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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I LUO MEI
白落梅
原名胥智慧。
棲居江南,簡單自持。
心似蘭草,文字清淡。
其散文在CCTV3(中央三臺)《電視詩歌散文》欄目巾播出三十餘篇。
作品常見於《讀者》等雜誌。讀者盛讚其文『落梅風骨,秋水文章』。
已出版作品《世間所有相遇都是久別重逢》《恨不相逢未剃時》《西風多少恨 吹不散眉彎》《在最深的紅塵裡重逢》《你若安好 便是晴天》等。
書名頁
圖書在版編目(CIP)數據
因為懂得 所以慈悲/白落梅著—北京:中國華僑出版社,2012.1
ISBN 978-7-5113-1966-1
Ⅰ.①因… Ⅱ.①白… Ⅲ.①傳記文學–中國–當代 Ⅳ.①I25
中國版本圖書館CIP數據核字(2011)第258508號
●因為懂得 所以慈悲
著 者/白落梅
出 版 人/方 鳴
選題策劃/馬志明
責任編輯/文 軒
特約編輯/劉潔梅
封面設計/荊棘設計
版式設計/新興工作室
經 銷/新華書店
開 本/870mm×640mm 1/32 印張/8.25 字數/100千字
印 刷/三河市華業印裝廠
版 次/2012年2月第1版 2012年2月第1次印刷
書 號/ISBN 978-7-5113-1966-1
定 價/28.00元
中國華僑出版社 北京市朝陽區靜安裡26號通成達大廈三層 郵編:100028
法律顧問:陳鷹律師事務所
發 行 部:(010)82605959 傳真:(010)82605930
網 址:www.oveaschin.com
E–mail:[email protected]
如果發現印裝質量問題,影響閱讀,請與印刷廠調換。
版權頁
圖書在版編目(CIP)數據
因為懂得 所以慈悲/白落梅著—北京:中國華僑出版社,2012.1
ISBN 978-7-5113-1966-1
Ⅰ.①因… Ⅱ.①白… Ⅲ.①傳記文學–中國–當代 Ⅳ.①I25
中國版本圖書館CIP數據核字(2011)第258508號
●因為懂得 所以慈悲
著 者/白落梅
出 版 人/方 鳴
選題策劃/馬志明
責任編輯/文 軒
特約編輯/劉潔梅
封面設計/荊棘設計
版式設計/新興工作室
經 銷/新華書店
開 本/870mm×640mm 1/32 印張/8.25 字數/100千字
印 刷/三河市華業印裝廠
版 次/2012年2月第1版 2012年2月第1次印刷
書 號/ISBN 978-7-5113-1966-1
定 價/28.00元
中國華僑出版社 北京市朝陽區靜安裡26號通成達大廈三層 郵編:100028
法律顧問:陳鷹律師事務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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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 言
今生只作最後一世
落葉空山,寒枝揀盡。在這個秋意闌珊的午後,採一束陽光,讀幾卷詩書,日子陶然忘機。走過山長水遠的流年,以為世事早已面目全非,生出許多無端的況味。原來有一種歲月叫慈悲,因為它懂得,在這寥廓的人間劇場,一個人要從開場走到落幕,是多麼不易。所以它如此寬厚,讓嚐盡煙火的我們,依舊擁有一顆梨花似雪的心。
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臺。民國就是一場散去的戲,曾經鑼鼓喧天的傾城故事,早已淹沒在落落風塵中,不知所往。那個被光陰拋擲的女子,又從遠年的巷陌,款款走了出來。她著一襲素錦旗袍,穿越民國煙雨,走過季節輪迴,那散落一地的,是薄荷般清涼的記憶。
我是喜歡張愛玲的,喜歡一個人,無需緣由,不問因果。喜歡她年少時的孤芳自賞,喜歡她遭遇愛情後的痴心不悔,亦喜歡她人生遲暮的離群索居。就是這樣一個女子,在風起雲湧的上海灘,不費吹灰氣力,便舞盡了明月的光芒。浮沉幾度,回首曾經滄海,她最終選擇華麗轉身,遠去天涯。清絕如她,冷傲如她,從不輕易愛上一個人,亦不輕易辜負一個人。
民國男子多如星火,卻偏偏有那麼無情的一顆點亮了張愛玲。人生的相遇,是一件多麼美麗的事,而我們卻總要為美麗,扮演一個深情與無情的角色。胡蘭成用一盞茶的時間,就可以忘記許下一生的諾言,而張愛玲卻要為一段愛情負責到底。她為他低到塵埃裡,在塵埃裡開出花來。這朵花,開錯了時間,在他背離的那一刻,她甘願獨自萎謝。
之後,張愛玲亦遭遇過一段緣分,那個叫桑弧的導演,給了她風輕雲淡的相逢。只是她再不肯為煢煢光陰,而低眉垂袖了。再後來,她又邂逅一段異國愛情,和一個叫賴雅的老者,執子之手,相濡以沫十一年。但瀲灩紅塵,終究沒有給得起她要的那份現世安穩。也許愛情,一定要將你傷到無以復加,才可以看得清醒明透。
胡蘭成說,張愛玲是民國世界的臨水照花人。她無需經歷多少世事,這個時代的一切自會與她來交涉。她不美麗,卻能夠以任何一種姿態傾城。就是這個傳奇女子,和月亮結下了一世情緣,生於月圓之日,死於月圓之時。民國的月亮早已下沉,而她的故事卻永遠不會結束。
在這個光怪陸離的人間,沒有誰可以將日子過得行雲流水。但我始終相信,走過平湖煙雨,歲月山河,那些歷盡劫數、嚐遍百味的人,會更加生動而乾淨。時間永遠是旁觀者,所有的過程和結果,都需要我們自己承擔。
世間曾有張愛玲,世間唯有張愛玲,只是這個人早已隔了風雨時空。縱算我們窮盡人海,也不能再與之相遇。因為她只有一生,她不會轉世,亦不會依附在某個人或某種物的身上。但我們卻會永遠記住,這個讓人珍愛的女子,這個不會老去的靈魂。所以,你尋她,她在這裡;你不尋她,她也在這裡。
水寒江靜,月明星疏。在散場之前,我竟落下淚來。也許我們都該持有一顆良善的心,把今生當做最後一世,守候在緣分必經的路口,尊重每一段來之不易的感情。要知道,於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要遇見的人,要修多少年的緣分!
時光無涯,聚散有時。因為懂得,所以慈悲。
白落梅
2011年11月18日
第一卷 民國臨水照花人
臨水照花
【張愛玲語錄】 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那也沒有別的話可說,唯有輕輕地問一聲:『噢,你也在這裡嗎?』
月色傾城。這是上海灘,一座遍地都是傳奇的都市。多少人,在這個充滿誘惑的人間劇場,一意孤行地導演悲歡。從繁華燦爛,到寂寞黯然,消耗的也不過是數載光陰。時令徙轉,浪裡浮沉,有些人想要記住卻被遺忘,有些人想要遺忘卻總會記起。今夜,不知道那場沉睡多年的海上舊夢,又將被哪個行色匆匆的過客喚醒。
後來才知道,曾經許諾了地老天荒的人,有一天會分道揚鑣;曾經說好了永不相見的人,有一天會不期而遇。緣分這條河流,從容飄蕩,從來就不是你我所能把握的。張愛玲說過:於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要遇見的人,於千萬年之中,時間的無涯的荒野裡,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那也沒有別的話可說,唯有輕輕地問一聲:“噢,你也在這裡嗎?”
你也在這裡嗎?誰曾有幸,被這一聲婉轉的詢問,絆住了即將遠行的步履。在恍惚的幸福中,做短暫的停留。原以為,這位穿過民國煙雨的驚世才女,無需在情感的路上依附於任何人。可她在熙攘人流中,還是為了一個陌生背影,轉身回首。她終是俗世女子,渴望一個人可以用溫情填滿她淒涼的內心,從此與之煙火一生。
關於張愛玲,也許她的故事充滿迷幻,讓許多人無法真正懂得。但她的名字,卻是眾所周知。想起她,總忘不了那張塵封多年的黑白照片。穿一件舊色卻華麗的旗袍,昂著高貴的頭,孤傲又漠然地看著凡塵往來。那麼的不屑,那麼的無關悲喜。她是美的,帶著極致的璀璨,亦帶著堅定的孤獨。讓她做個尋常平庸的女子,自是不能。
在她不曾邂逅愛情的時候,已知愛是一場局,聰明如她,也只能做個局外人,無法真正知曉局內的境況。當她過盡千帆,抵達那個久違的渡口,卻不知,流年偷換,歲月山河早已物是人非。明知飛蛾撲火,可她還是不管不顧地縱容自己,直到在最絢爛的時候灰飛煙滅,化作一地殘雪,終肯作罷。
胡蘭成說,張愛玲是民國世界的臨水照花人。不錯,張愛玲是靈性女子,她的文字似乎通曉世事,實則她的經歷卻很薄淺。她無需深入紅塵,這個時代的一切自會來與她交涉。她不想成為傳奇,可是她本身就已是傳奇。張愛玲的才情是與生俱來的,所以她會在恰當的時候,恰當地自我綻放,自我枯萎。
世間沒有一種植物可以配得了她,包括那種叫做獨活的藥草,也不能。可她卻說:“見了他,她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裡。但她的心裡是歡喜的,從塵埃裡開出花來。”多麼深情款款的話,莫說是倜儻風流的胡蘭成,哪怕是任何一個平凡男子,都會對她俯首稱臣。可那時的張愛玲,只為胡蘭成花枝招展。並非她情迷雙目,而是她需要一場不同凡響的愛,來裝扮青青韶華。沉淪之時,亦是清醒。
於是,胡蘭成做了那個幸運的賞花之人。他亦是真的愛了,因為張愛玲是他人生中一段意外的驚喜,是命定的恩賜。胡蘭成的一生,邂逅了無數女子,他用最浮華的姿態,跪拜在她們的裙襬之下,最後都如願以償。但張愛玲,是唯一的傳奇,也是他耗盡一生都還不了的情債。
胡蘭成當初寫下“願使歲月靜好,現世安穩”的詞句,許下“同修同住,同緣同相,同見同知”的諾言。可眼前之人,芳華依舊,他卻風雲更改。不是遺忘,而是紅塵路上山遙水遠,他需要太多風景的相陪。如今試想,倘若胡蘭成果真守諾,願和張愛玲安穩度日,張愛玲又是否真的可以做到如藤纏繞,不離不捨?
很難想象,這樣一個骨子裡冷傲疏離的女子,如何能夠一花一草,一塵一土,那般操守得情深意長。胡蘭成亦曾說過,張愛玲是個無情之人。在他認定是應當的感情,在張愛玲那都是沒有的應當。可張愛玲真的無情嗎?或許在她心底,情感分成許多種,有些愛相處若即若離就好;有些愛則需要將自己磨碎,和著歲月一起熬煮喝下去,才肯罷休。
不是張愛玲無情,而是千萬人當中,她錯遇了那個人。胡蘭成的背離,讓她覺得春水失色,山河換顏;覺得愛是懲罰,是厭倦。所以當她覺知一切無法挽回時,做了一次傾城的轉身。而那個自以為是的男子,還認為她會守著那座古老的公寓,為他等到新月變圓。豈不知,衣櫥裡各式花樣的旗袍還在,留聲機的老歌還在重複旋轉,而人,已放縱天涯。
張愛玲說,愛過之後的心,像被水洗過一樣潔淨。胡蘭成的背棄,確實令她悲慼,可她依舊淡定地說:“倘使我不得不離開你,不會去尋短見,也不會愛別人,我將只是萎謝了。”說這句話的時候,張愛玲的心就是一面深不可測的湖。雖被人投石問路,卻寧靜平緩,波瀾不驚。
此後,是平庸,是驚世,是絢麗,是落魄,都與人無關。那種攜手花開,靜看日落的煙火愛情,早已不屑。背井離鄉,是為了無愛無恨地活著;離群索居,是為了被人無聲無息地忘記。所以她後來,沒來由地選擇和一個年過花甲的異國老者執手相望,亦是值得原諒。並非她不捨得萎謝,而是繁花疏落,需要一個百轉千回的過程。
是否幸福,已不重要。是否可以走到終點,亦是無謂。當她誓與紅塵決絕,就打算再也不回去了。顯赫的家世,沒落的貴族,風華的過往,都做了浮萍漂水。那些費盡心思來算計自己結局的人,其實早被命運算計。莫如做一個寡淡的人,任憑世事桑田滄海,我自從容不迫,無痛無恙。
日子原該這樣樸素無華的,是時間左右了我們太多,才給了我們闖蕩江湖的勇氣,給了我們踏遍河山的決心。然而,歲月終究不肯饒恕,你走過的一山一水,要用一朝一夕來償還。許多時候,以為幸福觸手可及,可它卻在天明的窗外,需要等到朝霞破暝的晨曉,才能將門環叩響。
在她韶華初好的時候,寫過這麼一句話:“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蚤子。”該是怎樣明澈的女子,能夠悟得如此醒透。彷彿她真的是個天才少女,可以煮字論命,卜算前世今生之卦。她明白,人生從來就不是唐詩宋詞,不是陽春白雪。所以有一天,如若遭遇了種種風霜不幸,實屬尋常。而塵世於她,不過是一件遮身蔽體的旗袍,褪去了,便什麼也不是。
她的文字像一把華麗又寒冷的劍,而她是那個臨水照花人,優雅地揮舞她的劍,可以舞動落花的爛漫,亦可以粉碎明月的光芒。如果說她曾經誤入花海,是為了成全一場奼紫嫣紅的花事。那麼匆匆旅途中,一次驀然回首的遇見,也只是剎那驚鴻的留影。不是她轉身太急,而是沒有人值得她等到遲暮。
是那萬水千山過盡,是那春風誤了一生。儘管世事依舊鋒芒畢露,可她無所畏懼,在無可回憶的時候,牽掛已是多餘。心如夜雨滌塵,真的乾淨了。她讓自己孤獨遺世,活到雞皮鶴髮,活到忘記自己當年的模樣,甚至名和姓。多麼徹底啊,也只有張愛玲,可以這樣孑然獨我,不同流俗。
十六年前的那個月圓之夜,她沉沉睡去,並且再也沒有醒來。那一晚的時光,寂靜無言,彷彿聽得到塵埃落地的聲息。許多人都在這樣猜測,張愛玲轉世後,究竟去了哪裡,化作什麼。可我至今相信,沒有任何生物可以取代她。這樣的女子,根本就不需要來生,一生足矣。
一切眾生皆有情,一切眾生皆過往。願此時平淡,若彼時燦爛。唯有真正擁有,才不負一世光陰。風流雲轉,又是清秋時節。也許我們真該相信,那個叫張愛玲的女子,著一襲華美旗袍,穿過民國煙雨,穿過舊上海悠長的弄堂,正風情款款地向我們走來。
臨水照花
【張愛玲語錄】 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那也沒有別的話可說,唯有輕輕地問一聲:『噢,你也在這裡嗎?』
月色傾城。這是上海灘,一座遍地都是傳奇的都市。多少人,在這個充滿誘惑的人間劇場,一意孤行地導演悲歡。從繁華燦爛,到寂寞黯然,消耗的也不過是數載光陰。時令徙轉,浪裡浮沉,有些人想要記住卻被遺忘,有些人想要遺忘卻總會記起。今夜,不知道那場沉睡多年的海上舊夢,又將被哪個行色匆匆的過客喚醒。
後來才知道,曾經許諾了地老天荒的人,有一天會分道揚鑣;曾經說好了永不相見的人,有一天會不期而遇。緣分這條河流,從容飄蕩,從來就不是你我所能把握的。張愛玲說過:於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要遇見的人,於千萬年之中,時間的無涯的荒野裡,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那也沒有別的話可說,唯有輕輕地問一聲:“噢,你也在這裡嗎?”
你也在這裡嗎?誰曾有幸,被這一聲婉轉的詢問,絆住了即將遠行的步履。在恍惚的幸福中,做短暫的停留。原以為,這位穿過民國煙雨的驚世才女,無需在情感的路上依附於任何人。可她在熙攘人流中,還是為了一個陌生背影,轉身回首。她終是俗世女子,渴望一個人可以用溫情填滿她淒涼的內心,從此與之煙火一生。
關於張愛玲,也許她的故事充滿迷幻,讓許多人無法真正懂得。但她的名字,卻是眾所周知。想起她,總忘不了那張塵封多年的黑白照片。穿一件舊色卻華麗的旗袍,昂著高貴的頭,孤傲又漠然地看著凡塵往來。那麼的不屑,那麼的無關悲喜。她是美的,帶著極致的璀璨,亦帶著堅定的孤獨。讓她做個尋常平庸的女子,自是不能。
在她不曾邂逅愛情的時候,已知愛是一場局,聰明如她,也只能做個局外人,無法真正知曉局內的境況。當她過盡千帆,抵達那個久違的渡口,卻不知,流年偷換,歲月山河早已物是人非。明知飛蛾撲火,可她還是不管不顧地縱容自己,直到在最絢爛的時候灰飛煙滅,化作一地殘雪,終肯作罷。
胡蘭成說,張愛玲是民國世界的臨水照花人。不錯,張愛玲是靈性女子,她的文字似乎通曉世事,實則她的經歷卻很薄淺。她無需深入紅塵,這個時代的一切自會來與她交涉。她不想成為傳奇,可是她本身就已是傳奇。張愛玲的才情是與生俱來的,所以她會在恰當的時候,恰當地自我綻放,自我枯萎。
世間沒有一種植物可以配得了她,包括那種叫做獨活的藥草,也不能。可她卻說:“見了他,她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裡。但她的心裡是歡喜的,從塵埃裡開出花來。”多麼深情款款的話,莫說是倜儻風流的胡蘭成,哪怕是任何一個平凡男子,都會對她俯首稱臣。可那時的張愛玲,只為胡蘭成花枝招展。並非她情迷雙目,而是她需要一場不同凡響的愛,來裝扮青青韶華。沉淪之時,亦是清醒。
於是,胡蘭成做了那個幸運的賞花之人。他亦是真的愛了,因為張愛玲是他人生中一段意外的驚喜,是命定的恩賜。胡蘭成的一生,邂逅了無數女子,他用最浮華的姿態,跪拜在她們的裙襬之下,最後都如願以償。但張愛玲,是唯一的傳奇,也是他耗盡一生都還不了的情債。
胡蘭成當初寫下“願使歲月靜好,現世安穩”的詞句,許下“同修同住,同緣同相,同見同知”的諾言。可眼前之人,芳華依舊,他卻風雲更改。不是遺忘,而是紅塵路上山遙水遠,他需要太多風景的相陪。如今試想,倘若胡蘭成果真守諾,願和張愛玲安穩度日,張愛玲又是否真的可以做到如藤纏繞,不離不捨?
很難想象,這樣一個骨子裡冷傲疏離的女子,如何能夠一花一草,一塵一土,那般操守得情深意長。胡蘭成亦曾說過,張愛玲是個無情之人。在他認定是應當的感情,在張愛玲那都是沒有的應當。可張愛玲真的無情嗎?或許在她心底,情感分成許多種,有些愛相處若即若離就好;有些愛則需要將自己磨碎,和著歲月一起熬煮喝下去,才肯罷休。
不是張愛玲無情,而是千萬人當中,她錯遇了那個人。胡蘭成的背離,讓她覺得春水失色,山河換顏;覺得愛是懲罰,是厭倦。所以當她覺知一切無法挽回時,做了一次傾城的轉身。而那個自以為是的男子,還認為她會守著那座古老的公寓,為他等到新月變圓。豈不知,衣櫥裡各式花樣的旗袍還在,留聲機的老歌還在重複旋轉,而人,已放縱天涯。
張愛玲說,愛過之後的心,像被水洗過一樣潔淨。胡蘭成的背棄,確實令她悲慼,可她依舊淡定地說:“倘使我不得不離開你,不會去尋短見,也不會愛別人,我將只是萎謝了。”說這句話的時候,張愛玲的心就是一面深不可測的湖。雖被人投石問路,卻寧靜平緩,波瀾不驚。
此後,是平庸,是驚世,是絢麗,是落魄,都與人無關。那種攜手花開,靜看日落的煙火愛情,早已不屑。背井離鄉,是為了無愛無恨地活著;離群索居,是為了被人無聲無息地忘記。所以她後來,沒來由地選擇和一個年過花甲的異國老者執手相望,亦是值得原諒。並非她不捨得萎謝,而是繁花疏落,需要一個百轉千回的過程。
是否幸福,已不重要。是否可以走到終點,亦是無謂。當她誓與紅塵決絕,就打算再也不回去了。顯赫的家世,沒落的貴族,風華的過往,都做了浮萍漂水。那些費盡心思來算計自己結局的人,其實早被命運算計。莫如做一個寡淡的人,任憑世事桑田滄海,我自從容不迫,無痛無恙。
日子原該這樣樸素無華的,是時間左右了我們太多,才給了我們闖蕩江湖的勇氣,給了我們踏遍河山的決心。然而,歲月終究不肯饒恕,你走過的一山一水,要用一朝一夕來償還。許多時候,以為幸福觸手可及,可它卻在天明的窗外,需要等到朝霞破暝的晨曉,才能將門環叩響。
在她韶華初好的時候,寫過這麼一句話:“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蚤子。”該是怎樣明澈的女子,能夠悟得如此醒透。彷彿她真的是個天才少女,可以煮字論命,卜算前世今生之卦。她明白,人生從來就不是唐詩宋詞,不是陽春白雪。所以有一天,如若遭遇了種種風霜不幸,實屬尋常。而塵世於她,不過是一件遮身蔽體的旗袍,褪去了,便什麼也不是。
她的文字像一把華麗又寒冷的劍,而她是那個臨水照花人,優雅地揮舞她的劍,可以舞動落花的爛漫,亦可以粉碎明月的光芒。如果說她曾經誤入花海,是為了成全一場奼紫嫣紅的花事。那麼匆匆旅途中,一次驀然回首的遇見,也只是剎那驚鴻的留影。不是她轉身太急,而是沒有人值得她等到遲暮。
是那萬水千山過盡,是那春風誤了一生。儘管世事依舊鋒芒畢露,可她無所畏懼,在無可回憶的時候,牽掛已是多餘。心如夜雨滌塵,真的乾淨了。她讓自己孤獨遺世,活到雞皮鶴髮,活到忘記自己當年的模樣,甚至名和姓。多麼徹底啊,也只有張愛玲,可以這樣孑然獨我,不同流俗。
十六年前的那個月圓之夜,她沉沉睡去,並且再也沒有醒來。那一晚的時光,寂靜無言,彷彿聽得到塵埃落地的聲息。許多人都在這樣猜測,張愛玲轉世後,究竟去了哪裡,化作什麼。可我至今相信,沒有任何生物可以取代她。這樣的女子,根本就不需要來生,一生足矣。
一切眾生皆有情,一切眾生皆過往。願此時平淡,若彼時燦爛。唯有真正擁有,才不負一世光陰。風流雲轉,又是清秋時節。也許我們真該相信,那個叫張愛玲的女子,著一襲華美旗袍,穿過民國煙雨,穿過舊上海悠長的弄堂,正風情款款地向我們走來。
簪纓世族
【張愛玲語錄】 老年人回憶中的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歡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圓,白;然而隔著三十年的辛苦路往回看,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帶點淒涼。
落霞孤鶩,秋水無塵。倚一扇老舊的軒窗,看過落花飛雨,又見明月中天。終於明白,只要內心澄明,哪怕處身亂世,風雲驟起,日子亦可以簡靜清朗。李白有詩吟:“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的確,無論世事山河覆雨翻雲,那一輪明月,始終淨若琉璃,千里澄輝。
人世浩蕩,我們只不過是寥廓銀河裡的一顆星子,是碧藍滄海里的一朵浪花。關於如何降落到這人間,我們一無所知;關於降臨到哪裡,亦是無從選擇。總之,前世的榮華與清苦,喧鬧與岑寂,都和今生無關。生命原本就充滿了太多的驚奇與杜撰,沒有誰可以清楚地詮釋那些隱藏在劇幕後的謎底。
張愛玲,亦是一顆星子,只是恰遇晚雲收起,她比凡人更明亮些。九十年前一個寒意漸起的中秋,她出生在十里洋場的上海。那一天,是農曆八月十九。月圓之後的幾日,想必夜間仍有清輝鋪灑在瓦簷里弄,閣樓窗臺。彷彿從此,她就這樣與秋月結緣,被這剪清涼縈繞了一生。
世間因緣和合,並非偶然。多年以後,她寫了這麼一句話:“月亮該是銅錢大的一個紅黃的溼暈,像朵雲軒信箋上落了一滴淚珠,陳舊而迷糊。”這個女孩,在未經多少春風秋雨時,便已世事洞明,人情練達。有人說,張愛玲驚世不凡的才情,緣於她高貴的血統。所以至今人們提起張愛玲,仍津津樂道於她是簪纓世族,豪門之後。
豈不知,隨著大清帝國的窮途末路,那些冠蓋如雲的晚清貴族,早已失去了值得炫耀的資本,更多的是揹負著一種無所適從的頹敗與沒落生存於民國。張愛玲出生在上海公共租界的張家公館,臨近蘇州河。這座清末民初的老洋房,是晚清名人李鴻章留給後代的唯一禮物。
我們甚至可以想象當年這座宅院是何等氣派,高雅園林,逸趣橫生。陽光抵達之處,盡是草木蔥蘢。歷史更替,幾十載的光陰,已將諸多這樣的豪門大族化作塵土。從此,朝代又多了一個觸摸不到的暗傷。張愛玲在這座老宅裡,還可以感受到先人留下的餘溫。只是輝煌的過往,已不復存在。
張愛玲後來有過一段很是動情的話:“我沒趕上看見他們,所以跟他們的關係僅只是屬於彼此,一種沉默的無條件的支持,看似無用,無效,卻是我最需要的。他們只靜靜地躺在我的血液裡,等我死的時候再死一次。我愛他們。”這裡的“他們”,自然也包括李鴻章。可見張愛玲並非真的無情,在她看似冷豔的外表下,藏著一顆熱誠懷舊的心。李鴻章,晚清重臣。他官至直隸總督兼北洋通商大臣,授文華殿大學士。張愛玲的祖父張佩綸在青年時代,是個舊時官場的清流人物,耿直自負。他不僅在正史上留名,還被寫進著名的四大譴責小說之一的《孽海花》中。在張佩綸年過四十,仕途不濟之時,李鴻章對他伸出了援手,將年僅二十二歲的愛女李菊耦許配給他。究其緣由,或許是因了政治,或許因了其他,已不得而知。
然而,張佩綸在官場上大勢已去,他沒能東山再起。但李鴻章沒有虧待他們,送給女兒殷實富足的嫁妝。至於田地多少,房產幾處,古董價值幾何,沒有準確數目。但是幾十年後,分到張愛玲父親名下的財產,計有花園洋房八處及安徽、河北、天津的大宗田產。
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臺。歷史就像一場散去的戲,可那氣焰熏天的繁鬧,在時代的夜空久久迴盪,不肯退去。甲午戰爭爆發,北洋水師又遭敗績,大清國被迫簽下屈辱的《馬關條約》。李鴻章因此也成了民族罪人,門庭冷落。不久後,李鴻章在落魄不達的悲哀中死去。而張佩綸變得更加頹廢,飲酒澆愁,度過殘生。
李鴻章死後僅一年多,張佩綸也抑鬱而終。他拋下愛妻和一子一女,男孩是張愛玲的父親張廷重,女孩就是張愛玲一直深為喜愛的姑姑張茂淵。繁華疏落的家族,帶給他們的是一種難以言狀的傷感。儘管前朝留下的萬貫家財,讓他們依舊可以過上錦衣玉食的生活,有一天終會坐吃山空。如此境況,像是日落前的短暫餘暉,有一種無可挽回的遺憾和壯美。
在民國初年,這樣沒落的貴族家庭數不勝數。他們從賓客如雲的盛景,剎那間跌入了無人問津的角落。有人滿腹牢騷,有人醉生夢死,有人惶恐不安,也有人簡樸度日。他們寄居在祖上遺留的房舍裡,隔著軒窗看紛呈萬象。曾幾何時,屬於他們的絢麗時光,如今成了別人的風景。
張愛玲的父親張廷重,做了這個時代的悲劇人物。他自小熟讀八股文,終日繞室吟哦,滔滔不絕。可自從科舉廢除,他滿腹學問,已經不合時宜。儘管他也想跟隨時代激流,走出這個腐朽家族的陰影。可是前朝名臣後裔的身份,讓他在新舊雜陳的人生況味裡進退兩難,他這一生都沒有擺脫祖上遺留下來的風氣。而他的人生,還不曾揚帆遠航,就已失去方向。
張愛玲還記得,小時候見到父親屋裡到處亂攤著各式小報,讓她有一種回家的感覺。此後張愛玲喜歡讀市井小報,也是受到父親的影響。乃至她對《紅樓夢》、《三國演義》的興趣,也是源自於父親。她甚至在很小的時候,就能感知父親內心那種無所適從的寂寞。她說,父親的房間裡永遠是下午,在那裡坐久了便覺得沉下去,沉下去。
後來這位前朝遺少,因無法舒展平生抱負,染上了抽大煙、納小妾的嗜好。他期望用另一種與夢想大相徑庭的快樂,來麻醉自我。張愛玲和張廷重一樣,揹負著七零八落的貴族血統,用自己的方式,卑微又驕傲地活著。只是他們畢竟不是活在李鴻章的時代,所以他們的榮辱並不直接相關。他們這一生,從未真正富有過。
張愛玲的母親黃素瓊,亦是名門千金。但她對這宗媒妁之言,宗族包辦的婚姻,並不情願。她沒有上過新學堂,甚至還纏過腳。可她卻拒絕陳腐,渴望新潮,她崇尚獨立,不願依附像張廷重這樣的男人。張愛玲也說過她母親是“踏著這雙三寸金蓮橫跨兩個時代”。
黃素瓊濡染了五四風潮的新事物,成了民國初期一位時尚的新女性。她之後的人生,也因為她的果敢而生出許多意想不到的驚奇。看過一張黃素瓊的黑白照片,面容清秀,目光深邃,眉間自有一份孤傲與高遠。這樣的女子,如何經受得起張廷重那種醉生夢死的活法。或許為了維持這段婚姻,為了孩子著想,她試圖勸誡過、努力過,但那時的張廷重早已被鴉片迷了心性,縱是想要回頭,也力不從心了。
所以黃素瓊乾脆冷了心,給自己尋找樂趣,花心思學鋼琴、讀外語、剪裁衣服。任由張廷重關在屋內吞雲吐霧,或在外面納妾嫖妓,她全然不顧。當一個女人不再愛一個男人的時候,那個男人無論犯下怎樣的錯誤,她都不屑去過問。任何的詢問與低喚,都是煩膩的糾纏。黃素瓊不僅對丈夫漠不關心,甚至捨得丟下一雙兒女,去開始自己的人生。
張愛玲的姑姑張茂淵也是個新派女性,她同樣看不慣兄長張廷重的陳腐,與嫂子黃素瓊意氣相投。她們形同姐妹的感情,給這個沉悶的家庭增添了幾許鮮活的氣息。姑姑張茂淵給張愛玲以後的人生亦帶來了許多溫情,她曾經說過:“亂世的人,得過且過,沒有真的家。然而我對於我姑姑的家,卻有一種天長地久的感覺。”
張愛玲體內雖流淌著貴族血液,可在不曾綻放、便已凋謝的家族裡,她的人生無疑添了更多的戲劇性。但我始終相信,一個人的才華與出生沒有瓜葛,一切因果,緣於前生。豈不知,命運之神,早已守候在你今生必經的路口,不期然地與你相遇。之後用它認定的方式,主宰你的一生。張愛玲,這顆閃亮的星辰,亦跳不出柔軟時光,逃不過塵世的種種劫數。
春意遲遲
【張愛玲語錄】 悠長得像永生的童年,相當愉快地度日如年,我想許多人都有同感。然後崎嶇的成長期,也漫漫長途,看不到盡頭,滿目荒涼。
春山如黛,垂柳畫橋。白雲出岫,倦鳥還巢。採一束不知名的野花,扎一個紫藤的鞦韆架;看幾隻燕子築巢,或和幾隻螞蟻對話。這樣美好的時光,彷彿留在那個叫童年的記憶裡。悠長,不復與見。
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童年時光。無論幸與不幸,但歡樂總是比苦悶多。因為任憑世事飛沙走石,那顆童心始終光潔如鏡,純真美好。少年就開始做雨打芭蕉的夢,為賦新詞強說愁。之後那個漫長的成長過程,像是江南的梅雨季節,怎麼也看不到晴天。再往後的歲月,日影如飛,說老就老了。
驚世才女張愛玲,亦同我們一樣,有過一段簡約如畫的童年。也許她的童年並非盡如人意,但對於一個小小女孩,她所能銘記的,依舊是那些值得留戀的趣事。人的一生,最美好、最潔淨、最單純的回憶,莫過於童年舊事了。張愛玲後來在她的作品《私語》裡,有過對童年那段日子,比較細緻入微的描寫。
張愛玲兩歲那年,張廷重因為和二哥張志潛的關係不和睦,舉家從上海搬遷到天津。張志潛是張廷重同父異母的二哥(大哥早夭),為張佩綸與原配夫人朱芷薌所生,比張廷重大十七歲。天津的那座洋房在英租界裡,房子是當年爺爺張佩綸結婚時自己購置的,亦算是豪華寬敞。而張廷重來到這裡,無人干涉,更是有恃無恐地縱情享樂,自在逍遙。
那時候的張愛玲還不叫張愛玲,叫張煐。這個名字確實有些生僻,至於誰取的已不得而知,世人所知道的都是那個叫做張愛玲的民國才女。在天津的生活,對小張煐和她弟弟張子靜來說,是明亮而靜美的。她曾說過,天津的家有一種春日遲遲的空氣,讓她喜歡。想來,她那時年紀尚小,所看到的只是浮華的表象,而歷史所帶給那個家族的衰落陰影,她還不能體會得到。
弟弟張子靜在晚年時對天津那段生活,有過飽含感情的回憶:“那一年,我父母二十六歲,男才女貌,風華正茂。有錢有閒,有兒有女,有汽車、有司機;有好幾個燒飯打雜的傭人,姊姊和我還都有專屬的保姆。那時的日子,真是何等風光啊!”
是的,何等風光。倘若甘願做一個平凡的人,安於現狀,守著殷實的祖業,也算是一種幸福。但許多人始終念念不忘祖上的鼎盛光輝,還做著不可逆轉的前朝舊夢。他們的心在激流裡飄蕩,永遠都無法平靜。
當然,這些沉重的歷史,在小張煐的童年記憶裡都不存在。她只記得院內有一個鞦韆架,她的快樂時光以及童年的夢,在鞦韆架上放飛。她記得後院養了雞,夏日的中午她穿著白底小紅挑子紗短裙,紅褲子,坐在板凳上,喝完滿滿一碗淡綠色、澀而微甜的六一散,看一本謎語書,沉浸在迷幻的世界裡,朦朧有趣。唱幾首童貞婉轉的歌謠,歡快無比。
天井一角架著個青石砧,有個通文墨,胸懷大志的底下人,時常用毛筆蘸了水在上面練習寫大字。他瘦小清秀,講《三國演義》給小張煐聽。或許是因為她自小就對文字敏感的緣故,小張煐沒來由地喜歡他,替他取了一個莫名的名字叫“毛物”。而毛物的妻子,被她稱為“毛娘”。毛娘生著紅撲撲的鵝蛋臉,水眼睛,藏了一肚子“孟麗君女扮男裝中狀元”的故事。
領弟弟的女傭喚做“張幹”,裹著小腳,伶俐要強,處處佔先。領小張煐的叫“何干”,因為帶的是個女孩子,自覺心虛,凡事都讓著她。也因此,張愛玲在小的時候就想到要男女平等,想到要銳意圖強,凡事務必勝過弟弟張子靜。後來張子靜在回憶錄裡說:“她不必銳意圖強,就已經勝過我了。這不是男女性別的問題,而是她的天賦資質本來就比我優厚。”
弟弟張子靜從小體弱多病,卻實在長得秀美可愛。小張煐任性好強,有著奇異的自尊心,對弟弟不甚喜歡。但她畢竟是個未諳世事的孩子,況且她在天津除了弟弟,只怕沒有幾個玩伴。所以他們姐弟之間的情意一直不算深厚,但也不至於疏離。
張愛玲在《私語》裡還寫道:“我記得每天早上女傭把我抱到她床上去,是銅床,我爬在方格子青錦被上,跟著她不知所云地背唐詩。她才醒過來總是不甚快樂的,和我玩了許久方才高興起來。”這裡的她,指的是張愛玲的母親。在張愛玲的記憶裡,母親似乎一直都不是很重要。家裡沒有母親,也不感到任何的缺陷。
張愛玲的這篇《私語》,描寫了許多她在天津的童年趣事。讀完之後,勾起了許多人對童年時光的美好記憶。與魯迅的《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還有林海音的《城南舊事》有著相似的趣味,都讓人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些春水漸漲,燕子來時的青蔥歲月。童年是鎖在抽屜裡,那一張張黑白的老照片。光陰過去越久,越值得懷想、回味。
小張煐四歲不到的時候,家裡給她和弟弟請了私塾先生,從此悠長的誦讀成了她年幼時又一段美好的記憶。從霧靄迷濛的晨曉,到煙霞雲斂的黃昏。窗外稀疏的星光,掛在梧桐樹上,清輝灑地。幾隻倦鳥返巢,江岸垂釣的老翁,也踏著山徑歸來。始終相信,在張愛玲幼小的心靈深處,有一方外人所窺見不到的天地。那時候的她就已經悟得到自然萬物,有著各自不同尋常的美麗。
在小張煐的記憶中,還有一位蒼涼的老人。這個老人是她的堂伯父張人駿,有時傭人會帶她去請安。她對他的印象,以及當時的場景,到成年後依舊歷歷在目。她記得一個高大的老人家永遠坐在藤椅上,此外似乎沒有什麼傢俱陳設。她喚一聲:“二大爺。”這位老人每次都問:“你認了多少字了?”然後就是“背個詩給我聽”。而他每次聽到“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就流淚。
那種不知所以的蒼涼,像一幅畫,就這樣鏤刻在張愛玲腦中。當時的她,並不懂得這個老人為何總聽那句詩落淚。那場瀰漫在民國時代的前朝遺風,在許多人心上,劃過了無以復加的傷痕。但一個對人世恍惚的小女孩,還無法從中辨別出其間的無奈與悲涼。她的世界,似那片琉璃月色,乾淨,純粹。
張愛玲四歲的時候,因為姑姑張茂淵要出國留學,母親趁此機會藉口要陪同小姑出洋,給自己改了一個文藝新潮的名字,黃逸梵。她就這樣不顧一切,拋夫離子,遠走高飛去了英國。此後關山萬裡,滄海無垠,再重逢,不知是何年哪月。她是個敢於求索的女子,哪怕前途渺茫,一無所獲,也強過在這個腐朽的家裡屈辱一生。
不是她心狠,是這個殘缺零落的家,實在找不到容身之處,更別說安放心情。黃逸梵是一隻民國青鳥,不甘願囚禁在這座潮溼發黴的老宅,她渴望水波瀲灩的盛日。所以她割捨親情,將自己放逐天涯,去追求自己內心的花好月圓。
沒有值與不值,沒有對與不對。因為人生的方向,從來就沒有標準。找一條適合自己的路,堅定地走下去,是窮途末路還是一馬平川,都要無悔。張愛玲在日後談到對母親的印象,說:“我一直是用一種羅曼蒂克的愛來愛著我的母親的。她是個美麗敏感的女人,而且我很少有機會和她接觸,我四歲的時候她就出洋去了,幾次來了又走了。在孩子的眼裡她是遼遠而神秘的。”
的確,這位新潮的母親,堅強得甚至有些冷漠。她的一生似流雲來去自由,飄逸中帶著迷幻,冷傲裡藏有溫情。在張愛玲生命中許多場宴會裡,她總是缺席,卻又無處不在。
張愛玲從來沒有責怪過她的母親,以她的心性和情懷,比任何人都要深刻地理解母親的選擇。既然沒有力氣去愛陌生的別人,那麼就愛珍貴的自己。
因為懂得,所以慈悲。
歸來海上
【張愛玲語錄】 回憶這東西若是有氣味的話,那就是樟腦的香,甜而穩妥,像記得分明的快樂,甜而悵惘,像忘卻了的憂愁。
春日遲遲,光陰就這樣緩慢地過去了。許多值得回味的片段,最後也似淡水清煙,模糊不清。能夠記住的,只是人生歲月裡,必定不能遺忘的情景。其實世間最美的,莫過於四季流轉,讓我們遍賞春花絢麗,秋月朦朧。
如今想來,那些身處民國時代的前朝遺少,大可不必怨天尤人,醉生夢死。要知道,江山經歷無數次的更改,滄海無數次變幻桑田,只不過恰好被你遇見而已。多少人,被煙燻火燎的歷史給嗆傷,但物轉星移,時間會修復所有傷痕。那時候,山河寂靜,盛世平寧。
天地沙鷗,同樣微如芥子。張愛玲的父親張廷重,沉溺在亂世煙火中,自暴自棄。張愛玲的母親黃逸梵卻掙脫俗世藩籬,渡船遠去。人生如一場夢,只是醒夢談何容易。哪怕選擇自己最想走的路,也無法做到徹底地灑脫。
黃逸梵留洋的時候,張愛玲雖然只有四歲,但她對母親別離時的感傷,有著非常清晰的記憶。“我母親和我姑姑一同出洋去,上船的那天她伏在竹床上痛哭,綠衣綠裙上面釘有抽搐發光的小片子。傭人幾次來催說已經到了時候了,她像是沒聽見,他們不敢開口了,把我推上前去,叫我說:‘嬸嬸,時候不早了。’(我算是過繼給另一房的,所以稱叔叔嬸嬸。)她不理我,只是哭。她睡在那裡像船艙的玻璃上反映的海,綠色的小薄片,然而有海洋的無窮盡的顛簸悲慟。”
可見黃逸梵走得並不決絕,因為她捨不得。母親的離去,難免給張愛玲的童年生涯,帶來些許遺憾,但她習以為常。黃逸梵走後,張廷重包養在小公館的妾,就堂而皇之地搬進來了。小張煐喚這位姨太太為姨奶奶,早在小公館的時候,張廷重就抱她去那裡玩過。所以她的到來,對小張煐來說並不陌生。
這位姨太太的出身遠不及黃逸梵那樣高貴,她本是張廷重在外面尋花問柳時所結識的妓女。只因有幾分姿色,又解風情,才被張廷重包養。如今這裡的女主人留洋遠去,她亦算是青雲直上。張廷重每日抱著大煙吞雲吐霧,只要姨太太把他伺候得舒坦,其餘的大小事務,便不再過問。
姨太太搬進來的那段生活,張愛玲在《私語》中,有過簡短的描寫。“母親去了之後,姨奶奶搬了進來。家裡很熱鬧,時常有宴會,叫條子。我躲在簾子背後偷看,尤其注意同坐在一張沙發椅上的十六七歲的兩姊妹,打著前劉海,穿著一樣的玉色襖褲,雪白地偎倚著,像生在一起似的。”
年幼的張愛玲尚不能解這般風塵的場景,只是覺得好奇,以一個小主人的身份參與他們的盛宴。而姨太太不喜歡弟弟張子靜,便對張愛玲甚為寵愛。每晚帶她到一個叫“起士林”的西餐館去看跳舞,給她吃雪白的奶油蛋糕。直到月色昏昏,才讓傭人揹著回家。
姨太太還給小張煐做了一套雪青絲絨短襖和長裙,笑著對她說:“看我待你多好!你母親給你們做衣服,總是拿舊布料東拼西改,哪兒捨得用整幅的絲絨?你喜歡我還是喜歡你母親?”一個天真單純的孩子,哪裡分辨得出人與人之間複雜的感情。她自是滿心歡喜地答道:“喜歡你。”為此,長大之後的張愛玲還覺得自己當初不該那樣見利忘義。然而,這是一個小女孩真實的想法,畢竟姨太太給她做衣裳,也並非出於純粹的討好。
但姨太太和張廷重畢竟只是露水情緣,無法長久。張廷重雖然喜歡採折天涯芳草,卻在她們凋零之時,隨手丟棄,不再眷念。在他心中,黃逸梵的地位只怕誰也不能取代,可惜他本有心託明月,誰知明月照溝渠。黃逸梵無法將她美麗柔軟的感情,交付給這樣一個不解芳心的男人。
姨太太走了,原因是她和張廷重吵架時,用痰盂砸破他的頭。於是族裡有人出面說話,逼著她走路。本就不是明媒正娶,她的下場早在來時就可預見。她在這座豪華的洋房裡也算是風光了一陣,被趕走也並無多少遺憾可言。走的那一天,小張煐坐在樓閣的窗臺上,看見大門裡緩緩出來兩輛榻車,都是姨太太帶走的銀器傢什。僕人們都說:“這下子好了!”
可見姨太太在府中並不得人心,此去經年,前程未卜,但她以後的人生未必只是寥落。母親的出走都不曾給小張煐的心靈泛起更多漣漪,所以姨奶奶的離開更是微不足道了。離別的感覺,也許到她長大後才能深刻懂得。有些人走了,像一縷清風,無牽無礙。有些人離開,似要將魂靈一同抽去,痛徹心骨。姨太太屬於前一種,對小張煐來說,那一天車行緩緩的情景,如同看一場日落那般尋常。
姨太太走後,整個家從繁雜喧鬧中,驟然間變得安靜無聲。而張廷重也因了近年來抽鴉片、嫖妓和姨太太打架等諸多醜聞,鬧得四處流言蜚語。他在天津自覺待著無趣,回首往事,遺憾湧上心頭,於是決意痛改前非。他寫信給遠在英國的黃逸梵,承認錯誤,答應戒鴉片,從此再不納妾,只求她回國,重新把家安置到上海。
黃逸梵居然同意了,至於是何種原因,並不清楚。也許是幾年漂泊,有些疲累,想要回到舊巢做短暫的棲息。也許是想要回來,和張廷重做最後的了斷。又或許是想念一雙兒女,回家重續這段親情。總之她答應了,後來她對小張煐說過:“有些事等你大了自然就明白了。我這次回來是跟你父親講好的,我回來不過是替他管家。”
這一年,張煐八歲,她在天津這段快樂的童年生活,就此戛然而止。那時候的她並不知道,她行將奔赴的城市叫做上海灘,也不知道,她有一天會在這座風起雲湧的大都市,掀起波瀾壯闊的文字浪潮。她是有幸的,命運在無形之中給了她一次選擇的機會,成就了她不同凡響的未來。上海灘因為這個傾城女子,而有了另一種驚世的美麗。
小張煐登上了開往上海的船,旅途給她帶來的是難以言說的喜悅:“坐船經過黑水洋綠水洋,彷彿的確是黑的漆黑,綠的碧綠,雖然從來沒在書裡看到海的禮讚,也有一種快心的感覺。睡在船艙裡讀著早已讀過多次的《西遊記》。”
抵達上海後,這座國際性的大都市,顯然比天津更為繁華似錦。“到上海,坐在馬車上,我是非常挎氣而快樂的,粉紅底子的洋紗衫褲上飛著藍蝴蝶。我們住著很小的石庫門房子。紅油板壁。對於我,那也是有一種緊緊的殊紅的快樂。”
父親張廷重到了上海之後,並沒有獲得重生之感。相反他因為心力交瘁,加之旅途勞累,打了過度的嗎啡針,離死亡很近了。他獨自坐在陽臺上,聽著窗外嘩嘩的雨聲,嘴裡不知所云,讓小張煐感到害怕。但這一切,都有驚無險。上海雖然沒有替他挽回往日鼎盛的家族,卻續寫了他的人生。
當張愛玲來到上海,由驚喜轉為恐懼的時候,傭人告訴她,母親和姑姑要回來了,她應該高興。的確,這樣毫無防備的遷徙,令小小的她需要溫情的偎依,儘管倔強的個性讓她並不怯懦陌生,但她畢竟還是個孩子。
海上花開,海上花落。這座城,雖沒有天津春日遲遲的空氣,卻主宰了她一生的命運。她最傳奇的故事,因上海灘開始,也因上海灘結束。此刻,黃浦江濤聲依舊,水上的漣漪,盪漾著許多不知朝代的從前。從無到有,由緩至急。它知道一些什麼?又能告訴我們一些什麼?
時光如歌
【張愛玲語錄】 照片這東西不過是生命的碎殼;紛紛的歲月已過去,瓜子仁一粒粒嚥了下去,滋味各人自己知道,留給大家看的唯有那狼藉的黑白的瓜子殼。
這個清晨的外灘,剛剛甦醒。霧中的高樓,褪盡了一夜的燦爛繁華,披上了朦朧色彩。黃浦江畔,汽笛的鳴響,破開平靜的水面,將日出江花,寫成一幕撩人心扉的風景。這座城市所有的記憶在頃刻間被打開。那些黑白影像,還有過往時光,從來不曾被人遺忘。
黃浦江兩岸,無數艘輪船在江上游走,它們迎來歸人,又送走過客。張愛玲的母親黃逸梵和姑姑張茂淵,就是乘其間的一艘輪船回國的。一路風塵的趕赴,幾年時光,竟不知這座城市早已優雅地換上新的華裝。
小張煐清晰地記得,母親回來的那一天,她吵著要穿上她認為最俏麗的小紅襖,可是母親看到她第一句話就說:“怎麼給她穿這樣小的衣服?”也許經過四年歐風薰染的黃逸梵,品味早已和從前大相徑庭。再者突然看到自己離別幾載的女兒已經長大,心生一種陌生的憐惜吧。不久後,她就做了新衣裳,而她亦因為母親的回來,和過往的生活訣別,在上海重新開始她的人生。
張廷重見到妻子回來,萬分激動,發誓痛改前非,讓過往種種都為煙塵。他被送去醫院治療,這個家似乎又回到了從前,停止紛亂,多了一份祥和。全家人住進了寶隆花園的一座歐式洋房裡,張愛玲在《私語》裡記述道:“我們搬到一所花園洋房裡,有狗,有花,有童話書,家裡陡然添了許多蘊藉華美的親戚朋友。我母親和一個胖伯母並坐在鋼琴凳上模仿一出電影裡的戀愛表演,我坐在地上看著,大笑起來,在狼皮褥子上滾來滾去。”
房間牆壁的顏色,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去隨意調配、修飾。第一次生活在自制的世界裡,溫暖而親近,小張煐內心的喜悅難以言說。她甚至還給天津的一個小玩伴寫信,描寫她的新屋,畫上了幾個圖樣。那時的她已經充滿了創意,嚮往心靈自由。她懂得,哪怕是一株草木、一塊山石,也需要依照自己的方式成長,才可以活出自己的驕傲和尊嚴。
母親開始關心小張煐的成長,讓她學繪畫、彈鋼琴、學英文。她將西洋的那種浪漫氣息帶至這個家庭。小張煐彷彿住進了童話般的城堡裡,她被母親優雅華美的氣質感染,愛上了這樣溫馨幸福的時光。天津的童年,彷彿已經成了一段久遠的往事,被流年鎖進了記憶的相片裡。張愛玲後來對這段生活生出感慨:“大約生平只有這一個時期是具有洋式淑女風度的。”
母親穿起時尚漂亮的洋裝,彈著優美的鋼琴曲,告訴她英國是個美麗的霧都,時常下著浪漫多情的煙雨。那時候,小張煐的心裡充滿了一種感傷。她看到書裡夾的一朵花,聽母親說起她不同尋常的歷史,說起那些浮華清涼的往事,竟掉下淚來。小張煐的內心深處,已經知曉世情冷暖,只是她還無法用恰當的語言來表達那份情懷。
八歲,她讀《紅樓夢》和《三國演義》。裡面的錦詞佳句,勾起她與生俱來的文字情結。這本叫做《紅樓夢》的文學鉅著,從此伴隨了她一生的寫作生涯,不離不棄。始終覺得,張愛玲驚世的才情,和她自小讀《紅樓夢》有著莫大的關聯。一本紅樓,讓許多迷茫失落的文人找到了依託,哪怕是殘荷冷月,都有了意境,有了風雅。
後來張愛玲說:“人生恨事:(一)海棠無香;(二)鰣魚多刺;(三)曹雪芹《紅樓夢》殘缺不全;(四)高鶚妄改死有餘辜。”張愛玲還寫了一部作品《紅樓夢魘》,那些別出心裁的見解,讓她自己形容考據《紅樓夢》是一種瘋狂的情形。故得句:“十年一覺迷考據,贏得紅樓夢魘名。”
張愛玲在八歲之前就讀過《紅樓夢》,那時候是受到父親的影響。每次她看明月掛在窗外,皓輝千里,總會想起從前的許多模樣。看到春風拂柳,燕子來時,竟說不出一句話來。她不知,那份古典情結種在心裡,早已生根發芽。而母親帶來的西洋文化並未與之抵抗,相反張愛玲將它們巧妙地糅合在一起,並在未來的歲月裡得到極致的發揮。
黃逸梵因為留過洋,又是民國初期的新女性,自己沒受過正規教育,嘗過男女不平等的苦,她不想讓自己的女兒重蹈覆轍。加之她很早就發現女兒有著比尋常孩子更好的天賦和悟性,她希望女兒可以進學堂,接受新式教育,讓這朵人間奇葩,可以在雨露和陽光下,靜靜開放,不負錦繡光年。
為了上學堂的事,黃逸梵幾次三番和張廷重提起,都無法得到他的認同。張廷重不答應,他不願在這上面花錢,再則或許他依舊堅持於傳統的思想。兩人為此爭吵過,張廷重還是固執己見,大鬧不依。黃逸梵索性不與他溝通,趁他休息之時,帶著女兒直接去了教會辦的黃氏小學。因為之前小張煐已有厚實的國學基礎,所以一進去,就直接插班到六年級。
這一年,小張煐十歲。在報名處填寫入學證時,黃逸梵一時猶豫,總覺得“張煐”這兩個字叫起來有些不響亮,不生動。但又無法在短時間內想出更好的名字,於是暫用英文名字Eileen“胡亂”譯了中文,寫成“愛玲”填上。黃逸梵那時想著,日後再好好更改也不遲。但她萬萬沒有料想到,就是這個叫張愛玲的名字會風靡整個上海灘,乃至在中國文學史上,都刻下了深沉華麗的一筆。
或許是時間久了,張愛玲這名字,成了一種習慣。儘管她自己一直不滿意,甚至覺得自己的名字惡俗不堪,但是她最終還是從容接受。她曾說過這麼一句話:“我願意保留我的俗不可耐的名字,向我自己作為一種警告,設法除去一般知書識字的人咬文嚼字的積習,從柴米油鹽,肥皂,水與太陽之中去找尋實際的人生。”畢竟是張愛玲,哪怕沉落紅塵,也要入骨徹底。
一九三一年秋天,張愛玲就讀上海聖瑪利亞女校。她有著很好的文學天分,其餘各科成績也十分優異。上學以後,她一直堅持學鋼琴。日子如歌,總是給那些懂得生活,尊重情感的人以雅緻,以高貴。歲月會情不自禁地為她們留下剎那韶華,瞬間春光。
當張愛玲開始學會用文字來寄懷心事,懂得調一杯情緒,自斟自飲的時候,命運又自作主張地做了一次轉彎。後來,她才明白,這幾年家裡的快樂與幸福,其實一直都是表象。留洋之前的母親無法接受父親的沉淪,留洋歸來的母親更輕視父親的敗落。
張廷重太不爭氣了,他病重出院後,沒有遵守諾言,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反而有恃無恐地操起了煙槍,重新做回原來的自己。他又怕黃逸梵再次離家,便使出計謀,不肯拿出生活費,讓妻子貼錢。他的打算是,等黃逸梵把錢用光了,想要遠走高飛,都沒有護航的羽翼。
如此做法,實在卑鄙。張愛玲對父母的行為亦是印象深刻,她後來有多部小說,都出現過男人企圖騙光女人錢財的情節,如《金鎖記》、《傾城之戀》、《小艾》等。可見,小說的素材來源於生活,儘管張愛玲是天才,但是天才背後也需要故事來填充。張愛玲的家世背景無疑成了創作的源泉,讓她以後的文字更加有血有肉,感人肺腑。
父母終於離婚了。經歷了一段漫長的爭吵,張愛玲甚至渴望父母早點結束他們悲劇的婚姻。父母的離婚沒有徵求她的意見,但她心裡卻表示贊成。因為她明白這個家再也維持不下去了,時間越久,只會看到更大的破碎。
張廷重起先是不同意的,但他理虧在先,視諾言為塵土。他想要再度挽回時,黃逸梵只說了一句話:“我的心已像一塊木頭!”滔滔逝水,任誰也不能力挽狂瀾。張廷重在離婚協議上籤了名字。這醒目的一筆,結束了中國式的悲哀婚姻,徹底解散了一個家,也放任了兩個靈魂的自由。張愛玲對父母的離異,似乎一直表現得雲淡風輕。但我們都明白,她內心的惆悵與傷害在所難免。
人生就像一部起伏有致的小說,情節環環相扣。缺少任何一步,或者任何一個地方做了刪改,都無法按照從前的安排走到終點。既是註定,亦不必患得患失,順應自然走下去。無論路途有多少溝壑,都需要自己去填滿。逃避無用,這世上,別人無法代替你去成熟。
第二卷 當知出名要趁早
孤獨的雲
【張愛玲語錄】 仰臉向著當頭的烈日,我覺得我是赤裸裸地站在天底下了,被裁判著像一切的惶惑的未成年的人,閒於過度的自誇與自鄙。
那些梨花似雪、晨鳥歌唱的日子,就這樣不見了。童年的矮牆下,那株梧桐早已高過屋簷。午後陽光下,那隻輕盈的粉蝶,是否也會紅顏老去。還有螢火蟲的夜晚,那個未曾講完的故事,又該由誰來繼續說下去。歲月總是趁人不備的時候,漸漸地爬滿了你我的雙肩。童年那場惺忪未醒的夢,支付給了流年,唯有光陰如影相隨,至死不渝。
要相信,世事的安排其實很公平,沒有刻意。張愛玲父母離異,也許給她的心靈帶來破鏡難圓的遺憾,但命運自會給她另一種交代,人生需要用一針一線的日子來修補。母親搬走了,和她一起走的還有姑姑張茂淵。姑姑一向與父親意見不合,加之她曾和母親一同留洋,相處十分融洽。
她們住進法租界的一座西式大廈,買了一部白色汽車,僱了一個白俄司機、一個法國廚師,過起了優雅而時尚的生活。父親也搬到另一處弄堂房子,繼續他想要的逍遙日子。父母有了協議,張愛玲可以經常去探看母親。於是,母親的居所成了她疲憊之時的港灣。她相信,迷惘的時候,母親的窗外,總會有一盞燈是為她點亮的。
在母親的公寓裡,張愛玲第一次見到生在地上的瓷磚浴盆和煤氣爐子。那時候,她很高興,覺得有了安慰,有了寄託。然而這份溫暖也只是暫時的,母親又要出國了,這一次她要去法國學繪畫。在家庭和自由之間,黃逸梵曾經選擇了自由。當那場悲劇婚姻徹底了斷時,她更是如釋重負,以後便是一個人的天下,一個人的江湖。
那時張愛玲住校,母親在臨別時到學校看她。這次離別的情景,張愛玲曾有過一段描述:“她來看我,我沒有任何惜別的表示,她也像是很高興,事情可以這樣光滑無痕跡地度過,一點麻煩也沒有,可是我知道她在那裡想:‘下一代的人,心真狠呀!’一直等她出了校門,我在校園裡隔著高大的鬆杉遠遠望著那關閉了的紅鐵門,還是漠然。但漸漸地覺到這種情形下眼淚的需要,於是眼淚來了,在寒風中大聲抽噎著,哭給自己看。”
這就是張愛玲,儘管這時候的她,也不過十一二歲,卻早已懂得堅忍與淡漠。母愛的缺少,給她的性情無不帶來影響與轉變。她的作品總是會不經意地流露出一種冷漠,缺少溫情和悲憫。那是因為她把柔情藏在心底深處,試圖用無情來掩飾自己。以至於她一生都對外界採取逃避、退縮的態度,其根源是,她怕受傷。
張愛玲知道,自己從來都是一片孤獨的雲,飄向何方,全憑自己選擇把握。母親走了,姑姑的家裡還留有母親的氣息。纖靈的七巧板桌子,輕柔的顏色,還有許多她不明白的可愛的人來來去去。她認為,她所知道最好的一切,無論是物質還是精神的,都留在這裡。她與姑姑深厚的情感也是從這裡開始,並且深刻地維繫了一生。在某種程度上,張愛玲在姑姑身上找到了那份遺失的母愛。所以,她珍惜。
而父親張廷重這邊的一切,是她所看不起的。她在《私語》裡寫道:“鴉片,教我弟弟做《漢高祖論》的老先生,章回小說,懶洋洋灰撲撲地活下去。像拜火教的波斯人,我把世界強行分作兩半,光明與黑暗,善與惡,神與魔。屬於我父親這一邊的必定是不好的……”可見張愛玲的心裡牴觸這種迷亂、鏽跡斑斑的生活。但是她內心有時卻喜歡這樣的感覺,喜歡鴉片的雲霧,喜歡霧一樣的陽光,還有屋裡亂攤著的小報。她知道父親是寂寞的,只有寂寞的時候他才會生出柔情。
儘管這樣,亦不能改變什麼,愛的還是愛的,恨的還是恨的。她小小的心裡,開始有了許多海闊天空的計劃,她渴望中學畢業後到英國去讀大學。她要比林語堂還出風頭,要穿最別緻的衣服,要周遊世界。在上海自己有房子,過一種乾脆利落的生活。是的,乾脆利落,這就是張愛玲的個性,她討厭那種沒完沒了的糾纏。她寧可親自割斷所有的牽掛,縱是血肉模糊,亦在所不惜。
可世事飄忽,人海浮沉,又豈是自己所能做主的。父親要結婚了,當姑姑告訴張愛玲這則消息後,她哭了。以往她看過太多關於後母的小說,想不到竟然應到自己身上。而那時張愛玲心裡只有一個迫切的感覺:“無論如何不能讓這件事發生。如果那女人就在眼前,伏在鐵欄杆上,我必定把她從陽臺上推下去,一了百了。”這不過是一個孩子任性的玩笑話,無論她是否能夠接受,父親再娶已成抹不去的事實。
這個家再度接受遷徙,這一次,搬去的竟是最初的那所老洋房,也就是張愛玲出生的地方。之前她沒有任何記憶,當她有足夠的思想,來重新審視這房子的時候,只覺得這座老宅承載了太多的歷史印記,重疊了太多的家族故事,連空氣都是模糊的。
她說,有太陽的地方使人瞌睡,陰暗的地方有古墓的清涼。在這裡,她時常分辨不出,何時是清醒,何時是迷糊。但有一點很清楚,她不喜歡這個家,因為這個家再沒有她值得喜歡的人了。
後母孫用蕃也抽鴉片,她和當時的才女陸小曼是至交,因為兩人都有煙癮,所以被稱為一對“芙蓉仙子”。那時候,陸小曼和徐志摩就住在四明村,經常宴請孫用蕃,因此張愛玲也曾有幸出席,但在她後來的文章裡從未提過陸小曼。或許她把對後母的厭惡,遷移到陸小曼的身上。在民國,陸小曼亦是一個如同罌粟的女子,一個不折不扣的妖精。不知道多少人飲下那杯風情又芬芳的毒藥,為她穿腸而死,無怨無悔。
其實後母孫用蕃對張愛玲並不刻薄,更無狠毒之說。在她嫁到張府之前,她聽說張愛玲個頭身段與她差不多,就帶了兩箱自己的衣服送給愛玲穿,並且那些料子都是好的。但張愛玲卻認為是施捨,是侮辱。她一直不肯寬恕,她曾在《對照記》裡寫過:“有一個時期在繼母統治下生活著,揀她穿剩的衣服穿。永遠不能忘記一件暗紅的薄棉袍,碎牛肉的顏色,穿不完地穿著,都像渾身生了凍瘡;冬天已經過去了,還留著凍瘡的疤——是那樣地憎惡與羞恥。”
語言何等犀利,竟是那樣不依不饒。想來文壇上除了張愛玲,還沒有幾個人有這樣的筆力,可以將一件舊衫描寫得如此淋漓盡致。那是因為她太過驕傲,太過自尊。張愛玲後來用她的生花妙筆,多次批判過後母孫用蕃的形象。孫用蕃其實也出身於顯赫的豪門之家,只因後來家道中落,而張廷重又繼承著祖輩殷實的產業,故孫用蕃被人託媒嫁到了這裡。
孫用蕃這一生除了與“阿芙蓉”做了知己,並沒有犯下別的罪過。倘若不是家境影響,沒有染上煙癮,她也不用嫁給張廷重做繼室,更無需做兩個孩子的後母。但張愛玲對她的厭惡想來也是理所當然。這世上應該沒有幾個孩子可以寬容到,真心去喜歡一個後母。她不喜歡回家,是因為她不願意看到父親和後母躺在榻上,雲裡霧裡吃著鴉片的墮落模樣。在張愛玲眼裡,孫用蕃太過輕賤,太不自愛,只顧沉淪貪歡,哪管日月如飛。
最讓張愛玲覺得悲哀的是,父親和後母每日過著放縱奢靡的生活,卻捨不得拿錢出來給她繳鋼琴學費。張愛玲記得,每次向父親要學費,遇到的總是拖延:“我立在煙鋪跟前,許久,許久,得不到回答。”這對於一個有著極重自尊的女孩來說,無疑是一種不可原諒的傷害。世上再無尋找珍貴事物的地方,她所能做的,是讓自己更加乾淨,更加灑脫。
時光如繡,歲月結繭。記憶裡所認為應當的美好,與現實總是南轅北轍。儘管這樣,這流雲般的日子還是要固執地過下去,哪怕行至山窮水盡處,亦會有一個轉彎的路口,讓你走出來。只是那一剪掛在窗前的明月,醒時我知,醉後誰解?
孤獨的雲
【張愛玲語錄】 仰臉向著當頭的烈日,我覺得我是赤裸裸地站在天底下了,被裁判著像一切的惶惑的未成年的人,閒於過度的自誇與自鄙。
那些梨花似雪、晨鳥歌唱的日子,就這樣不見了。童年的矮牆下,那株梧桐早已高過屋簷。午後陽光下,那隻輕盈的粉蝶,是否也會紅顏老去。還有螢火蟲的夜晚,那個未曾講完的故事,又該由誰來繼續說下去。歲月總是趁人不備的時候,漸漸地爬滿了你我的雙肩。童年那場惺忪未醒的夢,支付給了流年,唯有光陰如影相隨,至死不渝。
要相信,世事的安排其實很公平,沒有刻意。張愛玲父母離異,也許給她的心靈帶來破鏡難圓的遺憾,但命運自會給她另一種交代,人生需要用一針一線的日子來修補。母親搬走了,和她一起走的還有姑姑張茂淵。姑姑一向與父親意見不合,加之她曾和母親一同留洋,相處十分融洽。
她們住進法租界的一座西式大廈,買了一部白色汽車,僱了一個白俄司機、一個法國廚師,過起了優雅而時尚的生活。父親也搬到另一處弄堂房子,繼續他想要的逍遙日子。父母有了協議,張愛玲可以經常去探看母親。於是,母親的居所成了她疲憊之時的港灣。她相信,迷惘的時候,母親的窗外,總會有一盞燈是為她點亮的。
在母親的公寓裡,張愛玲第一次見到生在地上的瓷磚浴盆和煤氣爐子。那時候,她很高興,覺得有了安慰,有了寄託。然而這份溫暖也只是暫時的,母親又要出國了,這一次她要去法國學繪畫。在家庭和自由之間,黃逸梵曾經選擇了自由。當那場悲劇婚姻徹底了斷時,她更是如釋重負,以後便是一個人的天下,一個人的江湖。
那時張愛玲住校,母親在臨別時到學校看她。這次離別的情景,張愛玲曾有過一段描述:“她來看我,我沒有任何惜別的表示,她也像是很高興,事情可以這樣光滑無痕跡地度過,一點麻煩也沒有,可是我知道她在那裡想:‘下一代的人,心真狠呀!’一直等她出了校門,我在校園裡隔著高大的鬆杉遠遠望著那關閉了的紅鐵門,還是漠然。但漸漸地覺到這種情形下眼淚的需要,於是眼淚來了,在寒風中大聲抽噎著,哭給自己看。”
這就是張愛玲,儘管這時候的她,也不過十一二歲,卻早已懂得堅忍與淡漠。母愛的缺少,給她的性情無不帶來影響與轉變。她的作品總是會不經意地流露出一種冷漠,缺少溫情和悲憫。那是因為她把柔情藏在心底深處,試圖用無情來掩飾自己。以至於她一生都對外界採取逃避、退縮的態度,其根源是,她怕受傷。
張愛玲知道,自己從來都是一片孤獨的雲,飄向何方,全憑自己選擇把握。母親走了,姑姑的家裡還留有母親的氣息。纖靈的七巧板桌子,輕柔的顏色,還有許多她不明白的可愛的人來來去去。她認為,她所知道最好的一切,無論是物質還是精神的,都留在這裡。她與姑姑深厚的情感也是從這裡開始,並且深刻地維繫了一生。在某種程度上,張愛玲在姑姑身上找到了那份遺失的母愛。所以,她珍惜。
而父親張廷重這邊的一切,是她所看不起的。她在《私語》裡寫道:“鴉片,教我弟弟做《漢高祖論》的老先生,章回小說,懶洋洋灰撲撲地活下去。像拜火教的波斯人,我把世界強行分作兩半,光明與黑暗,善與惡,神與魔。屬於我父親這一邊的必定是不好的……”可見張愛玲的心裡牴觸這種迷亂、鏽跡斑斑的生活。但是她內心有時卻喜歡這樣的感覺,喜歡鴉片的雲霧,喜歡霧一樣的陽光,還有屋裡亂攤著的小報。她知道父親是寂寞的,只有寂寞的時候他才會生出柔情。
儘管這樣,亦不能改變什麼,愛的還是愛的,恨的還是恨的。她小小的心裡,開始有了許多海闊天空的計劃,她渴望中學畢業後到英國去讀大學。她要比林語堂還出風頭,要穿最別緻的衣服,要周遊世界。在上海自己有房子,過一種乾脆利落的生活。是的,乾脆利落,這就是張愛玲的個性,她討厭那種沒完沒了的糾纏。她寧可親自割斷所有的牽掛,縱是血肉模糊,亦在所不惜。
可世事飄忽,人海浮沉,又豈是自己所能做主的。父親要結婚了,當姑姑告訴張愛玲這則消息後,她哭了。以往她看過太多關於後母的小說,想不到竟然應到自己身上。而那時張愛玲心裡只有一個迫切的感覺:“無論如何不能讓這件事發生。如果那女人就在眼前,伏在鐵欄杆上,我必定把她從陽臺上推下去,一了百了。”這不過是一個孩子任性的玩笑話,無論她是否能夠接受,父親再娶已成抹不去的事實。
這個家再度接受遷徙,這一次,搬去的竟是最初的那所老洋房,也就是張愛玲出生的地方。之前她沒有任何記憶,當她有足夠的思想,來重新審視這房子的時候,只覺得這座老宅承載了太多的歷史印記,重疊了太多的家族故事,連空氣都是模糊的。
她說,有太陽的地方使人瞌睡,陰暗的地方有古墓的清涼。在這裡,她時常分辨不出,何時是清醒,何時是迷糊。但有一點很清楚,她不喜歡這個家,因為這個家再沒有她值得喜歡的人了。
後母孫用蕃也抽鴉片,她和當時的才女陸小曼是至交,因為兩人都有煙癮,所以被稱為一對“芙蓉仙子”。那時候,陸小曼和徐志摩就住在四明村,經常宴請孫用蕃,因此張愛玲也曾有幸出席,但在她後來的文章裡從未提過陸小曼。或許她把對後母的厭惡,遷移到陸小曼的身上。在民國,陸小曼亦是一個如同罌粟的女子,一個不折不扣的妖精。不知道多少人飲下那杯風情又芬芳的毒藥,為她穿腸而死,無怨無悔。
其實後母孫用蕃對張愛玲並不刻薄,更無狠毒之說。在她嫁到張府之前,她聽說張愛玲個頭身段與她差不多,就帶了兩箱自己的衣服送給愛玲穿,並且那些料子都是好的。但張愛玲卻認為是施捨,是侮辱。她一直不肯寬恕,她曾在《對照記》裡寫過:“有一個時期在繼母統治下生活著,揀她穿剩的衣服穿。永遠不能忘記一件暗紅的薄棉袍,碎牛肉的顏色,穿不完地穿著,都像渾身生了凍瘡;冬天已經過去了,還留著凍瘡的疤——是那樣地憎惡與羞恥。”
語言何等犀利,竟是那樣不依不饒。想來文壇上除了張愛玲,還沒有幾個人有這樣的筆力,可以將一件舊衫描寫得如此淋漓盡致。那是因為她太過驕傲,太過自尊。張愛玲後來用她的生花妙筆,多次批判過後母孫用蕃的形象。孫用蕃其實也出身於顯赫的豪門之家,只因後來家道中落,而張廷重又繼承著祖輩殷實的產業,故孫用蕃被人託媒嫁到了這裡。
孫用蕃這一生除了與“阿芙蓉”做了知己,並沒有犯下別的罪過。倘若不是家境影響,沒有染上煙癮,她也不用嫁給張廷重做繼室,更無需做兩個孩子的後母。但張愛玲對她的厭惡想來也是理所當然。這世上應該沒有幾個孩子可以寬容到,真心去喜歡一個後母。她不喜歡回家,是因為她不願意看到父親和後母躺在榻上,雲裡霧裡吃著鴉片的墮落模樣。在張愛玲眼裡,孫用蕃太過輕賤,太不自愛,只顧沉淪貪歡,哪管日月如飛。
最讓張愛玲覺得悲哀的是,父親和後母每日過著放縱奢靡的生活,卻捨不得拿錢出來給她繳鋼琴學費。張愛玲記得,每次向父親要學費,遇到的總是拖延:“我立在煙鋪跟前,許久,許久,得不到回答。”這對於一個有著極重自尊的女孩來說,無疑是一種不可原諒的傷害。世上再無尋找珍貴事物的地方,她所能做的,是讓自己更加乾淨,更加灑脫。
時光如繡,歲月結繭。記憶裡所認為應當的美好,與現實總是南轅北轍。儘管這樣,這流雲般的日子還是要固執地過下去,哪怕行至山窮水盡處,亦會有一個轉彎的路口,讓你走出來。只是那一剪掛在窗前的明月,醒時我知,醉後誰解?
青青校園
【張愛玲語錄】 我不忍看了你的快樂,更形成我的悽清!別了!人生聚散,本是常事,無論怎樣,我們總有藏著淚珠撒手的一日!
沉默的時光,在你倚著窗牖聽雨,坐在樓閣看雲的時候,飄然遠去。人在世間行走,必須戴著不同面具。不是因為虛偽,而是很多時候需要遵循自然,順應環境。如果你不能改變生活,就必然要為生活改變。
很小的時候,張愛玲就已經明白這個道理。父親再娶,讓她厭倦回到那個陰暗模糊的家。看著弟弟受到虐待,卻又無處可逃,她感到傷悲。面對繼母對她冷嘲熱諷,她束手無策,只覺得羞辱萬分。她曾對著鏡子看著自己哭泣的臉,咬牙發誓:“有一天我要報仇。”
儘管後來張愛玲說過,中學時代是不愉快的。她覺得內心壓抑,面對無奈的人事,她總是沉默相待。只要離開家裡鴉片的雲霧,來到姑姑家或者在學校,日子也算是清簡如水,明淨似畫。
張愛玲的中學時代並非都是愁雲慘霧。她也曾有過許多小女生單純的快樂,有過和春天攜手的爛漫時光。的確,她的性格內向,審美天賦又比同齡人要好,並且她一貫不注重生活中的瑣事。但是她亦經常和表姐妹們一起去逛街、看電影,帶著弟弟一起去買零食。
當遇到陌生人的時候,她多半是沉默的。只有和表姐妹們以及要好的同學在一起,她才表現得十分開朗。尤其談論起她所喜歡的小說、電影和戲劇的時候,她更是神采飛揚,滔滔不絕。那時候,你全然會忘記,她是一個性情淡漠,內心有暗傷的女孩。
所以每個人都有多重性格,會在不同的環境下,表現不同的自我。或開朗,或冷漠;或單純,或世故。人也許在面對自己心靈的時候,才會摘下行走於世俗的面具,看到最真的自我。因為就算和自己執手相依的人在一起,也難免會有疏離和寥落。
張愛玲在中學時期開始迷上了寫作,並且開始趁人不備的時候,獨自伏案耕耘。因為太愛看書,所以讀中學的時候,她就已經近視,配了一副眼鏡。她個子高,又清瘦,簡單的衣著,遮不住她文雅的書卷味。也許她不夠美麗,但是她從來都給人不平凡、不普通的感覺。有人說,像她這樣的才女,只要有緣與她擦肩,必然會為她回眸。
十二歲的張愛玲,在聖瑪利亞女校校刊《鳳藻》上,刊發了她的第一篇小說《不幸的她》。雖然只有簡短的一千四百多字,情節也比較稚嫩,但是對於一個年僅十二歲的少女來說,無疑是一種驚豔;對她的寫作生涯來說,也是一次美麗且不凡的開端。《不幸的她》描寫了一個純潔美好的女性被毀滅的悲劇歷程,面對命運,女主人只能逃離,在漂泊中度過自己的餘生。
“我不忍看了你的快樂,更形成我的悽清!別了!人生聚散,本是常事,無論怎樣,我們總有藏著淚珠撒手的一日!”多麼無奈又清醒的文字,我們總有藏著淚珠撒手的一日。那時候的張愛玲,早已習慣了人生的離合聚散,並且面對離別,她學會人前淡漠,轉身落淚。她知道,萬水千山的人生旅程,多半隻能是一個人獨行。
第二年,張愛玲又在聖瑪利亞女校校刊《鳳藻》上,刊載了第一篇散文《遲暮》。這篇散文,更是寫出了她這個年齡不合時宜的想法。在那色彩繽紛、目不暇接的春天裡,她感嘆人生韶華稍縱即逝,竟不如朝生暮死的蝴蝶那般令人可羨。在她這樣的花樣年華,看到的該是青山碧水的蔥鬱風景。可她卻懷著百轉千回的心事,感嘆人生煙雲,美人遲暮。或許這就是張愛玲的超脫之處,讓我們看到一個女孩,守在花樣的黃昏,看流水光陰,緩緩遠去,遠去。
張愛玲戀上了在學校的時光,她天資聰慧,各科成績都是甲或A。最為主要的是,在學校她可以自由地寫作。聽到老師的讚揚,看到同學欣賞的目光,她的心底生出幾許人之常情的安慰和驕傲。那種對文字深刻的熱愛之情,在許多個月明星疏的夜晚,更加地蠢蠢欲動。
張愛玲喜歡上國文(語文)課,恰好學校來了一位有才華、有見地的汪老師,對國文甚為重視。汪老師最初注意到張愛玲是因為她的一篇自命題作文《看雲》。行文瀟灑,詞藻華麗。之後汪老師對張愛玲就開始不由自主地關注起來。那時候的張愛玲因為個子高,坐在最後一排最末一個座位上,她總是面無表情,穿著隨意。她不美麗,卻又以一種別樣氣質讓人頻頻回首。
張愛玲喜好文字,才情出眾,除了給學校的刊物投稿之外,其餘任何的詩會、歌團,她都不參加。這位特別的女生給老師和同學的印象是,驕傲又淡薄。她不肯流俗,所以人流中,總是難以捕捉到她的身影。可是張愛玲這個名字,又彷彿無處不在。
之後,張愛玲在學校的《國興》刊物上,刊載小說《牛》、《霸王別姬》及《讀書報告叄則》、《若馨評》,《鳳藻》刊載《論卡通畫之前途》。其中《霸王別姬》深得廣大師生的關注和喜愛。汪老師對此文更是讚賞:“與郭沫若的《楚霸王之死》(注:應為《楚霸王自殺》)相比較,簡直可以說一聲有過之而無不及,這樣努力為之,將來的前途是不可估量的!”
這篇小說裡的虞姬,不是在項羽失敗之時,因為窮途末路被迫而死她死於鼎盛之後,通往衰落的那個過程。這個叫虞姬的女子,提前預知了結局,趁一切還未到來之前,決絕地了斷自己。她的最後一句話是:“我比較喜歡那樣的收梢。”這一年的張愛玲,十七歲。一個十七歲的花季少女,竟將人生看得這樣透徹。
於聖瑪利亞女校的這幾年,張愛玲實際最為鍾情的是研究《紅樓夢》。她甚至用課餘的時間,寫過一部章回小說《摩登紅樓夢》,分上、下兩冊。那時候的她,已經知道將古典人物現代化,寫得別緻新穎,又狠狠地將世態批判一通。她父親讀後,亦是讚賞不已。張愛玲每隔三五年,都要重讀一遍《紅樓夢》,她曾慨嘆:“每次的印象各各不同。現在再看只看見人與人之間感應的煩惱。個人的欣賞能力有限,而《紅樓夢》永遠是‘要一奉十’的。”
這個漫長又短暫的中學時代,在企盼又不經意的時候走至尾聲。彷彿還有一場善感的夢,留在某個春天的晨曉,不曾醒轉。還有一個溫潤少年,在校園外的路燈下,不曾牽手,便已錯過。曾經想要省略而過的青春時光,就如璀璨煙花那樣,灰飛煙滅,了無痕跡。
對於張愛玲來說,這段中學時光應該深刻難忘。多年以後,她還會想起校園裡的梅林,想起那些縱橫交錯的小路,還有古老的鐘樓。想起她在這座校園裡,寫下的那些清新又稚嫩的文字。是校園,讓她忘記了家庭裡許多的不快。也是校園,成就了她一生引以為傲的文字夢想。
臨別之前,張愛玲在學校的校刊上,給畢業的女同學手繪了卡通畫。每個人被她賦予了不同的角色,看上去生動傳神、趣味盎然。她把自己畫成手捧水晶球的占卜師,只是不知道,她能占卜誰的命運。
多少年過去了,我們還能看到當年聖瑪利亞女校學生的一張老照片。短髮女生,淺色旗袍,那麼純淨,那麼聖潔。儘管照片是黑白的,並且有些模糊不清。但那條年少的河流,已然清可見底。過往的記憶,在水底沉靜、安然。看著看著,讓人有落淚的衝動。那是因為我們都曾美麗過,只是不再年輕。
別了,朝露純淨的校園。別了,青春作伴的時光。要相信,在歲月的岸口,會有一艘渡河的船,載著我們去另一個未知的遠方。掩上過往的重門,在流光依依的巷陌,彷彿總是有聲音在問:是否有那麼一種青春,叫重來。
劫後重生
【張愛玲語錄】 凡是牽涉到快樂的授受上,就犯不著斤斤計較了。較量些什麼呢?——長的是磨難,短的是人生。
時光蒼綠,那是因為我們都在老去。如今再看披著錦衣華服的上海灘,高貴而妖嬈,絕世獨立。這座城,在三十年代,也曾經歷了亂世的戰火硝煙,掀起過無數江湖風浪。只是滄海桑田,所有的一切都被鎖在那座叫過往的城裡,早已寂靜安然。
那場民國的風,吹拂至上海灘的每個角落。而那個年代的人,總是在慌亂中尋找人生的歸宿。後來在張愛玲的文章裡,總能看到亂世這個詞。回首她一生所處的環境,所經歷的故事,確實意亂紛紜。或許是我目光淺薄,總覺得世事風雲浩蕩,就算在太平盛世,也終究逃不過血淚交織的人生。
張愛玲的母親黃逸梵在亂世中回國了,這個幾度留洋的新時代女性早已習慣動盪,無懼風霜。母親的回國,張愛玲看似漫不經心,實則內心湧動著無盡的歡喜。因為這時候的張愛玲已經是個亭亭玉立的花季少女,母親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浪漫迷人的歐美氣息,讓她傾倒陶醉。母親講述國外的瀲灩風景、傳奇故事,無不令她神往。那時候張愛玲厭煩了家裡的氣氛,不可抑止地想要出國。
母親歸來,張愛玲就更加不願回父親的家,常常在母親那兒待到日落黃昏,新月初起,才依依不捨歸去。次數久了,父親很不高興,覺得這些年養活、教育的女兒,心卻在那一邊。尤其當張愛玲提出出國留學的要求時,張廷重更是大發脾氣,覺得她受到母親的挑撥。後母趁機大罵起來:“你母親離了婚還要干涉你們家的事。既然放不下這裡,為什麼不回來?可惜遲了一步,回來只好做姨太太!”
如此羞辱,令張愛玲對後母的恨意有增無減。張廷重始終是個守舊之人,黃逸梵和張茂淵的留洋讓他深刻體會到,一個女子只要踏上新時代的旅途,就再也找不到東方女性傳統典雅之美了。更為重要的是,家裡兩個人抽鴉片已是一筆巨大的開銷,他連張愛玲學鋼琴的錢都捨不得出,又如何情願拿出這筆錢供她留學?
淞滬戰爭在人們的意料中發生了,整個上海灘陷入混亂的硝煙戰火之中。有人背井離鄉紛紛逃竄,有人坐以待斃及時享樂。夜間聽著炮火聲,無法安眠。張愛玲跟父親提出去姑姑家住幾日,張廷重明知她去姑姑家也就是去母親家,心中雖有不快,但也不好回絕,就答應了。
回到母親的家,如倦鳥還巢,儘管外面亂世紛繁,但她的心卻乾淨似琉璃,不受幹擾。奈何流光催人,轉眼就這樣過了兩個星期。當她極不情願回到父親的家,已見後母陰沉著臉坐在客廳,對她發問:“怎麼你走了也不在我跟前說一聲?”張愛玲無奈,只淡淡回道:“我跟父親說過了。”後母惱道:“噢,對父親說了!你眼睛裡哪還有我呢!”
話一出口,就刷地打了張愛玲一記巴掌。張愛玲萬分屈辱,本能想要還手,被府裡的老媽子拉住。此時後母煞有介事地往樓上奔去,大喊:“她打我!她打我!”緊接著,張愛玲的父親不問青紅皂白,對著她就是一陣拳打腳踢。
“在這一剎那間,一切都變得非常明晰,下著百葉窗的暗沉沉的餐室,飯已經擺上桌子,沒有金魚的金魚缸,白瓷缸上細細描出橙紅的魚藻。我父親蹬著拖鞋,啪達啪達衝下樓來,揪住我,拳足交加,吼道:‘你還打人!你打人我就打你!今天非打死你不可!’我覺得我的頭偏到這一邊,又偏到那一邊,無數次,耳朵也震聾了。我坐在地上,躺在地下了,他還揪住我的頭髮一陣踢。終於被人拉開……”
這是張愛玲在《私語》中,對那段情景的描寫。她之所以會如此不惜筆墨,是因為這是她生平最大的一次羞辱。父親的拳腳相對,徹底粉碎了她對這個家最後的一點兒不捨。那一絲原本就薄弱的親情,在此刻蕩然無存。此後,張愛玲將自己內心的感情藏得更深,她不敢輕易去愛。因為她知道,這個迷惘的世界需要冷漠與之對抗,甚至連恨,都需要勇敢,需要力氣。
在鏡中,看著自己累累傷痕,張愛玲欲哭無淚。次日,姑姑聞訊來說情。後母一見她便冷笑:“是來捉鴉片的麼?”不等姑姑開口,父親便從煙鋪上跳起來,拿著煙桿對著自己的妹妹劈頭打去,把她也打傷了,進了醫院。張茂淵想要去報巡捕房,又覺得此事為家醜,實在丟不起那個臉,方才作罷。
那時候,張廷重就像一隻受傷被激怒的野獸,失去了理性。他把這麼多年的抑鬱,這麼多年的沉淪,以及所有的悵惘,都發洩到張愛玲的身上。也許等到時過境遷,他才會幡然醒悟,後悔莫及。而張愛玲多年以後,再來看待這件事,會覺得父親其實是那麼可憐又可悲。一個朝代的更替,讓多少人的心靈也隨之換去,讓他們看不懂陌生的自己。
父親揚言說要用槍打死她。張愛玲被監禁在空房裡。這座她出生於此的房舍,這座承載了百年風霜的老宅,如今竟變得那樣生疏,那樣的不近人情。幽藍的月光灑在樓板上,隱藏著靜靜的殺機。張愛玲知道父親不可能弄死她,但她擔憂,就這樣被關上幾年,出來的時候,她就不再是她了。倚著木欄杆,天空湛藍,炮火依舊。她心裡期待,有那麼一個炸彈可以落在家中,縱是同他們死在一起也願意。
窗外的白玉蘭,開著大朵大朵的白花。張愛玲說,像汙穢的白手帕,又像廢紙,拋在那裡,被遺忘。她從來沒見過這樣妖冶喪氣的花。可見一個人的心境是何等重要,此時良辰美景,對於張愛玲來說也形同虛設。
張愛玲病了,這一病就是半年。朦朧地躺在床上,看著秋冬淡青的天,忘記了朝代,忘記了年月。她覺得自己已經老去許多年,就要這樣朦朧地死去。但她從來沒有停止過逃跑的念頭,儘管她早已被囚禁得如同行屍走肉。
一個隆冬的夜晚,張愛玲終於等來了機會。在傭人何干的幫助下,她巧妙地趁兩個巡警換班的時間,就那樣無聲無息地溜了出去。當真是立在人行道上了,街上寂寂的冷,路燈下只看見一片寒灰。“多麼可親的世界呵!我在街沿急急走著,每一腳踏在地上都是一個響亮的吻。而且我在距家不遠的地方和一個黃包車伕講起價錢來了——我真高興我還沒忘了怎樣還價……”此時的張愛玲就是一隻受傷的囚鳥,只要給一雙羽翼,就不會忘記該怎樣去飛翔。
近半年的囚禁時光,讓張愛玲受盡熬煎。這也讓她感悟到,在這蒼茫的人間劇場,原來獨活也不是那麼可怕。她薄脆的心開始更加堅定,更加從容。她相信,縱然心上飛雪,只要推開窗,桃花又會紅,楊柳還是那麼綠。
張愛玲這一次離開,意味著徹底與那座老宅訣別,和父親那個家進行了了斷。後母將她的東西送的送,丟的丟,只當她死了。張愛玲並不為此而悲傷,他們的淡漠無情對她來說,是一種靈魂的解脫。這世上,愛才是債,恨不是。
張愛玲一無所有地投奔,無疑給母親增添了經濟負擔。那時候,姑姑因為炒股票出現了巨大的虧損。汽車賣了,司機和傭人也都辭退。當年兩位留洋歸來的單身美女,香車寶馬出入,人前人後伺候的風光就這樣一去不返,恍如隔世。
張愛玲在《童言無忌》裡有寫過這樣的話:“問母親要錢,起初是親切有味的事,因為我一直是用一種羅曼蒂克的愛,來愛著我母親的……可是後來,在她的窘境中三天兩天伸手問她拿錢,為她的脾氣磨難著,為自己的忘恩負義磨難著,那些瑣屑的難堪,一點點地毀了我的愛。”
她迷惘了,甚至懷疑自己是否值得母親如此為她付出。這個自卑又自傲的女孩,常常覺得自己背離光陰,行走在不屬於她的紅塵陌上。可是誰的人生不是如此,你期待日子就這樣安靜過去下,卻總會被突如其來的意外驚擾。
所幸,失散的人,有一天會在林下重逢。錯過的事,終會以另外的方式補償。世事洪荒,滄溟萬裡,走過去了,便山青水靜,雲淡風輕。
港島歲月
【張愛玲語錄】 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但是在這不可理喻的世界裡,誰知道什麼是因,什麼是果?誰知道呢,也許就因為要成全她,一個大城市傾覆了。
有一座城,叫香港。又或者說,這不單純是一座城,也是一座港島。曾幾何時,這座城離我們很遠,山長水遠地隔了國度;又離我們很近,只是一朝一夕的距離。而我們都是這座城裡遊走的微塵,在摩肩擦踵的人流中來來去去,飄零就是最好的歸宿。
張愛玲曾經也是這座城的過客,留在這裡的時光,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三年而已。從父親家裡逃生出來的張愛玲,在母親這邊每日認真補習,預備考倫敦大學。天資聰慧的張愛玲不負所望,考進了倫敦大學。眼看著多年以來的留學夢就要如願以償,可好事多磨,那場戰爭激烈得不肯消停,令張愛玲無法前往英國,只好改去香港。
一九三九年,十九歲的張愛玲來到香港,她要到香港大學專攻文學。這個瘦高的女孩,穿著一襲素布旗袍,拎著母親出洋時的舊皮箱,就這樣隻身南下。也許在她的心裡會對這個陌生城市,感到一絲隱隱的不安。但她早就渴望一個人獨行,只要離開上海,她就可以過乾淨利落的生活,可以為自己的人生重新做主。
船靠近香港碼頭時,張愛玲就領略到這座城那份獨有的明媚色彩。後來她把初到香港的印象,寫在《傾城之戀》裡。“望過去最觸目的便是碼頭上圍列著的巨型廣告牌,紅的,橘紅的,粉紅的,倒映在綠油油的海水裡,一條條,一抹抹刺激性的犯衝的色素,竄上落下,在水底下廝殺得異常熱鬧。”
儘管看慣了海市蜃樓的她,早已對繁華風景不屑一顧,但張愛玲固執地相信,每座城都會有它不可言說的美妙和故事。她知道這座城能留住她的,也只是剎那韶光。縱算她從來都相信,自己是一個絕塵女子,但她期待的,也只是簡約生活。
張愛玲背井離鄉求學,擔憂她的人就是母親和姑姑了。她們安排了一個叫李開第的人在碼頭等候。李開第是姑姑張茂淵的初戀情人,二人曾在英國的輪船上邂逅,一見鍾情。但他們並沒有結成連理,李開第後來另有所愛,有了家室。而張茂淵獨守空閨五十年,或許命定情緣,他們在黃昏之齡再度重逢,喜結並蒂,攜手共度夕陽。
香港大學,坐落於半山腰的一座法國修道院內。山路兩旁盛開著如火如荼的野花,火紅的顏色像被點燃一般。後來這裡所遇見的許多景緻,都成了張愛玲小說裡的背景。如果說張愛玲在中學時代,如她所說是灰色。那麼在大學時期,應該增添了許多意想不到的色彩。
港大的學生多來自東南亞,是華僑富商的女子。就算是本地的學生,也是家境十分優越。這些闊小姐,揮金如土,社交活動多如午夜繁星。她們英文都非常好,而中文不過是識字水平。張愛玲因為靠母親養活,與她們的貴氣相比,就顯得很清貧。
《小團圓》裡寫過,“在這橡膠大王子女進的學校裡,只有她沒有自來水筆(只能用蘸水筆),總是一瓶墨水帶來帶去,非常觸目”。為了節約開支,張愛玲不敢參加任何社交活動。在香港求學三年,她連跳舞都沒學會,因為她沒有多餘的錢來置辦跳舞的裙子。
入校不久,張愛玲就遇到一件令她很尷尬的事。宿舍有個叫周妙兒的女生,父親是鉅富,花錢買下整座離島,蓋了富麗堂皇的別墅。她邀請全宿舍的同學去遊玩一天,去那裡要自租小輪船,來回每人需要攤派十幾塊船錢。張愛玲捨不得這份額外的支出,便向修女請求不去。修女追根問底,張愛玲無奈只好說出實情。
父母離異,她被迫出走。母親為數不多的收入,供養她讀大學已經很不易,所以她沒有多餘的錢去參加那些繁複的社交活動。說這些的時候,張愛玲自覺十分地羞窘。倘若不是迫不得已,她寧願希望這種種遭遇,今生不再對任何人提起。偏生這修女做不了主,又將此事請示給修道院長,最後鬧到眾所周知的境地。
貧窮不是錯,可貧窮卻在無形之中成了一種恥辱。因為那些嬌生慣養的女生,根本無法深刻體會生活的艱辛。她們認為,窮讓人丟失顏面,甚至喪失尊嚴。所以無論如何,都要讓自己在人前榮貴,方不負這錦繡華年。
只是一個人的貴賤,又豈是你能選擇?張愛玲算是簪纓世族,豪門之後,可短短數十載,所有的榮華被一場風吹得蕩然無存。人生從來就沒有絕對的安穩,困境之中,唯有自救,方能解脫。
張愛玲救贖的方式,就是發奮苦讀,洗去貧窮的羞辱。她努力學習英文,最後可以背下彌爾頓整本的《失樂園》。三年裡,她給母親和姑姑都是用英文寫信。晚年在美國時,曾有教授說她英文寫作比美國人多,並更有文采。
她的努力終究沒有白費,每門功課都取得第一。第二年,她獨自拿下了港大文科二年級的兩個獎學金。有一位英國籍教授為此驚歎:“教書十幾年,從未有人考過這麼高的分數!”因為她的出眾,學費、膳宿費全免,據說畢業後還可以免費保送到牛津大學去深造。
漸漸地,同學們忘記了她的貧窮,取而代之的是欣賞和讚歎。但這裡終究不是聖瑪利亞女校,那些年少的心靈單純而潔淨。這些華僑子女帶著與生俱來的優越感,恣意放任自己的人生,如同那些一路燃燒的野火花。她們無法真正走進這個半是古典、半是時尚的女子,更無法讀懂她文字背後那份高貴的驕傲與深刻的內蘊。
這些情竇初開的女生,似長在春天枝頭的美麗蓓蕾,含苞待放。她們需要和賞花之人,一起相聚在這場青春的盛宴上。張愛玲在《小團圓》裡有寫過:“夏夜,男生成群的上山散步,距她們宿舍不遠處便打住了。互挽著手臂排成長排,在馬路上來回走,合唱流行歌。有時候也叫她們宿舍裡女生的名字,叫一聲,一陣雜亂的笑聲”。
儘管,色彩斑斕的港大生活給張愛玲也曾帶來喜悅,可那來來往往的賞花之人,總是尋不到她想要的那一個。張愛玲晚年回憶道:“我是孤獨慣了的,以前在大學裡的時候,同學們常會說他們聽不懂我在說些什麼,但我也不在乎。”
不是她抗拒綻放,而是還遇不到一個她值得為之燦爛的人。她看似薄弱的身段,帶著一種無言的堅韌。沒有人,敢輕易敲叩她的心門。內心的夢想始終不能圓滿,她只好在缺憾中簡潔度日。整個校園,乃至整座城,都蔓延著那似火的繁花。而她的世界,梨花勝雪,潔如初生。
當別人都在盡情釋放自己青春的時候,張愛玲也找到了適合自己的地方,就是圖書館。她將感情寄存在這裡,忘記自己是多麼孤獨。圖書館裡有著幽靜的空氣,泛著書卷的冷香,讓她情不自禁地喜愛。書架上,擺放著那些大臣的奏章、象牙籤、錦套子裡裝著的清代禮服的五色圖版,給了她一種久違的熟悉。
置身圖書館,猶如坐落在歷史的殿堂,可以往返於各個朝代,收穫許多莫名的驚喜。悠長的歲月,在這裡緩慢地流淌,真實又虛幻。偶爾抬眉看著窗外,霧雨和青山,她的心,是那麼安靜,靜到連塵埃都不忍下落。
原來,一個人只要內心沉靜,無論你處身於怎樣的繁華鬧市,亦可以清明簡然。沒有一段人生,不是風雨相攜,也許做不到敬畏,卻要尊重。但我們還是要走下去,按照俗世的規律,走下去,不偏不倚,不驚不擾。我相信,香港這座城,帶給張愛玲的,絕對不只是這麼多。
天才夢想
【張愛玲語錄】 在沒有人與人交接的場合,我充滿了生命的歡悅。可是我一天不能克服這種咬齧性的小煩惱,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蚤子。
每個人的一生,都會邂逅幾段或深或淺的緣分。只是時光長短,萍聚雲散,由不得你我做主。穿行在摩肩擦踵的人流中,緣分會指引你,找到那個與你心意相通的人。或許這世間沒有誰,能夠陪你真正走到終點,但我們依然要感恩那些深刻的相逢。
生命是一場漫長不可預知的遠行,曉風冷月,楊柳落英,都只是剎那風景。那些結伴同行的,不只是愛情,還有不可缺少的親情和友情。不管有一天會不會成為漠然轉身的路人,但任何一樁緣分,我們都要珍愛。
原以為張愛玲這般孤傲的女子,應該只和文字做了知己,和寂寞有了偎依。其實我們都明白,一個愛上文字的女子,情感應該比尋常人深邃。張愛玲是那種會將萬千柔情隱藏的女子,可以讓她為之心動的人,確實不多。她時而冷若寒梅,時而媚似海棠;時而深似煙霞,時而淡如清風。讀過她文字的人都該知道,她這一生邂逅的不僅是兩個刻骨相戀的男子,還有風雨相攜的朋友。
在港大,這座花團錦簇的校園,張愛玲時常被莫名的孤獨砸傷。除了刻苦學習,去圖書館閱讀文學書,她的日子甚為簡潔。然而有這麼一個女孩,在不經意間走進她的生活,讓緊緊相隨的孤獨,漸行漸遠。
她叫炎櫻,是個混血兒。父親是阿拉伯裔錫蘭人,在上海開摩希甸珠寶店。母親是天津人,為了那段跨國婚姻,和家裡決裂,斷絕來往。炎櫻皮膚黑,身材嬌小豐滿,五官輪廓分明。她為人爽朗,說話語速快,又十分野蠻有趣。正是這個熱情如火的女同學,改變了張愛玲的冷淡和憂鬱,讓她在港大的生活多了歡笑與趣味。
如今還可以看到一張炎櫻和張愛玲,在炎櫻家屋頂陽臺上的合影。因為時光久遠,原本黑白的照片更加模糊不清。歲月儘管在照片上留下了斑駁的印記,我們依然可以清晰地看到兩個穿著裙裾的年輕女孩臉上燦爛的笑容。看過張愛玲的諸多相片,能夠如此會心微笑的又有幾張?
後來,炎櫻的名字多次出現在張愛玲的筆下,她成了張愛玲一生最重要的知己。也許炎櫻不是張愛玲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筆,但她的存在卻有如霧靄迷濛的晨曉,添了一縷絢麗的雲霞。張愛玲本是冷情女子,對於炎櫻,她卻無法做到淡漠。
張愛玲寫過一篇《炎櫻語錄》,講述了這個樂觀女孩的一些生活逸事,讓我們可以更加清晰地讀懂這個平凡女孩的人格魅力。炎櫻在報攤上翻閱畫報,統統翻遍之後,卻一本也不買。報販諷刺地說:“謝謝你!”炎櫻答道:“不要客氣。”
炎櫻買東西,付賬的時候總要抹掉一些零頭。即使在猶太人的商店裡,她亦這樣做。她把皮包的內容兜底掏出來,說:“你看,沒有了,真的,全在這兒了……”如此可愛有趣的女孩,讓店老闆都為她的孩子氣所感動。
炎櫻聰慧靈敏,亦頗有文學天賦。張愛玲說她也有過當作家的想法,還曾積極學習華文,甚至說過一句詩意且富有哲理的話。“每一個蝴蝶都是從前的一朵花的鬼魂,回來尋找它自己。”讀了這句話,似乎讓我們明白了許多。張愛玲之所以喜歡和炎櫻交往,不僅是可以感染她的快樂氣息,很多時候,她亦可以看到張愛玲內心深處的柔軟和孤獨。
她們有著相同的宿命論,相信前世今生,相信因緣際遇,不是巧合,是註定。或許很多人不知道,張愛玲初次來到香港,與她同船共渡的人,其中有一個就是炎櫻。只是那時候她們還未曾結緣,但真正有緣的人,哪怕轉過水復山重,也會相遇。
炎櫻有幸,做了張愛玲親密朋友中的一個。又或許說張愛玲有幸,在她寂寥孤僻時,得遇這樣一位熱情開朗的女孩。在香港求學期間,和張愛玲一起看電影、逛街、買零食的人,是炎櫻。和張愛玲漫步校園,說心事的人,也是炎櫻。炎櫻知道,沉默孤傲的張愛玲,其實內心精緻含蓄。所以,她對張愛玲不僅是珍惜,還有許多的憐惜。
而張愛玲對炎櫻的友情,亦是非同尋常。都說多情女子愛流淚,但張愛玲卻很少哭。她後來說過,平生就大哭過兩回,其中有一次為的是炎櫻。據說有一次放暑假,炎櫻原本答應留下來在香港陪張愛玲,但不知為何,不辭而別提前走了。張愛玲為此悲傷不已,大聲哭泣,想來是因為她太孤獨了。
她們之間還有一個共同愛好,那就是繪畫。張愛玲自小喜好繪畫,而炎櫻也恰好有這方面的天賦。在後來香港淪陷時,為了消磨光陰,她們經常在一起作畫。一個勾圖,另一個上色,可謂珠聯璧合。張愛玲小說集《傳奇》的封面,兩次都是炎櫻所設計,她新巧又靈動的構思,深得張愛玲喜歡。
所謂君子之交淡如水,張愛玲和炎櫻的友情雖然深厚,卻也一直保持著距離。香港分別後,她們在聖約翰校園有緣再聚。而後,天涯離散,幾經浮沉,亦有過重逢。在一起時,她們惺惺相惜。不在一起時,她們淡淡懷念。
在港大,除了和炎櫻的這段友誼,還有一件難忘的事,在張愛玲寫作史上至關重要。在港大,她唯一一次用中文寫了一篇文章。這就是她早期作品裡最著名、最出色的一篇——《我的天才夢》。相信只要提起張愛玲,都忘不了她的名句。“我是一個古怪的女孩,從小被目為天才,除了發展我的天才外別無生存的目標……”
這篇《我的天才夢》,是為了參加《西風》雜誌創刊三週年的徵文比賽而作。寫這篇文章的時候,張愛玲只有十九歲。然而她斐然的才情令人驚歎,獨特別緻的文采以及驚世駭俗的結句“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蚤子”更讓人回味無窮。最後徵文結集出版,她的題目《天才夢》被錄用。
但張愛玲對《西風》評獎的結果極為不滿,並在有生之年多次提及此事。七十年代她編《張看》時,在《天才夢》的末尾加了一段附記:“《我的天才夢》獲《西風》雜誌徵文第十三名名譽獎。徵文限定字數,所以這篇文字極力壓縮,剛在這數目內,但是第一名長好幾倍。並不是我幾十年後還在斤斤較量,不過因為影響這篇東西的內容與可信性,不得不提一聲。”
據張愛玲回憶,徵文寄出後不久,《西風》雜誌社通知她“得了首獎,就像買彩票中了頭獎一樣”。誰知等到收到正式公佈的“全部得獎名單,首獎題作《我的妻》,作者姓名我不記得了。我排在末尾,彷彿名義是‘特別獎’,也就等於西風所謂‘有榮譽地提及’”。張愛玲還說:“《西風》從來沒有片紙隻字向我解釋。我不過是個大學生。”
時過境遷,關於那次徵文評獎活動,究竟是怎樣一回事,早已沒有人再去翻尋。張愛玲之所以耿耿於懷,是因為她重視自己的文字。其實她並不是一個張揚的人,她的內心如蓮靜謐,如此計較,是為珍愛。但作為一個真正喜愛她文字的讀者,不會在意她是否獲過什麼獎,而在意其書卷裡散發出的無窮韻味。
張愛玲是一個天才,對於一個天才,世人會給予更多的仁慈與寬容。所以,她的乖僻,她的孤冷,以及她與這個世間的疏離,都值得原諒,值得尊重。倘若我們用尋常的眼目來看她,來要求她,那麼張愛玲就不是粉黛春秋裡的一個傳奇了。
或許張愛玲從來就不是一個嚮往唯美的女子,在她很小的時候就明白,人生是用來宰割,用來修剪的。所以她從來都不懼怕破碎,春水東流,秋月殘缺,多少溫情故事會被榨乾。歲月給得起旺盛的記憶,也同樣可以掏空一切。
當我們披著華美的旗袍,在鏡前打量柔美的身段,自以為風姿萬種的時候,張愛玲卻在遠處,冷冷地看著。也許有過短暫的沉默,但那句她不忍心說的話,終究還是說了出來。說得那麼響亮,那麼清脆,那麼徹底。
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蚤子。
第三卷 塵埃裡開出花朵
亂世風煙
【張愛玲語錄】 整個的世界像一個蛀空了的牙齒,麻木木的,倒也不覺得什麼,只是風來的時候,隱隱的有一些痠痛。
亂世裡的人,真的是身不由己。彷彿要把所有的硝煙過盡,才可以換來片刻安寧。其實,人類自身的摧殘,遠不及大自然的銳利。亂世中,潔淨的雪地上,遍佈鴻爪。而太平盛世,連黑夜都是神秘多情的。
一九四一年,太平洋戰爭爆發。次年,香港淪陷。戰火中的城市,紛亂到連疼痛都忘記。多少人無簷遮身,生不得安寧,死不得安身。風霜過後,如雨打殘荷般冷落,所有的華採都滅了。但時間會修復所有的傷痕,這座城,有一天會更加芳華絕代。
張愛玲似乎從來都知道,沒有誰可以順應自己預定的人生軌跡走下去。所以當命運的風雨再次來襲,她雖有抱怨之心,卻也有種司空見慣的平靜。在她港大生涯的第三個年頭,一場戰火,將她天才夢想的校園,以及通往牛津大學之路,全部粉碎。
其實,所謂的“港戰”,也就短短的十八天。但是這十八天,卻讓張愛玲看到了亂世裡波瀾壯闊的荒涼。戰爭來臨的時候,或許讓人覺得是災難。可走的時候,卻覺得只是一場意外。對於這場突如其來的磨難,平凡的百姓並不能採取任何措施。尤其是港大的女生們,面臨炮火的轟炸,似乎連恐慌都忘記了。
張愛玲在《燼餘錄》寫道:“我們對於戰爭所抱的態度,可以打個譬喻,是像一個人坐在硬板凳上打瞌睡,雖然不舒服,而且沒完沒了地抱怨著,到底還是睡著了。”大家深居簡出,把自己藏在認為安全的地方,不肯露面。轟炸期間,炎櫻表現得很無所畏懼似的,她冒死進城看電影,獨自回宿舍樓上洗澡。張愛玲說:“她的不在乎彷彿是對眾人恐怖的一種諷嘲。”
因為戰爭,港大停止了辦公,本地的學生歸家,異鄉的同學只好參加守城工作,方能解決吃住。張愛玲只好去報名,做了一名臨時的防空團員。在炮火聲中,張愛玲擔心會死在那些陌生人之間。在戰火硝煙下,只覺得生命真的好虛無,個人的生死榮辱,是那麼微不足道。
十八天的圍城歷險,總算那樣熬過去了,漫長得恍如一個世紀。張愛玲在《燼餘錄》裡有這樣的記載:“圍城的十八天裡,誰都有那種清晨四點鐘的難捱的感覺——寒噤的黎明,什麼都是模糊,瑟縮,靠不住。回不了家,等回去了,也許家已經不存在了。房子可以毀掉,錢轉眼可以成廢紙,人可以死,自己更是朝不保夕。像唐詩上的‘悽悽去親愛,泛泛入煙霧’,可是那到底不像這裡的無牽無掛的虛空與絕望。”
但真正過去了,又讓人覺得很不習慣,彷彿一顆懸著的心始終找不到踏實的落腳點。張愛玲也曾這麼說:“到底仗打完了。乍一停,很有一點弄不慣,和平反而使人心亂,像喝醉酒似的。看見青天上的飛機,知道我們儘管仰著臉欣賞它而不至於有炸彈落在頭上,單為這一點便覺得它很可愛……”
災難一結束,大家霎時解脫,便有了狂歡的場面。彷彿再不及時行樂,就沒有機會了似的。張愛玲也參與了,但她心裡清醒地明白,這是墮落。但是戰亂之後,得以苟且,誰還顧得了那許多。張愛玲看著那些生生死死,心裡生出牴觸和冷漠。不是因為她自私,而是她知道,生死本尋常,沒有誰可以逆轉。坐在時代的車上,每個人都是孤獨的。
一場戰爭,結束了許多人的生命,也讓許多人如獲初生。所謂“一將功成萬骨枯”,哪一次收復河山不是踏著千萬人的屍骨,從古至今,不曾改變。這一年,女作家蕭紅病死在香港醫院,死時三十一歲,但人們從來都沒有忘記過她。她臨終時有遺言:“半生盡遭白眼冷遇……身先死,不甘,不甘。”無論你是名將,還是白骨,有一天,都會被歷史的煙塵給淹沒。
港大的歲月,就這樣結束了,有些倉促,有些始料未及。三年光陰,如白駒過隙,而那個孤傲的少女,似乎被歷史改變得更加冷漠。或許,改變的不只是她,還有那些同樣被戰火洗禮過的人們。無論是有名的,還是無名的,是崇高的,還是卑賤的,都成了過往。
匆匆,訣別。沒有聖瑪利亞女校畢業時那般浪漫,那般清純。這年夏天,張愛玲和炎櫻一起離開香港,來到上海,算是風雨歸來。上海,一如既往,歲月沒有讓這座城老去一點點滄桑。三年,亦不會將一個女孩的容顏更改。但是在姑姑張茂淵還有弟弟張子靜眼裡,張愛玲確實改變了不少。她長髮披肩,顯得更加高挑清瘦,衣著時尚,文雅而飄逸。
但人事卻在我們來不及思索,不曾參透的時候,悄悄轉換,一切都似乎那麼理所應當。張愛玲不知道,上海這座城,於她將意味著什麼,等待她的又會是什麼。母親去了新加坡,張愛玲在上海的落腳處,便是姑姑租住的赫德路愛丁頓公寓。張愛玲其實喜歡公寓的生活,她說:“公寓是最理想的逃世地方”。
這間屋子的裝飾,是姑姑自己設計的。客廳的壁爐,還有落地燈,典雅的沙發,讓人舒適得都要忘記年光。站在陽臺上,可以鳥瞰全城。不遠處,有百樂門舞廳,夜半時候,還能隱約聽得到那些天涯歌女,不厭其煩地唱著《夜來香》。那懷舊風情的音樂,至今還令人沉淪。而那時候,它卻是粉飾太平的靡靡之音。
張愛玲對這裡的一切,似乎很滿足。和姑姑在一起的日子,有種細水長流的安逸。張愛玲在《私語》裡寫道:“現在我寄住在舊夢裡,在舊夢裡做著新的夢。陽臺上看見毛毛的黃月亮。古代的夜裡有更鼓,現在有賣餛飩的梆子,千年來無數人的夢的拍板:‘託,託,託,託’——可愛又可哀的年月呵!”
那時候姑姑手頭有些拮据,她們過得很清淡。因為港大沒有畢業,張愛玲回到上海便想轉到聖約翰大學,把學業讀完,拿一紙文憑,也算是對這個漫長的學習生涯有了交代。弟弟張子靜原本考上了復旦大學中文系,卻因太平洋戰爭,復旦停課而作罷。聽完張愛玲的想法,他也決定考聖約翰大學。
可讀書的學費從何而來?弟弟回去找了父親商議張愛玲學費之事,張廷重心裡儘管無法忘記女兒的背叛,但他亦對自己當年的做法甚為後悔,再者張愛玲的才情也確實將他打動。總之,張廷重答應了,儘管那時候的他早已不再富裕。幾年前,他就從那座寬敞的老宅搬了出去,換了一座小巧的洋房。
為了學費,張愛玲終究還是低了頭,去了父親那個陌生的家。後母知道她要來,有意避開。父女交談不過幾分鐘,一切都是淡淡的,彼此神色冷漠,無有笑容。據後來弟弟張子靜說:“那是姊姊最後一次走進家門,也是最後一次離開。此後,她和父親就再也沒有見過面。”彷彿他們都問心無愧地,讓這段親情隨緣滅去。如此決絕,不知道誰比誰更無情?
好在一切都會過去,一切都會成為煙雲。時光依舊美麗,儘管我們早已忘記當年星空。日子是在跋山涉水中度過,但終有生生不息的風景,供你我賞閱。在聖約翰校園裡,張愛玲又和好友炎櫻相聚,她們一同考入了這所學校。那段珍貴的情誼,得以再續。
有些人,無需尋找,依舊在燈火闌珊處。有些人,想要留住,但輕舟已過萬重山。張愛玲和炎櫻的感情還是那麼好,如港大時那般,一起攜手看電影、逛街、買零食。有時相聚在姑姑家,幾個女人,醉心於服裝打扮。
張愛玲自中學以來,她的衣著就和別人不同。她是個隨意創新的女孩,身上散發出與眾不同的味道。從香港回來,張愛玲的風格更為獨特。那時候的她,成了聖約翰校園裡一道飄渺難捉的風景。也許那時候的她,還不夠驚豔,不夠燦爛,但足以讓人心醉。
在這庸俗的世間,在這風雲的上海灘,張愛玲的遇合不僅僅是這麼幾段。她真正的風華還不曾開始,只是有些承諾,還不能提前透支。那麼就交付給時光吧,時光會告訴我們,關於她的許多,許多。
亂世風煙
【張愛玲語錄】 整個的世界像一個蛀空了的牙齒,麻木木的,倒也不覺得什麼,只是風來的時候,隱隱的有一些痠痛。
亂世裡的人,真的是身不由己。彷彿要把所有的硝煙過盡,才可以換來片刻安寧。其實,人類自身的摧殘,遠不及大自然的銳利。亂世中,潔淨的雪地上,遍佈鴻爪。而太平盛世,連黑夜都是神秘多情的。
一九四一年,太平洋戰爭爆發。次年,香港淪陷。戰火中的城市,紛亂到連疼痛都忘記。多少人無簷遮身,生不得安寧,死不得安身。風霜過後,如雨打殘荷般冷落,所有的華採都滅了。但時間會修復所有的傷痕,這座城,有一天會更加芳華絕代。
張愛玲似乎從來都知道,沒有誰可以順應自己預定的人生軌跡走下去。所以當命運的風雨再次來襲,她雖有抱怨之心,卻也有種司空見慣的平靜。在她港大生涯的第三個年頭,一場戰火,將她天才夢想的校園,以及通往牛津大學之路,全部粉碎。
其實,所謂的“港戰”,也就短短的十八天。但是這十八天,卻讓張愛玲看到了亂世裡波瀾壯闊的荒涼。戰爭來臨的時候,或許讓人覺得是災難。可走的時候,卻覺得只是一場意外。對於這場突如其來的磨難,平凡的百姓並不能採取任何措施。尤其是港大的女生們,面臨炮火的轟炸,似乎連恐慌都忘記了。
張愛玲在《燼餘錄》寫道:“我們對於戰爭所抱的態度,可以打個譬喻,是像一個人坐在硬板凳上打瞌睡,雖然不舒服,而且沒完沒了地抱怨著,到底還是睡著了。”大家深居簡出,把自己藏在認為安全的地方,不肯露面。轟炸期間,炎櫻表現得很無所畏懼似的,她冒死進城看電影,獨自回宿舍樓上洗澡。張愛玲說:“她的不在乎彷彿是對眾人恐怖的一種諷嘲。”
因為戰爭,港大停止了辦公,本地的學生歸家,異鄉的同學只好參加守城工作,方能解決吃住。張愛玲只好去報名,做了一名臨時的防空團員。在炮火聲中,張愛玲擔心會死在那些陌生人之間。在戰火硝煙下,只覺得生命真的好虛無,個人的生死榮辱,是那麼微不足道。
十八天的圍城歷險,總算那樣熬過去了,漫長得恍如一個世紀。張愛玲在《燼餘錄》裡有這樣的記載:“圍城的十八天裡,誰都有那種清晨四點鐘的難捱的感覺——寒噤的黎明,什麼都是模糊,瑟縮,靠不住。回不了家,等回去了,也許家已經不存在了。房子可以毀掉,錢轉眼可以成廢紙,人可以死,自己更是朝不保夕。像唐詩上的‘悽悽去親愛,泛泛入煙霧’,可是那到底不像這裡的無牽無掛的虛空與絕望。”
但真正過去了,又讓人覺得很不習慣,彷彿一顆懸著的心始終找不到踏實的落腳點。張愛玲也曾這麼說:“到底仗打完了。乍一停,很有一點弄不慣,和平反而使人心亂,像喝醉酒似的。看見青天上的飛機,知道我們儘管仰著臉欣賞它而不至於有炸彈落在頭上,單為這一點便覺得它很可愛……”
災難一結束,大家霎時解脫,便有了狂歡的場面。彷彿再不及時行樂,就沒有機會了似的。張愛玲也參與了,但她心裡清醒地明白,這是墮落。但是戰亂之後,得以苟且,誰還顧得了那許多。張愛玲看著那些生生死死,心裡生出牴觸和冷漠。不是因為她自私,而是她知道,生死本尋常,沒有誰可以逆轉。坐在時代的車上,每個人都是孤獨的。
一場戰爭,結束了許多人的生命,也讓許多人如獲初生。所謂“一將功成萬骨枯”,哪一次收復河山不是踏著千萬人的屍骨,從古至今,不曾改變。這一年,女作家蕭紅病死在香港醫院,死時三十一歲,但人們從來都沒有忘記過她。她臨終時有遺言:“半生盡遭白眼冷遇……身先死,不甘,不甘。”無論你是名將,還是白骨,有一天,都會被歷史的煙塵給淹沒。
港大的歲月,就這樣結束了,有些倉促,有些始料未及。三年光陰,如白駒過隙,而那個孤傲的少女,似乎被歷史改變得更加冷漠。或許,改變的不只是她,還有那些同樣被戰火洗禮過的人們。無論是有名的,還是無名的,是崇高的,還是卑賤的,都成了過往。
匆匆,訣別。沒有聖瑪利亞女校畢業時那般浪漫,那般清純。這年夏天,張愛玲和炎櫻一起離開香港,來到上海,算是風雨歸來。上海,一如既往,歲月沒有讓這座城老去一點點滄桑。三年,亦不會將一個女孩的容顏更改。但是在姑姑張茂淵還有弟弟張子靜眼裡,張愛玲確實改變了不少。她長髮披肩,顯得更加高挑清瘦,衣著時尚,文雅而飄逸。
但人事卻在我們來不及思索,不曾參透的時候,悄悄轉換,一切都似乎那麼理所應當。張愛玲不知道,上海這座城,於她將意味著什麼,等待她的又會是什麼。母親去了新加坡,張愛玲在上海的落腳處,便是姑姑租住的赫德路愛丁頓公寓。張愛玲其實喜歡公寓的生活,她說:“公寓是最理想的逃世地方”。
這間屋子的裝飾,是姑姑自己設計的。客廳的壁爐,還有落地燈,典雅的沙發,讓人舒適得都要忘記年光。站在陽臺上,可以鳥瞰全城。不遠處,有百樂門舞廳,夜半時候,還能隱約聽得到那些天涯歌女,不厭其煩地唱著《夜來香》。那懷舊風情的音樂,至今還令人沉淪。而那時候,它卻是粉飾太平的靡靡之音。
張愛玲對這裡的一切,似乎很滿足。和姑姑在一起的日子,有種細水長流的安逸。張愛玲在《私語》裡寫道:“現在我寄住在舊夢裡,在舊夢裡做著新的夢。陽臺上看見毛毛的黃月亮。古代的夜裡有更鼓,現在有賣餛飩的梆子,千年來無數人的夢的拍板:‘託,託,託,託’——可愛又可哀的年月呵!”
那時候姑姑手頭有些拮据,她們過得很清淡。因為港大沒有畢業,張愛玲回到上海便想轉到聖約翰大學,把學業讀完,拿一紙文憑,也算是對這個漫長的學習生涯有了交代。弟弟張子靜原本考上了復旦大學中文系,卻因太平洋戰爭,復旦停課而作罷。聽完張愛玲的想法,他也決定考聖約翰大學。
可讀書的學費從何而來?弟弟回去找了父親商議張愛玲學費之事,張廷重心裡儘管無法忘記女兒的背叛,但他亦對自己當年的做法甚為後悔,再者張愛玲的才情也確實將他打動。總之,張廷重答應了,儘管那時候的他早已不再富裕。幾年前,他就從那座寬敞的老宅搬了出去,換了一座小巧的洋房。
為了學費,張愛玲終究還是低了頭,去了父親那個陌生的家。後母知道她要來,有意避開。父女交談不過幾分鐘,一切都是淡淡的,彼此神色冷漠,無有笑容。據後來弟弟張子靜說:“那是姊姊最後一次走進家門,也是最後一次離開。此後,她和父親就再也沒有見過面。”彷彿他們都問心無愧地,讓這段親情隨緣滅去。如此決絕,不知道誰比誰更無情?
好在一切都會過去,一切都會成為煙雲。時光依舊美麗,儘管我們早已忘記當年星空。日子是在跋山涉水中度過,但終有生生不息的風景,供你我賞閱。在聖約翰校園裡,張愛玲又和好友炎櫻相聚,她們一同考入了這所學校。那段珍貴的情誼,得以再續。
有些人,無需尋找,依舊在燈火闌珊處。有些人,想要留住,但輕舟已過萬重山。張愛玲和炎櫻的感情還是那麼好,如港大時那般,一起攜手看電影、逛街、買零食。有時相聚在姑姑家,幾個女人,醉心於服裝打扮。
張愛玲自中學以來,她的衣著就和別人不同。她是個隨意創新的女孩,身上散發出與眾不同的味道。從香港回來,張愛玲的風格更為獨特。那時候的她,成了聖約翰校園裡一道飄渺難捉的風景。也許那時候的她,還不夠驚豔,不夠燦爛,但足以讓人心醉。
在這庸俗的世間,在這風雲的上海灘,張愛玲的遇合不僅僅是這麼幾段。她真正的風華還不曾開始,只是有些承諾,還不能提前透支。那麼就交付給時光吧,時光會告訴我們,關於她的許多,許多。
風華絕代
【張愛玲語錄】 出名要趁早呀,來得太晚的話,快樂也不那麼痛快。個人即使等得及,時代是倉促的,已經在破壞中,還有更大的破壞要來。
褪去夜色的華裝,清晨的上海灘,有種洗盡鉛華的美麗。黃浦江的水,似乎淘盡了悲歡,此刻流淌得那般從容。那些在睡夢中剛剛醒來的人,依舊有些微醉。他們又將在新的一天裡,繼續那場漫長的旅程,朝著自己選定的方向走下去。哪怕窮盡一生,也要走到終點,那時候,天地明朗,水滴石穿。
後來才知道,張愛玲最終選定走文字這條路,不僅是因為她的天才夢,也是她在塵世賴以生存的方式。我們都是歲月大河裡的一粒沙石,儘管渺小,但是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會影響到整個世界。張愛玲知道出名要趁早,她不喜歡遲暮的感覺——那種萎謝到連信仰都忘記的年歲。所以,她從來不去質疑自己的夢。因為她明白,只要給夢一雙翅膀,有一天終會扶搖萬裡。
在聖約翰大學讀書,張愛玲經常囊中羞澀,她不想給姑姑帶來負擔,更不願再向父親乞討。於是她萌生了賣文為生的念頭,開始給英文《泰晤士報》寫影評和劇評。張愛玲學生時代不僅愛讀小說,亦愛看電影。上海的電影市場為東方之最。那些國外影片,國內大片,張愛玲是一部都不肯疏漏,那個時代的著名演員都跟她有過神交。
不僅如此。張愛玲受父親影響,對傳統戲劇亦有極大的興致。京劇、越劇、評劇,無一不喜好。有了這些影片和戲劇的積累,張愛玲落筆從容自然。在很短的時間內,就發表了諸多劇評、影評,如《婆媳之間》、《鴉片戰爭》、《秋歌》、《烏雲蓋月》、《萬紫千紅》、《燕迎春》、《借銀燈》等。
用英文寫作,以影劇評論為開端,讓張愛玲從此真正踏上文學之路。並且,她在起步之時,非常成功。那時候的文壇非常寂寞,上海淪陷好幾年,像茅盾、巴金、老舍、張恨水那些有成就的大作家,在文化的長河裡,漸漸地隱身匿跡。多年後,有個叫李碧華的女作家說過這麼一句話:“文壇寂寞得恐怖,只出一位這樣的女子。”
柯靈先生後來說:“我扳著指頭算來算去,偌大的文壇,哪個階段都安放不下一個張愛玲;上海淪陷,才給了她機會。日本侵略者和汪精衛政權把新文學傳統一刀切斷了,只要不反對他們,有點文學藝術粉飾太平,求之不得,給他們什麼,當然是毫不計較的。天高皇帝遠,這就給張愛玲提供了大顯身手的舞臺……”
無論是機遇還是巧合,總之張愛玲的文字確實被時代認可。這個文壇新手,似一朵奇葩,綻放在亂世的上海灘。接著,她為德國人辦的英文雜誌《二十世紀》寫《中國的生活與服裝(Chinese life and Fashions)》。主編梅涅特對她出手不凡的長文所震撼,驚為天人,聲言“她有能力向外國人詮釋中國人”,並誇張愛玲是“極有前途的青年天才”。
突如其來的巨大收穫,是那樣的始料未及,令她欣喜難言,儘管在這繁華背後,隱藏了太多不為人知的艱辛。後來張愛玲在《童言無忌》裡說:“苦雖苦一點,我喜歡我的職業。”寫作是一種漫長的煎熬過程,唯有不斷地經歷春種秋耕,才能收穫一場文字的盛宴。就像一場戲,許多人只看到鑼鼓喧天的繁鬧,不知道劇幕後面,那些伶人的傾心付出。
寫作從此成了張愛玲的職業。這份職業伴隨了一生;這份職業叫做寂寞,因為無需與人周旋;這份職業可以如她所願,一個人在安靜的燈影下,默默書寫。張愛玲決意的事,不會改變。她輟學了,不想要那一紙單薄的文憑。事實上,以張愛玲超脫的悟性,她對這人世間的一切,早就有了深邃的解讀。
張愛玲自稱:“我生來就是寫小說的人。”也許她來到人間的使命,就真的是為文字而活。這時候的張愛玲才二十出頭。儘管也經歷了浮沉,但她的人生還未真正開始。若說情感經驗,滄桑閱歷,她都還不夠。但一個天才,似乎可以免去許多紛繁的過程,她有著比尋常人事半功倍的優勢。
也許一個沒有將百味嚐盡、風霜看遍的人寫出來的字,反而更加婉轉低迴。而一個將萬水千山都過盡的人,只剩下散淡餘年,茶冷言盡了。張愛玲是個極有靈性的女子,她能夠巧妙地將生活瑣事,轉變為小說的素材。她那個曾經鼎盛而後敗落的家族,以及在她生命裡經過的人,都成了她寫作中取之不盡的源泉。
一九四三年初,對於許多人來說,依舊春寒料峭。而張愛玲的世界,卻是百花爭妍。她是一個極其細膩的人,揣摩得出市井凡人的喜好。她知道,這些寄居在上海灘的人喜歡讀什麼樣的文字;她知道,陽光底下並無新鮮事。但那些五味雜陳的舊事,遺落在歷史的角落裡,沒有多少人願意去發掘。而張愛玲是一個收集者,將這些故事編排好,攤在歲月的桌案上,供來往眾生翻讀。
她的小說《沉香屑》,在開篇寫道:“請您尋出家傳的黴綠斑斕的銅香爐,點上一爐沉香屑,聽我說一支戰前香港的故事。您這一爐沉香屑點完了,我的故事也該完了。”如此別具一格,故事還不曾開始,就耐人尋味。那縷沉香的嫋嫋煙霧,令許多讀者魂牽夢縈。
之後,張愛玲的佳作似枝頭繁花,紛紛灑灑。她刊載了小說有《傾城之戀》、《金鎖記》、《琉璃瓦》、《封鎖》、《紅玫瑰與白玫瑰》等,散文有《散戲》、《更衣記》、《燼餘錄》、《炎櫻語錄》等。很難相信,張愛玲可以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創作出如此多的妙文。她的文字讓那些沉淪在苦悶中的人,開始找到了寄託。正如柯靈所言:“張愛玲在寫作上很快登上燦爛的高峰,同時轉眼間紅遍上海。”
這就是天才張愛玲。她的才思如碎裂的冰河,在某個剎那,傾瀉而出,奔騰萬裡。佛說,普度眾生。每個人度人的方式不同,被度的方式也不同。張愛玲用文字度人,同時也在度己。這是思想上的超度,亦是對許多寂寞靈魂的救贖。
張愛玲在文字中,時常發出直抵人心的喟嘆。許多人以為她是個人情練達的老者,卻不知道,她正值風華絕代之齡。她的小說《傾城之戀》,打動了萬千讀者。“他不過是一個自私的男子,她不過是一個自私的女人。在這兵荒馬亂的時代,個人主義者是無處容身的,可是總有地方容得下一對平凡的夫妻。”
她的《紅玫瑰與白玫瑰》,又道盡了多少人的衷腸。“娶了紅玫瑰,久而久之,紅的變了牆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還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飯渣子,紅的卻是心口上一顆硃砂痣。”
此時的張愛玲早已脫離名門之後那道美麗的光環,她讓自己做一個自食其力的小市民,煮字療飢,享受自給自足的溫暖和安逸。她讓文字走入紅塵深處,在生活中卻始終和人保持距離。所以儘管張愛玲的文字讓人品嚐到煙火,但她給讀者一種美人如花隔雲端的神秘之感。沒有誰可以真正窺視她的內心,你以為漫步在人流中,必定有一個人是她,卻又那麼遙不可及。
張愛玲就這樣,以她絕世孤高的姿態,獨立於上海灘的文壇巔峰。在寥廓的銀河裡,她是那枚月亮,在萬星叢中驕傲又孤獨地閃耀。在當時的文壇,還有幾位女作家,亦是璀璨的星子。那就是蘇青、潘柳黛和關露。她們被稱為“文壇四大才女”,風靡上海灘。
而這幾位才女中,張愛玲最喜歡的就是蘇青。她曾經說過,古代女作家中最喜歡李清照,近代最喜歡蘇青。因為她可以踏實地把握生活的情趣,她的特點是“偉大的單純”,可以把最普通的話寫成最動人的。而蘇青也同樣欣賞張愛玲,她說:“我讀張愛玲的作品,覺得自有一種魅力,非急切地吞讀下去不可。讀下去像聽悽幽的音樂,即使是片段也會感動起來……”
張愛玲還寫過一篇《我看蘇青》,讓我們看到張愛玲心目中的蘇青,真實生動。結局的那段文字,至今讀來,依舊意味深長。“她走了之後,我一個人在黃昏的陽臺上,驟然看到遠處的一個高樓。邊緣上附著一大塊胭脂紅,還當是玻璃窗上落日的反光,再一看,卻是元宵的月亮,紅紅地升起來了。我想著:‘這是亂世’……我想到許多人的命運,連我在內的;有一種鬱鬱蒼蒼的身世之感……將來的平安,來到的時候已經不是我們的了,我們只能各人就近求得自己的平安。”
其實,她們都是人間的飄萍,縱算在年華初好時,有了暫時的棲身之處。但最後,終究抵不過命運的擺佈,將來的一切,都未可知。
當繁華接踵而來的時候,張愛玲卻時常在寧靜的月光下,獨自品嚐寂寥的況味。也許我們都很想知道,這個寫盡世間紅綠男女的海上作家,究竟何時可以邂逅那段屬於自己的愛情。這麼多年,她的心門,又到底為誰虛掩著?
緣分路口
【張愛玲語錄】 我要你知道,在這個世界上總有一個人是等著你的,不管在什麼時候,不管在什麼地方,反正你知道,總有這麼個人。
是的,我們都要知道,在這個世界上,總有一個人在等著你。這個人,也許在蒹葭蒼蒼的水岸,也許在江南悠長的雨巷,也許在匆匆築夢的廊橋。無論多少年,都要相信,他會一直守候在緣分必經的路口,等著你。也許他不會為你而死,但他註定為你而生。請記得,你不來,他不走。
如果說愛情是一場劫,那麼每個人都要歷盡劫數,才能重生。張愛玲遭遇情劫的那一年,二十四歲。不算早,也不算遲。這個男人,讓孤高的張愛玲寧願卑微到塵埃裡,也要為他開出花朵。這個男人,讓張愛玲願意在絕世而立的時候,華麗轉身,暗自萎謝。這個男人,讓張愛玲決絕地拋擲一切,放逐天涯,離群索居,孤獨終老。
他叫胡蘭成,民國亂世裡,一個並不十分響亮,卻又擲地有聲的名字。一個讓群芳爭妒,春風失色的無情賞花之人。一粒來無影蹤,去無歸所的縹緲微塵。一個狂狷自負的文人,一個挾妓嘯遊的漢奸。僅此而已。
倘若不是民國亂世,胡蘭成或許會換另一種活法。也許他會循規蹈矩地做一個平凡男子,死心塌地和一個良善婦人,過著歲月靜好,現世安穩的日子。但他註定做不了這樣一個男人,他註定要在亂世裡恣意放情地活著。無論活出什麼樣子,是成是敗,是王是寇,都要我行我素地活下去。哪怕身敗名裂,縱是一無所有,亦無怨悔。
胡蘭成,也算得上是個人物。這樣的人物,在歷史的長河裡並不多見。他雖不正直,卻也不懦弱;他雖不長情,卻也不寡義。他雖不慈悲,卻也不酷冷。只是這樣一個人物,真的不夠完美,不夠光明,不夠可愛。民國世界的男子多如星火,為什麼偏偏這一顆,點亮了張愛玲。民國天空流雲無數,為什麼偏偏這一朵,邂逅了張愛玲。
該是多少年的修煉,多少次回眸,多少種緣分,才會有這樣一段情。可胡蘭成儘管驚喜這樣的遇見,卻並非真的為張愛玲而生。縱然他亦想和這位民國才女,一起看細水長流,可他就是做不到。所以,他只能辜負,誤了春花,又負秋月。佛說,紅顏白骨皆是虛妄,青青翠竹盡是法身,鬱鬱黃花無非般若。
胡蘭成的身世與張愛玲相比,可謂天淵之別。他出生於浙江省嵊縣下北鄉胡村,小名蕊生。據說祖父胡載元曾是個茶棧老闆,也算得上是當地大富,但父親胡秀銘繼承家業,無端敗落,淪為普通農人。胡蘭成自幼喜愛讀書,卻因家境貧寒,缺少許多機緣。
原本他可以安分守己在鄉村教書,和他平凡的妻,過粗茶淡飯的生活。但身逢亂世,恃才傲物的他不甘屈居於鄉野,於是踏上了他的人生求學之路。二十一歲的胡蘭成,去了北平,因他書法頗有造詣,在燕京大學副校長室做抄寫文書的工作。後回浙江,在幾所專科學校任教,日子清貧,卻也算安穩。
倘若不是髮妻玉鳳突然病逝,他因無錢安葬,四處借錢,受盡白眼和奚落,或許胡蘭成不會改變。又或許,這只是一個藉口。他本性就是如此,闖入紛紜的政治,落進滔滔情海,是他生命中的必然。
後來胡蘭成說過那麼一句冷漠的話:“我對於怎樣天崩地裂的災難,與人世的割恩難愛,要我流一滴眼淚,總也不能了。我是幼年時的啼哭,都已還給了母親,成年的號泣,都已還給了玉鳳,此心已回到瞭如天地之不仁!”
如此決絕,似一把泛著凜凜寒光的利劍,無需拔出,便已傷及肺腑。不知道,張愛玲為何就愛了這樣的一個男子。但他們相識之時,胡蘭成分明是個多情的謙謙君子。誰又曾想到,於千萬人之中遇見的這一個,會是那樣薄情負心。不是張愛玲的錯,只怪她流年不利,會與胡蘭成狹路相逢,所有的情感被他洗劫一空,不留餘地。
髮妻死後,胡蘭成被迫四處謀職,輾轉多個城市,繼續開始他的教書生涯。但此時的胡蘭成早已心浮氣躁,無法再忍受貧窮的生活。他不甘心只做一個教書匠,一無所獲地度過餘年。張愛玲曾經也說過這麼一句話:“教書很難——又要做戲,又要做人。”胡蘭成一直在等待機會,等待有一天可以憑借東風,青雲直上。這期間,他娶妻全慧文。
風雲亂世,果然給胡蘭成帶來了際遇。一九三六年,胡蘭成應第七軍軍長廖磊之聘,兼辦《柳州日報》,鼓吹對日抗戰必須與民間起兵的氣運相結合。五月,發生兩廣兵變,迅即失敗,他被第四集團軍總司令部監禁三十三天。
如此一來,反而給胡蘭成帶來了更大的機遇。一九三七年,他被《中華日報》聘為主筆,啟程去了上海。次年年初,他又被調到香港《南華日報》任總主筆。這時候的胡蘭成已經是汪精衛手下有力的文將了,那些慘淡的舊事,早已成了他不願提起的過往。
汪精衛的妻子陳璧君抵達香港,覺得胡蘭成是個人才,親自將他的薪水增為三百六十元港幣,另外還送了二千元機密費。這之後,胡蘭成的地位節節升高。他離開香港回上海,任《中華日報》總主筆。之後幾年,胡蘭成的好運頻頻,就這樣勢不可擋。
宦海浮沉,福禍難料。時間久了,恃才傲物的胡蘭成漸漸被汪精衛冷落。已經習慣了眾星捧月的日子,胡蘭成何曾受得了絲毫冷遇。他結識了日本使館的官員池田篤紀,後被汪精衛下令逮捕,後得日本人幹預,才被釋放。
出獄後的胡蘭成,算是和那段輝煌的政治生涯揮手道別了。回首前塵,種種功貴燦若煙花,儘管美麗,卻消失得太快。如今醒轉,如同做了一場南柯之夢,夢裡香車寶馬,夢外一無所有。所幸的是,時光還在,活著的人還可以重新開始。
被狠狠挫敗的胡蘭成,需要時間來療傷,他去了南京的家裡休養。然而,就是這樣一次休養,讓胡蘭成偶遇了張愛玲這個名字。之後,張愛玲就落入這個男人編織的情網裡,捆縛了多年。其實,早在胡蘭成入獄時,張愛玲曾陪同蘇青去過一個叫周佛海的家裡為之求情。那時的蘇青,很是欣賞胡蘭成。想來張愛玲對胡蘭成亦有耳聞,並略知他的才名,否則清冷如她,不會陪蘇青去做此等事的。
那是一個冬陽細細的午後,有柔風,但不冷。無所事事的胡蘭成,漫不經心地翻閱一本由馮和儀寄來的《天地》月刊。先看刊發辭,原來馮和儀就是蘇青,這女子文筆大方利落,他甚為欣賞。再翻下去,看到了《封鎖》,作者為張愛玲。僅僅幾個小章節,便讓胡蘭成覺得此文不同凡響。於是細緻地讀完整篇,令他拍案叫絕。接下來再讀一遍,仍是意猶未盡。
自此,胡蘭成便對這個叫張愛玲的人,再也放不下。一直以來,胡蘭成一心只想著他的政治仕途,而不關註文壇逸事。所以他竟然對早已風靡上海灘的才女毫無所知,若不是這次偶然,或許他們就這樣擦肩而過了。但亦有人說過,緣定三生的人,無論你如何躲避,兜兜轉轉到最後還是會在一起。
胡蘭成開始收集雜誌,留意與張愛玲有關的所有作品。只要是她的,便都是好的。他甚至難以相信,世間竟會有如此絕世女子,可以將文字寫到如此美妙,如此讓人難以自拔。他更加不知道,她的文字會讓他全然忘記政治的失意,只想讓自己在她的世界裡沉下去。
是的,他要為這個叫張愛玲的女子下沉,哪怕沉一生一世也願意。也許我們應當相信,這時候的胡蘭成對張愛玲那份熱切的渴望,是出於肺腑。他對她的迷戀,不是因為文字,而是隱藏在文字背後那份情懷。他明白,能寫出這樣文字的女子,必定有著一顆張揚又孤冷的靈魂。他懂她,所以他要去找她。
找到她,告訴她,他就是那個她等候多年,卻遲遲不肯出現的人。他就是那個於千萬人之中,她想要遇見的人。他就是那個願意與她執手相待,靜看星辰的人。
愛情毒酒
【張愛玲語錄】 精神戀愛的結果永遠是結婚,而肉體之愛往往就像停頓在某一階段,很少結婚的希望。精神戀愛只有一個毛病:在戀愛的過程中,女人往往聽不懂男人的話。
都說,戀愛中的人會迷了心性,丟失自我。素日裡所有的理智、把持,在愛情面前,都會生出叛逆之心。那些高傲的靈魂,一旦遭遇了愛情,也變得十分卑微。只要愛了,所有時光都是柔軟的。那時候,忘記自己的名姓、年歲。只記得,愛的人在哪裡,哪裡就給得起現世安穩。
愛情是一杯毒酒,許多人,含著笑,義無反顧地飲下去。不是因為傻,而是身不由己。世界這麼大,過客這麼多,好不容易才遇見一個你,如何還能棄之於人海。那些勇敢追求的人,為何總是會怯懦失去?那些說好永不離分的人,最後都去了哪裡?
愛的時候,顧不了那許多,不問將來,不問結局,只要當下。就那樣莫名地生出許多情緒,莫名地想要對一個人信誓旦旦,又莫名地為了愛傷害自己。愛的時候,又何來有時間追問因果。如果對了,就當做是歲月的恩寵;如果錯了,就當做是人生的戲謔。
胡蘭成從來都不管那許多的,他所認定的人,縱是與他隔了萬裡關山,他也要誓死相追。哪怕只是露水姻緣,他都不容許自己錯過。一九四四年,春寒料峭,胡蘭成從南京回到上海,他去編輯部找蘇青。沒有絲毫躲閃,他直問那個叫張愛玲的女子。蘇青道:“張愛玲不見人的。”這句話,或許別人聽了,頓覺相見無望。但胡蘭成聽了,卻萬分驚喜,因為他知道,這個女子果然與人別樣。
靜安寺路赫德路口一九二號公寓六樓六五室。這是胡蘭成從蘇青那裡得來的地址,至於是否有緣,由他自己把握。胡蘭成自是會去的,而且去得那麼急。次日,他一襲青色長袍,斯文儒雅,叩響那扇緊閉的門。這一年胡蘭成已是三十八歲,對於一個嘗過世味的男人來說,該是最好的年光。然而,就是這樣走過歲月的男子,讓秋水心事的張愛玲與他離得很近。
開門的人是張愛玲的姑姑,她用以往一貫的姿態,拒絕所有來訪張愛玲的讀者,胡蘭成也不能例外,因為此時的他,只是一個陌生的訪客。不等胡蘭成將話說完,開啟片刻的門扉又再次要關閉。胡蘭成忘記帶名片,便急忙取出紙筆,寫下自己的名字和電話號碼。就這麼從狹小的門縫裡遞了進去,轉身離去的時候,胡蘭成依舊安然。
當張愛玲看到那張字條,面對胡蘭成三個字時,果真不是一般滋味。這個名字於她並不陌生,無論是從蘇青的口中,還是上海灘的眾多傳聞,抑或是其他,張愛玲都是有印象的。姑姑畢竟是過來人,她亦聞知胡蘭成這個人物,知道他的一些複雜背景,覺得張愛玲應該謹慎為之。
次日午後,張愛玲打了電話給胡蘭成,告知她要去他家中回訪。也許很多人都不明白,素日裡孤僻的張愛玲,對待來訪的客人,乃至自己的親人,都是冷漠相待,為何獨獨對這個未曾謀面的胡蘭成,願意如此低眉俯身。是她寂寞了嗎?還是她有感應,這個男子不同於那些凡夫?是那根叫緣分的線,將之牽引?又或許僅僅只是好奇而已。
總之,張愛玲如約而至,去了胡蘭成在上海的家,大西路美麗園。胡蘭成這個家由侄女青芸打理,今日或許因為張愛玲的到來,刻意打理了一番。胡蘭成對這次相見,定然有所期待,他不止千百次地想過,能寫出如此驚世文字的女子,該有怎樣的容顏。或許在他的心中,早已刻畫出一個真實的張愛玲模樣。其實早在雜誌上,胡蘭成就看過張愛玲的一張照片,除了知道她芳華之齡,其餘終究不夠清晰。
而張愛玲對這個亂世裡背景有些特殊的男子,是否亦心存淡淡渴望?想來亦是有的,只是我們無法確切地知道她的心情而已。初見時,胡蘭成曾有一段細緻的描寫:“我一見張愛玲的人,只覺與我所想得全不對。她進來客廳裡,似乎她的人太大,坐在那裡,又幼稚可憐相,待說她是個女學生,又連女學生的成熟亦沒有。我甚至怕她生活貧寒,心裡想戰時文化人原來苦,但她又不能使我當她是個作家。”
這到底是怎樣的感覺?有失望?有驚奇?有迷亂?總之,以風流自居的胡蘭成,不知閱過多少女人。風情萬種、清純可人、嫵媚妖嬈、樸素大方的皆有,卻獨獨不曾遇這樣的女子。她的氣質,是骨子裡滲透出來的,可以霎時攝人魂魄,卻又說不出究竟是何種滋味。
“張愛玲的頂天立地,世界都要起六種震動,是我的客廳今天變得不合適了……她的亦不是生命力強,亦不是魅惑力,但我覺得面前都是她的人……”胡蘭成的表達令讀者也隨之迷惑,以往見過張愛玲的人,多半說她高大清瘦,斯文冷傲。然而在胡蘭成這樣一個堂堂男人面前,張愛玲卻被無限放大。好似她是個從天而降的“神”,讓人不可躲避,只能對她凝神注目。
多年以後,胡蘭成的侄女青芸,亦對她初見張愛玲有過一番特別的印象:“張愛玲長得很高,不漂亮,看上去比我叔叔還高了點。服裝跟人家兩樣的——奇裝異服。她是自己做的鞋子,半隻鞋子黃,半隻鞋子黑的,這種鞋子人家全沒有穿的;衣裳做的古老衣裳,穿旗袍,短旗袍,跟別人家兩樣的……”
她不美麗,亦不是那種讓人即刻喜歡的女子。她的出現,令胡蘭成曾經對美的定義、對美的標準,徹底打亂了。“是個觀念,必定如此如彼,連對於美的喜歡亦有定型的感情,必定如何如何,張愛玲卻把我的這些全打翻了。我常時以為很懂得了什麼叫做驚豔,遇到真事,卻豔亦不是那種豔法,驚亦不是那種驚法。”
這樣舉世無雙的女子,到底還是驚了他。他甚至在牴觸對她的仰望,來掩飾內心的慌亂。“我竟是要和愛玲鬥,向她批評今時流行作品,又說她的文章好在那裡,還講我在南京的事情,因為在她面前,我才如此分明地有了我自己。”畢竟是張愛玲,年僅二十四的她,不曾戀愛過的她,竟然讓胡蘭成這個風月老手如此不知所措。
張愛玲是從骨子裡散發出的氣質和美麗,她的文字和情愫,又豈是世間凡庸女子所及的?胡蘭成不會不知道,這樣的女子,深刻起來會讓山河失色,歲月成塵。這樣的女子,是任你窮盡人海,也不得相遇的絕代佳人。這種無與倫比的驚豔,自是令他心頭翻湧難言。
這樣一次閒談,竟談五個小時。倘若是知己良朋,五個小時的交談,尚不算長。但對於兩個初見的陌生人,五個小時的交談,確實很久。況且張愛玲素日裡寡言少語,她對胡蘭成何來這麼多的話語?難道是她平日所見的皆是一些少經世事的青年男子,突遇像胡蘭成這樣有過許多故事的男人,心生某種無以言說的念想。畢竟那些沒有內蘊的輕薄男子,實在難以令張愛玲有絲毫沉醉的理由。
胡蘭成是一壺被時光儲藏的窖釀,走過四季霜華,看過人生起承轉合,自有一份幽深與寧靜。張愛玲那顆孤獨了廿年的芳心,終究需要一份靈澈與深邃的人給予餵養。所以,她情不自禁地品了這杯陳酒,併為之深深動容。
胡蘭成是這麼說的:“我的驚豔是還在懂得她之前,所以她喜歡,因為我這真是無條件。而她的喜歡,亦是還在曉得她自己的感情之前。這樣奇怪,不曉得不懂得亦可以是知音。”這種帶有蠱惑的遇合,終究是我們所不能明白的。他們如何就這樣鍾情了一個陌生人,如何就這樣試著藏進心底,我們難以言說。
他在她眼裡,是一碗摻合了世情百味,又醇香無比的酒釀,世上再無此味道。她在他眼裡,是一株開到耀眼、開到荒蕪的紅芍藥,人間再無此顏色。五個小時的交談,卻意猶未盡。原本不捨就這樣離開,奈何良辰向晚,再美的筵席也要曲終人散。
張愛玲要走,胡蘭成送她到弄堂口,並肩而行,彼此內心恍惚。胡蘭成不經意說了一句話:“你的身材這樣高,這怎麼可以?”只這麼一句,把兩個人說得這樣近。張愛玲詫異,甚至有些不喜歡。他們心底,卻又真的覺得那麼好。
是的,那麼好。只一句這樣的話,他願為港,護她周全。而她願成舟,為他擱淺。
塵埃花開
【張愛玲語錄】 見了他,她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裡。但她的心裡是歡喜的,從塵埃裡開出花來。
不知是相遇過早,還是重逢太遲,為何有種突如其來的喜悅,又有種浮雲過眼的涼薄。他們的愛情,像是一株歷盡風霜的老樹,在遲暮,綻開新的綠芽。她此時風華絕代,他的出現令她有種微雨燕雙飛的惆悵。他恰好鋒芒漸失,她的到來,令他有種意興闌珊的安然。
歲月其實待張愛玲不薄,在她最好的時刻,給了她一段愛情。無論這個男人是否值得她付出芳心,但她的生命總是要有這麼一個人。不然錯過了,只能怪流光不解風情,無端負了華年。
見罷胡蘭成,張愛玲的心再也不能回到從前。這夜,她獨倚窗臺,看清冷月色,才恍然這些年她不過在演一場獨角戲。原以為山水不欠,守著一段時光獨自沉醉,也可以微笑。直到胡蘭成的出現,她知道,她要的生活,終究是如她筆下的人物一般,煙火與共。
仕途失意,卻讓胡蘭成得遇一個張愛玲,他越覺世事原來這般寬厚。在情感的路上,胡蘭成可謂是春風得意,除了妻子全慧文,胡蘭成還有一箇舊好,原是百樂門的歌女,後亦委身於胡蘭成,留在南京。但這些女子都是不夠的。又或者說,再多的女子也無法阻擋胡蘭成那顆生性多情的心。更況,此次遇見的是紅遍上海文壇的張愛玲,於他,當是午夜驚鴻。
第二天,胡蘭成再訪張愛玲。這一次,她長年深鎖的門為他從容開啟。張愛玲竟刻意為他打扮過,寶藍綢襖絝,帶了嫩黃邊框的眼鏡,很見風韻妖嬈。當胡蘭成踏進她的屋子,就開始了不安。他的不安,是因了這房裡的華貴。而這華貴,不是因為傢俱的貴重,而是一種恰到好處的別緻,是一種現代的新鮮明亮,帶有無邊的誘惑與刺激。
“陽臺外是全上海在天際雲影日色裡,底下電車噹噹地來去。”這是怎樣的生活,讓一顆心瞬間想要放飛。京戲中,劉備到孫夫人房裡竟然膽怯,而此時的胡蘭成走進張愛玲房裡亦有這樣的感覺。所以他會不由自主地說:“你們這裡佈置得非常好,我去過好些講究的地方,都不及這裡。”而張愛玲卻說這裡的一切都是母親和姑姑所佈置的,若她,或者會喜歡更濃烈的色彩,那樣溫暖且親近。
到底不是涼薄的女子,心軟到無力承受。看著胡蘭成在她面前,講他的生平往事,講他的才氣學識,她亦只是聽著,她都懂。胡蘭成後來說過:“男歡女悅,一種似舞,一種似鬥,而中國舊式欄上雕刻的男女偶舞,那蠻橫潑辣,亦有如薛仁貴與代戰公主在兩軍陣前相遇,舞亦似鬥。”他向來是不喜比斗的,可是如今見了張愛玲,卻要比鬥起來,因為他棋逢對手,他想要征服。
“但我使盡武器,還不及她的只是素手。”可見胡蘭成心中的張愛玲是何等的銳利,何等的絕代。平生之修煉,行走江湖也算是有餘,到了張愛玲這裡,竟這般渺小。可雲水蒼茫,煙花柳月,他總不願顧及許多,只這麼說著,便要起諾,但守天荒。
當下時光,一刻值千金。胡蘭成沒有工夫再去比鬥,亦不知該如何將這份心事繼續下去。他不知,在張愛玲心裡,他是一個風光霽月的男子,美如春花,瘦如秋水。或許是張愛玲之前接觸的男子,實在沒有一個如胡蘭成這樣倜儻風流的吧。看過胡蘭成的照片,他長得並不十分英氣,但有一種說不出的魅力。正是這種魅力,讓這個情竇初開的女子,難以把持。
不知道,是不是陷入愛情的人總是會輸。命運給了張愛玲這份機緣,滿足了她對一個男人諸多深邃的渴望,同時這也是一場博弈。破繭成蝶的她,原本在上海灘舞得風生水起,可遭遇了一段愛情,她的世界就這樣無辜地變了模樣。
又是一場漫長的交談,在迫不得已的時候終止。胡蘭成回去之後,立即取了紙筆,給張愛玲寫了第一封信,信的內容竟寫成了像五四時代的新詩,幼稚可笑。胡蘭成一直有著自以為是的文采,可這些到了張愛玲那,就顯得貧乏淺薄了。才情原本就沒有可比性,以胡蘭成的閱歷,不至於在張愛玲面前如此拘謹。但因了愛情,他的成熟,就不再那樣深沉了。
張愛玲回信:“因為懂得,所以慈悲。”這句帶著禪意的話,道盡衷腸。似乎再無需過多的話語,只要彼此內心懂得,就是最大的慈悲。張愛玲其實並不冷漠,也不張揚,她骨子裡懂得眾生不易,所以她能夠對世事、對人情報以寬容。所以面對一個年長他十餘歲,又有家室,還有複雜背景的胡蘭成,她沒有怯懦,而是選擇義無反顧。而胡蘭成後來竟說她生性冷情,那樣的不理解,對她難道不是一種殘忍?
接下來的日子,胡蘭成每隔一日必去看張愛玲。他們在那座美麗溫情的公寓,喝大杯的紅茶,吃精緻的點心,談文藝,說故事。如此情趣相投,像認識了數十年。張愛玲的姑姑見此情景,只覺不妥。她認為胡蘭成的背景太不乾淨,再者又有妻室家小,張愛玲如此一個清白小姐,與他親密交往,如何使得?
張愛玲雖離經叛世,但畢竟身處紅塵,亦知人言可畏。這段愛情原是這樣不圓滿,令她心生淒涼與慌亂。她給胡蘭成送去了一張字條:“以後不要再來相見了。”而自傲的胡蘭成認為,這世上不會有什麼事衝犯,他仍舊去看她,而張愛玲依舊掩飾不住內心的歡喜。愛已至此,怎問因果。姑姑亦是愛過的人,不會不懂,所以她不再阻擋。
以後索性天天相見,每天日子都是新的,每天願望都得以實現。那日胡蘭成偶然說起張愛玲登在《天地》上的那張相片。翌日她便取出給他,背後還寫有字:“見了他,她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裡,但她心裡是歡喜的,從塵埃裡開出花來。”
自此,她放下所有驕傲,為他低落塵埃,為他念念不休。究竟是怎樣的男子,可以讓張愛玲甘願在塵埃裡開出花朵。胡蘭成為她調製了一杯毒酒,她含笑舉杯,一飲而盡。紅塵世路,煙柳斷腸,她的堅定,她的無悔,讓讀者落淚。此後,是坦途還是流離,全憑宿命。
就這樣沉在時光裡,水深火熱起來。那段日子,胡蘭成多半留在南京,但他每月總要回上海一次,住上八九天。每次回上海,不到家裡,先去看張愛玲,踏進房門就說:“我回來了。”如此,兩人伴在房裡,男廢耕,女廢織,連同道出去遊玩都不想,亦且沒有工夫。那時候,他們的世界,沒有晨昏,沒有無常業障,只有溫柔情深的彼此。
兩個人在一起,總有說不完的話。但他們都是思想受過訓練的人,又都驕傲自負,所以難免有些不以為然。胡蘭成說過:“愛玲種種使我不習慣。她從來不悲天憫人,不同情誰,慈悲佈施她全無,她的世界裡是沒有一個誇張的,亦沒有一個委屈的。她非常自私,臨事心狠手辣……她卻又非常順從,順從在她是心甘情願的喜悅。且她對世人有不勝其多的抱歉,時時覺得做錯了似的,後悔不迭,她的悔是如同對著大地春陽,燕子的軟語商量不定。”
不知道這對張愛玲究竟是褒,還是貶。或許胡蘭成是那個真正懂得她的人,也是這世上真正愛她的人。只是張愛玲太過乾脆,太過潔淨,太過鮮明,有時候令胡蘭成心生惶恐。她的優勢令他不敢逼視,竟好到讓他心生不安。這樣的女子不愛牽愁惹恨,不愛拖泥帶水,她是陌上賞花人,亦不落情願的一個人。
在一起時,只顧男歡女愛,伴了幾日,彼此也吃力。胡蘭成去了南京,張愛玲亦有了時間寫字。每次小別,亦並無離愁,倒像是過了燈節,對平常日子倒覺有一種新意。若說沒離愁,她卻總在夜裡獨自感傷,只是到底不肯纏綿悱惻,流淚不止。
而胡蘭成也樂得自在,儘管他深愛張愛玲,但她也終究是他群芳譜裡的一個佳麗,縱然她有別於其他女子,可世事短長,終無他恙。胡蘭成在《今生今世》裡寫過:“我已有妻室,她並不在意。我有許多女友,乃至挾妓遊玩,她亦不會吃醋。她倒是願意世上的女子都歡喜我。”
這話中滋味,竟是令人心生惆悵與遺憾。或許是張愛玲太過自信,她明知道胡蘭成生命裡有許多過客,但她不以為受到威脅,反而覺得自己會是他最後的歸人。這場金風玉露的相逢,終究給不了她朝朝暮暮,地老天荒。張愛玲不知道,溫天暖地的日子,也是萬劫不復的開始。
第四卷 人生有情皆過往
傾城之戀
【張愛玲語錄】 比起外界的力量,我們人是多麼小,多麼小!可是我們偏要說:我永遠和你在一起;我們一生一世都別離開。——好像我們自己做得了主似的!
亂世裡的姻緣,如驚濤駭浪,終究不是你我說了算。張愛玲只想踏花拾錦年,枕夢尋安好。她不問世事,世事會來追問她。她不關心政治,政治亦會來關心她。但她決定了的事,無從更改。她願意為愛承擔,矢志不渝。
也許張愛玲不會承認自己愛錯了人,但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她和胡蘭成的這段傾城之戀,不知從何時開始,成了上海眾說紛紜的對象。但她不在乎,始終和胡蘭成過著男歡女愛的日子,看日光冉冉升起,再緩緩下落。
張愛玲依舊不喜與人交往,胡蘭成在外界交往的朋友,她幾乎不見。她把所有與外界相關的事叫做紛亂。儘管此時她置身劍鋒之上,亦不驚不懼。胡蘭成是走過滄海桑田的人,他喜歡張愛玲如此利落,因為他亦不願為這段莫測的感情,做出過多的實踐和承擔。他甚至不以為這世上再無他人,會像他這樣如此愛她。所以,他和張愛玲這般濃情蜜意地交往,不曾揹負愧疚之心。
胡蘭成試問過張愛玲對結婚的想法,而張愛玲說她沒有怎樣去想象那個。她也沒有想過去和誰戀愛,就連追求的人,似乎都沒有,就算有,她亦不喜。然而愛情來時,當真是無從挑剔。而婚姻也是這般,來得那麼不動聲色。
“我與愛玲只是這樣,亦已人世有似山不厭高,海不厭深,高山大海幾乎不可以是兒女思情。我們兩人都少曾想到要結婚。但英娣竟與我離異,我們才亦結婚了。是年我三十八歲,她二十四歲。我為顧到日後時局變動不致連累她,沒有舉行儀式,只寫婚書為定,文曰:胡蘭成張愛玲簽訂終身,結為夫婦,願使歲月靜好,現世安穩。上兩句是愛玲撰的,後兩句我撰,旁寫炎櫻為媒證。”
這是胡蘭成的原話,果真是愛了一個人,曾經以為要慎重的婚姻,竟如此習以為常。胡蘭成這裡提到和英娣離異,不知那個全慧文又是如何安排。他的情感世界太過紛亂,莫說是旁人,或許連他自己都弄不明白。然而縱是如此,張愛玲亦不計較。他們的結合似乎很是理所應當。沒有費盡心思去爭天奪地,也沒有傷害別人,甚至連儀式都沒有,只寫婚書為定。
張愛玲究竟要什麼?驕傲如她,難道要這樣一個虛無的名份?要一場未知的約定?還是她真的可以把握,她將是胡蘭成最後的歸宿?又或許她根本就不在意那些,地老天荒從來就是個神話,她小說筆下的男女,有過幾多圓滿的結局?牽手是一種形式,坦然地牽手是為了將來灑脫地放手。
張愛玲縱然清醒,可她又何必以一世清白來換取這段錯誤的婚姻。她在《傾城之戀》裡曾經這麼寫道:“‘死生契闊,與子相悅,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我看那是最悲哀的一首詩,生與死與離別,都是大事,不由我們支配的。比起外界的力量,我們人是多麼小,多麼小!可是我們偏要說:‘我永遠和你在一起;我們一生一世都別離開。’——好像我們自己做得了主似的!”
是的,半點由不得人。茫茫世路,一眼望去,盡是辨別不清的風月情仇。漫步前行的人,自己都不知道下一站將抵達哪裡。胡蘭成說:“我們雖結了婚,亦仍像是沒有結過婚。我不肯使她的生活有一點因我之故而改變。兩人怎樣亦做不像夫妻的樣子,卻依然一個是金童,一個是玉女。”
果真只有張愛玲,不肯為任何人改變自己。縱然她愛到無可救藥,委身塵泥,可她與生俱來的性情,誓死不改。正是這樣一個張愛玲,讓胡蘭成在她身上重新看到自己與天地萬物。不再是以往那樣,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的單調,而是一種更清醒的認知。倘若沒有張愛玲,胡蘭成後來亦寫不出《山河歲月》那樣的文字。
胡蘭成說:“張愛玲是民國世界的臨水照花人。看她的文章,只覺得她什麼都曉得,其實她卻世事經歷得很少,但是這個時代的一切自會來與她交涉,好像花來衫裡,影落池中。”而張愛玲亦對這世間萬物,充滿尊重。她並非是那種憤世嫉俗的女子。她說:“現代的東西縱有千般不是,它到底是我們的,與我們親。”
縱浪風雲,亦願世事安諧。婚後,二人在一起如同“照花前後鏡,花面交相映。”就那樣同住同修,同緣同相,同見同知。胡蘭成喜與張愛玲讀書探討,在張愛玲那裡,尋常都可以石破天驚,驚絕四海。前人說夫婦如調琴瑟,胡蘭成是從張愛玲那才得調絃正柱。
然而,她似乎對他百依百順,但不依之時還是不依,又不會逆反,只安靜聽著。張愛玲喜在房門外悄悄窺看胡蘭成在房裡,她寫道:“他一人坐在沙發上,房裡有金粉金沙深埋的寧靜,外面風雨琳琅,漫山遍野都是今天。”
她之情深,令江山壯美難言。但她那種對世事人情瞭如指掌的醒透和冷靜,亦讓胡蘭成覺得惶恐不安。無論對待什麼,她都不輕易用情。別人認為感動的,她不覺感動。別人要流淚的,她落不下淚來。她用情,竟是如此理性。所以她總不會被莫名的情事,弄得遭災落難。
儘管這樣,又能如何。終究做不了局外人,終究為了他落魄成塵。情到深時,又豈是他人能阻?張愛玲願意在白山黑水中,為他綻放,向死而生。如果有朝一日,他要薄寡,她亦會決絕轉身,與之再無任何干系。
胡蘭成一半滿足,一半惶恐。他既知張愛玲願為他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亦知她心性孤冷,不會盲從。所以在一起的時候,總有千般滋味,難以言說。一日,二人在雨中同坐一輛黃包車。張愛玲坐在胡蘭成身上,胡蘭成覺得她生得那樣長大,且穿著雨衣,他抱著她只覺得諸般不宜,但又是難忘的實感。或許這就是張愛玲給胡蘭成的感覺吧,相守之時,總是諸般不適,卻又實難忘懷。
和胡蘭成在一起的日子,張愛玲怠慢了寫作,她似乎很難再寫出超越之前的作品。那時候,張愛玲正連載《連環套》,傅雷對這篇文章有了批判,他說:“《連環套》逃不過剛下地就夭折的命運。”他覺得,除了男女之外,世界畢竟還遼闊得很。
而胡蘭成亦覺得,張愛玲的才情將要歇息一個段落。“她對於人生的初戀將有一天成為過去,那時候將有一種難以排遣的悵然若失,而她的才華將枯萎。”枯萎是不至於,但是一個人生了執念,嚐了煙火,定是不能那般秋水長天了。再說縱是枯萎又何妨,江山更替,人事無常,誰可以在浩蕩風煙中一如既往。
這些於張愛玲都是無懼的。亂世裡,所有觸摸到的,遙遠的,皆是過眼浮雲。胡蘭成是有預感的,他知所處的時局飄搖不定,有朝一日,夫妻亦要大限來時各自飛。但他說:“我必定逃得過,唯頭兩年裡要改姓換名,將來與你雖隔了銀河亦必定我得見。”愛玲道:“那時你變姓名,可叫張牽,又或叫張招,天涯地角有我在牽你招你。”
他果真要走,婚後不過幾月,便要行走天涯。一九四四年十一月十日,汪精衛病死。胡蘭成受日本人池田的周旋,與沈啟無、關永吉等人到漢口接收《大楚報》。此番前去,並非是因為單純的文藝新聞,而是期待在日軍勢力扶植下有另一番大的作為。人總是與時代並行,胡蘭成何曾甘於寂寞。
那些男的廢了耕,女的廢了織的日子去了哪裡?那些桐花萬里路,連朝語不息的恩情去了哪裡?他終不能過歲月靜好、安之若素的生活,那顆嚮往騰飛的心不曾泯滅。他要走,她自是不會留的,連一句柔軟的話也說不出。
打點行裝,握緊那張船票。穿上她最愛的旗袍,與他從昏黃的里弄走過,迷離煙雨漫過心頭。自此君去,後會何期。她知,無盡的時光很容易就改變一個人。她不會要他許下承諾,因為任何承諾都抵不過瞬間的相守。但隔了迢迢銀漢,她的心,終究惶惶不得安枕。
傾城之戀
【張愛玲語錄】 比起外界的力量,我們人是多麼小,多麼小!可是我們偏要說:我永遠和你在一起;我們一生一世都別離開。——好像我們自己做得了主似的!
亂世裡的姻緣,如驚濤駭浪,終究不是你我說了算。張愛玲只想踏花拾錦年,枕夢尋安好。她不問世事,世事會來追問她。她不關心政治,政治亦會來關心她。但她決定了的事,無從更改。她願意為愛承擔,矢志不渝。
也許張愛玲不會承認自己愛錯了人,但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她和胡蘭成的這段傾城之戀,不知從何時開始,成了上海眾說紛紜的對象。但她不在乎,始終和胡蘭成過著男歡女愛的日子,看日光冉冉升起,再緩緩下落。
張愛玲依舊不喜與人交往,胡蘭成在外界交往的朋友,她幾乎不見。她把所有與外界相關的事叫做紛亂。儘管此時她置身劍鋒之上,亦不驚不懼。胡蘭成是走過滄海桑田的人,他喜歡張愛玲如此利落,因為他亦不願為這段莫測的感情,做出過多的實踐和承擔。他甚至不以為這世上再無他人,會像他這樣如此愛她。所以,他和張愛玲這般濃情蜜意地交往,不曾揹負愧疚之心。
胡蘭成試問過張愛玲對結婚的想法,而張愛玲說她沒有怎樣去想象那個。她也沒有想過去和誰戀愛,就連追求的人,似乎都沒有,就算有,她亦不喜。然而愛情來時,當真是無從挑剔。而婚姻也是這般,來得那麼不動聲色。
“我與愛玲只是這樣,亦已人世有似山不厭高,海不厭深,高山大海幾乎不可以是兒女思情。我們兩人都少曾想到要結婚。但英娣竟與我離異,我們才亦結婚了。是年我三十八歲,她二十四歲。我為顧到日後時局變動不致連累她,沒有舉行儀式,只寫婚書為定,文曰:胡蘭成張愛玲簽訂終身,結為夫婦,願使歲月靜好,現世安穩。上兩句是愛玲撰的,後兩句我撰,旁寫炎櫻為媒證。”
這是胡蘭成的原話,果真是愛了一個人,曾經以為要慎重的婚姻,竟如此習以為常。胡蘭成這裡提到和英娣離異,不知那個全慧文又是如何安排。他的情感世界太過紛亂,莫說是旁人,或許連他自己都弄不明白。然而縱是如此,張愛玲亦不計較。他們的結合似乎很是理所應當。沒有費盡心思去爭天奪地,也沒有傷害別人,甚至連儀式都沒有,只寫婚書為定。
張愛玲究竟要什麼?驕傲如她,難道要這樣一個虛無的名份?要一場未知的約定?還是她真的可以把握,她將是胡蘭成最後的歸宿?又或許她根本就不在意那些,地老天荒從來就是個神話,她小說筆下的男女,有過幾多圓滿的結局?牽手是一種形式,坦然地牽手是為了將來灑脫地放手。
張愛玲縱然清醒,可她又何必以一世清白來換取這段錯誤的婚姻。她在《傾城之戀》裡曾經這麼寫道:“‘死生契闊,與子相悅,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我看那是最悲哀的一首詩,生與死與離別,都是大事,不由我們支配的。比起外界的力量,我們人是多麼小,多麼小!可是我們偏要說:‘我永遠和你在一起;我們一生一世都別離開。’——好像我們自己做得了主似的!”
是的,半點由不得人。茫茫世路,一眼望去,盡是辨別不清的風月情仇。漫步前行的人,自己都不知道下一站將抵達哪裡。胡蘭成說:“我們雖結了婚,亦仍像是沒有結過婚。我不肯使她的生活有一點因我之故而改變。兩人怎樣亦做不像夫妻的樣子,卻依然一個是金童,一個是玉女。”
果真只有張愛玲,不肯為任何人改變自己。縱然她愛到無可救藥,委身塵泥,可她與生俱來的性情,誓死不改。正是這樣一個張愛玲,讓胡蘭成在她身上重新看到自己與天地萬物。不再是以往那樣,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的單調,而是一種更清醒的認知。倘若沒有張愛玲,胡蘭成後來亦寫不出《山河歲月》那樣的文字。
胡蘭成說:“張愛玲是民國世界的臨水照花人。看她的文章,只覺得她什麼都曉得,其實她卻世事經歷得很少,但是這個時代的一切自會來與她交涉,好像花來衫裡,影落池中。”而張愛玲亦對這世間萬物,充滿尊重。她並非是那種憤世嫉俗的女子。她說:“現代的東西縱有千般不是,它到底是我們的,與我們親。”
縱浪風雲,亦願世事安諧。婚後,二人在一起如同“照花前後鏡,花面交相映。”就那樣同住同修,同緣同相,同見同知。胡蘭成喜與張愛玲讀書探討,在張愛玲那裡,尋常都可以石破天驚,驚絕四海。前人說夫婦如調琴瑟,胡蘭成是從張愛玲那才得調絃正柱。
然而,她似乎對他百依百順,但不依之時還是不依,又不會逆反,只安靜聽著。張愛玲喜在房門外悄悄窺看胡蘭成在房裡,她寫道:“他一人坐在沙發上,房裡有金粉金沙深埋的寧靜,外面風雨琳琅,漫山遍野都是今天。”
她之情深,令江山壯美難言。但她那種對世事人情瞭如指掌的醒透和冷靜,亦讓胡蘭成覺得惶恐不安。無論對待什麼,她都不輕易用情。別人認為感動的,她不覺感動。別人要流淚的,她落不下淚來。她用情,竟是如此理性。所以她總不會被莫名的情事,弄得遭災落難。
儘管這樣,又能如何。終究做不了局外人,終究為了他落魄成塵。情到深時,又豈是他人能阻?張愛玲願意在白山黑水中,為他綻放,向死而生。如果有朝一日,他要薄寡,她亦會決絕轉身,與之再無任何干系。
胡蘭成一半滿足,一半惶恐。他既知張愛玲願為他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亦知她心性孤冷,不會盲從。所以在一起的時候,總有千般滋味,難以言說。一日,二人在雨中同坐一輛黃包車。張愛玲坐在胡蘭成身上,胡蘭成覺得她生得那樣長大,且穿著雨衣,他抱著她只覺得諸般不宜,但又是難忘的實感。或許這就是張愛玲給胡蘭成的感覺吧,相守之時,總是諸般不適,卻又實難忘懷。
和胡蘭成在一起的日子,張愛玲怠慢了寫作,她似乎很難再寫出超越之前的作品。那時候,張愛玲正連載《連環套》,傅雷對這篇文章有了批判,他說:“《連環套》逃不過剛下地就夭折的命運。”他覺得,除了男女之外,世界畢竟還遼闊得很。
而胡蘭成亦覺得,張愛玲的才情將要歇息一個段落。“她對於人生的初戀將有一天成為過去,那時候將有一種難以排遣的悵然若失,而她的才華將枯萎。”枯萎是不至於,但是一個人生了執念,嚐了煙火,定是不能那般秋水長天了。再說縱是枯萎又何妨,江山更替,人事無常,誰可以在浩蕩風煙中一如既往。
這些於張愛玲都是無懼的。亂世裡,所有觸摸到的,遙遠的,皆是過眼浮雲。胡蘭成是有預感的,他知所處的時局飄搖不定,有朝一日,夫妻亦要大限來時各自飛。但他說:“我必定逃得過,唯頭兩年裡要改姓換名,將來與你雖隔了銀河亦必定我得見。”愛玲道:“那時你變姓名,可叫張牽,又或叫張招,天涯地角有我在牽你招你。”
他果真要走,婚後不過幾月,便要行走天涯。一九四四年十一月十日,汪精衛病死。胡蘭成受日本人池田的周旋,與沈啟無、關永吉等人到漢口接收《大楚報》。此番前去,並非是因為單純的文藝新聞,而是期待在日軍勢力扶植下有另一番大的作為。人總是與時代並行,胡蘭成何曾甘於寂寞。
那些男的廢了耕,女的廢了織的日子去了哪裡?那些桐花萬里路,連朝語不息的恩情去了哪裡?他終不能過歲月靜好、安之若素的生活,那顆嚮往騰飛的心不曾泯滅。他要走,她自是不會留的,連一句柔軟的話也說不出。
打點行裝,握緊那張船票。穿上她最愛的旗袍,與他從昏黃的里弄走過,迷離煙雨漫過心頭。自此君去,後會何期。她知,無盡的時光很容易就改變一個人。她不會要他許下承諾,因為任何承諾都抵不過瞬間的相守。但隔了迢迢銀漢,她的心,終究惶惶不得安枕。
情深不壽
【張愛玲語錄】 如果情感和歲月也能輕輕撕碎,扔到海中,那麼,我願意從此就在海底沉默。你的言語,我愛聽,卻不懂得,我的沉默,你願見,卻不明白。
到底是春風不知心事,流年在朝飛暮卷中走過,沒有給任何人留下交代。她很安靜,不願開口詢問為什麼。而他的信誓旦旦,在須臾之間化作浮灰。只為一場遙不可及的仕途夢俯首稱臣,決絕忘記昨日盟定鴛侶時的萬種柔情。
胡蘭成渡船來到武漢,《大楚報》的社址在漢口,胡蘭成此去被安排在漢陽縣立醫院暫住。漢陽醫院與大楚報社之間,僅是漢水一隔,胡蘭成每天須過江去上班。聽上去多麼令人嚮往,渡江往返,雲霞作衣,沙鷗為伴。雖然處身風雲亂世,但江湖還是那個江湖。
胡蘭成這一走,張愛玲難免心生寥落。以往小別去南京,她反覺得清淨,可以擁有一個人的時光,伏案書寫。而如今一別,山水迢遙,落木蕭然,相見雖有期,只怕那人世偷改換。她本是不畏世間冰冷的,本是不懼薄情寡義。奈何就生生怕了這個胡蘭成,為他如此魂牽夢繞,又寂滅無聲。
好在這段時間張愛玲亦不得空閒,她要忙於《傾城之戀》的改編、上演。《傾城之戀》在上海蘭心大戲院排練,張愛玲甚是關心。她親自到場選演員,最後白流蘇由名角羅蘭飾演。看著自己筆下的女主角換上華裝,添了靈魂,有了血肉,就好像把戲做了真。
張愛玲在《羅蘭觀感》裡,第一段就是這麼寫的:“羅蘭排戲,我只看過一次,可是印象很深。第一幕白流蘇應當穿一件寒素的藍布罩袍,羅蘭那天恰巧就穿了這麼一件,怯怯的身材,紅削的腮頰,眉梢高吊,幽咽的眼,微風振簫樣的聲音,完全是流蘇。使我吃驚,而且想:當初寫《傾城之戀》,其實還可以寫得這樣一點的……”
“我希望《傾城之戀》的觀眾不拿它當個遙遠的傳奇,它是你貼身的人和事。”這句話也印證了這齣戲的成功。《傾城之戀》在上海新光大戲院舉行首場公演,門票銷售一空。那是個寒冷的冬夜,可絲毫沒有影響觀眾的熱情。電影導演桑弧觀看了首演後,決意要與張愛玲進行合作。
這部《傾城之戀》轟動了整個上海灘。當時許多名人,對這部戲都是好評如潮。而張愛玲的名字,再次成為上海傳奇。煙火綻放,絢麗無比,只是再璀璨的風景也只是驚鴻剎那。這世間沒有不會凋落的花,沒有不會老去的樹,張愛玲的創作也會抵達一個極致的巔峰。之後,那些飄飛的落英,紛灑的殘雪,足夠我們用一生的時光去品味。那些存在過的美麗,被定格在歲月的相冊裡,落上一點塵埃,並不影響我們去懷舊。
《傾城之戀》的結局有這麼一句話:“誰知道呢,也許就因為要成全她,一個大都市傾覆了。成千上萬的人死去,成千上萬的人痛苦著,跟著是驚天動地的大改革……”事實上,張愛玲比誰都清醒,她明白榮枯有定,盛衰有時。她後來再也沒能超越這時的輝煌,又或者,她驕傲地知道,人生需要適可而止,事業,生活,還有感情。
文字固然是張愛玲生命中不可缺少的美麗,但她想念的還是那些讀書喝茶,廢了耕織的日子。儘管她不是那種依靠愛情餵養的女子,可是那個窮盡人海等到的人,她終想要好好珍惜。但那個每日往返於漢水,浸泡在硝煙中的胡蘭成,又給自己的人生,做了怎樣的安排?
初到武漢的胡蘭成,當是全心全意愛著張愛玲的。一個遠行遊子,泛舟行吟,前程未卜,那時候他的心應該柔軟無比。更況他身處的是一個,時常有警報和空襲的時期。據說有一天,胡蘭成在路上遇到了轟炸,人群一片慌亂,他跪倒在鐵軌上,以為自己就要被炸死了。絕望之中,他喊出兩個字:愛玲!想來這時的張愛玲,是胡蘭成生命裡所有的寄託。
可胡蘭成的情感世界,何曾有過倦意,有過消停。他不是那種守著一段情緣,一寸風景,甘願偏安一隅的男人。他樂意攜妓嘯遊,不畏跋涉,隨興山河。尤其此時的他,在這座陌生的城,儘管遠在千里之外的張愛玲,從未間斷過給他魚雁傳書。可是那幾張薄薄的,沒有溫度的信箋,如何可以慰藉他的相思?如何能夠打發他無邊的寂寞?
胡蘭成寄住的漢陽醫院,與幾個女護士為鄰,而這些女護士有好幾個正值如花年華,天真純潔。生性多情的胡蘭成,每天看著這些含苞待放的蓓蕾,怎能禁得起誘惑。所以他一下班,就去找那些小護士,與她們談天說地。胡蘭成的魅力自是不可言說,連絕代風華的張愛玲,都為之俯落為塵,長醉不醒。這些柳岸桃枝,只怕無需過多籠絡,便唾手可得了。
這幾個女護士中有一個叫周訓德的,聰明調皮,很有志氣,令胡蘭成格外注目。胡蘭成說她:“雖穿一件布衣,亦洗得比別人的潔白,燒一碗菜,亦捧來時端端正正。”然而,就是這份潔白與端正,讓她付出了疼痛的代價。認識胡蘭成,是她的不幸,是她人生一場不可避免的惡夢。如果說記憶也曾給了她一段美麗,那就是這個男子讓她從畫柳春曉,轉身就步入秋色黃昏。
起先在一起,胡蘭成還一本正經地教小周讀唐詩宋詞,哪知他背後藏了怎樣的打算。本是如花少女,清婉素顏,暗懷心事,他胡蘭成不會不知。讀了這些風月詞章,她更是心旌搖盪。小周為人熱心,除了幫胡蘭成洗衣煮茶,還經常為他抄寫文章。日子久了,兩個人形影不離,攜手靜好。
這小周是良家女子,奈何家境貧苦,父親病死,母親是妾,家中還有弟妹。這一切,造成了小周的弱點,就是她比尋常人更需要溫情與寵愛。胡蘭成趁機大獻殷勤,一起背詩填詞,去江邊漫步。沒過幾天,就直接表達心中愛意。小周原是怕的,她畏懼人言。她知胡蘭成大自己足足二十二歲,且他這年齡家中必定早有妻室。母親是妾,對她來說,一直是個陰影,她不想步母親後塵,再落為人妾。
種種緣由,令她心生惶恐。奈何眼前的男人對她甜言蜜語,百般恩寵。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女,終究還是抵不住這般柔情誘惑。輾轉幾日,小周給胡蘭成送去了一張照片。胡蘭成讓小周在後面題字,作為紀念。小周寫下了一首他教的隋樂府詩:“春江水沉沉,上有雙竹林。竹葉壞水色,郎亦壞心人。”
就這樣輕而易舉落入他設下的情局,陷進他編織的情網。短短几個晨昏,二人雙雙墜落愛河,堂而皇之地居住在一起,過起了男歡女愛的日子。此時的周訓德也不怕流言蜚語,她願為這男人長髮綰髻,綻放春光。而胡蘭成也全然忘記了上海灘那位痴情才女,他甚至覺得這場阡陌逢春對她來說,或許不至於造成多大傷害。
東風惡,歡情薄。這胡蘭成也算是坦白之人,他寫信告知張愛玲,在漢口結識護士小周。想來他必定不會傻到把和小周肌膚相親的事說出來,也只是淺淡描述幾筆,好為將來東窗事發找好說辭。而張愛玲權當沒這回事,她甚至淡淡回了句:“我是最妒忌的女人,但是當然高興你在那裡生活不太枯寂。”
是張愛玲過於自信,還是她深知緣起緣滅,不是人力所能把握的。她認為,年過四十的胡蘭成,能和一個剛滿十六歲的如花少女發生什麼事,無非是一份欣賞和憐惜罷了。再者她知道,一個背井離鄉的男子有許多寂寞需要排解,有一個可以說話的朋友,也未嘗不是壞事。
這些都是我們的猜測,寫過諸多情愛故事的張愛玲不會不知道,男人和女人之間,除了情愛,真的別無他事了。看似灑脫從容的她,只能把感情顛簸當做是一種尋常。人心叵測,朝暮無常,她能如何?
胡蘭成自然也不隱瞞小周,他告知在上海還有一個太太。這一切,本在小周的預料之中,聽後不過灑下幾行心傷的眼淚,又被胡蘭成幾句哄勸的話,把愁悶弄得煙消雲散了。她本是良善女子,在她眼裡,胡蘭成也算是個人物,有他這樣的呵護,已是感恩了。就連胡蘭成素日裡給她的一些錢物,她都拒絕。她只當自己託付的是個仁人君子,又如何知道,胡蘭成那麼多的風流情史,如何知道,她不過是他順手攀折的一枝小桃花。
情到深處無怨尤。小周如是,張愛玲亦如是。小周為了這份恬淡醉人的幸福,痴心不已。遠在上海的張愛玲,隻影孤燈,相思成疾。在這個未逢來者,不見歸人的日子裡,她低眉寫下:聽到一些事,明明不相干的,也會在心中拐好幾個彎想到你。
曾經滄海
【張愛玲語錄】 娶了紅玫瑰,久而久之,紅的變了牆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還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飯渣子,紅的卻是心口上一顆硃砂痣。
他那裡是兩個人的良辰美景,她這裡是一個人的錦瑟流年。他那裡奼紫嫣紅皆開遍,她這邊江雪獨釣奈何天。愛情就是如此,來的時候,桃花灼灼,走的時候,落梅紛紛。剎那轉身之時,誰還記得那曾經滄海。
當初張愛玲寫《紅玫瑰白玫瑰》,就知道愛情是怎麼一回事。此時的周訓德,是胡蘭成的床前明月光,心口的硃砂痣;而張愛玲則是牆上的蚊子血,衣襟上的飯粒渣子。這又如何,人來世上本就是為了赴一場又一場的情緣,誰的人生沒有憂患,沒有殘缺。這些道理都懂,只是遭遇之時,又如何可以做到不動如山。嘆一聲浮生長恨,因果往復,把今世過盡便好。
一九四五年,這個春節胡蘭成沒有回上海,而是在武漢度過。他寫信告知張愛玲,有事務忙,脫不了身,並且不忘添上幾句相思之語。其實他心底比誰都清楚,他捨不得眼前的新歡。
除夕煙火,璀璨至極。明朗的月下,人們忘記生逢亂世,在歡笑聲中歌舞太平年歲。那時的上海灘,定是風情妖嬈。而張愛玲對胡蘭成的變心一無所知,但她心裡明白,那些長相廝守的日子真的好遙遠。她在上海的公寓,和姑姑圍著壁爐,喝紅茶,吃點心,倒也安寧。但心中那份爛漫而微澀的情感,總會隱隱作痛。
這一處,郎情妾意,鴛鴦雙宿。胡蘭成攜著小周去了漢口的集市,置辦年畫,特意買了一張和合二仙,掛於胡蘭成居住的房中。和合二仙為民間傳說之神,主婚姻和合,故亦作和合二聖。面軸之上兩位活潑可愛、長髮披肩的孩童,一位手持荷花,另一位手捧圓盒。民間婚禮之日必掛懸於花燭洞房之中,或常掛於廳堂,以圖吉利。
這個除夕之夜,宛若胡蘭成和小周的新婚之夜,無限濃情蜜意。然而彼此歡愉過後,卻又感到淡淡的淒涼。小周知道,自己不能這樣沒名沒份地和胡蘭成過一生,眼前的幸福是一場隨時可能醒來的夢。待離別的那一天,她又該何去何從。胡蘭成雖然習慣了恣意放情,但心中亦有慚愧,他自知時事風雨飄搖,而自己在這裡不會長久。小周如花之齡便委身於他,他年訣別,又該如何交代?
果真是要別了。三月,胡蘭成要去上海一次,雖說只是小別,胡蘭成還要回武漢。但這畢竟是他們相處在一起時的第一次離別,難免惆悵。再說萍水之緣,如風中飛絮,何曾敢去想那永遠。說不出的話終究要說,胡蘭成自是山盟海誓一番,只說事情辦好,便會返回。
離開的那一天,胡蘭成和小周去了江邊漫步,心中凝聚萬千感慨,難以言說。時光好像比往常要快了那許多,轉眼就日落西山。而小周亦強忍悲傷,淡淡微笑:“回去該看看張小姐了,你此去不必再來的。待你走後,我自是要嫁人的。”雖是有意如是說,話音剛落,已痛徹心扉。
抵達上海的胡蘭成,迫不及待地去了張愛玲的公寓,這對久別重逢的夫妻,恩愛如初。心高氣傲的張愛玲,兵荒馬亂之時都不恐懼,可一遇到這男子,便瞬間為之傾城,為之煙火。胡蘭成是個多情男子,他是個只看眼前人的薄倖之人。一見了張愛玲,他腦中浮現的都是他們過往的幸福時光。而小周就這麼一個轉身,成了舊人。
此時的張愛玲和小周,就這樣交換了角色。她畢竟是張愛玲,胡蘭成見了她,不由自主被她的氣場給壓倒。這個女子,憑素手就可以擊敗他所有的武器。她的那種無以言說的驚豔,至今依舊讓他意亂情迷。但可惜的是,她的魅力是和他在一起的時候生效,一旦離別,這個男人就按捺不住寂寞,就會去尋找別的女人,尋找另一種他需要的快樂。
張愛玲是感覺到的,他也沒打算隱瞞,只是漫不經心地提起小周。張愛玲本不想問,但她還是問了:“小周小姐什麼樣?”胡蘭成心中難免慌亂,他回答的聲音很低,幾乎悄然,很小心戒備。舉不出什麼特別,只說了句:“一件藍布長衫穿在她身上也非常乾淨相。”她笑:“頭髮燙了沒有?”他答:“沒燙,不過有點……朝裡彎。”說完,很費勁地比劃了一下。
張愛玲自是不問了,她心中已經明白,胡蘭成和那個叫小周的女孩,定然有了故事。但是故事的情節究竟發展到如何,她不願去想許多。她知道,像胡蘭成這樣倜儻的男子,這一路發生了太多這樣的小故事。只要無傷大雅,她甚至可以忽略不計。然而,她心裡是妒忌的,只是她做不到痛哭流涕。她就是這樣的女子,不輕言別離,一旦轉身,就再不會回頭。
胡蘭成就是被這些好女人給寵壞了,所以他才會這樣一次又一次肆無忌憚地辜負她們。錯到不能回頭,他還會以為自己很無辜。在上海待了月餘,胡蘭成依舊對張愛玲呵護備至。在一起時絕口不提小周,好像小周已經從他的世界淡出。或許這就是胡蘭成一貫的作為,所以那些女子,總還以為自己在他心裡,真的是那麼重要。
上海的三月,正是柳絮紛飛。張愛玲著一襲花色旗袍,浮耀於街頭,柳絮紛落在她的髮際。而胡蘭成則在她身邊,為她溫柔地捉柳絮。這幅畫想來真是美妙無比,那般恩愛,一如從前。胡蘭成,是諸多女子的夫君,卻只是張愛玲唯一的男人。但這個男人,已經習慣了不去珍惜。又或者說,他的世界,沒有珍惜這兩個字。
這期間,胡蘭成送侄女青芸回杭州結婚。青芸這些年一直伺候胡蘭成的生活,如今嫁了老家胡村附近的一個木材商人,也算有個依靠。但青芸婚後,還是繼續回胡蘭成上海那個家打理。而她的老公,則為胡蘭成做些瑣碎的事。
時光終是不肯讓步,胡蘭成和張愛玲如此恩愛月餘,又要匆匆離散。此次離別,對張愛玲來說,是一種剜了心的空蕪,因為她知道,在武漢還有一個花樣女孩子在等著他。她甚至不敢相信,他們之間是真的有了什麼。
她甚至欺騙自己,胡蘭成和小周不過是寂寞時玩的一場遊戲。等到遊戲結束,一切又如初了。畢竟他們之間有過婚書,有過歲月靜好、現世安穩的約定,有過同住同修、同緣同相、同見同知的情深。
而胡蘭成卻不是這樣想,他記得快,忘得也快。他渴望攜手伴華年,亦嚮往放逐覓知己。他要的不是指點江山的豪氣,而是交杯換盞的柔情。五月,胡蘭成揹著行囊匆匆回到武漢,漢口的萬家炊煙令他有種回到家的親切。渡漢水,回醫院。他的心裡,想的只有小周,那個在家中默默等他的小小妻。
胡蘭成和小周在這裡度過了最後幾個月,世道紛亂,他們把每一天當做一年來度過。小周也不再計較名分,只想著,在一起一日便是一日。胡蘭成自知時局越發地不穩,他亦不想再過多地牽累小周。彼此相守,雖是情深意長,卻終日惶恐不安。
胡蘭成在《今生今世》裡有過這樣一段描寫:“忽一日,兩人正在房裡,飛機就在相距不過千步的鳳凰山上俯衝下來,用機關槍掃射,掠過醫院屋頂,向江面而去。我與訓德避到後間廚房裡,望著房門口階沿,好像亂兵殺人或洪水大至,又一陣機關槍響,飛機的翅膀險不把屋頂都帶翻了,說時遲,那時快,訓德將我又一把拖進灶間堆柴處,以身翼蔽我……”
張愛玲說得對,亂世裡的人,得過且過。何況像胡蘭成這樣的身份,他的不清白,終究要被歷史批判。到底還是支撐不住,胡蘭成有預感,離大限不遠。
八月十五日,日本無條件投降,他窮途末路了。胡蘭成慫恿二十九軍軍長鄒平凡宣佈武漢獨立。可山河已定,任誰也不能力挽狂瀾,他這一次政治投機,十三天後以失敗告終。
胡蘭成此時如喪家之犬,山水窮盡,再無退路。為保全性命,他只有逃跑。倘若他當初來武漢,沒有和小周發生這段孽緣,孤身來去,倒也罷了。可如今,面對這個為他無悔付出的少女,他情何以堪。
胡蘭成走前對小周說:“我不帶你走,是不願你陪我也受苦,此去我要改姓換名,我與你相約,我必志氣如平時,你也要當心身體,不可哭壞了。你的笑非常美,要為我保持,到將來再見時,你仍像今天的美目流盼……”
不錯,臨走之前,胡蘭成給小周留了一些錢物和金飾,夠她一段時日的花費。留下了一些情真意切,令天地為之動容的蜜語甜言。但這些,能彌補什麼?可以彌補這個無辜少女日後的淒涼嗎?
走的那一天,她忍淚含笑,豔得驚心動魄。而他心裡卻無比安靜,已無了淒涼,亦無安慰的話。渡漢水,胡蘭成開始他的天涯逃亡。再相逢,已不知,是何處人家了。胭脂淚,留人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獨自萎謝
【張愛玲語錄】 自己一寸一寸地死去了,這可愛的世界也一寸一寸地死去了。笑,全世界便與你同聲笑;哭,你便獨自哭。
初秋時節,天如水色,蒹葭蒼蒼。那些漁笛滄浪、弄月放歌的日子,早已遠去。浮生若夢,人心亦不復過往。船行長江,仰見飛雲過天,沙鷗陣陣。千百年來,風雲起落,多少歷史沉沒江底,銷聲匿跡。
逃亡中的胡蘭成似乎並不悔恨,他說:“我不過是一敗。天地之間有成有敗,長江之水送行舟,從來送勝者亦送敗者。勝者的歡譁果然如流水洋洋,而敗者的謙遜亦使江山皆靜。”這樣一個自負亦丟失良知的人,不懂得迷途知返,反倒覺得天涯逃命,成了一件風光霽月的事。原本只是為了仕途,走上了一條錯誤的路,可如今,他倒生生把假做了真。
他終究是狼狽的,靠日本人的掩護東躲西藏。日本軍中的人勸他逃亡日本,胡蘭成決意要隱藏在民間。他深知,以當下的時局,就算去了日本,也不能一勞永逸。倒不如找個鄉野桃源,隱名埋姓躲上一陣,等風聲過去,再另做打算。這個男人,似乎在任何時候都可以做到冷靜,任世間煙雲傾蓋,他自晝夜長寧。
這期間,他悄悄給張愛玲寫了一封信,告知自己的行蹤,報個平安。張愛玲深知他的處境危難,見信後驚喜萬分,略寬心腸。九月,胡蘭成抵南京。沒幾日,他又從南京乘火車到上海,這也給了他和張愛玲話別的機會。胡蘭成心裡明白,風雨到來之時,他需要像張愛玲這樣的女人陪在身邊。張愛玲有著貴族身世,且洞察世事,是個有氣場的女子。所以她無需給他任何實際的支持,看過,便有種說不出的心安。
愛丁頓公寓的居所,胡蘭成提到去日本的事。張愛玲聽了,只說起曾外祖父李鴻章的一件往事。李鴻章曾代表清廷與日本簽訂《馬關條約》,為此深感恥辱,發誓“終身不復履日地”。後來他赴俄羅斯簽訂中俄條約,要在日本換船,日本方面早在岸上準備好了住處,可他拒絕上岸。這事看似與胡蘭成毫不相干,但胡蘭成知道張愛玲的用意,實則勸他不要將自己逼上更深的絕境。胡蘭成聽後,只是不語。
這一夜,張愛玲輾轉難眠。往日在這裡存留的恩情,一一浮過眼前。曾經那麼相愛的兩個人,如今卻覺得好遙遠、好陌生。抗戰勝利,對張愛玲來說原本亦是歡喜的,這是一個作為中國人該有的良知。可看著眼前這個男子,她怎麼也笑不起來,她認為自己沒有資格笑。他們這份千絲萬縷的情緣,註定她要為他一起承擔榮辱。她的人生,因為這個男人而不清白。但她沒有後悔,只是他的薄倖,實在令人齒寒。
第二天,胡蘭成決定由侄女青芸的丈夫沈鳳林陪伴,先去浙江躲避。胡蘭成離開上海僅十天,重慶“國民政府”就公佈並實施了《處置漢奸條例草案》,隨即汪偽政府的大小漢奸被抓起來的有一萬多名。在當局公佈的漢奸名單上,胡蘭成榜上有名。
逃亡路上,胡蘭成看到自己的名單,亦如驚弓之鳥。隨後,他流轉杭州、紹興,再到諸暨,住斯頌德家。這位斯頌德與胡蘭成同年,在中學讀書時,比胡蘭成高兩班,後進光華大學讀中文系。再後來,不慎染病死了。十八年前,胡蘭成來斯家住過一段,所以斯頌德的母親斯伯母待他亦如子侄。斯家還有個庶母,範秀美,大胡蘭成兩歲,曾經與斯家老爺生有一女。胡蘭成稱她為範先生。
然而就是這個範先生,令逃亡在外寂寞難耐的胡蘭成,又動了愛慕之心。他在《今生今世》裡這麼寫過:“我與她很少交言,但她也留意到我在客房裡,待客之禮可有那些不周全。有時我見她去畈裡回來,在灶間隔壁的起坐間,移過一把小竹椅坐一回,粗布短衫長褲,那樣沉靜,竟是一種風流。我什麼思想都不起,只是分明覺得有她這個人。”他的風流情事,真是令看客眼花繚亂。
就這樣在諸暨躲藏了幾個月,終因浙江查漢奸嚴緊,胡蘭成決定去金華暫避。這次陪同他上路的,就是範先生。可到了金華,又險些撞到了國民黨特工“藍衣社”的手中。後在範秀美的提議下,兩人匆匆逃往溫州範家的故居。
逃亡的路上,胡蘭成見溪山與行路之人對他們無嫌猜,心中的恐慌頓減,對著長晴天氣,不禁和範秀美欣賞起這江南初冬之景了。日色風影,溪水聲喧,胡蘭成又開始對眼前這個女人講述他的漫長情史了。“兩人每下車走一段路時,我就把我小時的事,及大起來走四方,與玉鳳愛玲小周的事,一樁一樁說與範先生聽,而我的身世亦正好比眼前的迢迢天涯,長亭短亭無際極。”
送郎送到一里亭,一里亭上說私情。範秀美這一送,便送成了以身相許。“十二月八日到麗水,我們遂結為夫婦之好。這在我是因感激,男女感激,至終是唯有以身相許。”多麼冠冕堂皇的話,他的背叛,成了感激。世間竟有如此男子,對自己賣國毫無愧悔,辜負無數佳人,亦覺理所應當。他和範秀美歡笑之時,忘記了許過山盟要同修同住的張愛玲,忘記了立過海誓的周訓德。
可他在《今生今世》中,對自己和範秀美的這段姻緣,做了如此讓人啼笑皆非的解答。“我在憂患驚險中,與秀美結為夫婦,不是沒有利用之意,要利用人,可見我不老實。但我每利用人,必定弄假成真,一分情還他兩分,忠實與機智為一,要說這是我的不純,我亦難辯。”
來到溫州,胡蘭成化名張嘉儀。當初張愛玲說過:“那時你變姓名,可叫張牽,又或叫張招,天涯地角有我在牽你招你。”如今胡蘭成果然變了姓名,只是不叫張牽,亦不叫張招。可張愛玲卻遵循諾言,一路風塵,千里迢迢來到溫州,只為見這薄倖男子一面。她的突如其來,令胡蘭成措手不及。胡蘭成說他與張愛玲何時都像天上人間,如今他不願愛玲看到他落魄鄉野的狼狽模樣。相見之時,他不但不驚喜,反而生怒:“你來做什麼?還不快回去!”
“我從諸暨麗水來,路上想著這裡是你走過的。及在船上望得見溫州城了,想你就在那裡,這溫州城就像含有寶珠在放光。”這是張愛玲說的話,情真至此,令人心痛難當。而胡蘭成受盡紅粉佳人之恩,他不報恩也就罷了,卻幾次三番,狠心傷害。
張愛玲住在公園旁一家旅館,胡蘭成白天去陪她,夜裡怕警察查夜。張愛玲此時還不知道胡蘭成與範秀美的事,與胡蘭成守在賓館的房舍裡,雖有了生疏之感,但溫存依舊。“有時兩人並枕躺在床上說話,兩人臉湊臉四目相視,她眼睛裡都是笑,面龐像大朵牡丹花開得滿滿的,一點兒沒有保留,我凡與她在一起,總覺得日子長長的。”
胡蘭成不知道,以張愛玲的細膩靈敏的心思,不會覺察不出他和範秀美那份別樣的關係。那日,三人在一起,張愛玲誇範秀美生得美麗,要為她作畫。胡蘭成立在一邊,看見她勾了臉龐兒,畫出眉眼鼻子,正得畫嘴角,張愛玲忽然停筆不畫了。範秀美走後,胡蘭成一再追問,張愛玲悲傷地說:“我畫著畫著,只覺她的眉眼神情,她的嘴,越來越像你,心裡好一驚動,一陣難受,就再也畫不下去了,你還只管問我為何不畫下去!”
張愛玲望著眼前這個負心的男人,只覺得可惜。一直壓抑著情感,一直用沉默來忍受他的背叛。這一次,張愛玲亦是要胡蘭成交代清楚。曲折的幽巷裡,張愛玲要胡蘭成對小周和她做出選擇。胡蘭成只說:“我待你,天上地上,無有得比較,若選擇,不但於你是委屈,亦對不起小周……”
張愛玲明白,這個男人,是註定給不起她答案的。她做了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責問:“你與我結婚時,婚帖上寫現世安穩,你不給我安穩?”胡蘭成只道世景荒涼,明日之事不可以預測,他無意做出任何辯解。
再無任何逗留下來的理由,次日,張愛玲收拾她簡單的行囊,以及那顆千瘡百孔的心,離開溫州。二月春寒,煙雨迷濛,胡蘭成送她渡船,彼此間竟連悲哀都不敢有了。張愛玲走時留了一句話:“你到底是不肯。我想過,我倘使不得不離開你,亦不致尋短見,亦不能夠再愛別人,我將只是萎謝了。”
昨日那場傾城之戀,埋葬於滔滔江浪中,連同她的深情,她的天真。只是這樣一個男人,值得張愛玲為之萎謝嗎?天地寂寥,古渡愴然,遠處不知誰在哀唱:“過往的君子聽我言,聽我言……”曲終人散,世上自然平靜。
後會無期
【張愛玲語錄】 男子憧憬著一個女人的身體的時候,就關心到她的靈魂,自己騙自己說是愛上了她的靈魂。唯有佔領了她的身體之後,他才能夠忘記她的靈魂。也許這是唯一的解脫的方法。
光陰煢煢而立,從來都是如此,不為任何人低眉回首。原以為張愛玲如光陰這般,清醒決絕,可她還是中了愛情的利箭,流血不止。她為這個叫胡蘭成的男子低落塵埃裡,又在塵埃裡開出花來。可惜,這朵花,開在錯誤的時間,註定結不了美麗的果。
曾經的生死契闊,都成了流水行雲。有些路,人間註定只走一遭;有些人,今生註定只愛一次。帶著一身傷痕回到上海,張愛玲猶記那日料峭煙雨,只是那個執手風雨的人,已變得模糊不清。她給胡蘭成寫了信:“那天船將開時,你回岸上去了。我一人雨中撐傘在船舷邊,對著滔滔黃浪,佇立涕泣久之。”這個不肯人前落淚的女子,終究還是為愛啼哭。
良辰若水,她的心已是遲暮,再開不出花朵。而他依舊隨緣喜樂,和別的女子在月亮底下攜手同走,感受在一起的真實,真實到甚至不可以說盟誓。然胡蘭成畢竟是逃亡,他的日子,有佳人相伴,憂患亦相隨。
一九四六年四月,一日有兵到範秀美所住的門前張望一回,胡蘭成知此處不可再躲避。只得從溫州再奔諸暨,當晚下船離開。回到斯家,胡蘭成和範秀美便不能再那般毫無顧慮地在一起了。他和範秀美的事,斯伯母心裡也是明白,只是彼此心照不宣。偏巧範秀美懷孕了,在這裡生下孩子自是不能,胡蘭成只好藉故讓她獨自去上海就醫。
範秀美抵達上海,直接找到青芸。青芸看罷胡蘭成寫的字條,便已知曉一切,便安排她住了旅館,隨即又帶她去找醫院,結果需要一百元手術費。範秀美無奈取出了胡蘭成寫給張愛玲的字條。青芸將範秀美帶到了愛丁頓公寓,張愛玲看到字條,自是無言以說。轉身回屋,取了一隻金鐲子,遞給青芸:“當掉吧,給範先生做手術。”
張愛玲對胡蘭成真個是仁至義盡,離開的這幾月,她將自己的稿費都寄給胡蘭成。如今就連範秀美的手術費,胡蘭成居然還開得了口。張愛玲心已成灰,對他給予的傷害也算是習以為常了。她對這男人,再也沒有任何奢望。那個情海浪子,下一站,又將抵達何方,她無從知曉,亦不想知曉。
胡蘭成倒是躲在了斯家樓上,開始寫他那本漫長的《武漢記》。流年匆匆,轉眼就過了八個月。胡蘭成的《武漢記》已寫了五十萬字,而他知道,一直躲在斯家樓上,亦不是長久之計。想來溫州檢查戶口也該過去了,於是還是決定再去溫州。他從諸暨出發,取道先去上海,這一次,範秀美沒有同行。
愛丁頓公寓。張愛玲看著離別近一載的胡蘭成,已如隔世。是夜,二人並膝坐於燈下,再無了往日的情深厚意。看著窗外路燈下匆匆的歸人,張愛玲想著這無數個夜,她開著燈,他卻沒有回。如今回了,卻已不是她要等的那個人。胡蘭成告知張愛玲他和範秀美的一切事實,她聽了已經說不出話。再問她可曾看了《武漢記》,她淡淡一答:“看不下去了。”
不是她心冷,而是已然成灰。胡蘭成有一種緊迫感,他覺得他與愛玲是兩個親密無間的人,在這樣適當的環境,卻沒有了適當的情感。然他的諸多虧欠與背叛,如何還去要她的寬待?張愛玲唯願上蒼可以讓她渡過這段時間之海,忘記愛恨,從此不喜不懼。
這一夜,張愛玲與胡蘭成分房就寢。翌日天還未亮,胡蘭成去了張愛玲睡的臥房,在床前俯下身去親她,她從被窩裡伸手抱住他,忽然淚流滿面,只叫得一聲“蘭成!”如此絕望的一聲,怕是連張愛玲自己都震撼了。胡蘭成在《今生今世》裡說:“這是人生的擲地亦作金石聲。我心裡震動,但仍不去想別的。”是他不去想,還是他不敢想,抑或是他早已習慣了自己的雲淡風輕,別人的天崩地裂。
胡蘭成是心虛的,儘管他這一生被女子恩寵慣了,但他亦怕失去。他和張愛玲都不知道,此次一別,今生再也沒有相見。這段傾城之戀,就這樣無聲無息地告終,城沒有傾倒,城內的每個人都安然無恙。到了晌午,胡蘭成從外灘上船去了溫州。他說得對,長江之水送行舟,從來送勝者亦送敗者,送英雄亦送草寇。
不愧是胡蘭成,回到溫州後,他設法結識了第一名耆劉景晨,在這裡安全了。這位劉先生又介紹胡蘭成進溫州中學教書,他算是徹底躲過雷霆之劫了。胡蘭成依舊野心萌動,想著他日還是要去闖蕩萬千世界的,經過這次浩劫,過往的一切已然蕩盡。他需要重新結識新人,又寫信給一代鴻儒梁漱溟,與他交流學問。
這期間,他開始了《山河歲月》的書寫。而這本書,是張愛玲給他的靈感。寫到許多句子,他覺得竟像是張愛玲之筆。他甚至迫不及待地寫信告訴張愛玲關於《山河歲月》這本書,告訴她如今他在溫州已經脫離險境,開始了陽光如水、潤物清淨的新生活。
一九四七年六月十日,胡蘭成收到了張愛玲的信。拆開只看第一句,他即刻好像青天白日裡一聲響亮,但他還是心思沉靜地看完。張愛玲是這麼寫的:“我已經不喜歡你了。你是早已不喜歡我了的。這次的決心,我是經過一年半的長時間考慮的,彼時唯以小吉故,不欲增加你的困難。你不要來尋我,即或寫信來,我亦是不看的了。”
信裡說的小吉,是小劫的隱語。張愛玲真是對胡蘭成慈悲,只待他災難退了,安定下來,才來與他決絕。信裡張愛玲還附了三十萬元給胡蘭成。是她新近寫的電影劇本,一部《不了情》,一部《太太萬歲》所得的稿酬,全部給了胡蘭成。胡蘭成這幾年逃亡,張愛玲未曾間斷地給他寄錢,這一次,是最多的一次,也該是最後一次了。
胡蘭成看罷信後,也不驚悔,他只覺張愛玲的決絕亦是好的。他知道,她已是真的不能忍受了,才會如此不留餘地。過了些日子,胡蘭成自知不能再寫信給張愛玲,便寫了一封信給她的好友炎櫻。信裡說:“愛玲是美貌佳人紅燈坐,而你如映在她窗紙上的梅花,我今唯託梅花以陳辭。佛經裡有阿修羅,採四天下花,於海釀酒不成,我有時亦如此驚悵自失……”
炎櫻自是沒有回信,張愛玲下定決心的事,從無更改。這段亂世情緣,在她的生命裡徹底終止。而這個叫胡蘭成的男人,再也不能於她的心湖泛起一絲波瀾,再也不能。此後儘管她和胡蘭成還有些許欲斷未斷的交往,但與這個男人有關的所有記憶,她已徹底刪除。
胡蘭成依舊不改性情,在輾轉流離中,過著他安然自在的日子。先後去了北京,日本。沒幾年,又跟上海大流氓吳四寶的遺孀佘愛珍結婚。之前的那些孽緣情債,就那樣沒有交代,一筆勾銷。張愛玲與之決絕是做對了,這樣的男人實在不值得她再有絲毫的付出。
胡蘭成還去過愛丁頓公寓找張愛玲,那時已是人去樓空。後來胡蘭成得到張愛玲在美國地址,他將出版的《山河歲月》和《今生今世》寄了出去,附帶一封長信,不盡纏綿之語。然而這已是他一相情願的做法了,張愛玲對他,甚至連厭倦的心都沒了。
未免怕他再來打擾,張愛玲寄去了一張短箋:“蘭成,你的信和書都收到了,非常感謝。我不想寫信,請你原諒。我因為實在無法找到你的舊著作參考,所以冒失地向你借,如果使你誤會,我是真的覺得抱歉。《今生今世》下卷出版的時候,你若是不感到不快,請寄一本給我。我在這裡預先道謝,不另寫信了。”
言盡於此,恩情皆斷,再說什麼,再做什麼都是多餘了。想來,萎謝的不是張愛玲,而是他們的這段愛情。“愛玲是我的不是我的,也都一樣,有她在世上就好。”胡蘭成如是說。但轉身之後的張愛玲,依舊優雅高貴地活著,活到白髮蒼顏,不為任何人,為的只有自己。
天涯此去隔山河,情天孽海兩離索。道聲珍重,後會無期。
第五卷 傾城後華麗轉身
紅塵擦肩
【張愛玲語錄】 是從你起,我才學會了,怎樣,愛,認真的……愛到底是好的,雖然吃了苦,以後還是要愛的……
每個人的一生,都與那麼一段或幾段刻骨難忘的感情,有那麼一個或幾個攜手風雨的人。有一天,流年也許會將這一切都沖淡,而我們擁有的只是自己。回到屬於自己的那個歲月山河裡,一個人繼續徒步天涯,只是我們並不孤單。
當世界開始喧譁的時候,你所能做的,就只是沉默。張愛玲總算是和負心背信的胡蘭成訣別了,儘管那段傾城愛戀化作煙塵,但張愛玲的傷卻需要一段漫長的時間來修復,甚至一生都無法徹底修復。她不在意這些,只當做是人生的必然。
張愛玲曾說過:“普通人的一生,再好也是桃花扇,撞破了頭,血濺到扇子上,就這上面略加點染成一枝桃花。”而胡蘭成,就是濺上那柄扇子的血了,洇染了她的江山。
胡蘭成這幾年逃亡,尚且一直有美眷相伴,但張愛玲卻因為他,承受了無與倫比的壓力。抗戰勝利,民眾壓抑了許久的憤怒,在頃刻間如決堤之水,洶湧爆發。他們要對賣國漢奸進行嚴厲地聲討,那時的報紙如雪片紛飛,報上對漏網漢奸進行點名,要求政府嚴懲不貸。張愛玲作為無恥漢奸胡蘭成的妾,被無數聲浪謾罵。
到了政治問罪於她的時候了,沒有人相信她是無辜的。往日張愛玲在上海灘的成就,現在成了無法抹去的汙點。這個才情女子沒有害人,她唯一的錯就是愛錯了人。民眾的情緒需要宣洩,胡蘭成逃跑,留下張愛玲在風口浪尖,獨自承受萬民的流言。
風華絕代的張愛玲,頓時身敗名裂。面對這場驟然的變局,張愛玲只能擱筆沉默。很多人說,屬於張愛玲的時代徹底地過去了。的確,一個再好的演員,換了一場不適合她的戲,她也註定做不了主角。
張子靜說:“抗戰勝利後的一年間,我姊姊在上海文壇可說銷聲匿跡。以前常常向她約稿的刊物,有的關了門,有的怕沾惹文化漢奸的罪名,也不敢再向她約稿。她本來就不多話,關在家裡自我沉潛,於她而言並非難以忍受。不過與胡蘭成婚姻的不確定,可能是她那段時期最深沉的煎熬。”
張愛玲沒有賣國,她如今只是為那場不合時宜的愛,來承擔所有的過錯。歷史的濤浪,會湮沒一切,幸與不幸,快樂與不快樂,有一天都會戛然而止。時過境遷,張愛玲後來借《傳奇》增訂本出版的機會,在序言裡,第一次反駁了因胡蘭成而給她招來的不良輿論。
“我自己從來沒有想到需要辯白。但是一年來常常被議論到,似乎被列為文化漢奸之一,自己也弄得莫名其妙。我所寫的文章從未涉及政治,也沒有拿過任何津貼……至於還有許多無稽的謾罵,甚而涉及我的私生活,可以辯駁之點本來非常多。而且即使有這種事實,也還牽涉不到我是否有漢奸嫌疑的問題;何況私人的事本來用不著向大眾剖白……”胡蘭成讓張愛玲受了太多的委屈,以前或許她還會覺得難過,覺得不甘,到後來,連難過與不甘的情緒也沒有了。這個男人,徹底地讓她不屑。
命運給了張愛玲另一種交代,在《傾城之戀》公演後,她認識了生命裡一個重要的貴人——導演桑弧。桑弧的出現,讓張愛玲在暗夜時,看到了一盞溫馨明亮的燈。起先張愛玲對桑弧的邀請,感到有些為難。雖然她之前的小說頻頻暢銷,但是她從未接觸過寫電影劇本。但張愛玲亦想讓自己從泥淖裡走出,重新尋找屬於自己的那一米陽光。再者她手頭一直拮据,後來她把跟桑弧合作的兩部電影稿酬,都給了胡蘭成。
張愛玲與桑弧合作的第一部電影是《不了情》,男主角劉瓊、女主角陳燕燕都是當紅明星,強大的陣容引起了轟動。沉默許久的張愛玲臉上泛出了歷盡風霜的笑容。如此收穫,讓桑弧信心倍增,他又讓張愛玲寫了《太太萬歲》,這部電影的演員都是當時上海灘的紅角。該片在上海的皇后、金城、金都、國際四大影院同時上演,連映兩個星期,場場爆滿。
沉寂一段時日的張愛玲,似乎又找到了那個適合自己修行的道場。只是過盡滄海桑田的她,不再像以往那樣鋒芒畢露。寂寞的文壇,有時候無法承受太多的掌聲與喧譁。所以當張愛玲這兩部電影收穫掌聲和鮮花時,同樣也惹來了批判與嘲諷。
千百年來,世道皆是如此,成與敗、喜和悲只隔了一道光陰的距離。張愛玲似乎安靜了許多,她明知那些讀者喜歡她的濃烈,喜歡她的明豔與張揚,可是她疲倦的心需要休憩,需要平寧。
因為幾部影片,張愛玲與電影界的朋友有了一些交往。在片子拍攝的過程中,導演桑弧免不了要常去張愛玲的住處,與她交流影片事宜。如此一來,兩個人的來往也就密切了許多。桑弧為人忠厚,性格拘謹,他有才華,但不會對女人甜言蜜語。他的人品與良善,遠勝過胡蘭成,但他風流自是不夠。
那時眾人覺得桑弧和張愛玲是一對璧人,一個未婚,一個前緣已盡。桑弧是大導演,張愛玲是大作家,兩個人若在一起,豈不是天作之合。有熱心的朋友向張愛玲說謀,想把桑弧介紹與她。張愛玲聽後,並不言語,只是一直搖頭。她用沉默的方式拒絕了這段情緣,許多人都不能理解,她為何如此固執堅定。但張愛玲就這樣與桑弧錯過了,她理智地選擇離開,是因為她知道,他們在一起,亦不會幸福。
很多人都想知道,桑弧究竟有沒有愛過張愛玲,而張愛玲又是否愛過桑弧。這個像謎一樣的話題,在張愛玲《小團圓》出版之後,似乎得到了認證。在《小團圓》中,九莉對燕山說:“沒有人會像我這樣喜歡你的。”張愛玲在小說的最後又寫道:“但是燕山的事她從來沒懊悔過,因為那時候幸虧有他。”
張愛玲是愛桑弧的,而桑弧亦是愛張愛玲的。只是他們相識的機緣不對,所以他們的愛註定無果。張愛玲原本就是一個不輕易說愛的人,胡蘭成對她的傷害歷歷在目。在還沒有完全忘記胡蘭成的時候,張愛玲不敢重新開始。她才對胡蘭成說過,我亦不能夠再愛別人,我將只是萎謝的話,又怎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為桑弧輕盈綻放。在感情上,張愛玲雖然敢愛敢恨,但她亦有她的矜持,有她的尺度。
桑弧不是一個勇敢的人,比起胡蘭成,他懦弱許多。他把對張愛玲的愛慕深藏於心底,在一起交往的時候,他談到的也只是影片的話題,而那些與情愛相關的私事,謹慎細微的他不曾提起。朋友的提親遭到拒絕,桑弧更不敢輕易碰觸。他心裡明白,張愛玲有傷,她尚未從那段情緣裡徹底走出。他的出現只能緩解她的疼痛,卻做不了那劑醫治好她的良藥。
“雨聲潺潺,像住在溪邊。寧願天天下雨,以為你是因為下雨不來。”在《小團圓》裡,九莉便是張愛玲的化身,這裡的你,就是燕山。“過三十歲生日那天,夜裡在床上看見陽臺上的月光,水泥闌幹像倒塌了的石碑橫臥在那裡,浴在晚唐的藍色的月光中。一千多年前的月光,但是在她三十年已經太多了,墓碑一樣沉重的壓在心上。”
張愛玲和桑弧的這段情緣,就這樣無疾而終。似乎根本就沒有開始,就那樣過去了,過去了。但這段插曲,又真實地在張愛玲人生的書卷裡留下了一筆。桑弧給予張愛玲的,應該是一生溫暖的懷想。他沒有傷害,只在她最寂寥之時,輕輕地來過,又淡淡地走了。
後來,桑弧娶了一個圈外女子,彼此相敬如賓。也許這樣的生活更適合桑弧,以他的個性,禁不起感情的濤浪。而張愛玲註定不會是一個平凡的女子,她給不起桑弧尋常的煙火幸福。她內心的叛逆與孤冷,不是桑弧所能承受的。這朵塵埃裡開出來的花,只適合在遠處默默地欣賞。他沒有采折的勇氣,也缺乏採折的資格。
隔年,張愛玲從上海去了香港。之後,她和桑弧就再也沒有見過。直到一九九五年,張愛玲去世,許多人都寫文章懷念張愛玲,唯獨桑弧一直保持沉默。也許由始至終,他對張愛玲的愛,都是以沉默相待。
因為懂得,所以沉默。桑弧如同張愛玲在海上的一朵浪花,來去如風,轉瞬就成了過眼浮雲。錦瑟流年,兩兩相忘。
紅塵擦肩
【張愛玲語錄】 是從你起,我才學會了,怎樣,愛,認真的……愛到底是好的,雖然吃了苦,以後還是要愛的……
每個人的一生,都與那麼一段或幾段刻骨難忘的感情,有那麼一個或幾個攜手風雨的人。有一天,流年也許會將這一切都沖淡,而我們擁有的只是自己。回到屬於自己的那個歲月山河裡,一個人繼續徒步天涯,只是我們並不孤單。
當世界開始喧譁的時候,你所能做的,就只是沉默。張愛玲總算是和負心背信的胡蘭成訣別了,儘管那段傾城愛戀化作煙塵,但張愛玲的傷卻需要一段漫長的時間來修復,甚至一生都無法徹底修復。她不在意這些,只當做是人生的必然。
張愛玲曾說過:“普通人的一生,再好也是桃花扇,撞破了頭,血濺到扇子上,就這上面略加點染成一枝桃花。”而胡蘭成,就是濺上那柄扇子的血了,洇染了她的江山。
胡蘭成這幾年逃亡,尚且一直有美眷相伴,但張愛玲卻因為他,承受了無與倫比的壓力。抗戰勝利,民眾壓抑了許久的憤怒,在頃刻間如決堤之水,洶湧爆發。他們要對賣國漢奸進行嚴厲地聲討,那時的報紙如雪片紛飛,報上對漏網漢奸進行點名,要求政府嚴懲不貸。張愛玲作為無恥漢奸胡蘭成的妾,被無數聲浪謾罵。
到了政治問罪於她的時候了,沒有人相信她是無辜的。往日張愛玲在上海灘的成就,現在成了無法抹去的汙點。這個才情女子沒有害人,她唯一的錯就是愛錯了人。民眾的情緒需要宣洩,胡蘭成逃跑,留下張愛玲在風口浪尖,獨自承受萬民的流言。
風華絕代的張愛玲,頓時身敗名裂。面對這場驟然的變局,張愛玲只能擱筆沉默。很多人說,屬於張愛玲的時代徹底地過去了。的確,一個再好的演員,換了一場不適合她的戲,她也註定做不了主角。
張子靜說:“抗戰勝利後的一年間,我姊姊在上海文壇可說銷聲匿跡。以前常常向她約稿的刊物,有的關了門,有的怕沾惹文化漢奸的罪名,也不敢再向她約稿。她本來就不多話,關在家裡自我沉潛,於她而言並非難以忍受。不過與胡蘭成婚姻的不確定,可能是她那段時期最深沉的煎熬。”
張愛玲沒有賣國,她如今只是為那場不合時宜的愛,來承擔所有的過錯。歷史的濤浪,會湮沒一切,幸與不幸,快樂與不快樂,有一天都會戛然而止。時過境遷,張愛玲後來借《傳奇》增訂本出版的機會,在序言裡,第一次反駁了因胡蘭成而給她招來的不良輿論。
“我自己從來沒有想到需要辯白。但是一年來常常被議論到,似乎被列為文化漢奸之一,自己也弄得莫名其妙。我所寫的文章從未涉及政治,也沒有拿過任何津貼……至於還有許多無稽的謾罵,甚而涉及我的私生活,可以辯駁之點本來非常多。而且即使有這種事實,也還牽涉不到我是否有漢奸嫌疑的問題;何況私人的事本來用不著向大眾剖白……”胡蘭成讓張愛玲受了太多的委屈,以前或許她還會覺得難過,覺得不甘,到後來,連難過與不甘的情緒也沒有了。這個男人,徹底地讓她不屑。
命運給了張愛玲另一種交代,在《傾城之戀》公演後,她認識了生命裡一個重要的貴人——導演桑弧。桑弧的出現,讓張愛玲在暗夜時,看到了一盞溫馨明亮的燈。起先張愛玲對桑弧的邀請,感到有些為難。雖然她之前的小說頻頻暢銷,但是她從未接觸過寫電影劇本。但張愛玲亦想讓自己從泥淖裡走出,重新尋找屬於自己的那一米陽光。再者她手頭一直拮据,後來她把跟桑弧合作的兩部電影稿酬,都給了胡蘭成。
張愛玲與桑弧合作的第一部電影是《不了情》,男主角劉瓊、女主角陳燕燕都是當紅明星,強大的陣容引起了轟動。沉默許久的張愛玲臉上泛出了歷盡風霜的笑容。如此收穫,讓桑弧信心倍增,他又讓張愛玲寫了《太太萬歲》,這部電影的演員都是當時上海灘的紅角。該片在上海的皇后、金城、金都、國際四大影院同時上演,連映兩個星期,場場爆滿。
沉寂一段時日的張愛玲,似乎又找到了那個適合自己修行的道場。只是過盡滄海桑田的她,不再像以往那樣鋒芒畢露。寂寞的文壇,有時候無法承受太多的掌聲與喧譁。所以當張愛玲這兩部電影收穫掌聲和鮮花時,同樣也惹來了批判與嘲諷。
千百年來,世道皆是如此,成與敗、喜和悲只隔了一道光陰的距離。張愛玲似乎安靜了許多,她明知那些讀者喜歡她的濃烈,喜歡她的明豔與張揚,可是她疲倦的心需要休憩,需要平寧。
因為幾部影片,張愛玲與電影界的朋友有了一些交往。在片子拍攝的過程中,導演桑弧免不了要常去張愛玲的住處,與她交流影片事宜。如此一來,兩個人的來往也就密切了許多。桑弧為人忠厚,性格拘謹,他有才華,但不會對女人甜言蜜語。他的人品與良善,遠勝過胡蘭成,但他風流自是不夠。
那時眾人覺得桑弧和張愛玲是一對璧人,一個未婚,一個前緣已盡。桑弧是大導演,張愛玲是大作家,兩個人若在一起,豈不是天作之合。有熱心的朋友向張愛玲說謀,想把桑弧介紹與她。張愛玲聽後,並不言語,只是一直搖頭。她用沉默的方式拒絕了這段情緣,許多人都不能理解,她為何如此固執堅定。但張愛玲就這樣與桑弧錯過了,她理智地選擇離開,是因為她知道,他們在一起,亦不會幸福。
很多人都想知道,桑弧究竟有沒有愛過張愛玲,而張愛玲又是否愛過桑弧。這個像謎一樣的話題,在張愛玲《小團圓》出版之後,似乎得到了認證。在《小團圓》中,九莉對燕山說:“沒有人會像我這樣喜歡你的。”張愛玲在小說的最後又寫道:“但是燕山的事她從來沒懊悔過,因為那時候幸虧有他。”
張愛玲是愛桑弧的,而桑弧亦是愛張愛玲的。只是他們相識的機緣不對,所以他們的愛註定無果。張愛玲原本就是一個不輕易說愛的人,胡蘭成對她的傷害歷歷在目。在還沒有完全忘記胡蘭成的時候,張愛玲不敢重新開始。她才對胡蘭成說過,我亦不能夠再愛別人,我將只是萎謝的話,又怎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為桑弧輕盈綻放。在感情上,張愛玲雖然敢愛敢恨,但她亦有她的矜持,有她的尺度。
桑弧不是一個勇敢的人,比起胡蘭成,他懦弱許多。他把對張愛玲的愛慕深藏於心底,在一起交往的時候,他談到的也只是影片的話題,而那些與情愛相關的私事,謹慎細微的他不曾提起。朋友的提親遭到拒絕,桑弧更不敢輕易碰觸。他心裡明白,張愛玲有傷,她尚未從那段情緣裡徹底走出。他的出現只能緩解她的疼痛,卻做不了那劑醫治好她的良藥。
“雨聲潺潺,像住在溪邊。寧願天天下雨,以為你是因為下雨不來。”在《小團圓》裡,九莉便是張愛玲的化身,這裡的你,就是燕山。“過三十歲生日那天,夜裡在床上看見陽臺上的月光,水泥闌幹像倒塌了的石碑橫臥在那裡,浴在晚唐的藍色的月光中。一千多年前的月光,但是在她三十年已經太多了,墓碑一樣沉重的壓在心上。”
張愛玲和桑弧的這段情緣,就這樣無疾而終。似乎根本就沒有開始,就那樣過去了,過去了。但這段插曲,又真實地在張愛玲人生的書卷裡留下了一筆。桑弧給予張愛玲的,應該是一生溫暖的懷想。他沒有傷害,只在她最寂寥之時,輕輕地來過,又淡淡地走了。
後來,桑弧娶了一個圈外女子,彼此相敬如賓。也許這樣的生活更適合桑弧,以他的個性,禁不起感情的濤浪。而張愛玲註定不會是一個平凡的女子,她給不起桑弧尋常的煙火幸福。她內心的叛逆與孤冷,不是桑弧所能承受的。這朵塵埃裡開出來的花,只適合在遠處默默地欣賞。他沒有采折的勇氣,也缺乏採折的資格。
隔年,張愛玲從上海去了香港。之後,她和桑弧就再也沒有見過。直到一九九五年,張愛玲去世,許多人都寫文章懷念張愛玲,唯獨桑弧一直保持沉默。也許由始至終,他對張愛玲的愛,都是以沉默相待。
因為懂得,所以沉默。桑弧如同張愛玲在海上的一朵浪花,來去如風,轉瞬就成了過眼浮雲。錦瑟流年,兩兩相忘。
半生情緣
【張愛玲語錄】 我們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去了。也許愛不是熱情,也不是懷念,不過是歲月,年深月久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人說那些民國女子,她們的一生都不如意。命運悲苦的蕭紅,淒涼遺世的陸小曼,曇花一現的石評梅,黯然收場的蘇青。還有許多我們知曉的以及不知曉的名字,她們似乎都不快樂,把花樣年華清苦蹉跎。連同張愛玲,亦是如此。如果說芳華是一場賭注,那麼她們都是願賭服輸的女子,在璀璨的花事裡寂寥而終,不問因果。
有人說過,張愛玲是那種走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辨認的女子。瘦高的身材,被旗袍裹緊的心事,有些孤傲,有些冷落,有些張揚,有些清涼。失去胡蘭成,禁受時代的變遷、民眾的責備,以及錯過桑弧這段若有若無的感情。張愛玲只覺人生更加地蕭索了,紅塵於她,無有太多滋味。
每一個夜晚,在寂寥孤燈下,陪伴她的,還是文字。而她信仰的,終究也只是文字。只有和文字在一起時,才可以安之若素。這些日子,張愛玲依舊和姑姑相守在一起,她們搬離了愛丁頓公寓,住到重華新村二樓十一號兩室一廳的房子。這期間,母親黃逸梵又從國外回來一次。這個曾經風華正茂的女子,經歷幾度滄桑,亦抵不過歲月的相摧。
父親張廷重的生活也今非昔比。他和孫用蕃兩個人照樣離不了阿芙蓉,靠著變賣房產,典當東西維持那份巨大的開銷。房子越住越小,最後落到在幾十平米的小屋裡棲身。當年那座豪宅,被天翻地覆的歷史湮沒,只留下一堆塵土,供他們懷想了。
母親此次歸來,和張愛玲還有姑姑住在一起,三個蒼涼女子,偎依取暖。只是黃逸梵在上海僅留了兩年,又出國了。她早已不習慣上海這個紛亂的環境,她的靈魂在國外找到了清淨的歸宿,這次離開便再也沒有回來。臨走前,黃逸梵跟張愛玲有過一番長談,她建議張愛玲離開上海,去香港。她認為上海的繁蕪,不適合張愛玲寫作。
母親走了,萬水千山,從此天涯各自安好。張子靜在回憶錄裡寫道:“一九三八年,我姊姊逃出了我父親的家。一九四八年,我母親離開了中國。她們都沒有再回頭。”是命運不讓她們回頭,是時代不讓她們回頭。她們只能在新的壞境下,重新開始新的生活,演繹新的故事。無論是否情願,是否幸福。
歷史翻過那沉重的一頁,一切都是新的。百廢待興的上海,湧動了許多熱情的人物。夏衍,中國新文化運動的先驅者之一,著名文學、電影、戲劇作家。他當時很關註上海文藝界的現狀,柯靈就在此時跟他推薦了張愛玲的小說,夏衍很是欣賞。後來他找來了唐紀常與龔之方,讓他們合作辦一個格調健康的小報。
唐紀常與龔之方得到夏衍的支持,辦了一份《亦報》。他們向張愛玲約稿,得到張愛玲的允許,但是張愛玲有一個要求,就是用筆名發表文章。想來過盡千帆的張愛玲不想再惹是非,胡蘭成的事對她造成了太大的傷害,她需要過安穩的日子。筆名是用來抵擋紅塵的風雨,一種自我的保護。
張愛玲的筆名叫樑京。她學起章回小說家張恨水的形式,邊寫邊刊登。而她這次寫的小說《十八春》是她沉寂以後,一部最受讀者喜愛的作品。至今在張愛玲的讀者裡,許多人獨愛《十八春》。《十八春》講述的是一個上海故事,和張愛玲所處的時代同步。十八春,即故事是從一九四九年倒溯十八年開始寫起的。
僅這部小說的名字,就引起讀者的好奇。連載幾天,就已經開始有讀者熱情關注了。龔之方很是看好這部《十八春》,幾天後就登出預告,道明是名家之作。或許有些深諳張愛玲的讀者,已經猜測出樑京就是她。但這些似乎不重要,他們只沉迷在小說的故事情節裡,翻讀報紙已經成為生活中不可缺少的期待。
《十八春》講述的,是平民之女顧曼楨與世家子弟沈世鈞的刻骨之戀,原本郎才女貌,一對玉人。可命運捉弄,沈世鈞因父親患急病而匆匆趕往南京,而曼楨卻被一貫疼惜她的姐姐曼璐加害,陷進設下的可怕的局裡,從此開始她漫長苦難的人生。曼璐為鎖住丈夫祝鴻才的心,不想他出去尋花問柳,不惜軟禁自己如花似玉的妹妹。祝鴻才糟蹋了曼楨的清白,直到她生下孩子為止,這時候,已經物是人非了。
沈世鈞面對曼楨突如其來的失蹤,萬分著急。他從曼璐那裡詢問曼楨的下落,曼璐欺騙他曼楨已經嫁人,再不會回來。沈世鈞在心灰意冷之下娶了一個世家女子,而曼楨自知已是殘花敗柳,在曼璐死後,忍痛嫁給了祝鴻才。這樣百轉千回的故事,令人義憤填膺的悲劇,讓讀者每天追隨報紙,恨不能與他們共悲喜。
十八年後,顧曼楨和沈世鈞偶遇,兩人抱頭痛哭。沈世鈞希望還可以重新開始,奈何命運早已將他們劃分為兩個世界的人。十八年,滄海幾度桑田。曼楨含淚說:“世鈞,我們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僅這一句話,令許多讀者痛哭流涕,嘆息不已。沈世鈞回首往事,那種無以復加的遺憾,令他感慨萬千。
這部《十八春》,後來張愛玲改名為《半生緣》。一次錯過,誤了半生情緣。倘若不是十八年後的不期而遇,沈世鈞大概一生都無法釋懷。而顧曼楨得見從前的戀人,可以訴說前因,道盡衷腸,對她來說,亦是解脫。儘管這個結局讓許多讀者痛心。只是前塵如夢,走過的歲月,誰又能回頭。張愛玲沒有讓他們像謎一樣活到老去,已是慈悲了。
《十八春》一經發表,再次轟動上海灘。小說的描寫太過真實,讓大眾投入其間。他們甚至做出了許多非同尋常的反應,喜怒不定。當時許多文化名流,也追捧這篇小說。桑弧寫了一篇讚詞隆重推薦給讀者,說:“樑京不但具有卓越的寫作才華,他的寫作態度一絲不苟,也是不可多得的。在風格上,他的小說和散文都有他獨特的面目……我讀樑京新作所寫的《十八春》,彷彿覺得他是在變了。我覺得他仍保持原有的明豔的色調。同時,在思想感情上,他也顯出比從前沉著而安穩,這是他的可喜進步。”
當時的《亦報》每天都可以收到大量讀者的來信,那種盛況甚至超越了張愛玲幾年前的成就。唐紀常看到《十八春》的如此碩果,便想著要乘勝追擊,急著找張愛玲要下一部連載稿。可張愛玲沒有答應,她心裡明白,強極則辱。想要在短時間內再寫一本超越《十八春》的小說,已是不能。
半年後,張愛玲又寫了一部中篇小說《小艾》,在《亦報》上連載。但是隨著時勢改變,張愛玲的主題和風格亦要隨之更改,這對她來說有些為難,所以最後匆匆收筆。她回首自己這幾年的滄桑變故,亦覺得心酸難耐。胡蘭成已經從她的心裡剜去,他所帶來的恥辱與悲哀,也成了過往。這麼多年的壓抑,終於得到釋放。可為什麼,她無法讓自己真正安靜,真正開心。
她需要再次轉身,華麗又寂寥地轉身,這一次,無關他人。她不想再為任何人萎落塵泥,亦不想再為任何人無端綻放。或者說,張愛玲從來不曾為別人低眉。她當初願為胡蘭成卑微,是因為她想要真實地愛一場,用愛來燃燒自己,來成全她的華年。所以,自始至終,張愛玲都是無悔。縱然她為這個男人忍受天大的委屈,她都認了。
在讀者眼裡,張愛玲的文字是一罈烈酒,品過的人都願意為之痛飲,醉到七零八落,才肯罷休;是一襲華麗妖嬈的旗袍,看過的人都願意做她裙裾下的草木。所以張愛玲每一時期的作品,都會達到一個極致,都會風靡上海灘。她無法做到無聲無息,因為讀者喜歡的是那個風華絕代的張愛玲,喜歡她不可一世的傲氣與濃墨重彩的表達。倘若張愛玲脫下了旗袍,換了一壺清茶,那麼她就不再是讀者所喜愛的那個張愛玲了。
她迷惘了,也疲倦了。她覺得自己已經不適合當下這個舞臺,儘管她已經成功地拉開了帷幕,可是她演不下去了,她需要提早散場。只是褪去了這襲遮身的旗袍,離開這座熟悉的舞臺,洗盡鉛華的她,又該去哪裡?
華胥一夢
【張愛玲語錄】 『叮玲玲玲玲玲』搖著鈴,每一個『玲』字是冷冷的點,一點一點連成一條虛線,切斷時間與空間。
香港,真的是一座熱鬧而繁華的城,這裡有許多絢爛的花和蒼綠的草。這座城從古至今都離不開水,似乎任何時候都暗流湧動。這是個給不起諾言的城市,卻可以滿足許多人卑微又驕傲的願望。行走在物慾橫流的街道,沒有人知道你從哪裡來,又將到哪裡去。你可以肆無忌憚地做夢,也可以若無其事地孤獨。
十載春秋,回首悠悠過往,已是滄海桑田。十年前,她從這裡匆匆離去,十年後,重返舊地,算不算一種歸來?張愛玲選擇再次來到香港,不僅是為了逃避上海的風雲,也是為了能夠在一種熟悉又陌生環境下,重新生活。喧鬧的街頭,匆匆的腳步和淡漠的表情,是她想要看到的。她知道,這座城市的人在忙碌中自顧不暇,唯有這樣,才可以不被驚擾。
許多人不明白,張愛玲在上海已經重新找到了屬於她的舞臺,為什麼還要決絕轉身?幾年風雨,她受盡屈辱與譴責,好不容易用文字贏取了新的天空,可她卻不要那份來之不易的尊榮,獨自默默地拋棄一切,選擇遠赴香港。是她預感到什麼了嗎?還是她僅僅只是想要離開。
“時代是倉促的,已經在破壞中,還有更大的破壞要來。”這是她多年前的一句話,這句話就像是預言,覆蓋了眾生的命運。這些年,張愛玲不曾有過安穩,那種緊迫感一直追隨左右,讓她想要逃離。世海茫茫,她幻想自己會與流雲一般,飄散天涯。為了逃避回憶,忘記前塵,她只想出發,開始遙遠的旅程。
她選擇來到香港,是憶起母親臨別時的話,到香港大學申請復學。也許這只是一個藉口,但是這個藉口可以讓她暫時棲居。她申請出境,持有港大開的證明,去香港的理由是“繼續因戰事而中斷的學業”。走之前,她沒有給任何人交代,包括弟弟張子靜。並且她和姑姑約定,彼此不通信,不聯絡。
可見她要遺忘一切的決心,那種遺世的蒼涼,成了無法擺脫的宿命。弟弟張子靜聽到姐姐離去,悵然若失,默默流淚。柯靈以及那些上海文化名流,都是在後來才知道她去了香港,他們對張愛玲的選擇,只是感到惋惜。
可張愛玲的離開,是對還是錯呢?張愛玲的文字,需要上海這片土地的滋養,離開上海,她的文字就隨之黯然失色。失去了華麗的文字,她還是當初的張愛玲嗎?也許她的離開是一場錯誤。但無論結果如何,我們都要尊重她的選擇,她的心願。
但張愛玲的離開亦是明智的。假如她留在上海,無疑到後來又將遭遇“審判”。那些曾經風華絕代的民國才女都被時代摧殘,花枝招展的過往成了不可碰觸的傷。張愛玲走了,這座城市的榮不屬於她,辱也不屬於她。她是她自己的,只是自己的。
張愛玲去香港前,還去了一趟杭州西湖。面對瀲灩湖光,碧水青山,這個歷代文人墨客都鍾愛的詩意江南,於她,卻沒有多少誘惑。似乎她的冷豔與蒼涼,與這座柔軟的城市格格不入。悠長的蘇堤,典雅的亭閣,給她一種無法觸摸的清涼與遙遠。張愛玲的生活從來都不是溫軟風月,她屬於民國這場浩蕩的風煙。所以她必須離開,在喧鬧中隱藏她的寂寥,遮蓋她的傷痛。
一九五二年,三十二歲的張愛玲,踏上香港這片土地,內心真是百轉千回。這樣的放逐儘管淒涼,但她相信,這片土地會給她疲倦的靈魂一寸安寧。世事難全,人生處處皆是局。港大的校園,昨天的綠闊千紅還在,只是她已容顏更改。
幾經周折,張愛玲終於在這年八月,正式於港大註冊復讀。但此時的張愛玲失去經濟來源,為數不多的錢物已經花掉,她開始陷入困窘的生活中。無奈之下,張愛玲只好出去謀職。據說她應炎櫻的邀請,去了一趟東京,後來碰壁,又返回香港。而她倉促的離開激怒了校方,學校拒絕她重新就讀。
張愛玲是個傲氣的女子,她此次來香港,復學也只是一種理由。所以學校對她的抗拒,於她來說已算不得是什麼打擊。她毅然離開,自己臨時找了個住處,開始她的謀職生涯。她曾說過:“香港是一個華美的但是悲哀的城。”所以要找到一份如意的工作並不容易。這個求職的過程,讓她遭遇了太多的冷眼與淡漠。
但此時的張愛玲,已不再是那個未經世事的小女生。她是一位年輕的女作家,她的作品曾經幾度風靡上海灘。也許那份榮耀會被時間淡去,但她骨子裡的才華卻會至死相隨。很快,張愛玲在美國駐香港新聞處找到了一份翻譯的工作。她有深厚的國文功底,加之她流利的外語知識,翻譯作品對她來說並不是件難事。
張愛玲先後翻譯了《老人與海》、《愛默森選集》、《美國七大小說》等作品。對她來說,翻譯文字並沒有多大興趣,只是一份簡單的工作而已。這期間,張愛玲還寫了電影劇本《小兒女》、《南北喜相逢》,文筆風格清淡了許多,卻仍不失真味。洗盡鉛華的張愛玲,已經害怕世間紛紛攘攘。她要的,不再是華服重彩,而是天然淡妝。
在香港,最令張愛玲歡喜的,並不是這份工作,而是她所結識的兩位朋友,即在美新處擔任譯員的鄺文美女士和她的丈夫宋淇。宋淇先生是著名戲劇家宋春舫之子,一九四八年來到香港,先後在“美新處”書刊編輯部、電懋影業公司和邵氏電影公司任職。他鐘情於中國古典文學,對《紅樓夢》頗有新穎別緻的研究。也正因了紅樓,張愛玲和他便有了相同的興趣和默契。
宋淇夫婦在四十年代,生活於上海。所以他們對張愛玲可謂久仰其名,早就是她的熱心讀者。想不到機緣巧合,讓他們邂逅於香港,從此這份情誼相伴終生。關於張愛玲的情感故事,他們都不陌生,談話間也曾提及過,但是張愛玲卻總是無言以對。此後,夫婦二人不再提起她的滄桑過往。
在香港,張愛玲舉目無親,而宋淇夫婦給了她許多幫助。為了讓她一個單身女子不受外界太多幹擾,夫婦在離家的近處,幫張愛玲租了房子。如此一來,就有了頻繁的走動。他們都是性情中人,又同在上海定居過,這給天涯羈旅的張愛玲帶來了許多溫情。儘管上海給過張愛玲太多的傷,但故鄉的月明,卻讓她深深地懷想。
暫時的安定,讓張愛玲又開始有了寫作的念頭。文字在她心中,始終是無法割捨的情結。所以無論是得意或是失意,她都需要文字來療飢。這是張愛玲第一次用英文寫小說,作品為《秧歌》。寫完後,張愛玲並不十分自信,她將初稿給了宋淇夫婦過目之後,才將稿件寄給了美國的出版經紀人。
張愛玲的才華,得到了美新處處長麥卡錫的認可。他覺得張愛玲是文學天才,一箇中國人可以將英文小說寫到這樣好的程度,幾乎令人妒忌。這篇《秧歌》後來在美國出版,在讀書界得到不錯的反響。有書評說:“這本動人的書,作者的第一部英文創作。所顯示出的熟練英文技巧,使我們生下來就用英文的,也感到羨慕。”
之後,張愛玲把《秧歌》翻譯為中文,在香港《今日世界》連載。後在香港出版英文本及中文本,但是銷售卻十分慘淡。也許是張愛玲寫作風格有了太大的轉變,喜歡她的讀者依舊沉浸在她的《紅玫瑰白玫瑰》,還有《傾城之戀》與《十八春》裡。他們無法進入張愛玲筆下這種平淡而近自然的境界,又或者說,他們的口味早已被張愛玲餵養得濃鬱。來一杯清淡的茶,品起來自然是索然無味。
接著,張愛玲又寫了一本《赤地之戀》,同樣遭到了冷遇。張愛玲只是想要換一種風格,試圖嘗試著附庸政治,讓讀者聞到真實的生活氣息。然而她失敗了,讀者喜歡的依舊是她那些花滿枝頭的民國題材。奔赴千里,換來的是盛極必衰的結局。其實張愛玲並沒有孤注一擲,她只是想跟命運做一次較量,在人生的路途中提前轉彎。奈何,一切都不如想象中那麼簡單,那麼稱意。
張愛玲在香港待了三年。三年,唯一值得她欣慰的是,結識了宋淇夫婦這樣的益友。而這座城給她的滋味,實在一言難盡。如果她繼續留在香港,體味這裡的百態眾生,以她的才情,一定可以再次寫出風華驚世的作品。可她的心再也回不到過去,她無法再去遷就這個世界,她需要的是世界的恩寵。
幾番流轉,人生就是華胥一夢,可惜醒夢太難。原來,眾生忘不了的,依舊是上海灘那個旗袍裹身的張愛玲。原來,歲月的巷陌,一直煙火悠悠,她認為的彼岸,沒有盡頭。
窮盡人海
【張愛玲語錄】 強調人生飛揚的一面,多少有點超人的氣質。超人是生在一個時代裡的。而人生安穩的一面則有著永恆的意味。
記憶中,秋天是一個旁若無人的季節。又或者說,再多的人,也抵不過那份清遠微涼的況味。這個季節的心情和故事,都被染上淡淡霜華。曾經繁鬧的都市,以及幽深的人生,似乎也簡靜許多,一眼便望到了盡頭。
當然,這個季節亦適合別離。那些原本張揚明豔的人,顯得有些矜持和沉靜。張愛玲選擇在秋天離開香港,是因為她不小心丟掉了那個從容的自我。世間塵緣,必定要經歷百難千劫,才可以幻化虛空。這個雲端之上的女子,就算她甘願萎落塵埃,我們於她,始終是仰望的姿態。
“克利夫蘭”總統號,這是一艘輪船的名字。是它將張愛玲帶離香港,駛向美國,只是忘記將她帶回來。這艘船,同樣載過許多有名的,以及無名的中國人,圓了他們的留洋夢。留洋對張愛玲來說,也曾是一個青澀美好的夢。在她十八歲的那年,她考取了英國倫敦大學,卻因為戰爭而未能如願。
母親和姑姑的留洋,曾經在張愛玲的心中,留下了溫情而浪漫的記憶。那時候,她甚至覺得國外的風,都是典雅而放達的。在國外,無需循規蹈矩地存在,無需裝腔作勢地生活。在這裡,多了一份隨性與散漫,自由和不羈。十年風雨,山高秋遠,張愛玲年少時那個浪漫的夢早已不做了。她如今選擇漂洋過海,是為了和過往糾纏不清的歲月告別。她曾經說過,要換一種乾淨利落的活法,她要在藍天碧海下自由呼吸。
杯中酒已盡,舊事已成塵。船是在舊金山入境的,從此美國照見了她後半生明明滅滅的行蹤。直到若干年後,她葬身於這個國。這就是定宿,這個來自上海的女性,這個穿越民國煙雨的才女,最後寂寥地死在異國他鄉,只有魂夢歸去故里。這一切,都是多年以後的事。如今的張愛玲,只是一個心性散淡的女子,她丟失了自己的國,想到這裡安身立命。
在舊金山稍作停留,張愛玲便去了紐約。她並非舉目無親,因為在那裡,有一個人在等她,就是她此生最好的朋友——炎櫻。炎櫻已經移居美國,在紐約做房地產生意,做得如火如荼。她的人生就如同她的性格一樣,明麗開朗。人說性情決定命運,一點都不會錯。炎櫻和張愛玲同在港大學習,後來也同去上海,但是她的人生似乎一直都很順暢。而張愛玲縱有斐然才情,風靡上海,卻始終如飄萍,無根無蒂。
不知道,這兩個女子,到底誰活得更真?紐約,世界之都。一座商業金融之城,一座藝術文化之城,給高貴的人以尊榮,給閒逸的人以清風,給卑賤的人以落魄,給忙碌的人以風霜。穿行在摩天大樓之間,感受霓虹幻彩的迷離,的確可以讓你忘記自己的前世今生,從此願做這個城市往返的微塵,不計較悲歡。
這座城市的繁華以及一切,對張愛玲來說都不再是誘惑。她唯一歡喜的,是與好友炎櫻重逢。炎櫻似乎成了這世上唯一可以信任的人,唯一的依靠。張愛玲在她面前,傾訴了多年來鬱積的心事。那時候,她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快感。隨後,她們一起閒逛在紐約的街市、電影院、食品店。這種快樂,如當年在香港和上海一樣單純,一樣溫馨。
張愛玲此次來紐約,還想見一個人,就是胡適先生。之前她在香港曾寄過那本《秧歌》給胡適。而胡適收到後,給張愛玲回了一封長信,並對《秧歌》做了細緻的評論。他欣賞張愛玲的才情,認為她的作品很有文學價值。
據說張愛玲和胡適兩個人的家族,還有一些淵源。張愛玲的祖父張佩綸認識胡適的父親胡傳,並且還在其事業受阻時幫助過他。後來張佩綸遭貶,胡傳亦知恩圖報,還給張佩綸寄去了兩百兩銀子。而且胡適先生還跟張愛玲的母親和姑姑同桌打過牌,也許是因為這些原因,胡適對張愛玲格外關注。
此時的胡適已經脫離了政壇,來到紐約,開始他寂寥又閒逸的生活。在這裡,他深居簡出,閉門謝客。屋子的裝飾中國味濃鬱,他閒時在屋簷下曬太陽,喝茶看書,日子是真的安寧了。張愛玲在憶胡適那篇文裡寫道:“適之先生穿著長袍子。他太太帶點安徽口音……態度有點生澀。我想她也許有些地方永遠是適之先生的學生,使我立刻想起讀到的關於他們是舊式婚姻罕有的幸福的例子。”
在這個遙遠的異國,得遇故人,又邂逅胡適先生,他們牽引出張愛玲對故國的淡淡思念。之後,胡適對張愛玲一直很關照,唯恐她寂寞,幾次打電話問好。張愛玲在炎櫻家住了一段時間,重溫大學時那段美好的夢。但張愛玲知道,這樣並非長遠之計,她此次來美國,是為了重新獨立的生活,所以她要過回自己一個人的日子。
後來張愛玲搬去了救世軍辦的女子宿舍,這裡簡陋,其實就是救濟貧民的地方。儘管炎櫻不同意,但張愛玲個性倔強,她決定的事從無改變。女子宿舍的場景,確實有些混亂,有些蕭索。在這裡,也只是暫時落腳。對張愛玲來說,在這個陌生的城,誰也不認識誰,所以在怎樣的環境下生存,她並不在乎。
讓張愛玲感動的是,有一天,胡適先生來到這裡探望她。張愛玲請他到客廳去坐,裡面黑洞洞的,足有個學校禮堂那麼大。張愛玲無可奈何地笑,但胡適卻直贊這地方好。很明顯,這是對張愛玲的寬慰,他懂得一個單身女子在異國他鄉的艱辛。這樣一個才華橫溢的女子,應該過上幸福安穩的生活,而她卻可以在如此簡陋的地方安之若素。胡適對張愛玲,不僅是憐惜,還有許多的欽佩和欣賞。
張愛玲在憶胡適那篇文裡,細緻地描寫了一段送別的場景,讀後令人感動不已,意味深長。“我送到大門外,在臺階上站著說話。天冷,風大,隔著條街從赫貞江上吹來。適之先生望著街口露出的一角空濛的灰色河面,河上有霧,不知道怎麼笑眯眯的老是望著,看怔住了。他圍巾裹得嚴嚴的,脖子縮在半舊的黑大衣裡,厚實的肩背,頭臉相當大,整個凝成一座古銅半身像。我忽然一陣凜然,想著:原來是真像人家說的那樣。而我向來相信凡是偶像都有‘粘土腳’,否則就站不住,不可信。我出來沒穿大衣,裡面暖氣太熱,只穿著件大挖領的夏衣,倒也一點都不冷,站久了只覺得風颼颼的。我也跟著向河上望過去微笑著,可是彷彿有一陣悲風,隔著十萬八千里從時代的深處吹出來,吹得眼睛都睜不開。那是我最後一次看見適之先生。”
這個背影,給了張愛玲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之感,也刻在她的腦海裡,永生難忘。只是她沒有哭,而是倔強地微笑。她真的好孤獨,因為回去之後,她又將面對那些落魄陌生的臉孔,和她們一起,接受這個城市的恩惠和救濟。可是她從來不覺得,這樣有失尊嚴。她不過是一個為了自由流離遠方的女子,涉水而歌,不畏冰冷。
此次離別,張愛玲幾年沒跟胡適通消息。後來通過一封信,又隔了好些時日,就聽到了有關胡適的噩耗。胡適先生是於一九六二年,在宴會上演講後突然逝世。張愛玲說他是無疾而終,有福之人。以胡適先生的為人,也是應當的。
終難忘,這個陌生的都市,這場寒冷中溫暖的相逢。此時的張愛玲,漸漸褪去了華麗,成了一個沉靜迷惘的觀者。在這個人聲鼎沸、高貴典雅的城,她充當了一個卑微冷落的角色。沒有人認識她,縱有絕世之才,風流之姿,也只能演一場獨角戲。她就像陡峭山崖的一株雲鬆,像浩瀚銀河裡的一顆星子,將堅韌和璀璨藏於心底。
救世軍辦的女子宿舍終究不是長住之處,張愛玲有種一葉落而知天下秋的感覺。出於無奈,張愛玲向位於新罕布什爾州的麥克道威爾文藝營求助,一九五六年二月十三日,她正式提出了申請:“親愛的先生/夫人:我是一個來自香港的作家,根據一九五三年頒發的難民法令,移居來此。我在去年十月份來到這個國家。除了寫作所得之外別無其他收入來源。目前的經濟壓力逼使我向文藝營申請免費棲身,俾能讓我完成已經動手在寫的小說。我不揣冒昧,要求從三月十三日到六月三十日期間允許我居住在文藝營,希望在冬季結束的五月十五日之後能繼續留在貴營。張愛玲敬啟。”
這就是張愛玲,彷彿任何一個凡人,都無法追隨她的步履。她可以端然於水上,亦可以俯身於塵埃。這個出身貴族的富家小姐,如今只要求一間可以遮風擋雪的木屋。也許許多人看到這段文字,會為她流下傷感的淚。然而她自是不屑的,哪怕人生只剩下一種顏色,她依舊可以在百媚千紅的花叢中翩然獨立,風姿萬種。
她走了,在那個大雪紛飛的季節,獨自離去。她知道,過盡人海,也找不到現世安穩,她寧願這樣單薄地走下去。花兒謝了,連心也埋。他日春燕歸來,身何在。
執子之手
【張愛玲語錄】 他們把彼此看得透明透亮,僅僅是一剎那的徹底的諒解,然而這一剎那夠他們在一起和諧地活個十年八年。
一念花開,一念花落。這山長水遠的人世,終究還是要自己走下去。人在旅途,要不斷地自我救贖。不是你倦了,就會有溫暖的巢穴;不是你渴了,就會有潺潺的山泉;不是你冷了,就會有紅泥小火爐。每個人的內心,都有幾處不為人知的暗傷,等待時光去將之復原。
張愛玲在落魄之時,曾尋找救助,這看似卑微的選擇,卻絲毫不影響她的高貴。她發出去的申請,很快就得到文藝營的回覆——願意接納她。此時的張愛玲就像是一葉孤舟,在茫茫江岸,找到了一個可以暫時停泊的渡口。一九五六年三月中旬,張愛玲坐上了從紐約到波士頓的火車,又轉乘巴士抵達風景秀美的新罕布什爾,進入彼得堡鎮。這個漫長的遷徙,對張愛玲來說,儘管顛沛,心裡卻總算有個著落。
憶起《上海往事》這部電視劇,劉若英扮演的張愛玲,拎一隻簡單的皮箱,在雪地裡踽踽獨行。一襲風衣,神情冷淡,她的世界已經靜默無聲,而我們卻偏生要為她落淚。她依舊穿旗袍,只是不再有華美的粉飾,繁複的牡丹換成了簡約的素花。我們看到的是一個轉身的張愛玲,昨日似雪繁花,早已一別千度。她剩的,只是這份寡淡與微涼。
抵達麥克道威爾文藝營時,天色已晚,柔和的燈光從房舍的窗子裡流瀉而出。張愛玲感受到一種久違的溫暖,一種靜謐柔美的暖。這座美麗的歐洲莊園,有幾十所獨立的藝術家工作室,有圖書館、宿舍以及供社交用的大廳。這些房舍,或建於草坪,或建於森林,環境優雅,安靜舒適。
據說創建人是一位作曲家的遺孀,她的善舉使得世界上許多飄零的藝人,有了一處安身的居所。是這裡收容了張愛玲,讓她漂泊的魂有了歸依。一間木屋,一間工作室,簡潔卻溫馨。山裡的氣候十分寒冷,積雪不斷,但這裡卻遠離塵囂,適合創作。
一盆爐火,一杯咖啡,一個倦怠慵懶的靈魂。張愛玲收拾好零散的心情,打算重新在文字中找回自我。她的創作計劃是寫一本英文小說,書名為《粉淚》(《Pink Tears》),就是後來出版的《怨女》。這部作品是《金鎖記》的拓展本,當年《金鎖記》風靡上海灘,將她推上一個極致。張愛玲有信心將這個故事重新改編,讓淹沒在光陰裡的華麗過往重現人間。
這是個寧靜的莊園,有固定的用餐時間,也可以隨意和朋友交流。那時候的張愛玲很沉默,她習慣獨自在木屋的軒窗下,安靜寫作。疲累時,看窗外寂靜而空明的山林,看歡快遊走的動物,張愛玲找到了一種返璞歸真的安寧。夜涼如水,一輪朗月,掛在樹梢,淡淡的清輝,令她想起了童年時天津舊屋的模樣。不知上海灘的月亮,是否依舊沉浸在孽海紅塵,自得其樂。只是曾經相伴在一起的人,已經生死茫茫,無從尋找。
民國才女張愛玲的感情世界,註定不會那麼簡單。哪怕此時的她遠避紛繁,命運同樣可以給她一份不尋常的安排。不是她譁眾取寵,不是她驚世駭俗,不是她寂寞難耐,而是月老牽錯了紅線,是宿命太不解風情。張愛玲居然在這裡,遇上了她生命裡第三個男子,一個年過花甲的美國老人賴雅。如果說胡蘭成是張愛玲的刻骨銘心,桑弧是張愛玲的過眼煙雲,那麼賴雅應該是她的滄海桑田。
賴雅,德國移民後裔,他在年輕時就被視為文學天才。其人個性灑脫,知識淵博,處事豪放。結過一次婚,有一個女兒。但生性奔放自由的他,不適應婚姻的束縛,之後離了婚。從此他的生活更加散漫隨性,周遊列國,賣字為生。
賴雅極具文學天賦,卻無法將文字演繹到登峰造極的境界。尤其過了花甲之齡的他,身體和才華,以及經濟、運數等各方面都走下坡路,甚至摔斷腿,幾度中風。他來到麥克道威爾文藝營,是希望在年華老去時還可以重振文學雄風,卻不料,命運給了他一個意外的恩賜。讓他在晚年時,有幸得識中國奇才女子張愛玲,之後她一直陪伴他度盡餘生。
邂逅之時,張愛玲三十六歲,可謂風華正茂。賴雅六十五歲,當為風燭殘年。也許很多人都不明白,高貴美麗的張愛玲,為什麼會要一個這樣窮病潦倒的外國老頭,他究竟有什麼地方值得她如此欣賞,如此付出。孤傲的張愛玲,絕不會因為寂寞,而輕易地將自己交付給一個男人。更況她深受過感情的傷害,更況她曾說過,今生亦不能夠再愛別人的話語。年輕多才的導演桑弧她都不肯要,為何偏偏選上一無所有的賴雅?
但他們就是在那些暴風雪中的日子,在銀裝素裹的山林,溫暖了彼此。這個白髮老人,總是一身白衣白褲,頗具紳士風度。他的高談闊論、風趣幽默,感染了這位沉默寡言的中國女子。於是,他們開始有了交往,聚在一起談文化,談人生,談閱歷,越談越投緣。賴雅是個有童心的人,他跟張愛玲講述他這些年所經歷的奇聞軼事,總是令她無比陶醉,歡樂不已。
她有多久沒有這樣開懷一笑了,她自己亦不知道。自從離開上海,她就是無根飄萍,過著居無定所的生活。她是真的寂寞,但她不是一個隨意找人傾訴,隨意偎依就可以取暖的女子。她需要靈魂的交融,需要真誠地執手。
賴雅是一個有智慧、有涵養的人,是一個童心未泯的溫厚長者。他豐沛的思想,就是最大的財富。而這些成了打動張愛玲的優勢。這個行將萎謝的女子,願意為他再次綻放。也許不再傾城,不再絕代,但是她亦無悔。
他們在一起了,在那個溫暖的小木屋,相互偎依取暖。沒有人願意去猜測,他們之間是否真的有了愛情。張愛玲說過:“愛情使人忘記時間,時間也使人忘記愛情。”或許此時的張愛玲早已忘記凡塵一切,她只是一個孤單的女人,需要一個懂得的男子。她無需給任何人交代,她只做自己。她亦願意為所做的一切,勇敢承擔。
有人說,張愛玲為自己朦朧的未來心中無數而感到焦慮。面臨多方面的窘迫,她選擇了賴雅做依靠。真的是這樣嗎?像她這樣傲氣的女子,又如何會讓自己淪落到這般境地。就算她想要尋找一個堅實的依靠,亦無需選定賴雅。
以賴雅如今的年歲,以及各方面的狀況,都無法給張愛玲真正的安穩。之後張愛玲與賴雅相濡以沫十一年,全憑她一直為生計奔波,對他悉心照料。可以說,賴雅何其有幸,在慘淡餘生,有一個張愛玲相伴。而張愛玲儘管為這段感情付出無數艱辛,但是她的心卻不空虛。這種清苦的幸福,比起胡蘭成華麗的傷害,要溫柔許多。
“我們很接近,一句話還沒說完,已經覺得多餘。”這是張愛玲的話,她和賴雅是默契的,正是因為這份默契,讓他們走到一起。一個曾經繁複的人,到後來,只願意簡靜度日。她再也要不起繁花滿枝的愛情,那個曾經許諾她現世安穩的男人早已跑了。如今這個老人,卻給得起他平淡的真實。
其實,張愛玲之前只想過簡單的偎依,並沒有打算跟賴雅結婚。而一直四海為家,過慣了單身生活的賴雅,也沒想過要為某個女子停留。所以當賴雅在文藝營的期限到了,也就只好離開。走的時候,他給不起任何諾言,張愛玲卻在送他之時,把僅有的一點兒錢給了他。賴雅去了紐約北部另一個文藝營入住,依舊過著浪子生涯。
分別之時他們並不曾想到會再見。因為兩朵浮萍,在流水光陰裡,誰知道幾時能夠再遇合。可是命定他們要在一起,張愛玲驚奇地發現自己懷孕了。她把這個消息寫信告知賴雅,賴雅激動萬分,又躊躇不已。以他現在的處境,實在無力承擔闖下的禍,可他覺得自己必須要負起責任。而張愛玲是一個美好可愛的女子,於是他寫信跟她求婚。
張愛玲再次收拾行囊踏上征途,此次與她同行的,還有她腹中的胎兒。他們去奔赴一個自身難保的男人,儘管賴雅願意負責任,只是這個責任他負得起嗎?炎涼世態下,就連漁樵耕讀,坐看雲起的日子,都不能平靜擁有。無論前方多少迷惘,張愛玲只能沿著這狹長的年月走下去。去一個有他的地方,和他冷暖與共。
故鄉月明
【張愛玲語錄】 女人……女人一輩子講的是男人,唸的是男人,怨的是男人,永遠永遠。
幸福到底是什麼?是驀然回首,那人已在闌珊燈火處;是尋常巷陌,轉角處不期的相逢;是征程萬裡,時光渡口的風雨歸來。這看似簡單的企盼,卻總是要經過萬水千山,方能圓滿。世事叵測,朝暮無常,只是我們都應該相信,有一天會殊途同歸。
此時的張愛玲和賴雅,就是行走在兩條路徑的人,但是他們因為因緣際遇,要廝守在一起。賴雅提前去火車站等候他未過門的新娘,想必那時的心情激動又凌亂吧。而張愛玲亦是如此,她的心情落落不可言說。她不敢怠慢生命裡的第二次婚姻,更不敢在這個時候相忘天涯。
賴雅找了間旅館把張愛玲安頓好,之後他正式向張愛玲求婚。張愛玲不假思索地答應了,儘管賴雅求婚時提了一個要求,他的要求是不要孩子。張愛玲亦同意不要孩子,她甚至比賴雅更堅定。也許很多人不明白,如果是為了孩子,兩個人結婚倒是不難理解。但如今他們決定不要孩子,又為何還要那一紙婚約呢?
張愛玲曾經和胡蘭成亦有過一紙婚約,他許諾的歲月靜好,現世安穩早已散作煙塵。是的,賴雅和胡蘭成不同,他真誠良善,不像胡蘭成那樣寡情薄義。但他同樣是一位浪蕩子,早已習慣了自由散漫的生活,他又拿什麼來給張愛玲安穩?如若只是為了愛情,或只是為了相互取暖,倒不如不要婚姻的束縛,只在彼此需要時淡然相守。有朝一日,厭倦了,還可以隨性放逐。
但他們結婚了,無論是否幸福,他們都決定在一起。一九五六年八月,賴雅和張愛玲舉行了簡單的婚禮。婚禮結束後,兩人攜手遊遍了紐約,只當做是一次蜜月旅行。當張愛玲把這消息通知遠在倫敦的母親,黃逸梵深感高興。在她看來,這位年長張愛玲三十歲的女婿,儘管配不上她女兒,但是愛玲總算有個依靠,不至於孤獨伶仃。只是這位一生漂泊的母親,就在張愛玲結婚後的第二年病逝於英國。不知道,她閉上眼的那一刻,是否紅塵夢醒?
婚後兩個月,賴雅再次中風,並接近死亡。最後算是挺過來了,可江郎才盡的他,越來越依靠張愛玲。他們依舊居無定所,靠張愛玲賣字為生。日子有多麼窘迫,可想而知了。以至於後來許多人為張愛玲心痛不已,覺得她不該嫁給賴雅,為他整整拖累十年大好光陰。更多的人指責賴雅,尤其是夏志清先生,他認為賴雅是個自私專橫的男人,實在有負於張愛玲。
或許這就是張愛玲不可逃脫的情劫吧,當年她為胡蘭成芳華落盡,如今又要為賴雅艱辛耕耘。她是一個女人,卻一生未享受過女人該擁有的幸福。和賴雅成婚後,張愛玲所有的時間除了寫作掙錢,就是照顧賴雅的身體。他們常常為夜宿何處悲哀,甚至為一頓飯錢發愁。唯一的安慰就是彼此在一起,只是初見時那種相見恨晚的驚喜,已經被歲月消磨得蕩然無存了。
幾年的努力,張愛玲的作品總算有些起色,但她似乎再也回不到當年上海灘的輝煌了。在文字那深沉而博大的海洋裡,你不經意地邂逅,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你刻意去尋找,反而會徒勞無果。張愛玲知道得失隨緣,可是日子是一食一宿,缺一不可。如果只是單純的衣食,或許還可以支撐下去,但是賴雅時不時地發病,令張愛玲無法不憂心。
終於,在結婚五年後,張愛玲有了去港臺發展的打算。此時的張愛玲和賴雅初到舊金山不久,生活稍安定,但寫作前景依舊迷茫。她不能如此坐等光陰消磨,所以她必須離開。這個打算,對賴雅來說,自然是震驚。張愛玲一走,病體支離的他,該有誰來照料?儘管張愛玲留有錢給他,還將賴雅託付給他女兒霏絲關照,但賴雅依舊感受到那種被拋棄的絕望。
張愛玲決定的事從來不會改變,但是她的人品不容許任何人質疑。她走了,從美國飛去臺北。賴雅看著她的背影一度認為,這個孤傲倔強的東方女人,再也不會回來。張愛玲顧不了他的感受,她此次回到闊別六年的故土,不僅是為了自己,亦是為了他。
臺北,這個陌生島嶼,卻分明不陌生。拂面而來的風,讓她感受到祖國久違的清新與暖意。接待她的是之前在香港新聞處工作的上司麥卡錫,如今他已是美國駐臺北領事館文化專員。他將張愛玲接到他豪華的大別墅住下,香車寶馬,僕從如雲。張愛玲已經多年沒有享受過這樣奢華的生活了。那個夜晚,遙望窗外的明月,恍如夢中。
歲月淘洗,讓張愛玲的作品在臺灣受到許多讀者的矚目。一些臺大年輕的作家們,敬張愛玲為神。麥卡錫為張愛玲接風洗塵,在臺北國際戲院對面的大東園酒樓設宴。陪客有白先勇、王文興、歐陽子、陳若曦、王禎和、戴天、殷張蘭熙等,他們大都是臺大學生中的“文青”,當時正在辦《現代文學》雜誌。
這些人從未見過張愛玲,所以在見到她之前,大家在猜測張愛玲的容貌。陳若曦問白先勇:“你想她是胖還是瘦?”白先勇不假思索道:“她準是又細又瘦的。”不多久張愛玲出現了,她清瘦孤絕,皮膚雪白,素淨的旗袍,顯得非常年輕。陳若曦在《張愛玲一瞥》曾經這麼寫過:“渾身煥發著一種特殊的神采,一種遙遠的又熟悉的韻味,大概就是三十年代所特有的吧……”
是的,她就是那個從民國煙雨裡走來的女子,有著任何人都無法取代的韻味。她語調很輕、很慢,甚至有些敏感、羞澀。白先勇記得,他坐在張愛玲身邊,以為她會有上海口音,卻不知她說的是帶有淺淺京腔的普通話。
她似乎跟王禎和談得更投機,她對王禎和說:“看過你的《鬼·北風·人》,真喜歡你寫的老房子,讀的時候感覺就好像自己住在裡邊一樣。”王禎和聽後十分欣喜,當即就邀請張愛玲去他花蓮的老家住幾日,體驗老房子。
張愛玲亦答應,飯後,她讓陳若曦陪她上街去買一塊衣料,打算送給王禎和的母親做見面禮。離開宴席的張愛玲健談了許多,她們談論女性的話題,有關旗袍、髮髻等。陳若曦後來說:“這真是我見到的最可愛的女人,雖然同我以前想象的不一樣,卻絲毫不曾令我失望。”
張愛玲在花蓮住了一個星期,當地的風土人情令她深刻難忘。而王禎和對張愛玲,亦有一種無法言說的情結,每次回憶起來,心底總會盪漾微微的波瀾。他說:“她那時模樣年輕,人又輕盈,在外人眼裡,我們倒像一對小情人,在花蓮人眼裡,她是‘時髦女孩’。因此我們走到哪裡,就特別引人注意。我那時剛讀大二上學期,鄰居這樣看,自己好像已經是個‘小大人’,第一次有‘女朋友’的感覺,喜滋滋的。”
王禎和陪同張愛玲遊玩了花蓮的許多景點,此時她忘記了這幾年的羈絆生涯,沉浸在這個明媚泛著古風的地方。她年輕美麗,神色清爽。這次離別之後,王禎和和張愛玲也一直有信件往來。但是數年後,王禎和去美國,想見張愛玲一面,卻被她拒絕。晚年的張愛玲離群索居,閉門謝客,她不願再和過去的人與事有任何的糾纏。王禎和認為,張愛玲拒絕相見是對的,因為在他的記憶裡,她永遠都是那樣年輕美麗。
倘若中途沒有賴雅在美國中風的消息,張愛玲此次臺灣之旅,應該是明麗歡快的。但他突如其來的發病,令張愛玲稍微舒展的心情,又開始千纏百繞。她聽到消息時,想著立即飛回美國,但思量一番,還是決定放棄。不是她心冷,那時張愛玲身上的錢,連一張機票都不夠買。就算她可以找朋友借,但是回去之後呢,她將同樣走至山窮水盡的境地。
此次回國的目的,是為了尋找機遇掙錢,改善一直以來的困窘。如今才到臺北,尚無所獲就倉促回去,豈不白費心機?無可奈何的張愛玲只能割捨對賴雅的掛念,決意飛至香港,尋找老朋友宋淇,希望在他那裡找到合作的機會。之前張愛玲應宋淇之邀為香港電懋電影公司編過《情場如戰場》、《桃花運》、《人才兩得》等劇本。雖說沒有卓越的成就,卻也收穫頗豐。
極目雲天,飛鴻尚有歸處,奈何這位民國才女卻淒涼無依。倘若只是一個人,只需一間屋,每日粗茶淡飯足矣。為何她要貪戀這世間奢靡情事,為一個風燭殘年的男子如此堅定決絕地付出。夜闌靜,暮雲收,惆悵心事,與誰言說?
第六卷 今生只作最後一世
山窮水盡
【張愛玲語錄】 清堅決絕的宇宙觀,不論是政治上的還是哲學上的,總未免使人嫌煩。人生的所謂『生趣』全在那些不相干的事。
倘若未曾見過這座城,定無法感知這種瞬息萬變的動盪。原以為只是蒼茫簇擁的人海,是浩瀚星辰的璀璨,是街市爛漫的花紅。但當你真正來到,或是再度走進的時候,才發覺,這座像煙火一樣的城,其實是那樣深邃靜謐,那麼孤獨無依。
張愛玲來到闊別六年的香港,這座城已在萬象紛紜中,漸漸失去本真。也許她不該苛刻太多,改變的又豈止是一座城,連同她自己,也早已不再是那個青澀純淨的少女。重回這座城,不僅是為了付出,亦是為了索取。張愛玲的心是黯然的,她期待這座城,可以給她一縷和暖的陽光。讓流年,不至於相摧太緊。
接待張愛玲的是老朋友宋淇,這次宋淇請張愛玲創作《紅樓夢》上下集電影劇本。稿酬答應支付兩千美元,這對張愛玲來說無疑是一筆心動的數目。更況《紅樓夢》是她今生最愛,這些年也寫過許多劇本,但《紅樓夢》卻一直是可望不可即。
張愛玲整理好零亂的心情,在宋淇家附近的旅館租了個小房間,開始投入到電影劇本的創作中。她此次創作不僅是為了個人的喜好,更重要的目的是掙取那筆稿酬。因為她的生命裡多了一個需要照料的丈夫,生活是這樣地真實,不容許你再有絲毫的陽春白雪。
每天工作十多個小時,令張愛玲感到前所未有的疲累。她的眼膜出血,雙腿浮腫,腰身疼痛,曾經認為愉悅的寫作如今無疑成了煎熬。寫作原本就是一件優雅舒適的事,需要安靜的空間,清寧的氛圍,美好的心境,當這些不存在的時候,寫作就成了一種責任和負擔。張愛玲算是深受其累,她覺得自己如同陶潛,為五斗米深深折腰。
這段時間她不斷給賴雅寫信,安慰他的情緒。病癒後的賴雅打算定居華盛頓,在女兒霏絲家附近找了一座甚為滿意的公寓,安定下來。在這個孤獨老人的心裡,他對張愛玲決絕離開有些怪怨,但他不會不明白,她如今傾心的付出,純粹只是為了生存。他甚至沒有把握她會回來,這段婚姻給了他餘生的依靠,同樣也給他內心帶來無以言說的慚愧和遺憾。
張愛玲總算完成了《紅樓夢》上下兩集劇本,當她如釋重負地把劇本交給宋淇的時候,他卻說不能做主,要給老闆看過後才能定稿。於是等待又成了一種煎熬,宋淇怕浪費她的時間,於是又安排了《南北一家親》這部劇本給她寫。張愛玲為了多掙幾百美金,只好繼續留在香港,那段時間,她感到生活給她帶來莫大的屈辱。
賴雅對她的逗留不予理解,他以為她在逃避。而張愛玲寫過一封信給賴雅,字字句句,無比辛酸。她說自己工作了幾個月,累得像只狗一樣,卻沒有拿到一分酬勞。《紅樓夢》的劇本還需要邊修邊等,她的心已經冷若冰霜。此時的張愛玲,輕賤如螻蟻。像她這樣一位絕代才女,竟為幾百美金如此卑屈,實在令人痛心。假如生命只剩下這些,那麼活著真的已然沒有樂趣。但眾生皆苦,所以張愛玲在那麼年輕的時候,會說出“因為懂得,所以慈悲”的話語。
因為懂得,所以慈悲。誰來做那個真正懂得的知心人?山窮水盡的張愛玲,只能問老友宋淇夫婦借錢。也許是因為她生性敏感,也許是她過於深刻的通曉人情世態,總之這一次借錢讓她的心被深深刺傷。他跟賴雅寫信,其中有一句話是:“他們不再是我的朋友了。”如此堅定的話語,又怎能隨意脫口而出?
張愛玲怨恨的也許不是宋淇夫婦借錢的態度,她耿耿於懷的,必定是遲遲不能定稿的《紅樓夢》劇本。幾個月的辛苦耕耘,一無所獲,她的心情可想而知。但與她合作的是電懋電影公司,宋淇作為一箇中間人,亦有他的難處。但焦慮的張愛玲已經不能靜下心來思考這麼多,她想的只是自己的勞動所得。
一九六二年三月,張愛玲帶著憤慨與遺憾飛離香港,此後三十多年,她再也沒有回到中國這片土地。走的時候,她沒有再看一眼這座城,那一簇絢麗的花紅。是故土辜負了她嗎?還是她覺得,此生多走一段路途,就是多一份負累。美國就是她的彼岸,無論會不會開花。美國就是她的盡頭,無論是不是歸宿。她留下來了,不打算再踱步。儘管,她依舊不如意;儘管,她把冷暖獨嘗。
然而張愛玲說“他們不再是我的朋友了”也只是一時氣話。她離開香港後,一直和宋淇夫婦保持聯繫,她和電懋電影公司的合作也是到一九六四年才中斷,原因是電懋老闆在空難中喪生。而這幾年中張愛玲的稿酬,亦多半是這裡支付。之後宋淇對張愛玲的關照不曾間斷。一九六五年,他和臺灣皇冠出版社的平鑫濤一見如故,極力向他推薦了張愛玲。
張愛玲在人生步入尾聲的時候,將所有的遺產都交給宋淇夫婦。這份伴隨終身的友誼令人感動。張愛玲這一生言愛的不多,交往的不多,可以值得她真心相待的,必有過人之處。儘管她也會犯錯,會迷失,比如她人生的幾段愛情,但這些都是她生命裡必須充當的角色。
回到美國華盛頓的張愛玲,並沒有擺脫磨難。儘管她剛下飛機,看到康復後的賴雅在機場等待,有種滄桑歸來的甜蜜與酸楚。然而回去之後,溫情的時候太少,繁瑣不安的時候卻是那麼多。這時的賴雅已經徹底地退出文字的舞臺,如今的他,只是一個體弱多病的老者。他停止了放蕩不羈的漂泊,放下了層雲萬裡的夢想,以及那份惺惺相惜的愛情。這一切,不是他本意,可是當一個人老到連自己都照料不好時,哪裡還有力氣再去爭執什麼,計較什麼,付出什麼。
後來,賴雅摔了一跤,摔斷了股骨頭,他的行動更加不方便。緊接著,他又頻繁中風好幾次,最後癱瘓在床,飲食起居全憑張愛玲照料。這個倔傲的典雅的東方女子,自從嫁給這位多病的老頭後,就如同背上一個無法放棄的包袱。她原本沉重的人生,如今更加地沉重。
當年在雪夜裡圍爐烤火,閒話人生的日子,宛若一場春秋大夢,消逝太快。這個男人只給她短暫的歡愉,但她仍舊對自己的抉擇無悔。如果說胡蘭成讓她萎謝,讓她痛哭流涕,那麼賴雅則讓她寂滅,讓她欲哭無淚。
那些日子像結了霜,張愛玲帶著垂死的賴雅,為了生計到處奔波。他們沒有屬於自己的歸宿,那通明的萬家燈火,沒有一盞是為他們點亮的。每到一個屋簷,都希望是永遠的歸家,但他們註定漂泊。那時的賴雅已經瘦得只有一把骨頭,他再也不能穿一襲白衣白褲裝扮紳士風度,再也不能和天南地北的文友聚在一起高談闊論,而他對張愛玲講述的過往傳說,已經成了老掉牙的故事。張愛玲曾經為之笑意盎然,如今只剩下淺淡嘆息。
終於明白,光陰會將一切消磨殆盡。最怕流光催人老,老到不能動彈之時,連回憶都是悲哀的。無法想象倘若賴雅沒有張愛玲,他的餘生會在怎樣悲苦的環境下度過。或許這是他的因果,是她前世所欠。如《紅樓夢》裡黛玉那還淚一說,還清了神瑛侍者的灌溉之恩就會離去。賴雅終於討完了他在人間的債,於一個寂寥無聲的日子,在張愛玲一個人的陪伴下,安靜地去了天國。
或許是他前半生的日子太過繁複,所以他死後一切都簡約。沒有舉行葬禮,女兒霏絲安葬了他的骨灰,不知道張愛玲有沒有為他掉下最後一顆眼淚。死的這一年,賴雅七十六,張愛玲四十七。十一年的扶持相伴,十一年的風雨滄桑。每一個日子都真實刻骨,只是張愛玲從來沒有得到過她要的現世安穩。
日子你可以精打細算,那麼一分一秒都在意料之中。日子也可以從容以待,那麼時光匆匆,那份倉促令你無從追趕。對於一個四十七歲,才情橫溢的女子,儘管已近遲暮,但她仍舊可以再次盛放。而張愛玲說:“我有時覺得,我是一座孤島。”
賴雅的死讓張愛玲的心再次成為孤島,又或者說,讓張愛玲得以放下塵世的所有包袱。她可以在自己的孤島裡,隨心所欲地漂浪,可以重回寂寞的內心,做回真實驕傲的自己。
山窮水盡
【張愛玲語錄】 清堅決絕的宇宙觀,不論是政治上的還是哲學上的,總未免使人嫌煩。人生的所謂『生趣』全在那些不相干的事。
倘若未曾見過這座城,定無法感知這種瞬息萬變的動盪。原以為只是蒼茫簇擁的人海,是浩瀚星辰的璀璨,是街市爛漫的花紅。但當你真正來到,或是再度走進的時候,才發覺,這座像煙火一樣的城,其實是那樣深邃靜謐,那麼孤獨無依。
張愛玲來到闊別六年的香港,這座城已在萬象紛紜中,漸漸失去本真。也許她不該苛刻太多,改變的又豈止是一座城,連同她自己,也早已不再是那個青澀純淨的少女。重回這座城,不僅是為了付出,亦是為了索取。張愛玲的心是黯然的,她期待這座城,可以給她一縷和暖的陽光。讓流年,不至於相摧太緊。
接待張愛玲的是老朋友宋淇,這次宋淇請張愛玲創作《紅樓夢》上下集電影劇本。稿酬答應支付兩千美元,這對張愛玲來說無疑是一筆心動的數目。更況《紅樓夢》是她今生最愛,這些年也寫過許多劇本,但《紅樓夢》卻一直是可望不可即。
張愛玲整理好零亂的心情,在宋淇家附近的旅館租了個小房間,開始投入到電影劇本的創作中。她此次創作不僅是為了個人的喜好,更重要的目的是掙取那筆稿酬。因為她的生命裡多了一個需要照料的丈夫,生活是這樣地真實,不容許你再有絲毫的陽春白雪。
每天工作十多個小時,令張愛玲感到前所未有的疲累。她的眼膜出血,雙腿浮腫,腰身疼痛,曾經認為愉悅的寫作如今無疑成了煎熬。寫作原本就是一件優雅舒適的事,需要安靜的空間,清寧的氛圍,美好的心境,當這些不存在的時候,寫作就成了一種責任和負擔。張愛玲算是深受其累,她覺得自己如同陶潛,為五斗米深深折腰。
這段時間她不斷給賴雅寫信,安慰他的情緒。病癒後的賴雅打算定居華盛頓,在女兒霏絲家附近找了一座甚為滿意的公寓,安定下來。在這個孤獨老人的心裡,他對張愛玲決絕離開有些怪怨,但他不會不明白,她如今傾心的付出,純粹只是為了生存。他甚至沒有把握她會回來,這段婚姻給了他餘生的依靠,同樣也給他內心帶來無以言說的慚愧和遺憾。
張愛玲總算完成了《紅樓夢》上下兩集劇本,當她如釋重負地把劇本交給宋淇的時候,他卻說不能做主,要給老闆看過後才能定稿。於是等待又成了一種煎熬,宋淇怕浪費她的時間,於是又安排了《南北一家親》這部劇本給她寫。張愛玲為了多掙幾百美金,只好繼續留在香港,那段時間,她感到生活給她帶來莫大的屈辱。
賴雅對她的逗留不予理解,他以為她在逃避。而張愛玲寫過一封信給賴雅,字字句句,無比辛酸。她說自己工作了幾個月,累得像只狗一樣,卻沒有拿到一分酬勞。《紅樓夢》的劇本還需要邊修邊等,她的心已經冷若冰霜。此時的張愛玲,輕賤如螻蟻。像她這樣一位絕代才女,竟為幾百美金如此卑屈,實在令人痛心。假如生命只剩下這些,那麼活著真的已然沒有樂趣。但眾生皆苦,所以張愛玲在那麼年輕的時候,會說出“因為懂得,所以慈悲”的話語。
因為懂得,所以慈悲。誰來做那個真正懂得的知心人?山窮水盡的張愛玲,只能問老友宋淇夫婦借錢。也許是因為她生性敏感,也許是她過於深刻的通曉人情世態,總之這一次借錢讓她的心被深深刺傷。他跟賴雅寫信,其中有一句話是:“他們不再是我的朋友了。”如此堅定的話語,又怎能隨意脫口而出?
張愛玲怨恨的也許不是宋淇夫婦借錢的態度,她耿耿於懷的,必定是遲遲不能定稿的《紅樓夢》劇本。幾個月的辛苦耕耘,一無所獲,她的心情可想而知。但與她合作的是電懋電影公司,宋淇作為一箇中間人,亦有他的難處。但焦慮的張愛玲已經不能靜下心來思考這麼多,她想的只是自己的勞動所得。
一九六二年三月,張愛玲帶著憤慨與遺憾飛離香港,此後三十多年,她再也沒有回到中國這片土地。走的時候,她沒有再看一眼這座城,那一簇絢麗的花紅。是故土辜負了她嗎?還是她覺得,此生多走一段路途,就是多一份負累。美國就是她的彼岸,無論會不會開花。美國就是她的盡頭,無論是不是歸宿。她留下來了,不打算再踱步。儘管,她依舊不如意;儘管,她把冷暖獨嘗。
然而張愛玲說“他們不再是我的朋友了”也只是一時氣話。她離開香港後,一直和宋淇夫婦保持聯繫,她和電懋電影公司的合作也是到一九六四年才中斷,原因是電懋老闆在空難中喪生。而這幾年中張愛玲的稿酬,亦多半是這裡支付。之後宋淇對張愛玲的關照不曾間斷。一九六五年,他和臺灣皇冠出版社的平鑫濤一見如故,極力向他推薦了張愛玲。
張愛玲在人生步入尾聲的時候,將所有的遺產都交給宋淇夫婦。這份伴隨終身的友誼令人感動。張愛玲這一生言愛的不多,交往的不多,可以值得她真心相待的,必有過人之處。儘管她也會犯錯,會迷失,比如她人生的幾段愛情,但這些都是她生命裡必須充當的角色。
回到美國華盛頓的張愛玲,並沒有擺脫磨難。儘管她剛下飛機,看到康復後的賴雅在機場等待,有種滄桑歸來的甜蜜與酸楚。然而回去之後,溫情的時候太少,繁瑣不安的時候卻是那麼多。這時的賴雅已經徹底地退出文字的舞臺,如今的他,只是一個體弱多病的老者。他停止了放蕩不羈的漂泊,放下了層雲萬裡的夢想,以及那份惺惺相惜的愛情。這一切,不是他本意,可是當一個人老到連自己都照料不好時,哪裡還有力氣再去爭執什麼,計較什麼,付出什麼。
後來,賴雅摔了一跤,摔斷了股骨頭,他的行動更加不方便。緊接著,他又頻繁中風好幾次,最後癱瘓在床,飲食起居全憑張愛玲照料。這個倔傲的典雅的東方女子,自從嫁給這位多病的老頭後,就如同背上一個無法放棄的包袱。她原本沉重的人生,如今更加地沉重。
當年在雪夜裡圍爐烤火,閒話人生的日子,宛若一場春秋大夢,消逝太快。這個男人只給她短暫的歡愉,但她仍舊對自己的抉擇無悔。如果說胡蘭成讓她萎謝,讓她痛哭流涕,那麼賴雅則讓她寂滅,讓她欲哭無淚。
那些日子像結了霜,張愛玲帶著垂死的賴雅,為了生計到處奔波。他們沒有屬於自己的歸宿,那通明的萬家燈火,沒有一盞是為他們點亮的。每到一個屋簷,都希望是永遠的歸家,但他們註定漂泊。那時的賴雅已經瘦得只有一把骨頭,他再也不能穿一襲白衣白褲裝扮紳士風度,再也不能和天南地北的文友聚在一起高談闊論,而他對張愛玲講述的過往傳說,已經成了老掉牙的故事。張愛玲曾經為之笑意盎然,如今只剩下淺淡嘆息。
終於明白,光陰會將一切消磨殆盡。最怕流光催人老,老到不能動彈之時,連回憶都是悲哀的。無法想象倘若賴雅沒有張愛玲,他的餘生會在怎樣悲苦的環境下度過。或許這是他的因果,是她前世所欠。如《紅樓夢》裡黛玉那還淚一說,還清了神瑛侍者的灌溉之恩就會離去。賴雅終於討完了他在人間的債,於一個寂寥無聲的日子,在張愛玲一個人的陪伴下,安靜地去了天國。
或許是他前半生的日子太過繁複,所以他死後一切都簡約。沒有舉行葬禮,女兒霏絲安葬了他的骨灰,不知道張愛玲有沒有為他掉下最後一顆眼淚。死的這一年,賴雅七十六,張愛玲四十七。十一年的扶持相伴,十一年的風雨滄桑。每一個日子都真實刻骨,只是張愛玲從來沒有得到過她要的現世安穩。
日子你可以精打細算,那麼一分一秒都在意料之中。日子也可以從容以待,那麼時光匆匆,那份倉促令你無從追趕。對於一個四十七歲,才情橫溢的女子,儘管已近遲暮,但她仍舊可以再次盛放。而張愛玲說:“我有時覺得,我是一座孤島。”
賴雅的死讓張愛玲的心再次成為孤島,又或者說,讓張愛玲得以放下塵世的所有包袱。她可以在自己的孤島裡,隨心所欲地漂浪,可以重回寂寞的內心,做回真實驕傲的自己。
日影如飛
【張愛玲語錄】 對於三十歲以後的人來說,十年八年不過是指縫間的事。而對於年輕人而言,三年五年就可以是一生一世。
“時間加速越來越快,繁弦急管轉入急管衰弦,急景凋年已經遙遙在望。”這是張愛玲說的話,她的人生最後的幾十年,就在光影的促催中倉皇度過。她似乎可以巧妙地佔卜自己的人生,在年輕的時候,就能夠預知將來的一切。其實這世上最欣賞最懂得她的人,終究還是胡蘭成,因為只有他說過,她是民國世界的臨水照花人。她無需知曉世事,這個時代的一切自會來與她交涉。
賴雅走後的歲月,張愛玲沒有度日如年,反而是光陰如飛。也許女子到了這個年齡,已經不需要一個替她畫眉的男子。所以沒有愛情的日子,已經不再缺憾。那時的世界並不太平,無論是歐洲、美國,還是中國,都風煙浩蕩,喧鬧無比。而張愛玲,卻避開這一切,走入自己的靈魂。掩上心門,從此不問外界車輪滾滾,人海瀰漫。
時光倒回至前一年,一九六六年。因為一個叫平鑫濤的人,張愛玲的命運被重新安排。這個人,她一生都沒有見過,卻讓她沉寂了多年的作品找到了舞臺。平鑫濤,這是一個大家都熟悉的名字,他是臺灣《皇冠》雜誌的負責人,亦是著名女作家瓊瑤的丈夫,同時還是當年中央書局老闆平襟亞的侄子。
由於夏志清文章的影響,張愛玲的名氣在臺灣讀者中已掀起一波熱潮。當平鑫濤從宋淇那裡聽到張愛玲這個名字時,覺得又親切又高興,可以為她出版作品,真是榮幸至極。而張愛玲聽到可以跟皇冠合作的消息,甚為驚喜。那時她所有的時間都在照料賴雅,就連合同都是夏志清代簽的。
從簽約開始,張愛玲在皇冠出版的第一部作品《怨女》,在那座島嶼泛起微微波瀾,直至掀起幾十年肆意汪洋的濤浪。可以說,是平鑫濤為張愛玲重新創作了傳奇。她晚年的傳奇,就是從一九六六年開始,直至走向生命的最後。這個過程很漫長,數十載真切的光陰。這個過程亦很短暫,不過幾度花開花落。
《怨女》出版後不久,皇冠趁勢揚帆,之後接連出版《秧歌》、《張愛玲短篇小說集》、《流言》、《半生緣》等。張愛玲就這樣,在臺灣找到了屬於她的那片天空,儘管她人在美國,卻用文字執掌風雲。當年上海灘的盛況,在臺灣重現。這個曾經穿著華美旗袍,行走在霓虹燈下的佳人,如今已不再年輕。但她文字不但不會老去,甚至經過流年的修復,世事的裝飾,更加地盡善盡美。
曾經孤高傲世的張愛玲,經歷了一段為生存而寫作的艱辛歲月,她對平鑫濤的慧眼獨具深為感激。她後來在給夏志清的信上說:“我一向對出版人唯一的要求是商業道德,這些年來皇冠每半年版稅雖有二千美元,有時候加倍,是我唯一的固定收入……”確切地說,是皇冠給了張愛玲穩定的收入,讓她可以不再為生活煩憂,可以讓她晚年過著閒隱的生活。這些收穫,是命運給一個卑微的作者,該得的報償。
平鑫濤對張愛玲亦是十分欣賞和尊重,他後來回憶:“張愛玲生活簡樸,寫來的信也是簡單之至,為了不增加她的困擾,我寫過去的信也都三言兩語,電報一般,連客套的問候都沒有,真正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為了可以快一點兒聯絡上她,平日去信都是透過她住所附近一家雜貨店的傳真機轉達。但每次都是她去店裡購物才能收到傳真,即使收到傳真,她也不見得立刻回,中間可能相隔二三十天。我想她一定很習慣這種平淡卻直接的交往方式,所以彼此才可以維持三十年的友誼而不變。”
君子之交淡如水,的確,清淡的交往反而可以久長。其實在張愛玲和皇冠的合作上,就可以知道,她是個長情的人,或者說,她是一個討厭繁複的人。尤其到老的時候,她不與人交往,而平鑫濤尊重她的這種方式,理解她的處境,所以張愛玲願意將文字託付給他,直至終結。但張愛玲年老時反覆搬家,又讓人覺得她是個不安定的人。其實正是因為她太想要安定,所以才會選擇頻繁遷徙,她內心恐懼,她怕任何的糾纏。哪怕是一片落葉,一縷風聲,對她來說,都是無端的驚擾。
“撇開寫作,她的生活非常單純,她要求保有自我的生活,選擇了孤獨,甚至享受這個孤獨,不以為苦。對於聲名、金錢,她也不看重……和張愛玲接觸三十年,雖然從沒有見過面,但通的信很多,每封信固然只是三言兩語,但持續性的交情卻令我覺得彌足珍貴……”這段話亦是平鑫濤說的,可見他了解張愛玲,他珍惜這個不曾謀面的女子。
賴雅離世後,張愛玲生活沒有什麼變動,她除了修改舊作,其餘的精力,是放在翻譯《海上花》和寫作《紅樓夢魘》上。一九六九年,她還轉入學術研究,應加州伯克萊大學主持“中國研究中心”的陳世驤教授的邀請,去那裡擔任高級研究員。可見這時候的張愛玲儘管關閉了心門,但她還沒有徹底與世隔絕。等到她把風景看透的時候,就再也不會看一眼人間那杯涼卻的茶。
然而這份工作對張愛玲來說,也只是輕描淡寫的一筆。對她來說,這份工作雖然合適,但也無多少興致。尤其在人際關係上,張愛玲依舊我行我素,從不按時上班。在那裡工作的人,幾乎難得與她碰面。偶爾遇到了,也如驚鴻一瞥,風一樣走過,就不見了。
有一個負責為張愛玲做一些輔助工作的人,叫陳少聰,他寫過一篇《與張愛玲擦肩而過》,其中有這麼幾段話:“我和她同一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開門之後,先是我的辦公園地,再推開一扇門進去,裡面就是她的天下了。我和她之間只隔一層薄板,呼吸咳嗽之聲相聞。她每天大約一點多鐘到達,推開門,朝我微微一粲,一陣煙也似地溜進了裡屋,整個下午再也難得見她出來。我儘量識相地按捺住自己,不去騷擾她的清靜……”
“深悉了她的孤癖之後,為了體恤她的心意,我又採取了一個新的對策:每天接近她到達之時刻,我便索性避開一下,暫時溜到圖書室去找別人閒聊,直到確定她已經平安穩妥地進入了她的孤獨王國之後,才回歸原位。這樣做完全是為了讓她能夠省掉應酬我的力氣。”
這樣傳神的描寫,足以讓人看到一個真實的張愛玲。她孤僻,敏感,矜持。而大家對於這樣一個女子,都能夠十分理解,甚至儘可能地免去對她的打擾,給予她尊重和恭敬。她居住在那個屬於她一個人的城裡,這個世界的一切對她來說,只是一場莫名的喧譁。她在抗拒,因為這個世間再也給不起她任何驚喜。沒有她想要的,也沒有她眷戀的人和事。
最後,這份工作她也無法做下去。陳世驤看到她遞交的研究報告,“所集詞語太少,極為失望”。陳世驤又把報告給另外三位學者看,都說看不懂。面對這樣的結果,張愛玲亦不氣惱,她從來不期待那麼多人的懂得。在她的心裡,只藏著那麼幾個人,而大多人的看法,她自是不屑。離開對她來說,是解脫。
其實在加州的生活,對她是很適合的,簡約安穩。這些年,張愛玲算是把滄桑過盡,她太需要安穩了。在這裡她每天伏案寫作,與文字訴情懷,和月亮作知音。沒有人可以驚擾她,皇冠給她帶來的稿酬,能夠令她安享寧靜。在臺灣,她已經獲得了許多作者窮盡一生想要的地位。
張愛玲,這個民國女子,就這樣在讀者心中生了根。她成為民國的傳奇,許多人,為了這個傳奇,將之尋訪。倘若這些人,不這樣將她驚擾,讓她活在自己的孤島裡,寂靜無聲,或許她的晚年還可以過得平靜些,可以更加從容篤定。可她卻像螻蟻一樣,害怕塵世的一切風和雨,為了一個簡單的巢穴,驚恐不安地奔走。
明明是一朵雪色梨花,奈何卻被世間風雲撲簌簌地落滿塵埃。其實她是不怕的,如果真怕了,她會與世訣別。但她依舊倔傲地活著,活得那麼堅定,那麼孤獨。像聽留聲機那首經典老歌一樣,重複旋轉;像種在深深庭院裡的那株梧桐,守著殘缺的歲月,遲遲不肯老去。
倦掩心門
【張愛玲語錄】 只有年輕人是自由的。年紀大了,便一寸一寸陷入習慣的泥沼裡。孤獨的人有他們自己的泥沼。
曾經說過,許我在一個被遺忘的小鎮,被人遺忘地活著。如何才能被人遺忘,又如何才可以徹底遠避塵囂。在雲崖水畔築一間茅廬,於深山幽林尋一座廟宇,或在鄉野古道設一處柴門。這不是真隱,因為佇立於蒼茫寂靜的天地間,你會感到自己原來是那麼端然,那麼突兀。古人說,大隱隱於市。真的要被人遺忘,莫如隱於紅塵,在喧騰的車馬與繁蕪的人海中,你就是渺小的塵粒,太微不足道了。
許多人對於晚年張愛玲的生活方式不能理解。她為何要一個人躲藏在異國他鄉,過著與人隔絕的生活。她是在閒隱嗎?如果一個人內心平靜,又何懼碌碌塵寰的風和雨?賴雅死後,張愛玲和皇冠出版社合作,她有足夠的錢用來過安穩的生活。她甚至可以回國,回到她喜愛的上海,找一間典雅的公寓,過著她想要的生活。旗袍裹身,紅茶點心,和姑姑張茂淵,過著躲進小樓成一統,管它春夏與秋冬的日子。
可她不要,她偏生要遺世,她不是隱居,她是在逃離。其實張愛玲是歲月的勇者,畢竟她是孤獨安然老去,沒有提前了結自己。她不願意回故土,不願意行走在陽光下,是因為她覺得人生得意馬蹄疾的大好時光遠去了。她不想做著無謂的哀悼和惋惜,所以她選擇自由散漫地活著。或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
在加州,張愛玲還破例長時間接待過一個執著的訪客。這一次之後,她定居洛杉磯,就再也沒有和誰長久地接觸了。這個幸運的訪客,叫水晶,原名楊沂,臺大外文系畢業,之後輾轉於美國加州大學任教。一九七零年九月,他得到去伯克萊大學進修一年的機會,所以和張愛玲有了這段相見的緣分。
水晶在臺大讀書時,就十分迷戀張愛玲的作品。聽說好友王禎和曾經在臺北接待過張愛玲,羨慕不已。這次有幸和她近在咫尺,不想就這樣輕易擦肩。可是他不知道,要見上張愛玲一面,竟是如此之難。他幾番上門求見,撥打電話,都被張愛玲婉言拒絕。在他行將離開伯克萊大學的時候,卻意外收到張愛玲的信,說希望在他動身前可以見面。
水晶感謝上蒼的恩寵,讓他終於可以和張愛玲有這一面之緣,並且有了長談七個小時的暢談。張愛玲初次見胡蘭成,也不過交談了五個小時。這位水晶先生,真是得到她的厚待。走進張愛玲寓所,水晶想起胡蘭成的話,見著張愛玲,世界都要起各種震動,她的房裡是有兵氣的。然而真見著了,又和想象的大為不同,那種感覺難以用言語表達,卻又被她深深懾服。
水晶先生用他細緻的筆觸,描寫了張愛玲的房間:“她的起居室猶如雪洞一般,牆上沒有一絲裝飾和照片,迎面一排滿地玻璃長窗。她起身拉開白紗幔,參天的法國梧桐,在路燈下,使隨著扶搖的新綠,耀眼而來。遠處,眺望得到舊金山的整幅夜景。隔著蒼茫的金山灣海山,急遽變動的燈火,像《金鎖記》裡的句子,‘營營飛著一窠紅的星,又是一窠綠的星。’”
水晶見到張愛玲的時候,她已經年過半百了,通過他的文字我們可以很清晰地看到五十一歲的張愛玲模樣:“她當然很瘦——這瘦很多人寫過,尤其瘦的是兩條胳臂,如果借用杜老的詩來形容,是‘清暉玉臂寒’。像是她生命中所有的力量和血液,統統流進她稿紙的格子裡去了。”
說得多麼好,彷彿張愛玲所有的一切,都流進稿紙的格子裡去了。她的靈魂,卻在她大而清炯的眼神裡。然而歷盡滄桑的張愛玲,並沒有以憔悴漠然的姿態,接見她的讀者。她穿著高領圈青蓮色旗袍,她微揚著臉,斜欠身子坐在沙發上,逸興遄飛,笑容可掬。
“她的笑聲聽來有點膩搭搭,發痴嘀嗒,是十歲左右小女孩的那種笑聲,令人完全不敢相信,她已經活過了半個世紀。”也許不能近距離接觸張愛玲,真的無法知道她的模樣。她自是與尋常人不同,而那種別樣氣質,唯有真正相見,才能深刻感知。但我相信,已經沒有人可以走近她的內心,或許從來就沒有人走進去過。
這一次漫長的交談,涉及的話題很廣泛,亦很深入。主要提及的是一些作品,如《半生緣》、《怨女》、《歇浦潮》、《海上花》、《傾城之戀》、《第一爐香》、《金瓶梅》等。張愛玲還提及了五四以來的作家,她非常喜歡讀沈從文的作品。又談到了一些臺灣作家,她覺得臺灣作家頻繁相聚,其實很不好。認為作家分散一點兒的好,避免彼此受到妨礙。
在這個談話過程中,張愛玲頻頻喝咖啡。她甚至告訴水晶,她其實很愛喝茶,只是在美國買不到好的茶葉,所以只能喝咖啡。以前胡蘭成說過,張愛玲喜歡泡一大杯濃濃的紅茶,在午後捧一本閒書,吃著點心。其實她骨子裡喜歡的是那種安逸日子,很中國,很傳統。只是人生顛沛,給她換成了這種散漫的方式,她亦要迎合,孤注一擲地走下去。
這次漫長的談話,對張愛玲來說,是人生中幾乎僅有的一次。而朋友間的會面,有時終身僅有一次。她之所以接見水晶,其實也不過是巧合,是她偶爾興起。於她是偶爾,是無意。而對於水晶,卻是刻骨銘心,永生不忘。
後來他寫一篇文章《蟬——夜訪張愛玲》,他給了張愛玲一個絕妙的比喻。“我想張愛玲很像一隻蟬,薄薄的紗翼雖然脆弱,身體的纖維質素卻很堅實,潛伏的力量也大,而且,一飛便藏到柳蔭深處。”只是,躲在柳蔭深處的張愛玲,卻總是一鳴驚人。我們時常被她文字裡的聲音所震撼,所感動,卻又不知她身在何方,不知她是否真的安好。
一九七三年,張愛玲定居洛杉磯。自此掩上最後一重心門,紅塵世事不相問。張愛玲請莊信正先生幫她尋找合適的住處,莊信正幫她找到的一處公寓是在好萊塢區。有了安定的住所,張愛玲徹底靜下心來翻譯《海上花》和研究《紅樓夢》。
《海上花》全書的對白都用蘇州話寫成,對於不懂方言的讀者來說,可謂是天書了。而張愛玲將《海上花》譯為國語版和英文版。正是她的努力與堅持,填補了許多人心中的遺憾與空缺。
而最艱辛、最磨人的當屬對《紅樓夢》的考證。張愛玲說過,人生有三恨:一恨海棠無香,二恨鰣魚多刺,三恨《紅樓夢》未完。張愛玲自覺人生已無多色彩,該來的來過,該走的走了。她想要的,以及她所擁有的,儘管不是那麼多,但她已無慾求了。她希望自己用瘦弱的筆、潔淨的心,做完那場未了的紅樓夢。
張愛玲的好友宋淇隔些時日,就會在信上問張愛玲:“你的《紅樓夢魘》做得怎麼樣?”似乎這場夢,永遠都無法醒轉,永遠都是那麼意猶未盡。張愛玲對《紅樓夢》的研究,歷時整整十年,一九七七年,二十四萬餘字的《紅樓夢魘》,終於由臺北皇冠出版社出版。在感受收穫喜悅的同時,她的心亦無比空落,因為她人生的目標又少了一個。
十年風雨,十年故事,她的人生還有幾個十年,還有幾個開始。“散場是時間的悲劇,少年時代一過,就被逐出伊甸園。家中發生變故,已經發生在庸俗黯淡的成人的世界裡。而那天經地義順理成章的仕途竟不堪一擊,這樣靠不住。看穿了之後寶玉終於出家,履行以前對黛玉的看似靠不住的誓言。”
誓言終究靠不住,無論是否履行過,或者根本就沒有兌現,都別去計較。在一齣戲鑼鼓喧聲的開幕時,就要知道散場後燈火盡消的冷清。每個人的人生都有遺憾,曹雪芹遺憾《紅樓夢》未完,張愛玲遺憾那篇未了的《小團圓》。
張愛玲把餘下的日子,用來整理她的《對照記》。收錄一些真實地過往,記載那些散淡的流年。張愛玲後來經歷無數次搬遷,丟棄了許多東西,唯獨那本脫了線,蒙了塵的舊影集,一直相伴。著名作家李碧華說:“此批倖存的老照片,不但珍貴,而且頗有味道,是文字以外的‘餘韻’。捧在手中一頁頁地掀,如同亂紋中依稀一個自畫像:稚雅,成長,茂盛,荒涼……”
時光是一面鏡子,坐於鏡前,可以看到一生變幻的容顏,經歷的路程,走過的人流,發生的故事。只是你無從修改,只能看著,看著,直到鏡中的影像,模糊不清。直到有一天,再也不存在了。
離群索居
【張愛玲語錄】 她不是籠子裡的鳥,籠子裡的鳥,開了籠,還會飛出來。她是繡在屏風上的鳥——悒鬱的紫色緞子屏風上,織金雲朵裡的一隻白鳥。
世間曾有張愛玲,世間曾有一個這樣傳奇的女子,曾經那樣來過,又那樣走了。民國,聽上去離我們好遙遠。那麼多年的朝雲暮雨,那麼多年的春來秋往,荒蕪了多少故事。張愛玲,這個家喻戶曉的名字,亦像是來自久遠的傳說,讓我們無從企及。然而她離我們其實很近,許多活著的我們,曾與她同於世上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
八十年代,張愛玲依舊沉靜在洛杉磯那座浩蕩磅礴的城裡。而那時的中國,也在無數場驚濤駭浪後,漸漸歸於平靜。被時代淹沒了數年的張愛玲重新歸來,她的文字被大陸的讀者爭相傳誦。對於張愛玲來說,這是一份遲來的愛,儘管她早已不在乎,但她同樣給了我們許多遲到的祝福。
關於張愛玲這個名字,關於張愛玲作品中的許多錦句,關於她寫過的故事,以及她生平所經歷的情緣,被如流的讀者,所尋找,所追捧,所珍藏。而張愛玲,遠在異國他鄉,對於這繁鬧的一切,不聞不問。王摩詰曾寫過一句詩:“晚年唯好靜,萬事不關心。”或許人到了一定年歲,所有該放下的,不該放下的,都會放下。
八十年代的張愛玲,究竟在洛杉磯做些什麼?一九七九年,姑姑張茂淵幾經輾轉,終於在宋淇的幫助下,給張愛玲寫去了失落多年後的第一封信。之前有說過,張茂淵獨守空閨五十載,最後終於和她的初戀情人李開第結成連理。這一年,正是一九七九年。
張愛玲聽到這則消息,很是欣慰。她曾說過,她相信姑姑一定會結婚,哪怕到了八十歲也會。果然,張茂淵在人生黃昏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歸宿。而她,這些年竟一直居住在愛玲走時的那個叫卡爾登的公寓。想不到,這個時尚女性,竟如此執著,念舊。
後來弟弟張子靜也跟張愛玲聯繫上了。比起張愛玲,張子靜似乎更加冷落,更加孤苦。他這一輩子,父母不疼愛,姐姐不親密,姑姑不憐惜。庸淡一生,終身未娶。那時候父親張廷重早已過世,而繼母孫用蕃歷經洗禮,獨自艱難地度著餘年。張愛玲對弟弟張子靜,一如既往地冷淡,或許這就是她的處事方式。在胡蘭成那裡,她的做法是無情,而她亦覺得對大陸的牽掛,實在太少。
八十年代的張愛玲,在大陸算是風生水起。可是居住在洛杉磯的她,日子過得並不安穩,並不太平。那時候,她頻繁忙碌地做著一件事,就是搬家。從一九八四年至一九八八年,那幾年裡,據說她平均每個星期搬家一次。可見晚年的張愛玲遭受了多少罪,過得有多累。
她為什麼要如此頻繁地搬家?是為了躲人,為了躲世界?還是怕什麼?很難想象,她居然是為了躲跳蚤。生命是一襲華美的旗袍,爬滿了蚤子。沒想到,這句年輕時寫下的驚豔句子,卻成了詛咒似的,應驗在身。一週搬一次家這肯定不真實,但足見她搬家的次數,實在太過驚人。
張愛玲曾寫信給夏志清說:“天天上午忙搬家,下午遠道上城(按,主要去看醫生)。有時候回來已經過午夜了,最後一段公車停駛,要叫汽車——剩下的時間只夠吃睡……”那時的張愛玲主要居住在汽車旅館,環境簡潔,這對她來說倒也方便。為了減輕負累,她儘可能地丟棄一些身外之物。後來搬家成了習慣,能夠留下的東西,屈指可數了。
莊信正先生很擔心張愛玲的健康,於是託朋友林式同照顧張愛玲。第一次,林式同帶著莊信正的信找到了張愛玲居住的旅館,按了門鈴,裡面的人只開了一條細細的門縫。她說很抱歉,沒有換好衣服,把信放門口就好。林式同照做,他一點也不瞭解裡面居住了一個怎樣的女人,但是給他一種無比神秘的感覺。
張愛玲是真的離群索居了,她下了決心,過往的人一概不見。直到一年後,她頻繁地搬家,不願與人多打交道的她,只能求助於林式同。他們在一家汽車旅館見面,據林式同回憶:“走來一位瘦瘦高高、瀟瀟灑灑的女士,頭上包著一幅灰色的方巾,身上罩著一件近乎灰色的寬大的燈籠衣,就這樣無聲無息地飄了過來。”
張愛玲為了躲跳蚤,只能剪掉頭髮,包上頭布,穿著毛拖鞋。此後躲跳蚤的幾年裡,她都是這樣的裝扮,或戴個假髮,像個流浪的老人,飄忽來去。這期間,她不但把《海上花》的英譯稿給弄丟了,甚至連移民的證件都弄丟了。如此狼狽潦倒,真是讓人痛心疾首。
當時很多人懷疑,到底是真的有跳蚤存在,還是她心理問題。確實是真的,張愛玲說,南美種的蚤子非常頑強,小得肉眼看不見,根本就殺不淨。後來,一位美籍華人、哈佛研究生司馬新,通過夏志清和張愛玲結識。他輾轉託人在洛杉磯找了一位名醫,給張愛玲看病。果然,張愛玲的病看好了,愛玲寫信盛讚那位名醫“醫道高明,佩服到極點”。
這位可憐的老人,總算結束了一段艱苦的搬家生涯。一九八八年,張愛玲寫信告訴林式同,皮膚病終於好了,可以替她找固定住所了。不等林式同出現,她自己已經找了一處公寓,住了下來。這公寓比起那些汽車旅館,自是整潔優雅了許多。當然價格也昂貴,一個月好幾百美金。
張愛玲有穩定的稿費,她不缺錢,她缺少的只是安定。在這裡,她依舊小心翼翼地過著日子,儘量避免出門。偶爾出門,也只是購物,她一次性購滿許多所需的生活物品。去樓下取信的次數也極少,十天半月難得一次,並且每次都是夜深人靜時,她不想見任何人。每天,她躲在屋子裡,除了看著電視裡的人,聽著裡面的聲音,她的世界,可以說是徹底地安靜了。
然而,不與世爭的她,還是被人打擾了。這個人是張愛玲的崇拜者,來自臺灣的戴文采女士。據說她是臺灣某報社的記者,但無論她是誰,她如此刻意去驚擾一個只想著離世絕塵的老人,做法的確有些欠妥。
當戴文采女士幾經波折,終於找到張愛玲所住的公寓時,她毫不猶豫地租住了張愛玲隔壁的那間房,開始漫長的等待。其實她並非有意去驚擾,她只是想躲在一個角落,默默地看看她就好。結果這一等,就是整整一個月。她每日貼著牆壁,試圖聽到張愛玲房裡的一些動靜。終於,她等到了一次機會,那就是張愛玲出來倒垃圾。
“她真瘦,頂重略過八十磅。生得長手長腳,骨架卻極細窄,穿著一件白顏色襯衫,亮如洛佳水海岸的藍裙子,女學生般把襯衫扎進裙腰裡,腰上打了無數碎細褶,像只收口的軟手袋。因為太瘦,襯衫肩頭以及裙襬的褶線始終撐不圓,筆直的線條使瘦長多了不可輕侮……我正想多看一眼,她微偏了偏身,我慌忙走開,怕驚動她……因為距離太遠,始終沒有看清她的眉眼,僅是如此已經十分震動,如見林黛玉從書裡走出來葬花,真實到幾乎極不真實。歲月攻不進張愛玲自己的氛圍,甚至想起綠野仙蹤……”戴文采女士在她不能清晰看清張愛玲眉目的境況下,卻做出如此細緻的描寫。張愛玲就是民國的臨水照花人,戴文采所看到的,也只是水月鏡花,如一場幻夢。
這個執著的女子,不甘心一個多月的等待,一無所獲。於是她把垃圾桶裡張愛玲剛丟下的全部紙袋用樹枝勾了上來,把那些垃圾忘我地讀著,翻找著。除了知道張愛玲一些生活上的瑣事,以及她和夏志清等人的廢棄信紙、稿紙,便再無其他。而戴文采卻把這些垃圾如珍似寶,洋洋灑灑地寫下一篇採訪記:《我的鄰居張愛玲》。
後來這件事被夏志清知道,他怕傷害到張愛玲,立刻打電話給莊信正。莊信正不敢怠慢,打電話給張愛玲,平時不接電話的她竟心有靈犀接通了。她聽了之後,立即掛斷電話,用最快的速度搬家。就這樣,張愛玲在戴文采的眼皮底下,無聲無息地搬走了。除了林式同,再也沒有人知道她的住址了。
這個孤苦無依的老人,為了躲避世事紛繁,過得實在太辛苦了。她本該過上風輕雲淡的日子,過著安穩平靜的生活,一杯茶,幾本書,三五知己偶聚。無關風月,只淡淡地講述一些過往的風雲舊事。可她沒有,她選擇遺忘所有的人,也期待被人遺忘。
純粹、疏離、靜謐,就真的那麼難麼?如果人間答應許她最後一個諾言,那就是,被遺忘地活著。她願意,用剩餘的殘年和這個慈悲的人間,妥協。
急景凋年
【張愛玲語錄】 一輛空電車停在街心,電車外面,淺淺的太陽,電車裡面,也是太陽——單隻這電車便有一種原始的荒涼。
別再追問我在哪裡,我們都為了自由地活著,散落在天涯。人生一夢,白雲蒼狗,今朝你看見繁花似雪,明日已被落花深埋。時間將我們宰割,有一天都要凌遲處死。這不是殘忍,所有的光陰都是被我們自己揮霍,沒有誰可以取代誰。
晚年的張愛玲,要做的就是徹底丟下身外之物。但她似乎什麼都可以丟下,感情、名利、世事,唯獨不肯丟棄的是她的文字。因為上次被戴文采幹擾,張愛玲猶如驚弓之鳥,她對外界的警惕性更高了。她現在的住址是絕對保密,連她最親的姑姑都不告訴。
張愛玲這次居住的公寓,也沒能住得長久。起先她有一次過街,被一位中南美洲的青年撞倒,摔壞了肩骨。她自己去看了醫生,幸無大礙。但沒多久,她所住的公寓來了一些南美和亞洲移民。因為素質不高,所以衛生很不好。甚至還有人養了貓狗,招來蟲蟻,這讓張愛玲難以忍受,她再次給林式同寫信要求搬家。
張愛玲一直不喜歡動物,她覺得動物和人有相似之處,有骨血,就有了雜念。所以她寧願養幾盆花草,她覺得草木有靈性。但自從離群索居後,她便什麼也不想要了,只餘得幾樣物品,伴著她顛沛流離,卻也沒有感情,只不過必須用著而已。
一九九七年七月,林式同幫張愛玲找到了一個合適的公寓。最重要的是,房子足夠新,沒蟲。張愛玲被蚤子嚇怕了,年邁體弱的她再也禁不起那樣的騷擾。張愛玲新住的公寓,房東是伊朗人。林式同開車來陪張愛玲一同簽約,而這一次,亦是林式同認識張愛玲十餘年來第二次相見。這些年,張愛玲只與他保持電話和通信,不到萬不得已,她不願意驚擾任何人。
林式同是個古道熱腸的人,儘管他是個建築師,對文字一無所知。但他對這位倔傲的老人,有種莫名的傾慕和敬佩。十多年前,他們不相見,只要張愛玲需要幫助,他毫不遲疑。他幫張愛玲找房子,補辦遺失的證件,他將自己的住址作為張愛玲永久的地址。他從不輕易跟任何人透露張愛玲的境況,答應她的一切事情都十分保密。
所以張愛玲對林式同,亦是絕對信任。在美國,她沒有親人,最後的十餘年,林式同也算是她唯一的親人了,也是她晚年聯繫最多的人,她甚至很喜歡跟他聊天,雖然她決意不與人往來,但她也會寂寞。林式同亦把她當做一位孤獨的老人,所以對她所提的要求,都盡一切能力滿足。
有那麼一次,她突然跟林式同說起,三毛怎麼自殺了。林式同沒有回答,因為他根本就不知道三毛是誰,更不知道這世上還有一個那樣與張愛玲相似,卻又截然不同的女子。而張愛玲亦是漫不經心地問起,對她來說,這世上誰活著,誰死了,都不再那麼重要。
張愛玲的新居是單身公寓,在西木區。這裡環境雖好,但是太過安靜了些。張愛玲不喜歡太寂靜的地方,她喜歡喧鬧一些,熱鬧讓她覺得安全。這也許就是大隱隱於市吧,靜中的歲月尤其漫長,而且讓人覺得寂寥。但她還是住了下來,或許是年歲已大,她再也受不起多少折騰。儘管她跟房東頻繁抱怨,但一切將就過去了。
張愛玲給自己的郵箱上用了一個假名Phong,越南人的姓。她告訴房東,外面傳言她發了財,她怕那些親戚找上門來借錢。Phong是她祖母的名字,在中國很普通,不會引起注意。可見她為了躲避世人,真是用心良苦。而這信箱也只是一個月才開啟一次,總是塞得滿滿的,她已經不在意這些。
因為她頻繁搬家,和上海的弟弟張子靜又斷了聯繫。有一次,張子靜在報紙上看到一行字,已故女作家張愛玲……當時他悲傷不已,後來幾經輾轉,才和張愛玲聯繫上,懸著的那顆心算是放下了。這麼多年,張子靜已經習慣了姐姐的冷漠,但是在他心裡,他只要知道她活著,她還在就好。
後來聽聞姑姑病了,張愛玲亦是不回上海。上海對她來說已是一座過去的城,那些發生過的故事,已是前生。她幾乎已經不記得一些事,一些人,就算偶然想起,也無了感覺。一個人把日子過到這份上,也算是一種修為。
一九九一年,張愛玲的好友炎櫻去世了。這位陪伴了她半個世紀的朋友,儘管後來這些年她們有所疏遠,但是在張愛玲心中,她一直很重要。同年六月,張愛玲的姑姑張茂淵在上海逝世。姑姑算是張愛玲在世上最親的親人了,她們曾經相伴那麼多個日夜。只是真的太久遠了,她努力地回憶,終究還是記不起。
生死對她來說,如同花開花落,太過尋常。她從來不害怕自己哪天會突然死去,亦不企盼那個日子的到來,因為她知道,因果早已註定。所以她讓自己孤獨地活著,有一年算一年,有一天算一天。生命只是一種簡潔的存在,丟下塵世的包袱,便都不重要了。
一九九二年,林式同突然收到張愛玲一封重要的信件,居然是張愛玲的一份遺囑副本。遺囑的內容是:一、所有私人物品留給香港的宋淇夫婦;二、不舉行任何喪禮,將遺體火化,骨灰撒到任何空曠的荒野。遺囑的執行人為林式同。
也許張愛玲怕自己的舉措會讓林式同感到突兀,她在信中解釋道:在書店裡買表格就順便買了張遺囑,免得有錢剩下就會充公。事實上,張愛玲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離去,消散在時光的煙塵中,她知道,自己離那一天也不遠了。儘管她無意生死,但她依然要為自己的身後事做好妥善的安排。
然而她不知道,在她離世之後,皇冠出版社和大陸多家出版社為張愛玲著作的版權,打起了無窮無盡的官司。只是輸贏勝敗對她,再也沒有任何瓜葛。她把自己託付給了死神,而活著的人,也只是為了自身的使命活著。對於他們不由自主的爭奪,張愛玲能夠深深理解,因為她也曾經認真而努力地活過。
儘管張愛玲這看似無意的交代,仍然讓林式同感到驚訝。他在《有緣得識張愛玲》裡說道:“一看之下我心裡覺得這人真怪,好好的給我遺書幹什麼……遺書中提到宋淇,我並不認識,信中也沒有說明他們夫婦的聯繫處,僅說如果我不肯當執行人,可以讓她另請他人。張愛玲不是好好的嗎?我母親比她大得多,一點事也沒有……”之後林式同也沒有答覆她,因為在他看來,這還是件很遙遠的事,他甚至把這事給忘了。
寫完這封信的張愛玲,又把自己藏在雲深不知處的地方。就連林式同,張愛玲也很少再聯繫,他亦不知道後來那幾年,張愛玲到底是怎麼過的。張愛玲依舊和從前一樣,雖處紅塵,卻好似幽居深谷。偶爾出去散步,買點日用品,去幾次書店,見到鄰居亦不喜打招呼。
但張愛玲還不能徹底做到從容,在她的心裡,還有未了之事,那就是她一生的知己——文字。除了編那本圖文並茂的《對照記》,就是重寫那本自傳性質的長篇小說《小團圓》。她希望有一天走後,還能給這世上留下一些關於她的什麼。《小團圓》這本書稿,原定在一九九三年完稿,後來為了讓《對照記》先出版,就給耽擱了,成了一個沒有寫完的故事。
《小團圓》成了張愛玲的神秘作品,這部創作歷時二十多年的作品,直至去世前一直未能完成,在之前手稿也從未曝光。僅有好友宋淇、臺灣皇冠文化集團社長平鑫濤等少數人看過手稿。張愛玲曾在遺囑中要求銷燬,但在她過世十四年之後,《小團圓》到底還是由臺灣皇冠出版社於二〇〇九年二月二十六日出版了。
張愛玲曾經說過:“這是一個熱情故事,我想表達出愛情的萬轉千回,完全幻滅了之後也還有點什麼東西在。”只是這個故事,她終究沒有熱情地講完。如今我們所看到的《小團圓》,亦不知到底是哪一稿。但是千萬個張愛玲的忠實讀者,卻可以在這本書裡,找到許多關於她的真實故事,以及那些存在過,卻已經無法觸摸的影子。
一九九四年,張愛玲的《對照記》獲得臺灣《中國時報》“文學獎特別成就獎”。為此,她拍了一張照片,也是她留給世人的最後影像。我們看到,那時的張愛玲已是秋水蒼顏,她很清瘦,雙目仍有神。她手中握著的一卷報紙上,竟赫然印著“主席金日成昨猝逝”的黑體大字。看罷讓人驚心,她在給我們傳遞一個死亡的信息嗎?
後來,張愛玲決定將這張照片放在《對照記》再版時的最後一頁,並補寫了一段旁白:寫這本書,在老照相簿裡鑽研太久,出來透口氣。跟大家一起看同一頭條新聞,有“天涯共此時”的即刻感。手持報紙倒像綁匪寄給肉票家人的照片,證明他當天還活著。其實這倒也不是擬於不倫,有詩為證。詩曰:人老了大都是時間的俘虜被圈禁禁足它待我還好——當然隨時可以撕票一笑。
浮生一夢,幾度清歡。張愛玲別緻而又華麗的人生,在一本《對照記》中行將謝幕。這是一個婆娑的世界,熙熙攘攘,來來往往,唯有放下,才能自在。
最後一世
【張愛玲語錄】 一個小孩騎了自行車衝過來,賣弄本領,大叫一聲,放鬆了扶手,搖擺著,輕倩地掠過。在這一剎那,滿街的人都充滿了不可理喻的景仰之心。人生最可愛的當兒便在那一撒手罷?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兩千多年前,曹操的詩就寫盡了人生況味。帝王將相今作古,鬥轉星移物成空。只是歲月山河依舊在,人間日月亦長存。那些沒有講完的故事,永遠不會結束;沒有轉世的靈魂,永遠不會老去。
張愛玲的《小團圓》,耗費了二十多年的光陰,經歷二十多個春秋的梳理,終究還是沒能寫完。也許是韶光逼得太緊,也許是她刻意的安排。總之,一本未書寫完的書,像是她在這世間還有未了的心事,未盡的塵緣。只是蒼茫人海,誰來做那個撩開迷霧的人?
這個冬天不再像往年那樣漫長,下了幾場雪,喝了幾壺咖啡,日子就過去了。料峭的春寒一走,就迎來了蔥蘢的盛夏。張愛玲原本是不喜歡夏日的,覺得過於煩悶,過於悠長,如今卻覺得這個季節簡潔而純粹。適合一個妙齡女子,著一襲雪紡旗袍,折一枝翠柳,唱一段水磨調宛轉的崑曲。而她,慵懶地倚著一扇小窗,看別人的雲霞風片,錦瑟良辰。
這些念想都只是暫時的,她的心開始不安寧,很紛亂。一九九五年五月,安靜了許久的張愛玲又給林式同寫了信,再次要求搬家。說想搬到亞利桑那州的鳳凰城,或內華達州的拉斯維加斯去。這兩個地方都是沙漠,或許她認為茫茫沙漠裡,才是最潔淨的地方。
林式同這次沒有尊重她的意見,他認為年老體衰的張愛玲,受不起那樣的氣候。不多久,張愛玲再次給林式同打電話說,皮膚病又犯了,連衣服都不好穿,整日要照紫外線燈。她的體質已經很弱,經常感冒,一旦患上,久久不得好。張愛玲又問林式同,可否在洛杉磯找一處新建的房。林式同說,等七月份租期到之前,一定幫她找一個舒適安穩的住處。
可這次之後,張愛玲便再也沒有撥過林式同的電話。為了不給她帶去更多的驚擾,他亦沒有再詢問關於房子租住的事。林式同實在想不到,那一次竟是他和張愛玲最後一次通話。這個在美國默默關懷了張愛玲十多年的人,對於她的離世,必定無比痛心。
一九九五年中秋節的前夕,這一天和往常一樣,平靜、簡單,並無一樣。但林式同卻接到了一個令他心驚的電話,是張愛玲伊朗房東女兒的電話,她告訴林式同,那個租住在公寓裡的中國女子,大概已經去世了。林式同不信,他想起前段還和她通過電話,那時候的她還與往常一樣,鬧著要搬遷呢。
無論他怎樣生疑,他心裡已經知道,張愛玲死了是事實。當他匆忙趕到羅契斯特街公寓時,見警察和房東正在忙碌。據法醫鑑定,張愛玲距離死亡已有六七天,死因是心血管疾病。這個死亡來得有些突然,儘管張愛玲素日亦有許多小病,但林式同不知道她還有心血管疾病。
當林式同告知了自己的身份,警察允許他走進張愛玲的房間,這也是他唯一一次走進張愛玲的私人空間。一切都是那麼靜謐安詳,日光燈開著,電視機卻是關了。張愛玲穿著赭紅色旗袍,安詳地躺在空曠大廳中的精美地毯上。身上沒有蓋任何東西,手腳自然平放,她是那麼瘦弱,那麼孤獨,又是那麼平靜,那麼傲然。
她的房舍真的很簡單,潔白的牆壁,沒有任何裝飾品。狹小的桌几上,還有幾張散落的稿紙,以及一支筆。彷彿她在死前想要寫下,曾經說過的一句話。“長的是磨難,短的是人生。”一切都是那麼簡潔,她帶走了所有的磨難,能留下的東西已經不多。
一個手拎袋裡,裝著幾篇散稿,還有一部永遠不能完成的手稿《小團圓》。或許她死之前,自己是有感應的,她把東西安放好,只帶走那個空落的靈魂。就這樣,一代才女張愛玲死在洛杉磯的一座公寓中。
她喜歡公寓的生活,她曾經在《公寓生活記趣》中寫道:“厭倦了大都會的人們往往記掛著和平幽靜的鄉村,心心念念盼望著有一天能夠告老歸田,養蜂種菜,享點清福,殊不知在鄉下多買半斤臘肉便要引起許多閒言閒語,而在公寓房子的最上層你就是站在窗前換衣服也不妨事。”
這個孤獨的老人,晚年過得並不安穩。不停地更換住所,不斷地逃避世人。吃快餐食品,一直開著電視機。她怕寂寞,喜歡熱鬧,卻又隔絕一切煙火。她就那樣無聲無息地死了,沒有任何人知道。想來她是死在那個有月亮的晚上,有人說她是一個和月亮共進退的人。她在中秋後幾日出生,於中秋前幾日死去。她和那剪清涼的秋月,結了一世的情緣。
她在《金鎖記》的最後寫道:“三十年前的月亮早已沉下去,三十年前的人也死了,然而三十年前的故事還沒完——完不了。”是的,她離塵而去,但是有關張愛玲的故事,張愛玲的傳奇,張愛玲的文字,卻永遠不會結束。而那輪與她結緣的明月,也依舊遙掛中天,那個晚上,是它為她送別。月缺月圓,古今不變,只是人,最多抵不過百年的消磨。
九月十九日清晨,張愛玲的遺體在洛杉磯惠捷爾市的玫瑰崗墓園火化。她的遺囑執行人林式同先生完全遵照她的遺願,沒有舉行任何儀式,火化時也沒有親人在場。九月三十日,是張愛玲七十五歲的生日。這一天,她的骨灰由林式同和幾位友人,乘船護送至海上,之後撒在蒼茫無邊的太平洋中。伴隨她而去的,還有那一捧捧鮮紅和純白的玫瑰花。但願落花有情,流水有義,將她的骨灰送回上海故里。
而我亦相信,她飄忽的靈魂,抵達的第一站必定是上海。因為她是從海上來的女子,她是那位穿過民國煙雨的佳麗。儘管她死之前,對那座城已經失去了任何回憶的理由。但那座城卻與她共修了太多的緣分,是上海成就了張愛玲,也是上海辜負了張愛玲。
她在這座城裡出生,在這裡穿上人生第一件旗袍,在這裡寫下人生第一篇文章,亦在這裡愛上生命裡的第一個男子。在這裡,她看過人情瘦,江山薄。在這裡,她看過風雲起,浪淘盡。她曾做過十里洋場的高貴小姐,亦做過異國他鄉的流浪老婦。她的心,分明有情有義,卻活得孤寂疏離。
胡蘭成是懂她的,說她不愛牽愁惹恨。說她無需入世,時代的一切自會與她交涉。她告訴他,因為懂得,所以慈悲。可他明明懂得,卻不肯慈悲。他背棄了諾言,就像他背棄自己一樣,讓執念百轉的她逝去一切芳菲。她是個有佛性的女子,她有妖嬈禪心,所以眾生見過她,會覺得世界要顛倒,震動。她算是胡蘭成的解語花了,可那男子偏生不懂珍惜。
她說,她再不能愛了,後來的她,也許真的沒有再愛過。那場異國的婚姻,不過是她人生裡的又一個局,她笑靨如花地看著,自己在局裡倉促又從容的模樣。回首如潮的往事,走過的悲歡,其實就是手中落下的棋子。落了就不能回頭,再也不必回頭。
她自是枯萎了,只是她的枯萎無關他人。她忠於歲月,尊重生命,讓自己活到雞皮鶴髮,讓自己一生執筆書寫。直到季節荏苒,世事嶙峋。她在屬於自己的山河裡,偽裝寧靜;又在奔忙的遷徙中,故作矜持。她其實一直想要簡單的存在,可她的一舉一動都會被我們視作驚世駭俗。
曾經說過,世間沒有一種植物可以配得了她,包括那種叫做獨活的藥草,也不能。所以我們不要奢望,也不要相信,在某種植物或某個人身上,找到她的靈魂,她的影子。世上曾有張愛玲,世上唯有張愛玲。
都說,曾經在紅塵路上擦肩而過的人,有一天終會相遇。我們亦不要期待,會與張愛玲有那段機緣。因為今生只作最後一世,她永遠是民國世界的臨水照花人。
白落梅
2011年11月14日
附 錄 張愛玲年譜
張愛玲年譜
1920年 出生
9月30日,張愛玲出生於上海。祖籍河北豐潤,乳名張煐,10歲時改為張愛玲,曾用筆名樑京。
祖父張佩綸,字幼樵,一字繩庵,同治進士,清末著名“清流派”代表。祖母李菊耦為慈禧心腹中堂李鴻章之女。
父張廷重(志沂)是舊官宦家的闊少爺,靠祖上留下的遺產過日子。母親黃逸梵(素瓊)是南京黃軍門的女兒,是一個時髦的新女性。
1921年 1歲
弟弟張子靜出生。
1922年 2歲
隨父母遷到天津法租界張家舊宅住。
1925年 5歲
母親黃逸梵與姑母張茂淵結伴去法國學習。
1926年 6歲
母親走後,父親將“姨奶奶”接回家中居住。父妾原是妓女,綽號老八,入張家後性情暴躁,經常為小事吵鬧,後被趕走。
家裡為她與弟弟請了塾師,張愛玲開始接受私塾教育,背經書,時常為背不出書而苦惱。
1928年 8歲
全家由天津乘船遷往上海。張愛玲在船艙裡重讀《西遊記》。寫過一篇烏託邦式的小說《快樂村》。
1930年 10歲
春,父親病好後,故態復萌,不拿出生活費,要母親貼錢,兩人激烈爭吵。終於協議離婚。
夏秋,張愛玲進入上海黃氏小學,正式更名為張愛玲。
1931年 11歲
秋,就讀上海聖瑪利亞女校。
1932年 12歲
發表短篇小說《不幸的她》,這是她在聖瑪利亞女校校刊《鳳藻》上發表的第一篇,也是唯一的一篇小說。
1933年 13歲
是年前後,張愛玲畫了一幅漫畫,投到上海《大美晚報》發表,收到報社寄給自己的第一筆稿費五元錢,張愛玲為自己買了一支小號丹琪唇膏。
散文《遲暮》刊於聖瑪利亞女校校刊《鳳藻》上。
她開始寫長篇,寫了類似鴛鴦蝴蝶派的長篇章回小說《摩登紅樓夢》。
1934年 14歲
夏,升入聖校高中。
1936年 16歲
散文《秋雨》發表於聖瑪利亞女校校刊《鳳藻》上。
1937年 17歲
隨筆《論卡通畫之前途》,刊於聖校校刊《鳳藻》上。
夏天,張愛玲從聖瑪利亞女校畢業。
母親黃逸梵為她留學事從法國歸來。張愛玲向父親提出到英國留學的請求,被父親和後母嘲罵。
張愛玲因躲避日寇炮火到母親家住,回家後遭到後母與父親的毒打。第二天姑姑張茂淵來說情,也被打傷住院。張茂淵與兄長自此不再往來。張愛玲被父親關押在家中一秋一冬。
1938年 18歲
舊曆年前,趁家人不注意,逃出父親家中,與母親住一起。從小照看她的女傭何干被牽連,後母把張愛玲的一切個人用品都分給別人。
因為她從小沒有自立生活過,在待人接物的生活常識上顯得呆滯、愚笨,母親對她很失望,給她兩年時間學習適應環境。並提出,如果嫁人,就不必要文憑,如果要學業,就沒有多少錢供她打扮。她思考過後準備學習,入校補習,母親為她聘請英國教師輔導,準備報考英國的倫敦大學。最終,她雖然考取了倫敦大學,卻因為戰事激烈無法前往。
1939年 19歲
考進香港大學專攻文學。
本年冬或次年初,上海《西風》雜誌舉行三週年紀念徵文,以“我的……”為題,張愛玲寫了《我的天才夢》應徵。
1940年 20歲
4月16日,《西風》月刊徵文揭曉,張愛玲的《天才夢》本為首獎,但正式公佈時,排除在一、二、三等獎外,列名譽獎第三名,在《西風》8月號上發表。次年獲獎徵文以她的《天才夢》為書名結集在西風社出版。
在香港大學認識了同學炎櫻,二人成為終身的朋友。
1941年 21歲
太平洋戰爭爆發,日軍入侵香港。她經歷了香港被圍的全過程,參加“守城”工作,休戰後在大學臨時醫院做看護。
1942年 22歲
香港淪陷以後,香港大學停課,張愛玲未畢業即在本年下半年回到上海。
回上海後,報考聖約翰大學,因國文不及格,曾入校補習國文。開始用英文寫作一系列影評與散文。給英文《泰晤士報》寫劇評、影評,如《婆媳之間》、《鴉片戰爭》、《秋歌》、《萬紫千紅》、《借銀燈》等。也替德國人辦的英文雜誌《二十世紀》寫《中國的生活與服裝》。
1943年 23歲
5月,《沉香屑:第一爐香》在《紫羅蘭》月刊上登載。張愛玲邀請周瘦鵑到家中,與姑姑張茂淵設西式茶會答謝。
6月,《沉香屑:第二爐香》在《紫羅蘭》月刊上發表。
7月,在上海福州路晝錦裡附近一個小弄堂的一間家庭式的廂屋——《萬象》雜誌編輯室裡,與柯靈會面,張愛玲把短篇小說《心經》交給柯靈,與柯靈結下了深厚友誼。
同月,短篇小說《茉莉香片》在《雜誌》月刊第11卷4期上發表。
同月,散文《到底是上海人》在《雜誌》月刊第11卷5期上發表。
8月—9月,短篇小說《心經》在《萬象》月刊2、3期上發表。
9月—10月,小說《傾城之戀》在《雜誌》第11卷6、7期發表。
11月—12月,小說《金鎖記》分兩次在《雜誌》月刊第12卷2、3期發表。
12月,散文隨筆《更衣記》在《古今》第34期發表。
1944年 24歲
1月—6月,小說《連壞套》在《萬象》月刊7—10期發表。
3月,小說《花凋》在《雜誌》月刊第12卷5期上發表。
5月—7月,小說《紅玫瑰與白玫瑰》在《雜誌》月刊第13卷2—4期上發表。
夏秋間,張愛玲與胡蘭成結婚。沒有舉行結婚儀式,只寫婚書為定:“胡蘭成與張愛玲簽訂終身,結為夫婦,願使歲月靜好,現世安穩。”旁有炎櫻為媒證。
1945年 25歲
3月—6月,小說《創世紀》在《雜誌》月刊第14卷6期,15卷1—3期發表。由吳江楓記錄整理的《蘇青張愛玲對談記》在《雜誌》第14卷6期發表。
4月,散文《吉利》在《雜誌》月刊第15卷1期發表。
同月,散文《我看蘇青》在《天地》月刊第19期發表。
5月,散文《姑姑語錄》在《雜誌》月刊第15卷2期發表。
8月15日,日本宣佈無條件投降。9月2日在投降儀式上簽字。之後,漢奸胡蘭成遭通緝,化名張嘉儀潛逃。
1946年 26歲
2月,胡蘭成為躲避通緝,隱匿於杭州溫州一帶,又與一村婦範秀美同居。張愛玲到這裡探望胡蘭成,發生爭吵,返回上海,次年與胡蘭成關係破裂。
1947年 27歲
4月,散文《華麗緣》在《大家》月刊上發表。電影劇本《不了情》被上海文華電影公司搬上銀幕。由桑弧導演。
5月—6月,小說《多少恨》(根據《不了情》改編)在《大家》2、3期上發表。
11月,小說集《傳奇(增訂本)》由上海山河圖書公司出版。在初版基礎上增收新作6篇,依次為《留情》、《鴻鸞禧》、《紅玫瑰與白玫瑰》、《等》、《桂花蒸:阿小悲秋》,另有前言《有幾句話同讀者說》、跋語《中國的日夜》。封面由炎櫻設計。
與胡蘭成離婚。
1948年 28歲
以樑京為筆名在上海《亦報》連載《十八春》。
1950年 30歲
7月,上海召開第一次文學藝術界代表大會,張愛玲在夏衍的關照下,應邀出席,坐在後排,在一片灰藍中山裝的代表中,她身著旗袍,外面罩了件網眼的白絨線衫,顯得非常突出。
1951年 31歲
11月,《十八春》由上海《亦報》社出版單行本。
11月至次年1月,中篇小說《小艾》在《亦報》第三版連載。
1952年 32歲
赴香港,向香港大學申請復學獲準。赴港後,在美國駐香港新聞處工作。寫電影劇本《小兒女》、《南北喜相逢》。翻譯《老人與海》、《愛默森選集》、《美國七大小說》(部分)。認識美新處處長麥卡錫,以及居住在香港的宋琪(筆名林以亮)夫婦。
1953年 33歲
《秧歌》英文本在美國出版,美國《紐約時報》、《星期六文學評論》、《時代》週刊相繼發表書評。
1954年 34歲
長篇小說《秧歌》與《赤地之戀》先後在香港《今日世界》連載。《赤地之戀》由《今日世界》出版中文、英文單行本。
7月,《傳奇》改名為《張愛玲短篇小說集》由香港天風出版社出版。
父親張廷重於此年去世。
1955年 35歲
秋,乘“克利夫蘭總統號”輪船離港赴美。
1956年 36歲
2月,獲得愛德華·麥克道威爾(Edward Mac Dowell Colony)寫作獎金,搬到美國東北部的新罕布什爾彼德羅居住,為期兩年。
在這裡,她結識了作家賴雅。8月,與賴雅在紐約結婚。
1957年 37歲
1月,小說《五四遺事》(中、英文)在臺北夏濟安主編的《文學雜誌》1卷5期發表。
母親黃逸梵在英國逝世。
1958年 38歲
為香港電懋電影公司編《情場如戰場》、《桃花運》、《人才兩得》等劇本。
1961年 41歲
10月,為創作劇本《紅樓夢》赴香港。取道臺灣,由麥卡錫安排與臺灣大學的青年作家白先勇、王文興、歐陽子、陳若曦、王禎和等會面暢談,又到花蓮、屏東,觀看當地的山地舞與民族風俗。
10月,賴雅在美國中風。得知賴雅病情穩定,無生命危險後,又乘飛機到香港。
11月,為香港電懋影業公司編寫改編《南北一家親》、《一曲難忘》、《南北喜相逢》等電影劇本。
1962年 42歲
年初,回美國,與丈夫移居華盛頓,把根據好萊塢影片改編的《南北喜相逢》寄到香港。因劇本丟失,未拍攝。
1966年 46歲
4月,《怨女》單行本由臺灣皇冠出版社出版。
1967年 47歲
開始用英文翻譯《海上花列傳》。在哈佛燕京圖書館,看了《紅樓夢》許多不同版本和有關研究著作,開始了對《紅樓夢》的研究。
10月,賴雅在波士頓病逝。
獲邀任美國紐約雷德克里芙學校駐校作家。
英文長篇小說“The Rouge of the North”(即《怨女》)在英國倫敦出版。
1968年 48歲
長篇小說《秋歌》、《張愛玲短篇小說集》、《流言》先後在臺灣皇冠出版社出版。
1969年 49歲
《半生緣》由皇冠出版社出版。
《皇冠》雜誌發表《紅樓夢末完》。
轉入學術研究,任職加州柏克萊大學“中國研究中心”。
1972年 52歲
譯著《老人與海》(海明威)由香港今日世界社出版。
《紅樓夢未完》在臺北幼獅文藝研究社出版的“幼獅月刊學術叢書”《紅樓夢研究集》第30卷40期上發表。
1973年 53歲
《幼獅文藝》刊載《初評紅樓夢》。
是年秋,張愛玲移居洛杉磯。
1974年 54歲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刊載《談看書》《<談看書>後記》。
1975年 55歲
完成英譯《海上花列傳》。
《皇冠》雜誌刊載《二詳紅樓夢》。
1976年 56歲
散文小說集《張看》由臺北皇冠出版社出版。收入《憶胡適之》、《談看書》、《談看書後記》,以及上海淪陷時期未收入《流言》的散文舊作《姑姑語錄》、《論寫作》、《天才夢》,兩部未完成的小說《連環套》、《創世紀》,並有自序一篇。封面為自己設計。
《聯合報》刊載《三詳紅樓夢》《<張看>自序》。
1977年 57歲
花了十年心血撰寫的紅學專著《紅樓夢魘》,由臺北皇冠出版社出版。
1979年 59歲
《中國時報》社刊載《色戒》。
1981年 61歲
國語本評註《海上花》由臺北皇冠雜誌社出版。將原來吳語對白的《海上花列傳》(韓子云著)譯成國語,加了注評,並將原書六十四回的四回作了刪並,成為六十回本,有序言和譯後記。
1982年 62歲
2月,《關於〈笑聲淚痕〉發表。刊物不詳,後收入《續集》。
1983年 63歲
6月,小說劇本集《惘然記》由臺北皇冠出版社出版。收入短篇小說《色戒》、《浮華浪蕊》、《相見歡》。四十年代的《殷寶灩送花樓會》(加了“尾聲”),《多少恨》(附“前言”),電影劇本《情場如戰場》。書前有“序言”。
1984年 64歲
1月,《〈海上花〉的幾個問題》(英譯本序),在臺北《聯合報·副刊》發表。
《張愛玲資料大全集》(唐文標主編)由臺北時報文化出版事業有限公司出版。收集張愛玲許多圖片、小說初稿與有關研究文章。
1986年 66歲
2月,小說集《傳奇》由人民文學出版社重新排印,前附作者像。
12月至次年1月,《小艾》在臺灣《聯合報》“副刊”連載。
1987年 67歲
《餘韻》由臺北皇冠出版社出版,收入舊作散文《散戲》、《中國人的宗教》、《“卷首玉照”及其他》、《雙聲》、《氣短情長及其他》、《我看蘇青》、《華麗緣》、小說《小艾》,後兩篇略有改動。
1988年 68歲
《續集》由臺北皇冠出版社出版。收五十年代以後的作品散文《關於〈笑聲淚痕〉》、《羊毛出在羊身上》、《表姨細姨及其他》、《談吃與畫餅充飢》、《國語本〈海上花〉譯後記》,電影劇本《小兒女》、《魂歸離恨天》,短篇小說《五四遺事》中、英文本。另有自序。
1989年 69歲
5月,劇本《太太萬歲》在臺北《聯合報》連載。
1990年 70歲
臺北《聯合報》副刊二月九日刊載《草爐餅》。
1991年 71歲
6月,姑姑張茂淵在上海去世。
7月,《張愛玲全集》由臺灣皇冠文學出版有限公司出版。
1994年 74歲
《對照集》作為《全集》的一種由臺北皇冠出版社出版。
1995年 75歲
9月8日,張愛玲在洛杉磯公寓死後一星期,才被發現。港臺大陸的報紙紛紛作了報道。19日遺體火化。
9月30日,生前好友美籍華人夏志清、張錯、林式同、張信生、高全之等為她舉行了追悼會。追悼會後,骨灰被撒入太平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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