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權頁

圖書在版編目(CIP)數據

真正的修行:發現純粹覺知的自由/(美)阿迪亞香提著;奧西譯.—北京:華夏出版社,2011.10

書名原文:True Meditation: Discover the Freedom of Pure Awareness

ISBN 978-7-5080-6067-5

Ⅰ.①真… Ⅱ.①阿…②奧… Ⅲ.①人生哲學-通俗讀物 Ⅳ.①B821-49

中國版本圖書館CIP數據核字(2011)第173549號

True Meditation: Discover the Freedom of Pure Awareness by Adyashanti.

Sounds True, Inc., Boulder CO 80306

©2006 by Adyashanti.

All rights reserved.

Simplified Chinese Copyright© Huaxia Publishing House 2011.

版權所有,翻印必究

北京市版權局著作權登記號:圖字01-2011-3287



出版發行:華夏出版社(北京市東城區東直門外香河園北里4號 郵編:100028)

經銷:新華書店

印刷:三河市興達印務有限公司

裝訂:三河市興達印務有限公司

版次:2011年10月北京第1版

2011年10月北京第1次印刷

開本:670×970 1/16開

印張:10.75

字數:67千字

定價:29.90元


本版圖書凡印刷、裝訂錯誤,可及時向我社發行部調換

作者簡介

[美]阿迪亞香提(Adyashanti)

現居美國加利福尼亞北部。1996年,在一系列靈性覺醒的蛻變之後,在跟隨禪修老師學習了14年之久後,阿迪亞香提開始了他的教學生涯,他常常被人們拿來與中國早期的禪宗大師以及教授不二論的印度大師阿德偉達吠陀相提並論。

推薦序

在真正和諧的人生裡,融洽的不僅是你與周圍人之間的關係,更是你與自然、宇宙的關聯。做如是實相的愛人,儘管對此刻的你來講還很陌生,但這卻是活出最有能量的自然人的正途,也是阿迪亞香提這位後禪宗大師要奉獻給你的真知。

張德芬

身心靈作家

安住於覺知的空間

你一直在努力想要把自己變成另一個人嗎?變成一個理想中的、想象中的、事實上從不曾有誰見過的自己?——通過對抗、通過改變,甚至通過狡猾地“接受”。

你一直在努力成長、努力上課、努力靜心、努力來獲得某種特殊狀態嗎?你幻想在那種狀態裡,你可以獲得新的身份,讓自己感覺良好,或者讓自己意識不到紛亂的思想、起伏的情緒、無聊感、自我懷疑、恐懼與焦慮、憤怒和空虛,以及沒有價值感,等等——雖然這些“幽靈”總是會不時地回來。

也許你參加過不同的課程或是靜修營,獲得過特別的經驗與感受,你還認真地把它們分享給別人聽。然而如果你誠實地問問自己,你是否中了“只報喜不報憂”的毒呢?你是否竭力把自己感覺良好的那部分當作是“對的自己”,是可以展現給別人看的,而把不想提及的那部分當作是“錯的自己”或是“需要被消滅的”?

在你面前彷彿有兩條完全平行的路,你在努力地打掃其中的一條路,並且幻想著另一條路上的雜草會因此而自動消失。當然,這從來都沒有發生過!平行是沒有交集的,平行意味著你的牙床腫了,你卻拼命在吃安眠藥,為的只是拖延時間,不讓症狀與解決方案相遇。

每一個踏上心靈之途的人,都在某個階段做過上述嘗試。事實上,這是一個不斷重複出現的現象。不要過早就樂觀地認為,自己早已經完全對此有免疫力了。簡單來說,我們這樣做只不過是想要操控我們自己的經驗,或者說是我們不想要放棄那一個內在的“操控者”。阿迪亞香提告訴我們,當他自己以這樣的態度修行時,他發現修行只不過是提供給他一條以失敗而告終的路而已。假如你的成長之道或修行之路也是這樣,那麼本書就是一個非常及時的提醒與啟示。你可以把它當作一面鏡子,用它來照照自己,看看到底哪裡出了問題。

本書並沒有提供技巧,因為一切技巧都被“操控者”利用了。本書關心的不是你在使用什麼技巧,而是你使用的技巧有沒有被染毒。事實上,本書是在分享一種不同的視角:讓我們想象一下,一個瘋狂的魔法屋,屋裡有許多傢俱,你覺得其中某些傢俱看起來不對勁、不搭調,所以你挪動它們,保留這個,扔掉那個……沒完沒了。令你氣餒的是,總是有新的、不對勁的、不搭調的傢俱會自行出現。於是,你根本沒有時間享用屋子,你只是不停地在與傢俱搏鬥。

這間魔法屋就是你的心,而這些傢俱則是各式各樣的想法、情緒、感受、性格、期待、恐懼、憧憬、擔憂、過去、未來……它們佔據了你全部的注意力。當你的注意力只集中在傢俱上的時候,你就忘了屋裡的空間,你忘了空間才是你得以生活的處所。正因為有了空間,你才能擺放傢俱並且移動傢俱。所以,問題的關鍵不在於如何處置傢俱,而在於你有沒有足夠大的空間?

設想你只有50平方米,那麼,如何放置這麼多風格迥異的傢俱,肯定是你全部的煩惱與焦點所在。但是,假如你有500平方米、5 000平方米呢?或是5萬平方米?傢俱就不再是問題,因為它們可以被安放在不同的地方,並安然於自己的特色。進一步,你甚至不再揪心於傢俱的擺設,因為你的視野可以注意到更多的事物。你注意到花園裡的樹木、清晨泥土的清香、爬過閣樓的螞蟻、在不遠處入定的貓、滿天的烏雲、半道彩虹、汽車尾氣的輪廓、一對相擁的戀人、正衝著你天真傻笑的孩子……你發現到處都有空間:在桌椅間、在抽屜裡、在水杯中、在花瓶外、在拖鞋裡、在抽水馬桶上;在室內,也在戶外。整個天空都是連成一片的。同樣,你注意到每一個念頭、情緒、感受、感覺的背後,有著同樣廣袤的空間,這個空間讓一切得以發生。那個廣袤的意識空間,就是我們的覺知!

到目前為止,我們都給予了傢俱太多的關注,而忽略了整個空間是足夠寬敞的。到目前為止,我們總是隨時隨地“犧牲”在經驗裡,而忘了發現那個讓一切經驗得以呈現的、先於經驗並且能夠意識到不同經驗的覺知之心。阿迪亞香提說:“真正的修行就是安住於覺知的空間,在其中,萬事萬物得以被揭示、被了知、被經驗。如此一來,它就可以放下它自己。”這本書正是告訴你如何發現足夠的空間以及其中的一切,如何單純地安住在純粹覺知本身——通過不操控、通過放開注意力的焦點、通過隨順念頭與感受的自然呈現與流動,讓心緒的“傢俱”不再變成是你的敵人。

然而,我們並不需要帶著操控式的努力,力圖藉此達到“不操控”的結果。相反,我們只需要打開固執的信念,投降於一個新的可能性。帶上我們實際所是的樣子,而非我們認為我們應該是的樣子,開始這個旅程。甚至帶上我們的問題與困惑,帶上鬼鬼祟祟的、一直失敗卻一直假裝就快要成功了的“操控者”,放掉那個努力想要符合什麼標準的保護傘,允許阿迪亞香提的話語化成一陣雨,我們只管走進雨中,讓它把自己從內到外徹底淋溼。

寧偲程(Sakshin)

Akhaldan聚落(www.akhaldan.cn)創立者

葛吉夫律動(神聖舞蹈)帶領者

編輯前言

我們每個人的生命就像是一個靈脩的實驗室,在這個實驗室中,我們把獲得的啟示放到我們自身體驗的火焰中加以測試。最終,真正重要的不是別人告訴我們的真理,或者我們可以模仿的修行,而是我們通過親身探詢而獲得的靈脩證悟。

在我第一次跟阿迪亞香提講話的時候(他名字的字面意思是“原初的寧靜”),我知道跟我講話的是一個有著自身真實體驗的老師。雖然他已經從禪宗中覺醒,但是他是在自己的禪宗老師阿維·尤斯蒂的長期鼓勵下,才在1996年——他34歲的時候——開始教導。聽說人們常常在他的現身下經驗到突破性的證悟,我就將他的教導投入到我個人生命的靈脩實驗室中。

因此,在2004年的11月,我參加了阿迪亞香提的五天靜修營。在靜修營中,阿迪亞香提作了講話,在講話中學員們有機會提出自己內心最深處和最關切的問題,並當眾跟阿迪亞香提交流。我們每天也會進行四到五個小時的靜坐。在這段時間中,我們進入了阿迪亞香提所說的真正的修行。在這個靜修營的靜坐中,我們接收到的基本指導是三個字:不操控。

作為一個歷經二十多年時間、參加過各類靜修營和試驗過幾十種不同修行方式和方法的人,我對這三個字還是感到有點困惑。“不操控?就這樣?”我可以垂下腦袋嗎?我該如何對待重重雜念?這真的是一種修行的方式嗎?還是隻不過是阿迪亞香提為我們拓展出的一片心靈空間?“真正的修行”究竟是什麼意思?

除了“不操控”的指導之外,我們還收到一頁供我們閱讀和沉思的文字。“感謝上帝,”我想,“除了我之外,這裡的每一個人對阿迪亞香提及的方法可能都很熟悉,但我需要更多的信息。”這頁紙或許有用。以下就是紙上的內容:

真正的修行

真正的修行沒有方向、目標和方法。所有方法的目標都是為了到達某種境界。所有境界都是有限、無常和有條件的。痴迷於境界只會走向束縛和依賴。真正的修行是安住於基本意識。

當覺知不固著於感知對象身上的時候,真正的修行就會在意識中自發地呈現出來。當你剛開始修行的時候,你注意到覺知總是聚焦於某個客體上面:思想、感覺、情感、記憶和聲音等。這是因為心念受到制約,習慣於在客體身上聚焦和緊縮。接著心念就會以一種機械而扭曲的方式,強迫性地解說它所覺知到的(客體)。它從中得出結論,並根據以往的經驗作出預判。

在真正的修行中,所有的客體對象都是放任自流的。這意味著,對任何覺知的對象都無需實行操控和壓制。在真正的修行中,重點是在覺知上:不是在覺知到的客體上,而是安住於基本覺知本身。基本覺知(意識)是所有客體升起和沉沒的源頭。當你在覺知和聆聽中輕柔地放鬆下來時,心念圍繞著客體的緊縮感就會消退。存在的靜默就會更清晰地進入到意識中,並在那裡休憩和紮根,不再有任何目標和期待,一種開放和接受的心態就會滲入到緘默和靜寂的質地中,於是你自然的本性便會從中顯露。

緘默和靜寂不是某種境界或狀態,所以也就無法被製造或創造出來。緘默是所有狀態在其中升起和蟄伏的所在,是“非狀態”。緘默、靜寂和覺知不是狀態,如果把它們看做客體對象,我們將永遠也不能夠完全地看清它們。緘默自身是沒有形式與屬性的永恆觀照。當你越來越深入地安住於觀照之中時,所有的客體就會順其自然地運行,而覺知就會漸漸變得脫離頭腦的強迫性緊縮和認同,迴歸到它自然的非狀態“臨在”中。

然後那個簡單而深奧的問題“我是誰”就會揭示出,一個人的真我不是自我和人格下的無盡暴政,而是沒有客體對象的自由存在——那個基本意識,在它上面來來去去的各種狀態和客體都是你永恆無生真我的外在表現。

我將這份指南摺疊起來,插入牛仔褲的口袋中,開始了為期五天的靜修營。在這五天中,我在做我之前熟悉的禪坐時,不作任何操控,任自己沉入放鬆、聆聽和存在的海洋中。但在靜修營結束的時候,我不得不承認,我心中出現了更多的問題,而不是答案。修行中的技巧和方法扮演了怎樣的角色?這種方法是否對所有層次的修行者都有效,或者只是對已經具有多年靜心經驗的資深修行者才有效?應該採用怎樣的坐姿?如何對待在禪坐中經常出現的身體疼痛和情緒痛苦?

帶著這些問題,我詢問阿迪亞香提是否願意和真音出版社一起製作一個有關真正的修行的課程。他同意了,這本書就是我們的合作成果。我交給阿迪亞香提一張問題單子,他就以真正的修行為主題對這些問題作出了迴應,為此他作了兩個開示:一個是講“隨順萬物”的,一個是講“修行中的自我質詢”的。

阿迪亞香提認為,靈脩上的發現需要自己去證悟。重要的不是他人對你的肯定,而是你在自身存在中所體認到的。我希望這本講述真正的修行的書能推動你在自我發現旅程上的進步,並使一切有情眾生受益。

塔米·西蒙

真音出版社出版人

於科羅拉多州博爾德市

二零零六年五月

第一部分 順其自然

我們將重新審視修行這個名詞,什麼是修行,我們為什麼要修行,以及修行可以達成什麼。在這裡,我想要探究的是:什麼是我所稱的“真正的修行”。根據我的描述,你將漸漸明白,實際上它具有特定的含義,跟大部分人通常聽說的有很大的不同。但是請讓我首先從一些個人經驗開始講起。

結束與心念的爭戰

如果你想要贏得跟心念的爭戰,你會永遠處在爭戰中。

我的傳承是佛教禪宗,在禪宗中,禪坐作為基本修法有著很長的歷史。禪宗要求你一天中花一定的時間在端坐的姿勢中修行。通過許多年的禪坐實修,我發現自己並不特別擅長於此。我覺得很多人在開始禪坐的時候做得並不好——他們頭腦中有很多雜念,身體想要伸縮活動,他們很難安靜下來。因此,我的經驗是,一開始的時候禪坐實際上對我來說是很難做的。同時我也發現對很多人來說也是如此。

我在家裡和不同的靜修營裡禪坐。在家裡,我會每天坐大約半個小時或一個小時,有時候更長。我會在靜修營裡花多得多的時間禪坐。但是我的禪坐實際上常常是什麼都像,就是不像在修行。其中有很多掙扎,很多想要平息雜念、控制思想的努力,以及很多想要安靜下來的嘗試,大多時候這些不會奏效——除了一些神奇的時刻,那時修行似乎自然地發生了。因為我起初對禪坐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天分——可以控制自己的念頭並進入禪修狀態,幾年之後,我意識到我需要找到一種不同的修行方式。正是在這個時候,我才開始瞭解什麼叫“真正的修行”。

有一天,我在跟我的老師講話,她說:“如果你想要贏得跟心念的爭戰,你會永遠處在爭戰中。”這句話真正觸動了我。那個時刻我意識到,一直以來我都將禪坐看成是跟頭腦的爭戰。我想要去控制自己的心念,平復自己的心境。我突然之間想到:“天哪,永遠是無比漫長。我必須以一種完全不同的方式去看待這個問題。”如果我繼續這樣禪坐,那就意味著我將無限期地跟我的頭腦爭戰,我需要找到一種不跟頭腦爭戰的方式。不知不覺中,我開始探索一種安靜而深入的修行方式:怎樣不跟自己的頭腦、不跟自己的感覺、不跟自己內心的全部體驗發生爭戰。

我開始以一種不同的方式禪坐。我放下了禪坐應該如何的觀念。我心中有著很多關於禪坐的認識。它應該是平和的,我應該感受到一種特殊的體驗,主要是寧靜。禪坐應該將我帶入到某些深遠的境界。但是因為我不能掌握所學的禪坐技巧,我不得不找到一種不同的禪坐方式,一種不以技巧為導向的修行方式。因此我會坐著,只需沉入內心並順其自然。我開始放棄想要控制自身體驗的努力。這就是我開始為自己找到“真正的修行”的開端。從那時起,這一轉變——從想要完善一個技巧或訓練轉變到放下任何技巧或訓練——照亮了我的修行之路。

天真的態度

在修行上我們需要一種開放的態度,一種真正天真的態度,也就是一種沒有受到個人經歷、文化環境、媒體或各種修行傳統和宗教傳統所影響的態度。

我們對於修行的觀念通常受我們的過去所制約——我們曾經瞭解到或認為它是什麼樣的,我們認為修行應該達成什麼樣的結果,等等。有些人修行是為了身體或心理健康,或者是為了讓身體或心靈平靜下來;有些人修行是為了打開身體中的能量通道——通常被稱為脈輪;有些人修行是為了培養愛心和慈悲心;有些人修行則是為了達成意識的更高境界;另一些人修行是想要獲得靈性或通靈的能力——他們稱之為“神通”。然後,還有一種修行是為了幫助靈性覺醒和開悟的。這種修行——有助於靈性覺醒和開悟的——就是讓我真正感興趣的修行。這也是“真正的修行”的所有內涵。

它跟一個人是修行路上的新人還是老手沒有什麼關係。我發現,過往的歷史並不會造成任何差別。重要的是,我們用什麼態度進入修行。最為重要的是,在修行上我們需要一種開放的態度,一種真正天真的態度,也就是一種沒有受到個人經歷、文化環境、媒體或各種修行傳統和宗教傳統所影響的態度。我們需要以一種新鮮而天真的態度接近修行。

作為禪修老師,我碰到過不少修行時間很長的人。我從這些人那裡聽到的最多的事情之一就是,儘管修行了這麼長時間,但是他們都感到自己實質上沒有發生任何轉化。很多人,甚至 那些長年累月的修行者,都被擋在了開悟的門外,內在根本的轉化沒有發生在他們身上。為什麼有些修行(包括我自己曾經做的那些修行)不能幫助你獲得它所承諾的轉化?這背後其實有一些很實在的原因。主要的原因實際上非常簡單,但也因此而容易被忽略:我們的修行取向是錯誤的。我們的修行態度是操控式的,這就是修行將我們帶入死衚衕的真正原因。開悟的境界也可以被看成是一種自然的境界。操控怎麼可能將我們帶入自然的境界呢?

重要的是,我們用什麼態度進入修行。

放下操控

真正的修行無關技巧的掌握,它是對控制的一種放下。所有其他的東西實際上都是某種形式的專注而已。

從根本上說,開悟無非是存在的自然狀態。拋開那些複雜的語彙,開悟的本質就是回到我們自然的存在狀態。顯然,自然的狀態是一種沒有幹預、無需通過努力或紀律來維持的狀態,是一種並非通過身心的控制而達成的狀態,換言之,那是一種完全自然、完全自發的狀態。就在這一點上,我們可以看到為什麼修行常常將我們帶入到一個死衚衕。你仔細看,就會發現許多修行的技術實際上是一種控制的手段。只要頭腦在控制和指引著我們的體驗,你就不可能進入到自然狀態。自然狀態是一個人不被頭腦控制的狀態。當頭腦處在控制和操縱之中的時候,它可以達成各種各樣的意識狀態:你可以學習如何使自己的心念安靜,或者你也可以變得能夠通靈。通過某種基本上屬於技巧取向或操控取向的修行方式,你可以做成很多事情,但是你無法做到的是達成自身存在的自然、自發的狀態。

這似乎是這個世界上最為顯而易見的道理。任何人都可以告訴你,通過內在的控制和操縱,你無法達成自然、自發的存在狀態,然而,不知為什麼,我們總會無視這一道理。很多年來,我也曾對此視而不見。問題並不一定發生在修行方式甚至修行技術身上,儘管採取什麼樣的修行技術確實會對我們產生深遠的影響。問題在於我們看待修行的態度。如果我們的態度是操控——如果我們採取的是想要去掌握一個戒律的姿態,那麼,這樣一個態度就會成為障礙。實際上是頭腦或自我在那裡修行。而當我們在談論開悟的時候,我們事實上談論的是從頭腦中醒悟過來,從自我中醒悟過來。以此,我稱之為“真正的修行”,即從一開始就放棄對頭腦的操控和受訓傾向。放棄操控是真正的修行的基礎。聽上去很有意思,修行最簡單的起步就是放下控制,放下操縱。

大部分人坐下來想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好吧,那我該如何控制心念?”那就是我所說的操縱。操縱是一個語氣很強的詞,我用它是為了引起你的注意,讓你注意這樣一個事實:每當我們坐下,我們就在問自己:“我如何控制我的頭腦?我如何獲得平靜?我如何進入靜默?”我們的頭腦真正在做的是在問:“我如何控制自己使自己感覺更好?”你可以學著通過實施一些控制的技巧來控制自己,使身心得以安靜。有一陣,這樣做的感覺還挺好的。但是,當我們為了獲得一種平和寧靜的狀態而控制自己的頭腦時,它就很像通過為了讓某個人安靜下來而封住他的嘴。你成功了,他安靜了下來,但是你是通過一種操縱的技巧來完成的。只要你將膠帶從他的嘴上撕下來,他就會有一些話想說,對不對?事實上,他會有很多話想說!我認為任何修行過的人都瞭解那種進入禪修狀態、獲得某種控制身心的經驗。這可能感覺非常非常好,甚至是一種深不可測的感受。但是隨後你停止了修行——你從坐墊上起身,站了起來,你的頭腦馬上又開始竊竊私語。我們通過控制經驗到某種平靜,但是一旦我們放下控制,雜念又會捲土重來,一切又回到了從前。大多數修行者對這樣的一個困境都相當熟悉。我們在修行的時候可能會達到某種平和的狀態,但是在停止修行的時候,那種平和就會再次遠離我們。

真正的修行無關技巧的掌握,它是對控制的一種放下。這才是修行。所有其他的東西實際上都是某種形式的專注而已。修行和專注是兩回事。專注是一種紀律,專注是引導或控制我們的體驗的一種方式。修行是放下控制,放下引導我們的體驗,不管那個體驗是什麼。真正的修行的基礎就是放下控制。

對人類而言,放下控制實際上是一件天大的事,“只需放下控制”這句話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對大多數人來說,我們整個的心理結構、整個的心理自我、我們的自我幾乎都是由控制所組成。所以,要求頭腦或自我放下控制是一個具有革命性的想法。當我們放下,哪怕是片刻,一些隱藏的恐懼和猶豫就會生起,頭腦會想:“如果我放下控制會發生什麼?如果什麼也不會發生呢?如果我們坐下來修行,隨順萬物,如其所是,而結果是一事無成呢?”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常常會抓住一些技巧或紀律不放的原因,因為頭腦害怕放下控制就會一事無成。

在“真正的修行”中,我建議我們真正地去“看”,將修行看成是一種觀照的方式。“真正的修行”事實上並不是一種新的修行技術,它是一種觀照自身的方式——觀照你自己的身心、你自己的真實性、你自己經驗的真實性,在你開始放下控制、隨順萬物自行其是的時候,看看會發生什麼。當你允許自己的經驗如其所是而不作任何改變的時候會發生什麼。與其說它是一種技術,不如說它是一種觀照的途徑。在我們真正放下操控的時候會發生什麼?

超越修行者

從覺醒的角度——悟到我們的本性——來看修行,我們必須超越那個修行者,超越那個控制者,超越那個操縱者。

真正的修行的第二個方面是禪式的自我質詢。禪式的自我質詢是通過引入一個問題——一個有力量、有意義的靈性問題——而使內心進入禪境的一種修行實踐。我們不單是問詢那些古老的問題,我們問詢具有真正價值的問題,它們具備穿透條件制約的重重表層直達本性的威力。我們可以問詢的最為有力的問題是:“我是什麼?誰是那個修行者?”這個問題切斷了自我想要控制經驗的通路。它問的是:“誰在控制經驗?誰在禪修?”讓修行超越修行者——超越自我或頭腦——的主要理由就在這個問題中。只要修行者還在控制,超越自我或頭腦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這就是為什麼在“真正的修行”中修行就是放下那個修行者的原因。修行的最初一刻就是一個放下控制和隨順萬物的邀請。這樣的修行脫離了修行者。如果說修行者還在那裡做什麼,那麼,他所做的就僅僅是放下控制,放下想要改變的企圖。

當我講“修行者”這個詞的時候,要意識到修行者指的是那個在控制的人,意識到這一點很重要。修行者是那個在努力的人——那個操縱者,那個在用力的人。在大部分修行形式中,修行者都發揮了很大的作用。頭腦一直在找事情去做,找事情去掌握——頭腦喜歡有事情可做!它喜歡有事情可以去掌握,因為那樣它就可以始終處在控制的位置。但是從覺醒的角度——悟到我們的本性——來看修行,我們必須超越那個修行者,超越那個控制者,超越那個操縱者。

修行的最初一刻就是一個放下控制和隨順萬物的邀請。

修行技巧有什麼價值嗎?

只有當我們開始放下這些技巧的時候,當我們開始放下這些專注的時候,我們才能親近我們自然的存在狀態。

很多人,包括我自己,都來自於各種傳承,這些傳承都把修行作為一個技巧來教。我們被教以各種各樣的控制方式,例如,專注於呼吸或專注於身體的各個部位。在禪修中,我們常常將意念集中在肚臍稍稍往下的地方。我們常常被教導要以某個特定的姿勢坐著,背部挺直,並以某個特定的方式進行呼吸。這些技巧和規則已經傳承了幾百幾千年了。當然,我並不是說它們毫無價值和益處,它們有其價值和益處。然而,我想說的是,只有當我們開始放下這些技巧的時候,當我們開始放下這些專注的時候,我們才能親近我們自然的存在狀態。通常,這些技巧會遮蔽意識的自然狀態。在我帶領一個靜修營的時候,我常常在一開始這樣說:我知道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修行方法。有些人將意念放在呼吸上,有些人唸誦曼陀羅,有些人進行深呼吸,有些人進行觀想。我對他們說,在修行一開始時運用這些技巧是沒問題的,它們以適當的方式將意念帶到當下。它們讓你可以聚集起心靈的力量和大腦的資源,使之匯合到此時此地。但是,我還是建議,在任何一個指定的修行階段,我們都要將時間花在放下我們所使用的技巧上面。如果我們追隨自己的呼吸,我也要嘗試在我不再追隨呼吸的時候會發生什麼。在我放下觀照頭腦或者不再念誦的時候會發生什麼?這些技巧可以幫助我們將意念集中於當下一刻,這就是它們的基本價值。但是一旦我們的意念回到了當下,那個放下這些技巧的邀請就向我們發出了,我們就可以開始觀照自己存在的自然狀態。

我經常發現,一不小心,這些古老的傳承和技巧本身——其中很多我自己就曾學習過,它們具有很大的價值——就成了目的,而不是達成一個目的的方式。人們最終得到的只是一個規則。他們最終就只有年復一年地觀照自己的呼吸,在觀照呼吸的技巧上變得越來越完善。但是最後,靈性並不是關於呼吸的觀照,它是關於從分離的夢境中醒悟過來走向一體的真相。這就是修行的本意,如果我們太過堅持技巧,我們就會忘記這一點。因此,我們可以在開始的時候運用一些小技巧,觀照一下呼吸,唸誦一點曼陀羅,作一下觀想。但是我總是建議我們應該相對儘快地轉到隨順萬物時會發生什麼的好奇上來。就在這個關節點上,我們開始從頭腦的控制那裡轉變到“真正的修行”中去。這是一個革命性的轉變。我碰到的許多人都忘了這個轉變,忘了讓這個轉變發生。他們已經忘了,當你可以——並且應該——放下控制的時候,那個轉折點將會較快地到來。

真正的修行從安住於自然狀態開始

那個我想要得到的平和與寧靜早就在那兒了。我需要做的只是停止試圖獲得它們的努力。

在真正的修行中,我們從隨順萬物、如其所是這一基礎開始。在真正的修行中我們不是趨向自然狀態,或者試圖創造一個自然狀態,我們起步時就從自然狀態開始。這就是多年之前當我開始放下那個修行者、那個控制者的時候,當我坐下來只是隨順萬物、如其所是的時候所獲得的領悟。我很快認識到的是,那種我想要得到的平和與寧靜早就在那兒了。我需要做的只是停止試圖獲得它們的努力。我需要做的一切就是坐下來,允許我的經驗如其所是。

就像大部分人一樣,我坐著有時候感到美好而平靜;也有些時候我會煩躁、不安和焦慮;有時候我會悲傷,也有些時候我會快樂。我坐著的時候感受到所有那些不同的人類情感。我領悟到的是,當我允許我的經驗如其所是,而不去作出改變它的努力,就會有一種存在的自然狀態開始從底層湧到意識中來。一種未受汙染的、非刻意而為的意識狀態開始生起,它極為簡單、極為自然。我把它稱為意識的天真狀態,因為它並非來自於努力或訓練。我發現,我們的自然狀態不是意識的一種轉化狀態。這麼多人都將修行跟轉化了的意識狀態聯繫在一起,但這是對於修行潛質的一種很大的誤解。我在這裡講的這個潛質就是開悟,悟到你和萬物真正是什麼,悟到萬物一體。我們被教導說,或者我們假設說,領悟到萬物是一體的、領悟到你不是分離的就是進入一種意識的轉化狀態。不過,真相正好相反。領悟到萬物一體不是一種意識的轉化狀態。它是意識的一種未被改變的狀態,是意識的自然狀態。作為對比,其他萬物恰恰是一種轉化狀態。

在我們想到修行的時候,我們需要放下這樣一個觀念,認為開悟是一種我們可以通過某些方法獲取的意識的轉化狀態。實修者都知道,如果你修行得足夠用功,修行時間足夠長,你偶爾會進入到意識的轉化狀態。它們形形色色,各不相同。快樂是一種意識的轉化狀態,悲傷是一種意識的轉化狀態,抑鬱也是一種意識的轉化狀態。當然,還有各種意識的神秘狀態:跟宇宙合而為一是一種意識的轉化狀態,感到自己意識的擴張也是一種意識的轉化狀態。世界上存在著各種各樣意識的轉化狀態。大部分人都認為開悟是某種意識的轉化狀態。這是一個很大的誤解。開悟是意識的自然狀態,是意識的天然狀態,是那個沒有被頭腦的運動所擾亂的、沒有被頭腦的操控所汙染的狀態。這就是開悟的真正含義。我們不能通過操控達成我們的本性,我們不能通過試圖改變而超越那個我稱之為虛假身份的自我,我們只有通過聽任自己從一開始就安住於自然狀態才能將意識從對思想、情感、身體、頭腦和人格的認同中醒悟過來。

信心的終極表現

從某種意義上講,真正的修行是信心的終極表現。因為坐下來順其自然——放下控制,放下操縱——本身就是信心的極致表現。它同時也是觀照的極致表現。

覺醒並非來自於任何理智上的瞭解。我們無法透過言詞、概念、觀念或者神學來達成我們的本性。它們都不能揭示我們的真實本性。極為重要的一點是,要認識到,當頭腦想要去了解的時候,當頭腦試圖對終極現實有一個理智上的把握的時候,那只是頭腦企圖維護其控制地位而已,它也需要被放下。這 並不是說頭腦在覺醒中沒有什麼作用,這同樣是一個普遍的誤解。頭腦扮演了一個必不可少的角色。思想本身扮演了一個重要的角色。後面我會談到如何在覺醒探詢的時候運用頭腦。在覺醒探詢中,我們運用頭腦實際上是為了超越頭腦。

所以,我並不是在說頭腦在根本上是一個問題,我們對頭腦的執著才是一個問題。透過概念和觀念去尋找真相、尋找平和、尋找那個讓我們獲得解脫的東西,那是在追逐幻覺。當我們放下思想著的頭腦時,我們就打開了自己的悟性——這在靈脩中被稱為“啟示”,也可以說是智慧和靈光的閃現。它出現在頭腦中,但並非源於頭腦。這是一種“啊哈”式的體驗——一種瞬間的領悟。當你說“啊哈!我明白了”,這跟邏輯思考沒有關係。只是有什麼東西好像在頭腦和身體中留下了痕跡,具有某種“啟示”的意味。所以要達到這一層次的悟性,我們需要開始放下控制,甚至放下頭腦上的控制。我們進入存在的一種自然狀態。從某種意義上講,真正的修行是信心的終極表現。因為坐下來順其自然——放下控制,放下操縱——本身就是信心的極致表現。它同時也是觀照的極致表現。

當我們真正放下這樣的控制的時候,會發生什麼?當我們放手讓萬物順其自然的時候,會發生什麼?這一問題是所有修行的基礎。在我們最徹底地、最全然地隨順萬物之前,我們還是處在控制的局面中。在真正的修行中,在真正的靈性中,我們從一開始就打算放下這樣的控制。我們不準備把能量灌輸到自我、頭腦和控制者那裡。事實上我們正在放下的就是努力本身,這對大部分人而言都是一個革命性的觀念——我們可以將放下努力作為一種修行的方式。這並不表明我們想要偷懶或者想去睡覺,而是,放下控制、隨順萬物是放下努力的一個手段。所以當我說放下控制、隨順萬物時,跟說放下努力是一個意思。我們去找出在放下努力、放下訓練的時候,我們的意識會發生什麼變化。我們可以慢慢開始在自己的體驗中看到某種生命的活力在意識中顯現。僅僅因為放下了控制和努力,我們內在就像打開了一盞燈。一些天然、美妙、未受汙染的東西開始在意識中升起,它完全是自發顯現的。這跟我們大多數人所受到的教誨有著很大的不同。我們被教導說,要進入意識的自然狀態,我們必須學著控制和約束自己,而我說的正好相反。通過放下努力,放下努力,你進入到自然的狀態,並安住於那鮮活的境界中。這極為簡單,沒有比這更簡單的了。坐下,隨順萬物。你甚至可以在一開始就問自己一個非常簡單的問題:“那種我試圖通過禪坐獲取的平和與安靜是否早就在此時此地?這是真的嗎?”然後你自己去看。當我們觀照自身,我們會明白:是的,千真萬確,平和與安靜完全是自然的狀態,它一直就在那裡。那一刻,你需要做的就是注意到它,並將自己交給它。當你將自己交給那種已然存在的平和與安靜時,看看會發生一些什麼。這就是觀照。

通過放下努力,你進入到自然的狀態,並安住於那鮮活的境界中。

坐姿與眼神

開悟可以在一個坐得筆直的修行者身上發生,也可以在一個坐相顯得鬆鬆垮垮的修行者身上發生。修行者可能坐在室外的椅子上,或者只是不經意地坐著。

在介紹這個真正的修行的教法的時候,我被問到最多的一個問題是坐的姿勢是不是很關鍵。禪坐的時候是需要挺直脊椎呢,還是可以放鬆地坐在一個舒適的椅子或沙發上?我的回答是,最好不要躺著——因為人們一躺下來就容易睡著,除此之外,以什麼姿勢坐著對我來說並不重要。我知道很多傳統修法都注重身體的姿勢。我學過的禪宗就相當注重坐姿。對坐姿的注重是有其道理的。某些姿勢真的可以幫助我們將身體和情感打開。當我們的姿勢是開放的,當我們的脊椎挺直、雙手沒有在前面交叉著時,我們就會感覺更為敞開。這樣一個姿勢具有天然的開放感。靈脩傳統運用各種各樣的姿勢來培養一種內在的開放感和一種開放的態度。但是多年來我發現,雖然姿勢是有用的,但是常常出現的情況是修行者的頭腦太專注於完善和維持某個特定的姿勢,以至於無法引導到開放的心態。相反,它常常導致對姿勢準確度的過分敏感。

同樣,這依然跟態度有關。重要的是我們要以一種輕快、開放和放鬆的態度看待修行。我們必須放下那個認為只有姿勢準確才能開悟的觀念,因為那並不正確。開悟可以在一個坐得筆直的修行者身上發生,也可以在一個坐相顯得鬆鬆垮垮的修行者身上發生。修行者可能坐在室外的椅子上,或者只是不經意地坐著。同樣,重要的還是我們修行的態度。我們心態開放嗎?我們坐得輕鬆嗎?我們的取向是否很簡單?換句話說,我們的姿勢是否讓我們忘記了身體?是否讓我們不用去牽掛它,而是順其自然?

人們常常問我的另一個問題是:他們應該睜著還是閉上眼睛?各種修行傳統會強調不同的事情。有些傳統說你應該睜著眼睛修行,而另一些則鼓勵你閉上眼睛修行。作為一個教師,我更感興趣的是那個牽引你的是什麼東西。在你將你認為應該做的、不應該做的事情放在一邊的時候,是什麼在牽引你?在你將從別的地方學來的權威修法放在一邊,而跟與你真正貼合的東西(而不是其他什麼事情或其他什麼人加在你身上的)重新建立聯繫的時候,又是什麼在牽引你?我們許多人具備如此多關於修行和教法的知識,以至於脫離了跟自身休慼與共的自然、自發的智慧。所以,我總是從一開始就嘗試重建人們跟自己密切貼合的智慧之間的聯繫。對你來說,什麼是對的?如果你想要在修行的時候睜開眼睛,那就睜著;如果你願意閉上,那就閉著。試驗一下,在兩者之間轉換一下看看。如果你困了,那睜著眼睛就是一個好辦法。這樣可以幫助你清醒一點。其他時間你讓自己睜著眼睛,而你覺得它們想要閉上——不是因為你困了,而是因為它們就是想要閉上。如果它們想要閉上,那就讓它們閉上。好好體會你自己的方式,跟自己的體驗保持貼合。

無為之為

無為並不表示沒有努力,無為意味著為保持鮮活、處在當下、處在此時此地的那份恰如其分的努力。

另一個常常被提出的問題跟有為和無為有關。我常講輕鬆和無為(不努力),有時候大家被我搞糊塗了,以為我是在讓人變懶散。以無為的方式修行跟懶惰不是一回事,跟糊塗也不是一回事。事實上,當我和我的老師說到禪修時,她所給出的最美妙與深奧的開示是以一個問題的形式出現的:它是鮮活的嗎?它是活生生的嗎?這是一個很好的開示。如果我們只是以懶惰的方式無所作為,那我們的禪修就會陷入模糊與恍惚。這就好像處在一種迷迷糊糊的,甚至就像由毒品誘發的狀態中。那不是我們所說的無為。無為並不表示沒有努力,無為意味著為保持鮮活、處在當下、處在此時此地的那份恰如其分的努力,對此我們心中要明明白白。我的老師以前常常稱之為“無為之為”。努力太甚,我們就會陷入緊張;努力太少,我們就會陷入恍惚。就在兩者中間的某個地方,就是一種鮮活、清晰與明朗的狀態。這就是當我建議人們不要做過多努力時的意思。你必須自己去衡量那個努力的合適程度。

我們的天然傾向就是去開悟

當我們放下自我的控制時,我們存在的天性就是去開悟。

當我們以我所描述的方式去修行——放下控制,隨順萬物——時,我們的天然傾向就是去開悟。從生物學和心理學上看,我們就是要被導向開悟的。但很多人不知道這一點。當我們放下自我的控制時,我們存在的天性就是去開悟。

當然,會有來自不同修行傳統的人們到我這裡,當我建議他們放下他們的方法時,他們起初常常覺得心念有些散亂。這是正常的。當我們放下某些我們曾經抓得很緊的事物時,會發現這些事物往往想要逃跑。這就好比把你的狗拴在皮帶上,當你把皮帶解掉時,狗自然就會奔跑。我們的心念也一樣。如果我們總是將自己的心念緊緊控制住,當我們將那個控制放開時,心念自然就會到處跑。但是就像把狗從皮帶中放開那樣,我們只是任其發生。你的狗或許會很快從你身邊跑開,但是如果你等待一會兒,最終它通常還是會回到你的身邊。同樣,當你放下對心念的控制時,你的內心可能會在一段時間內比較嘈雜,但是如果你真正順其自然,它就會自然地回到平和與安靜的狀態。

放下控制,隨順萬物,我們的天然傾向就是去開悟。

把你內心的一切都呈現出來

我們通過讓內心順其自然、呈現它自己並被感受到、體驗到、了知到而醒悟過來。

因為我們整個存在的天性就是要開悟,那麼當我們全然地隨順萬物,不作幹預時,結果往往是,平日我們內心壓抑的事情慢慢地浮現了出來。事實上,許多靈脩者常無意識地運用其修行技術來壓抑自己已經被壓抑的內心。他們或許並不知道他們在這麼做,但這卻是事實。當我們放下,真正地處在開放中並隨順萬物時,某些被壓抑的東西浮出水面並不是一件異乎尋常的事情,雖然它的出現有時會令人大吃一驚。突然之間,你或許在修行中進入了憤怒或悲哀的情緒。你可能發現自己在哭泣,或是各種各樣的記憶在你的意識中浮現,或是覺得身體疼痛。人們報告說在他們順其自然的時候,身體的各個部分都會變得疼痛。當我們開始放下,那些需要浮上來的就會浮到表面。頭腦或許不希望這些東西浮上來,就像我所說的,許多人不自覺地運用修行方法壓抑他們的潛意識。當我們停止壓抑的時候,我們的潛意識就開始浮現出來。

針對這些浮出表面的潛意識內容,我們該做些什麼呢?什麼也不用做。我們只需任其表現,無需對其進行分析。大部分浮現上來的潛意識都是我們內心未得到解決的衝突:我們從未曾允許自己去充分感受的情感、從未曾允許自己去充分體驗的經驗、從未曾允許自己去充分感覺的痛苦。所有這些都浮現出來了。這些我們內心未被解決的東西渴望被充分體驗,而不是被驅逐到潛意識中。所以當我們被壓抑的內容浮現出來時,我們要允許其浮現,而不是去壓抑它。不作任何分析,我們允許這些感受在身體和存在中被體驗到,任它們展現出來。如果你這樣做了,你會發現,不管何種痛苦,無論是情感上的、心靈上的、身體上的、靈性上的,還是其他方面的,這些壓抑的內容都會升起來,呈現出來,從而被我們體驗到,然後消逝。如果它沒有消逝,你就知道那裡一定有抵制、否認或沉溺——認出這些是一件好事,因為它讓你有機會再次去放下。

我們順其自然並不意味我們的修行就一定會一帆風順、平安無事。關鍵是開悟,不是嗎?關鍵並不在於為了感覺良好而壓抑自己。所以,重點在於如何喚醒自己,面對存在的真相,以及如何通過跟人類天性的溝通而喚醒自己,面對真相,而不是迴避它。不是繞著它轉圈。不是想要透過祈禱和唱誦而趕走它,或者透過禪修而趕走它。我們通過讓內心順其自然、呈現它自己並被感受到、體驗到、了知到而醒悟過來。那時,也只有在那時,我們才能向更深的層面前進。這非常非常重要,很多人並不理解這一點。應用修行技術壓抑人性的經驗、壓抑我們不想感知的事情是很容易的一件事。但是我們真正需要的正好相反。真正的修行是一個空間,在其中萬事萬物都得以被揭示、被了知、被經驗。如此,它就可以放下它自己。

恐懼常常是入門之道

恐懼的出現並不總是意味著什麼事情出錯了。事實上,在靈脩中,恐懼常常意味著事情開始走上了正軌。

我經常被問到關於恐懼的問題。恐懼往往是靈脩的一個組成部分。當人們坐下來禪修的時候,恐懼會在某個時間點上升起,這並不是一件罕見的事情。尤其在我們致力於真正地放下控制的修行中,這種情況尤為多見。對大部分人而言,這樣的修行會引發一定的恐懼,因為以自我為中心的頭腦極為害怕失去控制,也害怕體會開放的感覺。在自我質詢的修行中,當我們向內看並看到我們事實上並不是作為一個單獨的個體而存在的時候,也會有很多種恐懼升起。

當頭腦接觸到未知,接觸到某些它不瞭解的事物時,它就常常會進入恐懼的狀態。我們經常被教導說恐懼出現時必定是哪裡出錯了,恐懼必定意味著危險。但在靈脩中,牢記恐懼並不一定意味著危險是很重要的。實際上,恐懼常常意味著我們將進入我們內心的更深處。所以,假如恐懼升起,最明智的做法就是任其升起,並且在你體內感受它,意識到你的頭腦傾向於圍繞著恐懼編造故事和觀念,並識別出這些故事並不真實。體驗那種恐懼,因為恐懼往往是入門之道。你必須穿越它。當你願意穿越它的時候,去體驗它,看看它的背後是什麼,更深入地瞭解它,那樣恐懼就會體現它的價值。恐懼的出現並不總是意味著什麼事情出錯了。事實上,在靈脩中,恐懼常常意味著事情開始走上了正軌。

體驗那種恐懼,因為恐懼往往是入門之道。

走出頭腦,走進感覺

真正的修行就是走出頭腦,走進感覺,真正去感受我們的感受。

真正的修行就是走出頭腦,走進感覺,真正去感受我們的感受。我們聆聽周遭正在發生的事,而不是隻聽見自己的所思所想。我們看見眼前的事物,而並非被我們頭腦中運轉的小電影所佔據。在真正的修行中,我們安住在身體中,將修行作為一個超越它自身的手段。這聽上去就像是一個悖論:超越形式的最大法門就是透過形式本身。所以,當你坐下來禪修,跟自己的感覺聯接起來——跟你怎樣感受的、你聽到的、你感覺到的、你聞到的聯接起來。你的感覺實際上將你錨定在當下時刻中。當你的心念散亂的時候,將自己錨定在感覺中,開始聆聽。外面有哪些聲音?開始去感受。你是如何感受自己的身體的?進入那個感覺,那個存在的切身感受。不僅跟自己的身體感受聯接起來,還要跟你在房間內所感受到的聯接起來。開始聞。在你坐著的時候,聞起來像什麼?透過你的感覺,你打開自己,擁抱內在的世界和周圍的世界。這讓你紮根在一個比你的頭腦更深的現實,有助於你聚焦在一個頭腦以外的地方。順其自然是極為簡單的,但是並沒有人們想象的那麼容易。如果你真正做對了,你會發現自己五官敏銳,身體靈動,體驗鮮活。相反,如果你發現自己處在一個朦朧的夢境中,那麼很重要的就是要回到自己的感覺中。你的身體是將意識錨定在現實更深處的美麗的中介。

超越形式的最大法門就是透過形式本身。

覺知是動態的

覺知是非常好動的,它具有一種到處移動的習性。有時候覺知會停止不動,安住在深深的靜默中。透過放下,我們隨順覺知,讓它做它想做的事,去它需要去的地方。

當我們停止操控的時候,我們發現覺知本身並不是固定不變的。當覺知沒有被引導的時候,它或許會停下來片刻。它可以是全方位的覺知,這樣,在你感覺範圍內的一切都馬上被包含在其中了。通常,你越放鬆,你的覺知就會變得越全方位,產生一種整體性的體驗,將所有事物和所有體驗作為一個整體來接收。但是到了那時事情或許會改變。從本性上來說,覺知是好奇的。你可能腳趾發癢,或者身體一側有些異樣,或者哪裡有些緊縮,覺知就會自然、自發地向著那個方向移動。這裡,“自然”是一個關鍵詞。它之所以移動並不是因為你認為它應該這麼做,而是因為它具有一種想要流動的天然取向。順其自然並不會產生一個靜止的狀態。覺知可能移向你的腳部,移向痛苦或者緊張之處。它可能移向一種喜悅的感覺。它可能聽見室外的鳥鳴,並且它可能只是自發地聆聽鳥鳴,然後它可能又變成全方位的了,在一瞬間將一切盡收其下。覺知可能突然對靜默變得好奇起來,並進入到靜默中去。順其自然實際上產生了一種比我們的表述還要生動得多的動態內在環境。你必須親身去體會它真正的內涵。

你將發現,覺知是非常好動的,它具有一種到處移動的習性。有時候覺知會停止不動,安住在深深的靜默中。透過放下,我們隨順覺知,讓它做它想做的事,去它需要去的地方。我們認識到,覺知自身就具有智慧。你作為一個修行者所收到的邀請是,積極加入覺知想要去的地方、想要體驗的經驗以及想要觀察的事物。你加入它,跟它相處。你願意去到覺知想去的地方。

當我們停止操控的時候,我們發現覺知本身並不是固定不變的。

以修行的方式生活

這是一個基本的幻覺——將有些事情稱作『靈性生活』,另一些事情稱作『日常生活』。當我們醒悟到真相的時候,我們會發現,它們是同一件事情,是靈性天衣無縫的統一表現。

坐禪是一件美妙的事情。據我所知,大多數禪修者每天都會花上一段時間坐禪,無論是20分鐘還是45分鐘。如果你想坐得更久,那麼就坐久一點。你可以每天坐1個小時,也可以每天坐2個小時。這是真正跟你想做的事情待在一起,不是你的頭腦想做的,而是你的心想做的。

但是當我談到修行,我講的不只是以一種正式的方式坐下來做的事情。修行也跟生活有關。如果我們只是學習如何在坐禪的時候做好修行,不管它是多麼深奧,它還是不會走得很遠。即便你1天坐3個小時,那1天還是有21個小時你沒有在坐禪。如果你1天坐2分鐘,那你會有很多很多時間沒在坐禪。

多年來我發現,即便是真正優秀的修行者,在從坐墊上起身後,他們還是會將修行放在一邊。在修行的時候,他們能夠放下他們的想法、他們的信念、他們的觀點和判斷。他們可以將它們都放下,而且可以很好地坐禪。但是一旦離開坐墊,他們多少會認為自己需要將放下的一切再重新撿起來。真正的修行是真正伴隨我們的生活的。我們可以在任何時間、任何地方進行。你可以在街道上駕車的同時隨順萬物,也可以練習隨順交通擁堵,還可以練習隨順自己的感受。你可以讓天氣如其所是。或者,在下次遇到朋友或戀人的時候,你可以觀照那個體驗。當我完全隨順事物如其所是的時候,它是怎麼樣的感覺呢?當我完全隨順自己,按照本來的樣子接受自己的時候,它又是什麼樣的感覺?那時會發生什麼?我們是怎樣涉入其中的?它又是如何改變的?所以,真正的修行可以是一個非常活躍的修行過程。

事實上,重要的是,修行並不只是坐在安靜之處的時候做的一件事情。否則,靈性和日常生活就變成了互不相關的兩件事。這是一個基本的幻覺——將有些事情稱作“靈性生活”,另一些事情稱作“日常生活”。當我們醒悟到真相的時候,我們會發現,它們是同一件事情,是靈性天衣無縫的統一表現。

設想一下,如果你的整個生活,而不僅僅是你花在坐禪上的時間,其基礎都變成是順其自然的,又會發生什麼事情?這將成為大多數人生活的革命性基礎。讓你存在的基礎、你存在的底線變成隨順萬物、如其所是,這是一次革命。這意味著無論它現在怎樣,將來怎樣,都會隨順萬物。如果你生命的基礎,以及所有那些你沒有花在靜坐的時間,都被隨順萬物、如其所是所佔據,那又會發生什麼?

如果你這麼做了,你的生活將會變得相當有趣。修行是安全的。你坐到你的小墊子上,或者坐到椅子上、凳子上,你可以以任何姿勢蜷縮起來。是這樣嗎?這樣很安全,就像回到子宮裡一樣。這很棒,因為能夠發現一個安全的地方,一個你完全可以依賴的內在,一個沒有什麼事、什麼人可以將它奪走的地方,這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但是當我們開始開放自己並想到修行不僅僅是待在一個安全的地方,而是對待生活的一種態度的時候,那就變得十分有趣了,不是嗎?我們開始從對經驗的抵制中走出來。而當我們開始從對經驗的抵制中走出來的時候,我們會慢慢發現那是一件具有巨大威力的事情。

我們開始發現,最為重要的事情是我們存在的真相。我們開始發現,我們作為意識的本性總是隨順萬物、如其所是的。這就是我們以這種方式修行的原因,因為我們的意識早就在這麼做了——隨順萬物、如其所是。意識本身並不是抵制。意識並不是站在如其所是的對立面。你注意到這一點了嗎?意識,即你的本性,是隨順萬物、如其所是的。如果你過了很好的一天,那是你的本性讓你過了很好的一天。如果你過了很糟糕的一天,你的本性也不會在你糟糕的一天中橫加阻攔,是這樣嗎?它順其自然。那不是我們的意識正在做的唯一的一件事,但它是基礎。

我發現了要做到像坐禪那樣的真正自由的關鍵所在。當我們真正隨順萬物、如其所是,處在那種內在氣場中,處在那種不執取的內在態度中的時候,我們就具備了一個非常具有生命力的空間——一種意識的有力狀態。在那樣的臣服時刻,某些原生性的東西就會來到你身上。那是一個悟性萌發的空間,一個啟示降臨的空間。所以,這不是將隨順萬物、如其所是變成一個目標、一個終點。如果你使之成為目標,那就會錯過這個要點。要點並不在單純地隨順萬物、如其所是,它只是一個基礎、一個底層的態度。從這個底層的態度中,許多事情變得可能。這是一個智慧升起的空間,一個“啊哈”閃現的空間。它是一個賦予我們需要看到的東西的空間。它是一個我們可以被整體意識滲透的空間,而不只是我們頭腦中一星半點的意識。它是一個我們從中可以認識到自己就是意識本身的空間,是存在未曾顯現的潛質。

真正的修行是伴隨我們真正的生活的。

第二部分 自我質詢

一旦我們以最深入而簡單的方式建立了隨順萬物、如其所是的基礎,我們就體驗到了其中的滋味,那時修行的第二個要素才真正開始發揮其效用。這個要素就是禪思的自我質詢。這個修行要素雖然經常被忽視,但卻非常重要。

如果我們將修行單單放在隨順萬物、如其所是身上,盡其深入,盡其自然,這樣做本身也可以帶領我們進入一種靈性乾燥或內在無執的狀態。質詢是一種方法,在這個方法中我們運用自然的好奇心的能量——求道渴望的本身的能量——來達成對我們本性的頓悟。

我是如何找到自我質詢法的

每一個問題的答案最後都是一樣的。這個答案正是我們每一個人必須為自己找到的,也是我們每一個人需要通過自我質詢這一過程來尋找的。

我想講講我是如何知道自我質詢法的。從很多方面講,這都是不由自主的,幾乎是一個錯誤。沒有人直接教我自我質詢,甚至也沒有人建議我運用它。它是在多年的修行和坐禪中自然出現的。

在某個時段,我意識到我想要對心中的幾個問題一探究竟——一些我覺得很多人都會有的關於靈性和生命的問題。我的問題事實上相當基本。例如,什麼是臣服?關於臣服我聽過很多,我在想,究竟什麼是臣服?什麼是修行?我已經修行了多年,但是究竟什麼是修行?這一路問下來最終將我引向這樣一個問題:我究竟是誰?我意識到這些問題一直縈繞在我大腦中,我在尋找一種辦法讓我可以真正地直接面對這些問題。我就是這樣發現自我質詢的。

工作結束後的夜晚,我跑到咖啡館,在那裡我從一個問題開始。我會在手中拿著一張紙和一支筆,開始寫下與問題相關的一些事,就像我在和某個人交談一樣。當我們在教別人的時候,我們總是最善於將自己所知道的表達和傳遞出來,所以我會坐在那裡把它寫下來,就好像我在把答案教給某個人那樣。我跟自己達成一個協議,堅決不寫下哪怕一個字,除非是從自身經驗那裡知道它是準確而真實的問題。我會選一個題目,比如,“什麼是臣服”,然後就開始寫這方面的內容。就像我說過的那樣,除非我感覺那句話是真實的,除非是出於自己的經驗,否則我堅決不寫任何一句話。以這種方式,我會寫出一句話,下一句話,再下一句話。我發現自己會在一段相對較短的時間內就自身所探求的主題耗盡自己所有的知識。我發現,通常在兩頁以內,最多三頁,我就用盡了自己的所有知識。就這樣,我碰到這堵內在的牆,我會去感覺它——不僅僅在心中,還從身體上去感覺它。我會去了解:這是它,這就是我的經驗所能達到的地步。

我可以感覺到我沒有到達問題的根部,因此我會坐在那裡,一隻手握著筆,另一隻手端著一杯咖啡,除非我知道那是真實的,否則我拒絕寫下哪怕一個字。有時候我會坐在那裡幾十分鐘,有時候半個小時,有時候兩個小時——我不會寫下一個字,除非我知道它是真實的和準確的。我發現,那時唯一可以行動的方向就是在那個知識的盡頭保持安靜,並在那個入口處充分感受自己的內心和身體。不是去想那個問題,不是去陷入頭腦的哲學化思緒,而是在那個我所知的與那個超越我所知的之間的邊界上作停留和體察。我發現的是,通過停留在那個邊界上——通過感覺和體驗,並明白自己想要超越它,最終,下一個字就會自己到來。當它到來的時候,我就把它寫下來。有時候,我會寫下不超過半個句子,接下來又不知道如何寫了,就在半中間,我又遇到了那個邊界。我會再次停下來,我會停留在那個邊界上。

我發現最終我可以穿越這一神秘的限制,穿越這堵已知與未知之間的牆。我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穿過去了,因為突然之間萬事萬物又開始流動起來了。我會開始寫出那些我從不知道我已經知道的。突然之間,這一深層的智慧湧現出來,我會將它寫下來,並最終得出一個結論。

這些寫下來的段落不是很長。我想我寫過的最長的大概有七八頁。它們不是長篇專論,我盡力寫得短小,最為簡潔地表達我所知道的。當我完成書寫的時候,我所發現的第一件事情,也是最為重要的事情,就是那個問題消失了。我發現的第二件事情是,每一個問題的答案最後都是一樣的。這個答案正是我們每一個人必須為自己找到的,也是我們每一個人需要通過自我質詢這一過程來尋找的。這個答案很簡單:“我是。”什麼是臣服?“我是臣服。”臣服不是我可以做的某件事情,也不是我可以表現的一個行為。臣服是我自己最為信任的存在的一個表達。不管問題是什麼,我發現到了最後我總是來到一個相同的地方——不是一個頭腦中的答案,而是一種以“我是”為終點的鮮活感覺。

我無法在理智上解釋為什麼它們都以一個相同的地方為歸宿,但它是一個啟示。這就是我怎麼會接觸到這種質詢形式的情況。一旦我認識到怎麼樣通過書寫來做這件事,我就知道我不用書寫也可以作同樣的質詢。寫下來具有一定的實用價值,因為它顯示出你所知道的。你無需讓它們在你的頭腦中不停地盤旋。但是後來我發現不用寫下來也可以完成這一過程,這就奠定了我今天所教的自我質詢的基礎。事實上,有時候我確實會建議一部分人,如果他們想要寫下來,也可以將它作為一種書面練習來做。其他人則沒必要將它寫下來。但是你必須投入能量、專注和熱忱去作自我的質詢。想要真正產生效果,我們必須真正地想要去了解。質詢不是玩耍。我必須真正想要去了解。

不管問題是什麼,我發現到了最後我總是來到一個相同的地方——不是一個頭腦中的答案,而是一種以『我是』為終點的鮮活感覺。

什麼樣的問題具有覺醒的威力?

具有覺醒威力的問題總是指向我們自身。因為達成開悟的最為重要的事情就是去發現我們是誰——從我們的夢幻狀態,從自我的執迷狀態中醒悟過來。

提出具有覺醒威力的問題是一門藝術,自我質詢就是這樣的一門藝術。具有覺醒威力的問題總是指向我們自身。因為達成開悟的最為重要的事情就是去發現我們是誰——從我們的夢幻狀態,從自我的執迷狀態中醒悟過來。要達成這樣的醒悟,就需要一些能夠進入意識的轉化性能量。這一能量需要具備足夠的威力,能夠將意識從對分離的執迷中醒悟到我們存在的真相。質詢是對我們自身體驗的積極探索,可以培養覺醒的洞察力。

我想要再次強調的是:沒有質詢,修行可以引領我們到達某種內心無執的狀態,也可以引領我們進入各種各樣的禪修狀態,但進入禪修狀態跟覺醒並不相同。我們運用質詢來將自己從禪修狀態中解脫出來,從其他人類在生活中遭遇到的各種狀態中解脫出來——這些狀態都是我們的頭腦不斷去認同和執著的。

就像我說過的那樣,在覺醒的質詢中,最為重要的就是要問對問題。正確的問題蘊藏著能量。在靈脩開始的時候,最重要的事情是問你自己:什麼是最重要的事情?對你而言什麼是道?在你心底最深處的問題是什麼?不是那個有人告訴你應該問的問題,也不是那個你學到的應該問的問題,而是,什麼是你的問題?你修行是為了什麼?你想要回答的是什麼樣的一個問題?

當你真正地知道那是一個什麼樣的問題時,你就可以開始作自我質詢了。你可以以一種安靜、禪思的方式問自己那個問題,看看它會把你帶向何處。

提出具有覺醒威力的問題是一門藝術,自我質詢就是這樣的一門藝術。

我是誰或我是什麼?

我們可以問的最為貼切的問題,最具有覺醒威力的問題是:我是誰或者我是什麼?在疑惑為什麼我在這裡之前,或許我應該找出這個在問問題的『我』是誰。

在我個人的生活中,我最根本的興趣是從執迷的昏睡狀態中醒悟到合一的真相。作為一個靈脩老師,這是我所有的開導圍繞的中心。所以我建議人們運用禪思的自我質詢作為工具,去培養醒悟的能量以及對一個人本性的覺知。然而,我碰到的許多人實際上關注的是他們自身之外的東西,問的也是自身經驗之外的問題。每個人都聽說過“向內看”的教誨,但是還是有很多人在“向外看”。即便我們有了靈脩上的問題,但還是經常聚焦於我們自身之外。上帝是什麼?生活的意義在哪裡?我為什麼會在這裡?這些問題或許跟人格有關,但是還不是最為貼切的問題。

我們可以問的最為貼切的問題,最具有覺醒威力的問題是:我是誰或者我是什麼?在疑惑為什麼我在這裡之前,或許我應該找出這個在問問題的“我”是誰。在我問“上帝是什麼”之前,或許我應該問一下這個在尋找上帝的“我”是誰。我是誰,誰在過著眼前的生活?誰在此時此地?誰走在靈脩之路上?誰在那裡坐禪?我究竟是誰?正是這個問題開啟了自我質詢的旅程,在這個旅程中,你將為自己找出答案。

因此,第一步是找到那個具有覺醒威力的問題,例如,“我是誰或我是什麼”,第二步是知道怎樣去問這個問題。同樣,我注意到很少人知道如何去問一個具有覺醒威力的問題。如果我們不知道如何去問,那麼我們最後只會迷失在自己的頭腦中。我們可以一直坐著思考我是誰。我們可以閱讀關於我們是誰和為什麼我們在這裡以及這一切究竟是什麼的靈脩講座、哲學講座和宗教講座。我們可以一直這麼做下去,而我們最後得到的就是更多的思想、觀念和信念,但這並不是我們真正需要的,我們真正需要的是一種悟性,一種對我們存在真相的悟性。自我質詢實際上是在幫助我們培養這樣的悟性。那麼怎樣去問這個問題?怎樣去找到我們究竟是誰?

在我問『上帝是什麼』之前,或許我應該問一下這個在尋找上帝的『我』是誰。

減法之道

在我們真正找到我們是什麼之前,我們首先必須找到我們不是什麼。

在我們真正找到我們是什麼之前,我們首先必須找到我們不是什麼。否則我們的假設就會持續汙染整個質詢的過程。我們把這個做法稱為減法之道。在基督教傳統中,他們稱之為Via Negativa,即“反向之道”。在印度教傳統的韋達坦中,他們稱之為Neti-neti,意思是“非此非彼”。這些都是減法之道,即通過發現我們不是什麼來找到我們是什麼的方法。

先來審視一下我們關於我們是誰的諸多假設吧。我們心中有很多很多假設,有時甚至都沒有意識到它們的存在。所以我們從審視自己身上最簡單的事情入手。例如,當我們觀照自己的頭腦時,會注意到那裡有很多念頭。很明顯,有一個什麼東西或什麼人在注意那些念頭。你或許不知道它是什麼,但是你知道它是存在的。念頭來來去去,但是那個念頭的覺察者一直存在。

念頭來來去去,那它們就不是你所是的。開始意識到你不是你的念頭是非常有意義的,因為大多數人都認定他們就是自己所思想的。他們相信自身代表自己的思想。而對自身經驗的一次簡單審視揭示出,你只是你思想的見證。不管你對自己具有什麼樣的想法都不是你所是的。某個更為基本的東西在觀察你的思想。

同樣,感受也是如此。我們都具有情緒性的感受:快樂、悲傷、焦慮、喜悅、安寧。我們具有身體上的感受,或者是能量的感受——這裡有緊縮,那裡有擴展,或者只是腳趾上的發癢。我們的身體有各種各樣的感受,同時也有對這些感受的見證。某個東西在見證或記錄你產生的每一個感受。所以,你有感受,還有對感受的覺知。感受來來去去,但是對感受的覺知卻一直存在。雖然我們無需否認我們體會到的任何一個感受,但是重要的是意識到你最深的、最確信的身份並不是感受,因為在感受升起之前存在著某個更為基本的東西:對感受的覺知。

信念的情況也是如此。我們具有許多信念,我們還具有對那些信念的覺知。它們或許是修行上的信念,對你的鄰居的信念,對你父母的信念,對你自己的信念(這通常是最具毀滅性的),以及對各種各樣事物的信念。我們會發現信念隨著我們的成長和我們的生命歷程而改變。信念來來去去,但是對信念的覺知出現在信念之前,它更加基本。所以,我們很容易發現,我們不可能是自身的信念。信念是我們見證、觀照和意識到的某個東西。但是信念沒有告訴我們誰是那個觀照者,也不會告訴我們誰是那個見證者。觀照者和見證者都出現在信念之前。

這同樣適用於自我和人格的情況。每個人都有一個自我和一個人格。我們傾向於認為我們就是自己的自我和人格。就像思想、感受和信念的情況一樣,我們可以慢慢地發現,有什麼東西在見證自我和人格,有一個自我和人格叫做“你”,同時還有一個對自我和人格的觀察,對自我和人格的覺知。自我和人格的覺知站在人格之前,它在觀照它,不帶判斷,沒有譴責地觀照它。

這裡我們開始轉到某些更為貼切的東西上。大部分人相信他們是自身的自我和人格。但是隻要你願意去觀察自己的經驗,就會看到,既有一個人格的存在,還有一個對人格的見證。因此,你根本的、最深的本性不可能是你的人格。你的自我和人格正被某個更為基本的東西觀察著,併為覺知所見證。

通過以上方法,我們就達到了覺知本身。我們注意到有一個覺知在那裡。每個人都有覺知。如果說你此刻正在閱讀這些話語,那是因為覺知將它們納入了你的視野。你覺知你所想到的。你覺知你是如何感受的。所以很清楚,覺知就在當前。它不是某個需要被培養和製造出來的東西。覺知只是那麼存在著。正是因為它,人們才可能去了解和經歷正在發生的事情。

誰在覺知?

當你向內看,尋找是誰在覺知,是什麼在覺知的時候,你無法找到那個『它』,只會出現更多的覺知。

通常我們都會無意識地認為“我在覺知”,我就是那個在覺知的人,那個覺知是某個屬於我的東西。我們預設說,有一個叫做“我”的個體在覺知,但當我們開始禪思地、安靜地、簡單地觀照這一點的時候,我們開始看到,我們無法真正找到一個在覺知的“我”。我們開始看到,這只是一個我們的頭腦被灌輸的假設而已,我們只是假設存在一個在覺知的“我”。當你向內看,尋找是誰在覺知,是什麼在覺知的時候,你無法找到那個“它”,只會出現更多的覺知。不存在一個正在覺知的“我”。以這種方式,我們還是在通過深入的觀照削減我們的身份。通過找到我們所不是的,從而將我們的身份從思想、感受、人格、自我、身體和頭腦中獨立出來,將我們的身份從我們經驗的外在因素那裡拉回到它的本性中。一旦我們碰到“我是那個在覺知的人”的基本假設,那麼我們馬上就會回到覺知本身,我們就這樣來觀照那個假設。當我們透過自身的體驗來觀照它時,會一次又一次地發現,我們無法找到那個在覺知的人。那個在覺知的“我”在哪裡?正是在這樣一個時刻——在那個我們認識到無法找到一個擁有覺知的、叫做“我”的人的時刻——我們才恍然大悟,或許我們就是覺知本身。覺知不是某個我們擁有的東西。覺知事實上就是我們所是的。

對有些人,尤其是大部分人而言,這一點聽上去太不可思議了。這是因為我們太習慣於將自己認同於我們的思想、感受、信念、自我、身體和頭腦了。事實上,我們都被教育要認同於這些東西。但通過觀照,我們開始看到某個東西是先於思想、先於人格、先於信念的——它就是我們稱之為覺知的東西。通過這樣的觀照,我們頓悟到我們就是覺知本身。

這並不是說思想就不存在了,也不是說身體就不存在了。我們不是在否定自我、人格、信念或任何東西。這不是在否定我們人性自身的這些外在因素。我們只是發現了我們的本性。身體、頭腦、信念和感受就像是覺知所穿的衣服,我們正在找出衣服裡面是什麼。你並不是你所想的,也不是你的信念、你的人格和你的自我。你是除此之外的某個東西,某個內在的、在你的存在最核心處的東西。為了方便,我們把那個東西稱為“覺知”。這份領悟的重要性在於,覺知並非你所擁有的某個東西,也不是一件你需要訓練自己或學習才能學會如何做的事情。覺知事實上就是你所是的,也就是你存在的本性。覺知不僅是你所是的,也是每一個人所是的。

超越性認知

思想無法理解超越于思想的東西。

這樣的自我認知無法被頭腦理解。這是頭腦無法做出的跳躍。頭腦也許會接受或否認你是覺知,但是無論如何,它都無法真正理解和領會。思想無法理解超越于思想的東西。這就是為什麼我們稱之為超越性認知,或者超越性啟示。這實際上是將我們的身份從分離的囚牢中喚醒,回到它本真的狀態。這既簡單,又無比深奧。對有些人來說,它來得很快,靈光一現,就像閃電一般,突然認識到你就是這個覺知,它始終在那裡觀察著。它來得快,去得也快。或者,它也可以突然出現,但會持續較長的時間。對另一些人來說,它在靈光一現之後就紮根在那裡,使得他們可以從容地認識自己的本性。不管它是如何來的,重要的是要認識到,那不是什麼頭腦可以決定的事情。它是啟示的閃光。

我能夠給出的最為簡單的指路標是,記住這個減法的過程,這個質詢和探索的過程,事實上是在脖頸以下發生的。我們可以問這樣的問題——“我是誰”,或“我是什麼”,或“我是否是這個思想”,而這些問題無疑是根源於頭腦的。但是一旦我們問了這些問題,很重要的一點是,不要讓它們待在頭腦裡。我們必須將注意力放在脖頸以下。我們擁有這個美妙的叫做身體的東西及其原生的存在感,那就是質詢真正發生的地方。

舉個例子,當你問自己“我是什麼”時,大部分人都感覺茫然。他們實際上並不知道自己是誰或是什麼。所以大部分人會進入自己的頭腦中,試圖找到答案。但是你的頭腦所知道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你不知道。在靈脩的質詢中,這是非常有用的一個信息。“我不知道我是什麼。我不知道我是誰。”一旦你認識到這一點,你可以試著去思考,並且真正地去感受它。你不知道你是什麼,那種感受是怎樣的?當你沒有發現你是誰,沒有發現一個叫做“你”的個體的時候,那又是怎樣的感受?那個開放的空間感覺如何?在你的身體上感覺它,讓它在你存在的細胞中留下印記。這就是真正的靈脩質詢。“我是什麼”可能只是頭腦中的一個抽象思想,但在身體上對它的感知卻能轉化為內心深處一股覺醒的力量。

自然的和諧

如果我們安住在源頭,那麼我們的身體、頭腦、人格和感受就會和諧相處。

就像我說過的那樣,重要的是要認識到,雖然我們要從思想、感受和人格中撤回,以便從中抽離我們的身份感,但是我們並不是要否認這些經驗的外在因素,也不是要將它們從我們身上去除掉。質詢不是要將什麼東西推開的一個練習,而是一種取得身份、從分離的昏睡中醒悟的方式。但是即使醒悟過來了,我們的身體還是在那裡,我們的人格還是在那裡,我們未成熟的自我結構還是在那裡。不同之處在於,一旦我們認清自己就是覺知本身,我們的身份就可以漸漸安住在它的本性中。我們就不再會在我們的身體、頭腦、人格、思想和信念中去尋找我是誰。我是誰安住在它的源頭。

如果我們安住在源頭,那麼我們的身體、頭腦、人格和感受就會和諧相處。我所說的和諧是指我們不再自我分裂。我覺得大部分人都會發現自我事實上是由某些內在分裂來界定的。自我的某些部分跟其他一些部分處在衝突或爭執之中。我們想要成為某個我們事實上無法做到的人。我們想要去思考那些我們事實上無法思考的東西。我們想要以我們無法真正那樣表現的方式來表現。我們想要比我們真實的自己更好。當我們的身份被困在自我和人格之中的時候,我們就會造成這些觀念、感受和情感的衝突。

頗為神奇的是,當我們將自己的身份從自我和人格那裡抽身而出的時候,自我和人格就會變得和諧。這些心理和情感的力量就不再相互牽扯。這樣的和諧或許不會馬上以最深沉的方式出現,但是這裡就是我們的旅程開始的地方。我們進入了身體、頭腦和人格的和諧之境,因為我們不再認同於我們的身體、頭腦和人格。

當我們將自己的身份從自我和人格那裡抽身而出的時候,自我和人格就會變得和諧。

大包容

我們的最真本性包容了我們全部的人類經驗。我們人類的身體、頭腦和人格不是別的,正是靈性的延伸。

自我質詢是從尋找我們是誰開始的,但是那不是自我質詢結束的地方。隨著減法之道而來的就是我所稱的“大包容”。

在我們將自己的身份從思想、信念、人格和自我中撤回並看到某些更為基本的東西之後,身份開始安住在覺知本身中。當然,我們不應該讓頭腦固著在“我是覺知”這樣的一個觀念上。這個觀念或許有其用處,但它還是一種侷限性的固著。當然,將自己認同於覺知要比將自己認同於思想、自我或人格要更解脫。看到其他每個人也是覺知,這也會帶來很大的解脫感。但是我們應該不要陷入到新的概念中,不要以一種新的方式固化自己。“覺知”只是一種措詞,也可以稱其為“靈性”。覺知(或靈性)沒有形式、沒有形狀、沒有顏色、沒有性別、沒有年齡,也沒有信念。它超越於所有這些東西。覺知或靈性只意味著一種存在,一種超越於我們形式的鮮活感。

我相互交替地使用“覺知”的概念跟“靈性”的概念。如果你向內看,會注意到在這一刻覺知(或靈性)並不在抗拒思想。思想在那裡,但是覺知並不抗拒思想;感受在那裡,但是覺知並不抗拒感受;自我和人格在那裡,但是覺知並不抗拒自我和人格。覺知並不試圖改變什麼事情,覺知也不試圖修正什麼事情。你可以漸漸注意到,覺知就在你的內在呈現,但它並不試圖改變你的人性。它沒有想要改變你。同樣重要的是,它也不想改變其他人。這份覺知完全是包容的。這是一種存在的狀態,在這種狀態下,萬事萬物就以其本來面目存在著。

自相矛盾的是,自我和人格始終想要經歷這樣一種自己不被固化的狀態,這樣就可以獲得和諧與安寧。自我和人格總是想要跟這樣一種不去作改變的狀況有直接的經驗性接觸。人們的自然本性並不會試圖改變他們的人性,認識到這點是一件令人驚訝的事情。這讓人性得以休憩,不再感到它跟本源的疏離。我們開始感到內在的一體性。我們不再感到我們的內在是分裂的,因為我們看到,從根本上來說,在覺知或靈性跟我們的自我和人格之間並沒有分界線,兩者之間事實上並沒有分離。

當我們開始放手,進入覺知或靈性,我們就開始認出那個是誰和我們是什麼。我們開始看到,存在著的萬物都只是靈性的顯現。無論是你坐著的椅子,還是你躺著的地板,或者你穿的鞋子,萬物都是靈性的表現。外面的樹木、天空,每一樣事物都是靈性的表現。同樣,你稱之為“你”的身體、頭腦、自我、人格,也都是靈性的表現。

當我們的身份認同綁定在各種各樣的形式中的時候,受苦就是它的結果。但是,當我們透過質詢和禪坐,我們的身份開始回到覺知的家園的時候,萬事萬物就都被包容進來了。萬物都開始被看成是靈性的顯現,包括你的人性,包括人性所有的優點和弱點,以及所有那些小古怪。你發現你的人性並沒有跟你內心的神性、跟真正的你相割裂。我稱之為“大包容”,因為我們開始認識到我們的最真本性包容了我們全部的人類經驗。我們人類的身體、頭腦和人格不是別的,正是靈性的延伸。正是通過這種方式,靈性運行在這個時間和空間交織的世界中。那就是人類身心的真相:靈性在時間和空間上的延伸。

請不要試圖用你的頭腦來理解這一點。事實上,頭腦無法理解這一點。這個認知根植於我們內在的更深處。另一些東西會理解和知道。

這份覺知完全是包容的。這是一種存在的狀態,在這種狀態下,萬事萬物就以其本來面目存在著。

留意在你身上什麼是保留不變的

讓來的來,去的去。找到那留下來的。

“我們是覺知”這一認知對有些人來說或許有點抽象,但是對於那些已經瞭解的人而言,並不抽象。這是他們的生活體驗。如果你對此感到抽象,我建議你做些非常簡單的事情:試著留意你身上有什麼是始終不變的。不管你有多年老或者多年輕,稍加留意你會發現,許多事物都在改變:你的身體變了,你的頭腦變了,你的自我變了,你的信念變了,你的人格變了。所有這些都隨著歲月而改變。但是自始至終,從你獲得語言能力那天起,你總是自稱“我”:“我是這個。我想那個。我相信這個。我相信那個。我想要這個。我想要那個。”雖然萬物都已改變並還在繼續改變,但是那個你指向的“我”卻始終在那裡。當你說“我”的時候,它跟你是一個小孩的時候說的是同一個“我”。外在環境變了,思想變了,身體變了,感受變了,但是那個“我”沒變。在直覺的層面上,有一個了知保持不變,就像從前一樣,每次你稱“我”的時候,你指向的就是它。你甚至都沒有認出它來,那是你身上具有神性的部分,是一個神聖的部分,那是你的本性。但那個“我”是沒有形式和形狀的,它屬於覺知和靈性。所以任何人可以為自己留意它的存在,在他們內在,這個“我”的感覺自始至終都在那裡。

但是這個“我”不是頭腦所想的那樣。禪思的自我質詢讓你可以去找到這個“我”究竟是誰,是什麼。我稱之為“禪思的自我質詢”,因為它是非常經驗性的,而非哲學的和知識層面上的。這裡“禪思的”的意思是“經驗性的”。質詢只有在它是禪思的時候才具有力量,只有在那時我們才會以持續的、專注的和安靜的方式進入自己的經驗。

沒有人能夠逼迫醒悟的到來。它的發生是自發的,但是我們可以培育這樣的土壤,創造條件讓醒悟發生。我們可以讓頭腦向著更深的可能性開放,並開始為自己去探索我們真正是誰。

當我們醒悟到自身的本性的時候,它或許會在一個片刻中發生,也可能會在相對較長的時間內發生,甚至可能永久地存在。不論它如何發生,都是很好的事情。你是誰就是你是誰。不論你的體驗是什麼,你不會失去你所是的。即便你具有了一定的開放性,並達成了你的本性,隨後你覺得你又忘記了它,你還是沒有失去什麼。因此,那個邀請總是在越來越深的地方等你,不要執著於某個領悟或某個經驗,不要試圖固執於它,而要認清背後那個永不改變的實相。20世紀偉大的印度聖人拉瑪那·馬哈西這樣說過:“讓來的來,去的去。找到那留下來的。”禪思的自我質詢是找到那個留下來的、一直在那裡的辦法。

走進神秘

禪思的自我質詢幾乎可以在一瞬之間非常迅速地就將你帶到神秘之地。它快速而有效地將你交還給未知。

在禪思的自我質詢中,沒必要以一種規規矩矩的方式坐著。你可以在任何時候、任何地點去問這個問題:“我是什麼?”你可以問:“那個在駕車的是誰?那個在喝茶的是誰?那個在閱讀這些文字的是誰?”它是一個很簡單的問題:“我是什麼?在思想或記憶之外,我是什麼?在所有這一切背後我是什麼?”當頭腦問出這樣的問題時,它就會向內看。頭腦會發現什麼嗎?它什麼也發現不了。它不會發現一個新的某某人,因為一個新的某某人只不過是另一個思想或另一個意象而已。所以頭腦向內看,誠實地說:“我不知道。”而這對頭腦來說是一個非常神秘的時刻。在這樣一個時刻,你實際上處在一種未知的狀態。你跟你的神秘性——而不是跟你的觀念——相聯接。禪思的自我質詢幾乎可以在一瞬之間非常迅速地就將你帶到神秘之地。它快速而有效地將你交還給未知。一旦你到達那裡,你可以待在那裡——你可以感覺那份未知,切身感受那份未知,跟未知的境界相處。以這樣的方式,禪思的自我質詢很快就會將你帶入開放之境,帶入一個清醒的廣闊空間。開悟的達成無疑就是對“你就是那個空間”的認知。

禪思的自我質詢很快就會將你帶入開放之境,帶入一個清醒的廣闊空間。

開始真正的靈性之旅

靈性之旅的開啟就是我所稱的“開悟之後的生活”。跟生活在分離的自我中,以及自我人格的幻覺中不同,靈性之旅生活在對我們的本性覺知的有意識的認知。

靈性之旅的開啟就是我所稱的“開悟之後的生活”。跟生活在分離的自我中,以及在自我人格的幻覺中不同,靈性之旅生活在對我們的本性覺知的有意識的認知。這才是真正的新生活。它是一個開端,也是一個終結,終結我們與思想、感受和自我人格的認同,但是——跟有些人想的不同的是——這不是靈性的終結。事實上它是靈性之旅的開始。你是靈性顯現為人性,你活在這樣的一種生活中,這是一個不斷有新發現的旅程的開始。

這是靈性的核心:醒悟到你是誰和你是什麼。在我多年來跟許多人共事的經驗中,我發現對開悟來說,有兩個因素是最有幫助和最有力量的。第一個因素是發展出修行的態度,其間我們在一個很深的層次上放下控制,隨順萬物。第二個因素是通過禪思的自我質詢啟發我們自身與生俱來的好奇和智能。這兩個因素的任何一個都是不完整的:離開禪修的質詢會變成純智力的和抽象的;離開質詢的禪修可以讓我們迷失在各種不同的靈性狀態中。但是當它們合在一起時,就能提供必要的能量、必要的動力,去創造了悟本性的靈光一現。從根本上來說,那就是修行的歸依。

靈性的核心——醒悟到你是誰和你是什麼。

阿迪亞香提訪談

以下訪談是在我參加完阿迪亞香提的五日靜修營之後發生的。在這個靜修營中,我開始瞭解他對修行的毫不妥協的態度。

塔米·西蒙(以下簡稱“塔米”):阿迪亞,你是一個有著15年經驗的禪宗修行者,你將你的禪修——數小時的坐禪冥想——比作是以頭撞牆,但是如果我說你的禪修實際上為你準備了開悟的能量,併為你提供了你現在所教的洞見,你會怎麼說?你認為那是可能的嗎?

阿迪亞:是可能的。任何事都是可能的。然而,以我的經驗而言,禪修真正為我帶來的就是為我鋪設了一條通向失敗的道路。那個坐墊就是我跟自己發動靈性戰爭的地方。我想要開悟,而那個坐墊就是我的個人意願自我展現的所在。從這個意義上講,我可以回顧以往說,我以巨大的熱情投入其中的戰鬥是必要的,因為這讓我可以自食失敗之果。我一勞永逸地發現,我不會在這場靈性戰鬥中獲勝,因此最終放下了它。所以從這個意義上講,那些年的禪修是相當有用的。但是我認為,如果因此而說每個人都必須走這條道路,那就成了一種誤導。我認為我們每個人都會走上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塔米:你的禪修老師是阿維·尤斯蒂,我從來沒有聽說過她。

阿迪亞:幾乎沒有人聽說過她。她是從幾個上世紀從日本過來的禪宗老師那裡受訓的,主要是安谷禪師和前角博雄禪師。在前來美國的禪師的第一波浪潮中,有一些非常優秀的老師,因為那時日本的禪宗已經比較成熟和普及。人們去寺廟裡就像去教堂一樣。人們會說:“今天是星期天,讓我們去寺廟禪修吧!”所以這些早期來到美國的禪宗老師正在尋找新鮮血液,想要尋找認真投入的人。當然,當我們自己真正開悟了,我們就會被召喚去傳法,我們同樣想去教那些真正認真投入的人。

那個時候,美國幾乎沒有禪修的寺院。所以有近40個人為了禪修而擠在我的老師在北加利福尼亞的屋子裡。人們在草坪等地方湊合著過夜。過了一段時間,我老師的老師對她說:“現在我不用過來了,就由你來教他們吧!”事情就是這樣。沒有什麼傳法的儀式。我的老師非常清楚。她沒有感到自己被遺棄了。那時她的年紀也不輕了,還撫養著五個孩子,可她意識到,雖然禪宗可以走傳統道路,但卻不是必要的,她對此也不感興趣。

她就在自己的屋子裡教學,並且從來不去做廣告。一開始,在每個星期天的早上她會在客廳裡鋪上幾個坐墊,然後一個人坐禪,一年半載都沒有人過來。每週她都會鋪好坐墊,準備好講話的內容。她只是那麼坐著,沒有人會過來。當然,你不做廣告,誰會過來呢?但是她就是這麼全身心地一直堅持。一年半之後,過來了一個人。她就跟那個人每週一次又坐了一年。後來另一個人過來了,並開始不斷有人過來。她從未刻意讓別人知道自己,甚至也從未真正將自己看成老師。她是一個極為謙遜的人。

在那個時候,禪宗在美國開始漸漸為人所知,像我這樣的人也漸漸被僧袍、寺院、儀式等事物所吸引。就是這個穿著普通衣服的小老太,在房子的後門處歡迎你進入她的客廳就坐。從外表來看,她沒有什麼讓人印象深刻的。事實上,我不覺得我能夠真正理解她所傳授的東西,直到後來她建議我去一座寺院進行一次長時間的閉關修行,那是我第一次去靜修營。當我從那個相當嚴格的靜修營回來時,我深受衝擊。我想:“我的天哪,這裡有一些什麼樣的東西啊,不可思議。在這個小老太的客廳和廚房裡同樣充滿著法性,或許比我參加的那個靜修營有著更多的法性。”這種感受我不能很好地表達出來,但它確實令我感到震驚。她是如此謙遜,我認為絕大多數人都因此而錯過了她。他們錯過了她,錯過了她所是的,還錯過了她所傳授的東西。

塔米:雖然你是基於自己對真實修行和書寫試驗的發現的特有方式來傳法,但你有沒有覺得你是傳承的一部分?你是否感到自己在延續傳承?

阿迪亞:實際上,很大程度上我就是在這樣做。她在我心裡有一個很深的位置,我深感自己是她傳承的一部分。

她講過一個關於她第一次坐著傳法的故事。當然,沒有人出現。但是每個星期天早上她還是一直坐在她的客廳裡。一次有個人對她說:“嗨,你這樣一定很孤獨,一定很艱難。”她說:“沒有。每次我坐在那裡,我可以感覺到而且幾乎可以看到所有的傳承者都在我面前。我可以感覺到。”在我作為一個老師所教的第一個靜修營裡,我記得自己坐在那裡體會到了完全相同的體驗。我感覺自己就像坐在冰山的頂端,這座冰山就是那些慈悲的傳承者所組成的,他們盡其所能將火種傳遞下去。所以我深感自己是那個傳承的一部分。我切身感受到了我從她那裡獲得的傳承,傳承的不僅僅是開悟,還有她無比正直的人性,感覺似乎她以某種充滿能量的方式將它直接交給了我。她具有這麼多正直的秉性,當然她也非常優雅。她毫不做作,在她身上沒有任何虛假的東西。我花了好多年的時間才看清,她的這種品性讓我漸生好感,也一直慢慢滲透到我的骨髓中。我缺乏她的那種優雅,但是我能感受到她的正直棲身在我身體的某個地方,從能量上感覺上去就像她本人。或許她給我最多的,就是這個。

塔米:你是否擔心那條實際上將你帶到目前狀況的道途並不是你所教的道途?

阿迪亞:沒什麼好擔心的。我所教的道途就是將我帶到目前狀況的道途。我帶領的靜修營每天總是分五到六個時間段用於靜坐。但是我發現,當我不僅僅依賴於坐禪的時候,我的靈性就開始起飛。雖然我一直沒有放棄坐禪,但是在某個時間點上發生了一次轉折,使我不再完全依賴於坐禪。我發現,坐禪對我沒有任何作用。我並沒有完全排斥它,但是另外一個因素開始加入了,那就是質詢。我開始質詢幾乎每一件事。我開始非常深入、非常專注地看待事物。

當然,開悟總是自發的。沒有什麼步驟可以讓你醒悟過來。但是在我回顧的時候,我看到兩件事——安靜和靜默以及對自己毫不留情的誠實:不欺騙自己、不告訴自己那些我自以為瞭解其實並不瞭解的事情、以質詢的眼光看待事物。過了一段時間,這兩個方向一起漸漸形成了我個人的靈脩之路。而這兩者共同構成了我所教的內容。

塔米:這麼說來,你是否在教導大家一條通向靈脩之路?

阿迪亞:是的。一條無路之路(大笑)。但是沒錯,你可以說它是一條道路。它不是“一加二等於三”那樣的一條路,也不是“只要繼續往前走就會到達山頂”那樣的一條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它不是一條讓你產生前進感的路,而是一種跟經驗相處的途徑,是一種跟你自己相處並事實上會擾亂你的自我的途徑。不管你知道還是不知道,意識到還是沒有意識到,這條路事實上會瓦解你。靜默會瓦解你,但是對大多數人而言,靜默是不夠的。只坐禪是不夠的。還有一種更為積極的瓦解,那就是直接質疑和質詢。

塔米:在你的靜修營中,你經常建議人們運用那個“我是什麼”的問題去質詢,我以前從未聽說過這樣的建議。大部分教自我質詢的人都建議學生用那個“我是誰”的問題來修行。

阿迪亞:對我來說,“我是誰”從未奏效。雖然對有些人很有效,但是對我來說“我是誰”在暗示一個身份。“我是什麼”對我來說感覺上去似乎是一個更為開放的問題。

塔米:你不在乎人們來到你的靜修營在靜坐期間無精打採、垂頭喪氣嗎?我對此很好奇,因為它跟我受到的訓練背道而馳。

阿迪亞:它跟我所受的訓練也背道而馳。

塔米:但你為什麼不在乎這一點?我們不是想要以一種讓我們保持開放和警覺並可以讓我們體內的能量通道保持自由流通的方式來靜坐嗎?

阿迪亞:事實上並非如此(笑)。我這樣說是因為我看到很多人在無精打採的時候開悟了(笑)。我總是運用我所觀察到的以及我的直接經驗。為了開悟,你必須以蓮花的姿勢坐著,必須挺直脊樑嗎?不。你只需通過觀察,只需看看實際上所發生的,而不光是修行傳統上所說的。對我來說越來越清楚的一點是,那樣的坐姿對開悟並不是必需的。以挺直的姿勢坐著是否在某些事情上是有用的?當然它對某些事情是有用的。它可以打開某些通道,就像你提到的那樣,有些姿勢是更為開放的姿勢。這當然沒錯。但是通過我的禪宗背景所發現的是,很多人過於將注意力集中於正確的姿勢,以至於他們雖然以一個非常開放的姿勢坐著——蓮花姿加上正確的手印,雖然從外面看一切都沒錯,但是他們的內在態度實際上卻很緊繃、很封閉。在我看來,真正重要的是內在的態度。如果態度和姿勢是一體的,那它才是有效的。但是我們經常過於強調姿勢,姿勢或許是對的,但是態度沒有開放。正是內在的態度才具有決定性的力量。有人教導說,姿勢正確了,態度自然會正確,但事實並非如此,至少對大部分人並非如此。

塔米:許多禪修老師會跟初學者一起做一些禪定練習。一旦人們熟悉了基本的禪定練習,他們就會放鬆一點,再繼續探索。我相信許多禪修老師都是從禪定練習開始教起的,因為他們擔心學生會把全部時間都耗費在不斷旋轉在腦中的雜念上,而非禪修上。

阿迪亞:很可能如此。

塔米:你不害怕在你的靜修營里人們因為沒有受到禪定方面的訓練而坐在那裡迷失在雜念中嗎?

阿迪亞:我發現的是,有許多次,人們出現在靜修營,他們要麼從來沒有坐禪過,要麼就是不屬於坐禪傳統。不論哪種情況,他們都需要一段時間來瞭解我所教的內容。當然,當人們停止操控時,他們的頭腦在一段時間內確實會雜念叢生。靜修營的人們常常會來到我這裡尋找控制雜唸的辦法。我發現,他們越是堅持不操控,最終——通常不是指數年或數月——事情會以一種自然的方式安定下來。當然,人們問我:“我可以持續唸誦嗎?我可以觀照我的呼吸嗎?”我會說:“可以,如果你覺得那樣做有幫助,就那樣做好了。如果那對你有效,就去做。只是,往那個方向行動的狀況需要逐漸被減少,越來越少,越來越少。”

我所發現的是,雖然理論上有一個你可以學習的禪定練習,你可以在後期將它放下,但是大部分人並不能真正放下。如果你花10年時間訓練自己去操控你的經驗,那麼這種行為會變成你意識上的一個深深的刻痕。要放下它事實上是相當困難的。理論上它應該那樣運作,但是事情常常並不是那樣發生的。

我覺得有時候人們有一種恐懼,甚至有些老師也有一種恐懼——雖然我並不確定,如果你真正在一段時間內放任人們的頭腦雜念叢生,或者人們真正不去操控他們的經驗,那麼他們的頭腦可能會永不停歇,或者可能會迷失在某處。但是我不斷地發現:自然的狀態會漸漸地到來。鈴木禪師說,控制一頭奶牛的最好辦法就是給它一個非常非常大的場地,不要用籬笆把它控制得太緊。從某種意義上說,我覺得這正是我所做的。創造一個足夠大的場地,最後頭腦才不會試圖從中逃脫。重複一次,這跟人們習慣的過程是不同的,但是我一再發現,人們來到靜修營,在一天或兩天或三天(有時候四天)內,一種放鬆下來和平靜下來的過程就會自然地發生。

塔米:你不擔心人們會昏昏沉沉、無所事事,而不是在坐禪嗎?

阿迪亞:我不擔心。在這個方面我感覺我跟很多老師不一樣。我從不把自己看成是某個學校裡的老師或某個人的家長。我在這裡是跟那些真正認真對待開悟的人講話。如果他們沒有那種認真,那麼他們就是跟錯了人。因為我不打算教給他們認真,我不打算耗費很多能量試圖讓他們裝作很認真的樣子。我知道那些事情,在很多修行傳統中,老師總想試著使學生變得認真。我並不是說那有什麼錯,只是對我而言事情不是那樣發生的。我的態度是,如果你是認真的,那麼你的認真將會成為你生活中真正巨大的推動力量。如果你不認真,那麼所有姿勢,所有這個和那個都不會有什麼真正的效果。所以,如果你想要坐在草坪的椅子上,整天望著天上的雲朵,那是你的事情。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如果那是你想要做的,那麼你就會那樣做。如果你問我,我不會假裝說那是認真的,我不會假裝說那樣會導向開悟。但是我不去改變人們想要的。我在這裡,如果你真的想要真相,那麼我們可以談一談。認真與否完全取決於你,而非我,它跟你有關。你會因為你自己的認真程度而沉浮。如果你具備認真的態度,很好。如果你不具備,我不打算來拯救你。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真的不做照看小孩的事情。

塔米:對那些在追尋真理道路上半心半意的人,你會說些什麼?

阿迪亞:我覺得大部分人在追尋真理時確實會有那樣的感受。他們有一種一分為二的感覺。通常我對他們的建議是,向內看自己並作一次真正深入的質詢,對他們真正想要的東西作一次開放性的質詢。就像我經常說的那樣,不要使之成為你認為你應該想要的,或者一個教導告訴你應該想要的。真正地去探察你確確實實想要的。

這種質詢只能在沒有什麼是“應該”的情況下發生,只能在對你應該想要什麼沒有預設概念的情況下發生。這就是我說的正直:願意真正地為自己找到真相。我發現的是,如果一個人真正去內觀並堅持這一觀照,去看清他們真正想要的,這在他們通往合一之地的道路上會帶給他們更多。這樣的探詢會自然地將他們帶到那裡。而對我來說,這比試圖通過訓練來達到合一之地要好得多。因為人們聽到那樣一種教導——你必須比想要其他一切更迫切地想要開悟,這是對的,但是你無法一路上假裝,你不能偽裝你的道路。因為你無法欺騙你自己的情感雷達。我覺得很多人正是在那樣做——他們聽到那個教導,然後就假裝他們處在一個自己並不在的位置上。

我在各處的教學採用的是一種完全不同的方式。因為我知道,如果人們深入內觀,他們就會發現他們確實想要獲得真相。我知道如果他們內觀足夠深,那就是他們將會發現的。因為那是他們存在的土壤,也是他們的自我的核心。即便是自我,在其最深處,也是想要真相的。

塔米:你所說的這點——自我的核心想要真相——是什麼意思?我以為我的自我想要的是諸如名譽、權力、金錢和控制等事情。

阿迪亞:確實是這樣。自我也想要所有那些東西,但是所有那些東西實際上是相當表面的。那些是表面需要,表面慾望。當然,自我想要所有那些東西。但是如果你走進自我足夠深,深入到其核心,事實上你會碰到真相,你遇到了神性。神性的火花就在自我的核心裡。

這就是為什麼很多時候我所做的就是給自我提供很多空間。人們會對我說:“我不認為我想要真相,我想要做這個或擁有那個。”我會說:“去得到它,去做吧。”你告訴一個人:“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你可以想要任何你想要的,繼續,我不在意,上帝也不在意,沒有人會認為你錯了,除了一個念頭,在整個宇宙中沒什麼認為你想要得到你想要的有什麼錯。所以,繼續往前走。”一旦你這樣告訴他,你會發現結果很神奇。有時候當你給予一個人完全的準許,一些內在更深層次的東西便會浮上表面。突然之間他們想到了:“現在真正感到我可以想要任何我想要的,我猜我並不真正想要我認為我想要的。現在我得到了那個準許,現在我想要什麼都可以,包括宇宙、上帝、上師、神性和一切,我甚至並不真正確定那就是我確實想要的。”因為很多表面上自我想要的東西都是被一種“這些需要是不可以”的感覺所固化。這是一種青春期行為。只要能夠讓父母發瘋,青少年就想要染黃他們的頭髮。但是如果父母毫不介意黃髮,他們就不再會將頭髮染黃,不是嗎?於是染髮就不再是什麼神秘的事,也就失去了吸引力。但是在他們發現那是可以的之前,它就成了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了。

我明白,跟通常的修行方法相比,我是在反其道而行之。我的方法是要幫助人們真正跟他們的正直相聯接,因為只有在人們跟自己的正直有接觸的時候,你才能獲得真正的悟性。如果他們陷入應該或不應該中,就無法獲得悟性。

塔米:有時候當我聽到人們講到他們的本性如何就是覺知本身時,在我看來這些空洞的言辭,實質上是一種靈性的逃避。我可以看出這個人充滿著憤怒,或者帶著崩潰的神經,然而他們知道質詢應該會達成什麼,所以才這麼說。

阿迪亞:這就是我讓人們坐禪的原因之一。我把它看成是真相時間。如果你安靜地坐一段時間,你的否認遲早會開始崩潰,因為坐在那裡就發生的事情對自己撒謊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在我們的靜修營中,人們遲早會站出來,開始談論他們身上一直存在的恐懼,或者從未看清的和未曾解決的問題,或者依然對之滿懷憤怒的20年前的一個事實。靜默地坐著就已足夠。一段時間之後,這會讓人們崩潰。那就是我教質詢和坐禪的原因之一。如果人們認為他們已經悟到了自己的本性,但他們不能安靜地坐著而沒有變瘋,那麼他們甚至還沒有達到他們所認為的開悟的一半的程度。坐禪就像是一個將真相烤出來的烤爐。

我經常告訴人們,我沒有讓他們坐禪是為了讓他們可以做好坐禪。當你坐禪而不操控的時候——當然,這對很多修行者來說是全新的一個做法,那麼,相當自然地就會產生這樣的放鬆,真相就會自發地出現。經常,那些被放下的東西中很多是人們一直在以靈性為由加以壓制的事情。當你只是坐著而不加操控的時候,實際上就開始看到你需要看到的事情,經歷你需要經歷的事情。在那裡等待了30年的舊經驗或許會浮現上來,但只是為了被經歷,不是為了被解決或者被分析,只是為了被有意識地體驗到。隨著時間的推移,我發現,當這樣自然的放下發生時,人們才會具備他們所需要的能量,以便走得更深。

塔米:我聽說,你說過你不相信開悟——從個性身份到覺知本身的根本轉化——實際上那麼稀有,而且,事實上開悟是稀有的這一信念本身是開悟的一個障礙。你認為開悟並不稀有?

阿迪亞:不稀有。

塔米:為什麼這個信念是一個障礙?

阿迪亞:因為幾乎我們所有人都覺得我們不是那個被選中的人。在這方面,我們大部分人都覺得自己是很普通的人。如果你有意識無意識地認為開悟只是為那些超凡的人準備的,認為他們跟我們對自己的感覺是完全相反的,那麼,這樣的信念就可能成為開悟的最大障礙。我們那些開悟的榜樣滋長了這種信念。我們對開悟的人具有某些印象,他們被光環籠罩,長髮飄飄,穿著耀眼的長袍,他們總是在作開示,總是有弟子追隨,總有人圍在他們的身邊。這些畫面到處流傳,但事實並非如此。我們的頭腦很難認同說我們的祖母或者雜貨店的老闆可以是開悟的。沒必要尋找超凡。有些開悟的人很有魅力,但是你知道嗎?有些沒開悟的人也很有魅力。這些畫面成了障礙。開悟不是變得超凡,如果一定要說,那麼開悟其實只是變得平凡。開悟是成為我們真正所是的那個人。

塔米:我認為人們相信開悟稀有的原因之一是因為他們已經修行了二三十年了,但卻並沒有獲得你描述自己時講到的突破,所以這裡有一點憤世嫉俗的成份,相信開悟一定只是為極少數人準備的。否則,他們將不得不認為自己出了問題或者自己的人生差不多是一場失敗。

阿迪亞:那是他們的頭腦可以去的地方。

塔米:或者他們追隨的道路沒有效果。

阿迪亞:啊!這是一個更具威脅性的想法。當然,我認為是這個想法對我的開悟作出了貢獻。我並不責難道路,而是反思我跟道路之間的關係。那就是為什麼我鼓勵人們動搖、鬆動,讓自己質疑、更開放的原因。不要害怕質疑。瞭解你自己,看看什麼東西不起作用。具有改變的勇氣,如果什麼東西不起作用就繼續往前走。以純真的眼睛去看,非常純真,非常開放。那份純真一直在那裡,那是一種神奇的感覺。

譯後記

作為一個翻譯過十來本心靈類圖書的譯者,我發現這本小書其實顛覆了很多心靈類圖書所倡導的理念。在西方,阿迪亞香提被歸類為“不二論”老師,不二論起源於印度,是指以更為直白、更為徹底的方式對待修行,國內出版較多的克里希那穆提的譯著也屬於不二論。不二論破除了很多修行的錯誤假設和陷阱,關於它的譯介在國內不多,所以當郭靜編輯跟我約稿的時候,我欣然答應。

不二論跟國內讀者比較熟悉的禪宗和老莊相映成趣,在精神實質上是一脈相承的,它們在語言表述上都有相當的困難,一方面它跟日常經驗和價值觀有諸多相違背的地方,另一方面它對語言的運用也是十分警惕的,生怕語言阻隔了它所傳達的鮮活體驗和悟性,所以你看到《道德經》開篇第一句就是“道可道,非常道”。這為讀者提示了這種誤讀的可能性。這種情況一方面造成了翻譯上的難度,另一方面也造成了閱讀上的難度。因此,希望讀者通過語言的表述去深入感悟作者所 傳達的境界和體認,而不拘泥於一詞一句的表面意思。本書如若存在錯謬和不妥之處,也請讀者諸君不吝指正。

最後,我想感謝華夏出版社給我這個機會翻譯阿迪亞香提的著作。在翻譯過程中,我得到了蔣永芳、陸正芳、湯春明的大力支持和幫助,在此一併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