靜下來一樣,我們的內心之波也是不可壓制的。並且這種嘗試本身就是很不明智的。它只會使我們的內心更緊張不安,只會給我們帶來更多的掙扎,而不會使我們實現心境的平和。然而,這並不是說平和是無法實現的,而是說無法通過壓制實現;而且,這種壓制內心中的自然活動的做法是錯誤的。
我們可以通過冥想設法為我們的心靈找一個避風港,使之免受“吹拂”。假以時日,我們內心中的許多騷亂可能就會由於缺乏持續的給養而漸漸平息。但無論如何,我們的人生和心靈中風波總不可避免,既如此,就只管盡力而為吧。冥想的本質就在於明瞭這一點,並與之和諧共處。
有一張海報恰如其分地詮釋了正念修習的精髓:夏威夷海灘,70來歲的瑜伽大師聖沙特奇阿南達[1]站在一塊衝浪板上,白鬚飄飄,長袍飛揚,乘風破浪。海報上寫著:“你無法遏制波浪,但你可以學會衝浪。”
[1] Swami Satchitananda,聖沙特奇阿南達,也有譯為沙陀大師等。他是把唱頌和瑜伽引入在美國紐約伍德斯托克鎮舉辦的伍德斯托克音樂節的人。此外,他是聖斯文南達的出色門徒。後者是近幾十年來最著名的瑜伽大師之一,是斯文南達瑜伽的創始人。其中Swami在印度意為聖人,偶像。——譯者注
任何人都可以修習冥想嗎
很多人問我這個問題。我猜,人們之所以問這個問題是因為他們以為也許很多人都能但他們自己不能。他們希望從別人那裡得到佐證:也有別的人跟他們一樣;除了他們之外還有別的人,這些人天生不幸,不具備進行冥想的能力。但事情不能這麼簡而化之。
認為自己不具備修習冥想的能力,就有點像認為自己沒有呼吸能力或沒有專注或放鬆能力一樣。但很明顯,幾乎每個人都能輕鬆呼吸。而且,條件具備的話,幾乎每個人都能全神貫注、都能放鬆。
人們常常將冥想跟放鬆或其他務必達到或感受到的特殊心境混為一談。所以,經過一次兩次的嘗試,如果沒有達到某種境界或者沒有產生任何特殊的感受,他們就會認為自己是那種天生不具備冥想能力的人。
但是,冥想並不是某種特定的感受。它指的是體驗你的感受方式。它不是說要實現心靈的空靈或平靜,雖然在冥想中我們確實能越來越平靜,而且這種平靜確實是可以通過系統化培育得來的。冥想首先是讓內心順其自然,瞭解我們的內心此時此刻處於什麼狀態。它並不是說我們一定要達到某種境界,而是說停留在自己目前所處的狀態。如果你不能理解這一點,你難免會認為自己生來就不能冥想;但是這樣想就真的想多了,而且還想錯了。
沒錯,冥想修習確實需要我們付出精力,需要我們全身心投入進去。既如此,與其說是“我不能”,倒不如說是“我無法堅持修習”,後者更能反映事實。任何人都可以坐下來,留意自己的呼吸,或者觀察自己的內心。你甚至根本不需要坐下來。在走路、站立、躺臥、單腿獨立、跑步或洗澡的時候你都可以進行冥想修習。但是要堅持修習5分鐘就需要有意為之了。而要使之成為你生活中的一部分,這就需要一定的自制力。所以,當人們說他們無法修習冥想時,其實他們的意思是他們無法為此抽出時間,或者說他們不喜歡冥想帶來的一切。冥想帶來的不是他們正在希冀或尋覓的;它沒能滿足他們的預期。所以也許他們應該再試一試,把各種期望拋在腦後,只密切觀察。
無為之譽
如果你坐下來冥想,哪怕只修習一會兒,都將是一次無為體驗。不要以為這種無為等同於無所事事。這兩者其實有天壤之別。在無為中,自覺和意念非常重要——實際上,它們是其中的關鍵所在。
表面上來看,好像存在兩種無為,一種是什麼都不做,另一種是我們所稱的輕鬆而為。從根本上來看,我們會漸漸明白它們其實是一樣的。此處內心體驗至關重要。我們通常所說的正式的冥想修習其實是有意抽出時間,停下一切事務,培養寧靜的心境,心無旁騖,一心一意地感悟此刻。不做任何事。什麼都不做。也許這樣的無為時刻才是我們能賜予自己的最好禮物。
梭羅常常在自己的門前一坐數小時,他什麼也不做,只是觀察、聆聽,太陽在天空慢慢變換位置,光和影也在不知不覺中變換:
有時候,我可不願犧牲當下的如花時光去勞作,無論是體力還是腦力勞作。我喜歡在人生中留出優裕時間。有時候,在夏日的清晨,像往常一樣洗澡沐浴之後,我坐在自家門前,陽光燦爛,我從旭日東昇直坐到太陽當頂,在一片松樹和山核桃樹及漆樹中,在遠離塵囂的孤寂和寧靜中,沉思冥想。有時鳥兒在周圍婉轉鳴唱,有時它們從房前輕快掠過;直到日落西窗,或者旅行者的車軸聲從遠方傳來,我才感覺到時光的流逝。我在這冥想時光中成長,就像玉米在夜間拔節,此中快意遠勝過雙手勞作帶來的任何成就。我的生命時光並沒白白浪費,我反而從中得到了提高和昇華。我意識到了東方哲人所說的沉思和拋卻勞作究竟意義何在。很大程度上,我關注的不是時光的流逝;時光流逝好像只是為讓我意識到自己的成果。剛才還是清晨,看哪,現在已是黃昏,一日之中幾無可念之事。鳥兒鳴唱,我不像它,我只默坐悅思自己的連連好運。麻雀啾啾囀鳴,停在我門前的山核桃樹上;我也莞爾一笑或者輕聲哼唱,它也許能聽到我的心間妙音吧。
——梭羅《瓦爾登湖》
試一試
如果你有進行冥想修習的話,可以在日常修習中體悟此刻如花一樣的美好。如果你清晨早起,試試到外面走走,看看星星,看看月亮,看看微露的晨曦,久久地、有心地、專注地看。感受空氣,感受清冷,感受溫暖,久久地、有心地、專注地感受。意識到,你周圍的那個世界正在安睡;記住,在看那些星星時,你正穿過千萬年的歲月回望。過去就在此時此刻。
然後,找個地方坐下或者躺下,冥想。在練習的時候,放下手頭一切,切換入存在模式,只沉入到寧靜與正念中,感悟在此刻一刻一刻地展開的時刻,確定“此刻即是”,不增,不減。
無為之悖論
美國人很難理解無為中的韻味和純粹的快樂,因為我們的文化非常看重入世和進步。即便在閒暇時刻,我們常常也是匆匆忙忙、心浮氣躁。無為之樂指的是此時此刻無須達成任何事。其中的智慧以及由此而來的平和在於,我們知道一定會發生其他某些事情。
對那些刻意進取的功利主義者來說,梭羅所言“剛才還是清晨;看哪,現在已是黃昏,一日之中幾無可念之事,”猶如在公牛面前揮舞的一面紅色旗子。但是誰敢說他在自家門前閒坐半晌獲得的感悟就一定不如一生忙碌、幾乎沒有時間體會當下的寧靜和美好更值得紀念、更有價值呢?
梭羅一直在唱一首心歌,然而無論過去還是現在,聆聽者寥寥。時至今日,除了指出存在中的純粹快樂之外,他還在不斷地為那些樂意傾聽的人闡釋沉思和無慾無求的重要性,他說此中快意遠勝“手頭勞作帶來的任何成就”。這種觀點使我們想起那位老禪師所說,“呵呵,江邊賣水四十年,雖無功業心悠然。”
這裡面充滿悖論。有所成就的唯一途徑是在無為中順勢而為,而不去想這種順勢而為有效與否。否則,你會在不知不覺中思慮過度、貪求太多,從而扭曲了你與所為之事之間的關係,或者扭曲了所為之事,結果它就在一定程度上變了質,目的不純,充滿偏見,而終不能完全令人滿意,雖然事情本身無可指摘。優秀的科學家們瞭解這種心態,他們警惕這種心態,因為它會阻礙創造過程,銷蝕人的能力,使人不能清晰地看到事物之間存在的關聯。
行動中的無為
無為不但可以從靜中來,也可以從動中來。為者內心中的靜與外在的行為渾然一體,銜接流暢,一氣呵成。心到手到,輕鬆隨意,無慾無求,順其自然,然而一切最終卻水到渠成。無為而為是任何所為中的最高境界。以下是公元3世紀時中國人對無為的經典描述。
庖丁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響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於桑林之舞,乃中經首之會。文惠君曰:“嘻,善哉!技蓋至此乎?”庖丁釋刀對曰:“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時,所見無非全牛者。三年之後,未嘗見全牛也。方今之時,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道大窾,因其固然,技經肯綮之未嘗微礙,而況大軱乎!良庖歲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數千牛矣,而刀刃若新發於硎。彼節者有間,而刀刃者無厚;以無厚入有間,恢恢乎其於遊刃必有餘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發於硎。雖然,每至於族,吾見其難為,怵然為戒,視為止,行為遲。動刀甚微,謋然已解,牛不知其死也,如土委地。提刀而立,為之四顧,為之躊躇滿志,善刀而藏之。”文惠君曰:“善哉,吾聞庖丁之言,得養生焉。”
——莊子《庖丁解牛》
無為之為
無為不是懶惰,不是消極,甚至可以說是與這二者截然相反。無論在靜還是動中培養無為,都需要付出勇氣和精力。而且,無論是專門抽出時間進行無為練習,還是面對生活中許多要做之事而堅持無為,都並非易事。
但那些總感覺自己有許多事要做的人不必在面對無為時感到如臨大敵。他們說不定會發現經過無為修習,他們能做更多事,能做得更好。無為僅僅意味著讓一切順其自然,使一切按其本來的方式發展。要達到無為的境界,我們確實需要付出很多努力,但這是一種優雅、通達、揮灑自如的努力,是需要用一生時間來培養的“無為之為”。
我們會在極高水平的舞蹈和運動中看到這種在做事方面的揮灑自如。它往往令我們驚歎不已。但實際上,在人類活動的每個方面,從繪畫到汽車修理到養育孩子,這份自如都是可以實現的。在某些時候,多年的練習和經驗完美結合,使我們可以上升到這種高度:將表演以無與倫比的技巧呈現出來,各個動作熟練自如,不假思索。動作於是純粹成了藝術、生命以及無為的一種表達形式,身心在各個動作中合二為一。在觀看超凡的表演時,無論是體育還是藝術演出,我們都會激動不已,因為它們使我們領略了高超技藝的魅力,讓我們振奮,哪怕只是瞬間。它讓我們也產生這種希望:我們每個人,在我們生命的某些瞬間,也可以實現這樣的優美和和諧。
梭羅說,“能對時光特性產生影響的,唯有最高境界的藝術。”瑪莎·格雷厄姆在談及舞蹈藝術時,如此說道:“唯一重要的就是蘊含在動作中的當下。使這一刻活起來、有意義。不要使它在不知不覺中白白流走。”
她總結得非常精闢,不遜色於任何冥想大師。我們可以潛心修習,我們很清楚,無為才是我們一生要為之奮鬥的事業;我們要時刻意識到,我們心中的務實念頭常常如此強烈,所以無為的培養往往需要我們付出相當的努力。
冥想就是練習無為。我們的修習不是為了使事物完美或使做事方式實現完美。相反,我們練習是為了理解並認識到(使我們自己真切地接受)這個事實:事物本身已經足夠完美,它們目前的樣子已經十分完美。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充分接納當下,不將任何東西強加在當下,認識到當下的純粹性,認識到當下中的勃勃生機——因為它可能孕育著下一刻。然後,因為瞭解事物本質,對一切洞若觀火,認識到我們的無知實際上超過所知,所以我們才能行動、進取、停頓、把握機遇。有些人用流水來形容這一切:在正念的河床上,一個時刻無聲無息、自然而然地融入下一時刻。
試一試
在一天中的某個時候,看看自己能否在每時每刻發現當下的美好,無論這每時每刻是普通平常還是艱難困頓,抑或介於兩者之間。努力讓更多的事物在你生命中展開,不強求,也不拒絕那些違逆你心意、你認為不應出現的事物;看看你能否感受到庖丁解牛的精髓,以“無厚入有間”實現遊刃有餘。看看如果每天清晨抽點時間什麼都不做只靜心感受的話會給你這一天帶來怎樣的變化。先明瞭自己的人生中什麼才是首要的,然後看看這一天中自己的精神是否有質的飛躍,看看自己是否更能感受、欣賞每一刻如花般的美好,是否更能對這種美好做出迴應。
耐心
某些態度或心理品質有助於我們冥想。它們提供肥沃的土壤;只有在這種土壤裡,正念之種子才能茁壯成長。有意識地培養這些品質,其實就是耕耘我們的心靈之田,同時確保在這片沃土上,澄明、慈悲、善行之花處處開放。
然而,這些有助於我們修習正念的內在品質是無法通過強行施加、制定法律或一紙法令獲得的。我們只能培養它們,而且,只有當我們的內在動力足夠強大、不想再給自己甚或他人帶來苦難和迷惘時,我們才能培養出這些品質。這類似於遵循道德行事——而這一概念經常被惡意曲解。
在收音機裡,我聽到有人把道德定義為“服從於非強制力”。此言不虛。你遵從道德準則是出於一些內在原因,而不是因為有人在給你計分,也不是因為如果違反準則被發現的話會受到懲罰。你遵循的是自己的準則,聆聽的是自己內心的聲音,正如想要培養正念,我們需要耕耘自己的心田。但同時如果不遵循道德行事的話,你就無法實現心行合一。道德恰如一道籬笆,它把會吃掉園中幼苗的“山羊”擋在我們的心園之外。
我認為,耐心就是這些基本道德態度中的一種。在培養耐心的過程中你勢必會培養正念,你的冥想修習也會日趨豐富、完善。要知道,如果你當下真的無慾無求,耐心自會到來。記住,萬物自有其時,四季皆有規律。正所謂春來草自長。拔苗助長於事無補,而且會使人痛苦不堪——有時承受這種痛苦的人是我們自己,有時則是我們身邊的人。
任何時候,耐心都可以取代內心中普遍存在的不安和不耐。撥開表層的不耐,你會發現底層若隱若現的是怒。怒是一種強大的能量,這種能量不希望事物順其自然,並會為此怪罪某人(常常是你自己)或某物。此處並非是說應該當急時不急,而是說,即便急,也可以是耐心的、有意識的、順應個人意志而迅速行動的。
從耐心的角度來看,萬事皆相互牽連、有因有果。沒有任何事物是孤立存在的。絕對的、終極的、到此為止的根源是不存在的。如果有人拿棍子捅你,你不會對這根棍子或者揮動這根棍子的胳膊生氣,你只會對那個與這條胳膊相連的人憤怒。但是如果再探究得深遠一些,你會發現,甚至在那人身上你也無法為自己的怒火找到令人滿意的根源。那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在那一刻他是精神恍惚的。那麼應該怪誰?又該懲罰誰呢?也許我們該遷怒於那人的父母,因為也許他們曾在他還是個孤弱無助的孩童時對他施虐。又或者也許我們該遷怒於這個世界,因為它缺乏慈悲。可是何謂世界?難道你不是這世界的一分子?難道你不曾有過生氣的衝動?難道在某些時候你不曾有過暴力的甚至殘忍的念頭?
內心的平靜在於知道什麼是最重要的,外在的平靜則體現在行為舉止的智慧中。塵世紛擾,苦海無涯,在面對這一切時,只有心懷慈悲才能實現這種平靜,才能樂於保持耐心。這種慈悲不僅限於對待朋友,而且也要給予那些給你及你所愛之人帶來痛苦的人——他們往往出於無知,常被人視為邪惡。
這種無私的慈悲源於佛家所說的大徹及大悟。它不會自發產生,它們需要我們的修行和培育。它並非指無怒,而是指學會利用這種怒,與之共處,並駕馭之,這樣才能利用它的能量滋養我們自身甚或他人心中的耐心、慈悲、和諧及智慧。
在冥想禪修中,每次停下、坐下、靜心感受自己的氣息流動時,我們都在培養耐心這種品質。這使我們自己更能接納、更能接近當下,同時會在當下更有耐心,然後這種耐心能自然而然地延伸到我們生命中的其他時刻。我們知道,萬物因循自身天性而動,所以我們要記住,我們的生命也應如此。我們不可任由自己的焦慮和某種慾念改變當下的特性,即便此時內心非常痛苦。當進則進,當退則退。但我們也得知道何時不該進,何時不該退。
就這樣,我們努力維護當下的平衡。我們懂得,耐心中蘊藏著智慧;我們知道,我們此刻的狀態很大程度上決定了我們下一刻的心境。當我們在冥想修習中浮躁不安或者在生活中感到沮喪、煩躁、生氣時,將此牢記在心會令我們受益良多。
孰能濁以靜之徐清;孰能安以動之徐生。
——《老子·道德經》
我就照自己本原的樣子存在,這就夠了;
即使世上再沒有別人能意識到這一點,我仍滿足地坐著;
即使世上所有人都意識到了這一點,我仍滿足地坐著。
有一個世界是意識到了的,那便是我自己;對我來說,那就是最大的世界。
無論是今天就擁有澄明的心境,還是一萬年千萬年以後才能擁有,
我可以在今天愉快地接受它,也可以同樣愉快地等待它的到來。
——沃爾特·惠特曼《草葉集》
試一試
當心中的不耐和怒一點點升騰起來時,請仔細審視它們。看看自己能否以一種不同的視角來看待它們,這種視角就是,認為萬事萬物皆因循自己的天時而動。在謀求自己想做或需要做的事情但又深感壓力或倍感受阻時,這種做法尤其有用。雖然也許看起來很有難度,但是在那一刻,你可以試試不要逆勢而進,而是仔細聆聽。這各種勢,它們告訴你了什麼?它們正在跟你說什麼?它們要你怎樣做?如果細聽無音,那就呼吸吧,讓一切順其自然,無慾無為,保持耐心,繼續傾聽。如果它們有對你說些什麼,那就照做,清醒地做。然後,停下來,耐心等,再傾聽。
在正式進行冥想修習的時候,在你關注自己的呼吸氣息勻和流動時,請留意自己的心神對其他事物的偶爾轉移,注意心中時時想要旁顧他事或改變現狀的慾念。在這些時候,設法耐心靜坐,專注自己的呼吸,敏銳地捕捉每時每刻展開的一切,容許它隨性舒展,不強加任何事物於其上……觀察,呼吸……保持寧靜,充滿耐心。
順其自然
如果要評選新世紀使用頻率最高之詞,非“順其自然”莫屬。在日常生活中,這個詞隨處可見,氾濫成災。然而它的內在底蘊如此豐富博大,所以無論它是否是陳詞濫調,都很值得我們深究。修習“順其自然”會令我們獲益匪淺。
“順其自然”,顧名思義,是要我們不再執著於任何事物——某個想法、某個物件、某個事件、某個特定時間或某個觀點、某種慾念。這應是一種清醒狀態下的決定,決定要釋放自己,接受一切,隨著每一刻的展開,全身心融入當下之流中。順其自然,意味著不強求,不抗拒,不掙扎,從而獲得某種更強大、更有益的東西,這種東西來自於讓事物順性而為,無論你對其迎拒與否,無論你的喜好慾念如何。順其自然,就好比你伸開手掌,對自己一直緊握不放的東西放手。
但是真正羈絆我們的不僅僅是我們投射在外部事物上的各種慾望,也不僅僅是我們那雙緊握不放的手。而是我們那顆懷著執唸的心。我們常常不顧一切地固守狹隘之見,堅持一己之願,從而自己羈絆了自己,自己禁錮了自己。順其自然真正指的是選擇清楚地意識到個人喜惡對我們產生的巨大影響,意識到矇昧狀態給我們帶來的巨大影響;正是這種矇昧狀態使我們受制於自己的喜惡。要想清楚地意識到這些,我們需要在完全清醒的狀態下讓恐懼和不安感完全展露出來。
只有完全認識並承認自己深受羈絆,只有使自己認識到我們觀察事物時佩戴了“有色眼鏡”,我們才可能做到順其自然。這副“有色眼鏡”,我們在毫無意識的狀態下戴上了它,它處在觀察者和被觀察對象之間,對事物進行過濾和上色,並由此扭曲我們的觀點。在這些凝滯的時刻,我們可以實現頓悟,尤其是如果在追名逐利的時候我們能清醒地意識到自己當下正被執著追求堅守的執念或詛咒抗拒的執念羈絆的話。
只有當我們完全沉浸安定在當下,對一切無慾求、不執著、不拒絕時,寧靜、洞見和智慧才會翩然而來。這是一個經得起檢驗的命題。你儘可一試,權當自娛。你儘可試試:在你身體的某個部位非常想抓住某物時,嘗試放手,看看這樣做會不會能比固守不放帶給你更深的滿足感。
不作評判
在冥想中,用不了多久你就會發現,我們的頭腦中總有一部分在不斷地對我們經歷的事情進行評判,它不斷地拿它們跟我們經歷的其他事情作比較,或者不斷地拿它們跟我們自己設定的期望和標準進行比照;而我們之所以設定這些期望和標準,則是出於擔心:擔心自己不夠好,擔心禍事將來到,擔心好運不長久,擔心有小人暗算,擔心事不能遂願,擔心眾人皆醉而自己獨醒,或者擔心眾人皆醒而自己獨醉。我們往往會透過有色眼鏡觀察事物,我們的評判標準是某物究竟於我有利與否,或者究竟符合我的信仰與哲學與否。如果於我有利,我就喜之。如果於我不利,我就惡之。如果既無利又無害,我就對它沒有感覺,或者甚至有時候壓根就對它視而不見。
如果靜下來,評判之念就會像霧角一樣響起:好討厭膝蓋疼……太無聊了……我喜歡這種寧靜的感覺;我昨天的冥想效果很不錯,不過今天的確很糟糕……。冥想對我沒用。我做不好。一句話,我真沒用。這種思考主宰著我們的心靈,如重石在胸,令我們疲憊不堪。如果能卸下這塊巨石,我們必會感到身心俱爽。想象一下,如果終止這一切評判,而任由每一刻順其自然,不去評價這種評判是好是壞,你會有什麼感覺?你會感到真正的平靜,真正的自由。
冥想意味著培養出一種不予評判的態度,不對我們心中浮現的任何想法妄加評判。沒有這種態度,你就算不上在修習冥想。這並不是說不可以進行評判。你當然需要對事物進行評判,因為對事物進行比較、判斷和評價是我們的心之本性。我們指的是,評判發生時,我們不會竭力阻止它或忽視它,就像我們不會遏制我們心中閃現的其他思緒一樣。
在冥想中,我們奉行的原則是隻觀察身心中發生的一切,只承認它們的存在,不對其橫加指責,亦不對之孜孜以求,同時,認識到我們的評判是不可避免的,意識到這些評判必然會限制我們對體驗的思考。在冥想中,我們感興趣的是直接接觸體驗本身——無論這種體驗是氣息的進出、某種感覺、某個聲音、某種衝動、某種想法、某種認知,還是某種評判。我們要小心謹慎,不要陷入對評判本身的評判中,也不要陷在評判某種評判好、某些評判不好中。
雖然我們的思維影響著我們的體驗,但很多情況下,我們的思維往往並不完全準確。很多時候,我們的思維僅僅是在有限知識的基礎上、在過去認知的影響下所形成的偏狹的一己之見、片面反應和固有成見而已。而且,如果我們對此毫無意識,那我們的思維就會妨礙我們,使我們在當下無法洞悉真相。我們會自以為自己瞭解自己的所見所感,並熱衷把個人評判加諸於我們見到的一切事物之上。只要熟悉這種根深蒂固的認知模式,並且在它出現時認真觀察,你就能更虛懷若谷,不加評判地接受、包容一切。
當然,不予評判並不意味著不再瞭解在社會中如何行為舉止才算得當,也不是對任何人事都不論是非。它只意味著,如果我們能認識到自己總是受潛意識下的喜惡影響、總是被這種潛意識的喜惡矇蔽、因而看不清這個世界、看不清自身存在的純粹性,那麼我們在自己的個人生活中為人處世會更清明澄澈,各種行為更冷靜明智、更行之有效、更符合道義。喜和惡這兩種情緒可能會在我們心中永遠存在,它們會在不知不覺中成為我們生活中各種慣性行為的溫床。如果我們能在心靈孜孜不倦地渴望或追求我們喜歡的事物或結果時,認清並識別其中萌發的貪婪或慾念;在心靈抗拒或設法避開我們厭惡的事物時,從中發現厭惡和憎恨的幼芽,那麼我們就能稍作停頓,進而認識到,某種程度上而言,這些喜惡的確在時時刻刻影響我們的心靈。可以毫不誇張地說,這種喜惡就像一種慢性病毒,它慢慢地侵害我們,使我們無法看清事物的本質,使我們無法充分發揮自己的潛能。
信任
信任是一種信心或信念,堅信事物能在可靠、有序、公正的框架內發展。我們也許並不總是能理解發生在我們身上的每件事情或在某種特殊情況下發生的事情;但是如果我們信任自己,信任彼此,或者信任某種進程或某種理想,我們就能從中獲得安全、和諧和坦誠。某種程度上來說,這種信任,如果不是無知的盲信,會在冥冥中指引我們、保護我們,使我們免受傷害,遠離自我毀滅。
在正念修習中,信任心態的培養非常重要,因為如果我們不相信自己具備觀察能力、坦誠和專注能力、反思個人體驗的能力、從觀察和專注中成長和學習的能力、深刻洞悉事物的能力,那麼我們就不大可能會鍥而不捨地培養這些能力,最終這些能力只會漸漸萎謝或進入休眠狀態。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正念修習就是培養信任之心。我們首先深入瞭解一下我們自身有何值得信賴的東西。如果我們不能理解指出自身中有何值得信賴的東西,那麼也許我們需要在寧靜而簡單的心境下更深刻更持久地審視自己。如果我們很多時候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不太喜歡我們生活中萬事萬物呈現出來的樣子,那也許我們該更多地關注、瞭解、觀察自己做出的選擇以及這些選擇帶來的後果。
也許我們可以從嘗試信任當下開始,接受自己此時此刻的所感所思所見,因為正是這些定義著當下。如果我們能在當下駐足停留,全身心沉浸在當下,我們也許就會發現當下非常值得我們信賴。如果反覆進行這種嘗試,你也許就會獲得一種全新的感覺:在我們內心深處,有一個非常健康、值得信賴的核;我們的直覺就是對當下的真實反映,它值得我們信賴。
堅強起來吧,進入自己的內心;
在那裡,你能找到立身之根本。
好好思忖吧!
不要旁顧其他!
卡比爾說:拋開對想象之物的一切思考,
立足於自己的內心。
——卡比爾
慷慨大方
同耐心、順其自然、不評判和信任一樣,慷慨為正念修習提供堅實的基礎。你不妨試驗一下,把培養慷慨大方當作一種“給予”練習,當作一種深刻自察的工具。這最好從自我做起。看看自己能否給予自己“禮物”,這份禮物可以是真正的祝福,比如悅納自己,也可以是每天為自己抽出一點“無為”時間。要練習心安理得地接受這些來自自身以及宇宙的饋贈,將其視為理所應當,不要覺得自己應為之承擔義務。
看看你能否觸摸到自己的內心之核,這個心核的豐富博大無可估量。讓這個心核向外散發能量吧!讓它的能量傳遍你的全身,傳遍他人!嘗試將這種能量散發出去——先從小處做起——將它傳給自己、傳給他人吧!別計收穫,勿求回報。多多給予,不要以為自己給不了那麼多;相信自己其實比想象中更富有。歌頌這種富有吧。儘管給予吧,就好像自己的財富取之不盡一樣!給予吧,就像“君王的恩賜”般浩蕩無垠!
此處我指的不僅僅是金錢或物質上的財富,雖然能與人分享物質財富確實能極大地促進發展、使人振奮,而且能救人危難。相反,我在此處想說的是,你要修習與人分享自身的充實、分享最好的自我,分享自己的熱忱、活力、精神、信任、坦誠以及最重要的,你的存在。與自己分享,與家人分享,與世界分享。
試一試
在產生給予念頭時,你心中是否會有反對之聲?你是否對自己的未來憂心忡忡?你是否有時覺得自己給予的太多?或者覺得對方不夠感恩戴德?或者覺得自己在給予中付出太多、精疲力盡?或者覺得自己從中一無所獲?或者覺得自己尚不夠富裕、尤嫌不足?請留意這些想法,考慮一下這種可能:以上所憂全非事實,不過都是某種形式的慣性、小氣以及由於恐懼而產生的一種自我保護而已。這些想法和感受都是從自我珍視中延伸出來的稜角,它們與外在世界不斷髮生摩擦,經常給我們和他人帶來痛苦,使人與人出現疏離和隔膜。給予則像砂輪,它磨平了這些粗糙稜角,使我們更清醒地認識到自己內在的豐富。通過修習慷慨這種正念,通過給予,通過觀察它給我們自身以及他人帶來的影響,我們才得以轉化自己,昇華自己,發現自身的博大豐富。
也許你會反對,說自己精力不夠,熱情不足,無法給予任何東西;說自己力不從心、一無所有。或者你也許會覺得,你自己一味地給予、給予,而別人卻將其視為理所當然,不知感恩或甚至熟視無睹。也或者你只是利用給予隱藏自己的痛苦和恐懼,或者利用它使別人喜歡你或依賴你。我們需要注意並警惕這樣的不良思維模式或者人際關係。無心的給予是不良的,更稱不上慷慨。重要的是你要明瞭自己的給予動機,知道什麼樣的給予並不是慷慨,而不過是由於恐懼或缺乏信心。
有意識地培養慷慨大方,並不一定要傾自己所有,有時你甚至無須奉獻任何東西。首先,慷慨是一種內在給予,一種感受狀態,一份樂於與世界分享自我存在的心甘情願。最重要的是要信任並尊重自己的本能,但與此同時,還要將其作為個人的一個實驗,敢於就此冒些風險。也許在面對利用或不純動機時,你需要少給予一些,或者應該信任自己的直覺。也許你確實需要給予,但應以一種不同的方式給予,或者你應因人而論。也許最重要的是,你需要首先對自己慷慨一些,然後可以嘗試給予別人,給的稍稍比自己設想的個人能力範圍多一些,有意識地留意並摒棄任何謀求回報的想法。
主動開始給予吧。不要等別人來求。看看會發生什麼——特別看看你自己會發生什麼變化。你也許會發現自己並沒損耗精力,反而更精力充沛了,而且你更能看清自己、看清你們之間的關係了。你也許會發現,你非但沒有損耗自己或損耗自己的資源,反而使自己和手頭資源更充盈了。這就是有意且無私的慷慨的力量所在。從深層來看,沒有施予者,就沒有施捨物,沒有接收者……宇宙萬物將是另一番樣子。
至強則弱
如果你是個意志堅強、頗有成就的人,你也許會常常給別人留下一種堅不可摧的印象,他們會覺得你無所不能、心靈強大。這種形象會使人產生距離感,最終會給你和他人都帶來極大痛苦。其他人會非常高興地接受你給人留下的這種印象,高興地跟別人一起將你的這種形象擴散出去,他們會把一種鐵人般的人格投射在你身上,不容許你有任何真實情感。事實上,在耀眼光環的遮蔽下,你很輕易就會觸摸不到自己的真實感受。核心家庭中的父親以及任何權力圈中的相對位高權重者都經常會遭受這種疏離。
如果你以為自己通過冥想修習變得更強大了,那麼你也會遭遇類似困境。你有時會漸漸以為自己是個堅不可摧、方向正確的冥想者——一個一切盡在掌握、聰明睿智足以應對一切且又不會陷在消極情緒中不能自拔的冥想者,並且也許會漸漸將這一點表露出來。如果這樣,你只會自作聰明地在不知不覺中阻斷自己的發展之路。凡人皆有情感,如果自築籬笆將自己與所有這些情感隔離開來,那隻會自食其果。
所以,如果你發覺由於進行了一些冥想修習,因而覺得自己或堅不可摧或強大無比或知識淵博或睿智通達,以為自己的冥想修習已經有所成果,發覺自己開始以誇誇其談、大言不慚的口吻對冥想話題大談特談,你最好心懷警惕並捫心自問,看看自己究竟是在逃避個人的脆弱還是在逃避一直以來忍受的痛苦,抑或是在逃避某種恐懼。如果你真是強者,那你根本無須向自己或他人宣揚。你最好轉換方向,關注自己最不敢正視的事物。你可以容許自己去感受,甚至哭出來,不要強求自己對一切都有所見解,不要對別人擺出強大無邊或冰冷無情的樣子,相反,要體悟自己的感受,適當地敞開心扉、釋放情感。似弱實強,似強實弱,不過是竭力掩飾虛弱而已,無論他人或者你自己如何信服這種強,但它其實不過是個表象而已。
試一試
意識到自己在遇到困難時的冷峻樣子。下一次,當你有無情的衝動時,不妨柔和點;當你有拒絕給予的衝動時,不妨慷慨些;當你打算封閉或關閉自己的情感時,不妨打開心扉。如果感到痛苦或悲傷,請任它們順其自然。容許自己感受自己的任何感受。請注意你給哭泣或脆弱貼的標籤。摒棄這些標籤吧。只管去感受自己的感受,同時培養對每一刻的意識;你大可以伴著“上”“下”“好”“壞”“弱”“強”等評判語前行,直到你認為這些詞已不足以描述你的體驗時為止。關注體驗本身。相信自己心中蘊藏的最難發現的力量:活在當下,保持清醒。
自願簡單
我常常有這樣的衝動:想在這一刻中見縫插針地完成這事完成那事。哪怕只是一個電話,哪怕只是在去彼處的路上在此處稍作停留。我從未想過也許這樣做會適得其反。
我已經學會辨別這種衝動,並對它持懷疑態度。我努力學著對它說不。這種衝動往往使我在吃早餐時兩眼緊盯著燕麥盒,一遍遍地看上面附列的營養成分說明,或者看廠家禮品大贈送的廣告。這種衝動只要你見縫插針地做點事情,而並不在乎你具體做什麼。報紙往往更能吸引我的注意力,里昂·比恩[1]產品目錄也一樣,周圍任何別的東西也都具有同樣的吸引力。它總要你見縫插針地做點事情,它和我的大腦合夥同謀使我在某種程度上一直渾渾噩噩、神志不清;我和我的家人清晨起床,在各自去忙碌之前在餐桌旁聚在一起,但這種念頭卻使我無暇旁顧,對餐桌上的燈光、廚房裡的香氣、進餐的氣氛以及餐桌上家人的討論和爭論都渾然不覺。我還沒進早餐呢,這種混沌卻已經使我感覺不到飢餓了。
我喜歡培養自願追求簡單的品質來抵制這種衝動,我相信這種品質會給我的心靈帶來深層次的滋養。要修習這種品質,我們需要有意識地一次只做一件事情,並且確信此時當下就只為這一件事情而設。有很多這樣的時刻:比如,帶著狗去散步或者跟狗玩一會兒,這時要真正身心俱在。自願簡單意味著一天中少去而不是多去幾個地方,看得少以便真正見得多,做得少以便真正幹得多,少索取以便真正擁有更多。萬事莫不如此。然而,作為幾個年幼孩子的父親,一個要養家餬口之人,作為妻子的丈夫,父母的長子,作為一個深切關心自己工作的人,我不大可能拋開一切像梭羅那樣到某個湖邊某棵樹下一待數年,只聽風吟,只觀季節變換,雖然我時時有這種衝動。不過,雖然家庭生活和工作繁瑣紛雜,要應對各方要求,要肩負許多責任,而且會時時倍覺沮喪,並且本人也沒有什麼過人的天分,但若要在小處選擇簡單,還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放慢腳步就是其中重要一步。身心都放在我女兒身上而不是去接電話,不響應心中“需要在此刻給某人打個電話”的衝動,不要一時衝動想要得到某個新東西,不要不由自主、輕而易舉地做了雜誌、電視或電影的俘虜,所有這些都能使我們的生活變得簡單起來。此外,還可以靜坐一晚什麼都不幹,或者可以獨自去散散步,或者也可以跟孩子或妻子一起去散散步,或者還可以把柴火重新垛一垛或者看看月亮,或者還可以在樹下感受一下微風拂面,也或者還可以早點上床睡覺。
為了讓生活保持簡單,我訓練自己說“不”,我發現這種努力永遠沒有盡頭。這種努力就其本身而言就是一種艱苦然而值得的訓練。不過要做到這一點也是非常難的。總有些我們必須做出響應的需求或機會。要想在這個世界中努力做到簡單,我們需要尋求一種微妙的平衡。它需要我們不斷做出調整,不斷進行探究,不斷給予關注。但是我發現,自願簡單使我留意真正重要的事情、留意身心以及外界構成的生態圈,在這個生態圈中萬物相連,每個選擇都影響深遠。這根本超出了個人的控制範圍。但是選擇簡單會使我們的人生多一份自由,這份自由對我們來說簡直是求之不得的;而且,選擇簡單會使我們更有可能發現,簡單可能實際上是豐富。
簡單,簡單,再簡單!我說,將你要辦的事情簡化至兩三件已經足矣,不要弄出百件千件來;千百萬件事裡,真正重要的不過數件而已……現代文明生活中,各種繁瑣雜事浩如煙海,一個人要想生存下去,必須得超脫於瑣事之狂風暴雨漩渦流沙之外,否則早就沉入大海、葬身海底、無法安全抵達港口了。那些成功之人必定是精於算計的高人。簡化,簡化。
——梭羅《瓦爾登湖》
[1] L.L.Bean,里昂·比恩,是美國著名的戶外用品品牌,創於1912年,其品牌名字是創始人Leon Leonwood Bean名字的縮寫。——譯者注
定力
專注是正念修習的核心所在。你的心靈有多平靜穩定,你的正念就會有多強大。如果心靈失去了平靜,那麼正念之鏡就會像洋麵一樣波濤洶湧、動盪不安。如果這樣,它就無法準確地反映事物了。
你既可以在修習正念的同時培養定力,也可以對之進行單獨培養。你可以把定力看作心靈對某個被觀察事物的持久專注能力。要培養定力,你可以專注某樣事物,比如呼吸,只把注意力焦點集中在它上面。每當注意力出現遊離時,不斷把它集中到呼吸上來,這樣定力就會得到發展和深化。在正念中修習專注力時,不要費神去探究我們的神思究竟遊移到了何方,也不必去琢磨呼吸到底均勻與否。我們的精力只集中在體驗這次吸氣,這次呼氣上,或者集中在注意力關注的某個目標物上。隨著練習的深入,我們的心神往往會越來越善於停留在呼吸上面;或者,走神的念頭剛一萌發,我們的心立刻就能發現,而且它要麼能在第一時間抵制這種移神念頭,使注意力繼續停留在呼吸上,要麼使移走的注意力迅速回到呼吸上來。
隨著定力修習的不斷強化,我們的心境會越來越平穩,因為定力修習本質上就是非常穩定的。無論發生什麼,這種平穩都會毫不動搖、難以撼動。如果能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定期培養定力,那真是對自己的最佳饋贈。如果你能為了這個目的,像梭羅一樣從這個世界中隱退,長時間地靜靜冥想,這種平穩心境就再容易實現不過。
一心一意的定力修習會給我們帶來平和穩定的心境,這種心境是正念培養的基礎。沒有一定程度的定力,你就不會擁有強大的正念。除非你能持續地將注意力傾注在某物上,不會時不時地被他物或者自己心中紛雜的思緒分神,否則你就無法深刻地洞悉事物。你的定力越深,正念的潛能就越大。
深厚的定力會給我們帶來愉快的體驗。一心一意地專注自己的呼吸時,其他一切——我們的思想、感受、外在世界等——都消失無蹤。定力就是要全身心沉潛到平靜和不受任何干擾的安寧中。這種寧靜令人神往甚至令人迷醉。我們會很自然地發現自己在追求這種使人沉醉欣喜的寧靜簡單的心境。
但是,如果沒有正念對之進行補充和深化的話,無論多麼強大而令人滿意的定力都是不完整的。就其本質而言,定力修習有點類似於隱退脫世,它是封閉能量而不是釋放能量,是吸收能量而不是提供能量,它讓人出神恍惚而不是完全清醒。它缺乏的是對人類所處的大千世界的好奇、探索、開放、給予和參與,而這些恰在正念修習的範圍之內。在正念修習中,專心致志、在此刻實現平和寧靜心境的目的是為了深刻地洞察並理解各種人生體驗之間存在的內在聯繫。
定力益處多多,但是如果你一味沉浸在這種令人愉悅的內在體驗中,將定力視為逃避令人不快不滿的世界的一種手段的話,那麼它能發揮的作用就十分有限了。你也許會被這種寧靜平和誘惑,因而躲避日常生活的繁雜。因此,你就難免會對這種平靜心境產生依戀,而任何強烈的依戀都會矇蔽我們的心靈。最終,它會阻礙我們的進步,扼殺我們的智慧。
觀照
如果僅每日虔誠地進行冥想修習,卻從不思考自己為什麼要修習冥想、從不思考冥想於你的生活究竟有什麼意義、冥想為什麼是你的出路所在、它是否真的對你有用,那麼這種修習不僅不可能堅持下去,而且幾乎沒有任何意義。在傳統社會中,文化氛圍提供這種觀照,並不斷強化它。比如如果你是佛教徒,你可能會因為整個文化氛圍都認為冥想能幫我們實現澄明慈悲、達到佛境化境、擺脫塵世煩擾獲得通達智慧而修習它。但是你會發現,在西方主流文化中,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為你選擇走這條自律和堅持之路提供支持,更何況這條不同尋常的路需要你付出努力卻又主張無為,需要你耗神費力卻又不會給你帶來任何可觸可摸的收益。再者,生活以及身心的動盪多變會輕易打消任何膚淺的、不切實際的、希望自己能變得更好或更冷靜、更清醒、更善良,設想;更甚者,單是清晨的寒冷和黑暗就會使我們對早起獨坐感受當下這種事產生畏懼心理了。我們會很容易將冥想修習一推再推,或者認為它無足輕重;於是當我們想再多睡一會兒或者想暖暖和和地待在床上時,冥想修習就被擱置一邊了。
如果你想稍為長久地進行冥想修習,你需要一個真正的發自內心的觀照——這種觀照必須是深刻的堅定的、必須能真實地反映你自己認定的個人本質、你的價值觀、你的心靈方向。只有在這種極有活力的觀照的推動中,你才有可能在冥想修習之路上年復一年地走下去,樂於每天進行修習,樂於修持正念,讓它對所發生的一切產生影響,樂於敞開心扉接受感知的一切事物,樂於讓正念指點我們該何時收何時放,以及哪些方面需要加以培養。
冥想修習不帶絲毫浪漫色彩。我們需要加以修持的方面往往是我們最堅決地維護的方面,我們會非常不願意承認這些方面的存在,更別提毫不設防地有意識正視它們然後採取行動去改變了。如果你抱有一腔空想,覺得自己是個冥想者,那麼你的冥想修習肯定不會持久;同樣,如果你認為冥想會對你有益,只因為它給別人帶來了益處,只因為你覺得東方哲學很深奧或者只因為你有冥想的習慣,那你的修習也不會持久。我們所說的觀照必須是每日更新的,永遠牢記在我們心頭的,因為正念本身需要我們清醒地意識到自己的修習目的和意圖。否則的話,我們還不如待在床上別起來。
你的觀照應該體現在每日的修習上,修習本身就應成為你最珍視的事情。所謂修習,並不是要你努力改變自己,或努力使自己與現在的樣子有所不同,不是要你在感覺不平靜的時候努力保持平靜、在非常生氣的時候努力表現得可親。相反,它是要你記住對你來說什麼重要,這樣你就不會在盛怒或激動的時刻遺忘了它、背叛了它。如果正念對你來說極為重要,那麼每一刻都是修習的時機。
比如,假如某天中的某個時候你感覺很憤怒。如果你發現自己心懷怒氣並將這種怒發洩了出來,那你也會發現自己在時刻監控這種發洩、監測它帶來的影響。你也許不但會知道這種發洩給別人帶來了怎樣的影響,而且還會知道這種狀態持續了多長時間,你會明白自己的這種強烈感情源起何因,你還會知道自己在發洩時身體的姿勢舉止如何,知道自己在發洩時的語氣措辭如何。有意識地發洩怒氣其實很有道理,而且眾所周知,從醫學和心理學上來看,壓抑怒火將其深埋心中會有害健康,尤其是如果這種壓抑成了習慣的話。但是話說回來,不管你的發洩理由多麼合情合理,如果將這種不加控制的發洩演變成一種習慣、一種自然反應,那也一樣有損健康。你會感覺到怒氣籠罩了自己的內心。它會使你產生攻擊或暴力衝動,即便這種怒是為了雪冤或得到某種效果,由此無論你是對是錯,事情本質就會發生根本轉變。你會感覺到這一點,雖然有時你無法控制自己。正念可以使你體悟到這種怒給你自己以及他人帶來的毒害。我也常常對這種毒害失察,雖然客觀來講我已經修習了很久。它的內在毒性具有傳染性,所到之處無一倖免。如果能把它的能量轉變成力量和智慧,既不對之進行壓抑,又不對外發洩的話,那麼其影響將非常巨大,而且就更能轉化怒指向的對象和來源。
所以,如果你能在怒火升騰起來時有意識地擴大怒的內涵(無論是你的還是他人的怒),認識到其中一定存在某些比怒更強大更重要、而在這個情緒激昂的關頭被你遺忘的東西,那麼你心中就能保留一份獨立於怒之外的清醒。這種清醒正念能看到怒,它知道這怒的深度,它比這怒大,所以它能像容器盛納食物一樣將這種怒容納其中。這種清醒幫助我們盛著怒,它幫助我們認識到它的害處大於益處,雖然這些害處並非出自我們的本意。就這樣,這種清醒正念幫助我們“烹煮”怒,“消化”怒,從而使我們能夠有效地對之加以利用,而且也許能使我們從對怒的慣性反應轉變為有意識的迴應,從而超越它。
我們的觀照應與我們的價值觀相連,與我們的人生準則相通。如果你以愛為信條,你會用行動證明還是僅誇誇其談?如果你信奉慈悲、無害、善良、智慧、慷慨、平靜、獨處、無為、公正和澄明,那你會在自己的日常生活中對這些信條身體力行嗎?要想讓你的冥想修習充滿活力,你必須得達到這種意識層次才行。這樣你的冥想修習才不會淪落為慣性或信仰驅使下的機械練習。
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梭羅在《瓦爾登湖》中引用的中國銘文
試一試
問問自己為什麼要進行冥想,或者為什麼你想進行冥想修習。不要相信自己的第一答案。只管把腦子裡浮現出來的任何東西寫下來。繼續問自己。同時,問問自己持有怎樣的價值觀,問問自己在生活中最推崇什麼。將你認為真正重要的東西列出來。問自己:我的觀照是什麼?我用什麼來標示自己的所在、自己的方向?這種觀照是否真實地反映了我的價值觀和意圖?我是否時時記得踐行自己的價值觀?我是否踐行了自己的意圖?此刻,當下,我的工作、家庭、人際關係是何狀態?我與自己關係如何?我欲待怎樣?我會怎樣踐行自己的觀照和價值觀?我對自己以及他人承受的苦難持何態度?
禪修培養完人
有人告訴我,雖然據稱可能在古印度時代,冥想就已經發展到了相當程度,但在佛教的原始語言巴利語中卻找不到能與“冥想”對應的詞。佛教中有一個常用詞是婆瓦那[1]。翻譯過來,該詞的意思是“通過精神修行實現發展”。在我看來,這個詞就是對冥想的確切描述;冥想本質上就是指人的發展。這個發展過程其實就是長牙、身體發育、勞作成事、養家餬口、揹負某種義務(哪怕只是與自己訂下會束縛個人靈魂的契約)、衰老、死亡等過程的自然延伸。在某個時候,出於現實考慮,你坐下來,仔細思考自己的人生,叩問自己是誰,追問漫漫人生意義何在。
古童話(fairy tales,以下譯文中該詞也將神話包括在內)的當代闡釋者布魯諾·貝託罕[2]、羅伯特·布萊[3]、約瑟夫·坎貝爾[4]、克拉利薩·品卡羅·埃斯蒂斯[5]等人告訴我們,古童話猶如古老的地圖,它們為人類的完全發展指引方向。早在文字書寫出現之前,在沉沉暮靄或漆漆黑暗中,圍火而坐的古人就已經開始傳講這些故事,它們中蘊藏的智慧一直流傳至今。雖然之所以能流傳至今,部分原因是故事本身非常引人入勝,但更大程度上則是因為它們其實就是我們在追尋完滿、幸福及和平的過程中經歷的戲劇性故事的化身。其中的國王和王后、王子與公主、小矮人與巫婆,其實並不僅僅是童話裡的人物。我們直覺地意識到它們其實代表著我們在追求個人完滿之路上內心中呈現出的各個層面。我們在心裡給“妖魔”和“巫婆”留出空間,我們被迫直面它們、尊重它們,否則我們就會被它們吞噬(吃掉)。這些古老童話是我們的指路明燈,故事中蘊含的智慧在千百次的講述中被提煉出來,指引我們在面對內心以及外部的“妖魔鬼怪”、黑暗“森林”以及茫茫“荒原”時求得生存、發展和完善。這些故事提醒我們,我們應該去尋找心靈的祭壇,只有在那裡我們才能把原本七零八落的心靈碎片接合起來,從而在更高層面上實現生命的和諧,並更深地理解生命,這樣我們才可能自此之後——即此刻當下——生活得更幸福快樂。這些故事充滿智慧,早早就令人驚奇地為我們的完全發展畫出了細緻藍圖。
這些童話故事中頻頻出現的一個主題是一個小孩,常常是王子或公主,丟失了金球。無論我們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我們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王子和公主(當然還有其他無數人物),我們都曾擁有孩童才具備的金子般的純真和無窮前景。如果我們能小心翼翼不阻礙自身發展,那麼我們會時至今日仍散發著純真光芒,或者,就算曾一度失去這種光芒,也一定能失而復得。
布萊指出,從8歲左右第一次丟失金球,到千方百計重獲金球或意識到金球已經從我們身邊消失不見,這整個過程可能需要30~40年的時間,然而在童話故事中,因為故事都只發生在“從前”,一切都超脫了普通意義上的時間概念,所以往往只需一兩天而已。但是無論在現實還是童話中,要想重新找回“金球”,我們都得先跟自己心中被抑制的負面力量達成一個協議;在童話中,這種負面力量往往被幻化為棲身池塘的青蛙或住在森林中的長毛野人,比如格林童話中的《鐵約翰》等。
要想達成協議,你先得知道這些“人物”,即“王子”“公主”“青蛙”“野人”等,都是存在的,它們是我們心靈的不同層面,沉潛在我們的意識之下,被我們本能地躲避;要想達成協議,先決條件是要與它們交流。雖然也許這種交流令你望而卻步,因為它會讓我們有種深入到了黑暗、未知、神秘世界的感覺。
在佛教中,實現內在發展的工具是冥想。即便在童話中,要想見到塘中青蛙,也得用桶舀乾池塘才行;而在現實中,布萊指出,需要長時間的反覆內俢才能實現。舀乾池塘也好,或者在熱浪翻騰的鐵匠鋪裡或酷熱難耐的葡萄園裡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勞作也好,都不是什麼令人心嚮往之的美差。這種反覆內俢、逐漸瞭解自己的內心力量,才不過僅是入門而已。內俢是一個反覆“鍛鍊”的過程。通常你得忍受“高溫”。要忍受這“高溫”,要想堅持下來,你得經歷磨鍊。但是如果能堅持下來,我們就會變得嫻熟老成,我們的內心會秩序井然。而這一切,如果不經歷磨鍊,不經受“高溫”考驗,不直面我們內心的黑暗和恐懼的話,是沒法獲得的。在這淬鍊過程中,甚至我們遭受的內在挫敗都會給我們帶來益處。
這就是榮格及其追隨者們所稱的心靈工作法[6],即通過瞭解彎彎曲曲如迷宮般複雜的心靈世界,更深入地發展我們的個性。那“高溫”鍛鍊並梳理我們的心靈以及我們的身體。
冥想的美妙之處在於它可以通過冥想修習引領我們穿過“迷宮”。即便在最黑暗的時刻,即便在面對著最可怕的內心和外部困境時,它也讓我們遠離歧途。它提醒我們記得自己的選擇,它是人性發展中的嚮導,是通向光明自我的路線圖,它並非指引我們去找尋孩提時代的“純真金球”,而是帶領我們去尋找充分發展的成年人的“金球”。但是,要讓冥想完成使命,我們應心甘情願地完成自己的使命。我們必須在黑暗和絕望到來時,毫無怨言地與之直面相對,甚至在必要時一次次地直面它們,不能逃避,不能用我們在面對不可逃避之事時想出的種種方式麻痺自己。
試一試
坦率面對你內心世界中的王子、公主、國王、王后、巨人、巫婆、野人、小矮人、醜老太婆、鏡子、醫師、騙子,等等。在冥想的時候,張開雙臂歡迎所有這些人和物。請像一個國王或王后或勇士或聖人的樣子坐著。即使在最混亂最黑暗的時刻,也要用自己的呼吸為線,讓它引導自己穿過迷宮;即便在最黑暗的時刻,也要讓正念保持活躍。要提醒自己清醒並不是黑暗或痛苦的一部分,它只是盛下痛苦,瞭解痛苦,所以它是最根本最重要的,它與你心中那些健康、強大而珍貴的東西關係更密切。
[1] bhavana,多譯為修道——譯者注
[2] Bruno Bettelheim,有作品《媚惑之用:神話的意義與重要性》——譯者注
[3] Robert Bly,美國詩人,“深度意象派”的代表,主要作品有《身體周圍的光》《從兩個世界愛一個女人》《上帝之肋》等。——譯者注
[4] Joseph Campbell,美國研究比較神話學的作家。主要作品有《千人一面的英雄》《上帝的面具》等。——譯者注
[5] Clarissa Pinkola Estes,美國女作家,主要作品《與狼共舞的女人》——譯者注
[6] soul work——譯者注
練習即道
在漫漫人生道上,
我發現自己迷失在黑暗森林,
前路迷茫。
——但丁《神曲·地獄篇》
許多文化都用“旅途”來形容人生、形容人對於人生意義的追尋。在東方,有一個詞曰“道”。在漢語中它的意思就是“路”或者“徑”。道和法還指萬物演變之理,指一切有形無形之物依循之理。天下萬物,無論我們從表面看來是好是壞,就其本質而言,都合乎道。我們理應學會理解這種潛在的契合,無論生活還是決策,都應循道而行。然而,我們經常辨不清楚究竟什麼是正確之道,結果,這一方面使我們有了自由空間,更顯出道德約束的力量,另一方面,卻也使我們深感不安、猶疑不定,甚至會徹底迷失方向。
在修習冥想的過程中,我們其實是認識到,在這一刻,我們正在人生之路上。前路在這一刻展開,在我們活著的每一刻展開。其實,與其把冥想看作一種技巧,不如將其看作一種道更恰當些。它是存在之道、生存之道、傾聽之道、沿著人生之路行走之道、與萬物和諧共存之道。這種認識,至少在某種程度上承認了一個事實:我們有時,尤其在非常關鍵的時候,確實不知道自己將往何處,甚至不知道路在何方。與此同時,我們有時候清楚地知道自己此時身在何處(即使我們知道自己迷失了、困惑了、憤怒了,或者絕望了)。而另一方面,我們有時又會陷在強烈的自信中不能自拔,堅信自己知道自己要去往何方,尤其是當我們被自私自利的野心驅使或者非常想要得到某物時。不斷自我深化的目的和動機使我們生出一種盲信,覺得自己知道很多,而其實我們一無所知。
格林兄弟童話集中有一個童話叫《生命之水》,一如往常,這個童話故事講述了一個關於三兄弟的故事。仍然都是王子。兩個哥哥貪婪自私,最小的那個則善良純樸。他們的父親老國王其時氣息奄奄。三人都很悲傷。一位老人神秘地出現在王宮花園中,在瞭解了他們悲傷的緣由之後,老人告訴他們生命之水也許能挽救他們的父親。“如果國王喝了這生命之水,他就會痊癒。但是這種水極難找到。”
大王子首先奉命去為父親尋找生命之水。他心裡打著如意算盤,希望藉此討得父親歡心,好取得王位繼承權。他騎上馬,剛出發不久就被路邊一個小矮人攔住了去路。小矮人問他行色匆匆所往何處。大王子一心趕路,輕慢張狂地命令小矮人趕緊滾開。這裡預設的前提是大王子因為知道自己要找的是什麼,所以以為自己知道路在何方。事實並非如此。他不能控制自己的傲慢,他對人生中的事物發展趨勢一無所知。
當然,童話故事裡的小矮人也並非一種客觀存在,而是內心世界中最高力量的象徵。這樣,自私的大王子就無法觸及自己內心的力量,不能擁有善良和智慧了。因為他的傲慢無禮,小矮人設計使他進入了一個極其狹窄的隘口,結果他進退不得,也不能轉身。一句話,他卡在這兒了。故事往前推進,而他始終就卡在這裡。
大王子一去不返,於是二王子出發去碰運氣。他也遇到了小矮人,也一樣傲慢無禮地對待他,最終也像老大一樣進退不得。因為他倆象徵著同一個人身上的不同層面,所以可以得出結論:有些人從不吸取教訓。
過了些時候,小王子最終也踏上了尋找生命之水的旅程。一樣地,他也遇到了小矮人,後者問他步履匆匆所往何處。跟他的哥哥們不一樣的是,小王子停身下馬,告訴小矮人說他的父親身患重病,說他要去尋找生命之水,並承認自己完全不知該去何處尋找。當然,聽了之後,小矮人說,“噢,我知道哪裡可以找到這種水。”於是告訴小王子生命之水的所在之處並告訴他如何才能得到。這尋找過程自然十分曲折複雜。然而這小王子認真傾聽,記住了小矮人說的每句話。
當然,這個故事匠心獨具、引人入勝,其中各種曲折,我在此處就不一一贅述了,有興趣的讀者可以自己去閱讀原文。這裡我想說的僅僅是,有時候向自己承認我們並不知道路在何方,並樂於接受來自任何意想不到之人的幫助,會對我們很有好處。這樣我們才能發揮自己內心的力量或藉助外在的援手。這種內在力量也好,外在援手也好,其實都源於我們自己的熱忱和無私。當然,自私的兄弟也都是心靈的內在層面。故事向我們揭示的是,如果任由人類天性中的自大和傲慢控制我們,而忽略了萬物秩序,那麼我們最終會在人生路上陷入僵局,進退維谷,轉身不得。這個故事告訴我們,以這樣的態度,我們永遠無法找到生命之水,我們會永遠被困在某處,動彈不得。
修持正念需要我們尊重並關注內心中小矮人代表的力量,而不要我們完全忽略很大一部分自我,在狹隘的野心和個人得失的驅使下貿然行事。這個故事說明,只有心懷萬物之道、樂於承認自己並不知道路在何方,我們才能更好地前行。在故事中,最小的王子要經歷漫漫長路之後才能完全理解事物本質(比如,理解他的哥哥是怎樣的人)。他從他人的背叛和出賣中吸取了痛苦的教訓,他為自己的天真付出了慘重的代價,然後才掌握了個人的全部力量和智慧。這種力量和智慧在故事中的代表是:他最終騎著馬踏上了一條金子鋪就的金光大道,與公主成了婚(我在前面沒有提及這位公主),併成了“國王”——成了一個全面發展的成熟的人。他擁有的不是父親的王國,而是自己的王國。
試一試
把你人生中的每一天都看作一段旅途、一次冒險之旅。你所往何處?所尋何物?你此刻所在何處?你已經抵達旅途中的哪個階段?如果你的人生是一本書,你打算將今天冠以何名?你此刻所在的這一章,你打算給它以何種稱謂?你是否在某種程度上被困在了此處?你能完全接受此刻供你支配的一切力量嗎?記住,這段旅程只為你所獨有,而不屬於任何別的人。所以這條路也是你自己獨有的。你不可能既步他人後塵還能堅持自己。你是否已有所準備,要以這種方式來標示自己的獨一無二?你能否將投身冥想修習看作存在之道上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你能努力用正念和覺醒之光照亮自己的前進道路嗎?你能看到前進之路上的陷阱嗎?或者,能意識到自己在過去經歷過的陷阱嗎?
冥想:多思則罔
我們能對自己的做事方式進行思考,這使我們有別於其他物種。這種能力可以說是無與倫比的。但是一不小心,我們的思考就能輕易把我們生命中其他同樣寶貴、同樣不可思議的東西排擠出去。清醒往往是第一個犧牲品。
意識與思想並不等同。它存在於思考之外,雖然它利用思考,推崇思考的價值和力量。意識更像是一個容器,它盛放、容納我們的思考,幫助我們看清思想就是思想,使我們不至於將思想當成現實。
思考著的心靈有時會凌亂如碎片。事實上,這幾乎是它的常態,是它的自然狀態。但是意識,我們從每一刻中有意地梳理出來的意識,能幫助我們認識到,即便在這樣的碎片中,我們的基本天性也早已完整合一。它不僅沒有被繁雜的思考侷限,而且它自己就是那口容納所有碎片的“鍋”,如湯鍋盛下所有蘿蔔丁、豆子、洋蔥以及其他材料並進而將這些熬煮成一鍋湯一樣。但是意識之“鍋”更為神奇,更像魔法師的鍋,因為它無須任何勞作,甚至鍋下不用火就可以“烹煮”東西。意識本身就能“烹煮”,只要有它存在。你只需用意識盛放這些碎片,然後任由它們在“鍋”中翻騰。無論是精神還是肉體的產物,都會進入這口“鍋”,然後被烹煮成一體。
冥想不是通過更多思考來改變思考,而是觀察思考本身。觀察的過程就是盛容的過程。觀察自己的思考,獨立於這些思考之外,這樣你才能體悟到思考本身帶來的極度自由,從而使你擺脫這些思考模式帶來的束縛。這些存在於我們心中的思考模式往往力道強大,它們不僅狹隘、荒謬、自我、經常使我們固步自封,而且完全就是錯誤的。
研究冥想的另一種方式是將思考過程看作一個瀑布,看作滔滔不絕、傾瀉而下的思考之瀑。在培養正念時,我們處在思考之外或之後,就好比我們在瀑布後面的山洞或岩石的凹陷處找到一個絕佳位置。我們仍能看見瀑布聽到水聲,但是我們身在急流之外。
以這種方式練習,我們的思考模式會發生改變,這種改變會促使我們的生命趨於完整、使我們培養起理解和慈悲之心。但是,這種改變是思考模式自發的轉變,而不是我們人為地試圖用某種自認為更純潔的想法代替另一種想法而實現的。更確切來講,這種練習目的是要我們理解思想的本質,理解我們同這些思想之間的關係,以便於使這些思想為我們所用而不至於使我們成了思想的奴隸。
如果我們決定積極思考,也許會有些用處,但是這不是冥想。只是更多的思考而已。正如我們會輕易淪為負面思考的囚徒一樣,我們也會很輕易地淪為所謂積極思考的囚徒。積極思考一樣可以是狹隘、零散、荒謬、虛幻、自私自利的,甚至有可能是錯的。總之,我們還需要另一種元素促成我們人生的轉變,帶領我們超越思想的侷限。
到內心去
我們會很容易產生這樣一種印象:覺得冥想就是要進入內心,或沉浸在內心世界裡。但這種“內”和“外”的區分實在太侷限了。在正式修習的靜默中,我們確實把能量轉向內在,結果發現我們自己的內心和身體中就蘊含著整個世界。
長期沉浸在內在世界中,我們會漸漸意識到,總在自身之外尋找幸福、理解和智慧,結果不一定令人滿意。此處我並不是說無論上帝、環境還是他人都不能幫助我們找到幸福、獲得滿足,我只是想說,如果我們能瞭解自己的內心,能自在地——這種自在源自於自己的內心世界無拘無束、源自於非常熟悉自己的身心——面對外部世界,那麼我們會獲得更深沉濃烈的幸福、滿足以及理解。
每天都抽出一些時間,沉浸在寂靜中,審視內心,我們會觸摸到內心中最真實、最可靠而又最容易被忽略、被荒疏的東西。面對外部世界的各種拉扯,如果能全神貫注於自身,哪怕只短短一刻,不去他處另做他事或設法取悅自己,那麼無論身處何處,我們時刻都能自在,都能對一切心平氣和。
不必出門去看花
朋友,不必費勁,不必出門
花就在你心裡
一朵花綻放千片花瓣
足以提供一席之地,
靜坐此地,你會在
心裡心外、園前院後
看見美麗
——卡比爾
重為輕根,靜為躁君。是以君子終日行不離輜重。雖有榮觀,燕處超然。奈何萬乘之主,而以身輕天下?輕則失根,躁則失君。
——老子《道德經》
把你的視線投向內心,
你會在自己心中發現無數個不曾被涉足之地。
在這土地上暢遊吧,
在這片內心之地探索。
——梭羅《瓦爾登湖》
試一試
下一次,當你感覺不滿足、感覺心有缺憾或者感覺不大對勁的時候,不妨轉向自己的內心,權當實驗。看看能否捕捉到那一刻的能量。不要抓本雜誌或看部電影,不要給朋友打電話,不要找東西吃,也不要鼓搗著做點什麼,只找個地方安靜下來。坐下,專注於自己的呼吸,哪怕只幾分鐘。不要尋找任何東西——不要找花,不要找燈,也不要去尋什麼優美風景。不讚頌某物的完滿,也不譴責某物的不圓滿。甚至不要在心裡想,“現在我要進入自己的內心世界了。”只靜靜坐在世界中心。讓一切順其自然。
第二章 修習的核心
比起我們的內心,我們周圍的一切都不足掛齒。
——奧利弗·溫德爾·霍姆斯
坐禪
靜坐有什麼特別之處?如果只是平常一坐,那真沒什麼特別,不過是將身體負荷從腳上移開的一種便宜之法而已。但是跟冥想聯繫起來之後,靜坐就具有非凡意義了。
單從外表一看,你就能很輕易地看出這一點。比如,如果你看見某人在站著或躺著或走著,那你也許看不出來他在冥想。但如果他在坐著,尤其是如果他坐在地上的話,你就立刻知道他在冥想了。從任意角度來看,打坐這個姿勢本身就象徵著清醒,即便他雙眼緊閉、面容平靜安詳。這種姿勢如山雄偉,如山穩固。這種沉穩不言自明,由內而外自然散發。而一旦打坐之人稍稍打個盹,那麼所有的雄偉沉穩都將蕩然無存。內心轟然倒塌,體表一望便知。
坐禪要求長時間正襟危坐。雖然採取一種直立坐姿相對也算容易之事,但這不過是一個不斷展開的漫長挑戰過程的開端而已。你也許能很輕易“擺放”好自己的身體,但是你還得關注自己的內心在做什麼。坐禪不是身體姿勢的擺放問題,雖然坐姿有時也很重要。它是要我們採取一種特別的內心姿態,它是心靈的靜坐。
在坐定之後,感悟當下的方式有很多種。所有這些方式都要求我們有意識地、不予評判地集中注意力,所不同的是專注的焦點是什麼以及專注的方式如何。
你最好從簡單之處做起,先從呼吸開始,感受氣息的流入流出。到了最後,你可以擴大自己的意識範圍,觀察思想與感受、認知與衝動、身體與內心中的繽紛往來、迴旋縈繞的一切。但是,你需要花些時間才能使自己的定力和正念強大到足以清醒地容納如此紛繁龐雜的意識之物而又不迷失其中,不被誘惑,不潰敗無措。對我們許多人來說,我們也許要花數年時間、在強大修習動力和大量練習的支持下才能做到這一點。所以,在剛開始時,你也許想從呼吸著手,或者利用呼吸為錨,將不斷飄飛的思緒拉回來。不妨嘗試幾年,看看結果如何。
試一試
每天撥出時間靜坐一會兒。5分鐘就行,如果想進步快一些,10分鐘、20分鐘甚或30分鐘都行。坐下來,靜觀時光一點點流逝,什麼都不要做,只充分感受當下。利用呼吸為錨,將你的注意力固定在當下。你的思緒會不斷隨心靈之“風”四處飄飛,而到了某個臨界點,錨就會拉緊,將你的思緒拉回來。這種事可能會經常發生。每當注意力分散時,將它拉回來,重新集中到呼吸上。保持坐姿端正,但不要僵硬。將自己想象成一座山。
就座
一個很有用的做法是抱著明確的就座意識走到坐墊或椅子旁。坐禪不同於隨便找個地方一坐。在你就座時,落座宣告中包含著某種能量,這種能量就蘊含在就座地點的選擇中,蘊含在充盈全身的正念中。這種姿勢象徵著一種“立”場,就好像是在表明“立場”,雖然你是在“坐”著。這裡面含著強烈的,對靜坐地點、身體放置方式、心靈以及時刻的尊重意識。
我們在坐禪時要有以上這種意識,但也不要在地點和坐姿上花費太多心思。也許室內或室外某處確實存在某個明顯的“磁力地點”,但是隻要有了這種立場態度,無論你坐在哪裡、採取什麼坐姿,你都會萬般自在。只有當你的身心合二為一,有著清醒的身體、時間、地點和姿勢意識,並且不拘泥於某種特定模式時,這時,也只有在這時,你才是真正坐定了。
莊嚴
在形容坐姿的時候,最恰當的詞是“莊嚴”。
在坐下來冥想時,我們的坐姿在向我們傳遞信息。這種信息不言自明。你儘可以說坐姿本身就是冥想的一部分。如果癱坐在那裡,這表明我們體力不支、精神消極、內心迷茫。而如果坐姿繃直,則說明我們過於緊張,用力過度,不夠自然了。而當我在講場用到“莊嚴”這個詞,意指“以體現尊嚴的方式而坐”時,每個人都立刻調整了自己的坐姿,坐得更直了。但這種直並非僵硬。我們的面部是放鬆的,肩膀是放鬆的,腦袋、脖頸以及脊背形成一條舒適的直線。脊柱有力地挺直。有時候我們往往會很自覺地坐在椅子前部,不去依靠椅子背。每個人似乎都知道莊嚴的內在含義是什麼,他們知道該如何將之展現出來。
也許我們僅僅時不時需要一些小小的提醒,從而意識到自己已經做到了莊嚴、矜持。我們有時候會因為過去帶給我們的傷痕或未來的不確定性而喪失這種莊嚴、矜持感。我認為卑賤之心不是我們自發產生的。相反,我認為,這是我們年幼的時候,別人千百次地如此教授我們的,而我們將之牢記在心。
因此,當我們在冥想前就座,提醒自己要坐相莊嚴時,我們就找回了自己原有的矜持。這本身就是一種莊嚴宣告。我敢肯定,我們的內心一定會傾聽這個宣告。我們是否也做好了傾聽的準備?我們是否做好了準備,要傾聽此刻的直接體驗……
試一試
以莊嚴的坐姿坐上30秒。留意自己的感覺。然後試試莊嚴站立。你的肩膀狀態如何。你的脊柱、你的頭部姿勢如何?走姿莊嚴又是什麼意思?
坐姿
當你心懷強烈的意識靜坐時,身體本身就會表達出對這種姿勢的篤信和執著,這種篤信和執著會內外散發。莊嚴的坐姿本身就是對自由、對生活的和諧、對美和豐富的肯定。
有時候你能感受到這種篤信和執著,而有時候則不能。即便在感到消沉、沉重、困惑的時候,你也能從靜坐中感受到對此生價值的肯定。如果你能有足夠耐心,堅持靜坐哪怕只短短一會兒,你就能從中感觸到生命的內核,那裡無所謂上下,無所謂自由與羈絆,無所謂清明與困惑。這種內核類似於意識本身,它不會隨著精神狀態或生活境遇的變動而起伏。它就像一面鏡子,公正客觀地反映一切。這其中包括一種深刻認知:無論此刻如何,無論發生了什麼動搖你生活信念或使你無措的事情,它們最終都會不可避免地過去。就因為此,請忠實地把此刻反映到“鏡子”中去,觀察它,接納它,在它的風浪中衝浪,就像你隨波漂流在自己的呼吸之“浪”中一樣,要堅信自己遲早會知道該如何行動、如何面對、如何前進、如何超越。要做到這一切,不要強求,而要觀察,要順其自然,要在每一刻充分感受一切。
靜坐冥想不是逃避問題或困難,也不是隔離世事,一味沉溺自我或消極抗拒。相反,它是指自願面對痛苦、迷茫和失落,如果此刻中充斥的就是這些的話。它是指自願在相當一段時間裡超越思考,只靜靜觀察,只保持應有坐姿,感受一切,感受自己的呼吸,從中獲得真知。
在禪宗中,鈴木俊隆禪師[1]如此說道:“坐姿恰當時油然而生的那種心境本身就是一種覺悟……這些形式(靜坐冥想)並不是為了獲得正確心態,這種坐姿本身就是一種正確心態。”在靜坐冥想中,你已經觸及了自己最真實的本性。
所以,在修習靜坐冥想時,第一要義是:你採取的坐姿要使你的身體由內而外散發出一種氣質,一種態度。這種氣質和態度就是,你會毫無保留地認可並接納任何時刻浮現的任何事物。這種態度取向就是不眷戀、不動搖,要像一面明鏡,本身空無一物,只虛懷若谷,反映一切。這種態度就蘊含在這種坐姿中,蘊含在你選擇的就座姿勢中。坐姿體現態度。
在靜坐修習中,許多人發現山的形象有助於加深定力和正念的培養,原因正在於此。山的形象會使我們聯想到高大挺拔、雄偉莊嚴、巋然屹立等特質,這種聯想會使我們直接將這些特質帶入到自己的坐姿和態度中。
重要的是要始終將這些特質引入到我們的冥想中。反覆練習如何在面對任何心境時都表現得莊嚴、寧靜、泰然自若——尤其是在你尚未陷入痛苦和混亂境地之前。這樣,即便以後遭遇重重壓力、遭遇情感混亂,你仍舊能夠依靠前面打下的堅實根基保持清醒澄明,保持平和之心。但是你必須練習,練習,再練習。
你不能僅僅以為自己明白如何保持清醒,於是就專等著“平時不燒香,臨時抱佛腳”。我們確實會產生這種貪念。但是真正的大事一旦來臨,其力道之強大足以在一瞬間將你摧垮,你對於平靜、對於如何保持清醒等種種不切實際的想法也會隨之湮滅。冥想練習是一項緩慢冗長、循序漸進的工作,就像挖溝渠、栽葡萄一樣,就像舀乾池塘水一樣,它需要我們一點一滴地做,需要我們終生去做。
[1] Shunryu Suzuki,1904年出生於日本神奈川縣平冢市,日本曹洞宗系禪僧,法名為祥嶽俊隆。自年少時就開始禪修訓練,1959年5月遷移至美國舊金山,並在舊金山建立了禪中心,後來在加利福尼亞州卡梅爾谷地成立了西方第一所禪修院。1971年在美國圓寂。——譯者注
手印
在瑜伽和冥想數千年的傳承中,人體的各種能量路徑都已經被加以研究、瞭解和運用。我們本能地知道,我們的所有體態都含有某種獨特蘊義,這種蘊義我們自己清楚,別人也清楚。現今我們用“肢體語言”這個詞來對其進行表述。我們可以利用這種語言讀懂他人的自我感受,因為人們總在無形中向那些感官敏銳的接收者傳遞這些信息。
但是在這裡,我要討論的是,要敏於察覺自己的肢體語言。這種敏感意識能促進心靈的迅速成長,能給心靈帶來巨大轉變。在瑜伽中,這種與身體特定體態姿勢相關的姿勢被稱為手印。某種程度上而言,所有姿勢都是“手印”:每個姿勢都有特別含義,其中都蘊含著能量。但是相比整個身體的姿勢,手印通常關注的是更細微的東西。手印關注的焦點首先是手和腳的擺放姿勢。
如果去博物館仔細觀察佛教繪畫和雕像,你很快會注意到,冥想的姿態有千百種,然而無論是坐是站還是躺,手的姿勢總是各有千秋。就拿靜坐冥想而言,有時是雙手置於膝蓋之上,手心向下;有時一個或兩個手掌向上;有時某隻手的一根或幾根手指觸地,而另一隻手則向上舉起。有時兩隻手都放在大腿上,一隻手的手指置於另一隻手的手指之上,而與此同時兩手拇指輕輕接觸,好像裡面兜著一個無形的雞蛋,這種手勢被稱為“宇宙手印”。有時則雙手合十置於胸前,就像基督徒的傳統祈禱手勢一樣。在東方式見面問候中,這種手勢意為作揖,用來表示對對方的尊重。
這些手印都體現著各種不同的力量,你可以在自己的冥想修習中嘗試一下。在靜坐時,試著將雙手放在膝蓋上,掌心向下。注意體會其中的自我剋制之意。在我看來,這種手勢意味著不要再去追求他物,而要體悟當下。
然後,將雙手翻轉過來,掌心向上,同時保持清醒意識,你也許會注意到體內力量的變化。在我看來,這種靜坐方式象徵接納,象徵樂於接納天上之物,象徵樂於接納來自上天的能量(如國人所說,承上、啟下)。有時候我會有強烈的敞開胸懷接受上天能量的衝動。在靜坐修習時強化這種接納心態,有時會令我們受益匪淺,特別是當我們的內心遭遇動盪或困惑時。要做到這一點,你僅需打開手掌,掌心向上。這並不是要你積極主動,尋找某物對自己施以奇蹟般的援手。相反,是要你心存高遠,樂於與通常意義上更崇高神聖、更非凡卓越、更浩瀚無邊、來自更高等級、更富智慧的力量產生共鳴。
我們的所有手勢都是手印,因為它們中都蘊含著或大或小的力量。以拳頭的力量為例。當我們生氣憤怒時,我們的手會不自覺地握成拳頭。在生活中,有些人常在不經意間練習這種手印。結果是,你的每次練習其實都是在灌溉憤怒與暴力的種子,它們會藉此生根發芽,茁壯成長。
下一次,當你發現自己在憤怒之下雙手緊握成拳時,好好領悟拳頭中蘊含的潛在態度,感受其中蘊含的緊張、仇恨、憤怒、挑釁以及恐懼。然後,在心懷憤怒時,如果你的生氣對象正在你的面前,請嘗試打開自己的拳頭,雙手合十置於自己胸前,在他面前做出祈禱的姿勢(當然,他全然不知你在做什麼)。保持這種姿勢,哪怕僅僅片刻,看看自己是否還會生氣,是否依舊感覺自己受了傷害。
我發現,每當我這樣做的時候,我的憤怒就消失了。這並不是因為可能那種憤怒本身就屬無理。而是因為當時各種其他感覺,比如對對方的同情或同理心,或者對雙方共同造就的這種局面的更深刻理解,開始發揮作用,它們圈住憤怒能量,制服了它。一種局面不可避免地導致另一種局面,由此引發一系列後果,最終導致我們錯誤地以為事情都是針對我們個人而來的,最終愈加愚昧,愈加敵對,智慧也就不復存在。
當甘地被人近距離地射殺時,他就是這樣雙手合十面對對方,念著禱文,然後死去。在他最喜歡的《薄伽梵歌》[1]的指引下,多年的冥想和瑜伽修習已經使他能夠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地看待自己參與其中的任何事情,包括他自己的生命,使他能夠在被人奪去生命的那一瞬間自主選擇自己的態度。他沒有含恨而終,也沒有絲毫驚詫。他早就知道自己常有生命危險,但是他早已練就處變不驚的氣魄,他越來越通達徹悟,他在澄澈中大步向前。他已達到大慈大悲的境界。他執著地追求政治和精神自由。相比之下,他的個人福祉非常渺小,他常常不憚於將之奉獻出來。
試一試
注意自己在靜坐冥想時,在一天中的不同時間裡表現出來的各種細微情感。特別注意自己的雙手。不同的手勢帶來什麼不同的影響?看看你是否因為更注重身體姿勢而變得更清醒了。
在靜坐冥想中,練習更深入地感受自己的雙手,看看這是否會對你的感觸方式產生影響。一切,從開門到做愛,都涉及感觸。我們有時候在開門時會如此漫不經心,以至於我們的手壓根不知道我們的身體在做什麼,竟讓我們一頭撞在門上。設想一下觸摸另一個人,既不機械,也不帶任何功利色彩,只有關心,這多麼具有挑戰性。
[1] Bhagavad Gita,薄伽梵歌,印度古代史詩《摩訶婆羅多》中的一部宗教哲學詩,與《奧義書》《梵經》齊名,通常合稱為吠檀多“三經”,在印度唯心主義哲學特別是吠檀多哲學的發展中佔有重要地位。——譯者注
結束冥想
在一次正式冥想即將結束時總有一個不易把握的轉換過程。一想到結束,正念有時會變得渙散。如何處理這個問題非常重要。正是這樣的轉換要求我們加深自己的正念,拓展我們的正念。
在一段正式修習即將結束的時候,如果你注意力不是特別集中,那麼你很可能在不知不覺中已經脫身去做別的事情了,而完全沒有察覺到冥想是怎樣結束的。即使意識到,整個過渡過程對你來說也是模糊不清的。感受那些想法和衝動,它們會告訴你是時候了,該停下了,這樣你就可以將正念帶入這個過程。無論你是靜修了一個小時還是三分鐘,突然之間,一種強烈的感覺會告訴你,“時間到了。”或者你也可以看著手錶,是時候跟自己說該停下來了。
在冥想修習中,特別是當你沒有用磁帶指導自己修習時,你可以看看自己能否在第一時間捕捉到停下的衝動以及可能會隨之而來的其他越來越強烈的衝動。在察覺到每個衝動時,伴著它呼吸一會兒,然後問自己,“誰修習夠了?”努力弄清這些衝動背後的含義。是疲倦、厭煩、痛苦還是不耐煩?或者僅僅是結束的時間到了?無論是什麼,不要習慣性地立刻起來,也不要機械地繼續修習,要停留在這種衝動中,伴著這些衝動呼吸一會兒或甚至更長時間,使冥想狀態的結束就像冥想中的其他時刻一樣時時都在你的意識之內。
在很多涉及結束某事轉向他事的情況中,像這樣進行練習都能增強我們的正念,無論這些事是簡單如感悟關門,還是複雜和痛苦如結束人生中的某個階段。我們在關門的時候往往會非常機械無意,因為這個動作一般來說無足輕重(除非孩子在睡覺)。但是正是因為這個動作相對無足輕重,所以有意識地關門會激活並深化我們的敏感度和感悟所有時刻的能力,而且能平復我們的習慣性無意識帶來的波瀾。
奇特的是,我們對自己人生中最重大的終結和生命的轉折,其中包括我們的老去和我們自身的消亡也一樣,甚至更無意識。在這些方面,清醒仍然具有療傷的效果。我們也許會如此抗拒全面感受自己的精神苦痛,無論是悲痛、難過、羞愧、失望、憤怒還是類似情感,甚或歡愉、滿足等情感,以至於我們在不知不覺中變得麻木,在這種麻木中我們不容許自己有任何感受或壓根不知道自己感受如何。無意識就像一片濃霧,完全遮蔽了某些重要時刻,而在這些時刻,我們原本可以看到人生的短暫,原本可以觸摸到個人存在和轉變中最普遍、最基本的一面,正是這些詮釋了我們個人多變的情感,我們原本可以感受到生命渺小、脆弱和短暫的奧秘,原本可以坦然接受人生的無常。
在禪宗裡,集體靜坐冥想有時候是以快板猛烈的拍打聲結束,而不是在柔和縈繞的鐘聲裡緩緩結束。這種噼啪聲意在切斷時間:現在新的時刻開始了。如果你在做白日夢,即使沒有深深沉迷其中,當噼啪聲驟然響起的時候,你也會一個激靈,這就表明在那一刻你的心並不在場。這噼啪聲提醒你,靜坐已經結束,現在我們已經進入新的時刻,我們要重新面對這個新時刻。
有些派別則用柔和的鐘聲來宣告集體靜坐的結束。這種柔和也能將你從冥想中帶回來,而且能指出在鐘聲響起的那一刻你的內心是否鬆弛散漫。因此,在結束一段靜坐時,你可以用輕柔溫和的鐘聲,也可以用尖銳響亮的噼啪聲。兩者都能提醒我們:在這些過渡時刻,我們的心要完全在場;所有的結束同時又是開始;最重要的是,用《金剛經》中的話來說,要“培養一顆空靈的心”。只有那時,我們才能看清事物的本質,才能動用自己的全部情感能力和智慧做出反應。
是以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萬物作而不為始,生而不有,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
——老子《道德經》
試一試
注意你是怎樣結束冥想的。無論你是躺著、坐著、站著還是走著,專注於“誰”結束了它,如何結束、何時結束以及為何結束。不要對這次冥想或者你自己作任何評判。只觀察,只感悟從一事到另一事的轉換、過渡。
練習多久
問:卡巴金博士,我應該冥想多久?
答:我怎麼知道?
應該冥想多久?不斷有人提出這個問題。從我們在醫院用冥想療法對病人進行醫治開始,我們就感覺到讓病人從一開始就接受相對較長時間的練習是非常重要的。我們都知道,如果你經常詢問病人問題或者讓他們問自己很多問題,你就會得到很多信息。而如果你問的少,那麼你最多隻能得到一點。我們對這一點深信不疑。所以我們對病人的基本要求是,他們要每天在家練習45分鐘。45分鐘足夠讓人心情平靜下來,足夠持續不斷地專注下來,而且也許足夠稍稍體會深層次的放鬆和富足感。再者,也足夠使人有充足的機會去面對更具挑戰性的心境:厭煩、焦躁、沮喪、恐懼、焦慮(包括為那些因為冥想而沒有時間去完成的所有事情)、幻想、懷舊、憤怒、痛苦、疲憊、悲傷。這些都是我們平常希望逃避的心境,因為它們控制了我們的生活,使我們難以保持平和澄明的心境。
結果是,練習成了一種良好的直覺式的行為。許多來我們診所的人心甘情願地調整自己每日的生活方式,儘管這種調整非常艱難。他們每天連續練習45分鐘,至少堅持8個星期。許多人從此再沒偏離這種新的生活方式。後來,修習不僅變得更輕鬆了,而且成了他們生活的必需,成了他們的生命線。
但是凡事不可過於絕對。就算對同一個人來說,這一次雖難但還能做到的事情,到了下一次,說不定就做不到了。“長”和“短”只是相對而言。帶孩子的單身母親就不大可能一次性抽出45分鐘來做任何事情。難道這就意味著她不能冥想?
如果你的生活危機不斷,或者你身處的社會動盪不安,你的經濟狀態一片混亂,那麼就算你有時間,你也可能難以找到支持你進行長時間修習的精神力量。有時候好像總有些突如其來的事情阻礙你,特別是當你還沒開始就想著自己必須抽出45分鐘來收拾屋子的時候。在狹窄的角落裡練習,而家裡其他人在旁邊走來走去,這都會帶來不舒服的感覺,並進而成為你日常修習中的障礙。
醫學院的學生就不大可能每日抽出相當長的時間什麼都不做,其他許多工作壓力巨大、處境逼仄的人也不大可能這樣做。那些僅僅對冥想有點好奇卻無十足理由犧牲安逸、犧牲舒適並且老感覺時間緊張的人也不可能。
對那些試圖在生活中實現平衡的人來說,稍靈活一點的方法不但於他們有用,而且是他們必需的。重要的是要知道冥想與鐘錶上呈現的時間幾乎沒有關係。5分鐘的正式練習可以和45分鐘的練習一樣深入甚至更甚。修習的認真程度比修習的時間長短更為重要。因為我們談論的不是以分、以小時計算的時間,而是以點為代表的時刻,時刻是沒有刻度的,是無邊無際的。因此,哪怕你只想練習一點點,也是很重要的。就像小小的火苗需要被保護以避開強烈的空氣流一樣,正念也是需要被點燃、被呵護的,以免它被忙碌的生活或浮躁痛苦的心靈之“風”吹滅了。
如果你最初只能抽出5分鐘甚至1分鐘進行冥想,那也真的很不錯。這意味著你已經懂得了停頓的價值,懂得了行動與靜止間的轉換的價值。哪怕這種轉換隻是瞬間。
我們教醫學院的學生冥想,幫助他們應對壓力以及有時學醫過程中受到的精神創傷;我們教運動員冥想,因為他們希望身心都得到訓練,以最大限度地提升自己的表現;我們教接受肺功能康復治療的病人冥想,這些人除了冥想之外,還要學習許多其他東西;我們也教利用午間時間來上減壓課的白領冥想。在教這些人的時候,我們並不要求他們每天練習45分鐘。我們只對自己的病人或那些出於自身原因決定極大地改變生活方式的人作此要求。相反,我們鼓勵他們如果能做到的話,每天或兩天練習一次,一次15分鐘。
仔細想想,其實我們幾乎每個人,不管我們從事什麼職業或處於什麼境地,都能從24小時裡抽出一兩個15分鐘的時間段來。而如果15分鐘不行,那就10分鐘,或者5分鐘總行吧。
想想吧,一條六英尺長的直線是由無數個點組成的,而一條一英尺長的直線也是由無數個點組成的。那麼15分鐘由多少個時刻組成呢?5分鐘呢?10分鐘呢?45分鐘呢?結果證明,如果我們真的願意清醒地感悟每時每刻的話,我們就有充足的時間去練習。
產生冥想的意願,然後抓住某個時刻——任意時刻——然後身心俱在,充分感受它,這就是正念的核心所在。練習時間長短皆宜,但是如果練習過程中的沮喪和障礙過於強大,令人生畏,那麼練習時間就永遠不可能延長。與其知難而退,永遠都品嚐不到正念或平靜帶來的美好,不如自己慢慢摸索,漸漸延長練習時間。千里之行,始於足下。當我們堅定地邁出第一步,即坐下來,哪怕很短時間,我們都能在任何時刻觸摸到永恆。就這樣,而且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從中受益。
如果你真的在尋找我,你會立刻看見我——你會在最短的時間裡看到我。
——卡比爾
試一試
靜坐時間或長或短,看看這種時間變化會給你的練習帶來怎樣的影響。如果坐的時間長一些的話,你的注意力會渙散嗎?你有沒有為自己“必須”得專注多長時間而感到心煩意亂?你有沒有在某個時刻感到厭煩?你的內心是變得抗拒了還是更沉迷了?你是否有焦躁不安感?你焦慮嗎?厭煩嗎?是否有緊迫感?感到昏昏欲睡?死氣沉沉?如果你是初練冥想,你有沒有發現自己在說,“這種做法真蠢,”或者“我的做法到底對不對?”或者“這就是我應感受到的一切?”
這些感受是你一開始練習就湧出來的還是過了一會兒之後才出現的?你能將它們視作心境嗎?你能只觀察它們,對之不予評判,對自己不予評判嗎?哪怕只短短一會兒。如果你張開雙臂歡迎它們,認真研究它們,並任它們順其自然,你也許會瞭解到自己心中那些堅強不動搖的東西。隨著你的內心越來越穩定,越來越平靜,你心中的堅強會變得更強。
沒有正確之道
當我和家人一起揹著揹包徒步走在大提頓[1]荒原上時,我反覆思考行走這個問題。每走一步,腳都會落在某個地方。無論是攀登峭壁或爬下陡坡,還是在小徑上行走,我們的腳瞬間就為我們做出了決定:往哪裡邁步、如何下腳、什麼角度、要用多大壓力、用腳跟還是腳趾、轉彎還是直走。孩子們從不曾問過:“爸爸,我應該把腳放在哪兒?我應該踩上這塊還是那塊岩石?”他們只是踩而已。我注意到他們自己發現了一條路——每一步都自主選擇落腳點,而不是步我的後路。
我從中獲得的啟示是,我們的腳會找到自己的路。觀察自己的腳,我驚訝地發現,每走一步,我的腳都可能以無數不同的方式落在無數個不同的地方。然而,在每一瞬間的各種可能裡,我的腳最終執著地以其中一種方式落在了一個地方,承受著身體的全部重量(如果不穩,就輕一點)。這一步走完,便立刻放手,等著另一隻腳做出選擇,我就這樣向前行進。所有這一切都是不假思索地進行的,只除了在某些難走的地方,需要運用思考和經驗做出判斷。也只有在這時候,我才可能需要對我最小的孩子,我的女兒賽琳娜,施以援手。但這只是偶爾的例外,不是普遍情況。通常我們並不看自己的腳,也並不對每一步進行思考。我們只留心前面的路,我們的大腦將路況盡收眼底,瞬間替我們決定我們要怎樣放下腳以適合當時腳下地形的需要。
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每一步都走對了。我們必須小心自己的每一步。只是由於眼睛和大腦非常善於快速判斷地形,並對軀幹、雙腿和腳發出詳細指令,所以即便穿著靴子揹著揹包,我們在崎嶇路面上的行走也能實現動作上的優美和諧。這其中有一種與生俱來的正念。崎嶇的地形將其引發了出來。就算在同一條路上走10遍,我們每個人對每個腳步的每次處理都會各不相同。用腳走路總會展現出當下的獨一無二。
冥想也是如此。雖然冥想路上也有陷阱,我們不得不小心,但是確實不存在什麼“正確之道”。我們最好精神飽滿地面對每一時刻,清醒地意識到每一時刻中的無限可能。我們深切地專注此刻,然後放手進入下一時刻,不能拖泥帶水。每個時刻都是全新的,每次呼吸都是新的開始,新的放手,新的順其自然。正像我們在崎嶇路上的每一次行走一樣,沒有什麼“應該如何”。沒錯,這一路上可觀可悟的東西有很多,但是這是無法通過強加實現的,就像你無法強迫他人欣賞夕陽如金斜照麥田,也無法強迫他人欣賞山中明月冉冉升起。在這樣的時刻最好什麼也別說。你能做的就是安靜地欣賞這種極致的美,希望別人也靜靜欣賞。日落和月升自有自己的表達,自有自己的語言。有時,在寧靜的氛圍中才能聽到大自然的語言。
同樣,在冥想修習中,我們最好堅持並尊重個人的直接體驗,不要為“這”是否是你該感受到的、該看到的或該考慮到的而憂心忡忡。在這一刻,為什麼不相信自己的體驗,就像相信自己的腳能使你跨越岩石如履平地一樣呢?在感覺不安全或習慣性地(無論多微小的體驗)想讓某個權威人士為你的體驗(常常是很微小的)指點迷津時,如果你修習這種信任,你會發現在修習過程中出現了一些更接近於事物本質的東西。我們的腳和呼吸都教會我們,無論我們的腳將我們帶往何處,我們都要注意自己的腳步,都要清醒前行,要真正在每一刻都輕鬆自如。還有比這更偉大的禮物嗎?
試一試
在冥想中,要始終留心這類想法:“我做得對不對?”“這是我應有的體驗嗎?”“這是應該出現的嗎?”不要嘗試回答這些問題。相反,你應更深刻地體悟當下,努力拓展自己的意識。伴著這個問題,清醒地呼吸,清醒地感悟這一時刻的全部內容。要相信,在此刻中,“此刻即是”,無論這個“此刻”是什麼,在何處。要深刻地感悟當下中的“此刻”是什麼,要始終保持正念,任由這一刻進入下一刻,無須分析、無須言語、無須判斷、無須譴責或懷疑;只觀察,接納,敞開心扉,順其自然。只關注腳下這一步,只關注此刻。
[1] teton,提頓,提頓荒原是大提頓國家公園(Grand Teton National Park)的一部分,後者位於美國懷俄明州西北部,是冰川山區,創建於1929年,佔地126平方千米。——譯者注
何謂吾道
我們急於告訴孩子,不能想怎樣就怎樣,我們甚至暗示他們,連這種想法都不能有。而當他們問“為什麼不能呢,媽咪?”或“為什麼不能呢,爸比?”而我們又已經理屈詞窮或失去耐心時,我們常常會敷衍道:“別問那麼多,反正聽我的就是了。你長大了自然會明白。”
但這是不是有點不公平呢?我們成人難道跟孩子不是一樣嗎?難道我們不想在任何可能的時候能夠隨心所欲嗎?除了不像孩子那樣誠實坦率,我們與孩子難道還有什麼不同嗎?而如果我們果真能夠隨心所欲,又會如何?還記得童話裡的人在向或妖怪或侏儒或巫婆許下三個願望後遇到的麻煩嗎?
美國緬因州的人在被問路時習慣於說:“從這兒你是到不了那兒的。”而涉及人生方向,也許這樣說更貼切些:“只有全面感悟‘這兒’後你才能到達‘那兒’。”我們中有多少人能真的了悟命運念給我們的這個小小繞口令?如果真能隨心所欲,我們是否知道自己的方向?如果我們在心不在焉的狀態,我們的常態下產生的每個衝動性願望都得以實現,那麼是否這種隨心所欲會使我們的所有問題都得到解決?還是我們的生活會更加混亂?
真正耐人尋味的問題是,“何為隨心所欲?”這種“心”和“欲”即為“道”。我們很少如此深刻地思考自己的人生。你是否經常追問這些基本問題如“我是誰?”“我要到哪裡去?”“我現在走的是一條怎樣的路?”“我選擇的這個方向正確嗎?”“如果我現在能有所選擇,我想去往何方?”“我的理想是什麼,我的路在何方?”“我熱愛什麼?”
在冥想修習中,我們很需要做的一件事情就是思考“何為吾道”。我們不必定要想出個答案來,也不必去想一定存在某個特定答案。這些你都不要去想。相反,只堅持追問這個問題,任由各種答案自來自去、自生自滅。跟冥想練習中的任何其他事一樣,我們只觀察、聆聽、任其來、任其去,不斷追問“何為吾道?”“我是誰?”
這樣做的目的是坦率承認自己的無知,允許自己承認“我不知道”,然後嘗試以一種輕鬆的態度對待自己的“無知”,而不是為此指摘自己。畢竟,在這個時刻,這才是你的本原狀態。
這種追問使我們具備開放心態,幫我們獲得新的認識、新的視野,從而使我們採取新的行動。一段時間之後,追問本身就有了生命。它深入你的每個毛孔,化腐朽為神奇,化平淡為詩意,化單調為豐富。最終,是追問成就你而不是你成就它。這是找到最貼近你真心的“路”的最佳方式。畢竟,這是一趟英雄之旅,而清醒和執著的追問會使它更顯出英雄氣質。作為一個人,你是宇宙中英雄傳奇之旅上的中心人物,是童話裡的主人公,是亞瑟式探索路上的主角。無論你是男是女,這一趟旅程始於生、止於死,我們一生都走在這趟旅程中。人人如此,只是應對方式不同而已。
我們能觸摸到我們不斷展開的生命嗎?我們能接受自己的本性嗎?我們能直面遭遇的各種挑戰甚至主動迎接挑戰嗎?在挑戰中檢驗自己,不斷成長,忠於個人原則,忠於自我,找到吾道,並最終不僅接受挑戰而且更重要的是享受挑戰,我們能做到嗎?
山之禪
說到冥想,山對我們有著豐富的啟迪意義。在所有文化中,山都具有深刻寓意。它是神聖之地,人們總是從中尋找精神指引,實現再生。山象徵著世界之軸(如須彌山[1]),山是眾神的居住之所(如奧林匹斯山[2])。山,充滿神聖,令人敬畏,讓人沉靜,充滿威嚴,令人膜拜。它屹立於我們星球一切事物之上,只默默一站,就征服了我們,吸引了我們。它們本性粗獷,堅如磐石,穩如磐石。山是夢幻之地,在這裡我們可以縱觀大自然的全貌,感受生命的脆弱和堅強。史前史後,山都在其中扮演著關鍵角色。對固守傳統的人來說,山過去是、現在仍是母親、父親、守護神以及同盟。
在冥想練習中,我們有時可以藉助山的這些美好寓意,用它們來支撐我們的意志,堅定我們的決心,以便我們能以最澄淨簡單的心體會當下此刻。我們為什麼要靜坐?我們每每坐下,沉浸在無為之境,這樣做究竟意義何在?如果山在心中,山在體內,我們就會時時記起這些問題。山,從最本質上而言,象徵著永恆和寧靜。
我們可以以下方式修習山禪,或者你也可以對之加以修改使之符合你對山以及其寓意的理解。任何姿勢都行,不過我認為盤腿而坐的姿勢最強大有力,這樣的姿勢下我的身體看起來最像山,也最讓我有山的感覺,內外皆如此。身處山中或者面對山景確實有用,但並非必要。內心中的高山形象才是我們的力量之源。
在心中勾勒出所知或聽說或能想象出來的最美麗的山,這座山的形象本身對你就有著獨特的寓意。把注意力焦點放在心中這座山的形象上或放在被它引發的感覺上,留意它的整體形狀、高聳的山巔、植根於地殼岩石層中的根基、山上的懸崖峭壁或和緩斜坡。此外,也請關注它的雄偉、沉穩和美麗。這種美,無論你遠觀還是近看,都正從它的獨特結構和形狀中不斷散發出來。同時,這種美又是超越特定形狀和結構的,它是所有“山”的共性。
也許你心中的山,山頂有雪,低坡有樹。也許山頂直入雲霄,也許峰巒疊嶂,也許山頂平坦,一馬平川。無論它是什麼樣子,只管靜坐,只需心中有山,凝神呼吸,觀察它,體會它的品質。在自覺準備好了的時候,看看能否將這座山代入自己的身體,這樣端坐的你和心中的山就融為一體了。你的頭成了高聳的山巔,你的肩和臂成了山的側翼,你的臀和腿成了堅固的山基,深深地根植於你的坐墊或椅子中。在自己的身體中體驗向上提升的感覺,在自己的脊柱中體驗如山般挺拔向上的感覺。將自己幻化為一座呼吸的山,巋然不動,沉靜無聲,進入坐化境界,超越一切語言和思想,內斂、穩定、不動。
接下來,你也知道,光影挪移,時間流逝,山巋然不動。在山的寂然不動中,光影無時無刻不在變化,凡明眼之人都能看出實時的變化。莫奈的傑作就在這種光影色的變遷中誕生。在時光的流逝中,光、影、色改變著教堂、河流和山脈,這個天才撐起許多畫架,一小時一小時地、從一塊畫布到另一塊畫布,畫出了這些無生命的客體的生命,也因此令觀畫者眼界大開。日落月出,月沒日現,日復一日,山只靜靜矗立在那裡。寒來暑往,鬥轉星移,山依然屹立不動。寧靜中蘊含萬變。
夏天,除了山頂和陽光照射不到的峭壁處之外,山上無雪。秋天,似火紅葉好像給山披上了一件嫣紅外衣。冬天,如毯冰雪好像使山披上了銀裝。四季變換,山有時被雲遮霧罩,有時則被冷雨淋面。來觀光的遊客如果不能看清山的面目,也許會倍感失望。但是對山而言,你看也好,不看也好,陽光普照也好,陰雲遍佈也好,烈日炎炎也好,冰天雪地也好,全都沒什麼分別。它只自屹立在那裡。風雪肆虐時,它矗立在那裡。驟雨傾盆時,它矗立在那裡。春天來了,鳥兒鳴唱、樹木發芽、鮮花遍地、冰雪消融、溪流潺潺,它仍矗立在那裡,不為季節變換所動,不隨山表萬物而變,也不為世間萬象所動。
靜坐之時,如果心中有山,我們就能夠在生活中時刻發生的各種變遷面前做到穩如磐石,不搖不動。在我們的生活和冥想修習中,我們不斷經歷自己身心以及外部世界的多變:我們有時覺得陽光普照,有時覺得漆黑一片,有時感覺豐富多彩,有時感覺單調乏味。我們的外部世界和身心經歷著各種或大或小的波瀾。在狂風、酷寒和冷雨的拍打中,我們既品嚐到了歡愉,得到了昇華,也忍受了黑暗,經歷了苦痛。甚至我們的外表也在不斷變化,就像山,不斷被風化、侵蝕。
在冥想中將自己幻化為高山,這樣我們就能與山的力量和穩固相通,並對之加以吸收接納,從而壯大自我。我們可以利用山的能量支撐自己,使自己能夠以覺悟、寧靜及澄澈之心對待每一時刻。這種做法也許能幫助我們看清自己的思想和感覺,看清自己的執念,看清自己的情感風暴和危機,看清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每一件事,就像看清山中的天氣一樣。我們往往認為這種“天氣”都是主觀的、個人化的,但實際上它是客觀的、非個人化的。我們不能忽視或拒絕我們個人生活中的這種“天氣”。我們必須面對它、尊重它、感受它、認識它、清醒地感知它,因為它有能力摧毀我們。只有以這種方式感知它,我們才能在“暴風雨”來臨的時候更深刻地了悟沉默、寧靜和智慧。這種深刻也許會超出我們原來設想的可能性範圍。這就是山要告訴我們的。而如果肯凝神細聽,它能告訴我們更多。
然而說到底,山禪不過只是一個工具,一盞為我們指引方向的明燈而已。我們用它辨識方向,然後繼續前進。雖然山的形象能幫助我們,使我們變得更沉穩,然而人類遠比山更耐人尋味,更錯綜複雜。我們是會呼吸、會行動、會舞動的山。我們一方面可以堅如磐石、堅定不移、巋然不動,另一方面也可以溫和柔軟、輕柔和緩。我們有豐富的潛能可以為己所用。我們能看能感。我們能知能解。我們會學習,我們會成長,我們會療創——尤其是如果我們學會不畏艱險,傾聽萬事萬物中蘊含的和諧,抓住山的中心意象的話。
眾鳥高飛盡,孤雲獨去閒。
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
——李白《獨坐敬亭山》
試一試
在坐下來進行正式冥想修習時,將山的形象放在心中。充分利用它來培養寧靜的心態,利用它幫助自己坐更長時間,利用它幫助你在心靈遭遇不幸、困難、風暴或單調時靜坐下來。問問你自己,你從這種修習實驗中學到了什麼。你能否看自己在面對生活中的變化時態度有所轉變?在日常生活中你能心存山的形象嗎?你能看到他人的“山”嗎?能容許每座“山”都有自己的形狀和結構、容許每座山都有自己的獨特性嗎?
[1] Mt.Meru,又稱彌樓山、曼陀羅山,是古印度神話傳說中的名山。據佛教認為它是諸山之王,世界的中心。——譯者注
[2] Mt.Olympus,是希臘最高的一座山,位於愛琴海塞爾邁灣北岸,是希臘神話之源,是傳說中希臘諸神的居住地。——譯者注
湖之禪
山的形象只是能幫你冥想,使你的冥想更為生動自然的其中一種形象而已。樹、河、雲、天空等形象都能為你的冥想提供幫助。形象本身不是根本,但是它可以深化,擴大你的修習視野。
有人發現湖的形象特別有助於冥想。因為湖是廣闊的水面,這種形象本身給人一種躺臥的感覺,雖然你也可以坐著修習湖禪。我們知道,從根本上來講,水的自然屬性與岩石完全一樣。我們還知道,就性質而言,水強於石,因為滴水能穿石。水還有一個令人讚歎的特性,那就是善納萬物。它可以隨時開啟,吞納萬物,然後又合攏為一體,無隙無縫。如果用錘子敲打山或岩石,後者雖然堅硬,可能也正是因為這種堅硬,山會裂,石會碎。但是,如果用錘子敲打海洋和池塘,你只會得到一把生鏽的錘。水的力量正在於此。
要練習在冥想中運用水的形象,你可以在心中勾勒出湖的形象,勾出一汪湖水。以地為池,將其容納其間。你要牢記的是水往低處匯流。它逢低補平,需要盛容之器。你想象出的湖可深可淺,可綠可藍,可濁可清。無風之時,海晏河清,湖面如鏡,樹木、岩石、天空和雲彩盡映其中,它暫時容納一切。風起時,浪湧來,或漣漪輕起,或驚濤駭浪。那清晰的倒影頓時蕩然無存。但是陽光卻會在漣漪上閃爍跳動,如碎鑽灑滿湖面。夜幕降臨,月光又開始在湖面上婆娑起舞。又或者,如果水平如鏡,月亮及樹木和陰影輪廓會一起倒映在湖中。冬天的時候,湖面也許會結冰,然而冰下湧動著生命和活力。
在心中勾勒出了湖的圖像之後,躺臥或靜坐下來進行冥想,使自己與湖融為一體,以清醒的意識、開放的心胸以及對自我的慈悲為皿,盛容自己的能量,就像善納萬物的大地盛容湖水一樣。在每一刻,伴著湖的形象呼吸,將自己的身體想象為湖,敞開心胸,來者不拒,映照浮現出的一切東西。有時候,倒影和水面都清澈可見;還有的時候,湖面平靜被打破,波濤洶湧,激盪不安,倒影盡消,深邃盡失。感受所有這些時刻。沉浸在冥想中時,在這整個過程期間,只留意自己心靈和頭腦中的各種能量活動,注意像漣漪和波浪一樣來來去去快速閃現的各種想法和感受、衝動和反應,注意它們給你帶來的影響,就像觀察在湖面上嬉戲的各種能量一樣:風、浪、光、影、倒影、顏色、氣味。
你的思想和感受有無攪動水面?你能接受這種波瀾嗎?你能否將漣漪輕起或浪花朵朵的湖面看作湖的一種固有屬性,看作湖表的應有屬性?你能不但與湖表,而且與整個水“體”產生共鳴嗎?這樣,即便湖表有狂風大浪,雖然它很多時候都是輕波微動,你也能擁有水錶之下的那種寧靜。
同樣,在你的冥想修習中,在你的日常生活中,你不但能識別自己的思想和感受中的具體內容,而且能識別出靜靜停留在心靈之下不動不搖的巨大的意識寶庫嗎?在湖禪中,我們靜坐在那裡,目的是要清醒地盛容接納心靈和身體的一切特質,就像湖被大地盛容、擁抱湖水一樣,就像湖水倒映太陽、月亮、星辰、樹木、岩石、雲彩、天空、飛鳥、光影一樣,就像湖接受氣流和風的吹拂一樣——正是這一切凸顯出了它的光彩、活力和本質。
九月或十月份的時候,瓦爾登湖如一塊絕美的林中明鏡。湖的周圍石頭環繞,在我看來,石頭多寡與否、罕見與否,都一樣珍稀寶貴。這樣的一個湖,靜臥於大地之上,沒有什麼比它更靜美、純潔、磅礴。秋水長天,它無須圍欄;歷史風雲變幻,而它純潔依然。這樣一面鏡子,石塊擊不碎它;它的水銀塗層永不磨損,它的鏡框就是大自然,這個鏡框變遷而彌新;它的鏡面永遠閃亮,風暴、灰塵都無法削減它的明淨;這樣一面鏡子,所有雜質遇到它就會沉澱,太陽以濛濛薄霧為拂塵——這是陽光型拭塵布——幫它將這塵埃拂去:陽光輕薄,無阻無礙,更吹氣其上,蒸騰水汽,水汽升空,成朵朵白雲,又映照於寧靜的湖面之上。
——梭羅《瓦爾登湖》
試一試
利用湖的形象幫助自己靜坐或靜臥,不求達到什麼境界,只清醒地坐著或躺著。留意自己的心靈何時平靜如鏡,何時風起浪卷。留意湖面之下的平靜。在你心緒混亂之時,湖這種意象能否為你的行為舉止提供新的啟示?
行禪
每步皆和平。
——一行禪師《每步皆和平》
我認識一些人,他們常常很難靜坐下來,但是卻會在行走中進行深度冥想修習。無論誰都不可能一直靜坐。何況還有些人根本就無法安坐並保持清醒,這種狀態下他們只會感到痛苦、焦躁、憤怒。他們可以在行走中冥想。
在傳統冥想中,靜坐冥想往往和行走冥想相配相稱,它們都是冥想修習方式。行禪和坐禪一樣妙不可言。重要的是在修習過程中如何修持心境。
在正規行走冥想中,修習者只專注於行走本身。你可以將注意力集中在整個腳步運動上,也可以將注意力集中在腳步運動的各個孤立的分解動作上,比如換腳、跨步、放腳、換腳;或者你也可以將注意力集中在全身的動作上。你可以在有意識地行走的同時留意自己的呼吸。
在行禪中,你的行走沒有什麼目的地。通常是在一條小道上來來回回地行走,或者在環形路上一圈圈地行走。事實上,沒有目的地會使你更容易待在自己現在所在的地方。既然到哪兒都一樣,那麼又何必非要到達某個地方呢?行禪中的挑戰在於,你能全身心地投入到這一步、這一次呼吸中嗎?
你可以以任何步調修習行禪,緩緩漫步或者輕快行走都行。你能專注多少步完全取決於你的速度。這種練習時順其自然地邁出每一步,全身心地感受每一步。這就意味著要體會走路時的各種感觸:腳感、腿感、姿勢、步態。就像在其他修習中要一刻一刻地體會一樣,在這裡,要一步一步地體會。你可以將這種練習稱為“觀察自己的腳步”,這種說法雖然一意雙關,但我們強調的是在內心中觀察,你並不需要看著自己的腳!
就像在坐禪中一樣,在行禪中,我們總會不斷遇到事情,將我們的注意力從單純的行走體驗中拉走。我們處理在行走中出現的各種感知、想法、感受、衝動、記憶以及預期,就像我們在坐禪中所作的那樣。歸根究底,行走就是動中的平靜,就是流動的正念。
你最好在無人看到的地方進行正式的行走冥想,尤其是如果你打算走得很慢很慢的話。適合的地方可以是你的起居室、田野中或者林中空地中。僻靜的沙灘也是不錯的選擇。你也可以推著手推車在超市中行走,想走多慢都行。
你也可以在任何地方進行非正式的行禪練習。非正式的行走冥想並不需要你來回踱步或繞著圈行走。只需正常行走即可。你可以沿著人行道、沿著辦公室走廊有意識地行走,或者也可以去徒步旅行、遛狗或跟孩子一起散步。記住保持意識清醒。你只需提醒自己全身心投入當下,順其自然地邁出每一步,在每一時刻到來時接納它。如果你發現自己變得急躁或不耐煩,請放慢腳步,這可以幫助你減輕焦躁,可以幫助提醒你,你當下身在此處,等你到達彼處時,你自然會身在彼處。而如果你錯過了此處,那你也很可能會錯過彼處。如果你當下沒有專注於此處,那麼你也不大可能會因為到了彼處而變得專注起來。
試一試
無論在哪兒,清醒地有意識地行走。放慢腳步。將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體上,集中在此時此刻。你能行走,而世上尚有許多人沒有行走能力,要對此感恩。感知行走的神奇。不要將身體的如此奇妙的運作能力視為理所當然。知道自己是在地球母親的表層直立行走。行走的姿勢要充滿尊嚴和自信。就像納瓦霍人所說,無論身在何處,要步姿優美。
也要嘗試正規的行禪修習。在靜坐之前或之後,試著來修習一會兒行禪。在行走和靜坐之間保持意識的連貫性。請再次記住,這種修習中我們關注的不是鐘錶時間。但是如果你能剋制住前一兩次想要放棄的衝動,你就會學到更多,你就能更深刻地理解行禪。
立禪
要學習立禪,最佳學習對象是樹木。以樹的姿勢站在一棵樹旁,靜靜地站立。想象自己的雙腳在地下紮根。想象自己的身體在風中輕輕擺動,就像樹木在微風中搖擺那樣。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感受自己的呼吸,感受吸收雨露精華,或者閉上雙眼,靜靜地感受周邊環境。感受離自己最近的那棵樹。傾聽它,感受它的存在,用你的身心感觸它。
利用呼吸幫助自己停留在那一刻……在每一刻,感受自己的站立姿態,呼吸,存在。
當身或心初次發出信號說也許該動一動了時,請繼續保持一會兒站立姿勢,想想那些一站數年的樹,而如果幸運的話它們也許一站一生。看看能否從它們身上學到些關於靜立、關於感知的東西。畢竟,它們始終在用自己的深根和樹幹感受大地,用樹幹和枝椏感受空氣,用葉子感受陽光和清風。靜立的樹身上的每一部分都告訴我們要保持清醒。嘗試以這種方式站立,哪怕只站很短一會兒。努力感受吹拂在你皮膚上的空氣,感受雙腳與大地的接觸,感受自然中的各種聲音,感受光、影、色彩的跳躍,感受心靈的跳動。
試一試
無論身在何處,無論是在林中、在山間、在河邊、在自家的起居室或者僅僅是在等公交車時,嘗試這樣靜立。在一個人獨處時,可以嘗試伸開雙手、掌心向上、雙臂以各種姿勢伸展、就像樹枝和樹葉一樣,可觸地、開放地、包容地、耐心地伸展。
臥禪
如果能設法不讓自己睡著,那麼靜臥絕對是一種很好的冥想方式。不過,就算真的睡著了,以冥想的姿態進入睡眠絕對能使你睡得更安穩香甜。你可以以同樣的方式從沉睡中醒來,充分地感受初醒時刻。
靜臥時,你可以更輕鬆隨意地放鬆自己的身體,這是任何其他姿勢都無法比擬的。你的身體可以陷入床裡、墊子中、地板上或地上,直到你的肌肉無須再作出任何努力來支撐身體。在這種情況下,肌肉以及控制肌肉的神經才能得到徹底放鬆。在這種狀態下,如果你能容許內心保持開放和清醒狀態,那麼它也會很快徹底放鬆下來。
在臥禪中,如果能將注意力集中在整個身體上,那實在是一件幸事。你可以從頭到腳感受自己的身體,同時,呼吸,向全身的肌膚散發熱量。整個身體都在呼吸,整個身體都充滿活力。在將正念引入自己的全身時,你可以開拓自己的身體,使之成為個人存在和生命活力的所在地,並提醒自己,無論你是誰,大腦並不能代表你的全部。
在修習臥禪時你還可以以自由隨意或更系統化的方式將注意力集中在身體各個不同部位。我們向來我們診所的病人介紹的臥式冥想是一種為時45分鐘的“身體掃描檢查”。不是每個人都能立時坐夠45分鐘,但是這種身體掃描卻是人人都可以立即做到的。你僅需躺在那裡,感受自己身體的各個部位,然後放鬆這些部位。身體掃描是系統化的,因為我們是按照一定順序從身體的某個部位轉向下一個部位。但是具體做法並無定規。你可以從頭到腳或者從腳到頭,或者也可以從身體一邊到另一邊。
其中一種練習方式是注意氣息在體內各種部位的進入或流出,就好像你真的能用腳趾、膝蓋或耳朵吸入氣體,然後再從這些部位將氣息呼出一樣。在感覺自己準備好了的時候,在呼出氣息時放鬆某個部位,讓它在你的“心眼”(即想象)中慢慢消散,同時放鬆肌肉,使自己慢慢平靜下來,使自己的意識處於開放狀態,然後繼續轉向另一個部位,與身體另一個部位聯繫起來,開始吸氣。在這整個過程中,儘可能用鼻子呼吸。
然而,在臥禪中,你不一定非得像在“身體掃描”中這樣如此係統化地進行練習。你也可以隨意地將注意力集中在身體某個特定部位,或者也可以專注那些由於疼痛或某種問題而佔據了你全部注意力的部位。以開放、專注和接納的姿態進入這些部位,這種做法有時會起到非常好的治療作用,特別是如果你經常練習的話。這不僅是對心靈和精神、肉體和靈魂的深層滋養,而且像是對細胞和組織進行深層滋養。
臥禪也是我們感受情感世界的一種很好方式。我們不僅擁有一顆實體心臟,而且擁有一顆虛擬、抽象意義上的心靈。當我們將注意力集中在心臟部位時,不僅感受胸部的收縮、抽緊或沉重於我們大有裨益,而且如果能清醒地意識到這些身體症狀下掩藏的諸如悲痛、傷心、孤單、絕望、無價值感或憤怒等情緒,我們也會從中獲得很大益處。我們的語言中之所以有心碎、心硬、沉重的心等詞,原因是在我們的文化中,我們將心臟視作了情感的發源地。同時,心靈也是愛、快樂和慈悲等情感的發源地,一經發現,這些情感同樣值得我們關注,值得我們珍視。
許多專門針對某一領域的冥想,比如愛心之禪(或曰慈愛之禪),是專門用來培養特殊的感受狀態的,這些狀態可以拓展、開啟我們的心靈。在正式冥想修習中,有意識地、持久地專注心臟部位,激發諸如寬容、寬恕、愛心、慷慨以及信任等情感,這些情感就會得到強化。但是,如果在冥想中,在這些情感自發出現時你能識別它們,並且能在遇到它們時保持清醒的意識,那你一樣可以使這些情感得到強化。
其他的身體部位也一樣具有抽象意味,都是可以通過臥式冥想或其他方式的冥想在清醒的意識下感觸到的。因為位於身體的重力中心點上,位於生命活力的中心,所以我們的胸腔有一種類似太陽的、輻射般的特性,它能幫助我們感受到中心感。我們的喉可以表達出我們的情感,它既可開合也可關閉。即便心是開放的,我們也會有“百感交集、卡在嗓子眼”裡的感覺。培養喉腔部位的正念可以使我們體會自己的言語及其音調特質,比如爆發性、速度、聲震粗糙度、音量、節律性等特質,以及輕柔、溫和、敏感及說話內容等特質。
肉體的每個部位都有對應的情感意味,這對我們有著更深遠的意義,但我們常常意識不到。為了繼續成長,我們需要不斷激活自己的情感“身體”,傾聽它,瞭解它。靜臥冥想可以在這方面給我們提供很大幫助,前提是你得願意在起身之後對自己的理性思考提出質疑。在過去,我們的文化、神話以及宗教儀式幫助我們激活自己的情感“身體”,它們尊重它的活力和多變。通常這是在團體長者組織的同性儀式上完成的,而這些長者的職責正在於在部落或文化團體內部向青少年傳輸完滿成人的意義。而如今,社會已經幾乎不再重視情感“身體”的發展。無論男女,我們要完全靠自身機制實現“成人”。我們的長者自己都因為在成長中缺乏這樣的培養而失去了自己的本性,所以就再也沒有這種集體知識來指導我們的年輕人和孩子,激活他們的情感活力和真誠精神。也許正念能幫助喚醒我們以及他人身上的這種古老智慧吧。
因為我們人生中許多時候都在躺臥中度過,所以可以說靜臥冥想為我們提供了通往另一種意識境界的現成路徑。在睡覺之前,剛睡醒之時,當你躺在那兒的時候,靜臥本身就可以使你不由自主地開始修習正念,在每一刻中,使呼吸和身體融合在一起,使清醒意識和接納心態充斥身體的每一部分,傾聽、傾聽、聆聽、聆聽、成長、成長、放鬆、放鬆……
試一試
在躺臥的時候,調整並留意自己的呼吸。感受氣息在全身的流動。想象氣息在身體各個部位的律動,比如腳、腿、骨盆、腹股、胸部、背部、肩部、兩臂、喉部、頸部、頭部、面部以及頭頂等。仔細傾聽。感受一切浮現之物。觀察各種感觸在體內的流動、變化。觀察自己由此產生的情緒在體內的流動、變化。
有意躺下來進行冥想練習,而不只是將床當作睡覺的地方。你也可以在一天中的不同時間,躺在地板上進行冥想。或者也可以偶爾躺在田野中、草地上、樹下、雨裡、雪中試一試。
在睡覺之前或醒來之後,特別關注自己的身體。平躺在那裡,伸直身體,將身體作為整體,感受它的呼吸,哪怕只有短短幾分鐘也行。特別注意自己身體上的問題部位,讓呼吸引導它們與身體的其他部位融合,直至它們完全融合。不要忘記自己的情緒“身體”。尊重“內在”感覺。
每天至少靜躺在地上一次
無論是練習靜臥冥想,進行“身體掃描”,還是先溫和而堅定地對身體進行極限伸展,然後再進行有意識的哈達瑜伽[1]。練習,平躺在地上時,你會產生一種特殊的時間靜止的感覺。單單在房間中放低自己的位置都會使我們產生一種清澈感。也許這是因為我們很少躺在地上,所以這種做法打破了我們一貫的神經認知模式,使所謂的身體之門突然開啟,我們由此進入一種特殊境界。
哈達瑜伽練習的要領是全身心投入到自己的身體中,同時留意自己在運動、伸展、呼吸、保持姿勢、伸出或舉起雙臂、雙腿以及身體軀幹時產生的各種感覺、想法和感受。據說瑜伽的基本姿勢有80000多種,所以我們的身體要接受的挑戰不會很快窮盡。但是我發現,我通常採用的核心姿勢不過20種左右,多年來,這些姿勢不斷使我深入自己的身體,給我帶來更深邃的寧靜。
瑜伽動中有靜、靜中有動,是一種很好的滋養練習。正如其他形式的正念修習一樣,在這種練習中你不必非要達到某種境界。相反,你是有意識地在這一刻挑戰自己的身體極限;你是在探索一個地帶,在這個地帶你也許會產生強烈的感覺,而這些感覺與在四肢、頭和軀幹等形成的特殊空間佈局中伸展、舉起或保持身體的平衡相關。就停留在這種修習中,停留時間之長往往要超出自己心之所願,然後呼吸、感受自己的身體。你的目的不在突破什麼,也不在於與他人競爭,甚至也不在於提升自己。不要對身體所作之事做任何評判。你只需保持寧靜,感悟自己的所有體驗,包括任何緊張或不適感(只要你沒逼迫自己超越個人極限,那麼無論何種動作都不會給你帶來危險),體味在體內綻放的這些時刻。
同樣,虔誠的練習者不難發現,我們的身體喜歡這種不斷練習,它們自會發生變化。我們會漸漸對這種練習習慣成自然。同時,當我們身體越來越深入地穩定在某個伸展動作中時,或者在兩個高難度動作間隙、當我們無拘無束地躺在地板上時,我們會有種“妙不可言”的感覺。不要勉強,只需竭盡全力貼近身心、貼近地板和整個世界,同時保持清醒。
試一試
每天一次,躺在地板上,有意識地伸展身體,哪怕只四五分鐘也行。留意自己的呼吸,留意身體的傾訴。提醒自己,這就是你今天的身體。檢查一下,看看你是否感悟到它。
[1] hatha,哈達瑜伽是六枝瑜伽之一,其他五枝是王瑜伽、業瑜伽、奉愛瑜伽、智慧瑜伽、密宗瑜伽。哈達瑜伽主要在於開發大腦、肌體、內心。從定義來講,它是將身體置於一種平穩、安靜、舒適的姿勢,使身心寧靜,然後將意識集中導向無限自然的本體相應、連接中。——譯者注
不練習就是練習
我還是想說,有時不練瑜伽跟練瑜伽產生的效果是一樣的,不過我希望人們不要誤解我的意思,不要認為我的意思是練習與不練習沒有什麼分別。我真正的意思是,每一次在中斷之後又重新開始修習時,你會看到一段時間的不練習對你產生的影響。所以某種程度上而言,中斷之後重新開始比一直不間斷地練習更令人受益。
當然,只有當你注意到諸如身體有多靜止、保持一個姿勢有多難、你的心靈有多不耐煩、你的心靈對一直停留在呼吸上有多麼抗拒等之類的事物時,上述說法才成立。當你躺在地上,緊緊抓住自己的膝蓋,同時努力想把頭靠近膝蓋時,你其實不難注意到這些。但是如果將上述事物放在生活中而不是放在瑜伽中,那它們就很難引起我們的注意了。不過道理是相通的。瑜伽和生活不過是對同一事物的不同表述而已。相比一直保持正念而言,忘記或忽略正念,能教會你更多東西。幸運的是,我們大多數人都不必為此擔心,因為我們太容易變得矇昧愚妄、漫不經心了。正是在恢復正念的過程中我們才會清明覺醒。
試一試
在每天嚴格進行冥想修習和瑜伽練習的那段時間,你感覺如何、應對壓力的方式又是如何?而在不進行這種練習期間,你感覺如何?你又是怎樣應對壓力的?注意這之間的不同。看看你能否注意到矇昧不明和機械行為帶來的後果,尤其是當這些都是源自工作壓力或家庭生活時。在練習以及不練習期間,你的行為舉止有何不同?你的“無為”承諾履行了嗎?缺乏定期練習是否使你對時間、對達成某些結果產生了焦慮?這對你的人際關係產生了怎樣的影響?你的愚妄矇昧狀態多數源自何處?什麼激發了它們?無論你本週是否努力進行了正式修習,當這些矇昧愚妄扼住了你的喉嚨時,你願意用意識盛容它們嗎?你能否明白,不修習其實就是一種艱苦的修習?
愛心之禪
沒有誰是一座孤島,在大海中躑躅獨居;
每個人都像一塊小小的泥土,
眾人相連成為一片大陸。
被海水沖刷掉了任何一塊泥土,
歐洲都少了一角,
就像某個海角少了一塊,
就像你朋友的領地、
抑或你自己的領地,
少了一塊。
任何人的死亡,
都是我自身一部分的消亡。
因為我是人類的一員。
因此,永遠不要問喪鐘為誰而鳴,
喪鐘就是為你而鳴。
——約翰·鄧恩
我們會對他人的痛苦產生共鳴,是因為我們彼此相連。我們是一個整體,同時也是一個更大的整體的一部分。我們只需改變自身便可改變世界。如果我在此刻變得富有愛心和善意,那麼跟前一刻相比,這個世界就多了一份愛和善,而這份愛和善,雖然渺小,卻一樣重要。這不僅有益於我,也有益於他人。
你也許已經注意到自己並不時時充滿愛心和善,即便對自己也一樣。事實上,在我們的社會中,自卑現象普遍存在。許多美國人都有深深的自我厭憎感和不足感。也許我們是向外過度發展了,而內部則發展不足。也許真正“貧窮”的是我們這些所謂發達國家的人,儘管我們物質上非常富有。
你可以採取措施,通過愛心之禪改變這種貧窮。照例,你首先應該從自身開始。也許你應該使愛心、悅納以及珍惜之情在自己心中升起?你知道,你得反覆練習才行,就像你在靜坐冥想中一次次地將注意力帶回到呼吸上來一樣。你的注意力並不會輕易就範,因為我們都帶著太深的心傷。但是你不妨試一試,就當作個試驗好了。在練習中暫時清醒地擁抱自己、接納自己,就像母親擁著受傷或者受到驚嚇的孩子一樣,給自己以滿滿的無條件的愛。就算不能寬容他人,能否培養起對自己的寬容之情呢?讓自己感覺好一點,這你能做到嗎?在這一刻,基本的幸福要素是否存在?
你可以通過以下方式修習愛和善,但是請不要把這些話語錯當成了練習。同樣地,它們不過是指路明燈而已。
首先,將全副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坐姿和呼吸上。然後,從心臟到腹部開始,喚起善和愛的感覺或意象,使它們向四周傳播能量,直至善和愛充滿你的全身。用自己的意識撫慰自己,就好像你是一個應被關愛的孩子。使你的意識具體化為兩種能量,一種是慈祥的母親,一種是和藹的父親。在此刻,認可自己、珍視自己的存在,使自己感受到也許孩童時不曾充分感受到的關愛。使你自己沐浴在這種愛中,在一呼一吸中感受它,就好像它是一條生命線,雖年久失修,但最終卻給你傳遞來你一直渴望的營養。
在此刻,努力使自己變得平靜、寬容。有些人發現時不時地對自己說這樣的話非常有用:“願我遠離無知。願我遠離貪婪和仇恨。願我不再受苦。願我幸福。”但是這些話語其目的只在於喚起心中的愛心。它們只是人們對自己的美好期許。它們只是人們有意識地產生的意圖,希望自己至少能在此刻遠離我們因為恐懼和疏忽而給自己惹來的各種問題。
一旦自己變成了愛和善的中心,周身向外散發出愛心——這其實是將自己也安放在愛心和寬容的搖籃裡——你就可以永遠“定居”在此,飲此甘露,沐浴其中,重獲新生,滋養自己,使自己重新恢復生氣。這無論對身體還是心靈來說都是一種意義深遠的療傷過程。
你還可以更進一步推進這種練習。在將自身變成了一個發射中心之後,你可以將愛心向外發射,使其指向任何你願意的地方。也許你可以先將其指向你的親近家人。如果你有孩子,請將他們放在意識中,放在心裡,想象他們的樣子,祝福他們一切都好,祝願他們免受一切不必要的痛苦,願他們能漸漸認清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的道路,祝願他們能在生活中感受到愛和寬容。然後,隨著練習的深入,你可以將這種愛心指向自己的夥伴、配偶、兄弟姐妹、父母……
無論你的父母健在與否,你可以向他們表達你的愛,祝他們安好,願他們遠離孤獨,遠離痛苦,向他們致敬。如果你能做到並且你認為這樣做有益健康、能使你獲得解放的話,你可以在自己心中找個地方,原諒他們的不足,原諒他們的怯懦,原諒他們的錯誤,原諒他們給你帶來的痛苦,記住葉芝的詩句,“嗨,她就這樣,她又能怎麼辦?”
你還可以更進一步。你可以將愛心指向任何人,指向你認識的或不認識的人。他們是否會從中收益我們不知,但是你肯定會從中受益,因為這樣做會完善、擴展你的情感體。隨著你有意識地將愛心指向與你有過過節的人,指向你不喜歡或憎惡的人,指向曾威脅過你或傷害過你的人,你的愛心不斷擴展延伸。你還可以練習將愛心指向整個人類——指向那些正遭受壓迫的人,指向那些在受苦的人,指向那些正深陷戰爭、深陷暴力或身處仇恨中的人,認識到他們與你並沒有什麼不同,他們也有愛人、有希望、有抱負,他們也需要住房、食物、和平。而且,你還可以將愛心延伸至整個星球、延伸至它的崇高美麗、它默默忍受的各種磨難,指向我們的環境、小溪、河流,指向空氣、海洋、森林,指向植物、動物——無論你將它們當成一個整體還是單對某個個體。
冥想或個人生活中的愛心練習是沒有止境的。世間萬物彼此相連,息息相關,而這種愛心練習就是一個持續不斷深化這種認識的過程。這種練習就是愛心的化身。當你能在某一刻愛上一棵樹、一朵花、一條狗、一個地方、一個人或者你自己時,你就會發現所有的人、所有的地方、所有的痛苦在那一刻都和諧了。這種練習並不是要努力改變什麼或達到某種境界,雖然表面看起來如此。這種練習的真正目的在於揭示原本就一直存在的事物。愛和善一直都在,在此處、在某處、在處處。很多時候,我們觸碰不到它們,因為這種觸碰能力被我們的恐懼和傷痕、貪婪和仇恨湮沒了,被我們對一種錯覺的苦苦執著湮沒了。這種錯覺就是,我們認為自己是孤立的、孤獨的。
我們在練習中喚起愛心和善。我們藉此與自己的愚昧作鬥爭,就像在瑜伽練習中我們要與自己的肌肉、韌帶與肌腱抗爭一樣,就像在其他各種形式的冥想中,我們要與自我意識與心靈中的侷限和矇昧作鬥爭一樣。雖然有時令人痛苦,但是正是在這種抗爭中,我們延伸,我們成長,我們改變自我、改變世界。
試一試
在冥想修習中的某個時刻,感受自己內心中的愛心和仁慈。看看你能否探明自己不願進行這種修習的背後原因是什麼,或者不能去愛、不能悅納事物的背後原因是什麼。只觀察並思考。嘗試一下,容許自己沐浴在愛與善的溫暖和悅納中,就好像自己是一個孩子,被慈愛的母親或父親擁在懷裡。然後嘗試將愛灑向他人、灑向世界。這種練習本身不存在任何侷限,但是正如任何其他練習一樣,它需要你的不斷照料,這樣才能深化、成長,就像花園中的植物需要精心照料才能茁壯成長一樣。你要搞清楚,這種練習並不是要你努力去幫助他人,也不是要你拯救地球。相反,你只需清醒地感知它們,敬重它們,祝福它們,善意地、慈悲地、寬容地接納它們的痛苦。如果在這一過程中你發現這種練習要求你改變自己的行為,那麼請融愛心和正念於這些行為中吧。
第三章 沐浴正念之光
我們都是“現實”的門徒,它也是一切宗教的先師。現實眼光告訴我們……把握每天的24個小時。好好幹,別自憐。在寒風凜冽的早晨,在佛堂裡獨守青燈古卷,這和將孩子們趕進車裡送他們去搭校車一樣難。兩者沒有好壞之分,都是一樣的單調枯燥,其中都體現了重複的美德。我們生活中處處充斥著重複、慣性以及它們帶來的好處,比如換過濾器、擦鼻子、去開會、整理花園、清洗餐具、檢查油箱油量——不要以為這些小事耽誤了你的大事。這樣的瑣碎雜事並不是我們幾欲逃離的妨礙我們修習的障礙。修習使我們“上路”,而這些繁雜瑣事其實就是我們的“路”。
——加里·斯奈德《迴歸荒野》
火邊靜坐
古時,太陽落山之後,除了時有時無的月光和星光之外,人們擁有的唯一光源就是火了。數百萬年以來,人類圍火而坐,凝視著面前的火焰和餘燼,背後則是無邊的寒冷和黑暗。也許最初的冥想就從這裡發源吧。
曾經,火於我們是一種慰藉,是我們的熱源、光源和保護神。它雖然危險,但是如果小心應對的話,是可以為人所控的。在它帶來的溫暖中,在那跳動的火光中,人類講著故事,討論剛剛過去的一天,或者,我們只是默默坐在那裡,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陷入深深的沉思。火使黑暗變得可以忍受,火給我們安全感。它安定人心,值得信賴,平復心靈,引人思考,它對於生存必不可少。
然而這種必要性已經從我們的日常生活中消逝,隨之湮滅的還有幾乎所有的靜坐機會。在當今這個高速運轉的世界裡,用火來營造氣氛已經不太現實,能偶爾為之已屬奢侈。當外面的天光漸漸暗淡下來時,我們只需輕輕一按開關。我們可以隨心所欲地調節明暗,在人造光線中,我們的生活從不中斷;在醒著的每一刻裡,我們都在忙碌,都在做事。我們沒有時間去停留、去感悟,除非我們有意為之。我們再也不必在某個固定時間因為光線不足而被迫停下手頭所作之事……每天晚上我們再也不會像以往那樣一到特定時間就歇班定休,停下白天的各種活動。我們現在幾乎沒有在火邊靜坐默想的機會。
相反,我們每晚都在電視機前度過一天中的最後時光,燈光慘白,與火光相比尤甚。我們甘受各種聲音和圖像的狂轟濫炸,這些聲音和圖像來自他人的心靈而不是我們自己的心靈。它們往我們的頭腦中填塞各種無用信息、無聊瑣事。它們使我們的大腦中充斥著他人的冒險故事、興奮之事和各種慾念。電視使我們更少有時間感受安靜。它吞噬了我們的時間和空間,奪走了我們的寧靜。它如同安眠藥,使我們昏昏然、茫茫然。“專供眼睛享用的泡泡糖,”斯蒂芬·艾倫(Steve Allen)如此形容電視。報紙跟電視的功效一樣。這些物品本身並沒有錯,是我們自己經常與它們合謀,剝奪了自己的寶貴時光,而我們原本可以在這些時段活得更充實。
其實我們完全可以抵擋外面花花世界中令人上癮的各種聲色光影的誘惑。我們可以培養起別的習慣,使我們的內心重新燃起對溫暖、寧靜以及內在平靜的強烈渴望。比如,靜坐下來專注自己的呼吸,其實跟靜坐在火邊差不多。深深地專注自己的呼吸,我們至少能在燃燒的煤火、飄忽的火焰中看到自己的神思在跳躍舞動。同時,一種溫暖感也會油然而生。如果我們真的能不妄求達到某種境界,而只容許自己停留在此刻,那麼我們就會和簡樸時代中人們在火邊靜坐時感受到的那種古樸寧靜不期而遇。這種寧靜就蘊藏在我們的思想之後,存在於我們的感受之中。
和諧之美
那天,就在我把車開進醫院的停車場時,幾百隻大雁從我頭頂飛過。它們飛得很高,所以我聽不到它們的鳴叫聲。首先讓我震驚的是它們很明顯知道自己要去哪兒。它們當時正往西北方向飛,那麼多的大雁,長長的隊尾遙遙指向東方。而在東方,11月初的太陽正從地平線上冉冉升起。第一隻大雁剛一出現,我就被雁群隊形中呈現出的高貴與優美觸動了,我急忙抓起放在車裡的紙和筆,努力用我笨拙的手和眼盡我所能捕捉這優美的圖畫。寥寥幾筆就足矣,它們會倏忽消失不見。
數百隻大雁組成V字形,但是其中有更復雜的安排。隊伍中一切都在動。雁隊在空中忽高忽低地飛,動作優美和諧,就像一塊在空中飛舞的布。很明顯,它們之間在相互交流。每一隻大雁都知道自己的位置,每一隻都在這個複雜而不斷變化的雁陣中佔有一席之地,每一隻都是雁陣的一部分。
目睹雁群飛過,我莫名地感到幸運。這個時刻真是上天恩賜於我的禮物。我有幸看到並與人分享了我認為很重要的東西,我並不能經常得到這種眷顧。這種東西,部分是它們的野性,部分是它們體現出來的和諧、有序和優美。
在目睹雁群經過時,時光彷彿停止了。在科學家的眼裡,它們的隊形是“隨機的”,就像雲的形成、樹的形狀一樣。然而這隊形是有序的,這有序中又蘊含著無序,然而無序本身也是一種有序。對我來說,這就是一份充滿奇蹟、令人驚歎的恩賜。就在我今日的上班路上,大自然向我展示了這小小一隅中的事物本質,它提醒我們人類其實所知甚少,我們欣賞到的和諧其實少之又少,甚至我們見識到的和諧都屈指可數。
於是,當天晚上在讀報的時候,我注意到,在菲律賓萊特島南部高山上的熱帶雨林被砍伐後,其帶來的全部影響並不明朗;直到1991年後半年臺風襲來時這種影響才全部顯現出來。[1]當時,失去了植被保護的土壤再也無法儲水,於是洪水無阻無礙地以往常的四倍水量從高山上洶湧而下,奪走了該地區數千個貧窮居民的性命。正如一個常見的車貼上所說,“壞事總會發生!”[2]。問題是,我們常常不願正視自己在災難中扮演的角色,而輕視萬物的和諧定會招致災難。
在我們周圍、在我們自身中,自然的和諧無時不在。感受到它,我們就能獲得巨大的幸福。但是我們往往只會在回憶往事或失去它的時候,才會意識到它的重要。如果體內一切運轉正常,我們就不會注意到它。比如你的大腦就絕不會注意到你的頭一點不疼。我們行走、視物、思考、撒尿,這種種能力自動運作,因而我們對之習慣成自然,絲毫覺察不到。只有在遭受痛苦、恐懼或損失時,我們才會如夢初醒,有所察覺。可惜到了那時,和諧已經離我們遠去,我們發現自己身陷動盪混亂中,就像急流和飛瀑一樣,只在生命之河深處還艱難地維持著某種依稀的秩序。一如瓊尼·米歇爾[3]在歌中所唱,“失去了才知道曾經擁有……”
從車裡出來,我在心裡深深地向這些旅行者鞠躬,因為它們為文明化的醫院停車場上空塗上了一抹令人振奮的自然野性光彩。
試一試
撥開無意識的迷霧,感知這一刻中的和諧。你能在雲中、在天空中、在人身上、在天氣中、在洪水中、在自己的體內、在這一次的呼吸中看到和諧嗎?看,再看,就在這兒,就在此刻!
[1] 1991年11月,“Telma”颶風在萊特島地區至少肆虐了一週時間,引發了洪水和泥石流,該島上約6000名居民被奪去生命。——譯者注
[2] 據說電影《阿甘正傳》中,阿甘在跑步時踩到了糞便,旁邊一位失意商人詢問他對此事的看法,電影主人公阿甘說:“Shit Happens!”被人解讀為“人生總難免會有不順遂的事發生。——譯者注
[3] Joni Mitchell,原名Roberta Joan Anderson,1943年出生,是加拿大有著重要影響力的傳奇音樂家、畫家、詩人、視覺藝術家和社會觀察者。——譯者注
黎明即醒
雖然不用去上班,不用早起給孩子們做飯並送他們去上學,也沒有任何外在的早起理由,但在瓦爾登湖湖畔生活期間,梭羅仍然每天早上很早醒來,在晨光中在瓦爾登湖裡沐浴。這已經成了他的習慣。他這樣做完全是出於內在原因,於他是一種精神訓練:“這是一種具有宗教意味的修煉,也是我所做過的最有益的一件事。”
在本傑明·富蘭克林[1]的一句著名箴言裡,對早起的優點也大加讚揚,他說早起能給人帶來健康、財富以及智慧。他並沒有僅停留在口頭上,他確實也是這麼做的。
早起的好處並不在於使我們這一天中有了更多的忙碌和務事時間。恰恰相反。我們從這一個小時中獲得安寧和清靜,我們可以用這個時間來開拓意識,沉思冥想,為身心留出時間,我們在這段時間培養無為。清晨的安寧、黑暗、晨光、靜謐——所有這些使清晨成了修習正念的寶貴時間。
早起還有其他好處。它能使你這一天有個良好開端。如果你能以清明的心境和內在的安寧開始這一天,那麼當你真的開始做事時,你肯定能做得得心應手。與跳下床便開始一天的勞作相比,你更有可能意識更為清醒,內心更為平靜,心境更加平穩,無論你要處理的各種事務責任多麼緊迫重要。
清晨早起的作用非常強大。即使不做正規冥想修習,它也會對我們的生活產生深遠影響。單是每天看著黎明到來就足以喚醒我們的心靈。
只有我發現清晨是進行正式冥想修習的絕佳時機。別人都尚在沉睡,塵世的喧囂尚未開始。我起了床,有大約一個小時的時間,我靜靜獨處,什麼都不做。迄今28年過去了,我樂此不疲。有時候確實很難起床,我的意識和身體都在抗拒。但是重要的是要堅持做,雖然我並不喜歡。
日常練習的一個主要好處是你會越來越看到轉瞬即逝的心境變化。每天堅持早起進行冥想與某天早上想不想進行冥想無關。這種做法是要把我們引向更高境界——記住清醒的重要性,記住我們很容易滑進無意識的境地,在生活中缺乏意識和敏感。早起修習無為本身就是一個“回火冶煉”的過程。它能產生足夠能量,重新組合我們身體中的“原子”,給我們的身心提供一個新的更堅固的透明“圍欄”,這個圍欄使我們保持誠實,它提醒我們,人生不僅僅是有所作為。
訓練使我們更加堅定。這種堅定與昨天過得如何無關,與你今天打算如何度過也無關。每當有重大事情將要發生時,無論這些事令人開心還是沮喪;每當我的心靈及我面臨的局面一片混亂時;每當我有許多待做之事因而神經繃得非常緊張時——每當所有這些時候,我都會盡量抽出時間進行正式修習,哪怕只短短幾分鐘。這樣,我就不會錯過這些時刻中蘊含的內在意義;這樣,我才可能會更好地度過這些時刻。
在清晨使自己沐浴在正念中。這樣,你等於是在提醒自己,萬事萬物是不斷變化的。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在面臨任何真實狀況時,心靈都能保持堅定、睿智、寧靜,這種前景是可以實現的。每天選擇早起練習其實就是在實踐這種前景。我有時將之稱為我的“例行公事”,但實際並非如此。正念與例行公事恰恰相反。
如果你不願比平常早起一個小時,你可以試著早起半小時或15分鐘,甚至5分鐘。重要的是這種態度。哪怕早起進行5分鐘的正念修習也是非常寶貴的。即使犧牲5分鐘的睡覺時間也可以使你領悟到我們對睡眠多麼的眷戀,因而我們需要多麼強大的自律和決心才能擠出一點點時間使自己保持清醒,堅持無為。畢竟,我們那善思的頭腦總能找到冠冕堂皇的藉口——既然無須完成任何事、而且又沒有什麼壓力要求你早起,並且甚至還有不要早起的充分理由,為什麼不再多睡一會兒,滿足自己現在的睡欲呢?何不從明天開始早起呢?
要克服腦子中其他部分浮現出的這種完全可以預見的反對念頭,你需要在前一天晚上就下定早起的決心,即無論自己第二天產生什麼樣的想法都要早起。這才是真正的意志和自律。你早起,因為你向自己承諾過了。你在定好的時間早起,無論自己內心中願意與否。一段時間之後,這種自律就會成為你自身的一部分,成為你選擇的新的生活方式。它不再是“應該”,也不再是強迫自己。你的價值觀和行為已然改變。
如果你還沒做好這種準備(或者即使你已經準備好了),你可以利用醒來的那一刻作為正念時刻,作為新一天的第一個正念時刻,無論你在哪一刻醒來。在起床之前,努力感受氣息的流動。感受你躺在床上的身體,伸展四肢,問自己:“我現在醒來了嗎?我是否意識到我正在接受新的一天的饋贈?我會在清醒中接受這份饋贈嗎?今天會發生何事?這可還是個未知數。在思考自己要做之事時,我能清醒地意識到自己的這種無知嗎?我能否將今天視作一場冒險?我能看到此刻中充滿了各種可能性嗎?
清晨是我甦醒的時刻,黎明在我心裡……我們必須學會再度喚醒自己,使自己保持清醒,但不要藉助機械的力量,而要藉助對黎明的無盡期待。而即便我們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黎明也不會拋棄我們。我知道,人具備無可爭辯的能力,他能通過有意識的努力提升自己的生活,這個事實真令人無比振奮。畫一幅特別的畫,塑成一座雕像,或者美化一些物品,這些能力確實都很了不起。但是,更值得稱頌的是刻畫出我們賴以觀察事物的情緒和介質……。對一日的特性施加影響,這才是藝術的最高境界。
——梭羅《瓦爾登湖》
試一試
向自己作出早起的承諾,這會改變你的生活。無論是長是短,讓早起的這段時間成為心靈獨有、意識清醒的時間。除了保持清醒之外,其他什麼都不要做。不要思考白天將做之事,不要活在自我之前。這是一段停留在時光之外的時間,是平靜的時間,是感悟當下的時間,是與自己靜處的時間。
而且,在醒來的那一刻,在起床之前,感受自己的呼吸,感受自己身體中的各種感觸,注意可能浮現的任何想法和感受,認真感悟此刻。你能感受到自己的呼吸嗎?你能享受此刻呼吸自由進入體內的感覺嗎?問你自己:“我現在甦醒了嗎?”
[1] Benjamin Franklin,1706—1790,美國著名政治家、科學家,同時也是出版商、印刷商、記者、作家、慈善家、傑出的外交家及發明家。——譯者注
直接接觸
我們經常從他人那裡、從課堂上、從書本中或者從電視裡、收音機裡、報紙上、泛文化中獲得關於現實的觀點和形象。我們從這些觀點和形象中瞭解事物,瞭解發生之事。結果,我們看到的往往是自己的思想或他人的思想,而不是呈現在我們眼前或出現在我們心中的事物。我們甚至常常懶得理會自己的感受,因為我們以為自己已經知道一切、理解一切,所以我們有時會錯過新遇帶來的心靈震撼和蓬勃活力。如果再麻木一點,我們甚至會忘記直接接觸存在的可能性。我們也許會失去最基本的東西,並甚至對此一無所知。我們會生活在自己設想出來的夢一般的現實裡,感受不到失落、隔閡,感受不到我們自己製造出來的橫亙在我們和體驗之間的距離。這種無知無覺會使我們成為精神和情感上赤貧的窮人。而當我們直接接觸這個世界時,我們自會有奇蹟般的、不同尋常的發現。
維基·威斯科夫[1]於我亦師亦友。他是一位著名的物理學家,向我講述了下面這個關於直接接觸的發人深省的故事。
幾年前我受邀去位於圖森市[2]的亞利桑那大學[3]開展一系列講座。我欣然應邀,因為藉此機會,我可以去參觀基特峰國立天文臺,那裡有一臺尖端天文望遠鏡,而我一直夢想用它來觀察太空。我請求主辦方為我安排一個晚上去參觀那個天文臺[4],這樣我就能直接透過那臺望遠鏡觀察一些我深感興趣的天體了。但是對方告訴我說這不可能,因為這架望遠鏡一直用於攝影和其他一些研究性活動,不可能騰出來給我看著玩。於是我回絕了他們的邀請。數天後,對方告知我說一切都如我所願安排好了。在一個特別清朗的夜晚,我們駕車到了山頂。繁星閃閃,銀河系熠熠生輝,似乎都觸手可及。我進入圓形的觀察臺,告訴操作電腦的技術人員,我想看看土星和一些星系。能親眼看到只在照片上看到過的景象並且如此清晰,實在是人生一大幸事。在觀看的時候,我意識到房間裡漸漸擠滿了人,他們也一個接一個地透過這臺望遠鏡觀看。有人告訴我說,這些人都是在這個天文臺工作的天文學家,但是他們之前從不曾有機會直接觀察自己的研究對象。我只希望這次奇遇能使他們意識到這樣的直接接觸是多麼的重要。
——維基·威斯科夫《洞察的快樂》[5]
試一試
設想你的生活如月亮如星辰那般有趣、充滿奇蹟。什麼使你無法直接接觸自己的生活?你該如何改變這一狀況?
[1] Viki Weisskopf,原名Victor F Weisskopf,生於1908年,卒於2002年,美國猶太裔理論物理學家、科學政治家。——譯者注
[2] Tucson,圖森市,又譯杜桑或土桑,位於美國亞利桑那州南部,是該州第二大城市。——譯者注
[3] The University of Arizona,亞利桑那大學,成立於1885年,是亞利桑那州第一所綜合性大學,分為三個校區,主校區位於亞利桑那州圖森市。——譯者注
[4] the Kitts Peak astronomical observatory,縮寫為KPAO,位於美國亞利桑那州圖森市西南方向的基特峰峰頂,是美國國家光學天文臺的一部分。——譯者注
[5] 英文名為The Joy of Insight。——譯者注
你還有什麼要告訴我的嗎
毫無疑問,在醫生與病人的關係中,直接接觸是至關重要的。我們竭盡全力幫助醫學院學生理解其中真味,使他們不至於對之驚慌逃避,因為直接接觸需要他們投入個人情感,需要他們傾心聆聽,在直接接觸中,要將病人當作人看待,而不是僅僅看到他們所患的疑難雜症,將之看成鍛鍊自己的判斷力和控制力的機會。許多東西都會成為直接接觸之路上的攔路虎。很多醫生沒有受過這方面的正規訓練,他們仍然沒有意識到有效交流和關懷在所謂的醫療保健中極為重要。健康關懷在實際操作中常常變成了“疾病治療”。而如果不打破這種等式的話,我們甚至連疾病治療都無法做好。
我的母親因為一直找不到一個肯把她的擔憂當回事的醫生而大為光火。她說,因為仍然行走困難而且疼痛難忍,所以她在術後又去看了醫生。那位曾給她做了人工髖關節置換手術的外科醫生,在研究了她的X光片後,說看起來很不錯(這位醫生的原話是“好極了”),他都沒直接檢查她的髖關節和大腿,甚至對她的抱怨置若罔聞,直到她反覆要求了好幾次之後,他才親自進行了檢查。此前,醫生對她的抱怨置若罔聞——X光片足以讓他深信她不該有任何疼痛。
醫生們不知不覺地躲在自己的手術技術、醫療設備、醫學檢測以及專業術語背後。病人是完整的人,無論是否訴諸於口,他們有自己的獨特思想、恐懼、價值觀、憂慮以及問題。這樣的完整的人,是醫生不願意與之直接接觸的。事實上醫生常常懷疑自己是否有能力與病人直接接觸,因為這是一個未經探索,因而令人畏懼的領域。某種程度上來說,這可能是因為他們不習慣正視自己的想法、恐懼、價值觀、關懷和疑慮,所以他人內心中的這些東西會讓他們感到非常害怕。也或者是因為他們覺得自己沒時間去打開這些心靈閘門,還或者是因為他們懷疑自己是否有能力恰當應對。但是許多病人所要求的不過是傾聽、關注、被人當作人認真對待而不是隻著眼於病而已。
為此,我們教我們醫學院的學生在門診結束時問這樣一個開放性的問題,“你還有什麼要告訴我的嗎?”我們鼓勵他們停頓一下,如果必要的話,多停頓一會兒,給病人以足夠的心理空間去考慮自己的需求或來此的真實目的。而如果醫生並沒有認真傾聽或者草草了事的話,病人往往沒法就此詳談,或者壓根就沒機會開口。
一天,在一次教師學習會上,來自另一學院的幾個專家講述了他們的門診培訓課程。這門課用錄像帶將學生們的門診情況錄下來,直接反饋給學生,讓他們觀察自己的門診情況。在學習會中,他們給我們播放了不同學生在門診中問最後一個問題時的剪輯片段,每個學生只問一位病人:“你還有什麼要告訴我的嗎?”在播放這些片段之前,他們要求我們認真觀察,然後做出評價。
看到第三個時候,我差點沒笑得在地上打滾。讓我驚訝的是,雖然有些人把握得很好,但是有很多學生都是面無表情,而且後面一個接一個都是如此。可因為表現得非常直白自然,所以其實很難察覺,正如我們常常對自己眼皮底下的事物視而不見一樣。
在每個片段裡,在說出教授要求他們說的“你還有什麼要告訴我的嗎”這句話時,幾乎每個學生都很明顯在來回搖頭,他們在無聲地傳達這樣一個信息:“噢,千萬別,千萬別再跟我說什麼了!”
做自己的主人
剛到醫療中心工作的時候,我收到三件白大褂,口袋處工工整整地繡著“卡巴金博士/醫學系”的字樣。這幾件白大褂被我掛在辦公室門後,一掛15年,從未上過身。
對我來說,這些白大褂是我工作中最不需要的東西。我想,對於內科醫師來說,這些是有用之物,因為它們能使他們看起來更權威,因此會對病人起到積極的安穩作用。而如果再以合適角度在口袋上面掛個聽診器,那就顯得更權威了。所以年輕的醫生往往對此更為熱衷,他們會故意很隨意地掛個聽診器在脖子上。
但是在減壓診所,白大褂往往會適得其反。在病人眼裡,我是“放鬆先生”,是“百事通博士”,是“智慧兼慈悲大師”,我得加班加點工作才不至辜負了這種種期望。以正念為基礎進行減壓,並進而從更寬泛的意義上來提升人們的健康水平,其全部意義在於鼓勵人們成為自己的主人,為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身體、自己的健康負起更多責任。我想強調的是,如果每個人都能開始有意識地關注一切的話,那麼他就已經主宰了自己,或至少能夠主宰自己。很多信息,比如,為了更多地瞭解自己、瞭解自己的健康狀況而需要的大量信息,個人成長、療傷、做出明智生活選擇時所亟須的大量信息,其實都在我們的指尖,或者說,在我們的眼皮底下。
要更全面地參與把握自己的健康和幸福,我們只需更仔細地傾聽,需要信任自己聽到的事物,需要信任來自自己生命、來自自己身體、心靈和情感的信息。這種參與和信任往往是醫藥中缺乏的東西。我們將之稱為“動員病人的內在資源”。這樣做或是為了進行治療,或是為了更好地診治,更清楚地瞭解病情,更肯定地診斷,更多地問幾個問題,更自如地渡過難關。這並不是要替代醫學治療,而是對醫學治療的必要輔助——如果你想真正健康地生活,尤其是在你面臨疾病、殘疾和健康挑戰,面對一個經常冷若冰霜、令人懼怕、反應遲鈍甚至醫源性錯誤百出的醫療體系的時候。
培養起這樣一種態度意味著為自己的生活做主,並因此對自己有某種程度的主宰。這要求我們相信自己。然而令人深感悲哀的是,我們中有許多人都做不到。
有意識的探問可以治療自卑,原因很簡單,自我估值低(自卑)其實是對現實的錯估和誤解。當你開始在冥想中觀察自己的身體或僅僅觀察自己的呼吸時,你就會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你會很快明白,就連自己的身體都是那麼神奇。它可以毫不費力地在瞬間完成令人驚歎的偉業。我們的自卑問題很大程度上源自我們個人的想象,而且它上面打有過去經歷的印記。我們只看到自己的缺點,並把它無限放大。同時,我們要麼將自己所有的優點都視為理所當然,要麼壓根就沒有意識到它們的存在。也許我們還深陷在童年時期的傷痛中,那些傷口仍在滴血,然後忘了自己或始終沒有發現原來自己也擁有金子般的優點。傷痕固然重要,但是我們的內在美德,我們對他人的關懷和善意,我們身體的智能性,我們的思考和辨知能力也同樣重要。我們是真的擁有思辨能力,我們擁有的這種能力遠遠超過了我們的個人認知。然而,我們往往不能辯證地看待自己,我們經常固執己見地向別人投射這種感覺:你很了不起,我很差。
每當有人向我投射這種感覺時,我都會制止他們。我儘量簡單明瞭地將他們投射的東西反射給他們,希望他們看清自己在做什麼,希望他們明白他們投射給我的正面能量其實是他們的,是他們自己的。這是他們的能量,他們需要保留它、利用它、欣賞它的源地。為什麼要把自己的能量散發給我呢?我自己的問題都已經夠多了。
人們對彼此的尊重不是依據對方是誰,而是依據對方擁有什麼……除了你自己,無人能使你實現心境平和。
——拉爾夫·沃爾多·愛默生《自立》
身在心在
你有沒有注意到我們其實無法避開任何事情?你不想應對、努力逃避或掩耳盜鈴、假裝其不存在的事情早晚會找上門來,特別是如果它們與你以往的行為模式、與你的恐懼相關的話。不切實際的想法是,如果這兒不好,我就去那兒,然後一切都會不同。如果這份工作不好,就另換一份。如果這個妻子不好,就另娶一個。如果這個城市不好,就搬到其他地方去。如果這些孩子很麻煩,就另找他人去照看好了。所有這些想法之下隱藏的是,你所有的麻煩根源都不在你,而在於某地,在於他人,在於周圍環境。你以為,換個位置,換個環境,一切都會盡如你意,你會重新來過,重新開始。
這種思維方式的問題在於,你很輕易地忽略了這個事實:你去哪兒,你的頭腦和心靈也會跟著去哪兒,而你個人的所謂的“氣場”[1]也會與你如影隨形。你不可能逃避自己,再怎麼努力也沒用。而除了一廂情願的臆想之外,你憑什麼認為換個地方一切就會好起來呢?如果那些問題其實很大程度上起因於你個人看待問題的方式、你個人的思考模式和行為舉止的話,那麼無論你躲到哪兒,同樣的問題早晚還會出現。很多時候,我們的生活之所以陷於困頓,是因為我們沒有好好經營生活,因為我們不願承擔該擔負的責任,因為我們不願解決自己的困難。我們不明白,其實我們完全可以在此時此處擁有澄明心境、深刻體悟、實現徹底轉變,無論事情多麼複雜棘手。只不過,將自己的問題投射給別人,投射給周圍環境,相對更容易,更讓我們有安全感。
挑刺、責怪、認為需要改變的是外在世界、認為需要逃離那些阻礙你成長、阻止你找到幸福和快樂的力量,這樣做當然很容易。你甚至可以將一切怪在自己頭上,你甚至可以從一切責任中逃離,認為自己將事情弄得亂七八糟,認為自己已經無可救藥。無論哪一種情況,你認為自己無力真正做出改變,不能真正成長,認為自己需要逃離此情此景,這樣才不會再給他人帶來痛苦。
這種看待事物的方式害了很多人。舉目四望,你會發現到處都是破碎的關係、破碎的家庭、破碎的“人”——這些人彷彿無根無基,浮萍一般盲目地從此處漂到彼處,工作換了一份又一份,關係結束一段又開始一段,逃避的想法一個接一個,急切地希望合適的人、合適的工作、合適的地方、合適的書能使一切往好的方向發展。要麼就是感到孤獨寂寞、無人憐愛,陷在悲觀絕望的深淵裡自暴自棄,不再努力追求心境的平和。
就其本身而言,冥想無法使人產生免疫,不再去他處尋找解決自身問題的良方。有時人們會不斷嘗試各種方法,不斷更換老師或者不斷更換門派,以期找到特殊的方法、特殊的教義、特殊的關係,找到高超的法寶,好使他們實現自我瞭解、自我解放。但是這可能會使你產生嚴重錯覺,這種尋找會演變成無休止的探求,你借這種探求逃避自己的內心,逃避內心中最痛之事。由於恐懼,由於渴望尋找高人來幫助自己看清一切,人們有時候會對冥想老師產生不健康的依賴。他們忘了,無論老師有多優秀,最終要去理順自己心靈的人只能是自己,而且勞作材料只能從你自己的生活選取。
有些人甚至將大師指導下的靜修冥想錯當成了浮於生活中人事的方式,而沒有將其看作深刻內省的機會。在靜修中,某種程度上而言,一切都很容易。基本的生活需求有人照料。一切變得明朗。你僅需靜坐漫走,保持清醒、感受此刻,有細心的廚師為你打理一日三餐,有經過潛心修習、已經在自己的生活中獲得了相當理解力、實現了大和諧的大師向你傳授他們悟得的智慧。你會獲得脫胎換骨般的轉變,在鼓勵之下更完滿更自我地生活,你會知道如何在世間行走,你會獲得看待自身問題的更佳視角。
很大程度上來說,的確如此。如果你願意正視靜修中浮現出來的一切事,那麼優秀的靜修大師和靜修中長時間的離群索居確實會對你非常有益,會起到一定的治療作用。但是其中也有危險,這是你需要注意的。這個危險就是靜修會使你逃避現實生活,你的“轉變”最終也有可能僅是皮毛般膚淺。也許這種轉變會在靜修之後持續數天、數週或數月,然後又會重返舊有模式,不能明朗認識各種關係,之後你又會期待下一次的靜修,或者期待再找到另一個優秀大師,或者期待去亞洲朝聖,或者期待能有什麼奇遇,從而使事情變得更明朗,使自己成為更好的人。
這種思考和看待問題的方式是一個再常見不過的陷阱。從長遠來看,服藥也好,冥想也好,酗酒也好,旅遊也好,離婚也好,辭職也好,你都不可能成功逃避自己。你只能轉變。除非徹底面對現狀,清醒地接受現狀,任由現實的稜角磨平你自身的稜角,否則你不可能成長。換句話說,你必須主動讓生活成為自己的老師。
這是勞作之路,你借在此時此處做出的發現在這條路上發現自我。這才是真正意義上的此刻即是——即是此地、即是這段關係、這個困境、這份工作。正念的挑戰在於把握自己的境況——無論它多麼不盡如人意、多麼令人沮喪、多麼令人受限、多麼沒完沒了、多麼令人無法解脫——在於確信在決定放手止損然後繼續向前之前你已竭盡全力設法改變自己。
所以,如果你認為自己的冥想修習很無聊、很沒用或者不適合自己,你認為只有跑到喜馬拉雅山的某個山洞裡、亞洲的某座寺廟中、熱帶的某片沙灘上或者某個位於自然勝地的靜修院,事情才會有所好轉,冥想才會更加有效……請三思。等你到了那個山洞、那座寺廟、那片沙灘、那個靜修院,你還會是老樣子,心境如舊、身體如舊、關注的呼吸如舊。說不定在山洞裡待上15分鐘,你就開始要麼感到孤單寂寞,要麼想要更多光亮,要麼就是洞頂漏水滴在你頭上。而如果跑到沙灘上,說不定又會遇到下雨或感到寒冷。如果跑到靜修院,你又說不定會不喜歡那裡的老師,不喜歡那裡的食物,不喜歡自己的房間。總會有不盡人意之處。既如此,何不乾脆一點,承認自己無論去哪兒其實都一樣?其實就在承認的那一刻,你就觸到了自己的本質,就把正念引入了自己的內心,為自己療傷。只有在明白了這一點時,你才能真正領略山洞、寺廟、沙灘、靜修院等的豐盈精彩所在。
我在狹窄的峭壁處滑倒:就在那一瞬間,恐懼如萬箭刺心,永恆和當下交匯。思想和行為高度一致,岩石、空氣、冰雪、太陽、恐懼和自我相互交融在一起。令人振奮的是將這種敏銳的意識延伸到生活中的平常時刻,延伸到時時刻刻對禿鷲和野狼的感悟中。這兩種動物,視自己為萬物中心,無須隱藏自己的真實本質。大師們想要告訴我們的秘密就蘊藏在此刻的呼吸中,這個秘密,如一位喇嘛所說,就是“當下的清晰明確、坦誠率真和大智大慧”。冥想修習的目的不在於啟蒙,而在於專注平淡無奇的時刻,在於活在當下,活在此刻,在於將此刻的正念滲透到平常生活中去。
——彼得·馬修森《雪豹·心靈朝聖之旅》
[1] karma,有很多種意義,一為“能為人感知的氣氛、氣質、氣場”;二為“羯磨”,即“業”,意為決定來世命運的所作所為、因果報應、因緣等;三為“天命,命運,宿命”。——譯者注
上樓
日常生活中隨時隨地都可修習正念。對我來說,上樓就是修習的絕好時機。在家的時候,我每天都要上樓很多次。我常常需要上樓去拿點東西,或者去跟樓上的人說說話,但是因為我的大部分工作都在樓下完成,所以我經常在這兩個地方之間輾轉。去樓上找東西、上衛生間,等等,之後還得下樓。
在這個過程中我發現自己總是受牽制。牽制我的可能是要去某個別的地方的需求,可能是我認為接下來需要做的事情、應該去的地方。當我發現自己三步並作兩步往樓上衝時,我有時會讓意識也狂奔起來追趕自己的腳步。我開始意識到自己有點上氣不接下氣,意識到自己的心臟和心靈都在狂奔,意識到在那一刻自己的全身都被某種急迫意圖所驅趕,而等到了樓上時,我卻常常不知道這個意圖究竟何在了。
當我還在樓下或剛開始邁步上樓時,當我能清醒地捕捉到想要狂奔的念頭時,我有時會故意慢下腳步,不只是一步一個臺階,而是真正慢下來,也許每呼吸一次才邁一步。我提醒自己,沒有什麼真正非去不可的地方,沒有什麼非得以犧牲全面感悟此刻為代價、必須在此刻拿到的東西。
我發現,當我記得這樣去做的時候,我更能感受到上樓的過程,到了樓上的時候精神也更為集中。我還發現,匆匆忙忙的從來都不是外在的“我”,而是內在的“我”,而驅使它這樣做的無非是缺乏耐心以及思考的時候心不在焉、焦慮重重。這種焦慮和不耐有時微弱到只有細細傾聽才能覺察,有時則強大到勢如破竹不可阻擋。但即便非常微弱,我也能意識到它、意識到它帶來的後果,這種意識本身就可以幫助我,使我不至於在這些時刻在心靈的激盪中徹底迷失自我。而且,你可能也能猜到,在下樓的時候這種意識也能發揮作用,但是下樓的時候,由於重力之故,要想慢下來就更是一種挑戰。
試一試
在你自己的家中,利用各種普通平常、反覆發生的事情為契機修習正念。走去前門、接聽電話、找個人說話、去衛生間、將衣服從烘乾機裡取出來、走去冰箱旁等,所有這些都可以成為慢下來更深地感悟此刻的契機。留意在電話或門鈴響第一聲時就推動你開始邁步的內在感覺。為什麼非要反應這麼快,急急忙忙把自己從前一刻的生活中拉出來?能不能更從容地實現這種轉換?能不能在原來所在的地方多停留一會兒?
再者,在沐浴或吃飯的時候,努力感受此刻。在沐浴的時候,你是真的身心俱在嗎?你是在感受流淌在自己皮膚上的水,還是心在別處,若有所思,壓根就忘了沐浴這回事?進餐也是修習正念的很好契機。你在品嚐食物的味道嗎?你知不知道自己吃得多快,吃了多少,在何時何地吃,吃的什麼?你能否在一整天中時時刻刻都心在此刻或者不斷地將自己帶回到此刻中來?
聽著鮑比·麥克菲林的歌清洗爐灶
在清洗廚房裡的灶具的時候,我能夠在迷失自我的同時找到自我。這是一個極好的正念修習契機,雖然並不常有。因為我並不經常清洗爐灶,所以這對我來說是個相當艱鉅的挑戰,再者這種活也沒有什麼固定標準。我喜歡在我清洗完的時候,爐灶能看起來跟新的一樣。
我用的那把刷子足夠粗糙,如果用它蘸著小蘇打足夠用力去刷的話,能把汙垢除掉,但是又不至於粗糙到把爐灶表層的那層油漆刷掉。我把燃燒器以及下面的灶盤乃至上面的旋鈕都拆下來泡在水槽裡,等到最後再處理。然後我開始刷洗爐灶的每一寸表面,有時候轉著圈兒刷,有時候前後刷。這要根據汙垢的位置和結構來定。我拿著刷子一圈一圈地或前前後後地刷,感受自己整個身體的動作,我不再是為了讓爐灶看起來乾淨一些而勞作,而只是移動、移動、觀察、觀察,觀察爐灶在我面前一點點地發生變化。最後,我用溼海綿仔細擦拭爐灶表面。
有時候我會放點音樂。還有的時候,我喜歡安安靜靜地幹活。一個週六早晨,我開始清洗爐灶的時候,收音機里正播放著鮑比·麥克菲林[1]的歌帶。於是乎,清洗變成了翩翩起舞,咒語、樂聲、節律以及我身體的動作相互交融,歌聲在我的動作中飛揚,激情在我的手臂間迸射,我手中的刷子在音調起伏中移動。以前做飯留下的汙垢不斷地改變形狀,慢慢消失不見。動作的一起一落都有意識地伴著音樂的節奏。好一場身心共舞!好一場獻給當下的盛會!而到了最後,是一個乾乾淨淨的爐灶。通常,內心中會響起邀功般的聲音(看我把爐灶擦得多幹淨!)以及尋求認可的探問(我是不是乾得很漂亮?),但是一種清醒的意識很快湧上來淹沒了它。
從正念的角度來講,我不能竊功自居說清洗爐灶的是“我”。是爐灶自己在鮑比·麥克菲林、刷子、小蘇打以及海綿的幫助下,在熱水以及一個又一個此刻的“友情客串”中清洗了自己。
[1] Bobby McFerrin,1950年生於美國紐約,被人稱為“聲音的大師”,歌曲中少有歌詞,純以人聲即興演奏,著名作品有《你別發愁》等。——譯者注
我在地球上的真正使命是什麼
“我在地球上的使命是什麼?”,我們最好一遍又一遍地反覆問自己這個問題。否則,我們也許會做了別人該做的事情而尚不自知。而且,這個“別人”也許純粹就是我們的憑空想象之物,是我們想象世界中的囚徒。
如其他所有生命形式一樣,我們被包裹在一個獨一無二、被我們稱為身體的有機體裡,生活如線,無時無刻不在展開,亦非人力所能掌控,它貫穿我們身體的整個存亡過程。作為會思考的生物,唯有我們有能力思考自己的存活——至少是在陽光下度過的這短暫的一生——究竟意義何在。但除此之外,我們還有一種獨特能力,能使思考著的心靈如烏雲般完全遮蔽我們在這個世界上的生命歷程。我們有可能永遠意識不到自己的獨特,至少只要我們還停留在個人思維習慣和條件發射投下的陰影中,我們就不可能意識得到。
有個故事說,網格圓頂建築結構的發現者/發明者巴克敏斯特·富勒[1],在32歲時,在一個晚上在密歇根湖邊考慮了好幾個小時,想要自殺。他當時遭遇了好幾次創業失敗,感覺自己的人生一塌糊塗。他當時認為最好是自己離開這個世界,免得拖累了妻子和尚在襁褓中的女兒。很明顯,儘管他擁有非凡的創造力和想象力,這種創造力和想象力後來才為人承認,但是他的一切努力都化為了泡影。然而,富勒最後沒有結束自己的生命,相反,他決定(也許是因為他對宇宙的基本和諧和秩序深信不疑,他深信自己是其中一個不可分割的部分)從此開始重新生活,就像那夜已經死過一樣。
因為已經死了,所以他不用再擔心自己的個人生活,而可以自由地全心全意地作為宇宙的代表而活。剩下的人生就成了一份恩賜。他不再為自己而活,而是全身心地去探問,“在這個星球上(他將之稱為地球號太空船)我需要利用個人所知做點什麼?什麼是必須由我來負責的?”他決定要不斷追問這個問題,遵從自己的本能,做好個人範圍內的一切事情。就這樣,因為是作為宇宙的員工為全體人類服務,你會通過自己的本質、自己的狀態以及自己所作的事情改變自己周圍的一切,為之貢獻自己的力量。但這已經不再關乎個人,而是宇宙自我表達中的一部分了。
我們的內心呼喚我們成就什麼、成為什麼?我們很少下定決心就此提出疑問並進而思考。我喜歡用一個問題來總括所有這些努力:“我在這個地球上的真正使命是什麼?”或者,“我非常在乎、願意為之付出的事情是什麼?”如果我問了這樣的一個問題,而又想不出答案來的話,我就不斷地問這個問題。如果你在20來歲的時候就開始思考這個問題,那麼等你到了35歲或40歲、50歲、60歲的時候,也許這種追問本身就會引導你到達某種境界。而這種境界,如果你一味追隨主流習俗,遵循父母期望,或更糟糕的是,遵循個人未經檢驗、自我設限的信仰和期望的話,也許根本就到達不了。
你可以在任何時候、任何年齡開始追問這個問題。無論何時開始,它都會對你的處事觀念和各種抉擇產生深遠影響。這也許並不意味著你會改變自己所作的事情,但也許意味著你會想要改變自己看待這件事情的方式或者做這件事情的方式。一旦成為宇宙的僱員,那麼即使某個人剋扣了你的“薪水”,不可思議的事情也會翩然而至。但是你必須得耐心一些。要想在人生中培養出這種處世態度,絕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行的。你最好就從此處開始。至於開始的最佳時間,此時如何?
你不會知道這種反思會帶來什麼。富勒喜歡說,此刻似乎正在發生之事絕不是事態的全部真相。他喜歡說,對蜜蜂來說,重要的是蜂蜜。但是蜜蜂同時又是大自然傳播花粉的工具。萬物息息相連是大自然的基本法則。沒有什麼是孤立存在的。萬事萬物生生不息地在不同層面展開。盡己所能感知這種本質,並學會遵從自己的本性,堅定地在紛繁複雜的生活中守住自己的本心,這就是我們要做的。
富勒認為大自然中自有一種基本建築形式,在這種建築形式中形式和功能交織相融。他相信,大自然的設計藍圖自有道理,而且在許多層面上與我們的生活切實相關。在富勒尚在人世時,射線晶體學研究已經證實了許多病毒——近似生命的高分子亞微觀組合的內部構造與富勒在研究多面體時發現的那種網格球頂式結構一模一樣。
除了其他的開創性發明和構想之外,富勒設計的網格球狀結構還為一種具有非凡特性的碳簇球的發現提供了啟示。這個形狀像足球的碳化合物的意外發現開闢了一個全新的化學領域,它很快被人命名為巴克敏斯特富勒烯,或曰巴克球。不過這都是富勒去世之後的後話了。在沙池(sandbox)裡玩耍,走自己的路,富勒的沉思使他做出了他做夢也沒想到過的發現,進入了做夢也不曾夢想過的世界。這些,你也能做到。富勒從不認為自己有什麼特殊之處,他認為自己只是個喜歡琢磨創意和模型的普通人而已。富勒的座右銘是:“如果我能理解,那麼任何人都能。”
堅持自我,決不模仿。你的天資,你可以隨時用經過一生培育辛苦累積起來的力量將其展示出來。但是,如果借用別人的天分,你註定只能一知半解……做上天要你做的事,不要奢望太多。
——拉爾夫·沃爾多·愛默生《論自立》
[1] Buckminster Fuller,生於1895年,卒於1983年,美國哲學家、建築師及發明家,有其他眾多發明,其中最著名的是在球型屋頂。下文提到的巴克敏斯特富勒烯是因形狀類似富勒的球型屋頂而得名。富勒的著作有《月亮九鏈》《思想與整合》《地球號宇宙飛船操作手冊》《烏託邦或湮滅》《直覺》《巨人之現金搶劫》等。據說富勒在遭遇一連串失敗時曾想在密歇根湖投湖自盡,但是他說冥冥中有個聲音說“你沒有自殺的權利,你不屬於你自己,而屬於整個宇宙。”這與本章節中本書作者提出的宇宙理念暗合。另外,下文中提到的地球號宇宙飛船也疑似是富勒提出來的一個說法,有書《地球號太空船造作手冊》為證。——譯者注
安拉羅格山
“也許能。但是說到底,決定人能否登上山頂的還是山自己。”在被問到一位年齡更長的登山者能否攀上山頂時,珠穆朗瑪峰登山隊的領隊如此說道。
自然界有山,人心中也有山。山的存在本身就吸引著我們,號召我們去攀登。也許山給予我們的全部教誨就是心中有山,無論是內在的還是外在的山。有時候你會苦苦尋覓到處找山而不得,然而當你激情高漲,為找到一條先到山腳再達山頂的路線做好了準備時,山就在那裡了。登山是生命探索、精神之旅、成長之路、心靈蛻變以及洞明智慧的形象比喻。我們在登山路上遇到的艱難險阻象徵著我們在發展自我、超越自我的路上需要接受的各種挑戰。最後,人生本身其實就是山,它給我們提供絕好的內俢機會,使我們更堅強睿智。一旦決定進行登山之旅,就有很多東西等著我們去學習,進而成長。這條路上,危機四伏,牽絆很多,結局未卜。最後,登山本身就成為一種激動人心的體驗,它的意義不僅僅在於攀上頂峰。
我們首先領略山下是何種景觀,然後越過山坡,也許最後到達頂峰。但是你不可能一直待在山頂。只有經歷了下山,後退,然後再從遠處觀察山的全貌時,整個登山之旅才算完成了。然而,在山頂站過之後,你從中獲得了新的視角,你的觀察方式也許會從此改變。
在《安拉羅格山》[1]這個精彩而未完成的故事中[2],雷內·多莫爾[3]描繪了一次心靈探險。我記得最清楚的是安拉羅格山上的規則:在繼續向上攀登前往下一個營地之前,你必須為即將離開的這個營地補充供給,以供後來者使用,而且下山的時候要沿路留下標記,以便和其他登山者分享你從更高處獲得的信息,這樣,他們也許能從你所瞭解的情況中獲得一些幫助。
某種程度上來說,如果我們是老師,我們所做的就是這些。竭盡所能,向他人展示我們迄今看到的東西。我們能展示的無非是一個過程報告,一張描繪個人經歷的地圖,而絕不可能是什麼絕對真理。探險就這樣一點點展開。我們都在安拉羅格山上。我們需要彼此的幫助。
[1] Mount Analogue,是一部小說,作者是雷內·多莫爾,安拉羅格山是該小說中虛擬出來的一座山。——譯者注
[2] 作者未寫完這部小說就過世了。——譯者注
[3] Rene Daumal,法國作家。——譯者注
彼此相連
我們似乎從小就知道萬事萬物之間莫不以某種方式彼此相連,此由彼起,彼由此生,此必發生。回想下那些古老的民間故事吧。比如那個關於一隻狐狸的故事。一位老婆婆因為撿拾柴火而忘了照看她的牛奶,結果一桶牛奶差點被狐狸喝光。她一氣之下砍掉了狐狸的尾巴,狐狸去討要自己的尾巴,老婆婆說如果它能把她的牛奶還給她,她就給它續上尾巴。於是狐狸去田野裡找奶牛,想要一些牛奶,而牛說如果狐狸能帶給它一些草它就給它一些牛奶。於是狐狸又去田野那裡討要一些草,而田野說,“給我帶一些水來。”於是狐狸又去小溪那裡討要一些水,小溪說,“給我一個罐子。”就這樣最後狐狸到了一位磨坊主那裡,這位磨坊主出於善良和同情,給了狐狸一些穀物讓它帶給母雞,然後母雞給狐狸一顆雞蛋讓它帶給一位小商販,小商販於是給狐狸一些小珠子讓它帶給那位少女,少女於是給了狐狸一隻罐子讓它去取水……就這樣,狐狸最後拿到了自己的尾巴,歡歡喜喜地走了。萬物因循相生。無中不生有,事出必有因。就連磨坊主的善良也不是憑空而來的。
仔細審視任何過程,我們都能看到同樣的原理在起作用。沒有陽光,就沒有生命。沒有植物,就沒有光合作用。沒有光合作用,就沒有氧氣供動物呼吸。沒有父母,就沒有我們。沒有卡車,城市裡就沒有食物。沒有卡車製造商,就沒有卡車。沒有鋼鐵工人,就沒有鋼鐵可供製造商使用。沒有礦業,就沒有鐵礦供鋼鐵工人冶煉。沒有食物,就沒有鋼鐵工人。沒有雨水,就沒有食物。沒有陽光,就沒有雨水。宇宙形成中如果沒有恆星和行星形成的條件,就沒有陽光,沒有地球。事物之間的關係並不總是這樣簡單的線性結構。通常情況下,萬事萬物互相交織成網,絲絲相連,環環相扣。無疑,被我們稱為生命、健康、生物圈等的事物都是相互勾連形成的複雜系統,沒有絕對的起點和終點。
於是,我們就明白了,一廂情願地認為某個事物或某種情況是絕對孤立的存在,而沒有意識到其間的相連相通,這種做法是多麼的徒勞和危險。每個事物都與其他事物聯繫在一起,而且,某種程度上而言,萬事萬物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而且,萬物都是相互變通的。恆星橫空出世,閃亮登場,然後漸漸消亡。行星也有自己的形成和消亡過程。新車在出廠之前就已經踏上了通往垃圾場的路。凡此種種,既讓我們深刻體會到了世間無常,也使我們在擁有各種事物、境況以及關係時不再那麼視它們為理所當然。如果我們可以通過更深刻地審視生命、人、事物、觀點、時刻,從而認識到每時每刻我們觸及的萬事萬物莫不將我們與整個世界聯繫在一起,認識到各種人事,甚至地方和境況都不過只是暫時的存在,那麼我們也許會更加珍惜他們。當下於是變得更耐人尋味。當下於是成為重中之重。
出入息念[1]是一根線,它把我們的經驗、想法、感覺、情感、認知、衝動、洞達以及我們的意識等一顆顆珠子串連起來。由是產生的項鍊是一樣新物——並不是實實在在的物,而是一種新的看待事物的方式、新的存在方式、新的體驗方式,並由此帶來新的處世方式。這種新方式似乎把看似孤立的事物聯繫起來了。但事實上,沒有什麼是孤立存在、需要重新連接的。是我們看待事物的方式造成並維持了這種分離。
這種新的看待事物的方式和存在方式將生命的碎片拼接在一起,使它們重新歸位。它充分尊重每一時刻,這種充分又融合在更大的充分中。正念修習其實就是不斷地發現串聯萬物的絲線的過程。在某一時刻,我們甚至會漸漸領悟到,與其說是我們將萬事萬物聯繫在一起,不如說是我們意識到了萬事萬物間的固有聯繫。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我們佔據了有利地形,從此處我們可以縱觀全貌,可以清醒地感知時刻的流動。呼吸之流融入了時刻之流,如珠與線交織在一起創造出了新的美麗。
一個個體融入另一個個體,一個群落融入另一個群落,各個群落融合成一個生態圈……直至生物體相遇交融於非生物體:如藤壺與岩石、岩石與土壤、土壤與樹木、樹木與雨露和空氣……耐人尋味的是,所謂的宗教情結以及人類最珍視、最憧憬的心靈呼喚,很大程度上來說其實是對“人類與萬物乃是一體、人類與各種已知及不可知的現實密不可分”的感悟。這種感悟說起來容易,但正是對此的深刻理解成就了耶穌、聖奧古斯丁、聖弗蘭西斯、羅傑·培根、查理斯·達爾文以及愛因斯坦。令人驚奇的是,他們每個人以不同的方式、用不同的聲音發現並重申著同一個真理:九九歸一、一生萬物[2]——海面上發著微光如磷火般的浮游生物、旋轉不停的星球以及不斷膨脹的宇宙,所有這一切都被可伸可縮時間之索捆綁在一起。
[1] mindfulness of breathing,也叫觀呼吸、數息觀。佛教中的禪定修習大法,在此書中反覆出現的觀察自己的呼吸就是這種修習。觀察吸氣與呼氣的過程及變化,從而使散亂的心收攝下來、澄靜下來,從而對身心內外、宇宙人生的實相如實深觀。——譯者注
[2] 老子《道德經》說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變幻,九九八十一後再循環,然後歸一。——譯者注
不傷害——Ahimsa[1]
一位朋友在尼泊爾和印度待了數年之後於1973年回國,他這樣描述自己,“即使不能做什麼有用之事,但最起碼我可以少做一些傷害之事。”
我覺得,我們一不小心就會受到遠道而來的事物的感染。當時,就在我的客廳裡,這種不傷害的思想瞬間就把我感染了。那一刻發生的事情我將永生難忘。我之前也曾聽說過這種思想。瑜伽修習和希波克拉底誓言[2]的核心就是不傷害。甘地革命以及他個人冥想修習的基本原則也是不傷害。但是我的朋友說這些話時的真誠,以及這樣的話語從一個我自以為瞭解的人口中說出來而帶來的違和感,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這是一種很好的與世界、與自我相處的方式,它深深打動了我。為何不這樣生活,儘可能少製造一些傷害和痛苦?如果早就這樣生活的話,今天,瘋狂的暴力就不會在我們的生活和思想中肆虐橫行了。而且無論在修習期間還是修習之外,我們都會對自己多一份慷慨。
跟任何其他觀點一樣,不傷害也許是一個很好的原則,但是這個原則重要的是踐行。你可以在任何時刻在自己身上、在生活中與其他人相處時踐行這種溫和的原則。
你是否有時會苛待自己、羞辱自己?請在這時記住不傷害。意識到這一點,放手。
你是否會在背後議論他人?不傷害。
你是否會不顧自己的身體與幸福對自己要求過高?不傷害。
你是否給他人帶來了痛苦和悲傷?不傷害。我們可以輕易對不會給我們造成威脅的人奉行不傷害原則。真正的考驗在於你如何對待讓自己感到有威脅的人或局面。
傷害的慾望終極根源是恐懼。不傷害要求你認清自己的恐懼,理解這種恐懼,並掌控它。掌控自己的恐懼意味著為這些恐懼負責。為恐懼負責意味著不要任由恐懼左右你的觀點和思想。只有清醒地意識到自己堅守什麼、摒棄什麼,並願意努力克服這些心靈困境,我們才能從苦海中解脫出來。沒有每天腳踏實地的練習,崇高的理想就會屈服於自我的利益。
非暴力主義是靈魂應有的品質,因此,每個人都應該在生活的方方面面踐行這一品質。如果不能在生活的各個方面踐行的話,它就沒有任何切實價值。
——聖雄甘地
如果你無法愛比如喬治五世或者溫斯頓·丘吉爾,那麼先從你的妻子、丈夫或孩子開始吧。每一天,每一分鐘,將他們的福祉置於首位,將你自己的福祉放在最後,然後將愛心從這裡延伸出去。功夫不負有心人,只要你竭盡全力,失敗這兩個字就不會出現。
——聖雄甘地
[1] Ahimsa,一指佛教、印度教、婆羅門教及耆那教等中提到的不傷生,不害群生;另指非暴力主義、不抵抗主義。——譯者注
[2] Hippocratic Oath,希波克拉底誓言。Hippocrates,希波克拉底,公元前460—377,希臘名醫,他特別強調“不可傷人乃為醫師之天職”,這個理念也成為醫學倫理觀最主要的中心思想,並進而演變為各國醫生的從業誓詞,是為希波克拉底誓言。——譯者注
因緣
我曾聽禪宗大師說日常想修習可以轉壞的因緣為好的因緣。我一直以為這不過是怪誕陳腐的道德說教而已。很多年之後我才明白其中真味。我想,這就是我的因緣。
因緣意味著萬物因循而生。A和B之間必然有某種聯繫,有果必有因,有因必有果;至少從非量子論的層面來講,果是因的量具,是因帶來的影響。總的來說,當我們說到一個人的因緣時,我們指的是由先前的條件、行為、思想、感受、感官印象、慾望等決定的這個人的人生方向以及他周圍事物的發展趨勢的總和。人們常常將因緣錯誤地理解成命中註定或宿命;但其實它更是各種傾向趨勢的累積。這種累積將我們禁錮於某些特定的行為模式中,然後這些行為模式又進一步強化了與其類似的傾向趨勢;由是,我們很容易淪為因緣的囚徒,認為根源都在別處,在於我們無法控制的他人和環境,而不在於我們自己。但我們不一定非得做舊因緣的囚徒。我們可以改變自己的因緣。我們可以創造出新的因緣。但改變因緣的時機只有一個。你知道是何時嗎?
現在告訴你如何用正念改變命運。在靜坐的時候,不要任由自己的衝動轉變成行為。至少暫時地,只靜靜觀察它們。通過觀察,你很快會發現,這各種衝動有起有滅,它們有自己的生命,它們與你並不等同,它們只不過是一些念頭而已,你並不必受它們的擺佈。不再給它們提供給養,不再對它們做出反應,你就會漸漸開始直接將它們當成想法來理解。這一過程實際上令那些破壞性的衝動在定力、寧靜和無為之火中被燒成灰燼。同時,它們就不會再對我們心中的創造性洞見和衝動造成威脅。你會感知那些創造性洞見和衝動,你會清醒地意識到它們,從而為它們提供給養。於是正念就改造了行和果之間的聯繫,並由是解放了我們,還我們以自由,併為我們開啟了新的人生方向。如果沒有正念,我們很容易陷入過去形成的慣性中,壓根意識不到自己遭受的禁錮,自然也就無法從中解脫。我們就會覺得自己深陷困境總是別人的錯、世界的錯,而我們自己的觀念和感受好像總是合情合理。而如果我們總是阻撓加以阻撓,那麼此刻永遠也無法成為新的開始。
我們常常看到,兩個人共同生活了大半輩子,共同養育了孩子,在各自的領域裡也都小有成就,等到了晚年,按理應該好好享受自己的人生成果、好好頤養天年了,可是卻彼此指責,說對方使他/她的人生痛苦不堪,說自己常感孤獨寂寞,他們彷彿陷在一場噩夢裡,彼此厭棄,互相辱罵,憤怒和傷害充斥著每天的生活,對這一切,除了因緣二字之外,還能作何解釋呢?你會在各種日趨惡化的關係中、各種從一開始就缺少某種根本性東西——正是這些東西招致了悲傷、辛酸、傷害的關係中一次又一次地看到它的身影。我們遲早會嚥下自釀的苦酒。在長達40年的關係中,你動輒生氣,性格怪誕孤僻,最後身陷憤怒和孤獨的牢籠,這不是意料之中的事嗎?此時再去怪罪他人並不能使問題得到圓滿解決。
追根究底,囚禁我們的是我們的混沌矇昧。我們越來越不能全面瞭解自身潛能,在終生培養起來的不明不悟中,在被動反應和指責的慣性中越陷越深。
在監獄中工作,讓我更近距離地看清了“壞”因緣導致的後果,雖然這裡的情況與監獄之外的情況並無二致。每位犯人的故事都有前因後果。所有的故事終究都逃不出這個窠臼,都有因有果。許多犯人都不知道自己怎麼回事,哪裡出了問題。通常,這條長長的因果之鏈源起於他們的父母家庭、街頭文化、貧窮及暴力、信任不該信的人、想找發財捷徑、用酒精和其他麻痺身心的藥物撫慰創傷,麻醉自己。毒品起了作用,成長史、貧窮以及成長受阻也起了相應作用。這些扭曲了人的思想與感受、行為與價值觀,使他們沒有調整甚至識別害人的、殘忍的、破壞性的以及自我毀滅式的衝動和慾望。
就這樣,在某個時刻,在各種前因的鋪墊下,在你不知道的情況下,你就“失去了理智”,做下了不可逆轉之事,然後眼看著此事以各種方式對將來的時刻產生影響。萬事都有果,無論你知道與否,無論是否被警察抓住。我們總會被“抓住”。被它帶來的“因緣”抓住。我們每日都在修築自己的牢籠。某種程度上而言,無論是否意識到,監獄裡的那些人曾做出了選擇。但另一方面,他們其實也別無選擇。他們從來都沒有意識到選擇的存在。說到這兒,我們又一次遇到了佛教徒所說的“不覺”或曰矇昧、無知。沒有覺察到那些未經檢驗的衝動,尤其那些看起來有理、合理且合法但卻帶有貪婪或仇恨色彩的衝動會扭曲我們的心智和生活。這樣的心境會對每個人都產生影響,有時候是以驚天動地的方式,但更多的時候是以更隱秘的、不為人察覺的方式。我們都有可能被禁錮在無窮無盡的慾望中,被禁錮在被心靈當成真理固守的各種觀點和念頭中。
如果希望改變自己的命運,我們就得屏蔽掉那些矇蔽我們身心、影響我們每個行動的事情。這並不意味著做好事,而意味著知道自己是誰,知道無論此刻命運如何,你並不是自己的命運,意味著使自己順應事物本質,意味著要看得更真切。
那麼該從何處開始?為什麼不從自己的內心開始呢?畢竟,內心才是將你所有的思想與感受、衝動和認知轉換成行動的工具。當你停下外部的活動,就在此處此刻決定坐下靜思冥想,那麼你就等於已經在破除舊有命運,而在開創一個嶄新的、更有活力的命運。改變就由此而來,人生就此轉向。
單是停下來、培養無為、仔細觀察就能使你以一種完全不同的心態看待未來。為什麼?因為只有充分把握此刻當下,你才有可能在未來時刻裡更通達、更清明、更仁慈,才不會那麼被恐懼或傷害所左右,而更莊嚴寬容。當下發生的事情以後也可能會發生。如果在此刻,在這個我們唯一能培養正念、滋養自我的時刻裡,沒有正念、寧靜或慈悲,那麼以後在我們遇到壓力或負重的時候,它怎麼可能會奇蹟般地出現呢?
靈魂狂喜,
只因肉體已經腐爛——
這種想法簡直是匪夷所思。
此時所見乃彼時所見。
——卡比爾
整體性和個別性
當我們感受自己的整體的時候,我們感覺與每個事物合二為一;當我們與每樣事物合二為一的時候,我們就感受到了自己的整體。
靜靜坐著或者躺著,任何時刻我們都能與自己的身體再次建立聯繫,超越身體,與呼吸融為一體,與宇宙融為一體,從整體上感受自己,將自己融入更大的整體中。體會這種相互聯繫,它會給我們帶來深深的歸屬感,會使我們感到自己是萬物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會使我們無論在哪裡都從容自在。我們也許會體味到一種超越生死的亙古永恆,併為之驚歎不已;同時,我們會在人生旅程中體驗到生命的轉瞬即逝,體驗到我們與自己的身體、與當下、與彼此之間的聯結並非永恆。如果能在冥想修習中直接感悟到自身的完整,我們也許就能發現自己能順應事物本性與萬物和諧相處,我們也許就能對事物有更深刻的理解、更悲憫的情懷,也許會少一份痛苦和絕望。
健康、治癒、神聖等詞在我們的語言和文化中蘊含的一切寓意都存在於整體性中。在感知到自己本質上的整體性之後,我們就真的不用去任何地方,不用做任何事情了。於是我們就可以自由地為自己選擇道路了,在一切有為和無為中,我們都能獲得寧靜。我們會發現寧靜一直就在我們的心裡,而當我們觸摸它、傾聽它的時候,身體也只能觸摸它、體味它、傾聽它。就這樣,順其自然。而心靈也會來傾聽,獲得至少片刻的寧靜。敞開心胸,虛懷若谷,我們會在此時此處找到平衡,找到和諧,所有的空間都匯聚在此處,所有的時刻都匯聚在此刻。
人之所惡,唯孤、寡、不穀,而王公以為稱。
——老子《道德經》
當人們意識到個體與天地合一時,
靈魂自會感到平靜。
——布萊克·埃爾克
悉達多凝神細聽。他現在聽得非常專注,聚精會神,毫無雜念,吸納一切。他感覺自己現在完全領悟到了傾聽的藝術。他之前也聽到過這些,聽到過這河流發生的一切聲音。但是今天,感覺有點不同。他不再能區分這其中的各種聲音——歡樂的音調和嗚咽的音調、孩童般的聲音和成人般的聲音。現在它們都融為一體不分你我了:思戀之人的悲音、有智之人的大笑、憤怒之人的叫喊以及垂死之人的呻吟。所有這些以各種方式交織在一起,盤結在一起,纏繞在一起。所有的聲音,所有的目標,所有的歡愉,所有的善惡,所有這一切,合在一起便是世界。所有這一切合在一起便是萬事之河流,人生之音樂。當悉達多凝神傾聽這河流之聲,傾聽這千萬種聲音匯聚成的歌曲時,當他沒有傾聽悲音或笑聲,當他沒有把自己的靈魂與某種特定聲音捆綁在一起,沒有將之併入自身而是聆聽所有的聲音時,這個整體、這個統一體、這個由千萬種聲音匯聚成的美妙歌曲只吟唱著一個字。
——赫爾曼·黑塞《悉達多》
我們需要的是重新學習、觀察以及為自己發現整體性的蘊義。
——戴維·勃姆《整體性與隱纏性》
我巨大,
我包羅萬象。
——沃爾特·惠特曼《草葉集》
每一個和這一個
直接感受到的整體性不能代表一切,因為它包含著無窮的多樣性,映照並存在於每個獨特性中,正如印度神因陀羅[1]的宇宙之網[2],每個頂點上都有寶石,每個寶石都映射著整張網,因而也就包含著整體。有的人利用個體的“概念”而不是與個體性的不斷接觸,使我們一律拜倒在個體性的聖壇下,像壓路機一樣,磨平了個體的所有差異。但其實,正是在此與彼的獨有特性中,才產生了所有的詩歌與藝術,所有的科學和生活,所有的奇蹟、魅力及豐富。
所有的面孔都相似,然而我們卻能看到每一張獨特面孔的獨一無二、個體特徵和個人特點。這些區別對我們來說非常重要。海洋是個整體,但是裡面浪花無數,各個不同;水流眾多,個個獨特,變化莫測;洋底自成一派風景,各處自有千秋;海洋線也是如此。大氣層是一個整體,但是每股氣流都獨一無二,雖然它們形成的都是風。地球上的生命也是一個整體,但是它存在於各個獨一無二、受時光侷限的軀體中,有的微小到肉眼看不到,有些則肉眼可觀,有些是植物,有些是動物,有些已經滅絕,有些依然存活。所以,修煉之地、存在方式、練習方式、學習方式、愛的方式、成長或療傷的方式、生存方式、感覺方式、欲瞭解或不瞭解之事都有千條萬種。獨特性才是最重要的。
[1] Indra,因陀羅,又名帝釋天,古印度神話中印度教的主神,主管雷雨。——譯者注
[2] Indra’s net,因陀羅網,又名雲帝網、天地網,是因陀羅的寶物。——譯者注
山雀
山雀
跳到我身邊。
——梭羅
拔蘿蔔的人
用一根蘿蔔
指著那條路。
——小林一茶
老池塘
青蛙跳進去——
水花四濺。
——松尾芭蕉
午夜。無浪
無風。空船
盛滿月光。
——道元
你明白了嗎?
這是什麼
要想清醒地活著,追問精神是其根本。質問不僅僅是一種解決問題之道,它還是確保你與生命的基本奧秘以及人類存在的基本奧秘保持聯繫的一種方式。我是誰?我去往何處?存在的意義是什麼?身為一個男人、女人、孩子、父/母、學生、工人、老闆、生命體或流浪者,究竟意味著什麼?我的命運如何?我現在何處?我的路在哪裡?我在這個星球上的真正使命是什麼?
追問並不是為了尋找答案,尤其不是為了從膚淺的思考中快速找到答案;而意味著問而不期望得到答案,只是思考這個問題而已,帶著這種疑問任由它滲透、沸騰、烹煮、熟透,在意識中進出,就像進出我們意識的其他一切事物一樣。
你不必非得在安靜中追問。追問和正念可以在日常生活中同時展開。事實上,它們殊途同歸。你可以在修車時、在行走時、在洗刷碗碟時、在星光燦爛的春日夜晚聽你女兒唱歌時或者在找工作時思索“我是誰”或“這是什麼?”或“我所往何處?”或“我的職責是什麼?”
生活中五花八門的問題不斷浮現。它們或瑣碎或深奧或令人無措。其中的挑戰在於不斷以正念精神對它們發起追問,“這種想法是什麼、這種感受是什麼、這個困境是什麼?”“我將如何應對?”或者甚至問,“我願意麵對它,或者甚至,願意承認它嗎?”
首先得承認問題的存在,這意味著你有某方面的壓力、緊張或衝突。我們也許要花上四五十年的時間才能漸漸承認自己心中確實存在某種惡魔。但是也許能做到這樣已經不錯了。追問沒有什麼固定的時間表。它就像坐在案架上的一口鍋,隨時待用,等著你將它取下來,放入材料,然後放在爐子上加熱。
追問意味著反覆提問。我們是否有勇氣直視任何事情並追問:這是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需要我們長時間地深入研究,不斷追問再追問,這是什麼?怎麼了?這個問題的根源是什麼?證據是什麼?之間的聯繫是什麼?令人滿意的解決方案是什麼?追問,追問,不斷追問。
雖然追問會使我們產生許多看起來像是答案的想法,但是追問的目的並不在於找到答案。它只關乎傾聽你的追問激發出來的思考,就好像你坐在思想的河畔,傾聽水聲淙淙,傾聽水流漫過岩石,傾聽,傾聽,偶爾見幾片葉子或樹枝漂過。
自我化
一個人的真正價值首先是由他的自我解放程度和自我解放意識決定的。
——阿爾伯特·愛因斯坦《我眼中的世界》
“我”以及“我的”都是思想的產物。我的朋友拉里·盧森堡在劍橋冥想中心[1]工作,他將這稱為“自我化”,指不可避免的、根深蒂固的傾向,恨不能從一切事一切局面中勾畫出一個“我”和“我的”來,然後就從這狹隘受限、既虛幻又防衛意識濃厚的視角出發行走世界。這種“自我化”傾向簡直無時不在,但是因為它已經成了我們世界中固有的一部分,所以我們幾乎完全注意不到它。就像魚意識不到水的存在一樣,因為它徹底融入裡面。無論你是靜靜冥想還是隻清醒地觀察自己的生活5分鐘,你都會輕易認識到這一點。幾乎在每時每刻、每種體驗中,我們那思考著的心靈都能構造出“我的”時刻、“我的”體驗、“我的”孩子、“我的”飢餓、“我的”慾望、“我的”看法、“我的”方式、“我的”權威、“我的”未來、“我的”知識、“我的”身體、“我的”心靈、“我的”房子、“我的”土地、“我的”主意、“我的”感受、“我的”車、“我的”問題。
如果你帶著持續專注、持續質問的精神觀察這一過程,你就會看到我們所稱的“自我”其實是我們的心靈構想出來的並不持久的東西。如果你苦苦尋覓想找一個穩定而完整的自我,找存在於“你的”經驗之下的“你”的核心,你不大可能會成功,你只會在更多的思想中找到它。你也許會說你就是自己的名字,這並不準確。你的名字只是個標籤而已。你的年齡、性別、觀點等也都一樣。這些都不能從根本說明你是誰。
如果以這種方式探究你是誰或者你的本質是什麼,你幾乎必然會發現前面所有那些答案都站不住腳。如果你問:“那個正在問我是誰的我是誰?”最終你會得到這個答案,“我不知道”。那個“我”只是一個思維產物,因其屬性而著稱。而這些屬性,無論是單獨抽出來一個還是組合成一個整體,都無法真正組成一個完整的人。而且,“我”這個思維產物往往是每時每刻不斷消解、不斷自我重建的。它還常常會有衰減、渺小、不安全和不確定感,因為它的存在從一開始就非常脆弱。這隻會使專橫以及受苦的人意識不到我們深陷在“我”“我的”等極其糟糕的思維產物中。
然後還有外力的問題。當外面贊聲一片時,“我”總是會感覺良好;然而,一旦在外面遭遇批評、困難、障礙和挫敗時,“我”往往會感覺很糟糕。這也許就是許多人喪失自尊的主要原因。我們並不真的瞭解對認同過程的構建,所以,當我們希望得到贊同或希望受到重視卻遭到冷遇、遭遇潑涼水的時候,我們的內心瞬間就會失去平衡,覺得自己不堪一擊、卑微可憐。我們很可能會繼續嘗試從外界獎勵、物質財富和愛我們的人那裡尋求內心的穩定。這樣,我們不斷構建自我。然而儘管在不斷地建立自我,我們的內心可能仍然缺乏持久的穩定或平靜。佛家也許會說這是因為沒有絕對獨立的“自我”,只有不斷構建自我的過程或“自我化”。如果我們能僅把自我化的過程當成一種根深蒂固的習慣,然後允許自己從中抽離一天,允許自己不再這麼努力地想要成為“大人物”,而只體驗自己的存在,那麼也許我們會更快樂更放鬆一些。
還有,這並不意味著“在做小人物之前你得先成為大人物”,這是新時代對冥想修習的曲解。這種看法認為,在探索“無我”的虛無之前你得先擁有強烈的自我意識。無我並不意味著做無名小卒。而意味著一切都是相互依賴的,沒有孤單獨立的核心,即“你”。只有在與其他各種力量和事件的勾連關係中,你才成為“你”。這些力量和時間包括你的父母、你的孩子、你的想法、你的感受、外在的時間、時間,等等。而且,各方面而言,你已經是一個“大人物”了。你就是你已有的樣子。但是你的名字、年齡、童年、信仰、恐懼等都不是你的本質所在。它們是其中一部分,但並不是全部。
所以,我前面所說的不要如此努力想要成為“大人物”,而要直接體驗自己的存在時,我的意思是你在哪裡找到自己,就從哪裡開始。冥想不是要我們致力成為默默無聞之人,也不是要我們成為無法在現實世界生存、無力直面任何現實問題而只會沉思默想的僵化之人。它是要我們把握事物本質,不以個人思想扭曲事物本質。而這其中,部分是要我們認識到一切都是相互聯繫的,認識到雖然傳統意義上的“擁有”自我在某方面會對我們有所幫助,但是這並不是絕對真實、可靠或永久的。所以,如果你不再因為擔心自己做得不夠好而竭力使自己超越實際能力範圍的話,那麼你的真我就會更輕鬆、更快樂、更容易被接受。
剛開始,我們可以先簡化事物的個人化色彩。事情發生的時候,只以玩味的態度對待它,不要摻雜個人偏好。也許它只是無故發生而已。也許它並不是衝你而來。在這些時候,仔細觀察自己的內心。它是否又產生了“我”這個“我”那樣的想法?問你自己,“我是誰?”或“這個聲稱是‘我’的究竟是什麼?”
意識本身可以抵消自我化的力量,並減輕它的影響。也請注意,自我不是永恆不變的。你想要牢牢抓住的、與你自身有關係的任何東西都會離你而去。你抓不住它,因為它持續變化、消亡並被不斷重建,不同環境不同時刻中,它總會以略微不同的面目出現。這就是自我意識變成了人們在混沌理論[2]裡所稱的“奇異吸引體”[3],變成了一種既象徵秩序又代表莫測的無序的模式。自我從不重複自己。無論你何時去看,它總是有所變化。
真實具體、永恆不變的自我很難獲得。這並非壞事。這意味著你可以別再太把自己當回事,別再竭力要把個人生活細節變成宇宙運行中心。認識到自己的自我化衝動,放棄這種衝動,這樣,我們才能給宇宙多一點空間,任由事情發展。因為我們都是宇宙的一分子,並參與了它的發展,所以如果我們個個都過分以自我為中心、自我放縱、自我批評、自我懷疑、自我焦慮,那麼宇宙會順應我們,按我們的自我設想給我們設計一個夢幻般的看起來貌似真實可及的世界。
[1] Cambridge Insight Meditation——譯者注
[2] chaos theory,混沌理論的主要思想是,宇宙本身處於混沌狀態,似乎並無關聯的事件間的衝突,會給宇宙的另一部分帶來不可預測的後果。這意味著一個微小的運動經過系統的放大,最終影響會遠遠超過該運動的本身,類似蝴蝶效應。——譯者注
[3] strange attractor,又譯為奇怪吸引子、奇異吸子,奇異吸引子,是反映混沌系統運動特徵的產物,也是一種混沌系統中無序穩態的運動形態。——譯者注
生氣
一個星期天早晨,我很早就到了我女兒諾辛的朋友家門口,當我從車裡出來的時候,11歲的諾辛看出了我心中升騰的怒火。她害怕我當場發作,令她難堪,稚嫩的臉上現出絕望的表情,她在無聲地懇求我不要發火,我也確實意識到了她的這種表情,但我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在那一刻我的衝動太過強烈,我無法控制自己,雖然後來我真希望自己當時控制住了自己。我希望她當時的表情在那一刻阻止我、觸動我、讓我看清楚什麼才是真正重要的——讓她覺得我是值得她依靠和信賴的——而不是讓她擔心我會背叛她或讓她在他人面前大失面子。但是我那時候太生氣了,她的朋友本應在那個時間準備停當,然而卻沒有,我感覺被她的朋友擺了一道,所以對女兒的擔憂沒予理會。
一腔義憤衝昏了我的頭腦。我的“我”不願再多等待,不願再被利用。我向她保證我以後不會在當眾向她發火,但是我也想立刻跟她談談,因為我有種被利用的感覺。我一大早起來,跟她困得不行的媽媽詢問相關事宜,本已有點惱火,然後又等,等了那麼長的時間,等得心裡冒火。
事情就這樣解決了。但是女兒的神情仍留在我的記憶裡,我希望自己能一直記住那個神情。我當時沒能很快看懂那個表情,沒能完全意識到它的含義。如果當時能夠看懂的話,那麼那種怒也許在當時當地就消散了。
如果執著於狹隘地理解“正確”,那麼我們肯定會付出代價。我那轉瞬即逝的情緒遠沒有我女兒對我的信任重要。但是在那一刻,她的信任仍然慘遭踐踏。一不小心,一點小小的情緒竟能不知不覺地控制整個局面。這樣的事情時有發生。我們給別人以及自己帶來的痛苦使我們的靈魂滴血。雖然很難,但我們也不得不承認,也許我們沉溺於這種個人化的怒中的次數實在太多了,也許我們對之屈服的次數太多了。
貓食的教訓
我討厭看見積滿汙垢的貓碗和我們的餐具一起放在廚房的水池裡。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對此如此反感。也許是因為我從小就沒養過寵物,也可能是它危害公共衛生(比如產生細菌、病毒等)。當我決定洗貓碗時,我先清洗掉池子裡堆放的我們的餐具,然後才洗貓的。不管怎麼說,當我看到池子裡髒兮兮的貓碗時,我很不高興,而且一旦發現,我會立刻有所反應。
首先我會生氣。然後這種怒氣會越來越針對個人。我發現,我要是覺得誰是罪魁禍首,我就會遷怒於誰,而這個人常常是我的妻子邁拉。我會感覺很受傷,因為她不尊重我的感受。我告訴她無數遍了,說我不喜歡她這樣做,說這讓我覺得很噁心。我曾儘可能禮貌地要求她不要這樣做,但她仍然我行我素。她覺得我的反應很可笑,說我有強迫症,而一趕時間,她就會將骯髒的貓碗泡在水池裡。
而一旦發現水槽裡有貓碗,我們很快就會發生激烈的爭論,其原因主要是我很生氣,覺得很受傷,而最重要的是我覺得“自己”有理由生氣,因為我知道“我”是對的。貓食不應該出現在廚房水池中!但一旦它真的出現在那裡,我的“自我化”傾向就會變得格外強烈。
近來,我注意到我對此不那麼偏激了。我並沒有刻意去改變自己的處事原則,我對貓食的感覺並沒有改變,但是不知怎麼地,我看待這整件事情的方式變了,我以更清醒的意識和更幽默的心態看待它。比如,現在,如果再發生同樣的事情——現在仍然經常發生,很煩人——我發現我能清醒地意識到自己在事情發生時的反應。“此刻即是”,我提醒自己。
當怒氣從心底升騰起來時,我仔細觀察它。結果發現,先是一種相對較溫和的反感。然後我注意到,被冒犯的感覺如驚濤駭浪般湧來,溫和已經蕩然無存。家裡有人不尊重我的意見,我已經開始覺得這是針對我本人的。畢竟,我的感受在家裡應該是舉足輕重的,不是嗎?
我開始試著改變自己在廚房水池邊上的反應,我注視著那些貓碗,不採取任何行動。我可以告訴你,最初那種反感的感受並沒那麼糟糕。如果我審視它,在呼吸中感受它,並要求自己只去感覺,那麼一秒兩秒之後它就消失了。我還發現,真正讓我發狂的,與其說是貓碗,不如說是那種背叛感和慾望沒能達成的挫敗感。所以我發現,我的怒火的根源並不是貓食,而是因為我感覺沒人聽我的,沒人尊重我。這跟貓食完全風牛馬不相及。嗚呼哀哉!
然後我想起我的妻子和孩子對這件事情的態度與我完全不同。他們認為我純屬沒事找事。他們認為,如果我的意願合情合理,他們會盡量尊重,而如果他們認為不合理,他們就不會搭理我,根本不理我的茬。
因此,我不再認為他們這樣做都是針對我個人的。如果我真的不想看見貓食出現在水池中,我就捲起袖子立刻把它洗乾淨。否則,我就把它扔在那裡,自己走開。我們不再為此爭吵。事實上,現在再在水池裡看見這些令我不快的東西時,我發現自己已經能面帶微笑了。畢竟,它們教會了我很多。
試一試
在遇到令你惱火、使你生氣的情況時,觀察自己的反應。注意,哪怕只是將這些令你生氣的事物訴諸於口,都會使你陷入受人擺佈的境地。這些時候都是用正念做實驗的好時機,將正念看成一口鍋,把你所有的感受都放進去,感受它們,任由它們慢慢熬煮,提醒自己不必立刻對它們採取任何行動;提醒自己,只需用正念之鍋盛放它們,它們自會在這口鍋裡被煮得爛熟,更容易被消化和理解。
觀察,看看你的感覺如何成了你的心靈看待事物時的產物,而這種對事物的看法也許並不全面、完整。你能否容許這種事情發生,而不要非去辨出是非曲直?你能否有足夠的耐心和勇氣去探索,把愈來愈強烈的情感放進“鍋”裡慢慢熬煮,而不是將之向外發洩出去,強迫世界變成你設想中的樣子?你能否明白,這種練習也許會使你以全新的方式瞭解自我,將你自己從陳舊而令人受限的窠臼中解放出來?
做父母也是一種修習
早在剛20歲出頭的時候我就開始了冥想修習。那時候,我的時間安排很靈活,能定期參加為期10天或兩週的靜修。這些靜修都經過了精心計劃,便於參與者能每天從清晨到夜晚一心一意地在正念中靜坐、行走,還提供一些營養豐富的素餐。期間的一切活動都在無聲中進行。有很出色的冥想大師給我們提供幫助,他們在晚上會給我們講話,這些講話令人深受啟迪,能幫助我們深化、拓展自己的修習。他們還經常和我們進行單獨談話,瞭解我們的進展情況。
我喜歡這種靜修,因為它們使我拋開生活中的其他一切有待處理的事務,來到鄉間一處寧靜宜人的所在,有人照料起居,過著極其簡單的、沉思冥想的生活,在這裡,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修習、修習、再修習。
需要提醒的是,這並不是說靜修是一件易事。長時間的靜坐不動會讓你渾身疼痛,而當你的身心變得更安靜、更清閒時,你可能會感到無與倫比的情感上的痛苦。
當我和我的妻子決定要孩子的時候,我知道我得放棄靜修,至少放棄一段時間。我對自己說,等我的孩子們年齡足夠大、不需要我再整天伴在他們身邊的時候,我還可以重新開始冥想修習。我滿懷浪漫地憧憬著,晚年時候,我要如隱士般過一種簡樸清淨的生活。放棄靜修,或至少要大幅減少靜修時間,這並沒讓我過於苦惱,因為儘管我重視靜修,但我認為我肯定有辦法將養育孩子看作另一種形式的修習。這種冥想,除了不具備靜修院中的安靜和簡單之外,其他重要的靜修特點應該都具備。
我是這樣看的:你可以將每個嬰兒看成一個小佛陀或小禪師,看作空投到你生活中的私人正念老師。他們的存在和行為一定會惹毛你、挑戰你的所有信仰和極限,會不斷給你機會讓你看清自己對哪些事物心存執念,從而學會放手。每撫養一個孩子,至少就是為期18年的靜修,而且不會因為你幹得好就獎勵你幾個假期。這種靜修的時間安排嚴苛無情,需要你不斷地無私奉獻,充滿愛心。在此之前,我基本上是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典型的單身貴族,然而自有了孩子那天起,我的生活註定要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到目前為止,為人父顯然是我成年生活中最巨大的一次轉變。要想做好人父人母,你需要頭腦清醒,超然物外,順其自然,而這一切對我來說都是挑戰。
舉例來說,嬰兒需要不斷的照料。他們的需求按自己的時間表走,而不是按你的來走。而且每天如此,無論你喜歡與否。最重要的是,你必須全身心陪伴他們,這樣小孩才會茁壯成長。他們需要你抱,越多越好。需要你陪他們學步,需要你給他們唱歌,需要你為他們搖搖籃,需要你陪他們玩,需要你安慰他們。有時候,他們可能會在深夜或凌晨,在你心力交瘁、精疲力盡、只想睡覺或有其他緊急義務和責任要處理時需要餵養。孩子不斷變化的需求給了父母絕佳機會,使你全身心地清醒地體悟當下,而不是要你機械地慣性運作,使你有機會從每個孩子身上感受生命,讓他們的蓬勃生氣和純真無邪喚起我們的活力和純真。我認為,如果我們能讓孩子和家庭成為自己的老師,記得認可並仔細聆聽他們教會我們的關於生命的課程——這些課程來得迅猛激烈——那麼養育不啻是深化正念的絕佳機會。
如其他任何長時間的靜修一樣,養育中的靜修也一樣有難有易,有快樂也有痛苦。在整個養育期間,將養育看作冥想靜修,將孩子和家人尊為自己的冥想老師,這一原則已經一次又一次地證明瞭它的重要性和寶貴價值。養育不是一件輕鬆的事。這像是應有10來個全職人員從事的工作,而通常卻由兩個甚至一個人來全部承擔。而且孩子生來並不自帶養育手冊,沒有誰來告訴你應該如何去做。這是史上最難做好的工作,而且大多數時候你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做得正確與否,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做法會帶來何種結果。而且,我們事先也沒有做過任何準備,沒有接受過養育方面的任何培訓,只有臨時上陣,邊幹邊學。
最開始的時候,你幾乎沒有喘息的機會。這項工作要求你像陀螺一樣不停地轉。孩子們會不斷地挑戰你的極限以探索世界、瞭解自己。而且,隨著不斷成長和發展,他們也在不斷變化。你剛弄明白如何應付這種局面,他們就已經從中成長,進入了你從未遇到過的另一種局面了。你得時刻保持警醒,全身心投入,這樣才不會執著於某種已經不適用的觀念。而且,對於如何正確地做父母,根本沒有現成的答案或簡單的定規可供參考。這就意味著你不可避免地會隨時遇到各種出人意料、令人深感棘手的情況,而且還會面對一大堆的重複性工作,不得不一遍遍地做。
再者,隨著孩子年齡越來越大,他們會漸漸有自己的想法和意願,情況會更加棘手。照料嬰兒的需求是一回事,畢竟這很簡單,尤其是在他們會說話之前,這個時候當然也最可愛。然而等孩子再長大一點,你們之間就不斷會有意志上的衝突,他們並不總會那麼可愛,他們會在你身邊聒噪爭吵,尖刻地互相嘲笑,會打架,會反抗,會拒絕聽你的話,會陷入複雜的社會局面中需要你去指點迷津但卻不一定會聽你的。這個時候,你需要清楚地弄清一切,以一定的智慧和平衡技巧(畢竟,你是成年人)有效地對他們做出迴應。簡而言之,這個時候他們會不斷以各種需求損耗你的精力,使你幾乎沒有時間留給自己。你會陷入無窮無盡的困境中,寧靜清明的心境受到挑戰,你會發現自己在逐漸喪失這種心境。你無處可逃,無處可躲,也沒有什麼別的方法能同時滿足你們雙方的需要。你的弱點、癖好、缺點,你的反覆無常和失敗,你的孩子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這些磨難不是養育或正念修習中的障礙。它們就是修習,如果你能記得以這種方式來看待它們的話。否則,你的養育生活就會成為漫長而令人深受煎熬的煉獄。如果你的意志不夠堅強、不夠清晰,你就會忽略或甚至看不到你自己以及孩子身上的美好之處。如果孩子的需求和內心的美好常常得不到充分尊重,那麼孩子們會很容易心靈受傷,而受傷的心只會給他們、給家庭帶來更多問題。自信心缺失、自卑、溝通能力低下、處事能力低下,這些問題不會隨著孩子漸漸長大而自行消失,而往往會加劇、惡化。而作為父母,我們可能不能敏銳地覺察到孩子能力低下或心靈受傷的徵兆,因而不能採取措施去補救,因為某種程度上這可能是我們自己一手造成的或是我們不知不覺中釀成的。而且,有時候這些傷過於細微易被忽略或者我們將其歸在了其他原因上,這樣我們就在自己心裡擺脫了自己原本應擔負的責任。
很明顯,因為把所有的精力都向外散發了,所以父母必須時不時地獲取其他能量來滋養自己,使自己恢復元氣。否則的話這種過程就不可持久。那麼父母能從哪裡獲得這些能量呢?我認為可能的來源只有兩種:外在的支持和幫助,一是從伴侶、其他家庭成員、朋友、保姆等人那裡獲得,二是從自己喜歡做的事情裡獲得,哪怕是偶爾做做也行。內在的支持和幫助,你可以從正式的冥想修習中獲得,如果你能哪怕從生活中抽出一點點的時間,只感悟一下寧靜,只靜靜坐一會兒,或只做一會兒瑜伽,以此以自己需要的方式滋養自己。
我在清晨冥想,因為在這個時間段家裡非常安靜,也沒有人需要我關注,而且,因為雜事很多,事務纏身,如果我不在清早做的話,稍後我可能就太累或太忙而沒空做了。我還發現,在清晨修習能為這一整天定下基調。它既能提醒也能使你確認什麼才是重要的,而且它能積蓄正念,使其滲透到這一天中的方方面面。
但是如果家裡有了嬰兒,那麼甚至清晨的時間也需要爭取才能得到。你做任何事情都不能太過投入,因為即便進行了精心安排,你這邊剛開始做,那邊可能就有人、事來打擾,甚或使你的計劃徹底泡湯。我家的寶寶睡覺很少。他們似乎總是睡得很晚醒得很早,尤其是在我進行冥想的時候。他們似乎能感覺到我起來了,然後也會跟著醒過來。有時候我不得不將時間提前到凌晨四點,好起來靜坐一會兒或者做一會兒瑜伽。而有的時候,因為照顧他們使我精疲力盡,我覺得睡覺更為重要而放棄。還有的時候,我會將孩子放在大腿上,任由她/他來決定我能靜坐多久。他們喜歡被包裹在冥想用的毯子裡,只把頭露出來,安靜地待著,伴隨我的不是我個人的呼吸,而是我們的呼吸。
那些日子,包括現在,我強烈地感覺到,在我抱著寶寶靜坐的時候,他們感受到了我的身體、我的呼吸以及我們之間的親密接觸,這使他們感受到了一種寧靜祥和的氣氛,使他們感覺自己被接納。因為不像成年人那樣滿腦雜念,憂心忡忡,所以他們的內心比我的更放鬆、更純淨,而這也使我更寧靜、更放鬆、更投入。當他們蹣跚學步時,我就一邊做著瑜伽,一邊任由他們在我身上爬上爬下,或騎或吊在我身上。在地板上玩耍嬉戲的同時,我們發現了可以兩人合作完成的新的瑜伽姿勢。這種非語言的、清醒的、虔誠的肢體運動給為人父親的我帶來了極大的歡樂和幸福,同時也使我們彼此之間相依相連。
孩子年齡越大,我們就越容易忘記他們其實也是住在家裡的冥想師。當我漸漸地對他們的生活越來越沒有直接發言權,在這個時候要想保持正念,不反應過激,要清醒地審視自己的反應包括過度反應,要承認自己的心神飄移,都越來越難做到。我在撫養孩子期間錄下的那些舊磁帶,裡面只聽到我聲嘶力竭的狂吼,而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怒吼無非就是因為男人的那點事,比如我在家裡的角色,合理或不合理的權威,如何宣示自己的權力,我在家裡感覺舒適與否,不同年齡、不同階段的家庭成員之間的關係以及他們之間頻發的需求競爭。每天都是一個新的挑戰。你常常會感到力不從心,有時候會感到特別孤單。你感覺與孩子之間的鴻溝越來越寬,你也知道保持距離有利於孩子的心靈發展,有助於他們探索世界。但是有利歸有利,這種距離也會令人受傷。有時候我都忘了作為成人應該怎樣行為舉止,而做出一些很幼稚的舉動。而如果我心智不夠清醒,沒有履行自己那一刻的職責和任務,孩子們很快就會讓我迷途知返,清醒過來。
養育生活和家庭生活有時可以成為正念修習的絕佳練習場,但是如果你意志薄弱、自私懶惰或者不切實際,那絕對不行。養育如一面鏡子,它迫使你審視自己。如果你能從中學習,那麼你自身也會有所成長。
即使最親密的兩個人之間也始終存在無限的距離。正是這個距離使我們能夠看到對方映襯在天際的全貌。如果能意識到這一點,並能欣然接受這個距離,那麼兩人就能並生並長,攜手共進。
——萊納·瑪利亞·裡爾克《給一個青年詩人的十封信》
要想獲得全部,你就必須押上自己的全部。除此之外別無他法;沒有捷徑,沒有他法,沒有妥協。
——榮格[1]
試一試
如果你是一位父母或祖父母,可以試著將孩子看作你的老師。不時地靜靜觀察他們,仔細聽他們說話,揣摩他們的肢體語言。通過他們的儀態姿勢、所見所聞、行為舉止評估他們的自尊心。他們此刻的需求是什麼?他們在一天中的這個時候需要什麼?他們在人生的這個階段又有何需要?問你自己,“此時我當如何幫助他們?”然後追隨自己內心的答案。而且要記住,在很多情況下,最沒用的可能就是建議了,除非在確實需要建議的時候。而這個時機是需要你好好把握的,而且你還得注意說話的方式。只需注意力高度集中,保持絕對清醒,包容、陪伴,這就是給予他們的最好禮物了。再者,清醒的擁抱也有益無害。
[1] C.G.Jung,全名為卡爾·古塔斯夫·榮格,1875—1961,瑞士心理學家和精神分析醫師,分析心理學的創立者。——譯者注
再談做父母
當然,你是孩子的主要生活老師,就像他們是你的老師一樣。你如何扮演這個角色將不但給你的人生帶來很大不同,而且對他們的人生也至關重要。在我看來,為人父母是一種長期但又並非永恆的守護。如果將他們看作“我們的”孩子或“我的”孩子,我們就會將他們當成自己的私人財產,會塑造並控制他們以滿足我們的個人需求。如果這樣,我相信我們會麻煩不斷。無論你喜歡與否,孩子們現在以及將來都只屬於他們自己,但是他們需要關愛和引導才能充分發展。正確的監護人或引導者需要具備極大的智慧和耐心,這樣才能在監護或指導的過程中將人生至理傳遞給下一代。為了圓滿完成這份工作,有些人,包括我在內,不僅需要有養育孩子、關愛孩子的基本本能,而且需要持續不斷的正念。要在孩子發展個人優勢、培養個人觀點、培養個人技能的時候給他們提供保護,以便他們在人生路上行走。而這條路,他們以後只能完全靠自己去探索。
有些人認為冥想對自己的生活很有用,於是就禁不住教孩子進行冥想。這實在是大錯特錯。在我看來,向孩子,尤其年齡尚小的孩子,傳授智慧、冥想以及其他任何東西的最佳方式是以身示範、現身說法,以行動表現你最想傳遞的東西,同時把嘴閉上。我認為,你越是熱衷於談論冥想,對其讚不絕口,或者堅持要你的孩子以某種特定方式來做,你反而越可能讓他們對冥想產生反感心理。他們會覺得你固執己見,對他們頤指氣使,強迫他們接受某種觀念,這種觀念對你而言是真理,在他們看來卻未必。而且他們會知道這是他們的人生之路而不是你的。而隨著他們漸漸長大,如果你的言和行之間有任何出入,他們可能都會覺得虛偽。
如果你一心一意專注於自己的冥想修習,他們會漸漸知道它,瞭解它,並理所當然地接受它,將之當成生活的一部分,當成一種正常的活動。他們有時甚至會在吸引之下模仿你,正如他們常常模仿父母的行為那樣。這樣做的意義在於,他們學習冥想、修習冥想的動力完全是自發的,執著的程度也完全依據個人興趣而定。
大音希聲。真正的教育應如春雨般潤物無聲。我的孩子們有時候跟我一起做瑜伽,因為他們看見我在做。不過很多時候他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對之完全沒有興趣。靜坐也一樣。但是他們對冥想並不陌生。他們對之多少有些瞭解,而且他們知道我很重視冥想,我自己一直在修習。這樣,因為小時候跟我一起做過,所以當他們想要修習的時候,他們就知道該如何去靜坐了。
如果你自己在練習,你會有某些時機非常適宜向孩子推薦冥想。這些建議當時也許有用,也許沒用,但是至少為未來的萌芽播下了種子。當孩子遭受痛苦或恐懼或難以安然入睡時,就是建議他們冥想的良好時機。不要盛氣凌人,也不要強人所難,你可以建議他們注意自己的呼吸,放慢呼吸速度,如乘一葉小舟在水面漂盪,觀察內心的恐懼或痛苦,尋找意象和色彩,在想象中和這些問題共舞,然後提醒他們,這些都不過是心靈幻想出來的畫面,就像電影一樣。提醒他們,他們可以改變這電影、思想、意象、顏色,然後,也許很快就會心情舒暢,覺得自己更有力量。
有時候這對學前兒童尤其有效,但是等到了6歲或7歲的時候他們也許會覺得這樣做很丟臉或很蠢。而等這個年齡段過去之後,他們也許會在某個時期又開始接受它。無論如何,他們心中已經埋下了冥想的種子,這種子告訴他們,有內在的方法可以應對恐懼和痛苦;而通常情況下,當他們年齡再大一些的時候,他們會想起這種方法。他們將從自己的直接體驗中得知,除了思想和情感,他們還有其他。他們會知道,他們可以用特定方式理解這些思想和情感,這會使他們有更多機會參與並影響事物的發展。而且,他們還會知道,別人的內心動盪不安,並不意味著他們的內心也得如此。
修習中易犯的錯誤
如果你一生都在修習正念,那麼在前進路上你可能會遇到的最大障礙無疑是你那思考著的心。
比如,你可能會時不時地以為自己已經達到了某種境界,尤其是當你在某些時刻感到特別滿足、前所未有時。你可能會耽於美思,或甚至到處宣揚,說自己已經達到某種境界,說冥想修習確實“有用”。你的自我會認為這種奇妙感覺或感悟全都是自己的功勞。一旦如此,你就不是在冥想而是在炫耀了。人們很容易陷在其中不能自拔,利用冥想修習自我吹捧。
而一旦陷在其中,你就不再清醒。如果被這種自私自利的想法佔據,再澄澈的眼光也會被陰翳矇蔽,難辨真假。所以你得提醒自己,所有的“我”以及“我的”都是思想之流,它們會使你偏離自己的內心,使你體驗不到直接體驗中蘊含的純粹。在我們最需要冥想、最容易背叛冥想的時候,這種提醒會使我們的修習更有活力,使我們的審視更加深刻,使我們帶著質疑和與生俱來的好奇精神不斷追問,“這是什麼?”“這是什麼?”
或者,有時候你會認為冥想修習毫無進展,事情並沒有如你所願。你會感到疲乏沒勁,感到無聊乏味。這仍是你的思想在作祟。無聊乏味也好,萎靡沒勁也好,覺得沒達到某種境界也好,都很正常。正如覺得自己達到了某種境界是很正常的想法一樣。而事實上,說不定你的修習正有深化和愈發強健的跡象。真正的陷阱在於誇大這些體驗或想法,並且覺得這些很特殊。當你執著於自己的體驗時,你的修習才真正陷入了停滯,而此時,你的進步也會停止。
試一試
無論何時你覺得自己已經達到了某種境界或者覺得自己沒有達到該達到的境界,你可以問自己以下問題,也許會有所幫助:“我應該達到哪種境界?”“誰應該達到那種境界?”“為什麼相對某些心境而言,有些心境得不到認可,被認為沒有全心全意?”“我是在用正念感受每一刻,還是僅沉迷於空有修習之殼而無冥想之實的修習中?”“我是否把冥想當成了一種手段?”
當自我指向型的感受狀態、注意力不集中的習慣以及強烈的感情左右了你的修習時,以上問題可以幫助你度過這些苦難時刻,並能使你很快重新認識到每個時刻原有的清新和美麗。或許你忘了或者沒有完全明白,其實冥想是這樣一種活動,它不求去往他處(達到某種境界),只求身心俱在此處。如果你討厭此時正在發生之事,或者討厭此時所在之處,那麼這種冥想就是一劑苦藥,但是在這些時刻,這劑苦藥更值得一服。
正念是精神性的嗎
如果你在字典裡查“spirit”(精神),你會發現這個詞源於拉丁語的“spirare”,其意為“呼吸”。納氣為吸[1],吐氣為呼[2]。一吸一呼、一納一吐之間,精神與生命之呼吸、生命力、意識、靈魂就都聯繫在一起了。這些聯繫都是上天賜予我們的非凡禮物,因此顯得格外神聖莊嚴,不可言喻。從深層意義上來看,呼吸本身就是精神對我們的終極恩賜。然而,正如我們所見,只要我們的注意力還放在別處,我們就永遠不能深刻而廣泛地探索其價值。正念修習是在生命每一刻中蘊藏的蓬勃活力。覺醒之時,一切都能賦予我們靈感。萬物莫不在精神的範疇之內。
然而我總是儘量避免使用“精神性”這個詞。我在醫院的工作是把正念融入醫療保健中去,我們還在其他環境中工作,比如,在我們位於市中心的多元化減壓診所、監獄、學校、一些專業機構等,並且我還跟運動員打交道。我發現,對我所有的工作來說,這個詞既毫無用處,也毫無必要,並且極不恰當。再者,我覺得這個詞和我砥礪深化自己的冥想修習也毫無相通之處。
這並不是說從根本上來講冥想不能被視作“精神性的修習”,而是在我看來,這個詞的隱含意思不準確、不完整、經常使人誤解。冥想可以是深刻的自我完善之路,它昇華人的認知,完善人的觀點,提升人的意識。但是,在我看來,相比較它能解決的問題,“精神性”這個詞帶來的實際問題更多。
有些人將冥想稱為“意識修煉”。我喜歡這個詞勝過“精神性修習”,因為“精神性”這個詞在不同人眼中有不同的蘊義。所有這些蘊義都不可避免地與信仰體系和潛意識的期望交織在一起,而這些信仰體系和期望又是我們大多數人不願正視的,這就阻止了我們的發展,甚至使我們無從知道我們可以實現真正的成長。
有時候,人們來醫院告訴我說他們在減壓診所度過的那段時間是他們人生中曾有的最精神化的體驗。我很高興他們有這樣的感受,因為這是他們從自己的冥想修習中直接得來的,而不是從什麼理論、思想意識或信仰體系中獲得的。我覺得我懂得他們的意思,雖然我也知道,他們是在努力用語言來描述一種內在體驗,一種本質上而言無法描述的體驗。但是我深深地希望他們能堅持下去,無論這種體驗或了悟是什麼,我希望它能生根、發芽、成長。希望他們明白,冥想修習的目的不在於達到某種境界,甚至也不在於令人愉悅或深刻的精神性體驗。我希望他們能漸漸明白,正念超越於一切或痴妄或其他的思考之外,此處和當下才是正念作用的舞臺。
“精神性”這個說法會限制而不是拓展我們的思想。很多時候,人們會把有些東西視為精神性的,而把其他排除在外。科學是精神性的嗎?為父為母是精神性的嗎?狗是精神性的嗎?身體是精神性的嗎?心靈是精神性的嗎?分娩是精神性的嗎?那吃飯呢?繪畫、演奏音樂、散步、賞花等呢?呼吸是嗎?爬山又是不是?很明顯,一切都取決於你如何清醒地把握它。
正念使一切都散發著“精神性”這個詞賦予的光輝。愛因斯坦用“宇宙宗教感情”來形容他在思考物質世界的內在秩序時產生的感受。偉大的遺傳學家芭芭拉·麥克林托克[3]的研究長期被男性同行忽視和鄙夷,直到80歲高齡時才被承認並被授予諾貝爾獎。她說,她在攻克並理解玉米遺傳學難題的努力中感受到了“有機生命的存在”。也許歸根究底,精神性僅僅意味著直接體驗萬物合一、相互聯繫,意味著明白個體性和整體性的相互交織依存,意味著明白沒有什麼是孤立存在的。如果藉助這種方式,那麼從深層次上來看,一切都是精神性的。重要的是內在的體驗。你得去感受它。其他一切都是空想。
同時,你得當心,不要陷入自我欺騙、妄想謬見、浮誇炫耀、自我膨脹的泥淖中,不要心存惡念,殘害其他生靈。自古以來,許多災難都源於人們對某種“精神性”真理的執念,更多的災難則由那些披著精神性的外衣、傷害他人以滿足一己私慾的人一手製造。
而且,我們對精神性的理解中總夾雜著一種自以為是。這種拘泥於字面意義的狹隘觀點常常將精神置於“粗俗”“不潔”“受惑”的身體、心靈以及物質之上。如果落入這種觀點的窠臼之中,人們就會利用精神觀念逃避現實生活。
從神話學的角度來看,精神的概念有種向上昇華的特性,一如詹姆斯·希爾曼[4]以及其他原型心理學[5]的擁躉者所指出的那樣。它的能量象徵著上升,從紮根於大地的現實世界上升到一個非物質的、光輝燦爛的世界,一個無與倫比、萬物合一、大徹大悟的宇宙統體。但是,雖然這種統一無疑是一種極其罕見的人類體驗,這並不是一切的終結。而且,很多時候,其中只有一分是直接體驗,其餘九分都是虛妄的想象。人們,尤其是年輕人,對精神性統一的追求往往都是受天真以及浪漫的渴望所驅使,他們渴望超越悲傷苦難,渴望擺脫真如[6]世界的各種責任、逃避真如世界中的潮溼和黑暗。
超脫之念有時是一種逃避,可以使人愚妄。這就是為什麼佛教文化,尤其是禪宗,強調要回到原點,要回歸平常生活、日常生活,他們將之稱為“大隱隱於市”。這意思是,無論身在何處、身處何境,無論是飛黃騰達還是落魄潦倒,只需活在當下,充分感悟當下。禪宗追隨者們有這樣一句大不敬但卻發人深省的說法,“見佛殺佛”,意思是隻皈依於概念意義上的佛或只執著於開化是大錯特錯的。
請注意,我們在山禪中所說的山的意象不僅指山屹立於芸芸眾生之上的縹緲、高山仰止的巍然,也指山立足大地、植根岩石的厚重,還指於風霜雪雨、嚴寒酷暑中巋然矗立的安然與泰然,進一步指,心靈在面對一切沮喪、憤怒、困惑、痛苦以及苦難時的安之若素。
心靈研究者提醒我們,岩石象徵的是靈魂,而不是精神。它的方向是向下的,而靈魂之旅的方向從象徵意義來講也是向下的、向著地下而去。水也是靈魂的象徵,它也體現著向下的特徵,正如湖之禪中所述;低窪處積水成潭,它擁岩石入懷,黑暗、神秘、善納,而且常常冰冷潮溼。
靈魂感悟植根於多樣性而非單一性中,它以複雜和模糊、個別性和真如為基礎。靈魂的故事是傳奇,是要追求不止,是要冒生命危險,要忍受黑暗,會遭遇陰影,要被埋於地下或水下,有時會迷失,有時會困惑,但又始終要堅持下去的。在堅持中,當我們從黑暗中、從我們非常懼怕但卻選擇勇敢面對的地下的陰森中浮現出來時,我們最終會看到自身的閃光之處。這種閃光一直都在,但是隻有歷經黑暗和痛苦之後我們才能重新發現它們。它們始終屬於我們,雖然它常常不為他人所見,甚至連我們自己也常常看不到它。
各種文化裡的神話故事都關乎靈魂而非精神。我們在《生命之水》中談到的小矮人就是一個靈魂式的人物。《灰姑娘》(Cinderella)是一個關於靈魂的故事。羅伯特·布萊在《鐵約翰》中指出,該故事的原始意象是灰燼。你(因為所有這些故事都是關於你的)被埋於灰燼之下,緊挨爐底,緊依大地,同時滿懷痛苦,你的內在美麗不為人知、被人利用。在這段時間裡,你的內心正在發展、成熟、蛻變、接受磨鍊,你最終脫胎換骨成為一個充分發展的人,光彩奪目,熠熠生輝,同時又深諳世界之道,而不再是被動天真受人擺佈的木偶。這種成熟之人體現著靈魂與精神、向上與向下、物質與非物質的和諧統一。
冥想修習本身就是見證這段成長和發展之旅的鏡子。它既使我們昇華,也使我們沉靜;它要我們面對並樂享快樂與光明,同時也要我們面對,甚至欣然接受痛苦和黑暗。它提醒我們,要利用發生的一切,利用我們的所在之處為契機,去追問探詢,敞開心胸,增強力量,增加智慧,走自己的路。
對我來說,“靈魂”“精神”這樣的詞都是我們在瞭解自己、在這個陌生世界中尋找屬於自己的位置的過程中,努力嘗試描述人類內心體驗的產物。靈魂中不能沒有真正精神性的工作,精神中也不能缺少真正靈魂性的工作。我們的魔鬼、惡龍、小矮人、巫婆和妖怪、王子和公主、國王與王后、巖縫與聖盃[7]、地牢和船槳都在這裡,隨時準備教導我們。然而,為了成為成熟之人,在我們每時每刻的生活中,我們得聆聽,得以一種英雄般永不停止的追求精神接受它們。這種精神我們每個人都具備,無論我們知道與否。也許我們每個人所能做的最“精神性”的事情就是通過自己的眼睛去看世界,帶著萬物合一的眼光去觀察,帶著正直善良的心去行動。
……他們的眼睛,他們滄桑而明亮的眼睛,洋溢著歡樂。
——葉芝《天青石雕》[8]
[1] 英文為inspiration,其中in- 意為“入”,inspire 為“吸氣”。——譯者注
[2] 英文為expiration,ex- 意為“出”。——譯者注
[3] Barbara McClintock,芭芭拉·麥克林托克,1902—1992,美國科學家、傑出的細胞遺傳學家,第一位單獨獲得諾貝爾醫學獎的女科學家。——譯者注
[4] James Hillman,詹姆斯·希爾曼,原型心理學家,著作有《破譯心靈》。——譯者注
[5] arthetypal psychology——譯者注
[6] suchness,真如,佛教用語,真指真實不虛,如指對真實的反映,合真實不虛與如實觀察之意,稱為真如。又有解釋為真是真相,如是如此,真相如此,故名真如。——譯者注
[7] grail,耶穌在最後的晚餐時所用,據說在耶穌被釘於十字架上時其門徒曾用以承接耶穌的血滴。——譯者注
[8] W.B.Yeats,全名為William Butler Yeats,威廉·勃特勒·葉芝,1865—1939,愛爾蘭詩人,1923年獲諾貝爾文學獎。《天青石雕》(Lapiz Lazuli),記錄了葉芝對中國的想象和嚮往,詩中描寫了一塊雕刻著中國古人形象的天青石,上述詩句描寫的即是中國人的形象。在葉芝看來,詩中的中國古人代表一種快樂的智慧。——譯者注
後記
我認為人們在買冥想方面的圖書時並不是隨手拿起一本就買。這本書出版已經10年,而且被譯成了20多種語言,這一事實足以表明人們喜歡它,表明它裡面提供的基本信息確實打動了人心。這也許是因為我們非常需要直接親身體驗自己是誰——雖然我們內心深處可能已經知道自己是誰,但卻仍然感覺有點距離。也許是因為這本書引發了人們對真實、親密、澄澈的越來越廣泛而深刻的渴望,也許它提醒我們,使我們想起了自己已經知道的事情:這些特性只能在我們自身中找到,只能在我們的直接生命體驗中找到。而無論我們境況如何,生命體驗始終只能在當下、此處展開,也只存在於當下、此處中。也許是人們從標題中感受到了召喚,如果可能的話,要清醒地感知自己的體驗。也許是人們意識到,我們很容易陷入行屍走肉般的生活狀態,因而錯過了人生中的很多東西,並給自己編造出關於我們是誰、我要去往何方的虛假故事。我們走在通往虛幻之境的路上,這個虛幻之境也許我們永生都無法抵達,但如果真到了那裡,我們也許會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這本書是我的心愛之作。在我看來,它此前的樣子已經完美得不容贅言,因此,當有人要我為10週年紀念版寫點什麼的時候,我很不願意以前言的形式在書的開頭部分添加任何新的內容。於是就有了這個後記。
似有千言萬語,又似乎無話可說。冥想修習是無垠的。數字時代的到來,再加上生活節奏越來越快,我們能夠在越來越短的時間裡完成越來越多的事情,這一切使得人心內外動盪不安、困惑不已,我們因此越來越可能永生都觸摸不到自己,越來越可能徹底失去對生命的感悟——在這樣的動盪和速食時代,能看到冥想修習在我們的社會中紮下如此深厚的根基,實在令人寬慰。以上種種都是人類社會整個發展史上見所未見的。人類正走到一個關鍵的轉型期、一個臨界點。正念是保持清醒的能力,是全身心的存在和澄澈視物的能力,是我們與生俱來的能力。對我們來說,它從未如此重要。
在我看來,在這種動盪時代,我們比以往更需要內在智慧,更需要保持清醒。無論對個人還是對人類集體而言,我們不但要用這種智慧和清醒指導我們充分發展我們作為人的潛能,而且要讓智慧和清醒伴隨我們在這個世界上的各種活動,並對我們的活動施加影響。正念修習是一種非常強大的工具,它能使我們蛻變,使世界發生轉變,它能幫我們療傷,能治癒世界,尤其如果你把它理解成一種存在方式,一種關乎重大、一刻一刻地清醒生活的方式,而不是將它當成一種技巧,當成你在已經極為繁忙的日間必須做的又一件事的話。因為正念修習是我們進入永恆的途徑,所以它的影響超越了時間,在時間之下、在時間之內,因此你無須達到某種境界即可實現轉變,也不需要因為自己的冥想修習不夠充分、不夠完美而苛責自己。
因為,正如本書所說,你已經足夠完美。我們都已經足夠完美。目前的樣子就剛剛好,哪怕有許多缺陷和不足。問題是:我們能意識到這一點嗎?我們能帶著這種意識靜坐下來嗎?我們知道它嗎?我們能否領悟到自己的整體性,能否在此處,在我們目前所在之處,在我們身處的各種好、壞、不堪、迷失、困惑、令人心碎、令人恐懼或痛苦的處境中將這種整體性展現出來?我們能有這種覺悟嗎?我們能否認識到自己的覺醒中蘊含著的無限美麗、神秘與智慧?還有,能否意識到我們的覺醒是可以通過照料和親切溫和的關照無限地提高改善的?無論我們去哪裡,我們就在那裡,而所謂的“那裡”其實總是“這裡”,所以這就要求我們承認並在一定程度上接納事物的本原樣子,只因為它本來就是這個樣子,無論它是什麼樣子——我們能認識到這一點嗎?我們能充分發展嗎?能更智慧地度過我們這寶貴而轉瞬即逝的一生嗎?
這些其實本質上都屬於同一個問題。本能的回答是我們能、我們能……沉下心來想想,難道還有別的什麼事要做嗎?我們的人生,裡面充滿各種可能,時時都在實況轉播,但我們卻常常看不到它,注意不到它,將之丟在一旁,所以如果可能的話,我們應充分重新擁有它。這才是最重要的。反正要麼是“無論你在哪裡,你就在那裡”,要麼是“無論你在哪裡,你不在那裡”。而無論身在何時,這兩種描述都是事實——在某種程度上而言。但我們有時會對“這個程度”弄虛作假,我們改造自己的本原樣子,並總在此處此時暫時忘了自己的本原樣子。
哪怕只修持幾分鐘,我們的心也會向正念靠近。正念會喚起我們對自己的親密感,而這種親密感之所以產生,是因為從根本上來講,正念與我們、與世界之間本身就是親密無間的,這種親密就存在於兩者之間的間隙中。正念修習能立刻使我們觸摸到世界以及我們內心中固有的善和美。它使我們免受惱人的情緒的幹擾,免受不安且評判不止的心靈亂境的影響,從而使我們清醒地感受此刻,它揭示了這種做法給我們帶來的影響和慰藉。而且,它還告訴我們,如果我們能承認這些情緒以及心靈亂境的存在,或者不再試圖將它們封閉起來,這種做法只會更令人不安,只會全面地、由內而外地帶來傷害和痛苦,而不會帶來光和善,那麼這些不良情緒和心境都會自行消減。
我向你深深鞠躬致敬,我敬你有勇氣、有毅力、全身心地投身這長達一生的冒險中。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我們每時每刻都體現並反映著我們自身以及世界的無數種可能。我們的每一次呼吸都召喚我們更連續、更激烈、更熱情地體現並踐行這種可能,更能領會澄澈、清明和康樂,它們始終、一直都在我們的眼皮底下,在我們每個人的心中。
願我們持續不斷地、一遍又一遍地致力於體悟我們身心中最深刻、最美好的東西;願我們呵護我們最真實的本性,使之發芽、開花;為了離我們或遠或近的人,為了我們認識或不認識的人,使之每時、每天為我們的生活、工作以及世界提供滋養。
——喬·卡巴金
於2004年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