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序一 沒有足夠勇氣,你就無法幸福

在很多人印象裡,幸福是一件慵懶的事,就好像學佛是一件隨性的事一樣。然而恰恰相反,古人說,學佛乃大丈夫事!沒有足夠的毅力和勇氣,磕頭、燒香、持咒、唸佛都只是邪道,不得見如來。現代人學佛常常有買保險的心態。已經衣食無憂了,也買了足夠的商業、意外、人壽、財產各種險,但還是隱隱約約覺得不安穩。因為總有一個無常懸在頭頂,所以再找個信仰吧!可能那些繚繞的香菸能夠帶來安慰劑的效應。真正的修行,首先是放下對於恆常的追求,坦然接受無常的發生。這種勇氣,沒有足夠的智慧和福德,是難以擁有的。

幸福也是一樣。如果你所理解的幸福就是什麼不開心的事都儘量不發生,平安喜樂地過一輩子,那麼多半你是要失望了。就像這本書中的青年一樣,瞭解了一點阿德勒的理論,就希望藥到病除,魔術一般地改變周圍的環境。那跟燒香拜佛、回頭還願實在是沒有什麼區別!我們無法“學會哲學”,我們只能“從事哲學”。哲學是一條沒有盡頭的道路,有勇氣的人才能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阿德勒所發現的哲學路徑顯然是影響巨大的。我最近閱讀的多本書都不約而同地指向阿德勒的理論。張五常教授寫過一篇文章叫作《學術中的老人與海》,一個學者的價值不在於寫了多少書和文章,而是你的理論被引用的次數和時間。阿德勒距離我們也有將近100年了,在這100年裡很多理論和技術都過時了,但人性沒變,人們對於自卑與超越的矛盾沒變。因此在今天讀阿德勒的理論依然覺得切中要害。

這本書的作者是阿德勒的痴迷者,這一輩子就研究這一個人,這種事我是做不來的。所以他對於阿德勒的理解又比我們這些門外漢更接近真相。

在哲人與青年的對話過程中,通過青年之口,把一切世人常見的貪嗔痴慢疑懼都呈現了出來。這種寫法是很容易引起讀者共鳴的,因為能夠毫無保留地接受一個理論也是需要勇氣的。大部分的人愛質疑。當你獲得了這一切問題的答案,卻發現原因是你需要面對自己童年時受過的傷、用愛而不是恨來對待這個給過你傷害的世界,這種感受是令人震驚的。不是理論沒用,而是你自己的病還沒治好。

相對於愛,人們更願意選擇恨。因為恨比愛容易,操作簡單而且責任不在我,甚至讓我更有力量!但恨的結果就是相互對抗,兩敗俱傷。你內心的傷痛永遠得不到療愈的機會,一遇到風吹草動就會沉渣泛起、雷霆萬鈞。

要選擇愛,首先要過傷害這一關。明明遭遇過傷害,卻要報之以瓊瑤。這裡需要的不僅僅是勇氣,而是知識和智慧。理解了,才能接受。很多情侶寧願吵架也不願意剖析內心的傷痛,因為憤怒比心碎好過得多。如果你相信真正的幸福不是假裝沒事的雲淡風輕,如果你想要追求明白通達的幸福感,你第一個要具備的就是直面自己內心傷痛的勇氣。而這,才是阿德勒哲學之路的第一步。

所以,沒有足夠的勇氣,請不要跟我說你渴望幸福。

樊登

2017年3月24日

推薦序二 “自立”盡頭的愛

禪師和青年的故事有兩個版本。理想的版本是青年遇到禪師,受了點撥,頓悟了,從此過上了幸福生活。現實版本則是青年受了點撥,覺得自己頓悟了,可回去沒多久,發現“知道了很多道理,卻依然過不好這一生”。青年或失望或憤怒,再也不相信雞湯了。如果這時候青年再遇禪師,他會說些什麼呢?而禪師又會對他說些什麼呢?

作為《被討厭的勇氣》的續集,這本書就是從自覺受騙的青年再遇到研習阿德勒的哲人開始的。和幾年前相比,這個青年可不再單純了。他從圖書管理員變成了一位教師,有了很多自己的實踐經驗(大部分是失敗經驗),對人生又多了些自己的理解和判斷。他對阿德勒哲學的態度,也經歷了從盲目崇拜到滿腹狐疑的轉變。現在,他來到了哲人的書房。以思想為利劍,代表常識的青年和代表阿德勒哲學的哲人,開始了最後的決鬥。

他說了些什麼,是否在理,作為讀者的您自然會在書中找到答案。青年“質疑”的行為本身,卻頗有幾分道理。任何一種學說,都要走出書齋,去接受現實的考驗和質疑。當初阿德勒的哲學在兩個領域應用深廣:心理諮詢和教育。現在,哲人需要在實踐中證明阿德勒哲學的生命力。

與上本書一樣,在辯論的刀光劍影下,讀者還會有很多觀念被刷新的快感。阿德勒思想違背常理,但細思又很有幾分道理。那為什麼大家都沒想到,或者即使想到了,也不願去踐行阿德勒的思想呢?因為這些思想並不讓人舒服,相反,它讓人有些恐懼。所以哲人才會把阿德勒的思想形容為人生的“一劑猛藥”。

比如,你是否能接受:

無論你經歷了怎麼樣的過去,遭受了怎麼樣的迫害和不幸,你都不該以“受害者”自居。在“可憐的自己”和“可惡的他人”之外,最重要的是要想“怎麼辦”……

如果你和老闆意見不合了,你要遵循“課題分離”的原則。你以你的方式工作,那是你的事,而老闆要罵你開除你,那是老闆的事……

對孩子,既不應該批評,更不應該表揚,而應該把他當作一個平等獨立的個體去尊重。不應該鼓勵孩子的競爭,也不應該樹立家長和老師的權威……

如果你決定信賴一個人,就要無條件地信賴,不計後果,不怕傷害。否則你就不是真的信賴他……

在愛情中不存在所謂對的人或錯的人,如果你決定愛他,那就是對的人。所謂的命中註定,不過是你的決定和行動……

我愛他,跟他無關……

是不是怎麼看都不覺得這哲人像是結了婚的人?這樣的人就該註定孤獨一生才對嘛!

阿德勒說自己的理論,也是以教育為目的,歸根到底是教人“自立”。如果你能看清阿德勒式“自立”的含義,你就會明白“自立”這簡單兩字所包含的艱難和沉重。一個人要有多大的勇氣,才能放棄對他人和環境的控制期待,以換取自己的自主權和控制感!他要有多堅韌的赤子之心,才能在跟人交往時,不計過去,不畏將來,不求認可和回報!

更何況,即使他有了這樣的勇氣,也未必能過上他想要的生活——這跟車子房子沒半點關係,每天該擠公交還擠公交,該擠地鐵還擠地鐵。他也不會因為信奉了這種哲學就高朋滿座受人尊重——相反,他倒是很有可能會成為大家眼裡的怪人。而且哲人還說,“自立”的最終目的,就在於消除自我,承認我們只是普通人,不從社會序列和他人的認同中去尋求自我價值,而只從自己的所作所為中去尋找自我價值。

如果說這就是阿德勒式的“幸福”,這樣的“幸福”,你還想要嗎?

怪不得書裡的年輕人覺得,這位宣揚阿德勒思想的哲人就是古希臘用“歪理邪說”蠱惑年輕人的蘇格拉底,活該被處死啊。

可是通過這種自立,我們又得到了什麼呢?因為我們能夠選擇自己對待生活的態度,我們也在這種選擇中獲得了一種全然的自由。

一個信奉阿德勒哲學的人,是人群中的隱者。“自立”的背後,是無邊的孤獨。想想一個自立的人,是一個在心理上真正斷乳的人。當他遇到麻煩時,不再對親人、朋友、同事懷有“理所當然”的期待。當然他可以求助,這是他自己的課題。但是親人朋友是否伸出援手,這是他們自己的課題,與他無關。或者他也可以期待,但這種期待是否被滿足,也是他自己的事,與他人無關。從自立那天起,他就失去了抱怨的資格。當然他也不再需要對他人的情緒負有什麼“理所當然”的責任,因為這也是他們自己的課題。去掉了人們習以為常的以控制和期待來相互聯繫的方式,在一個個彼此獨立的課題面前,他怎麼能不孤獨呢?

看著阿德勒的哲學,我經常想,一個自立的人,應該是很孤獨的。他不處在表面熱鬧的人際關係中。哪怕在愛裡,他仍然孤獨。但這種孤獨,也許正是人生的某種真相吧。

可是另一方面,正是去掉了這些不純粹的聯繫,才能剩下了阿德勒一直在強調的“愛”:作為獨立個體,彼此發自內心的尊重、關心和興趣,作為社會共同體的相互支撐,全情投入的信賴、不求回報的奉獻。而這種愛,才是阿德勒式“幸福”的含義。

動機在杭州

浙江大學心理學博士,心理諮詢師,幸福課公眾號作者

推薦序三 我遇見了所有的悲傷,但我依然願意前往

我認為,阿德勒思想的智慧是非常偉大的。

他內容的核心是要為自己負責,並打破一切幻覺和不合理的信念,然後尋找到屬於自己的心靈力量,從而選擇不一樣的人生。

從過去獲得物質上的滿足到現代社會獲得心靈感受的滿足,這是社會的進步。

老話說,“飽暖思淫慾”。

物質獲得極大的滿足之後,每一個人都開始了對自己心靈的探索、對優質生活和幸福感的追求。

怎樣獲得幸福感?

我們都在尋找幸福。有些人特別渴望別人給他幸福。

但不管怎樣,幸福似乎無法描述。

阿德勒想表達的概念是:獲得幸福真的需要勇氣。

這不是說幸福到來的時候,我們無法去承受;只是說,獲得幸福的體驗需要我們改變自己。

幸福是有公式的。

2002年的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即著名的心理學家丹尼爾·卡尼曼,他從心理學的角度提出了幸福四要素,非常有趣。

第一個幸福要素是,我們總體的幸福感。

意思是對自己總體的生活狀態基本滿意,如沒病沒災,有自己喜歡的東西,找到了一段自己較為滿意的親密關係。

這對大多數人來說,是較為完滿的生活狀態。

第二個幸福要素是,性格必須是快樂的。

性格有跨情境和跨時間的一致性和穩定性。

如果一個人性格多變,或性格中呈現嚴重的雙面性,便要從自己的性格著手,改變自己。

因此,性格的一致性和穩定性跟幸福感有關。

幸福的人一般有快樂的性格,他們喜歡社會,喜歡他人,對未來充滿著嚮往和期待。

第三個幸福要素是,積極的情緒。

人生在世,我們總喜歡追求快樂,排斥負面情緒。

但生活中總避免不了負面情緒的到來。我們會發現,有些人即使在負面情緒下,還是有很多積極的情緒產生,能感到幸福,同時內心還有感恩、同情、敬畏等感受。

為什麼幸福的人會這樣?

其實,這一切都建立在我們跟世界是怎樣的關係上。

有時,我們會覺得世界好像是危險的。當我們感到世界是危險的時,往往我們對待世界的態度也是抗拒的、敵對的、敏感的、想逃脫的。在這過程中,我們很難體會到跟這個世界的良性互動。

所以,情緒影響著我們的幸福。

第四個幸福要素是,愉悅的感覺。

當我們喜歡某件事情時,就去實現,自然而然會產生愉悅的感覺。

例如,當我們吃著自己喜愛的食物時,在沙灘上漫步時,見到了旅途中各種優美的風景時,聞到了沁人心脾的花香時,都能體會到愉悅的感覺。

但不管是哪種因素,幸福一定是諸多元素積累在一起的。

有些人總覺得自己是一個不幸的人,面對不幸,我們總會尋找各式各樣的理由阻礙成長。這時,我們的關注點都放在了這上面,對身邊所發生的一切視而不見,包括能產生幸福感的事件。

人類對於未知的事情,總是充滿好奇和恐懼。

如果我們能對世界或人際關係做出一個非常好的解釋,也許就能撥開雲霧見月明。尊重自己及世界的規律,這種規律也可以反過來保護我們。

面對真相,我們會害怕。

為了避免害怕,我們產生了很多的迷思和幻想。

阿德勒的偉大在於,他是一個能讓我們看到人生真相的人。

這本書,通過描述一位青年和一位老師的對話,慢慢地,抽絲剝繭,讓讀者一步步接近了解自己的真相。

生老病死,本是自然規律。

但有時,我們會想掌控世界。事實上,這是很不合理的認知偏差,可能也是我們對瞭解自我真相的抗拒。

我的一位來訪者楊女士跟我討論了,她經常挑剔丈夫給她買禮物的事。每次,丈夫給她買禮物,她都會挑剔,要麼是價格太高,要麼是質量不好。這導致她跟丈夫的關係非常緊張,也為此鬧過不少矛盾。

有一天,她忽然意識到,挑剔是因為自己覺得配不上丈夫買的好禮物。頓時,她淚流滿面。

表面上,她對跟自己的關係是非常看重的。實際上,她覺得自己不值得被別人很好地對待。於是,她用了一些方式,無意識地傷害了自己,傷害了他人,也傷害了關係。

所以,當她意識到自己做了一些事情,抗拒了本來可以獲得的美好感受時,她十分悲傷。

這種悲傷,也促使她跟原先的模式告別。

細細地看這本書,你會有這樣的心路歷程:剛開始確認自己所有的東西,然後懷疑,漸漸地接近真相,最後忍不住悲傷。

當然,在悲傷的那一刻,改變也正在發生。

我經常會跟自己和身邊的人講,生命就是一個淡淡的悲傷的過程。

因為我們要不斷地跟過去告別,跟親人告別,跟很多東西告別。但不管怎樣,即使我預見到了前路有許多悲傷,依然願意前行。這是一種勇氣,也是我們開始追尋幸福的勇氣。

關係心理學家 著名心理諮詢師

胡慎之

推薦序四 勇者不懼,不懼者幸福

手上捧著《幸福的勇氣》譯本樣稿,思緒回到了兩年前初讀《被討厭的勇氣》併為之作序的時光。如今再次進入哲人的房間,聆聽青年和哲人的長談,感覺還是那麼熟悉,那麼如師在側、如友在鄰。

如後記所引岸見先生所言:“假如蘇格拉底或柏拉圖生活在當今時代,也許他們會選擇精神科醫生之路,而不是哲學。”這句話可能會冒犯到學院裡的職業哲學教授們,他們習慣於、專精於具體的哲學問題和哲學論證,而會對諸如“人為什麼活著?”“什麼是幸福?”之類的問題不屑一顧。殊不知蘇格拉底就是把眼光從宇宙拉回到人世,才開創了西方哲學的傳統的。今天的哲學文本幾乎沒有柏拉圖對話錄那樣的表述形式,而慣於大部頭的著作或結構嚴格的論文,這使得哲學離個人的生活越來越遠,無法為人們的痛苦提供理解和出路。

而這部著作如同其前篇一樣延續了對話體的寫作方式。在讀書的時候,我常常有種就坐在哲人和青年的對面的感覺,甚至好多次都想要“插嘴”。這可能是由於我自上一次寫序以來讀了幾部阿德勒的著作,所以內心中已經與其有了不少“內隱”的對話了吧。這次閱讀其實有很多次我都發現自己蠻認同發問的青年,而且發現比起上一部次,這次青年有更多的勇氣質疑哲人的觀點,可見《被討厭的勇氣》書的確是能增加我們“被討厭的勇氣”,使得作為讀者的我也增添了幾分質疑的勇氣。

坊間有很多有關“幸福”的書籍。誠然幾乎沒有人不想過幸福的生活,儘管對幸福的定義各自不同。阿德勒的半個前輩和曾經的好友弗洛伊德懷疑純粹幸福的存在,在他看來幸福不過是痛苦的減少,而減少的方法不過是:“如果我們能把神經症性的痛苦轉化為尋常的不愉快,收穫就相當可觀了。”阿德勒在這一點上似乎有相當樂觀的立場,如書中所引“幸福即貢獻感”,而貢獻的出發點是“共同體感覺”(Gemeinschaftsgefühl)!別忘了阿德勒所開創的學派名為“個體心理學”。(這裡容筆者提醒一下,第一次世界大戰刺激了弗洛伊德提出了“死亡本能”的概念,而啟發阿德勒提出的卻是“共同體感覺”。)個體的幸福出發點居然在於共同體,這不由得讓深受濃厚儒家文化影響的我們感到幾分親近。而書中的哲人進一步引申到:“為了獲得幸福生活,就應該讓自我消失。”這幾乎快要成了禪宗了!然而正如哲人反覆提醒青年的是,阿德勒的心理學並非是一種宗教,我們也並不需要把阿德勒的見地視為信條。我想,這也許是阿德勒和岸見一郎先生都希望我們擁有的勇氣吧!

本人長期受訓於弗洛伊德所開創的傳統,後來也受到榮格的部分影響。弗洛伊德走向人的內心,而榮格走得更深,從個人無意識走向了集體無意識。這固然對理解人性很有幫助,但如果只持“越深越好”的視角,難免會使我們產生一種外界社會幾乎不存在的“負性幻覺”,而阿德勒的心理學實在是一帖針對“內向病”的良藥。其實在弗洛伊德的後繼者當中,多人都受到了阿德勒的間接影響,如書中多次引用到的弗洛姆。而存在主義療法的創始人之一羅洛梅曾經直接受教於阿德勒。如此說來做心理諮詢與治療的同道,最好是能處於弗洛伊德一榮格—阿德勒等邊三角形的中心才不至於偏頗。

然而本書並不是一本臨床心理手冊,相反,本書非常適合於一般讀者閱讀,尤其是教師和為人父母者。阿德勒有關教育的真知灼見,想必各位讀後自有體會。

張沛超

哲學博士

資深心理諮詢師

香港精神分析學會副主席

2017年3月28日

譯者序

在現實生活中我們都渴望有一片心靈淨土,好讓現代生活中疲憊的靈魂得到片刻的寧靜。然而,繁雜的人際關係常常令人們苦不堪言。特別是現代發達的信息技術,使得人們之間的信息透明度越來越高,這更是大大增加了人們內心的焦躁。人與人之間貌似隨時隨地處於“朋友圈”的聯繫之中,但心與心之間的距離卻越拉越遠。如此,便產生了許許多多忙碌而又孤獨的現代人。

那麼,在現代社會,特別是現代都市社會中,我們怎樣才能獲得心靈的祥和與寧靜呢?這部繼《被討厭的勇氣》之後出版的“勇氣兩部曲”完結篇將告訴你如何在學會說“不”之後敞開心扉、關愛他人、擁抱世界、融入團體,繼而獲得真正的幸福。

與弗洛伊德、榮格並稱“心理學三大巨頭”的阿爾弗雷德·阿德勒作為個體心理學的創始人和人本主義心理學的先驅,有“現代自我心理學之父”之稱。其基本思想已經在“勇氣兩部曲”第一部《被討厭的勇氣》中進行了較為詳盡的介紹。本書主要針對阿德勒思想在現實生活中的實踐進行詳細闡釋。它告訴我們如何在現實生活中不斷完善自我,用自己的手一步步獲得幸福。

本書沿用上一部作品《被討厭的勇氣》的寫作體系,依然採用青年與哲人間“對話”的形式。通過在現實生活中實踐了阿德勒思想但倍感困惑的青年再次訪問哲人之後的轉變與收穫,告訴我們阿德勒心理學和阿德勒思想可以令這個世界更加美好、讓人們的生活更加幸福。但它需要我們鼓足勇氣、正視自我、直面世界、毫不氣餒地堅持實踐下去,並具體給出了詳細可行的建議,即“主動去愛、自立起來、選擇人生”。

正如阿德勒極其關注教育一樣,本書作者也重點論述了教育問題。首先介紹問題兒童的“問題行為五階段”:“稱讚的要求”階段、“引起關注”階段、“權力爭鬥”階段、“復仇”階段、“證明無能”階段。然後詳細分析了各問題階段兒童的具體心理動機。最後作者還一一給出了相關對策,並指出教育的最終目的是幫助孩子自立。作為父母或教育者要想很好地幫助孩子自立,必須懂得尊重,而且首先自己必須成為一個真正自立、充滿勇氣的人。

本書還對愛情與婚姻問題提出了獨到而寶貴的建議。那就是:要想在愛情和婚姻中獲得幸福,必須擺脫自我中心式的生活方式,把人生的主語由“我”變為“我們”。並且,通過既不是對“你”也不是對“我”,而是對“我們”的貢獻感,完成自立、獲得勇氣、走向幸福。最後,作者還由愛身邊的人到愛全人類這個話題入手,詳細闡釋了“共同體感覺”。也就是,正如個體會不斷成長進步一樣,整個人類也應該在“共同體感覺”的引導下不斷進步和完善。

如果說上一部作品《被討厭的勇氣》告訴我們如何通過“課題分離”獲得“做自己”的勇氣,那麼這部《幸福的勇氣》就是告訴我們如何在“共同體感覺”的引導之下獲得作為人的真正幸福。那麼,讓我們再次隨“青年”和“哲人”慢慢走入阿德勒思想,走進自己真正的內心,逐漸獲得追求幸福的勇氣和決心!

聊城大學外國語學院

渠海霞

2017年1月22日

引言

自那之後的再次登門本該是更加愉快而友好的訪問。那天臨別之際,青年也確實有這樣的話脫口而出:“今後我一定還會再來拜訪!是的,作為一名無可替代的朋友!絕不會再提什麼駁倒之類的事情!”但是,時光流轉,三年之後的今天,他懷著截然不同的目的再次來到這個男人的書房。

哲人:那麼,開始咱們今天的談話吧?

青年:好的。首先,我為什麼再次來到這個書房呢?遺憾的是我並非是來與先生悠然自得地敘舊。先生您很忙,我也不是無事可做的閒人。所以,再次造訪自然是因為事情緊急。

哲人:那是自然。

青年:我也思考過了。極其充分地苦苦思考過。苦思冥想之後我下定了重大決心,今天就是專程來告訴您這件事。我知道您很忙,但請務必給我這一個晚上的時間。因為,這恐怕將會成為我最後的拜訪。

哲人:是怎麼回事呢?

青年:……該結束了吧?一直令我苦惱不已的課題。那就是“是否拋棄阿德勒思想”。

哲人:哦。

青年:我的結論就是——阿德勒思想是一場騙局。徹頭徹尾的大騙局!不,不得不說它是一種影響惡劣的危險思想。先生自己信奉這種思想是您的自由,但是,如果可以的話希望您保持沉默。懷著這種想法,同時也為了當著您的面徹底拋棄阿德勒思想,我下定決心進行今晚這次最後的訪問。

哲人:你產生這種想法一定有什麼緣由吧?

青年:我這就給您從頭道來。您還記得三年前咱們分別的最後一天的事情吧?

哲人:當然記得。那是一個白雪皚皚的冬日。

青年:是的。那是一個皓月當空的美妙夜晚。受到阿德勒思想感化的我自那天起便踏出了重大的一步。也就是,辭去之前大學圖書館的工作,在我的初中母校謀得一份教師的職業。我決意踐行基於阿德勒思想的教育,盡己所能為孩子們帶來陽光和溫暖。

哲人:這不是一個很了不起的決定嗎?

青年:是的。當時的我滿懷理想。如此可以改變世界的偉大思想決不能一人獨享,必須傳播給更多的人。那麼,傳播給誰呢?……結論只有一個。適合瞭解阿德勒思想的人並不是複雜的成人。只有傳播給將要創造下一個時代的孩子們,這種思想才會向前發展。這就是我被賦予的使命……就這樣,我的心中激情澎湃,不能自己。

哲人:果然不錯。但你一直用“過去時”來敘述這件事啊?

青年:正是如此,這已經完全是過去的事情了。不,請不要誤解。我並不是對學生們失望,也不是對教育本身失望灰心。我只是對阿德勒思想失望,也就是對您失望。

哲人:為什麼呢?

青年:哈!這其中的原因您也可以摸著胸口問問自己啊!阿德勒思想只不過是紙上談兵,在現實社會中根本發揮不了任何作用!特別是其提倡的“不可以表揚也不可以批評”的教育方針。事先聲明一下,我可是嚴格按照阿德勒的主張去做,既沒有表揚也沒有批評。考試得了滿分不表揚,衛生打掃得好也不表揚。忘了做作業不批評,課堂上搗亂也不批評。您認為結果會怎樣呢?

哲人:……教室裡應該會一片混亂吧?

青年:正是。唉,現在想來,那也是很自然的事情。都是我的錯,不應該被惡俗的騙局所矇蔽。

哲人:那麼,你接下來又是怎麼做的呢?

青年:自不必說,我選擇了嚴厲批評那些表現不好的學生。當然,先生您肯定會輕輕鬆鬆地斷定我這是個愚蠢的對策。但是,我並不是那種一味醉心於哲學、沉溺於空想的人。我是一名時刻生活在現實中必須對自己的職業以及學生們的生命和人生負責的教育工作者。並且,眼前的“現實”在一刻不停地發展變化著!情況實在是刻不容緩!

哲人:效果如何?

青年:當然,事情發展到這般地步,即使批評也無濟於事了。因為學生們已經認定我是一個軟弱可欺的人……老實說,我有時甚至羨慕以前允許體罰時代的老師們。

哲人:你有些不平靜啊。

青年:為了避免誤會,我還要補充一句,我這並不是衝動之下的“發怒”。這種“發怒”僅僅是基於理性的教育最終手段。可以說是在開一種名為“斥責”的抗生素。

哲人:所以,你就想要拋棄阿德勒思想?

青年:哎呀,這只不過是簡單易懂的一個例子。阿德勒思想的確很棒。它大大顛覆傳統價值觀,讓我們感覺人生似乎豁然開朗,看上去簡直是無可非議的世界真理……但是,它只有在這個“書房”裡才能行得通!一旦走出這扇房門進入現實世界,阿德勒思想就顯得過於天真。它只是一種空洞的理想論,毫無實用性。您也僅僅是在這個書房裡虛構了一個自以為是的世界,整日沉溺於空想之中。您根本不瞭解外面那個亂象叢生的真實世界!

哲人:的確有些道理……然後呢?

青年:既不表揚也不批評的教育,藉著自主性的名義對學生們放任自流的教育,這些只不過是在放棄教育者的職責!我今後要以完全不同於阿德勒思想的方式來面對孩子們。這種方式是否“正確”都無所謂。但是,我必須這麼做。既要表揚也要批評。當然,必要的時候也必須得給予嚴厲的懲罰。

哲人:我確認一下,你不打算辭去教育工作吧?

青年:那是當然。我絕對不可能放棄教育事業。因為這是我自己選擇的道路,對我來說它不是職業而是“生活方式”。

哲人: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青年:難道您還認為這沒什麼嗎?!假如要繼續從事教育事業,我今天就必須在這裡拋棄阿德勒思想!否則就等於是放棄教育者的責任,對學生棄而不顧……看呀,這就是一個非常急迫的問題。您要如何解答呢?!

人們誤解了阿德勒思想

哲人:首先,我要更正一點。剛才你用到了“真理”一詞。但是,我並沒有把阿德勒思想說成是絕對不變的真理。這就好比是在配眼鏡。很多人通過鏡片可以開闊視野。另一方面,也有些人戴上眼鏡之後視線更加模糊了。我並不想把阿德勒思想這副“鏡片”強加給這些人。

青年:等等,您這是在迴避問題吧?!

哲人:不是。我這麼來回答你。阿德勒心理學是一種最容易被誤解也是最難理解的思想。那些聲稱“瞭解阿德勒”的人大半都誤解了他的教導。他們既沒有拿出真正去理解的勇氣,也不想正視阿德勒思想背後更廣闊的風景。

青年:人們誤解了阿德勒?

哲人:是的。假如有人一接觸阿德勒思想便立即感激地說“活得更加輕鬆了”,那麼這個人一定是大大誤解了阿德勒。因為,如果真正理解了阿德勒對我們提出的要求,那就一定會震驚於他的嚴厲。

青年:您是說我也誤解了阿德勒?

哲人:就你目前所說過的話來看,是這樣。當然,也並不是隻有你這樣。很多阿德勒信徒(阿德勒心理學的實踐者)都是從誤解開始慢慢踏上理解的階梯。你肯定是還沒有找到應該繼續攀登的階梯。年輕時候的我也並不是輕而易舉地就找到了方向。

青年:噢,先生是說您也有過一段迷茫的時期?

哲人:是的,有過。

青年:那麼,我向您請教一下。通往理解的階梯在哪裡呢?所謂階梯究竟是什麼?先生又是在哪裡尋找到的呢?

哲人:我很幸運。瞭解阿德勒的時候,我正作為“主夫”在家裡照看幼小的孩子。

青年:怎麼回事呢?

哲人:通過照看孩子學習阿德勒,與孩子一起實踐阿德勒思想,並在這個過程中不斷加深理解得以確證。

青年:所以,我想知道您學到了什麼又得到了什麼樣的確證!

哲人:一言以蔽之,那就是“愛”。

青年:您說什麼?

哲人:……沒必要再重複了吧?

青年:哈哈哈,這真是笑話!您是說“愛”?要了解真正的阿德勒思想就必須瞭解愛?

哲人:之所以認為這話可笑是因為你還沒有了解愛。阿德勒所說的愛是一個最嚴肅也最能考驗人們勇氣的課題。

青年:哎?!總歸就是說教式的“鄰人愛”吧?我根本不想聽這個!

哲人:這恰恰說明你現在對教育已經無計可施,對阿德勒思想充滿了不信任感。不僅如此,你甚至想大聲地喊出“放棄阿德勒思想,你也不要再說了”。你為什麼如此氣憤呢?原本你一定感覺阿德勒思想是魔法一樣的東西,揮一揮魔杖,所有的願望瞬間實現。

假如是這樣的話,那你真該早些放棄阿德勒思想。你應該拋棄之前對阿德勒的誤解,去了解真正的阿德勒。

青年:不是的!第一,我原本也沒有期待阿德勒會是什麼魔法。第二,您以前應該也這麼說過,也就是“任何人都隨時可以獲得幸福”。

哲人:是的,我的確說過。

青年:您這話本身不就像是一種魔法嗎?!您這好比是一邊忠告人們“不要被假幣所騙”,一邊又讓人們持有假幣。典型的欺詐模式!

哲人:人人都隨時可以獲得幸福。這並不是什麼魔法,而是非常嚴肅的事實。你也好,其他什麼人也好,都可以踏出幸福的第一步。但是,幸福並非一勞永逸的事情。必須在幸福之路上堅持不懈地努力向前。這一點我有必要指出。

你已經踏出了最初的一步,踏出了重要的一大步。但是,你不但勇氣受挫止步不前,現在甚至想要半路返回。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青年:您是說我耐力不夠吧?

哲人:不,你尚未做出“人生最大的選擇”。僅此而已。

青年:人生最大的選擇?!您讓我選擇什麼呢?

哲人:我剛才已經說過了,是“愛”。

青年:哎呀,這種話怎麼能讓人明白呢?!請您不要用抽象的說辭來迴避話題!!

哲人:我是認真的。你現在所煩惱的一切都可以歸結為愛的問題。無論是教育問題還是你自己人生方向的問題都是如此。

青年:……好吧。這一點似乎有些反駁的價值。那麼,在進入正式辯論之前,我就先說說這個問題。先生,我認為您完全就是“當代蘇格拉底”。不過,並不是在思想方面,而是在“罪責”方面。

哲人:罪責?

青年:據說蘇格拉底是因為有教唆古希臘城邦雅典的年輕人墮落之嫌才獲判死罪的吧?並且,他制止了要助其越獄的弟子們,服毒自盡……這豈不是很有意思?依我看,在這座古都宣揚阿德勒思想的您也犯了同樣的罪過。也就是巧言迷惑不諳世事的年輕人,教唆他們墮落!

哲人:你是說自己被阿德勒思想矇蔽而墮落了?

青年:所以才再次造訪做一個了斷。並且,我不想再有更多的受害者,這次一定要從思想上打敗您。

哲人:……夜已經深了。

青年:但是,今晚黎明之前一定要做一個了結。也沒有必要反覆來訪了。究竟是我登上理解的階梯?抑或是擊碎你十分珍視的所謂階梯,徹底拋棄阿德勒思想?兩者之中必擇其一,沒有折中的結果。

哲人:明白了。這將會是最後的對話吧?不……好像你勢必要讓其成為最後的對話。

第一章 可惡的他人,可憐的自己

時隔三年再次拜訪,哲人的書房與上次幾乎沒什麼兩樣。一直使用著的書桌上尚未完成的書稿厚厚摞著。或許是怕被風吹亂吧,書稿上面壓了一支帶有金色鏤花的古色古香的鋼筆。一切都令青年充滿眷戀,他甚至感覺這裡簡直就像是自己的房間。這本書自己也有,那本書上週才剛剛讀完……眯眼看著滿牆書架的青年深深吸了一口氣。“絕不可以留戀此地,我必須邁出去。”他暗暗地下著決心。

阿德勒心理學是一種宗教嗎?

青年:直到決定今天再次登門拜訪,也就是下定拋棄阿德勒思想這一決心之前,我真是相當苦惱。那種苦惱實在是超出你的想象,因為阿德勒思想是如此充滿魅力。但事實是我自己也真是滿腹疑問,這種疑問與“阿德勒心理學”這一名稱本身直接相關。

哲人:哦,是怎麼回事呢?

青年:正如阿德勒心理學這一名稱一樣,阿德勒思想被認為是心理學。而且,據我所知,心理學屬於科學。但是,阿德勒所提倡的主張有很多不科學的地方。當然,因為是研究“心靈”的學問,不可以等同於那種一切都用算式表示的學科。這一點我很清楚。

但是,麻煩的是阿德勒思想談論人的時候太過“理想化”。簡直就像是基督教提倡的“鄰人愛”一樣不切實際的說教。好,所以我要提出第一個問題。先生認為阿德勒心理學是“科學”嗎?

哲人:要說它是不是嚴格意義上的科學,也就是那種擁有證偽可能性的科學,那應該不是。雖然阿德勒明確表示自己的心理學是“科學”,但當他開始提出“共同體感覺”這個概念的時候,很多人就離他而去了。與你一樣,他們斷定“這種東西並不是科學”。

青年:是的,對於志在研究科學心理學的人來說,這也許是非常自然的反應。

哲人:這一點也是至今依然存在爭議的地方,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學、榮格的分析心理學以及阿德勒的個體心理學,在不具有證偽可能性這個意義上,三者都與科學的定義存在矛盾之處。這是事實。

青年:的確如此。今天我帶了筆記本,準備好好記下來。您說阿德勒心理學不能說是嚴格意義上的科學……那麼,先生您三年前曾用“另一種哲學”這種說法來形容阿德勒思想,對吧?

哲人:是的。我認為阿德勒心理學是與希臘哲學一樣的思想是一種哲學。阿德勒自己也這麼認為。比起心理學家這個稱號,他首先是一位哲學家,一位把自己的主張應用於臨床實踐的哲學家。這是我的認識。

青年:明白了。那麼,接下來進入正題。我認真思考並全力實踐了阿德勒思想,根本沒有任何懷疑。深信不疑,簡直可以說是熱情高漲。但是,特別是當我想要在教育現場實踐阿德勒思想時,遇到了意想不到的大大的排斥。不僅僅是學生們,也有來自周圍教師的排斥。想想倒也理所當然。因為我提出了完全不同於他們原來價值觀的教育理念,並試圖首次進行實踐。於是,我一下子想起了某些人,並和自己的境遇聯繫起來……您知道是誰嗎?

哲人:是誰?

青年:大航海時代進入異教徒國家的天主教傳教士們!

哲人:哦。

青年:非洲、亞洲以及美洲大陸。天主教的傳教士們進入語言文化甚至所信仰的神都不相同的異國去宣揚自己信奉的教義。這簡直就像去學校宣傳阿德勒思想的我一樣。即使那些傳教士們也是既有傳教成功的情況也有遭到鎮壓並被殘忍殺害的情況……不,照常識想想,可能一般也會被拒絕吧。

如果是這樣,那麼這些傳教士們究竟是如何讓當地民眾拋棄原有信仰接受全新“神”的呢?這可是一條相當困難的道路啊。帶著強烈的疑問,我走進了圖書館。

哲人:然後呢……

青年:別急,我的話還沒有說完。當我探尋大航海時代傳教士們的相關書籍時又發現了另外一件有趣的事情。那就是“阿德勒哲學是否歸根結底還是一種宗教?”。

哲人:……也有些道理。

青年:對吧?阿德勒所說的理想並不是科學。只要不是科學,最終都會走入“信或不信”的信仰層次話題。誠然,從我們的角度看,不瞭解阿德勒的人簡直就像是依然信奉偽神的野蠻的未開化人。我們覺得必須儘快向其傳播真正的“真理”以進行救濟。但是,也許在對方眼裡恰恰我們才是信奉邪神的未開化人。也許他們會認為我們才是應該被救濟的對象。難道不是這樣嗎?

哲人:當然,正是如此。

青年:那麼,我要請問您。阿德勒哲學和宗教究竟有什麼區別?

哲人:宗教和哲學的區別。這真是一個重要的主題。在這裡如果我們不去考慮“神”的存在,問題就好理解了。

青年:哦……怎麼回事呢?

哲人:宗教、哲學以及科學,它們的出發點都一樣。我們從哪裡來;我們在哪裡;然後,我們應該如何活著。以這些問題為出發點的就是宗教哲學科學。在古希臘,哲學和科學並無區別,科學(science)一詞的語源即拉丁語的“scientia”僅僅是“知識”的意思。

青年:是啊,當時所謂的科學就是這樣吧。但是,問題是哲學和宗教。哲學和宗教究竟有什麼區別呢?

哲人:在談論區別之前,最好先來明確一下兩者的共同點。與僅限於客觀事實認定的科學不同,哲學或宗教的研究範疇深入到人類的“真”“善”“美”。這是一個非常重大的要點。

青年:明白。您是說深入到人類“心靈”的是哲學、宗教。那麼,兩者的區別、分界線又在哪裡呢?依然是“是否有神的存在”這一點嗎?

哲人:不。哲學和宗教的最大區別在於是否有故事”。宗教是通過故事來解釋世界。在這裡,可以說神是說明世界的重大故事的主人公。與此相對,哲學則拒絕故事。哲學通過沒有主人公的抽象概念來解釋世界。

青年:……哲學拒絕故事?

哲人:或者,請你這樣想。為了探索真理,我們在向著黑暗無限延伸的長長的竹竿上不斷地攀爬。質疑常識,反覆地自問自答,在不知延伸至何處的竹竿上拼命地攀登。於是,偶爾我們會在黑暗中聽到自己內心的聲音。那就是“即使再往前走也沒有什麼,這裡就是真理所在了。”之類的話。

青年:嗯。

哲人:於是,有人就遵從內心的聲音停止了攀登的步伐。繼而就會從竹竿上跳下來。那裡是否有真理呢?我不知道。也許有,也許沒有。不過,停止攀登而中途跳下來,我稱其為宗教”。哲學則是永不止步。這與是否有神沒有關係。

青年:那麼,永不止步的哲學豈不是沒有答案嗎?

哲人:哲學(philosophy)的語源即希臘語的“philosophia”就包含“熱愛知識”的意思。也就是說,哲學是愛知學”,哲學家是愛知者”。反過來也可以說,一旦成為無所不知的完美“知者”,那個人其實就已經不再是愛知者(哲學家)了。近代哲學巨匠康德曾經說:“我們無法學習哲學,我們只能學習如何從事哲學。”

青年:從事哲學?

哲人:是的。與其說哲學是一門學問不如說它是一種生存態度”。或許宗教是在神的名義之下闡述“一切”,闡述全知全能的神以及受神委託的教義。這是與哲學有著本質差別的觀點。

並且,假如有人自稱“自己明瞭一切”,繼而停止求知和思考,那麼,不管神是否存在或者信仰有無,這個人都已經步入了“宗教”。我是這麼認為的。

青年:也就是說,先生您還“不知道”答案?

哲人:不知道。當我們自認為“瞭解”了對象的那一瞬間,就不再想繼續探索了。我會永不停止地思考自己、思考他人、思考世界。因此,我將永遠“不知”。

青年:呵呵呵。您這又是一種哲學式的回答吧。

哲人:蘇格拉底通過與那些自稱“知者”(詭辯派)的人對話得出一個結論。我(蘇格拉底)很清楚“自己的知識並不完備”,知道自己無知;但是,他們那些詭辯派也就是自稱知者的人自以為明瞭“一切”,卻對自己的無知一無所知;在這一點上,也就是在“知道自己的無知這一點上我比他們更配稱為知者……這就是著名的“無知之知”言論。

青年:那麼,連答案都不知道的無知的您究竟要傳授給我什麼呢?!

哲人:不是傳授,是共同思考、共同攀登。

青年:噢,朝著竹竿的無邊盡頭?絕不半路折回?

哲人:是的,一直追問、一直前進。

青年:您可真自信啊!但是詭辯已經無濟於事了。好吧,那就讓我把您從竹竿上搖落下來!

教育的目標是“自立”

哲人:那麼,我們從哪裡開始呢?

青年:現在,我關心的緊迫話題依然是教育。那就以教育為中心來揭穿阿德勒的自相矛盾吧。因為阿德勒思想在根本上與一切“教育”都有矛盾之處。

哲人:聽起來倒有些意思。

青年:阿德勒心理學中有“課題分離”這種觀點吧?人生中的一切事物都根據“這是誰的課題?”這一觀點劃分為自己的課題他人的課題”來考慮。比如,假設我被上司討厭,當然,心情肯定不好,一般情況下一定會想方設法獲得上司的好感和認可。

但是,阿德勒認為這樣做不對。他人(上司)如何評價我的言行以及我這個人,這是上司的課題(他人的課題),我根本無法掌控。即使我再努力,上司也許依然討厭我。

因此,阿德勒說:“你並不是為了滿足他人的期待而活著別人也不是為了滿足你的期待而活著。”不必畏懼他人的視線,不必在意他人的評價,也不需要尋求他人的認可。儘管去選擇自己認為最好的路。也就是既不要干涉別人的課題,也不要讓別人干涉自己的課題。這是一個會帶給初次接觸阿德勒心理學的人極大沖擊的概念。

哲人:是的。如果能夠進行“課題分離”,人際關係中的煩惱將會減少很多。

青年:而且,先生也曾說過下面的話。到底是誰的課題,辨別方法其實很簡單,也就是隻需要考慮一下“選擇帶來的結果最終由誰承擔”。我沒說錯吧?

哲人:沒錯。

青年:那時先生舉出的事例是孩子的學習問題。孩子不學習。擔心其將來的父母會加以訓斥並強迫其學習。但是,這種事例中,“孩子不學習”所帶來的結果——總之就是考不上理想學校或者難以找到工作之類的事情——的承擔者是誰呢?無疑是孩子自己,而絕對不是父母。也就是說,學習是“孩子的課題”,父母不應該干涉。這樣理解沒有問題吧?

哲人:是的。

青年:那麼,這裡就產生了一個大大的疑問。學習是孩子的課題,父母不可以干涉孩子的課題。倘若如此,“教育”又是什麼呢?我們教育者又是什麼樣的職業呢?可以這麼說,若是按照先生的理論,我們這些強迫學生學習的教育者簡直就是粗暴干涉孩子課題的不法侵入者!哈哈,怎麼樣?您能回答這個問題嗎?

哲人:的確。這是談論教育者與阿德勒的時候時常遇到的一個問題。學習的確是孩子的課題。即使父母也不可以妄加干涉。假若我們片面地去理解阿德勒所說的“課題分離”,那麼,所有的教育都將是對他人課題的干涉,是應該被否定的行為。但是,在阿德勒時代,沒有比他更熱心教育的心理學家。對阿德勒來說教育不僅是中心課題之一更是最大的希望

青年:哦,具體講呢?

哲人:例如,在阿德勒心理學中,心理諮詢並不被認為是“治療”,而被看成是“再教育”的機會。

青年:再教育?

哲人:是的。無論是心理諮詢還是孩子的教育,其本質都一樣。我們也可以認為,心理諮詢師就是教育者,教育者就是心理諮詢師。

青年:哈哈,這一點我還真不知道。難道我還成了心理諮詢師了?!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哲人:這是很重要的點。讓我給你慢慢道來。首先,在你看來,家庭或學校教育的目標是什麼呢?

青年:……這可一言難盡。通過學問鑽研知識、培養社會性、成長為富有正義感、身心健康的人……

哲人:是的。這些都很重要,但是請您站在更廣闊的角度想一想。我們通過實施教育想要孩子變成什麼呢?

青年:……希望其成為一個合格的成人嗎?

哲人:是的,教育的目標簡而言之就是“自立”。

青年:自立……哦,也可以這麼說吧。

哲人:阿德勒心理學認為,人都有極力逃脫無力狀態不斷追求進步的需求,也就是“優越性追求”。蹣跚學步的嬰兒漸漸可以獨立行走,掌握語言與周圍人進行溝通交流。也就是說,人都追求自由,追求脫離無力而不自由狀態之後的“自立”。這是一種根本性的需求。

青年:您是說促進其自立的是教育?

哲人:是的。而且,並不僅僅是身體的成長,孩子們在取得社會性“自立”的時候必須瞭解各種各樣的事情。你所說的社會性、正義以及知識等也在其列。當然,關於一些不懂的事情,那些懂得的人必須進行傳授。周圍的人必須進行幫助。教育不是干涉”,而是幫助其自立

青年:哈,聽起來僅僅是換了種說法而已啊!

哲人:例如,假如一個人連交通規則和紅綠燈的意思都不懂就被放到社會上去會怎樣呢?或者是一個根本不會開車的人能讓其開車嗎?當然,這裡都有應該記住的規則和應該掌握的技術。這是性命攸關的問題,而且也是關係到他人性命安全的問題。反過來說,假如地球上根本沒有他人只有自己一個人生活的話,那就沒有應該知道的事情,也不需要教育了。那樣的世界不需要“知識”。

青年:您是說因為有他人和社會存在,才有應該學習的“知識”?

哲人:正是如此。這裡的“知識”不僅僅指學問,還包括人如何幸福生活的知識”。也就是,人應該如何在共同體中生活,如何與他人相處,如何才能在共同體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認識“我”,認識“你”,瞭解人的本性,理解人的理想狀態。阿德勒把這種知識叫作“人格知識”。

青年:人格知識?第一次聽說這個詞。

哲人:或許吧。這種人格知識無法從書本上獲得,只能從與他人交往的人際關係實踐中學習。在這個意義上,可以說有眾多人圍繞的學校比家庭更具教育價值。

青年:您是說教育的關鍵就在於這種“人格知識”?

哲人:是的。心理諮詢也是如此。心理諮詢師就是幫助來訪者“自立”,共同思考自立所需要的“人格知識”……對了,你還記得我上次說過的阿德勒心理學所提出的目標嗎?行為方面的目標和心理方面的目標。青年:是的,當然記得。行為方面的目標有以下兩點:

(1)自立。

(2)與社會和諧共處。

而且,支撐這種行為的心理方面的目標也有以下兩點:

(1)“我有能力”的意識。

(2)“人人都是我的夥伴”的意識。

總之,您是說不僅僅是心理諮詢即使在教育現場這四點也非常重要吧

哲人:而且,即使對於我們這些莫名感到生活艱辛的成年人也是一樣。因為也有很多成年人無法達到這些目標,為社會生活所苦惱。

假如拋開“自立”這一目標,教育、心理諮詢或者是工作指導都會立即變成一種強迫行為。

我們必須明確自己的責任所在。教育是淪為強制性的“干涉”,還是止於促其自立的“幫助”?這完全取決於教育者、諮詢師以及指導者的態度。

青年:的確如此。我明白也贊成這種遠大的理想。但是,先生,同樣的方法已經騙不了我了!和先生談話,最後總是歸於抽象的理想論,總是說一些冠冕堂皇的話,讓人“自以為明白了”。

但是,現實問題並不抽象而是非常具體的。不要一味空談,請您講一些實實在在的理論。具體說來,教育者應該踏出怎樣的一步?關於這最重要的具體的一步,您一直在含糊其辭。您的話太空了,總是關注一些遠處的風景,卻根本不看腳下的泥濘。

三年前的青年對於哲人口中所說的阿德勒思想滿是驚訝、懷疑和感情排斥。但這次卻有所不同。青年對阿德勒心理學的主要內容已經充分理解,社會實踐經驗也更加豐富。從實際經驗的意義上來講,甚至可以說青年學到的東西更多。這一次,青年的計劃很明確。那就是:不要聽抽象化、理論式、理想性的話,一定要聽具體化、實踐式、現實性的話。因為,他知道阿德勒的弱點也正在這裡。

所謂尊重就是“實事求是地看待一個人”

哲人:具體從哪裡開始好呢?當教育、指導、幫助都以“自立”為目標的時候,其入口在哪裡呢?這一點的確令人苦惱。但是,這裡也有明確的方針。

青年:願聞其詳。

哲人:答案只有一個,那就是“尊重”。

青年:尊重?

哲人:是的。教育的入口唯此無他。

青年:這又是一個令人意外的答案!也就是“尊重父母”“尊重教師”“尊重上司”之類的嗎?

哲人:不是。比如在班級裡,首先要對孩子們心懷尊重。一切都從這裡開始。

青年:我?去尊重那些五分鐘都安靜不了的孩子們?

哲人:是的。無論是親子關係還是公司單位的人際關係,這一點在所有的人際關係中都一樣。首先,父母要尊重孩子,上司要尊重部下。“教的一方要尊重被教的一方”。沒有尊重的地方無法產生良好的人際關係,沒有良好的關係就不能順暢交流。

青年:您是說無論什麼樣的問題兒童都要去尊重他?

哲人:是的。因為最根源的是要“尊重人”。並不是指尊重特定的他人,而是指尊重所有的他人,包括家人、朋友、擦肩而過的陌路人,甚至是素未謀面的異國人等。

青年:啊,又是道德說教!不然就是宗教。這是個好機會,您就盡情地說吧。的確,即使在學校教育中,道德也是必修課程,佔有重要地位。也必須得承認,的確有很多人相信其價值。

但是,也請您認真想一想。為什麼需要特意向孩子們灌輸道德觀念呢?那是因為孩子們本來是不道德的存在,甚至人原本都是不道德的存在!哼,什麼是“對人的尊重”?!其實無論是我還是先生,我們靈魂深處飄蕩著的都是令人噁心的不道德的腐臭!

對不道德的人說“一定要講道德”,要求我講道德。這分明就是干涉、強迫。您說的都是一些自相矛盾的話!我再重複一遍,先生您的理想論在現實中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而且,您說說要如何尊重那些問題兒童?!

哲人:那麼,我也再重複一遍。我並不是在進行道德說教。而且,還有一點,像你這樣的人更要懂得並學會尊重。

青年:實在對不起!我根本不想聽宗教式的空談,我要聽隨時可以實施的可行而具體的建議!

哲人:尊重是什麼?我要給你介紹下面這句話。那就是“尊重就是實事求是地看待一個人並認識到其獨特個性的能力”。這是與阿德勒同時代,為躲避納粹迫害從德國逃到美國的社會心理學家埃裡克·弗洛姆的話。

青年:“認識到其獨特個性的能力”?

哲人:是的。實事求是地去看待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的、不可替代的“那個人”。並且,弗洛姆還補充說:“尊重就是要努力地使對方能成長和發展自己。”

青年:什麼意思?

哲人:不要試圖改變或者操控眼前的他人。不附加任何條件地去認可“真實的那個人”。這就是最好的尊重。並且,假如有人能認可“真實的自己”,那個人應該也會因此獲得巨大的勇氣。可以說尊重也是鼓勵之根源

青年:不對!這不是我所瞭解的尊重。尊重是心懷“自己也想成為那樣”的願望,類似於憧憬之類的感情!

哲人:不,那不是尊重,那是恐懼、從屬、信仰。那只是一種不看對方是誰,一味畏懼權力權勢、崇拜虛像的狀態。

尊重(respect)一詞的語源拉丁語的“respicio”,含有“看”的意思。首先要看真實的那個人。你還什麼也沒有看,也不想看。不要把自己的價值觀強加於人,要努力去發現那個人本身的價值,並且進一步幫助其成長髮展,這才是尊重。在企圖操控和矯正他人的態度中根本沒有絲毫尊重。

青年:……如果認可其真實狀態,那些問題兒童會改變嗎?

哲人:那不是你能控制的事情,可能會改變,也可能不會改變。但是,有了你的尊重,每個學生都會接納自我並找回自立的勇氣。這一點沒錯吧?是否好好利用找回的勇氣,那就要看學生們自己了。

青年:您是說這裡又要“課題分離”?

哲人:是的。即使你能將其帶到水邊也無法強迫其喝水。不管你是多麼優秀的教育者都無法保證他們一定會有所改變。但是,正因為無法保證,所以才需要無條件的尊重。首先必須從“你”開始。不附加任何條件也不管結果如何都要踏出最初一步的是”。

青年:但是,這樣的話什麼都不會改變!

哲人:在這個世界上,無論多麼有權勢的人都無法強迫的事情只有兩樣。青年:什麼?

哲人:“尊重”和“愛”。例如,假設公司的領導是強勢的獨裁者,的確,員工們也許會無條件地服從命令,假裝順從。但是,這是基於恐懼的服從,根本沒有一丁點尊重。即使領導高呼“必須尊重我”,也不會有人尊重,只會越來越離心。

青年:是啊,的確如此。

哲人:並且,相互之間一旦不存在尊重,也就不會有人性化的“關係”。這樣的單位只不過是聚集了一些僅僅像螺絲、彈簧或齒輪一樣“功能”化的人。即使可以完成一些機械化的“作業”,也沒人能夠勝任人性化的“工作”。

青年:哎呀,不要兜圈子了!總之,先生您是說因為我得不到學生的尊重,所以課堂才會一片混亂吧?!

哲人:即使有一時的恐懼,也不會有尊重。在這樣的情況下,班級混亂也是理所當然的。於是,對混亂班級束手無策的你採取了強制性手段。你企圖用威脅和恐嚇強迫其服從。的確,也許可以收到一時的效果。你或許還會安心地認為大家都變得聽話了。但是……

青年:……他們根本就沒有真正聽我的話?

哲人:是的。孩子們服從的僅僅是“權力”而不是“你”,他們也根本不想理解“你”,他們只是堵住耳朵閉上眼睛苦苦等待憤怒風暴快點過去而已。

青年:呵呵呵,果真如您所言。

哲人:之所以陷入這種惡性循環,首先也是因為你自己沒有成功地踏出無條件尊重學生的第一步。

青年:您的意思是說第一步沒有走好的我即使再做什麼都行不通?

哲人:是的。這就像在空曠無人的地方高聲大喊一樣,根本不會有人聽見。

青年:好吧!我要反駁的地方還有很多,關於這一點就先暫且接受您的說法。那麼,假設先生您的話正確,以尊重為開端構築良好關係,但問題是究竟應該如何表示尊重呢?難道要滿臉笑容地說“我很尊重你”?

哲人:尊重不是靠嘴上說說就可以。而且,對於以這種方式靠近自己的成年人,孩子們會敏銳地察覺對方是在“撒謊”或者是有所“企圖”。在他們認定“這個人在撒謊”的那一瞬間,尊重就已經不復存在了。

青年:是的、是的,這一點也正如您所言。但是,那該怎麼辦呢?先生您現在關於“尊重”的說法原本就很矛盾。

哲人:哦,哪裡矛盾呢?

哲人說要從尊重開始。不僅僅是教育,一切人際關係的基礎都是尊重。的確,沒人會去認真傾聽一個無法令自己尊重的人。哲人的主張也有能夠理解的地方。但是,尊重所有的人,也就是說無論是班級裡的問題兒童還是社會上橫行霸道的惡徒都是應該尊重的對象,這種主張我堅決反對。並且,這個男人已經在自掘墳墓,嚴重自相矛盾。也就是說,我應該做的工作就是將這個巖窟裡的蘇格拉底徹底埋葬。青年這樣想著,緩緩地舔了一下嘴唇,之後開始了滔滔不絕的論戰。

關心“他人興趣”

青年:您注意到了嗎?先生您剛才說“尊重絕對不能強迫”。這一點確實如此,我也非常贊同。但是,您轉而又說“要尊重學生”。哈哈,這不是很奇怪嗎?!不能強迫的事情您卻強迫我去做!這不叫矛盾,什麼叫矛盾呢?!

哲人:的確,單單這兩句話,聽起來也許有些矛盾。但是,請你這樣理解,尊重之球只會彈回到主動將其投出的人那裡。這正像對著牆壁投球一樣。如果你投出去的話,有可能彈回來。但是,僅僅對著牆壁大喊“把球給我”卻無濟於事。

青年:不,您不要用巧妙的比喻來敷衍了事。請好好回答!投出球的“我”的尊重來自哪裡?球可不會憑空而生!

哲人:明白了。這是理解實踐阿德勒心理學的關鍵點。你還記得“共同體感覺”這個說法嗎?

青年:當然記得,雖然我還沒有完全理解。

哲人:是的,這是一個相當難理解的概念,還要花費一些時間去思考。現在請你先回憶一下,阿德勒把德語中的“共同體感覺”翻譯成英語的時候採用了“social interest”這個詞。它的意思就是“對社會的關心”,進一步講就是對形成社會的他人的關心

青年:與德語不一樣吧?

哲人:是的。德語中採用的是具有“共同體”意思的“gemeinschaft”與具有“感覺”意思的“gefühl”結合起來的“gemeinschaftsgefühl”一詞,正是“共同體感覺”的意思。如果將該詞英譯時忠實於德語原文的話,那或許就會變成“community feeling”或者“community sense”了。

青年:哎呀,雖然我並不想聽這種學術性的話,但還是想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哲人:請你仔細思考一下。阿德勒把“共同體感覺”介紹到英語圈的時候為什麼沒有選擇忠實於德語原文的“community feeling”一詞而是選擇了“social interest”這個詞?這其中隱含著非常重大的理由。

還在維也納的阿德勒開始提倡“共同體感覺”這一概念的時候,很多支持者都離他而去,這事我曾經說過吧?也就是說,很多人認為這種東西不是科學,那些原本認為阿德勒心理學是科學的人開始懷疑其價值,於是阿德勒遭到非議,失去了支持者。

青年:是的,我聽說過。

哲人:通過這件事,阿德勒也充分理解了“共同體感覺”推廣的難度。因此,在將其介紹到英語圈的時候,他把“共同體感覺”這一概念置換成了更具實踐性的行動指南,把抽象換成了具體。這種具體的行動指南正是“對他人的關心”這一說法。

青年:行動指南?

哲人:是的。也就是不要執著於自我,而要對他人給予關心。按照這種指南去做,自然就能找到“共同體感覺”。

青年:啊,我什麼也不明白!這種說法已經很抽象了!對他人給予關心這種行動指南本身就很抽象!具體應該怎麼做呢?!

哲人:那麼,在這裡請你再回憶一下弗洛姆的話:“尊重就是要努力地使對方能成長和發展自己”。……不做任何否定,不做任何強迫,接受並尊重“那個人真實的樣子”。也就是,守護並關心對方的尊嚴。那麼,這具體的第一步在哪裡,你知道嗎?

青年:第一步是什麼?

哲人:這是一個非常合乎邏輯的歸結:關心他人興趣”。

青年:他人興趣?!

哲人:例如,孩子們愛玩你根本無法理解的遊戲,熱衷於一些面向孩子的無聊玩具,有時還讀一些與公共秩序和社會良俗相違背的書籍,沉迷於電子遊戲……你也可以想到很多事例吧?

青年:是的,幾乎每天都在親眼看見類似的場景。

哲人:很多父母或者教育者都對此非常反感,希望能夠帶給孩子更多“有用的東西”或者是“有價值的東西”。勸阻其不良行為,沒收書籍或者玩具,只給孩子自己認為有價值的東西。

當然,父母這麼做是在“為孩子著想”。但這完全是一種缺乏“尊重”,只能逐漸拉遠與孩子距離的行為。因為它否定了孩子們認為理所當然的興趣。

青年:那麼,您的意思是說要給他們推薦一些低俗的遊戲?

哲人:不是我們向其推薦什麼。只是去關心“孩子們的興趣”。無論在你看來是多麼低俗的遊戲,都首先試著去理解一下它到底是怎麼回事。自己也去嘗試一下,偶爾再和他們一起玩玩。不是“陪你玩”,而是自己也投入其中愉快地享受。這時孩子們才會真正感到自己作為一個人被認可、被“尊重”、被平等對待,而不是僅僅被當作一個孩子。

青年:但是,那……

哲人:並不僅僅是孩子。這是所有人際關係中都必需的尊重的具體的第一步。無論是公司裡的人際關係還是戀人間的關係,抑或是國際關係,在各種關係中我們都需要對“他人興趣”給予更多關心。

青年:不可能!先生您或許不知道,那些孩子們的興趣有的非常下流!有的甚至極其粗俗、怪誕、醜惡!所以,為他們指出正確道路不正是我們大人的職責所在嗎?!

哲人:不對。關於共同體感覺,阿德勒喜歡這樣講,我們需要“用他人的眼睛去看用他人的耳朵去聽用他人的心去感受”。

青年:什麼意思?

哲人:你現在是企圖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耳朵去聽,用自己的心去感受。所以才會用“粗俗”“醜惡”之類的詞來形容孩子們的興趣。孩子們並不認為自己的興趣粗俗。那麼,他們又看到了什麼呢?首先就從理解他們這一點開始。

青年:哎呀,不可能!根本不可能!

哲人:為什麼?

假如擁有“同樣的心靈與人生”

青年:先生也許已經忘了,但我還清楚地記著。三年前,您斷言道,人並不是住在客觀的世界而是住在自己營造的主觀世界裡。我們必須面對的問題不是世界如何”,而是如何看待世界”。我們都無法脫離主觀。哲人:是的,正是如此。

青年:那麼,我要問問您。無法脫離主觀的我們又如何擁有“他人的眼睛”或者“他人的耳朵”,甚至擁有“他人的心靈”?!請您不要玩文字遊戲!

哲人:這個問題很重要。的確,我們無法脫離主觀。當然也不可能成為他人。但是,我們可以想象他人眼中看到的事物和他人耳中聽到的聲音。

阿德勒這樣建議:首先想一想“假如我擁有和此人一樣的心靈和人生情況會如何?”。如此一來,你就會意識到“自己也一定會面臨和此人一樣的課題吧”,於是也就能理解他人。繼而就能夠想象到“自己也一定會採取和此人一樣的做法吧”。

青年:同樣的心靈和人生……?

哲人:例如,有一個根本不想學習的學生。此時去追問他“你為什麼不學習”,這種做法本身就表現了缺乏尊重的態度。不要這樣做,而是去想一想“假如自己和他擁有同樣的心靈和人生的情況會如何?”。想象一下自己和他處於相同的年紀,生活在一樣的家庭,交著和他相同的朋友,擁有和他一樣的興趣。如此一來也就能想象出“那樣的自己”在學習這個課題上會採取什麼樣的態度以及為什麼會拒絕學習……你知道這種態度叫什麼嗎?

青年:……是想象力嗎?

哲人:不,這就是“共鳴”。

青年:共鳴?!這種去想象擁有同樣的心靈和人生的做法?

哲人:是的。我們一般認為的共鳴,也就是想著“我也是一樣的心情”去同意對方的意見,其實這只不過是贊同而非共鳴。共鳴是接近他人時的技術和態度

青年:技術!共鳴是技術嗎?

哲人:是的。並且,只要是技術你也可以掌握

青年:哦,很有趣嘛!那麼,請您作為技術來說明一下吧。究竟如何瞭解對方的“心靈和人生”?難道要一一去諮詢?哈,這您也不明白吧!

哲人:所以才要去關心“他人興趣”。不可以僅僅是遠距離地觀望。必須親自投入其中。沒有投入其中的你只會高高在上地批評“那不合理”“這有毛病”。這種做法既沒有尊重也不可能有共鳴。

青年:不對!完全不對!

哲人:哪裡不對?

勇氣會傳染,尊重也會

青年:如果我和學生們一起玩球的話,他們也許會敬慕我。也許會增加好感拉近距離。但是,你一旦成為那些孩子們的“朋友”,教育就會變得更加困難!

很遺憾,孩子們並不是天使。他們往往是“蹬鼻子上臉”無法無天的小惡魔。其實你只是在與世上並不存在的空想中的天使們做遊戲!

哲人:我也養育了兩個孩子。另外,也有很多不習慣學校教育的年輕人到這個書房裡來進行心理諮詢。如你所言,孩子不是天使,是人。

但是,正因為他們是人,才必須給予最大的尊重。不俯視、不仰視、不討好、平等以待,對他們感興趣的事物產生共鳴。

青年:不,尊重他們的理由我沒法接受。歸根結底,我們是要通過尊重激發其自尊心吧?這本身就是一種小瞧孩子們的想法!

哲人:我的話你還是隻理解了一半。我並不是要求你單方面去“尊重”。而是希望你教會孩子們尊重”。

青年:教會尊重?

哲人:是的,通過你的身體力行來向他們展示什麼是尊重。展示尊重這種構築人際關係基礎的方法,讓他們瞭解基於尊重的關係。阿德勒說“怯懦會傳染勇氣也會傳染”。當然,“尊重”也會傳染。

青年:會傳染?!無論勇氣還是尊重?

哲人:是的。由你開始。即使沒人理解和贊同,你也必須首先點亮火把,展示勇氣和尊重。火把照亮的範圍最多也就是半徑數米,也許感覺像是一個人走在空無一人的夜道上。但是,數百米之外的人也可以看到你所舉著的火把。大家就會知道那裡有人、有光,走過去有路。不久,你的周圍就會聚集數十數百盞火把,數十數百的人們都會被這些火把照亮。

青年:……哼,這究竟是什麼寓言呀?!您的意思是說我們教育者的職責就是尊重孩子們並教給他們什麼是尊重?

哲人:是的。不僅僅是教育,這也是一切人際關係的第一步

青年:不不,我不知道您到底養育了幾個孩子,有多少人到這裡來進行心理諮詢,但先生您是悶在這個閉塞書房裡的哲學家。您根本不瞭解現代的現實社會和學校!

學校教育和資本主義社會所尋求的根本不是人格或者虛無的“人格知識”,監護人和社會要的是看得見的數字。就教育機構來說,那就是看學習實力的提升!

哲人:是的,這倒沒錯。

青年:無論你多麼受學生愛戴,無法提升學生學習實力的教育者都會被打上教育失職的烙印。這就等同於企業集團中的虧損企業!而那些靠強硬手段提高學生學習實力的教育者就可以獲得喝彩和掌聲。

並且,問題還遠不止如此。就連那些一直被訓斥的學生們日後也會感激地說“謝謝您那時對我的嚴厲指導”!學生本人也認為正因為被嚴加管教才能夠繼續學習,所以老師的嚴厲是愛的鞭策。並且,他們甚至會對此感激不已!這種現實,您又如何解釋呢?!

哲人:當然,我也認為會有你說的這些情況。這也可以說正是對阿德勒心理學理論再學習的好案例。

青年:哦,您是說可以解釋?

哲人:我們接著三年前的討論,對阿德勒心理學進行深一步的探討,你一定會有更多的發現。

阿德勒心理學的關鍵概念,最難理解的是“共同體感覺”。對此,哲人說:“用他人的眼睛去看,用他人的耳朵去聽,用他人的心去感受。”並且他還說這需要共鳴技術,而共鳴的第一步就是關心“他人興趣”。作為道理,可以理解。但是,教育者的工作就是成為孩子們好的理解者嗎?這究竟是不是哲學家的文字遊戲呢?青年目光犀利地注視著提出“再學習”一詞的哲人。

“無法改變”的真正理由

青年:那我要問問您。再學習阿德勒的什麼呢?

哲人:在判定自己言行以及他人言行時,思考其背後所隱藏的目的”。這是阿德勒心理學的基本主張。

青年:我知道。就是“目的論”嘛。

哲人:那你能簡單說明一下嗎?

青年:我試試吧。無論過去發生什麼,那都不起決定作用。過去有沒有精神創傷都沒有關係,因為人並不是受過去的原因驅動,而是按照現在的目的活著。例如,有人說“因為家庭環境惡劣,所以形成了陰鬱的性格”,這就是人生的謊言。事實上是,有“不想在與他人交往中受傷”這一目的在先,繼而為了實現這個目的才選擇了不與人來往的“陰鬱性格”。並且,為自己選擇這種性格找藉口,就搬出了“過去的家庭環境”……是這麼回事吧?

哲人:是的。你接著說。

青年:也就是說,決定我們生活方式的並不是過去的經歷而是我們自己賦予經歷的意義

哲人:正是如此。

青年:並且,那時先生還說過這樣的話。無論之前的人生髮生過什麼,都對今後的人生如何度過沒有影響。決定自己人生的是活在此時此處的你自己……這樣理解沒錯吧?

哲人:謝謝。沒錯。我們並不是受過去精神創傷擺佈的脆弱存在。阿德勒思想本身就是基於對人的尊嚴與潛能的強烈信賴,他認為“人隨時可以決定自我”。

青年:是的,我明白。不過,我還是無法徹底排除“原因”的強大影響,難以用“目的”來闡釋一切。例如,即使有“不想與他人來往”的目的存在,那也一定是因為有促使這種目的產生的“原因”吧。在我看來,目的論即使是劃時代的觀點,也並非萬能的真理。

哲人:那也沒關係。通過今夜的交談,有些事情也許會改變,也許不會改變。決定於你,我絕不強求。那麼,請你聽一聽我這個想法。

我們隨時都可以決定自我,可以選擇新的自己。儘管如此,我們卻很難改變自己。雖然很想改變,但卻無法改變。究竟為什麼呢?這個問題你怎麼看?

青年:因為其實是不想改變

哲人:正是如此。這又要涉及“變化是什麼”這個問題。倘若說得過激一些,變化就意味著死亡”。

青年:死亡?

哲人:比如,假設你現在正為人生而苦思焦慮,很想改變自己。但是,改變自己就意味著拋棄“過去的自己”,否定“過去的自己”,壓制“過去的自己”,可以說就是把“過去的自己”送進墳墓,之後會作為“全新的自己”重生。

那麼,無論對現狀多麼不滿,能夠選擇“死”嗎?能夠投身於深不見底的黑暗嗎?這並不容易做到。

所以,人們不想改變,無論多麼痛苦也想“維持現狀”。並且,還要為“維持現狀”這一選擇尋找一些合適的藉口。

青年:嗯。

哲人:那麼,當一個人想要肯定“現在的自己”之時,你認為他會為自己的過去如何著色呢?

青年:啊,也就是說……

哲人:答案只有一個。也就是將自己的過去總結為“雖然經歷了那麼多的事情,但現在這樣已經不錯了”。

青年:……為了肯定現在而去肯定不幸的過去”。

哲人:是的。你剛才說到的大講“謝謝您那時對我的嚴厲指導”之類感謝之辭的人就是這樣,他們其實是在想積極肯定“現在的自己”。結果,過去的一切都成了美好記憶。所以,他們並不是用感激之辭來肯定強權式教育。

青年:因為想要肯定現在,所以過去就會變成美好回憶……哎呀,太有意思了。作為脫離現實的心理學來說,這的確是非常有趣的研究。但是,我無法贊同這種解釋。為什麼呢?我自己就是一個很好的證明,因為我就根本不符合您現在這種說法!我至今依然對初中或高中時代那些嚴厲到蠻不講理的老師們心懷不滿,絕無半點感謝之意,那種坐牢一樣的學校生活也絕對不會成為美好回憶!

哲人:那是因為你對現在的自己不滿意吧

青年:您說什麼?!

哲人:倘若講得再苛刻一些,就是為了給與理想相差太遠的“現在的自己”找一個正當理由,所以就把自己的過去塗成灰色。想要把原因都歸結為“都怪那個學校”或者“全因為有那樣的老師”之類的託詞之上。並且,心懷“如果在理想的學校遇到理想的老師,自己也不會是現在這樣”之類的想法,打算活在假想之中

青年:您……您太失禮了!您有什麼證據就如此胡猜亂想!

哲人:你真能斷言我這是胡猜亂想嗎?問題不在於過去發生了什麼,而在於“現在的自己”賦予過去什麼樣的意義。

青年:請收回您的話!您又瞭解我什麼?!

哲人:你別激動。我們這個世界根本不存在什麼真正意義上的過去”。只有根據千人千樣的“現在”而被著色的各種各樣的解釋。

青年:這個世界根本不存在什麼過去?!

哲人:所謂的過去,並不是無法回去,而是根本不存在”。只要不認清這一點,就無法搞懂目的論的本質。

青年:哎呀,太氣人了!胡猜亂想之後又在這裡說什麼“過去根本不存在”?!真是滿口謊言,您就打算這樣糊弄我嗎?!好吧,那就讓我把您的謊言一一揭穿!!

你的“現在”決定了過去

哲人:這的確是一個很難接受的觀點。但是,如果冷靜地實事求是地想一想,你一定會同意。因為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青年:您似乎是被思想的熱情燒壞頭腦了吧!假如過去不存在,那“歷史”又是什麼?難道您熱愛的蘇格拉底或柏拉圖也不存在?您這麼講會被嘲笑不懂科學!

哲人:歷史是被時代掌權者不斷篡改的一個巨大故事。歷史常常按照掌權者制定的是非觀被巧妙地篡改。一切年表和史書都是被篡改過的偽書,目的就是為了證明時代掌權者的正統性。

在歷史中,常常是“現在”最正確,一旦某個政權被打倒,又會有新的執政者來改寫過去。目的只有一個:證明自己的正統性。在這裡,根本不存在真正意義上的“過去”。

青年:但是……

哲人:例如,假設在某個國家,某個武裝組織策劃了武裝政變。一旦被鎮壓,政變以失敗告終,他們就會以逆賊的罪名被寫進歷史。另一方面,如果政變成功,政權被打倒,他們就會作為對抗暴政的英雄名垂青史。青年:……所以說歷史常常被勝者改寫?

哲人:我們個人也一樣。人人都是這個故事的編纂者為了證明現在的我的正統性其過去往往會被隨意改寫

青年:不對!個人的情況不一樣!個人的過去,還有記憶,這屬於腦科學領域。算了吧!!這不是您這種落後於時代的哲學家能懂的領域!

哲人:關於記憶,請你這樣想。人會從過去發生的龐大事件系統中只選擇符合現在“目的”的事件並賦予其意義,繼而當作自己的記憶。反過來說就是不符合現在目的的事件會被抹掉

青年:您在說什麼啊?!

哲人:我給你介紹一個心理諮詢的案例。我在為某位男士做心理諮詢的時候,作為童年時代的記憶,他提到了“曾經被狗咬到腳”這件事。據說他平日總是被母親教導說:“如果遇到野狗一定不要動。因為你越是逃它越會追過來。”過去街上常常有很多野狗,某一日,他在路旁遇上了野狗。雖然同行的朋友們都逃走了,但他按照媽媽的囑咐,待在那裡一動不動。可是,他遭到野狗襲擊被咬傷了腳。

青年:先生是說那記憶是被捏造的謊言?

哲人:不是謊言,事實上確實被咬了。但是,這件事應該還有後續。在之後的多次心理諮詢中,他想起了接下來發生的事。正在他被狗咬傷痛苦地蹲在那裡的時候,騎車路過的一位男士將他救起並送到了醫院。

心理諮詢初期,他抱著“世界很危險,人人都是我的敵人”這樣的生活方式(世界觀)。對那時的他來說,被狗咬傷的記憶正是象徵著世界充滿危險的事件。但是,當漸漸開始認為“世界是安全的,人人都是我的朋友”的時候,印證這一想法的事件就從記憶中被挖掘出來了。

青年:嗯。

哲人:自己被狗咬了?還是得到了他人的救助?阿德勒心理學之所以被稱為“使用心理學”就在於“可以選擇自己的人生”這一觀點。並非是過去決定“現在”,而是你的現在決定著過去

可惡的他人,可憐的自己

青年:……您是說完全是我們自己在選擇人生、選擇自己的過去?

哲人:是的。誰的人生都不可能一帆風順,任何人都會有悲傷和挫折以及追悔莫及的事情。那麼,為什麼有的人會把過去發生的悲劇說成是“教訓”或“回憶”,而有的人則把其當成至今不敢觸及的精神創傷呢?

這並不是被過去所束縛,其實是自己需要把過去著上不幸的顏色。若是說得再嚴重些,那就是企圖借悲劇這一劣酒來忘卻不得志的“現在”的痛苦。

青年:夠啦!別再說這種不負責任的話啦!什麼是悲劇的劣酒?!你所說的一切不過是強者的理論、勝者的理論!你根本不懂精神創傷者的痛苦,你這是在侮辱那些受過精神創傷的人!

哲人:不對,我正因為相信人的潛能才否定沉溺於悲劇的做法

青年:不,我並不想聽你以前度過了什麼樣的人生,但感覺基本上能夠理解。總之,你應該是既沒有經歷過什麼挫折也沒有遭遇過極其不合理的事情,直接就踏進了虛無縹緲的哲學世界,所以才能如此不顧別人遭受的心靈創傷。您完全是一個幸運兒!

哲人:……你似乎無法接受啊。那麼,我們來試試這個吧。這是我們做心理諮詢時經常使用的三稜柱。

青年:哦,看上去很有意思。這是什麼?

哲人:這個三稜柱就代表我們的心。現在,從你坐的位置只能看到三個側面中的兩個面。兩個面上分別寫著什麼呢?

青年:一個面上寫著“可惡的他人”,另一個面上寫著“可憐的自己”。

哲人:是的,來進行心理諮詢的人大多講的就是這兩種情況。聲淚俱下地訴說自己遭到的不幸,抑或是深惡痛絕地控訴責難自己的他人或者將自己捲入其中的社會。

不僅僅是心理諮詢,與家人朋友交談的時候,商量事情的時候,我們往往很難認識到自己正在說什麼。但是,像這樣視覺化之後,就會清楚地看到我們說的話歸根結底只有這兩種而已。你一定也能想得到是什麼吧?青年:……譴責“可惡的他人”,傾訴“可憐的自己”。嗯,也可以這麼說吧……

哲人:但是,我們應該談的並不是這種事情。無論你怎麼譴責“可惡的他人”、傾訴“可憐的自己”,也無論能夠得到別人多麼充分的理解,即使可以獲得一時的安慰,也解決不了本質問題。

青年:那該怎麼辦呢?!

哲人:三稜柱被遮擋住的另一面,你認為這裡寫的會是什麼呢?

青年:哎呀,別故弄玄虛了!快給我看看!

哲人:好吧。上面寫的是什麼,請你大聲讀出來。

哲人拿出了折成三稜柱形狀的紙。從青年所在的位置只能看到三面中的兩個面。上面分別寫著“可惡的他人”和“可憐的自己”。據哲人講,苦惱不堪的人所傾訴的歸根結底就這兩種。並且,哲人用他那纖細的手指緩緩地轉動了一下三稜柱,露出了最後一個面上寫的字,那上面寫的話對青年來說簡直是刺入肺腑。

阿德勒心理學中並無“魔法”

青年:……

哲人:來,請你讀出來!

青年:“以後怎麼做?”

哲人:是的,我們應該談論的正是這一點“以後怎麼做?”。既不需要“可惡的他人”,也不需要“可憐的自己”。無論你再怎麼大聲傾訴這兩點,我都會置若罔聞。

青年:您……您太無情了!

哲人:我並非因為冷漠而置若罔聞,是因為這些事情不值得談論,所以才置若罔聞。的確,假如我聽他傾訴“可惡的他人”和“可憐的自己”,然後再隨聲附和地說些“那一定很痛苦吧”或者“你根本沒有錯”之類的安慰話,對方也許會得到一時的慰藉,也許會產生一種“接受心理輔導真好”或者“和這個人交談真好”之類的滿足感。

但是,這之後的每一天又會發生什麼變化呢?倘若再次受傷還會想要尋求治療。最終這不就成了一種依賴了嗎?正因為如此,阿德勒心理學要談論的是“以後怎麼做”。

青年:但是,如果要認真思考“以後”的話,還是得先了解作為前提的“以前”吧!

哲人:不需要。你現在就在我眼前。瞭解眼前的你就已經足夠了而且原則上來說我也無法瞭解過去的你”。我再重複一遍,過去根本不存在,你所說的過去只不過是由“現在的你”巧妙編纂出來的故事而已。請你理解這一點。

青年:不對!您這只不過在強詞奪理地指責別人的訴苦!這種做法是不承認也不願接受人性的弱點,是在強迫別人接受傲慢的強者理論!

哲人:並非如此。例如,我們心理諮詢師一般會把這個三稜柱遞給來訪者。並告訴他們:“談什麼都可以,所以請把接下來要談的內容的正面展示給我。”然後,很多人都是自己選擇以後怎麼做這一面並開始思考相關內容

青年:自己選擇?

哲人:另一方面,在其他流派的心理諮詢中也有不少人採用衝擊療法式的手段,也就是通過不斷地追溯過去,故意刺激患者令其感情爆發。但是,事實上根本沒有必要這麼做。

我們既不是魔術師也不是魔法師。我再強調一次,阿德勒心理學中並無“魔法”。它不是神秘的魔法,而是具有建設性和科學性並基於對人的尊重的一種理解人性的心理學,這就是阿德勒心理學。

青年:……呵呵呵,您又使用了“科學性”這個詞吧?

哲人:是的。

青年:好吧,我暫且接受,這個詞我現在就先暫且接受。那麼我們接下來好好談一談對於我來說最大的問題——“以後”,也就是教育者的明天吧!

第二章 為何要否定“賞罰”

與哲人的對話沒那麼容易完結。這一點青年也很清楚。特別是涉及抽象辯論的時候,這位“蘇格拉底”可是相當不好對付。但是,青年似乎已經成竹在胸,那就是儘快脫離這個書房,將辯論引到教室之中,提出一些俗世的現實問題。我並不想胡亂地批判阿德勒思想,因為它是一種過於脫離現實的空論,所以我要把它拽到人們生活的現實世界來。這樣想著,青年拉了拉椅子並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教室是一個民主國家

青年:這個世界上根本不存在過去,不可以沉溺於“悲劇”之劣酒,我們應該探討的僅僅是“以後怎麼做”;好吧,就以這些為前提進行咱們的談話。要說擺在我面前的“以後”的課題,那就是在學校實踐什麼樣的教育,咱們直接談正題,好嗎?

哲人:當然。

青年:好的。您剛才說具體性的第一步應該“從尊重開始”,對吧?那我要問一問,您的意思是說只要將尊重引入班級一切問題都可以得到解決嗎?也就是說,只要有了尊重,學生們就不會再發生任何問題?

哲人:僅僅如此還不行。問題還會發生。

青年: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還是必須批評吧?因為他們這些問題學生做了壞事,也打擾到了其他同學。

哲人:不,不可以批評。

青年:那麼,您是說就這麼放任他們胡作非為?這不就等於說“不要抓小偷”或者“不要懲罰小偷”嗎?難道阿德勒會承認這種無法無天的行為?

哲人:阿德勒思想並非無視法律或規則。不過,這裡的規則必須通過民主程序制定出來。這一點無論是對於整個社會還是對於班級管理都非常重要。

青年:民主程序?

哲人:是的,把你的班級看作一個民主國家

青年:哦,什麼意思呢?

哲人:民主國家的“主權”在國民那裡吧?這就是“國民主權”或者“主權在民”原則。作為主權者的國民根據彼此達成的協議制定各種各樣的規則,並且這些規則適用於全體國民、一律平等。正因為如此,所以人人都能夠遵守規則。不是被動地服從規則,而是可以做到更加主動地去守護“我們的規則”。

另一方面,如果規則不是按照國民意志制定,而是由某個人獨斷專行地決定,並且執行起來還非常不平等,那情況又會怎樣呢?

青年:那樣的話,國民也不會善罷甘休吧!

哲人:為了防止反抗,執政者只好行使一些有形無形的“力量”。這種情況不僅僅限於國家,企業亦是如此,家庭也一樣。在靠“力量”控制的組織中,從根本上就存在著“不合理”。

青年:嗯,的確如此。

哲人:班級也是如此。班級的主權不屬於教師而是屬於學生們。並且,班級規則必須根據學生們的協商制定。首先要從這一原則開始。

青年:您依然是愛把問題複雜化。總之,您的意思也就是說要認可學生自治吧?當然,學校也有一定的自治制度,比如學生會之類的組織。

哲人:不,我說的是更根源的事情。例如,把班級看作一個國家的時候,學生們就是“國民”吧?倘若如此,教師的角色又是什麼呢?

青年:哎呀,假如學生們是國民的話,教師就是統領他們的領導、首相或者總統之類的吧?

哲人:這就奇怪了。你是學生們通過選舉選出來的嗎?如果未經選舉就自命為總統,那就不是民主國家,而是獨裁國家。

青年:哎呀,道理是這個道理。

哲人:我並不是在講道理而是在擺事實。班級不是由教師統治的獨裁國家,班級是一個民主國家,每一位學生都是掌權者。忘記這一原則的教師會不知不覺地陷入獨裁之中。

青年:哈哈,您是說我沾染了法西斯主義?

哲人:坦率地說是這樣。你的班級秩序混亂並不是學生個人的問題,也有你作為教師資質不夠的原因。正因為是腐敗的獨裁國家,所以才會秩序混亂,獨裁者掌控的組織根本無法避免腐敗。

青年:請不要找碴兒!你這麼吹毛求疵到底有什麼依據?!

哲人:依據非常清楚,就是你不斷強調其重要性的“賞罰”。

青年:什麼?!

哲人:你想談談這個話題吧?表揚和批評。

青年:……真有意思。那我就從這裡向您發起挑戰!關於教育,特別是教室裡的事情,我可是實踐經驗非常充分的人,我一定要讓您收回剛才那種非常失禮的評判!

哲人:好的,那就讓我們好好談談吧。

既不可以批評也不可以表揚

青年:阿德勒禁止賞罰,他強調既不可以批評也不可以表揚,為什麼會有如此不合道理的主張呢?阿德勒究竟知不知道理想和現實之間有多大的距離?這些問題我很想知道。

哲人:的確如此。我再確認一下,你認為批評和表揚都很有必要,對吧?青年:當然。即使被學生們討厭也必須批評,做錯的事情必須加以糾正。我首先想聽一聽您對“批評”的看法。

哲人:明白了。為什麼不可以批評人呢?這需要分情況來看。首先,孩子做了某種不好的事情、危險的事情或者對他人危險的事情,甚至是接近犯罪的事情,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呢?此時要想到一種可能性,那就是“他並不知道這是不好的事情”。

青年:不知道?

哲人:是的,講講我自己的事情吧。小時候,我無論到哪裡都帶著放大鏡,見到昆蟲觀察,見到植物也觀察,每天都盡情地觀察肉眼看不到的世界,簡直就像一個昆蟲博士一樣埋頭觀察。

青年:很好啊,我也有過這樣的時期。

哲人:但是,不久我就發現了放大鏡另一個全新的用途。用它把光聚焦到黑色的紙上,紙竟然冒起煙來,很快又開始燃燒。在魔術一樣的科學力量面前,我激動不已,似乎放大鏡也不再僅僅是放大鏡了。

青年:這不是很好的事情嗎?比起趴在地上觀察昆蟲,發現了更大的興趣所在。以小小的放大鏡為切入口,盡情領略太陽的力量甚至感受到宇宙的浩瀚,這正是科學少年的第一步啊。

哲人:某個炎熱的夏天,我又像剛剛說的那樣燒黑紙玩。我像往常一樣在地上放了一張黑色的紙,然後用放大鏡聚光。就在此時,一隻螞蟻爬了過來,那是一隻渾身裹著烏黑的堅固鎧甲的大螞蟻。已經玩膩了黑色紙的我用放大鏡對螞蟻做了什麼呢?……就不用我再說了吧。

青年:……明白了。哎呀,孩子本來就很殘忍。

哲人:是的。孩子們常常在玩耍時表現出這種類似殺死昆蟲的殘忍。但是,孩子們是真的那麼殘忍嗎?比如說,孩子們心中是否隱藏著弗洛伊德所說的“攻擊衝動”之類的東西呢?我認為不是。孩子們不是殘忍,只是不知道”生命的價值和他人的痛苦。

倘若如此,大人們應該做的就只有一件事情;如果不知道,就要教給他。並且,在教的時候不需要責備性的語言。請不要忘記這個原則。因為那個人並不是在故意做壞事,只是不知道而已。

青年:您的意思是說不是攻擊性或者殘忍,只是無知惹的禍?

哲人:在鐵路軌道上玩的孩子也許並不知道這樣做很危險,在公共場合大聲喧譁的孩子也許並不知道這樣做會打擾別人。其他任何事情,我們都要從某人“不知道”這一點開始思考。對由於“不知道”造成的錯誤加以苛責你不覺得很不合理嗎?

青年:哎呀,如果真是不知道的話……

哲人:我們這些大人需要做的不是斥責而是教導。既不感情用事也不大聲吼叫,而是用理性的語言去教導。你也並不是做不到這一點。

青年:就現在這個事例來看,也許是這樣。因為就先生而言,您並不願意承認殺死螞蟻的自己有多殘忍!但是,我還是無法接受,簡直就像是粘在喉嚨裡的麥芽糖,您對人的理解實在是過於天真了。

哲人:過於天真?

青年:幼兒園的孩子姑且不論,小學生甚至初中生的話,他們可都是明明“知道”還去做。什麼事情不可以做,什麼事情不道德,他們早就知道,可以說他們是明知故犯。對於這種錯誤,就必須給予嚴厲懲罰。請您儘快拋棄這種把孩子們當作純真無邪的天使的老年人思考習慣!

哲人:的確,有很多孩子是雖然知道那樣做不對,但還是陷入了問題行為之中,也許大部分問題行為都是如此。但是,你不覺得這很不可思議嗎?他們不僅知道這樣做不對,而且還明白這樣做會被父母或老師責罵,儘管如此還是陷入問題行為,這太不合道理了吧。

青年:很簡單,總而言之就是因為他們在行動之前沒有冷靜地思考。

哲人:果真如此嗎?難道你不覺得還有更加深層的心理動機嗎

青年:明知會被責罵還是去做?被責罵之後有的還會哭?

哲人:考慮這種可能性很有必要,現代阿德勒心理學認為,人的問題行為背後的心理可以分為五個階段來考慮

青年:哎呀,說得越來越像心理學了。

哲人:如果理解了“問題行為的五個階段”,也就知道批評究竟對不對了。

青年:我要問一問。先生您對孩子到底瞭解多少?又對教育現場瞭解多少?其實我一眼就能看清楚!

哲人的話毫無道理!青年心中充滿憤怒。班級是一個小型的民主國家,並且,班級的掌權者是學生們,這些都還可以。但是,為什麼“不需要賞罰”呢?如果班級是一個國家,難道這裡就不需要法律嗎?並且,如果有人破壞法律秩序犯下罪行,難道就不需要懲罰嗎?青年在筆記本上寫下“問題行為五階段”,然後微微一笑。阿德勒心理學究竟是可以通用於現實世界的學問還是紙上談兵?很快就要一見分曉。

問題行為的“目的”是什麼

哲人:為什麼孩子們會陷入問題行為呢?阿德勒心理學關注的是其背後隱藏的目的”。也就是,孩子們——其實也不僅僅限於孩子——抱著什麼樣的目的做出一些問題行為,這分五個階段來考慮。

青年:五個階段是逐步上升的意思吧?

哲人:是的。並且,人的問題行為全都處於這五個階段之中。所以,應該在問題行為尚未進一步惡化之時,儘早地採取措施。

青年:好的。那麼,請您從第一個階段講起吧。

哲人:問題行為的第一個階段是“稱讚的要求”。

青年:稱讚的要求?也就是“請表揚我!”嗎?

哲人:是的。面對父母或教師,抑或其他人,扮演“好孩子”。如果是在單位上班的人,就在上司或前輩面前盡力表現出幹勁和順從,他們想要藉此得到表揚。

青年:這不是好事嗎?不給任何人添麻煩,積極致力於生產性活動,也有益於他人。這裡根本找不出任何問題啊。

哲人:的確,作為個別行為來考慮的話,他們似乎是不存在任何問題的“好孩子”或者“優等生”。實際上,孩子們認真學習、積極運動,員工努力工作,旁人看了本來也會想要表揚。

但是,這裡面其實有一個很大的陷阱。他們的目的始終只是獲得表揚”,進一步說就是在共同體中取得特權地位”。

青年:哈哈,您是說因為動機不純所以不能認可嗎?您真是天真的哲學家。即使目的是“獲得表揚”,但只要結果是努力學習,這就是沒有任何問題的好學生啊!

哲人:那麼,對於他們的付出,父母或教師、上司或同事沒有給予任何表揚的話,你認為事情會怎樣呢?

青年:……不滿,甚至還會氣憤吧。

哲人:是的。他們並不是在做好事”,只不過是在做能獲得表揚的事”。並且,倘若得不到任何人的表揚和關注,這種努力就沒有任何意義。如此一來,很快就會失去積極性。

他們的生活方式(世界觀)就是如果沒人表揚就不幹好事或者是如果沒人懲罰就幹壞事”。

青年:哎呀,也許是吧……。

哲人:並且,這個階段還有一個特徵,那就是,只因為想要成為周圍人期待的“好孩子”,就去做一些作弊或者偽裝之類的不良行為。教育者或領導不能只關注他們的“行為”,還必須看清其“目的”。

青年:但是,此時如果不給予表揚的話,他們就會失去幹勁,變成無所作為的孩子,有時甚至會成為做出不良行為的孩子吧?

哲人:不。應該通過表示“尊重”的方式讓他們明白即使不“特別”也有價值。

青年:具體怎麼做呢?

哲人:不是在他們做了“好事”的時候去關注,而是去關注他們日常生活中細微的言行。而且還要關注其“興趣”,併產生共鳴。僅此而已。

青年:啊,又回到這一點上來了嗎?還是覺得把這一條算作問題行為有些不合適啊。好吧,先這樣吧。那第二個階段呢?

哲人:問題行為的第二個階段是“引起關注”。

青年:引起關注?

哲人:好不容易做了“好事”卻並未獲得表揚,也沒能夠在班級中取得特權地位,或者原本就沒有足夠的勇氣或耐性完成“能獲得表揚的事”。此時,人就會想,“得不到表揚也沒關係反正我要與眾不同。”

青年:即使通過做壞事或者會被責罵的事?

哲人:是的。他們已經不再想要獲得表揚了,只是考慮如何才能與眾不同。不過,需要注意的一點是,處於這個階段的孩子們的行為原理不是“辦壞事”,而是“與眾不同”。

青年:與眾不同之後幹什麼呢?

哲人:想要在班級取得特權地位,想要在自己所屬的共同體中獲得明確的“位置”,這才是他們真正目的所在。

青年:也就是說,通過學業之類正面進攻不順利,所以就想要通過其他手段成為“特別的我”。不是作為“好孩子”變得特別,而是作為“壞孩子”來達到這一目的。以此來確保自己的位置。

哲人:正是如此。

青年:是啊,那個年紀的時候,有時也會成為“壞孩子”而低人一等。那麼,具體來講這樣怎麼能與眾不同呢?

哲人:積極的孩子會通過破壞社會或學校的小規則,也就是通過惡作劇來博取關注。比如上課搗亂、捉弄老師、糾纏不休等。他們絕不會真正地觸怒大人們,班級裡逗笑的人也有不少會得到老師或朋友的喜愛。

另外,消極的孩子們會表現出學習能力極其低下、丟三落四、愛哭等一些行為特徵,希望以此來獲得關注。也就是企圖通過扮演無能來引起關注獲得特別的地位

青年:但是,擾亂課堂或者丟三落四之類的行為會受到嚴厲批評吧,即使被批評也沒關係嗎?

哲人:比起自己的存在被無視被批評要好得多。即使通過被批評的形式也想自己的存在被認可並取得特別地位,這就是他們的願望。

青年:哎呀呀,真麻煩哪!好複雜的心理啊。

哲人:不,處於第二個階段的孩子們其實活得很簡單,也不太難對付。我們只需要通過“尊重”的方式告訴他們,其本身就很有價值,並不需要非常特別。難處理的是第三個階段之後的情況。

青年:哦,是什麼呢?

憎惡我吧!拋棄我吧!

哲人:在問題行為的第三個階段,目的發展為“權力爭鬥”。

青年:權力爭鬥?

哲人:不服從任何人,反覆挑釁,發起挑戰,企圖通過挑戰勝利來炫耀自己的“力量”,並以此獲得特權地位。這是相當厲害的一個階段。

青年:挑戰是指什麼?莫非是上去打對方?

哲人:簡而言之就是“反抗”。用髒話來謾罵、挑釁父母或老師,有的脾氣暴躁、行為粗魯,有些甚至去抽菸、偷盜,滿不在乎地破壞規則。

青年:這不是問題兒童嗎?!是的,我對這樣的孩子簡直是束手無策。

哲人:另一方面,消極的孩子們會通過“不順從”來發起權力爭鬥,無論再怎麼被嚴加訓斥依然拒絕學習知識或者技能,堅決無視大人們的話。他們也並非特別不想學習或者認為學習沒必要,只是想通過堅決不順從來證明自己的“力量”。

青年:啊,僅僅想象一下就生氣!對這樣的問題兒童只能嚴加訓斥吧!實際上,因為他們肆意破壞規則,甚至都想揍他們一頓。如若不然,那就等於是認可他們的惡行。

哲人:是的。很多父母或老師此時都會拿起“憤怒球拍”打過去“斥責之球”。但是,這樣做就上了他們的當,只能是“和對方站在同一個球場上”。他們會興高采烈地打回下一個“反抗之球”,並在心中竊喜自己發起的連續對打拉開了帷幕。

青年:那麼,您說該怎麼辦呢?

哲人:如果是觸犯了法律的問題就需要依法處理。但是,當發現不涉及法律問題的權力爭鬥時,一定要立即退出他們的球場”。首先應該做的事情僅此而已。請一定要清楚一點,斥責自不必說,即使表現出生氣的表情也等於站在了權力爭鬥的球場之上。

青年:但是,站在眼前的可是幹了壞事的學生,怎麼能不生氣啊?!放任不管的話,那還是教育者嗎?

哲人:合理的解釋只有一種,不過我們最好在講完五個階段之後再一起考慮。

青年:哎呀,太令人生氣啦!下一個階段是什麼呢?

哲人:問題行為的第四個階段就是“復仇”階段。

青年:復仇?

哲人:下定決心挑起了權力爭鬥卻並未成功,既沒有取得勝利也沒有獲得特權地位,沒能得到對方的迴應,敗興而退。像這樣戰敗的人一旦退下陣去就會策劃“復仇”。

青年:向誰復仇?復什麼仇?

哲人:向沒有認可這個無可替代的的人復仇向不愛的人復仇進行愛的復仇

青年:愛的復仇?

哲人:請你想一下,稱讚的要求、引起關注以及權力爭鬥,這些都是“希望更加尊重我”的渴望愛的心情的體現。但是,當發現這種愛的慾望無法實現的時候,人就會轉而尋求憎惡”。

青年:為什麼?尋求憎惡的目的是什麼呢?

哲人:已經知道對方不會愛我,既然如此,那就索性憎惡我吧,在憎惡的感情中關注我。就是這麼一種心理。

青年:……他們的願望就是被憎惡嗎?

哲人:是的。比如那些在第三階段反抗父母或老師,發起“權力爭鬥”的孩子們,他們有可能成為班級中了不起的英雄,挑戰權威、挑戰大人的勇氣受到同學稱讚。

但是,進入“復仇”階段的孩子們不會受到任何人的稱讚。父母或老師自不必說,甚至也會被同學憎惡、害怕,進而漸漸陷入孤立之境。即使如此,他們依然想要通過“被憎惡”這一點與大家建立聯繫。

青年:既然如此,依舊採取無視態度就可以了!只要切斷憎惡這個切入點就可以了!對,如此一來,“復仇”也就不會成立。這樣一來,他們就會想一些更加正經的做法,沒錯吧?

哲人:按道理來講也許如此。但是,實際上要容忍他們的行為會很難吧。青年:為什麼?您是說我沒有那種耐性?

哲人:例如,處於“權力爭鬥”階段的孩子們是堂堂正正地進行挑戰,即使夾雜著粗話的挑戰,也是伴隨著他們認為的正義的直接行為。正因為如此,有時還會被同學視為英雄。如果是這樣的挑戰,還有可能冷靜處理。

另一方面,進入復仇階段的孩子們並不選擇正面作戰。他們的目標不是“壞事”,而是反覆做對方討厭的事”。

青年:……具體講呢?

哲人:簡單說來,所謂的跟蹤狂行為就是典型的復仇,是針對不愛自己的人進行的愛的復仇。那些跟蹤狂們十分清楚對方很討厭自己的這種行為。也知道根本不可能借此發展什麼良好關係。即使如此,他們依然企圖通過“憎惡”或者“嫌棄”來想辦法建立某種聯繫。

青年:這都是些什麼荒唐想法啊?!

哲人:還有,自殘行為或者自閉症在阿德勒心理學看來也是“復仇”的一環,他們是通過傷害自己或者貶損自己的價值來控訴我變成這樣都是你的錯”。當然,父母會十分擔心並且萬分痛心。如此一來,對孩子們來說,復仇就成功了。

青年:……這不已經屬於精神科的領域了嗎?!其他還有什麼?

哲人:暴力或粗話逐步升級就不用說了,甚至有不少孩子加入不良團夥或反社會勢力參與犯罪。另外,消極的孩子則會變得異常骯髒或者是沉溺於一些令周圍人極其反感的怪異癖好等。總之,復仇手段多種多樣。

青年:面對這樣的孩子,我們該怎麼辦呢?

哲人:如果你的班裡出了這樣的學生,那麼你能做的事根本沒有。他們的目的就是“向你復仇”,你越想插手去管,他們就越認為找到了復仇的機會,繼而進一步升級不良言行。這種情況下只能求助於完全沒有利害關係的第三方,也就是說只能依靠其他教師或者是學校以外的人,比如我們這樣的專業人員。

青年:……但是,假如這個是第四階段的話,那還會繼續惡化吧?

哲人:是的,還有比復仇更麻煩的最後一個階段。

青年:……您請講。

哲人:問題行為的第五個階段就是“證明無能”。

青年:證明無能?

哲人:是的,在這裡請您試著把它當成自己的事情來考慮。為了被人當成“特別的存在”來對待,之前可謂想方設法、絞盡腦汁,但都沒有成功。父母、老師、同學,大家對自己甚至連憎惡的感情都沒有。無論是班級裡還是家庭中,都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

青年:應該會馬上放棄吧,因為無論做什麼也得不到認可,那就會不再做任何努力吧。

哲人:但是,父母或老師依然大力勸說你好好學習,而且關於你在學校的表現及朋友關係,他們也事事介入。當然,他們這都是為了幫助你。

青年:真是多餘的關心啊!這些事如果能做到的話,我早就去做了。真希望他們不要什麼都管啊!

哲人:你這種想法得不到理解,周圍的人都希望你能更加努力,他們認為只要去做就能辦到,希望通過自己的督促來讓你有所改變。

青年:可對我來說,這種期待是一種很大的麻煩!真希望能夠解放出來。哲人:……是的,正是“不要再對我有所期待”這樣的想法導致了“證明無能”行為的產生。

青年:也就是告訴周圍的人“因為我很無能,所以不要再對我有所期待”?

哲人:是的,對人生絕望,打心底裡厭惡自己,認為自己一無是處。並且,為了避免再次體會這種絕望就去逃避一切課題。向周圍人表明,“因為我如此無能,所以不要給我任何課題,我根本沒有解決這些問題的能力。”

青年:為了不再受傷?

哲人:是的。與其認為“也許能辦到”而致力其中結果卻失敗,還不如一開始就認定不可能辦到而放棄更加輕鬆。因為這樣做不用擔心再次受到打擊。

青年:……哎,哎呀,心情倒是可以理解。

哲人:所以,他們就會想盡辦法證明自己有多麼無能。赤裸裸地裝傻,對什麼都不感興趣,再簡單的課題也不願去做。不久,連他們自己都深信“自己是個傻瓜”。

青年:的確有的學生會說“因為我是個傻瓜”。

哲人:倘若能夠通過語言表達出來,那應該還只是自嘲。真正進入第五個階段的孩子們在裝傻的過程中有時甚至會被懷疑患了精神疾病。他們往往主動放棄一切,不去從事任何課題也不對事物做任何思考。並且,他們總是厭世性地拒絕一切課題和周圍人的期待。

青年:如何與這樣的孩子接觸呢?

哲人:他們的願望就是“不要對我有任何期待”或者“不要管我”,進一步說也就是“請放棄我”。父母或老師越想插手去管,他們就越會用更加極端的方式“證明無能”。遺憾的是你根本束手無策,或許只能求助於專家。但是,幫助那些已經開始證明無能的孩子們,這對於專家來說也是相當困難的任務。

青年:……我們教育者能做的事情實在太少了。

哲人:不,大部分問題行為僅僅處於第三階段的“權力爭鬥”。在防止問題行為進一步惡化這方面教育者的作用非常大

有“罰”便無“罪”嗎?

青年:問題行為的五個階段的確是很有意思的分析。首先是尋求稱讚,接著是引起關注,如果這些都無法實現則挑起權力爭鬥,然後又發展為惡劣的復仇,最終階段則是證明自己無能。

哲人:並且,這一切都根源於一個目的——“歸屬感”,也就是確保自己在共同體中的特別地位”。

青年:是的,非常符合阿德勒心理學以人際關係為中心的理論,關於這個分類我認可。

但是,您忘記了嗎?我們應該討論的話題是“批評”的對與錯吧?總之,我已經實踐了阿德勒式的“不批評教育”。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批評,只是等著他們自我覺悟。結果,教室裡成了什麼樣呢?沒有任何規矩,簡直就像是動物園!

哲人:所以你就決定進行批評。批評改變了什麼嗎?

青年:一片混亂的時候大聲呵斥,當場會安靜下來。或者是有學生忘記做作業的時候,批評之後倒也流露出反省的表情。但是,歸根結底只是當場有些作用而已,過不了多久,他們又開始搗亂,又開始不做作業。

哲人:你認為這是為什麼呢?

青年:都怪阿德勒!最初決定“不批評”就是一個錯誤的決定。剛開始對他們和顏悅色,不管做什麼都表示認可,所以,才會被他們小瞧,認為“那傢伙沒什麼可怕的”或者是“不管做什麼他都不管”!

哲人:如果一開始就進行批評,情況則不會如此嗎?

青年:當然,這是最令我後悔的一點。任何事開始很重要,明年如果再接了其他班級,我要從第一天起就嚴加批評。

哲人:你的同事或者前輩中應該也有非常嚴厲的人吧?

青年:是的,有好幾位老師雖然沒有到體罰的程度,但經常訓斥或者用嚴厲的語言教導學生,在學生面前徹底扮黑臉,徹底履行教師的職責。某種意義上,他們可謂是專業典範。

哲人:多奇怪啊!為什麼這些老師“總是”發火呢?

青年:因為學生們做壞事啊。

哲人:哎呀,如果“批評”這種手段在教育上有效的話,那麼最多是開始的時候批評幾次,之後問題行為應該不會再發生才對。為什麼會“總是”發火呢?為什麼需要“總是”黑著臉,“總是”大聲訓斥呢?你不覺得不可思議嗎?

青年:……那些孩子們可沒有那麼聽話!

哲人:不是的。這最好地證明瞭批評這一手段在教育上沒有任何效果。即使明年你從一開始就嚴加批評,情況也不會與現在有什麼不同。甚至也許會更糟。

青年:更糟?!

哲人:剛才你也已經明白了吧。他們的問題行為甚至已經包含了“被你批評”。也就是說,被斥責正是他們希望的事情

青年:您是說他們希望被老師訓斥,被訓斥之後很高興?!哈哈,這不是受虐狂嘛。先生您開玩笑也要有個度啊!

哲人:沒有人被訓斥之後會開心。但是,會有一種“自己做了‘被訓斥的特別的事情’”之類的英雄成就感。通過被訓斥,他們能夠證明自己是特別的存在。

青年:不,這首先應該是法律和秩序問題,而不僅僅是人的心理問題。眼前有人做了壞事,不管他是出於什麼目的,首先是破壞了規則,對其進行處罰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否則,公共秩序就無法得以維護。

哲人:你是說批評是為了維護法律和秩序?

青年:是的。我並不是喜歡批評學生,也不是願意懲罰他們。當然了,誰會喜歡這種事呢?但是,懲罰是必要的。一是為了維護法律和秩序,另外也是對犯罪的一種抑制力。

哲人:抑制力是指什麼?

青年:例如,比賽中的拳擊手無論處於什麼樣的劣勢都不可以踢對方選手或者將其猛摔出去,因為如果這樣做就會馬上被取消參賽資格,取消參賽資格這一重大“懲罰”就會作為違規行為的抑制力而發揮作用。倘若“懲罰”措施含混不清,則無法發揮其抑制力,拳擊比賽也就無法進行。懲罰是對犯規的唯一抑制力。

哲人:很有趣的例子。那麼,如此重要的懲罰也就是你的斥責為何沒有在教育現場發揮其抑制力呢?

青年:見解多種多樣。有些老教師甚至很懷念允許體罰的年代,也就是說,他們認為是因為時代變了,懲罰變輕了,所以才失去了其抑制力的功能。

哲人:明白了。那麼,我們再進一步探討一下為什麼“批評”會在教育上失去其有效性。

哲人所說的“問題行為五階段”,其內容準確把握了人類心理,而且也揭示了阿德勒思想本質。但是,青年也有自己的想法:我是管理班級的唯一成年人,必須教給學生們社會人的行為規範。也就是說,如果不對犯錯者進行懲罰,這裡的“社會”秩序就會崩塌。我不是靠理論忽悠人的哲學家,而是必須對孩子們的明天負責的教育者。這個男人根本不明白生活在現實世界的人責任之重大!

以“暴力”為名的交流

青年:那麼,我們從哪裡開始呢?

哲人:假設你的班級裡發生了暴力事件,瑣碎的口角之爭演變成了拳腳相向的鬥毆事件,你會如何處置這兩個學生呢?

青年:如果是這種情況,那我就不會大聲斥責了,而是冷靜地聽一聽雙方的說法。首先讓雙方都平靜下來,然後再慢慢詢問,比如“為什麼吵架”或者“為何會打起來”等。

哲人:學生們會怎麼回答呢?

青年:哎呀,無非是“因為他說了這樣的話,所以我才會生氣”或者“他對我做得太過分了”之類的理由吧。

哲人:那你接下來又會怎麼做呢?

青年:聽聽雙方的說法,看看是誰的錯,然後讓有錯的一方向另一方道歉。不過,幾乎所有的爭吵都是雙方都有錯,所以就讓他們互相道歉。

哲人:雙方都能接受嗎?

青年:一般都會各執己見。不過,經過一番勸說,往往都能認識到“自己也有錯”並答應道歉。這就是所謂的“各打五十大板”吧。

哲人:的確如此。那麼,假設你的手上拿著剛才的三稜柱。

青年:三稜柱?

哲人:是的。一面寫著“可惡的他人”,另一面寫著“可憐的自己”,最後一面寫著“以後怎麼做”。就像我們心理諮詢師使用的三稜柱一樣,你在聽學生們說吵架理由的時候腦子裡也想象著三稜柱。

青年:……什麼意思呢?

哲人:學生們所說的“因為他說這樣的話,所以我才會生氣”或者“他對我做得太過分了”之類的吵架理由,如果用三稜柱對其進行分析的話,是不是最終都是“可惡的他人”和“可憐的自己”呢?

青年:……是的,哎呀。

哲人:你只問學生們“原因”,無論怎麼挖掘,都無非是一些推卸責任的辯解之詞。你應該做的是關注他們的目的”,與他們一起思考以後怎麼做”。

青年:吵架的目的?而不是原因?

哲人:咱們按順序來解釋一下。首先,通常我們是要通過語言進行交流吧?

青年:是的,就像我現在正在和先生交談一樣。

哲人:還有,交流的目的、目標是什麼呢?

青年:意思傳達,表達自己的想法吧。

哲人:不對,“傳達”只不過是交流的入口,最終目標是達成協議。如果僅僅是傳達,那沒有任何意義,只有在傳達的內容被理解並達成一定協議的時候,交流才有意義。你我在此交談的目標也是達成某種一致見解。青年:哎呀,這可是相當耗費時間啊!

哲人:是的,通過語言進行的交流要達成一致意見需要花費相當多的時間和精力。僅僅是自以為是的要求根本行不通,還需要準備一些客觀數據之類具有說服力的材料。並且,雖然耗費的成本很高,但速度和可靠性相當低。

青年:正如您所說,我都有些厭煩了。

哲人:所以,厭煩了爭論的人或者在爭論中無望獲勝的人會怎麼做呢?你知道嗎?

青年:哎呀,應該會撤退吧?

哲人:他們最後選擇的交流手段往往是暴力

青年:哈哈,真有意思!會發展到這一步嗎?!

哲人:如果訴諸暴力,不需要花費時間和精力就可以推行自己的要求,說得更直接一些就是能夠令對方屈服。暴力始終是成本低廉價的交流手段。在討論道德是否允許之前,首先不得不說它是人類非常不成熟的行為。

青年:您的意思是說不認可它並不是基於道德觀點,而是因為它屬於不成熟的愚蠢行為?

哲人:是的。道德標準往往會隨著時代或情況而發生變化,僅僅靠道德標準去評判他人,這很危險,因為過去也有崇尚暴力的時代。那麼,究竟該怎麼做呢?還得回到我們人類必須從不成熟的狀態中慢慢成長這一原點上。絕不可以依靠暴力這種不成熟的交流手段,必須摸索出其他的交流方式。作為暴力“原因”被列舉出來的對方說了什麼或者是態度如何具有挑釁性,事實上根本沒有任何意義。暴力的“目的”只有一個,應該考慮的是“以後怎麼做”。

青年:的確,這真是對暴力很有意思的洞察。

哲人:你怎麼可以像是在說他人的事情一樣呢?現在說的事也可以說是在說你自己。

青年:不不,我根本不使用暴力。請您不要莫名其妙地找碴!

發怒和訓斥同義

哲人:與某人爭辯,情況變得越來越不妙,自己處於劣勢之中,或者是發覺一開始自己的主張就不合理。

在這種情況下,有的人即使不動用暴力,也會高聲吼叫、拍打桌子或者是淚流滿面等,他們想要藉此來威逼對方進而推行自己的主張。這些行為也屬於低成本的“暴力性”交流手段……你明白我想說什麼吧?

青年:……真……真是太可惡了!你這是在嘲笑激動地大聲喊叫的我不成熟嗎?!

哲人:不,在這個房間裡無論怎麼大聲喊叫都沒有關係,我關心的是你所選擇的“批評”行為。

你厭煩了用語言與學生們交流,繼而想通過批評直截了當地令他們屈服。以發怒為武器,拿著責罵之槍,拔出權威之刀,這其實是作為教育者既不成熟又非常愚蠢的行為。

青年:不對!我並不是在對他們發怒,而是在批評他們!

哲人:很多成人都這樣辯解。但是,企圖通過行使暴力性的“力量”來控制對方這一事實根本不可能改變。自以為“我正在做好事”,這本身就可以說是性質惡劣。

青年:並非如此!發怒是感情爆發,無法進行冷靜判斷。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在批評學生的時候,我沒有絲毫的感情用事!不是勃然大怒,而是謹慎冷靜地進行批評。不要把我與那種忘我而衝動的人混為一談!

哲人:也許如此吧,這就像是並未裝上子彈的空膛槍。但是,在學生們看來,自己被槍口對著這一事實是一樣的。無論裡面裝的是不是子彈,你都是一手拿著槍在進行交流。

青年:那麼,我倒要問問。打個比方來講,對方就好比是拿著刀站在你面前的兇犯,犯了罪,並且還向你發起衝突,是那種引起關注或者權利爭鬥之類的衝突。拿著槍進行的交流有什麼不好呢?究竟該如何維護法律和秩序呢?

哲人:面對孩子們的問題行為,父母或教育者應該做什麼呢?阿德勒說“要放棄法官的立場”。你並未被賦予裁判的特權,維護法律和秩序不是你的工作。

青年:那麼,應該做什麼呢?

哲人:你現在應該守護的既不是法律也不是秩序,而是“眼前的孩子”,出現了問題行為的孩子。教育者就是心理諮詢師心理諮詢就是再教育”。剛開始我就說過吧?心理諮詢師端著槍也太奇怪了。

青年:但……但是……

哲人:包含斥責在內的“暴力”是一種暴露了人不成熟的交流方式。關於這一點,孩子們也十分清楚。遭到斥責的時候,除了對暴力行為的恐懼,他們還會在無意識中洞察到這個人很不成熟”。

這是一個比大人們想象得更加嚴重的問題。你能夠“尊重”一個不成熟的人嗎?或者,從用暴力威懾自己的對方那裡能夠感受到被“尊重”嗎?伴隨著發怒或者暴力的交流中根本不存在尊重,而且還會招致蔑視。斥責不會帶來本質性的改善,這是不言自明的道理。因此,阿德勒說“發怒是使人和人之間變得疏遠的感情”。

青年:您是說我得不到學生的尊重,不僅如此,甚至還被蔑視?而且,這都是因為批評那些孩子們?!

哲人:很遺憾,的確如此。

青年:……並不瞭解現場的你知道什麼?!

哲人:我不知道的事情很多。但是,你反覆訴說的“現場”這種話總而言之就是“惡劣的他人”,以及被捉弄的“可憐的自己”。我並不認為它有什麼討論價值,所以,我根本充耳不聞。

青年:……啊!

哲人:如果你擁有面對自我的勇氣並能夠真正地去思考“以後怎麼做”的話,那就能夠有所進步。

青年:您是說我一直在辯解吧?

哲人:不,說是辯解並不準確,你是一味地關注“無法改變的事情”,感嘆“所以不可能”。不去執著於無法改變的事情”,而是正視眼前的可以改變的事情”……你還記得嗎?基督教廣為傳誦的“尼布爾的祈禱文”。

青年:是的,當然記得。“上帝請賜予我平靜去接受我無法改變的給予我勇氣去改變我能改變的賜我智慧分辨這兩者的區別。”

哲人:仔細領會一下這段話之後,再想想“以後怎麼做”。

自己的人生,可以由自己選擇

青年:那麼,假設我接受先生的提議,既不批評也不追問原因,而是問學生們“以後怎麼做”。那情況會怎樣呢?……根本不用想,他們說的話肯定是“再也不這麼幹了”或者“以後好好幹”之類的口頭反省。

哲人:強求一些反省的話,那沒有任何作用。儘管如此,還是經常有人命令寫道歉信或者檢討書,這些文書的目的僅僅是“獲得原諒”,根本起不到反省作用。除了能夠讓命令寫的人獲得一定的自我滿足之外也沒有其他意義。並不是這些,在此要問的是對方的生活方式。

青年:生活方式?

哲人:我要介紹一段康德的話。關於自立,他是這麼說的:“人處於未成年狀態不在於缺乏理智而在於沒有他人的教導就缺乏運用自己理智的決心和勇氣也就是說人處於未成年狀態是自己的責任。”

青年:……未成年狀態?

哲人:是的,沒有真正自立的狀態。而且,他所使用的“理智”一詞,我們可以理解為從理性到感性的一切“能力”。

青年:也就是說,我們並不是能力不夠,而是缺乏運用能力的勇氣,所以才無法擺脫未成年狀態,是這個意思嗎?

哲人:是的。並且他還進一步斷言:“一定要拿出運用自己理智的勇氣!”

青年:哦,簡直就像是阿德勒說的話嘛。

哲人:那麼,為什麼人要把自己置於“未成年狀態”呢?說得更直接一些就是,人為什麼要拒絕自立呢?你的看法是什麼?

青年:……是因為膽怯嗎?

哲人:也有這個原因。不過,請你再想一下康德的話。我們按照他人的教導活著很輕鬆,既不用思考難題又不用承擔失敗的責任,只要表示出一定的忠誠,一切麻煩事都會有人為我們承擔。家庭或學校裡的孩子們、在企業或機關工作的社會人、來進行心理諮詢的來訪者,一切都是如此吧?

青年:哎……哎呀……

哲人:並且,周圍的大人們為了把孩子們置於“未成年狀態”之中,想方設法灌輸自立如何危險以及其中的種種風險及可怕。

青年:這麼做是為了什麼呢?

哲人:為了讓其處於自己的支配之下

青年:為何要做這樣的事呢?

哲人:這需要你捫心自問一下,因為你也是在不自覺的情況下妨礙了學生們的自立。

青年:我?!

哲人:是的,沒錯。父母以及教育者往往對孩子們過於干涉、過於保護,結果就培養出了任何事都要等待他人指示的“自己什麼也決定不了的孩子”。最終培養出的人即使年齡上成為大人,內心依然是個孩子,沒有他們的指示什麼也做不了。如此一來,根本談不上什麼自立。

青年:不,至少我很希望學生們自立!為什麼要故意阻礙他們自立呢?!

哲人:難道你不明白嗎?你很害怕學生們自立

青年:為……為什麼?!

哲人:一旦學生們自立之後與你站在平等的立場上,你的權威就會喪失。你現在與學生們之間建立的是“縱向關係”,並且你很害怕這種關係崩塌。不僅是教育者,很多父母也潛在地懷著這種恐懼。

青年:不……不是,我……

哲人:還有一點。孩子們遇到挫折的時候,特別是給他人帶來麻煩的時候,你自然也會被追究責任。作為教育者的責任、作為監督者的責任、如果是父母那就是作為父母的責任。是這樣吧?

青年:是的,那是當然。

哲人:如何才能迴避這種責任呢?答案很簡單,那就是支配孩子,不允許他們冒險,只讓其走無災無難、不會受傷的路,儘可能將其置於自己掌控之中。其實,這樣做並不是擔心孩子,一切都是為了保全自身

青年:因為不想由於孩子們的失敗而承擔責任?

哲人:正是如此。因此,處於教育者立場上的人以及負責組織運營的領導必須時時樹立起自立目標

青年:……不要陷入保全自身。

哲人:心理諮詢也一樣。我們在做心理諮詢的時候會加倍小心,不把來訪者置於依存無責任的地位之中。例如,令來訪者說“多虧了先生我才能痊癒”的心理諮詢其實沒有解決任何問題。因為反過來說,這話的意思就是“如果是我自己,什麼也辦不到”。

青年:您的意思是說那是在依存於心理諮詢師?

哲人:是的,可以說這對於你也就是教育者也是一樣。讓學生說出“多虧了先生才能畢業”或者“多虧了先生才能及格”之類的話的教育者,在真正意義的教育上是失敗的,必須令學生們感到他們是靠自己的力量做到了這一切。

青年:但……但是……

哲人:教育者是孤獨的存在。無人讚美、沒有慰勞,全靠自己的力量默默前行,甚至都得不到感謝。

青年:人們能接受這種孤獨嗎?

哲人:是的。不期待學生的感謝,而是能夠為“自立”這一遠大目標做出貢獻,教育者要擁有這種奉獻精神,唯有在奉獻精神中找到幸福

青年:……奉獻精神。

哲人:三年前我應該也說過,幸福的本質是奉獻精神”。如果你希望獲得學生們的感謝,期待他們說出“多虧老師了”之類的話……那最終將會妨礙學生們自立。請一定記住這一點。

青年:那麼,具體如何才能做到不把學生們置於“依存”或“無責任”地位的教育呢?!怎樣才能幫助他們真正自立?!不要僅僅是觀念性地說明,請您用具體事例來解釋一下!否則,我還是無法接受!

哲人:好吧。比如,孩子們問你“我可以去朋友那裡玩嗎”?這時候,有的父母就會回答說“當然可以”,並附加上“做完作業之後吧”之類的條件。或者,也有的父母會直接禁止孩子去玩。這都是將孩子置於“依存”或“無責任”地位的行為。

父母不可以這樣,而應該告訴孩子“這事你可以自己決定”。告訴他自己的人生日常的行為一切都得由自己決定並且假如有做出決定時需要的材料——比如知識或經驗——那就要提供給他們這才是教育者應有的態度

青年:自己決定……他們有相應的判斷力嗎?

哲人:存在這種懷疑的你還是對學生們不夠尊重,如果可以做到真正的尊重,那就能夠放手讓其自己決定一切。

青年:也許會造成無可挽回的失敗啊?!

哲人:在這一點上,即使父母或老師“為其選定”的道路也一樣。你憑什麼能夠斷言只有他們自己的選擇會以失敗告終,而自己為其指出的道路就不會失敗?

青年:但是,這……

哲人:孩子們失敗的時候,也許你確實會被問責。但是,這並不是關乎自己人生的責任,真正要承擔責任的只有孩子自己,所以出現了“課題分離”這一思想主張,也就是“最終要承擔某種選擇導致的後果的人是誰”之類的想法。並未處於承擔最終責任的你不可以介入他人的課題。

青年:你是說對孩子放任不管?

哲人:不是。尊重孩子們自己的決斷並幫助其做出決斷並且告訴孩子自己隨時可以為其提供幫助並在不太近但又可以隨時提供幫助的距離上守護他們。即使他們自己做出的決斷以失敗告終,孩子們也學到了“自己的人生可以由自己選擇”這個道理。

青年:自己的人生由自己選擇……

哲人:呵呵呵。“自己的人生可以由自己選擇”,這是貫穿本日討論的一大主題,請你好好地記清楚。對,請記在筆記本上。

那麼,我們先休息一下吧。請你也回憶回憶自己是以什麼樣的態度面對學生們的。

青年:不,不需要休息!咱們繼續吧!

哲人:接下來的對話,需要更加集中精神。而要想集中精神就需要適度休息。我衝了熱咖啡,稍微平靜一下整理整理思路吧。

第三章 由競爭原理到協作原理

教育的目標是自立。並且,教育者就是心理諮詢師。當初,青年覺得這兩個詞是很普通的概念,幾乎並未怎麼留意。但是,隨著辯論的展開,他開始對自己的教育方針產生疑慮。下定決心守護法規和秩序的教育錯了嗎?我真的害怕並妨礙了學生們的自立嗎?……不,根本沒有。毫無疑問,我一直在幫助他們自立。坐在對面的哲人沉默地擦拭著鋼筆,看上去超然灑脫而又悠然自得!青年用乾燥的嘴唇抿了一口咖啡,然後又緩緩地說起話來。

否定“通過表揚促進成長”

青年:……教育者不能充當法官,必須做親近孩子們的心理諮詢師。並且,斥責只能是暴露自身不成熟進而招致輕視的行為。教育的最終目標是“自立”,任何人都不應該成為這條道路上的障礙。好吧,關於“不可以批評”這一點,我就暫且接受。不過,您首先得認可下一個課題。

哲人:下一個課題?

青年:我們與教師同事或者是學生家長一起討論“批評式教育”和“表揚式教育”對錯的機會有很多。在討論中非常不被認同的當然是“批評式教育”,這是時代潮流所致,當然也有很多人不贊同是出於道德觀點考慮。就連我本人也並不願意批評學生,對“不可以批評”大體還是持贊同態度。另一方面,支持“表揚式教育”的人佔多數,從正面否定這種教育方式的人幾乎沒有。

哲人:肯定如此。

青年:但是,阿德勒連表揚也否定啊。三年前我詢問理由的時候,您的說法如下,“表揚是有能力的人對沒能力的人所做出的評價’,其目的是操縱’。”因此,不可以進行表揚。

哲人:是的,我這麼說過。

青年:我也相信了這種說法,並忠實地踐行了“不表揚教育”。但是,一個學生令我深深地意識到這種做法的錯誤。

哲人:一個學生?

青年:那是幾個月前的事情,班裡一個即使在學校裡也能數得著的問題學生寫了一篇讀後感。那是暑假期間的自由任務,他竟然讀了加繆的《異邦人》,我真的有些吃驚。他讀後感的內容也令我非常吃驚,那是一篇用多愁善感的青春期少年所特有的細膩而感性的筆觸寫出的精彩作文。讀了之後,我不禁大加讚揚:“你太厲害啦!我都不知道你竟能寫出這麼好的作文,真令我刮目相看啊!”

哲人:是啊。

青年:話說出的那一瞬間,我就感到了不妥。特別是“刮目相看”這樣的話包含了阿德勒所不認同的自上而下的“評價”。進一步講,這就等於說之前一直瞧不起他。

哲人:是的,不然也不會說出“刮目相看”這樣的話。

青年:但實際上我是表揚了他,而且是用非常明顯的語言表揚了他。那麼,聽了我的話,那個問題學生的表情如何呢?有沒有抗拒呢?啊,真希望先生您也能看到呀!他竟然展露出我以前從未見過的極其天真爛漫的少年式的笑臉!

哲人:呵呵呵。

青年:頃刻間,我感到眼前雲開霧散,頓時徹悟“阿德勒思想究竟是什麼?!我竟然受其矇蔽,實施了剝奪孩子們笑容和歡喜的教育。這算什麼教育啊”!

哲人:……所以,你決定要開始表揚吧?

青年:當然,毫不猶豫地進行表揚。表揚他,也表揚他以外的學生們。於是,大家都非常開心,學業也有所進步。越表揚大家的積極性越高,毫無疑問,這是一個良性循環。

哲人:你是說收到了很好的效果?

青年:是的。當然,不可以不加區別地一律表揚,而是僅僅針對一定的努力或成果進行表揚。因為,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那讚美之詞就會成為謊言。之前寫讀後感的那名問題學生現在已經成了一個讀書迷,總之,他讀了很多的書,並寫了很多讀後感。很棒吧,書可是通向世界的大門。在這個過程中,他也許會不再滿足於學校圖書館,而去大學圖書館,去我曾經工作過的圖書館!

哲人:如果是這樣,也許會感慨頗深吧。

青年:我就知道,先生一定會加以否定吧。說什麼這是“稱讚的要求”,屬於問題行為的第一個階段。但是,現實完全不同。

即使最初以“獲得表揚”為目的,在努力的過程中本人漸漸認識到學習的喜悅,體會到堅持的快樂,並逐步用自己的腳站立起來,這不正是阿德勒所說的“自立”嘛!

哲人:你能夠斷言事情一定會如此發展嗎?

青年:您就承認吧!不管怎麼說,通過表揚,孩子們又找回了笑容和幹勁吧?這才是生活在教育現場有血、有肉、有溫度的教育,阿德勒教育中有什麼溫度和笑容啊?!

哲人:那麼,咱們一起想一想吧。為什麼要在教育現場貫徹不可以表揚這一原則呢為什麼明明通過表揚會令有些孩子非常開心並取得進步但卻不可以進行表揚呢通過表揚你要承擔什麼樣的風險呢

青年:呵呵呵,您又要開始講歪理了。我絕不會讓步的,這就讓您改變主張。

褒獎帶來競爭

哲人:前面我說過“班級是一個民主國家”。你還記得吧?

青年:哈哈,你可是片面地把我說成是法西斯主義者啊!怎麼會忘呢?!

哲人:並且我還指出“獨裁者掌控的組織根本無法避免腐敗”。如果再深入地想一想其中的理由,就會明白“為什麼不可以表揚”了。

青年:您繼續講。

哲人:在獨裁橫行、民主尚未確立的共同體中,善惡的一切規章標準都由領導一人來定。國家自不必說,公司組織也是如此,即使家庭或學校也是一樣。並且,其規章標準的應用也非常隨意。

青年:啊,所謂的獨斷式經營公司就是典型吧。

哲人:那麼,這些獨斷專行的領導會不會被“國民”討厭呢?答案是未必如此,甚至很多時候還會得到國民的熱烈擁戴,你認為這是為什麼呢?青年:因為這些領導具有領袖式的魅力?

哲人:不。這還在其次,或者只是表面上的原因。更大的原因在於其賞罰分明

青年:哦!是這樣嗎?

哲人:破壞規則就會受到嚴厲懲罰,遵守規則就會被大加讚揚。並且,後者還會被認可。也就是說,人們並不是支持領導的人格或思想信條,順從的目的只是為了獲得表揚或者不被批評”。

青年:是的、是的,社會就是如此啊。

哲人:那麼,問題就在這裡。見他人得到表揚就會心生憤懣,自己得到表揚則會自鳴得意,如何才能比周圍的人更早更多地獲得表揚呢?或者說,如何才能獨佔領導的寵愛呢?如此共同體就會被以褒獎為目標的競爭原理所支配

青年:感覺您又在繞圈子。總之,您就是不贊同競爭吧?

哲人:你認同競爭嗎?

青年:非常認同。先生您只關注競爭的缺點,應該開闊一下思路。無論是學業還是藝術或體育比賽,抑或是進入社會之後的經濟活動,正因為有齊頭並進的競爭者存在,我們才會付出更大的努力。推動社會不斷朝前發展的根本力量就是競爭原理。

哲人:是這樣嗎?將孩子們置於競爭原理之下,迫使其與他人進行競爭的時候,你認為會發生什麼呢?所謂競爭對手也就是“敵人”。不久,孩子們就會形成“他人都是敵人或者人人都在找機會陷害我絕不可大意之類的生活方式世界觀)。

青年:您為什麼要把事情想得這麼悲觀呢?對於人的成長來說,競爭對手的激勵作用有多大?並且,競爭對手在多大程度上有可能成為值得信賴的朋友?這些您根本不懂。您過的一定是整日埋頭於哲學,既沒有朋友也沒有競爭對手的孤獨人生吧。呵呵,我都有點兒同情先生您了。

哲人:我非常認同可以稱為競爭對手的盟友的價值。但是,根本沒有必要與這樣的競爭對手進行競爭也不可以進行競爭

青年:認可競爭對手,但不認可競爭?哎呀哎呀,您又開始自相矛盾了!

共同體的病

哲人:一點兒都不矛盾。你可以把人生看成一場馬拉松比賽,競爭對手就在自己旁邊一起奔跑。這本身是一種激勵和鼓舞,所以沒有任何問題。但是,一旦你產生“戰勝”競爭對手的想法,事情就完全變了。

最初“跑完”或“跑快”的目的轉而變成了“戰勝這個人”的目的,原本應該是盟友的競爭對手變成了應該打倒的敵人……並且,圍繞著勝利的策略應運而生,有時甚至會演變為妨害或者不正當行為。即使比賽結束後,也無法心平氣和地祝福競爭對手的勝利,深受嫉妒或自卑之苦。

青年:所以您就否定競爭?

哲人:有競爭的地方就會產生策略,甚至滋生不正當行為。沒必要戰勝任何人,只要能夠走完全程不就可以了嗎?

青年:不不,太天真了!這種想法太天真了!

哲人:那麼,咱們就把話題從馬拉松比賽轉到現實社會。與競爭時間的馬拉松比賽不同,獨裁式領導管理的共同體中怎樣算“獲勝”,標準並不明確。就班級而言,學業以外的部分也會成為判斷依據。並且,評價標準越不明確,那些拖同伴後腿、給別人下絆、向領導獻媚的人就越是橫行不止。你的單位應該也有這樣的人吧?

青年:哎……哎呀……

哲人:為了防止這種事態發生組織必須貫徹既無賞罰又無競爭的真正的民主。請一定記住:企圖通過賞罰操縱別人的教育是最背離民主的態度。

青年:那麼,我來問問。您所認為的民主是什麼?什麼樣的組織、什麼樣的共同體才是民主的呢?

哲人:不是靠競爭原理而是基於協作原理運營的共同體

青年:協作原理?!

哲人:不與他人競爭,而是把與他人合作放在第一位。如果你的班級是按照協作原理運營的話,學生們就會形成“人人都是我的同伴”之類的生活方式。

青年:哈哈,您是說那樣就會大家都和睦相處、齊頭並進?現在即使在幼兒園也不可能有這種不切實際的事情了!

哲人:例如,假設有一個男生總是做一些問題行為。於是,很多教育者都在思考“該如何對待這個學生”。表揚?批評?還是無視?抑或是想其他辦法?然後,就會把這個學生單獨叫到教師辦公室來處理。實際上,這種想法本身就是一種錯誤。

青年:為什麼?

哲人:並不是因為他才陷入問題行為問題在於蔓延在整個班級的競爭原理。打個比方來說,不是他一人患了肺炎,而是整個班級都患了重度肺炎,他的問題行為只是表現出來的一個症狀而已。這就是阿德勒心理學的看法。

青年:整個班級的病?

哲人:是的,名為競爭原理的病。教育者應該做的不是去關注產生問題行為的“個人”,而是去關注出現了問題行為的“共同體”。而且,一定要去治療共同體本身,而不是去治療個人。

青年:如何去治療整個班級的肺炎呢?!

哲人:停止賞罰消除競爭讓競爭原理從班級中消失。僅此而已。

青年:這根本不可能,而且還會起到反作用!您忘記了嗎?我已經經歷了“不表揚教育”導致的失敗了!

哲人:……是的,我知道。那麼,再來整理一下咱們的討論內容吧。首先,爭奪勝利或名次的競爭原理自然而然地會發展為“縱向關係”。因為,一旦產生勝者和敗者,就會產生相應的上下關係。

青年:是的,的確。

哲人:另一方面,貫徹阿德勒心理學所提倡的“橫向關係”的是協作原理。不與任何人競爭,也不存在勝負。與他人之間即使存在知識、經驗或能力的差異也沒有關係,與學業成績、工作成果沒有關係,所有人一律平等並且盡力與他人協作,這樣建立起來的共同體才有意義。

青年:先生您是說這才是民主國家?

哲人:是的。阿德勒心理學是基於橫向關係的民主心理學”。

人生始於“不完美”

青年:好吧,對立點已經很明確了。先生您認為這不是個人問題,而是整個班級的問題。而且還認為蔓延其中的競爭原理是萬惡之源。

另一方面,我關注的是個人。為什麼呢?哈,借用先生的話說就是“尊重”。學生們作為一個光明正大的人存在著,他們每人都擁有自己獨特的人格。有的孩子溫順文靜,有的孩子活潑開朗,有的孩子認真嚴謹,有的孩子熱情好動……學生的性格多種多樣,他們並不是毫無個性的“集合”。

哲人:當然,的確如此。

青年:不,您口口聲聲說民主,但卻並不去關注一個個獨立的孩子,而是把其放在組織中去看。您還說“如果改變組織,一切都會隨之而變”,簡直就像是一個共產主義者!

我與您不同。組織怎麼樣都無所謂,它是民主主義也好共產主義也好,什麼都可以。我關注的歸根結底是個人的肺炎,而不是整個班級的肺炎。

哲人:因為你一直都是這麼做的吧。

青年:那麼,具體如何去治療肺炎呢?這也是對立點。我的答案是“認同”,也就是滿足其認同需求。

哲人:嗬!

青年:我知道,知道先生您否定認同需求。但是,我卻非常支持認同需求。這是我基於實踐經驗得出的結論,所以不會輕易讓步。孩子們渴望認同而罹患肺病、都被凍僵了。

哲人:你能說明一下理由嗎?

青年:阿德勒心理學否定認同需求。為什麼呢?拘泥於認同需求的人過於期待他人的認可,不知不覺就會過上他人期望的人生。也就是說,過他人的人生。

但是,人活著並不是為了滿足別人的期望。無論對方是父母也好、老師也好或者其他什麼人也好,我們都不可以選擇滿足那個人期望的生活方式。是這樣吧?

哲人:是的。

青年:一味在意他人的評價,就無法過自己的人生。就會陷入被剝奪自由的生活方式。我們必須保持自由。並且,如果想要追求自由的話,那就不可以尋求認同……這樣理解沒錯吧?

哲人:沒錯。

青年:多麼振奮人心的話啊!但遺憾的是我們不可能那麼堅強!你如果也觀察一下學生們的日常生活就會明白。他們雖然極力表現出堅強,但內心卻抱著極大的不安,無論怎麼做都找不到自信,深深被自卑折磨。這就需要他人的認同。

哲人:所言極是。

青年:我不會輕易贊同你這位落伍的蘇格拉底!總之,先生您所說的人終歸是大衛像!

哲人:大衛像?

青年:對,您知道米開朗基羅的大衛像吧?肌肉發達而勻稱、沒有一點兒贅肉,簡直是理想的造型。但是,那終究是無血無肉的理想造型,並不是現實中存在的人。活著的人既會有頭疼腦熱也會有流血受傷!但你總是在拿理想的大衛像來談論人!

哲人:呵呵呵,很有意思的表達。

青年:另一方面,我所關注的是活在現實中的人。是有著柔嫩鮮活的肌膚和細膩豐富的個性,常常會犯錯的孩子們!他們需要一一對待,並以更加恰當的形式來滿足認同需求,也就是需要表揚。若非如此,根本無法找回受挫的“勇氣”!

您戴著善人的面具,卻絲毫不同情弱者。您只是在一味地宣揚雄獅理論,根本沒有貼近現實生活中的人!

哲人:的確。假如我的話聽起來像是脫離實際的理想論,那也絕不是我的本意。哲學在追求理想的同時也必須進行腳踏實地的思考。關於阿德勒心理學否定認同需求的原因,我們從其他角度來進行思考吧。

青年:哼,又是蘇格拉底式的辯白!

哲人:正好我們可以從你剛剛提到的自卑感入手。

青年:哦,要談自卑感嗎?正好,我可是這方面的專家!

哲人:首先,我們人類在孩童時代毫無例外地都抱著自卑感生活。這是阿德勒心理學的大前提。

青年:毫無例外?

哲人:是的,人類恐怕是唯一一種身體發育比心理成長慢一步的生物。其他生物心理和身體的成長速度一般都保持一致,唯有人類是心理先成長、身體發育卻相對滯後。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就好比是被束縛著手腳生活。因為,心靈是自由的,但身體卻不由自主。

青年:哦,很有趣的觀點。

哲人:結果,人類的孩子們就會為心理上“想做的事”和肉體上“能做的事”之間的差距而苦惱。有些事情對於周圍的大人們來說能夠做到,但自己卻做不到。大人們摸得到的架子自己卻夠不著,大人們搬得動的石頭自己卻根本搬不動,年長者談論的話題自己無法參與……

經歷了這種無力感,進一步說就是經歷了自己的不完美之後的孩子們原則上來說肯定會感到自卑

青年:您是說人生本來就作為“不完美的存在”而開始?

哲人:是的。當然,並不是孩子們作為人“不完美”,只是身體的發育趕不上心理的成長。但是,大人們只看身體方面的條件,往往把他們“當孩子對待”,根本不去理會孩子們的心理。如此一來,孩子們自然就會深受自卑之苦。因為,明明心理和大人沒什麼區別,但作為人的價值卻得不到認可。

青年:所有的人都作為“不完美的存在”而開始,因此任何人都會經歷自卑感。您這觀點可真悲觀啊。

哲人:也不全是壞事。這種自卑感並非不利條件,它常常會成為努力和成長的催化劑。

青年:哦?怎麼回事呢?

哲人:如果人可以像馬一樣馳騁,那就不會發明出馬車,也不會發明出汽車。如果人可以像鳥一樣在空中翱翔,那飛機也就不會被髮明出來。如果人有北極熊那樣的毛皮,就不會發明出防寒服。如果人可以像海豚一樣擅長游泳,那肯定也就不會有船和指南針的出現。

文明就是用來填補人類生物性弱點的產物,人類史就是一部克服劣等性的歷史。

青年:正因為人類比較脆弱,所以才創造出這麼了不起的文明?

哲人:是的。進一步講,人類因為自身脆弱所以才會組成共同體並在協作關係中生存。自狩獵採集時代開始,我們人類就生活在集體中,與同伴協作捕獲獵物、養育孩子。人類並非喜歡協作,更確切一些說,這是因為人類很脆弱不可以單獨生存

青年:您是說人類因為“脆弱”才形成集體、構建社會,我們的力量和文明都是拜“脆弱”所賜?

哲人:反過來講,人類最害怕的是孤立。孤立的人不僅僅是身體安全受到威脅,就連心理安全也處於威脅狀態之下。因為人類本能地清楚一個人根本無法生存。因此,我們常常希望能與他人建立堅固的“聯繫”……你知道這一事實意味著什麼嗎?

青年:……不知道,是什麼?

哲人:所有人的內心都有共同體感覺它與人的認同需求緊密相連

青年:什麼?!

哲人:正如無法想象沒有殼的烏龜或脖子很短的長頸鹿一樣,世界上根本不可能存在完全脫離他人的人。共同體感覺不需要去掌握”,而需要從自己內心挖掘”,正因為如此它才可以作為感覺共有。阿德勒指出,“共同體感覺常常反映出身體的脆弱,人類根本無法與之徹底脫離。”

青年:源於人類“脆弱”的共同體感覺……

哲人:人類身體方面脆弱,但其心理比任何動物都要強大。這下你該明白致力於同伴之間的競爭多麼違背自然規律了吧。共同體感覺並不是雲端之上大而空的理想,它是深深植根於我們內心的根本生存原理。

共同體感覺!那麼難以理解、內容不明確的阿德勒心理學的關鍵概念到此也漸漸明朗起來。人類因為身體的脆弱才創立共同體,並在協作關係中生存。人常常渴望與他人之間建立的“聯繫”,所有人的心中都存在著共同體感覺。哲人說人要挖掘自身的共同體感覺,尋求與他人之間的“聯繫”……青年好不容易才又開始發問。

“自我認同”的勇氣

青年:但……但是,這種自卑感和共同體感覺的存在為何要和否定認同需求相聯繫呢?相反,應該通過互相認同來加強聯繫才對吧。

哲人:那麼,請你再回憶一下“問題行為五階段”。

青年:……好的。我都記在筆記本上了。

哲人:學生們先是陷入“稱讚的要求”,接著發展為“引起關注”或“權力爭鬥”,其目的是什麼呢?你還記得嗎?

青年:希望獲得認同,繼而在班級中取得特別地位,是這樣吧?

哲人:是的。那麼,取得特別地位是指什麼?為何要如此呢?你怎麼看這個問題?

青年:為了獲得尊重或者高人一籌吧。

哲人:嚴格說來並非如此。阿德勒心理學認為人類最具根源性的需求是歸屬感”。也就是說,不想孤立,想要真實地感到“可以在這裡”。因為,孤立首先會導致社會性死亡,不久還會導致生物性死亡。那麼,怎樣才能獲得歸屬感呢?

就是在共同體中取得特別地位,不要“泯然眾人”。

青年:不要泯然眾人?

哲人:是的。無可替代的“這個我”不要做“芸芸大眾”,任何時候都必須確保自己獨一無二的位置,“可以在這裡”的歸屬感絕對不能被動搖。

青年:倘若如此,我的主張就更加正確了。通過表揚來滿足其殷切的認同需求,以此來告訴他“你並非不完美”或者“你很有價值”。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哲人:不,遺憾的是,這樣根本無法體會到真正的“價值”。

青年:為什麼?

哲人:認同根本沒有盡頭。獲得他人的表揚和認同,藉此也許可以體會到瞬間的“價值”;但是,如此獲得的喜悅終歸是依賴於外部作用。這無異於帶發條裝置的玩偶,沒人給上發條自己根本動不了。

青年:也……也許吧,可是……

哲人:只有被表揚才能體會到幸福的人,直到生命的最後一瞬間也在追求“更多的表揚”。這樣的人就被置於了依存的地位過著永遠索求永不滿足的生活

青年:那該怎麼做呢?!

哲人:唯有一個辦法——不去尋求他人的認同,按照自己的意思自我認同

青年:自我認同?!

哲人:讓他人來決定“我”的價值,這是依存。另一方面,“的價值由自己來決定這叫自立”。幸福生活在哪裡,答案很明確了。決定你自身價值的不是別人。

青年:這根本不可能!正因為我們自己無法樹立自信,所以才需要他人的認同!

哲人:恐怕這是缺乏做普通人的勇氣”吧。保持本色即可,即使成不了“特別”存在,即使不夠優秀,也依然有你的位置。要接受平凡的自己,接受作為“芸芸大眾”的自己。

青年:……你是說我只是一無所長的“芸芸大眾”?

哲人:不是嗎?

青年:……呵呵呵。你竟能厚顏無恥地說出這樣侮辱人的話!……這是我人生中遭受的最大侮辱。

哲人:這不是侮辱,我也是一個普通人。並且,“普通”是一種個性,根本不可恥。

青年:別說俏皮話了,你這個虐待狂!哪裡有被人說了“你是隨處可見的平凡人”不感覺屈辱的現代人?!獲得“這也是個性”之類的安慰就能夠真正接受的人又在哪裡?!

哲人:如果為這種話感到屈辱,那說明你還想要成為“特別的我”。所以你才追求來自他人的認同,所以你才會追求稱讚、期待關注,至今依然生活在問題行為之中。

青年:別……別開玩笑了!

哲人:不要從與他人不同方面尋求價值而是從保持自我方面尋求價值,這才是真正的個性。不認可“真正的自我”,一味地與他人進行比較,盲目地突出“不同”,這是一種自欺欺人的生活方式

青年:不要強調與他人之間的“不同”,即使平凡也要從“保持自我”中尋求價值……

哲人:是的。因為你的個性不是相對的,而是絕對的。

青年:……那麼,關於個性我要說說自己得出的一個結論,這個結論揭示了學校教育的侷限性。

哲人:哦,我很想聽一聽。

問題行為是在針對“你”

青年:……我一直在猶豫要不要說,還是說出來吧。今天就全說出來。我心中時常感到學校教育很受侷限。

哲人:侷限?

青年:是的,我們教育者“能做的事情”很有限。

哲人:怎麼回事呢?

青年:班級裡既有開朗外向的學生,也有謹慎低調的學生。如果用阿德勒的話說就是,大家都懷著各自固有的生活方式(世界觀),沒有人完全相同,這就是個性吧?

哲人:是的。

青年:那麼,他們是在哪裡養成這些生活方式的呢?毫無疑問,肯定是在家庭中。

哲人:的確。家庭的影響很大。

青年:並且,學生們現在依然是在家庭中度過一天中的大部分時間。並且是在同一屋簷下的極近距離內與家人一起“生活”。這裡既有熱心教育的父母,也有對教育孩子不太積極的父母,父母離婚、分居甚至是去世的家庭也有不少。當然,經濟條件也不盡相同,甚至還會有虐待孩子的父母。

哲人:是的,太令人遺憾了。

青年:另一方面,我們教師與一個學生相處的時間只是畢業前的短短几年。與陪伴左右的父母相比,前提條件就存在太大的差異。

哲人:所以,你的結論是?

青年:首先,包括人格形成在內的“廣義的教育”是家庭的責任。也就是說,假如有一個暴力傾向嚴重的問題兒童的話,其父母要對孩子的成長負根本責任,這怎麼說也不是學校的責任。並且,我們教師能夠起到的作用只是“狹義的教育”,也就是教授知識之類的教育,除此之外的事情根本無能為力。雖然不勝羞愧,但這是現實也是結論。

哲人:哦,恐怕阿德勒會立即駁回你的這個結論。

青年:為什麼?怎麼駁回?!

哲人:因為不得不說你所得出的結論是在無視孩子們的人格。

青年:無視人格?

哲人:阿德勒心理學將人的一切言行都放在人際關係中進行思考。例如,假如有人陷入割腕之類的自殘行為的時候,阿德勒並不認為其行為是無所針對的。傷害自己是為了針對某人,這就像是問題行為中的“復仇”一樣。也就是說,一切言行都有其針對的“對象”。

青年:然後呢?

哲人:另一方面,你班裡的學生們在家庭中表現如何,不在那個家庭裡的我們根本不可能瞭解。

但是,他們恐怕不可能與在學校的時候完全一樣。因為,給父母看的面孔、給老師看的面孔、給朋友看的面孔、給前輩或後輩看的面孔,這些完全相同的人根本不存在。

青年:什麼?!

哲人:哪個學生戴上“給你看的面孔”的面具的時候,他就是針對“你”才反覆做出問題行為。根本不是父母的問題,完全是出自你和學生之間關係的問題。

青年:與家庭教育沒有任何關係嗎?!

哲人:這“無法瞭解”而且“不能干涉”。總之,他們現在是針對你體現出“妨礙這個老師的課”或者“無視這個老師佈置的作業”之類的決心。當然,也有雖然在學校裡反覆做出問題行為卻決心“在父母面前做個好孩子”的情況。這是針對你的行為,所以首先必須由你來進行阻止。

青年:你是說我必須在我的教室裡來解決?

哲人:正是如此,因為他們就是在向“你”求助。

青年:那些孩子們是在針對我才反覆做出一些問題行為……

哲人:並且,他們既然在你面前還選擇你能看得到的時候行動,那就是在家庭以外的其他的“世界”,也就是在教室裡尋求自己的位置。你必須通過尊重來向其展示出位置。

為什麼人會想成為“救世主”

青年:……阿德勒實在太可怕了!如果不知道阿德勒,我也不用如此苦惱。與其他教師一樣,應該批評的學生就批評,值得表揚的學生則表揚,毫無困惑地指導著學生,接受學生的感謝,把教學當作天職來完成。有時我甚至想,如果從來沒有了解這種思想該多好!

哲人:的確,一旦知道了阿德勒思想就無法再退回去。與你一樣,很多接觸過阿德勒思想的人都想要拋棄它,認為“這只是理想論”或者“是不科學的”。但是,根本無法拋棄,心中的某個角落總會感覺不妥,總會忍不住地意識到自己的“謊言”。這真可謂是人生猛藥

青年:我來整理一下咱們目前的討論。首先,不可以批評孩子。因為批評是一種破壞相互“尊重”的行為,發怒或斥責是一種低成本、不成熟、暴力性的交流手段。是這樣吧?

哲人:是的。

青年:並且,也不可以表揚。表揚會令共同體中滋生競爭,讓孩子們形成“他人是敵人”的生活方式。

哲人:正是如此。

青年:並且,批評或表揚,也就是賞罰,會妨礙孩子“自立”。因為賞罰是企圖將孩子置於自己的支配之下,依靠這種方式的大人內心害怕孩子“自立”。

哲人:希望孩子永遠是孩子,因此就用賞罰這種形式來束縛孩子,準備一些“都是為你著想”或者“全是因為擔心你”之類的理由企圖讓孩子永遠停留在未成年狀態……大人們的這種態度根本不存在尊重,也無法建立良好的關係。

青年:不僅如此,阿德勒還否定“認同需求”,主張把追求他人認同換作自我認同。

哲人:是的,這是一個應該從自立角度進行考慮的問題。

青年:我明白,“自立”就是用自己的手決定自己的價值。另一方面,希望由他人來決定自己價值的態度,也就是認同需求只是一種“依存”。可以這麼說吧?

哲人:是的。聽到自立這個詞,有人往往只從經濟角度去考慮。但是,即使十歲的孩子也能夠自立也有人即使到了五六十歲依然無法自立。自立是精神問題。

青年:……好吧。的確是了不起的理論,至少作為在這個書房裡討論的哲學來說,它完全無懈可擊。

哲人:但是,你並不滿足於“這種哲學”。

青年:呵呵呵,是的。不要僅僅限於哲學,我要的是通用於這個書房之外特別是我的教室裡的實踐,否則還是不能接受。

先生,您是向我灌輸阿德勒思想的“罪魁禍首”。當然,最終做決斷是我的事情。但是,您不要僅僅擺出一些“這不可以做”“那不可以做”之類的規則,請一定給出一些具體性的指導意見。如果一直像目前一樣,那我既無法回到賞罰教育,又無法信賴阿德勒式的教育!

哲人:也許答案很簡單。

青年:答案簡單那是對你來說的,無非是“相信阿德勒,選擇阿德勒”,僅此而已。

哲人:不,是否拋棄阿德勒思想已經無所謂了,最重要的是我們要暫時脫離教育話題。

青年:脫離教育話題?!

哲人:作為一個朋友我要跟你說一說,雖然今天一直在談論教育,但你真正的煩惱不在這裡。你依然沒有獲得幸福,也沒有獲得幸福的勇氣”。並且,你選擇教育者之路也並不是因為想要拯救孩子們,你是想要通過拯救孩子們最終使自己獲救。

青年:你說什麼?!

哲人:想要通過拯救他人使自己獲救,通過扮演一種救世主的角色來體會到自己的價值,這是無法消除自卑感的人常常會陷入的優越情結的一種形態,一般被稱為“彌賽亞情結”。它是一種想要成為彌賽亞也就是他人的救世主的心理性反常。

青年:別……被開玩笑了!你又在胡說什麼呢?!

哲人:你這樣高聲怒吼也是自卑感的表現,人受到自卑感刺激的時候就會想用憤怒的感情進行解決。

青年:哎呀,你這個……

哲人:重要的還在後面。你這種不幸者提供的救助無法脫離自我滿足的範疇,根本不可能讓任何人獲得幸福。實際上,你雖然積極投入救助孩子們的事業,但自己依然身處不幸之中。你所渴望的只是體會到自己的價值。倘若如此,再怎麼研究教育學都沒有意義。首先你應該用自己的手去獲得幸福。若非如此,咱們之前的討論也許就只能是無聊的對罵,沒有任何意義。

青年:沒有意義?!這種討論沒有意義?!

哲人:如果你選擇就這樣“不改變”,我尊重你的決斷,你可以保持現在的狀態再回到學校。但是,如果你選擇“改變”,那就從今天開始。

青年:……

哲人:這已經是一個超越了工作或教育,關係到你自己人生的主題。

不再討論教育。你並不是想要拯救孩子們,而是想要通過教育來拯救身處不幸旋渦的自己……對於青年來說,這種話就等於是全面否定作為教育者的自己的辭職勸告。深受阿德勒光芒普照、克服一切困難、立志走教育之路的我,等來的難道就是如此惡毒的對待嗎?!青年突然產生了一個想法……宣判蘇格拉底死罪的雅典人當時也許就是這樣的心情吧。這個男人太危險,如果對這樣的惡棍放任不管,世界很快就會染上虛無主義之毒。

教育不是“工作”而是“交友”

青年:……哎呀,先生你必須感謝我的自制力。如果我再年輕上十歲,不,哪怕是五歲,也不會有這麼強的自制力。如果是那樣,這會兒你的鼻樑恐怕已經被我的拳頭打斷了。

哲人:呵呵呵,你很不冷靜啊。的確如此。阿德勒也曾遭受過來自商談者的暴力。

青年:也有這種可能啊!大肆宣揚這樣的謬論,那也是應得的報應!

哲人:有一次,阿德勒被要求為一位患了重度精神障礙的少女治病。這位少女受病症折磨已長達8年,2年前開始不得不入院治療。初次見面時候的她據說是“像狗一樣狂吠不止,口水不斷,一直想要撕衣服、吃手絹”。

青年:……這已經不屬於心理諮詢的範疇了。

哲人:是的,這是就連入住醫院的負責醫生都束手無策的重度病症。於是,他們問阿德勒“你能治嗎”?

青年:阿德勒治了嗎?

哲人:是的。最終這位少女順利迴歸社會,甚至恢復到可以自力更生的程度,並與周圍的人融洽相處。阿德勒說“看到現在的她,恐怕沒人相信她曾患過精神病”。

青年:究竟用了什麼魔法呢?

哲人:阿德勒心理學並無魔法。阿德勒只是一直跟她談話。最初的八天,他每天都去見她並對其談話,但她總是一言不發。隨著時間的推移,在心理諮詢持續了三十日之後,雖然是以非常混亂無法理解的形式,但她終於開口說話了。

關於她的行為舉止像狗一樣的原因,阿德勒這樣理解,她感覺被自己的母親“當狗對待”。是否真的被像狗一樣對待,我們並不瞭解,但至少她“感覺”是這樣。於是,作為對母親的反抗,她下意識地決定“索性扮演狗給您看”。

青年:也可以說是一種自殘行為?

哲人:如你所言,正是自殘行為。作為人的尊嚴被傷害,於是用自己的手再去不斷撕裂傷口。所以,阿德勒就把她作為平等的人百折不撓地跟其談話。

青年:……的確。

哲人:就這樣一直不間斷地進行心理諮詢,某一天,她突然開始打阿德勒。這時候阿德勒是怎麼做的呢?他沒做任何反抗,任其拍打。然後,過於激動的她打破了玻璃窗戶,手指受了傷。於是,阿德勒默默地為其包紮。

青年:呵呵呵,這簡直就是聖經中的故事嘛!你是想借此把阿德勒裝扮為聖人吧。哈哈哈,很可惜,我絕不會上當!

哲人:阿德勒不是聖人,這種情況下選擇“不反抗”也不是出於道德角度考慮。

青年:那為什麼不反抗呢?

哲人:阿德勒說當她開始講話的時候,自己感到我是他的朋友”。

於是,在被無故拍打的時候,也只是用“友好的眼神”注視著她。也就是說,阿德勒並非是作為工作、作為職業人來面對她,而是作為一個朋友與之相處

長期處於苦惱之中的朋友出現了精神錯亂,所以才來拍打自己……如果想一想這種情況,就能夠理解阿德勒的行為一點兒都不奇怪。

青年:……哎呀,如果真是朋友的話。

哲人:那麼,在這裡我們還必須再回憶一下這些概念。“心理諮詢就是面向自立的再教育,心理諮詢師就是教育者”。還有,“教育者就是心理諮詢師”。

既是心理諮詢師又是教育者的阿德勒作為“一個朋友”來面對來訪者。如果是這樣的話,你也應該作為一個朋友來面對學生。因為你也是教育者、心理諮詢師。

青年:啊?!

哲人:你在阿德勒式教育上的失敗,以及至今感受不到幸福的原因其實很簡單,因為你一直在逃避由工作交友和愛這三大項構成的人生課題”。

青年:逃避人生課題?!

哲人:你現在是因為“工作”來面對學生。但是,正如阿德勒親身示範的一樣,與學生之間的關係是“朋友”。如果弄錯了這一點,教育不可能順利。

青年:不要胡說!!像朋友一樣對待那些孩子們?!

哲人:不是像朋友一樣“對待”,是建立真正意義上的“交友”關係。

青年:這根本不對!我可是專業教育者,正因為當成專業的、拿報酬的“工作”,才可以負起重大責任!

哲人: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但是,我的意見不會變,你與學生們之間應該建立的是“交友”關係。

三年前,關於人生課題咱們沒能細談。如果理解了人生課題,你就一定能夠明白我最初說的“人生最大的選擇”這句話的意思,進而你也就能夠理解你目前應該面對的“獲得幸福的勇氣”。

青年:如果理解不了呢?

哲人:那你可以拋棄阿德勒、拋棄我。

青年:……有意思,您就這麼自信嗎?

第四章 付出,然後才有收穫

哲人的書房裡沒有鐘錶。之前的辯論究竟花了多長時間,距離天明還有幾個小時?青年一邊為自己忘帶手錶而懊惱,一邊反覆回味著之前辯論的內容。……彌賽亞情結?要與學生建立“交友”關係?開什麼玩笑?!這個男人口口聲聲地說我誤解了阿德勒,但其實是你誤解了我!逃避人生課題、迴避與他人交往的人正是整日悶在這個書房裡的你!

一切快樂也都是人際關係的快樂

青年:我現在正處於不幸之中,我並不是為學校教育而苦惱,只是苦惱自己的人生。並且,理由是我逃避“人生課題”……您是這麼說的吧?

哲人:如果簡單概括一下的話。

青年:並且,您還說不應該把面對學生當作“工作”,而應該建立“交友”關係。這其中的理由更加無聊,總而言之無非是“因為阿德勒也是這麼做的”。阿德勒把來訪者當作朋友來對待,偉大的阿德勒是這麼做的,所以你也應該這麼做……您認為這樣的理由我能接受嗎?

哲人:如果我的依據僅僅是“因為阿德勒也是這麼做的”,那你肯定無法接受。當然,我還有其他更重要的依據。

青年:如果您不能講清楚的話,我還得繼續反駁。

哲人:我明白。阿德勒把一個人在社會上生存時必須面對的課題稱為人生課題”。

青年:這個我知道,工作課題、交友課題和愛的課題嘛。

哲人:是的,這裡一個重要的關鍵點就是這些都是人際關係課題。例如,講“工作課題”的時候,也不是把勞動本身作為課題來考慮,關注的是其中的人際關係。在這個意義上,用“工作關係”“交友關係”和“愛的關係”這些說法來考慮也許更容易被理解。

青年:也就是說,不要關注“行為”,而要關注“關係”。

哲人:是的。那麼,為什麼阿德勒如此關注人際關係呢?這是阿德勒心理學的根本原則,你明白嗎?

青年:因為它的前提是阿德勒所定義的“苦惱”,也就是“一切煩惱都是人際關係的煩惱”這種說法。

哲人:正是如此。關於這個定義也需要做一些說明,可以斷言“一些煩惱”都是“人際關係的煩惱”的理由是什麼呢?阿德勒認為……

青年:哎呀,又在繞圈子!由我來直截了當地說明,很快就能講清楚。“一切煩惱都是人際關係的煩惱”,這句話的真正意思可以反過來考慮。

假如宇宙中只有“我”一個人存在,那會怎麼樣?恐怕那將是一個既沒有語言也沒有道理的世界。既沒有競爭也沒有嫉妒,但也沒有孤獨。因為只有存在“疏遠我的他人”的時候,人才會感受到孤獨。真正“一個人”的時候,孤獨也就不會產生。

哲人:是的,孤獨只存在於“關係”之中。

青年:但是,事實上這種假設根本不可能成立。因為從原則上來講,我們根本不可能脫離他人獨自生存。所有人都是由母親所生,吃乳汁成長。剛出生時,別說是自己一個人吃飯,就連翻身都不會。

並且,作為嬰兒的我們睜開眼睛明確他人——多數情況下是母親——存在的那一瞬間,“社會”就產生了。接著是父親、兄弟姐妹以及家人以外的他人出現,社會也越來越複雜。

哲人:是的。

青年:社會的誕生也就是“苦惱”的誕生。在社會中我們深受衝突、競爭、嫉妒、孤獨以及自卑等各種煩惱折磨。“我”和“他人”之間常常發出不和諧的聲音,那被羊水包裹著的靜謐日子再也不可能出現,只能生活在喧囂的人類社會。

如果沒有他人,也就沒有煩惱。但是,我們根本無法擺脫他人。也就是說,人所具有的“一切煩惱”都是人際關係的煩惱……這樣理解有什麼問題嗎?

哲人:沒有,你總結得很好,我只補充一點。如果一切煩惱都源於人際關係的話,是否只要切斷與他人之間的關係就可以呢?是否只要遠離他人,悶在自己房間裡就可以呢?

不是這樣,完全不是,因為人的快樂也源於人際關係。“獨自生存在宇宙”中的人沒有煩惱但也沒有快樂,且將會度過極其乏味的一生。

阿德勒所說的“一切煩惱都是人際關係的煩惱”這句話背後也隱含著“一切快樂也都是人際關係的快樂這一幸福定義

青年:所以,我們必須勇敢面對“人生課題”。

哲人:是的。

青年:好吧。那麼,還是剛才那個問題,為什麼我必須與學生們建立“交友”關係?

哲人:好的。“交友”是怎麼回事呢?為什麼我們肩負著“交友”任務呢?我們藉助阿德勒的話來思考這個問題。關於“交友”,阿德勒說過,“我們在交友的時候會學著用他人的眼睛去看用他人的耳朵去聽用他人的心去感受。”

青年:這話前面說過……

哲人:對,共同體感覺的定義。

青年:怎麼回事?您的意思是說我們通過“交友”關係學習“人格知識”、掌握共同體感覺?

哲人:不,“掌握”這種說法不對。前面我就說過,共同體感覺是存在於所有人內心的一種“感覺”。不是努力掌握,而是從自己內心挖掘出來。所以,準確地說是“通過交友挖掘出來”。

我們只有在“交友”關係中才能嘗試著為他人貢獻,不進行“交友”的人根本無法在共同體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青年:請稍等一等!

哲人:不,咱們繼續,直到得出結論。此時的問題是究竟在哪裡進行“交友”……答案你已經知道了吧。孩子們最初學習交友”、挖掘共同體感覺的場所就是學校

青年:哎呀,我說讓您等等!討論進行得太快,我根本弄不明白什麼是什麼!您是說因為學校是學習“交友”的地方,所以要和孩子們成為朋友?!

哲人:這裡是很多人都會誤解的地方。“交友關係”並不單單止於朋友關係。即使那些不能稱為朋友的人,很多時候我們也可以與之建立“交友”關係。阿德勒所說的“交友”是指什麼?它為什麼會和共同體感覺相關?咱們好好地討論一下這個問題。

是“信任”,還是“信賴”?

青年:我再確認一遍,您並不是說必須與孩子們成為朋友,這沒錯吧?

哲人:是的。三年前那個白雪皚皚的最後一日,我就解釋了“信任信賴的區別。你還記得嗎?

青年:“信任”和“信賴”?您可真是一個不停變換話題的人啊。當然記得,至今依然印象深刻,因為那是我很感興趣的研究。

哲人:那麼,用你的話回顧一下吧。如果是你,會如何解釋“信任”?

青年:好的。坦率地說,“信任就是有條件地相信對方。例如,向銀行貸款的時候,銀行當然不會無條件地把錢貸出去。銀行只有在取得不動產或擔保人之類的擔保之後才會貸出與之相應的金額,並且還會收取非常可觀的利息。這並不是“因為相信你所以放貸”,而是一種“因為相信你準備的擔保價值所以放貸”的態度。總之,不是相信“那個人”,而是相信那個人所具備的“條件”。

哲人:那麼,“信賴”是指什麼呢?

青年:在相信他人的時候不附加任何條件。即使沒有值得信任的依據也相信,不考慮什麼擔保,無條件地相信,這就是“信賴”。相信的是“那個人本身”,而不是他所具備的“條件”。也可以說關注的是人性化的價值,而不是物質性的價值。

哲人:的確如此。

青年:如果讓我再加上自己的理解,那也就是相信“信任這個人的自己”。因為,如果對自己的判斷沒有自信,那就一定會要求擔保。所以說,只有信賴自己才能信賴他人

哲人:謝謝,你總結得很精彩。

青年:……我是個很優秀的學生吧?我信奉阿德勒的時間比較長,而且還查閱了很多文獻進行學習。最重要的是我在教育現場進行了實踐。我並不是毫不理解地衝動拒絕。

哲人:那是當然。不過,這一點請不要誤解,你既不是我的弟子也不是我的學生。

青年:……哈哈!!您是說,像我這種沒禮貌的傢伙,已經不配稱為弟子了嗎?這真是傑作啊,提倡阿德勒的您都發怒了。

哲人:你肯定非常熱愛“知識”,毫無疑問也在不斷思考以期達到更好的理解。也就是說,你是一個愛知者,一個哲學者。並且,我只不過是與你站在同一水平線上的一個同樣熱愛“知識”的哲學者,而並非高高在上傳授教義的人。

青年:您是說既沒有老師也沒有弟子,咱們都是對等的哲學者?如果是這樣的話,是不是您也有可能承認自己的錯誤,接受我的意見呢?

哲人:當然。我也有很多東西想要向你學習,事實上,咱們每次交談我都能獲得新的啟發。

青年:嗬。即使您給我戴高帽子,我也不會放鬆批判啊。那麼,為何要講“信任”和“信賴”呢?

哲人:阿德勒提出的“工作”“交友”“愛”這三大人生課題。它們都與人際關係的距離和深度密切相關。

青年:是的,您已經說過了。

哲人:不過,籠統地說“距離”和“深度”,恐怕很難理解,被誤解的時候也很多吧。所以,可以簡單地這樣理解:工作和交友就是是信任還是信賴?”的區別

青年:信任和信賴?

哲人:是的。工作關係是信任關係而交友關係則是信賴關係

青年:什麼意思呢?

哲人:工作關係是伴隨著某些利害或者外在要素的附帶條件的關係。例如,因為碰巧在同一個公司,所以要互相協作。雖然人格方面相互並不喜歡,但因為是客戶所以要保持關係,而且也相互提供幫助。但是,離開了工作之後根本不想繼續保持關係。這就是由工作利害結成的“信任”關係。不管個人是否願意,都必須保持關係。

另一方面,交友根本不存在“必須和這個人交友的理由”。既不存在利害,也不是受外界要素制約的關係。它是一種由“喜歡這個人”之類的內在動機結成的關係。如果借用你剛才說的話來講,那就是相信“那個人本身”,而不是他所具備的“條件”。交友顯然是“信賴”關係。

青年:啊,又是令人費解的辯論。既然如此,為什麼阿德勒不直接使用“工作”或“交友”之類的詞呢?一開始就用“信任”“信賴”以及“愛”來表述人際關係不就可以了嗎?你只是把辯論複雜化來迷惑人罷了!

哲人:我知道了。那麼,我儘量簡單地說明一下阿德勒選擇“工作”一詞的理由。

青年確信:恐怕阿德勒把清貧當作美德,認為一切經濟活動都很低賤。所以他輕視工作,主張“與學生們建立交友關係”。這真是天大的笑話。青年既為自己是個教育者自豪,又為自己是個職業人而驕傲。我們不是出於愛好或慈善,而是作為職業去從事教育,正因為如此,才能夠盡職盡責地幹好本職工作。咖啡已經喝完,夜更深了。儘管如此,青年的眼睛依然炯炯有神。

為什麼“工作”會成為人生的課題

青年:那麼我要問問您,阿德勒究竟如何評價工作?他是不是輕視工作或者說輕視通過工作賺錢呢?這是把容易陷入空洞理想論的阿德勒心理學轉變為腳踏實地的實用理論的必不可少的討論。

哲人:對於阿德勒來說,工作的意義很簡單。工作就是在地球這一嚴酷自然環境中生存下去的生產手段。也就是說,他認為工作是與“生存”緊密相關的課題。

青年:哼,多麼平庸啊,總之就是“為吃飯而勞動”吧?

哲人:是的。從生存和吃飯角度去考慮,人當然也必須從事某種勞動。並且,阿德勒關注的是使工作成立的人際關係。

青年:使工作成立的人際關係?什麼意思?

哲人:處於自然界中的人類,既沒有鋒利的牙齒和翱翔的翅膀,也沒有堅固的甲殼,可以說身體方面處於劣勢。正因為如此,我們人類才選擇集體生活、共同抵禦外敵守護自身。集體性地狩獵、農耕、保護糧食和自身安全,一起育兒……阿德勒從這一點上得出了一個非常了不起的結論。

青年:什麼結論?

哲人:我們人類並不是單純地結成群體,人類在此掌握了分工這一劃時代的勞動方式。分工是人類補償身體劣勢而發明出的罕見的生存戰略……這就是阿德勒的最終結論。

青年:……分工?!

哲人:如果僅僅是結成群體的話,很多動物都在做,但人類是在組成高度分工系統的基礎上結成群體。當然,也可以說是為了分工而形成了社會。對阿德勒來說,“工作課題”並非單純的勞動課題,而是以與他人之間的關聯為前提的“分工課題”。

青年:正因為以與他人之間的關聯為前提,“工作”才是人際關係的課題?

哲人:正是如此。人為什麼要勞動呢?為了生存,為了在這個嚴酷的自然中活下去。人為什麼要形成社會呢?為了勞動,為了分工,生存、勞動以及建立社會,這三者之間密不可分。

青年:……嗯。

哲人:早在阿德勒之前,亞當·斯密等人就已經從經濟學角度指出了分工的意義。但是,在心理學領域並且是從人際關係角度倡導分工意義的,阿德勒是第一人。這一關鍵詞明確說明瞭勞動和社會對於人類的意義。

青年:……哎呀,這是非常重要的課題,請您說得再詳細一些。

哲人:阿德勒的發問經常從這麼一個要點開始。引用他的話就是,“如果我們生活在不需要勞動就可以獲得一切的行星上,那也許懶惰就會是美德,而勤勉是惡習。”

青年:說得真有意思啊!然後呢?

哲人:但是,實際上地球不是那樣的環境。糧食極其有限,而且住所也無人為我們提供。那麼,我們人類該怎麼辦呢?勞動,而且不是一個人單獨勞動,而是和同伴們一起。阿德勒如此總結,“符合邏輯及常識的答案就是——我們應該勞動協作貢獻。”

青年:終究還是邏輯性的歸結。

哲人:這裡很重要的一點是阿德勒並沒有把勞動本身歸為“善”。與道德性的善惡無關,我們必須勞動、必須分工、必須與他人建立關係。

青年:這是超越善惡的結論吧。

哲人:總之,人類不可以單獨生存。且不說能否耐得了孤獨或者是否想要人陪伴,首先生存層面上就活不下去。並且,為了與他人進行分工”,就必須相信別人。與不信任的對象,根本無法協作。

青年:您是說這就是“信任”的關係?

哲人:是的。人類無法選擇“不信任”,根本不可能不協作、不分工。並不是因為喜歡那個人所以才協作,而是不得不協作的關係。你可以這樣理解。

青年:有意思!哎呀,這太精彩了!工作關係我是理解了。也就是說,為了生存需要分工,為了分工需要相互“信任”。並且,也無可選擇。我們不能獨自生存,也無法選擇不信任,必須建立關係……是這樣吧?

哲人:是的。這正是人生的課題。

職業不分貴賤

青年:那麼,我還要接著問。不得不信任或者不得不協作的關係,這得限於勞動現場而言吧?

哲人:是的。拿一個最容易理解的例子來說,體育比賽的隊員之間就是典型的分工關係。為了贏得比賽,必須超越個人好惡全力協作。因為討厭所以無視,或者因為關係不好所以不出場,類似的選擇根本沒有。比賽一旦開始,每個隊員必須忘記個人“好惡”,要把隊友看成“功能”的一部分而不是看成“朋友”。並且,自己也要努力當好功能的一部分。

青年:……比起關係好來說,更應該優先考慮能力。

哲人:這一點無法逃避。實際上,亞當·斯密甚至斷言分工的根源就在於人類的“利己心”。

青年:利己心?

哲人:例如,假設有一位製造弓箭的高手。如果使用他所造的弓箭,命中率和殺傷力都會大大提高。但他並非狩獵高手,不善奔跑、視力也不好,雖然擁有上好的弓箭,但並不擅長狩獵……這時他就會悟出,“自己要專心於製造弓箭。”

青年:哦?為什麼?

哲人:如果只專心於製造弓箭,一天就可以製造幾組幾十組弓箭。如果把這些弓箭分發給擅長狩獵的同伴們,他們就能夠捕獲比之前更多的獵物。然後,自己分得一些他們拿回來的獵物即可。因為,這對雙方來說都是利益最大化的選擇。

青年:的確,不僅僅是一起勞動,還應該各自負責自己擅長的領域。

哲人:狩獵高手們如果能夠得到性能高的弓箭,那也是最好不過的事情。自己不造弓箭,而是隻集中精力狩獵。然後,將捕獲的獵物給大家平分……如此,人們就完成了比“集體狩獵”更先進更高級的分工體系。

青年:確實很有道理。

哲人:這裡很重要的一點是“誰都不犧牲自己”。也就是,純粹的利己心的組合使得分工成立。作為追求利己心的結果,一定的經濟秩序產生。這就是亞當·斯密所認為的分工。

青年:在分工社會中,“利己”發展到極致就會導致“利他”的結果。

哲人:正是如此。

青年:但是,阿德勒提倡“他者貢獻”吧?三年前,你強烈斷言,貢獻是人生的指針——“引導之星”。優先考慮自己的利益,這種想法不與“他者貢獻”相矛盾嗎?

哲人:一點兒都不矛盾。首先來看工作關係。通過利害與他人或社會相聯繫。如此一來,追求利己心的結果就是他者貢獻”。

青年:雖說如此,如果進行任務分工的話,就會產生優劣吧?也就是,負責重要工作者和承擔無足輕重工作者。這豈不是違背了“平等”原則嗎?

哲人:不,一點兒也不違背。如果站在分工這一觀點上考慮,職業不分貴賤。國家元首、企業老闆、農民、工人或者是一般不被認為是職業的專職主婦,一切工作都是共同體中必須有人去做的事情”,只是我們分工不同而已

青年:您是說無論什麼工作價值都相等?

哲人:是的。關於分工,阿德勒這麼說,“人的價值由如何完成共同體中自己被分配的分工任務來決定。”

也就是說,決定人價值的不是從事什麼樣的工作”,而是以什麼樣的態度致力於自己的工作

青年:如何致力?

哲人:例如,你辭去圖書管理員的工作,選擇了教育者之路。現在,眼前有幾十名學生,你感覺自己掌握著他們的人生,感覺自己從事了極其重大並且有益於社會的工作。或許甚至還會認為教育就是一切,其他職業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是,從共同體整體來考慮的話,無論是圖書管理員還是初中教師抑或是其他各種各樣的工作,一切都是“共同體中必須有人去做的事情”,並不分優劣。假如有優劣的話,也只是致力於工作的態度。

青年:何為“致力於工作的態度”?!

哲人:原則上,分工關係中很重視每個人的“能力”。例如,企業錄用員工時也會以能力高低為判斷基準。這並沒有錯。但是,分工之後的人物評價或者關係狀況就不會僅僅以能力進行判斷,此時更加重要的是“是否願意與這個人一起工作”。因為,如果雙方不願意一起工作,就很難相互幫助。

決定“是否願意與這個人一起工作”或者“這個人遇到麻煩時,是否願意幫他”的最大要素就是那個人的誠實和致力於工作的態度。

青年:那麼,您是說只要誠實而真摯地致力於其中,從事救死扶傷工作的人和乘人之危放高利貸的人,其價值也沒有區別?

哲人:是的,沒有區別。

青年:嗬!

哲人:我們的共同體中有“各種各樣的工作”,所以需要從事各種工作的人,這種多樣性正是豐富性所在。如果是沒有價值的工作,就不需要任何人去做,很快就會被淘汰。一份工作沒有被淘汰而依然存在,這就說明其具有一定的價值。

青年:所以高利貸也有價值?

哲人:你這麼想也很自然。最危險的就是提出何為善何為惡之類並不明朗的“正義”。醉心於正義的人無法認同異於自己的價值觀最終往往會發展為正義的干涉”。而這種干涉的結果就是自由被剝奪、整齊劃一的乏味社會。你從事什麼工作都可以,而別人從事什麼工作也都沒有關係。

重要的是“如何利用被給予的東西”

青年:……很有意思,這種阿德勒式的分工實在是很有意思的概念。處於自然界中的人類非常脆弱,根本無法一人獨自生存下去。正因為如此,我們結成群體並創造了“分工”的勞動方式。如果是分工的話,即使龐然大物也可以被擊敗,而且既能夠從事農耕,又能夠建造住所。

哲人:是的。

青年:並且,分工始於超越好惡地去“信任他人”。我們如果不分工就無法生存,如果不與他人協作就無法生存,這也就是“如果不信任他人就無法生存”。這就是分工關係、“工作”關係。

哲人:是的,例如公路上的交通法規。我們基於信任“所有人都會遵守交通法規”這一前提,才會在綠燈的時候通過。這並不是無條件的信賴,首先左右確認一下。即使如此,我們依然對陌生的他人給予了一定的信任。某種意義上講,這也是事關“順利交通”這一共同利害的工作關係。

青年:的確如此。關於分工,目前我尚未找到可以反駁您的點。不過,您不至於忘了吧?這次辯論的出發點是您對我說的“應該與學生們建立交友關係”這句話。

哲人:是的,我沒有忘。

青年:但是,按照分工進行考慮的話,您的主張就越來越不合理了。究竟為什麼我要與學生們建立交友關係?無論怎麼想都應該是工作關係啊。無論是我還是學生都不是主動地選擇對方,只不過是被隨機分配在一起的陌生人關係。但是,我們必須互相協作,為了管理好班級,順利實現畢業這一目標。這正是由共同利害結成的“工作”關係。

哲人:很好的問題。那麼,在此我們一一回憶一下我們今天的辯論吧。教育的目標是什麼?教育者應該做的工作是什麼?我們的辯論從這些問題出發。

阿德勒的結論很簡單。教育的目標是自立,教育者應該做的工作是“幫助其自立”。關於這一點,你應該也是同意的吧。

青年:是的,我基本認可。

哲人:那麼,如何幫助孩子們自立呢?對於這個問題,我說過“要從尊重做起”。

青年:您是說過。

哲人:為什麼要尊重呢?尊重又是什麼?在此,我們必須回憶一下埃裡克·弗洛姆的話。也就是,尊重就是“實事求是地看待一個人”“認識到其獨特個性”。

青年:我當然記得。

哲人:尊重真實的那個人。你做“你”自己就可以,不必要追求特別,你是“你”自己,僅僅如此就很有價值。通過尊重向孩子們傳達這個道理,藉此孩子們就會找回受挫的勇氣,開始步入自立階段。

青年:前面的辯論內容確實如此。

哲人:那麼,這裡又出現了另一個問題,那就是“尊重真實的那個人”這一主張中尊重的定義,其根本內涵是“信任”還是“信賴”呢?

青年:哎?

哲人:不把自己的價值觀強加於人,尊重其真實本色。如果說為什麼能夠做到這一點,那就是因為無條件地接納信任那個人。也就是說,因為信賴。

青年:您是說尊重和信賴同義?

哲人:可以這麼講。反過來說,我們無法“信賴”一個自己並不尊重的對象。能否信賴他人與能否尊重他人緊密相關

青年:哈,我明白了。教育的入口是尊重;而尊重就是信賴;然後,基於信賴的關係就是交友關係。就是這樣的三段論吧?

哲人:是的。在基於信任的工作關係中,教師無法尊重學生,就像現在的你一樣。

青年:……不……,不不,問題不在這裡。比如對獨一無二的好友無條件地信賴,接納真實的那個人,如果是這樣,完全有可能。

問題不在於信賴這一“行為”,而在於其“對象”。您說要與所有學生建立交友關係,無條件地信賴所有學生。您認為這種事情真的可能嗎?

哲人:當然。

青年:如何做到?!

哲人:例如,有的人常常指責周圍所有人,“那個人很討厭”“這個人的這一點令人無法忍受”等。然後就哀嘆道,“啊,我真不幸。我難逢知己。”

這樣的人是不是真的難逢知己呢?不是,絕對不是。不是遇不到朋友,只是不想交朋友,也就是僅僅是他自己不想涉足人際關係而已。

青年:……那麼,您是說和任何人都可以成為朋友?

哲人:可以。你與學生們也許是因為偶發性的因素偶然地聚在了一起,也許之前完全是素不相識的陌生人,並且,也許雙方並不能成為如你所說的獨一無二的好友。

但是,請回憶一下阿德勒“重要的不是被給予了什麼而是如何去利用被給予的東西”這句話。無論什麼樣的對象都可以去尊重信賴”。因為這並非由環境或對象所左右,而是取決於你自己的決心。

青年:是這樣嗎?您是說這又是勇氣的問題嗎?信賴的勇氣!

哲人:是的,一切都可以被還原到這一點上。

青年:不對!您根本不懂真正的友情!

哲人:什麼意思?

青年:正因為您沒有真正的朋友也不懂真正的友情,所以才能說出這種不切實際的話!一直以來,您與他人之間一定都是淺嘗輒止的交往。所以才能說出任何人都可以信賴之類的空論!迴避人際關係、逃避人生任務的不是別人,正是先生您自己!!

在自然界中,人類非常渺小而又脆弱。為了補償這種弱小,人類形成社會並創造出“分工”。分工是人類獨特的生存戰略……這就是阿德勒所說的“分工”。如果話題僅止於此,青年也許會為阿德勒喝彩。但是,接下來哲人談到的“交友”,青年完全不能接受。雖然談著那麼腳踏實地的分工,但把主題換成交友,最終還是開始大談“理想”!而且又搬出了“勇氣”問題!

你有幾個摯友?

哲人:你應該有獨一無二的摯友吧?

青年:我不知道對方怎麼想。但是,像您說的那樣可以“無條件信賴”的朋友只有一個。

哲人: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呢?

青年:大學時代的同學。他的志願是做小說家,我總是第一個讀者。他經常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突然來到我的住處,激動地說些“我寫了個短篇,你看看!”或者“瞧!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說中有這麼一節!”之類的話。即使現在,他每次出了新作也會送給我,我獲得教師工作的時候還在一起慶祝。

哲人:他一開始就是你的摯友嗎?

青年:那根本不可能吧!友情需要花時間去培養。並非一下子成為好友,而是一起歡笑、一起驚歎、一起幹點小壞事,就這樣慢慢培養出友情的摯友。有時也會發生激烈的衝突。

哲人:也就是說,他在某個階段由朋友升格成了“摯友”,對吧?什麼時候你開始把他當作摯友的呢?

青年:嗯,是什麼時候呢?如果非要說的話,應該就是在確信“對於他我可以推心置腹、無所不談”的時候吧。

哲人:對普通朋友就不能推心置腹地談論一切嗎?

青年:誰都是如此吧。人都是戴著“社交面具”、隱藏真心地活著。即使見了面可以談笑風生的朋友,也不會互相展露真正面目。選擇話題,選擇態度,選擇語言,我們都是戴著“社交面具”與朋友接觸。

哲人:為什麼不在普通朋友面前摘下面具呢?

青年:因為一旦這麼做,關係就會破裂!您雖然提倡什麼“被討厭的勇氣”,但特意希望被人討厭的人根本沒有。我們戴著面具是為了避免不必要的衝突,防止關係破裂。若非如此,社會就無法運轉。

哲人:說得更直接些就是避免受傷吧?

青年:……是的,這一點我承認。的確,我既不想受傷也不想傷害別人。但是,戴面具並不僅僅是為了自保,更多的是和善!我們如果僅僅憑著本來面目和真心去生活,那就會傷害很多人。請您想象一下所有人都真心碰撞的社會會是什麼樣……大約會是一幅血腥恐怖的地獄圖吧!!

哲人:但是,在摯友面前卻可以摘下面具,即使因此傷害到對方,關係也不至於破裂?

青年:可以摘下面具,關係不會破裂。即使他做一兩次不合情理的事情,我也不會因此就想和他斷絕關係。因為,彼此之間的關係建立在完全接受了對方優點和缺點的基礎之上。

哲人:多好的關係啊。

青年:重要的是能夠讓自己如此信賴的人世上也沒有幾個,一生能夠遇上五個也許就算幸運了。

那麼,接下來請您回答我的問題吧。先生您有真正的摯友嗎?聽您說話感覺像是一個既沒有朋友又不懂友情,整日只知道在空想中與書籍打交道的人。

哲人:當然,我也有好幾個摯友。正是像你所說的“可以赤誠相見的朋友”或者“即使他做一兩次不合情理的事情,我也不會因此就想和他斷絕關係的朋友”。

青年:哦?是什麼樣的人呢?同學、哲學同仁、阿德勒研究的夥伴?

哲人:比如你。

青年:您……您說什麼?!

哲人:以前我也跟你說過吧?對我來說,你是不可替代的朋友之一,我在你面前從未戴過任何面具。

青年:那麼,這也可以說是對我無條件地信賴嗎?!

哲人:當然。若非如此,咱們的對話也不會成立吧。

青年:……撒謊!

哲人:是真的。

青年:我可不是跟你開玩笑!打算這樣操縱人心嗎?你這個偽君子!我可不會被你這種花言巧語所騙!!

主動“信賴”

哲人:你究竟為什麼如此固執地否定“信賴”呢?

青年:我還要問您呢!信賴陌生人而且是無條件地信賴,這究竟有何意義呢?無條件地信賴也就等於說是對他人不加批判地、盲目地信任吧,這不就等於說要讓人成為溫順的羔羊嗎?!

哲人:不是的,信賴並非是盲信。質疑那個人的思想信條或者是他說的話。獨立思考,保留自己的想法,這並不是什麼壞事,而是非常重要的工作。在這個基礎上應該做的是即使那個人撒了謊也依然相信撒了謊的那個人

青年:……啊?!

哲人:信賴他人,這並不是盲信一切的被動行為,真正的信賴是徹徹底底的能動行為

青年:您在說什麼呢?

哲人:比如,我希望能有更多的人瞭解阿德勒思想,想要傳播阿德勒的學說。但是,這個願望靠我一個人的努力根本無法實現。有了接納我的話、願意傾聽我的人的“聽的意願”之後,才可能成立。

那麼,如何才能讓別人傾聽並接納我的話呢?不能強迫別人“相信我”,相不相信是那個人的自由。我能夠做的唯有相信自己傾訴的對象,僅此而已。

青年:信賴對方?

哲人:是的。如果我對你不信賴,即使向你講述阿德勒思想,你也不會聽吧。這跟言論是否妥當無關,而是一開始就不願意聽。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但是,我卻希望獲得信賴,想要你信賴我,並聽我講阿德勒的學說。因此,我要主動信賴你,哪怕你並不信賴我。

青年:因為想要獲得別人的信賴,所以主動信賴別人?

哲人:是的。例如,不信賴孩子的父母會處處提醒孩子。如此一來,即使他們的話有道理,孩子們也不願意聽。反而,越是有道理的話孩子越想排斥。為什麼會排斥呢?因為父母根本不關注自己,也不信任自己,只是一味地說教。

青年:……有道理的話卻行不通,這樣的事情我也是天天都能體會到。

哲人:我們只相信“信賴自己的人”的話,而不是靠“意見的對錯”來判斷對方。

青年:這一點我也承認,但最終還是得看意見的對錯啊!

哲人:小到普通人之間的口角大至國家間的戰爭,一切紛爭都源於“我的正義”的衝突。“正義”會隨著時代、環境或立場而發生變化,哪裡都不存在唯一的正義和唯一的答案。過於相信“正確”是一種危險。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希望找到一致點,渴望與他人之間的“聯繫”,期待與他人聯手……如果想要聯手,就只有自己先伸出手。

青年:不,這也是一種傲慢的想法!因為,先生說您“信賴”我的時候,其實是在想“所以,你也要信賴我”吧?

哲人:不是,這無法強求。不管你是否信賴我我都信賴你繼續信賴。這就是“無條件”的意思。

青年:現在怎麼樣呢?我根本不信任您。遭到如此強烈的拒絕和反駁,您也依然可以信賴我嗎?

哲人:當然。與三年前一樣,我依然信賴你。若非如此,也不可能花費時間如此認真地與你交談。不信賴他人的人就連正面辯論也做不到,更不可能做到像你所說的“對於他我可以推心置腹、無所不談”。

青年:……不不不,不可能!這種話,我根本無法相信!

哲人:那也沒關係。我會繼續去信賴。信賴你,信賴人。

青年:別再說了!難道您還認為自己是宗教家嗎?!

人與人永遠無法互相理解

哲人:我再說一遍,我並不信奉特定宗教。不過,無論是基督教還是佛教,經過數千年磨鍊出的思想中一定有不可忽視的“力量”。正因為其包含著一定的真理,所以才能不被淘汰留存下來。例如……哦,對了,你知道《聖經》中提到的“要愛你的鄰人”這種說法吧?

青年:是的,當然知道,就是您非常喜歡的鄰人愛學說嘛。

哲人:這一學說在重要部分缺失的情況下依然流傳了下來。《新約聖經》之《路加福音》中提到“像愛你自己一樣愛你的鄰人”。

青年:像愛你自己一樣?

哲人:是的。也就是說,不僅僅是愛鄰人,還要像愛自己一樣去愛。如果不能愛自己也就無法愛他人如果不能信賴自己也就無法信賴他人。請你這樣理解這句話。你之所以一直說“無法信賴他人”其實是因為你不能徹底信賴自己。

青年:您……您說的有些過分了!

哲人:以自我為中心的人並不是因為“喜歡自己”才只關注自己。事實恰恰相反,正因為無法接納真實的自己內心充滿不安所以才只關心自己

青年:那麼,你是說我因為“討厭自己”所以才只關注自己?!

哲人:是的,可以這麼說。

青年:……哎呀,這是多麼令人不愉快的心理學!

哲人:關於他人也是一樣。比如,人想起鬧翻的戀人之時,往往很長時間內腦海中浮現的淨是對方討厭的地方。這是因為你想要令自己認為“分開真好”,其實也證明瞭自己依然沒有真正下定決心。如果不對自己說“分開真好”,心就會再次動搖,請你想一想這樣的階段。

另一方面,如果可以平靜地想起昔日戀人的優點,那就意味著你已經不需要特意去討厭,已經從對那個人的感情中解脫出來了……總之,問題不在於“喜歡還是討厭對方”,而在於“是否喜歡現在的自己”。

青年:不。

哲人:你還沒有做到真正喜歡自己所以你才無法信賴他人也無法信賴學生並與之建立交友關係

正因為如此,你才想要通過工作獲得歸屬感,想要通過在工作方面有所成就來證明自己的價值。

青年:那又有什麼不好呢?!通過工作獲得認同,也就是被社會認同!

哲人:不對。原則上說來,通過工作獲得認同的是你的“功能”,而不是“你”。如果有一個“功能”更好的人出現,周圍的人就會轉向他。這就是市場原理、競爭原理。結果,你總是無法擺脫競爭旋渦,也不可能獲得真正的歸屬感。

青年:那麼,怎麼做才能獲得真正的歸屬感呢?!

哲人:“信賴”他人,建立交友關係,只有這一個辦法。我們如果僅僅是投身於工作的話根本無法獲得幸福

青年:但是……即使我信賴別人,也並不知道別人是否信賴我並願意與我建立交友關係啊!!

哲人:這裡就需要“課題分離”。他人怎麼想你、對你什麼態度,這是自己根本無法控制的他人的課題。

青年:哎呀,這太奇怪了。但是,如果以“課題分離”為前提來考慮的話,我們與他人之間就會永遠無法理解吧?

哲人:當然,我們根本不可能完全“理解”對方的想法。去相信作為“無法理解的存在”的他人,這就是信賴。正因為我們人類是無法互相理解的存在所以才只能選擇信賴

青年:哎?!你說的不還是宗教嗎?!

哲人:阿德勒是一位擁有信賴人勇氣的思想家。不,從他當時所處的境況來看,也許只能選擇信賴。

青年:什麼意思?

哲人:這正是一個好機會,我們來回顧一下阿德勒倡導“共同體感覺”概念的經過。“共同體感覺”概念是在哪裡怎樣產生的呢?為什麼阿德勒要下決心提倡這一思想呢?當然,這其中有重大理由。

人生要經歷“平凡日常”的考驗

青年:共同體感覺產生的理由?

哲人:阿德勒與弗洛伊德斷絕關係之後,將自己的心理學命名為“個體心理學”,那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之前的1913年。可以說,阿德勒心理學一開始便被捲入了世界大戰。

青年:阿德勒自己也上戰場了嗎?

哲人:是的。第一次世界大戰一開始,當時44歲的阿德勒便作為軍醫被徵召入伍,在陸軍醫院精神神經科工作。當時軍醫被委派的任務只有一個,那就是為住院的士兵們實施治療,儘快把他們送回到前線。

青年:……竟然是送回到前線。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治療呢?!太不可思議啦!

哲人:正如你所說。治好康復的士兵被重新送回前線,如果治不好也不能迴歸社會。對於因幼年時失去弟弟而立志當醫生的阿德勒來說,軍醫的任務實在是充滿痛苦。後來阿德勒回顧軍醫時代的事情時說,“品味到了犯人一樣的感覺。”

青年:哎呀哎呀,這種工作光想想就令人心痛。

哲人:就這樣,作為“結束一切戰爭的戰爭”,第一次世界大戰開始了。這是一場前所未有的大戰,許許多多的非戰鬥人員也被捲入其中。這場戰爭為整個歐洲帶來了巨大的災難。當然,這場悲劇也給以阿德勒為代表的心理學家們帶來了極大的影響。

青年:具體講呢?

哲人:例如,弗洛伊德經過這場大戰之後開始提倡被稱為“毀壞衝動、攻擊本能或死本能”的“死亡驅力”。這是一個有各種各樣解釋的概念,眼前我們可以把他看成“對生命的破壞衝動”之類的東西。

青年:如果不從人類具有這種衝動的角度考慮,也無法解釋擺在眼前的悲劇。

哲人:也許是這樣吧。另一方面,以軍醫的立場直接經歷了這場大戰的阿德勒則提倡與弗洛伊德完全相反的“共同體感覺”。可以說這是值得大書特書的一點。

青年: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提出共同體感覺呢?

哲人:阿德勒是一個徹底的實踐主義者。可以說他並不是像弗洛伊德一樣去思考戰爭、殺人以及暴力的“原因”,而是探索“如何能夠阻止戰爭”。

人類渴望戰爭、殺人或暴力嗎?並非如此。人類都具有視他人為同伴的意識也就是共同體感覺,如果能將這種共同體感覺培養起來就可以防止戰爭。並且,我們具備完成這一任務的力量……阿德勒相信人類

青年:……但是,他這種追求空洞理想的主張當時就被批判為非科學的思想。

哲人:是的,他當時受到了很多批判也失去了許多同伴。但是,阿德勒的主張並不是非科學的思想,而是建設性的思想。因為他的原理中的原則是“重要的不是被給予了什麼,而是如何去利用被給予的東西”。

青年:但是,至今世界依然戰爭不斷。

哲人:的確,阿德勒的理想尚未實現,甚至不知道能否實現。不過,我們可以朝著這一理想前進。正如作為個體的人可以不斷成長一樣,人類應該也可以不斷成長。我們不能因為眼前的不幸而放棄理想。

青年:您是說只要不放棄理想,總有一天將不再有戰爭?

哲人:特蕾莎修女被問到“為了世界和平,我們應該做些什麼?”的時候,她這樣回答,“回家之後請善待家人。”阿德勒的共同體感覺也是一樣。不是為世界和平做什麼,而是首先信賴眼前的人與眼前的人交朋友。這樣在日常生活中積累起來的信賴總有一日足以平息國家間的爭鬥。

青年:只考慮眼前的事就可以了嗎?!

哲人:不管怎樣只能從這一點開始。如果想要讓世界遠離戰爭,首先必須自己從爭鬥中解放出來。如果你想要獲得學生們的信賴,首先自己必須信賴學生。不是高高在上地對大家指手畫腳,而是作為整體一部分的自己先邁出第一步

青年:……三年前您也說過“應該由你開始”這樣的話吧?

哲人:是的。“必須有人開始。即使別人不合作,那也與你無關。我的意見就是這樣。應該由你開始,不用去考慮別人是否合作。”這是被問到共同體感覺實效性時阿德勒的回答。

青年:世界會因為我的一步而改變嗎?

哲人:可能會改變,也可能不會改變。但是,現在不必考慮結果如何。你能做的就只有去信賴最親近的人。

人類並非只有在遇到考試、就職或結婚之類具有象徵意義的人生大事的時候才需要面對考驗及決斷。對於我們來說平凡的日常生活也是一種考驗此時此刻的日常中也需要做出許許多多的重大決斷。逃避這些考驗的人根本無法獲得真正的幸福。

青年:嗯。

哲人:在討論天下大事之前,請首先去關心自己的鄰人,關注平凡日常中的人際關係。我們能做的僅此而已。

青年:……呵呵呵,就是“像愛你自己一樣愛你的鄰人”嗎?

付出,然後才有收穫

哲人:好像你還有無法接受的地方吧?

青年:很遺憾,還有很多。確實如先生指出的一樣,學生們都輕視我。不,不僅僅是學生們,世上的大多數人都不認可我的價值,無視我的存在。

如果他們尊重我,傾聽我談話,我的態度也會改變吧,或者甚至有可能去信賴他們。但是,現實並非如此,大家總是小看我。

在這種情況下能夠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唯有通過工作證明自己的價值,信賴或尊重之類的事情都在這之後!

哲人:也就是說,他人應該先尊重我,為了獲得他人的尊重,自己努力在工作上取得成就?

青年:正是如此。

哲人:也有些道理。那麼,請你這樣想。無條件地信賴他人、尊重他人,這是“給予”行為。

青年:給予?

哲人:是的。換成金錢也許更容易理解。能夠“給予”他人一些財物的基本是比較富裕的人。假如自己手裡沒有相應的積蓄,那也就無法給予別人。

青年:哎呀,如果是金錢的話也許是這樣。

哲人:而你現在不想有任何付出卻只求“收穫”,簡直就像是乞丐一樣。這不是金錢方面的貧困,而是心靈貧困。

青年:太……太沒禮貌了……!!

哲人:我們必須保持心靈富裕,並將其中的積蓄給予他人。不是坐等他人的尊重,而是自己主動去尊重、信賴他人……絕不能成為心靈貧困的人。

青年:這種目標既不是哲學也不是心理學!

哲人:呵呵呵。那麼,我再給你介紹一句《聖經》中的話吧,“禱告,然後才有收穫”這句話你知道吧?

青年:是的,時常聽到的一句話。

哲人:如果是阿德勒,他一定會說“付出然後才有收穫”。

青年:……什……什麼!!

哲人:只有付出才能有收穫,不能坐等“收穫”,不能成為心靈的乞丐……這是繼“工作”和“交友”之後人際關係方面又一個非常重要的觀點。

青年:又……又一個,也就是……

哲人:今天一開始我就說過了,也許所有的討論都將集中在“愛”這一點上。阿德勒所說的“愛”是一個最嚴肅、最困難、最考驗人勇氣的課題。另一方面,要想理解阿德勒,就必須步入“愛”的階梯。不,甚至可以說唯有如此才可以理解阿德勒。

青年:步入阿德勒必經的階梯……

哲人:你有繼續攀登的勇氣嗎?

青年:如果您不先把這一階梯解釋清楚的話,我無法回答。是否攀登,瞭解清楚之後再決定。

哲人:明白了。那麼,我們就來思考一下人生課題的最終關口、理解阿德勒思想的重要階梯——“愛”。

第五章 選擇愛的人生

青年想,的確如此。今天的辯論,哲人一開始就預告過了,一切問題或許都會集中到“愛”的討論。談了這麼長時間,終於到“愛”的問題了。關於“愛”,究竟跟這個男人談些什麼好呢?關於“愛”,我又知道些什麼呢?低頭一看,筆記本上寫滿了就連自己也看不清的潦草字跡。青年有些不安,像是無法忍受這種沉默似地笑了一下。

愛並非“被動墜入”

青年:呵呵呵,即使如此依然很奇怪啊。

哲人:怎麼了?

青年:真是太好笑了。在這狹小的書房裡,兩個邋里邋遢的大男人湊在一起談論“愛”。而且是在這樣的深夜裡!

哲人:乍一想也許是不常見的。

青年:那麼,我們要談些什麼呢?談一談先生的初戀故事嗎?墜入愛情的紅顏哲學青年,其命運如何?嘿嘿,看上去很有意思嘛。

哲人:……正面談論戀情或愛的時候,人們往往會害羞。年輕的你像這樣開玩笑的心情我也很理解。不僅僅是你,很多人都是一提到愛就閉口不談,或者始終是一些枯燥的泛泛而談。結果,社會上所談論的愛大多都沒有抓住其本質。

青年:嗬,您很從容啊。順便問一下,您說的這個關於愛的“枯燥的泛泛而談”是指什麼呢?

哲人:比如,一味強調崇高、痛恨不純潔、將對方神化的愛;或者與此正相反,受性衝動驅使的動物式的愛;還有,希望將自己的遺傳基因留給下一代的生物學的愛。社會上所談論的愛大致都以這些類型為中心吧。的確,對於這些類型的愛我們都給予一定的理解,也承認愛具有這些側面,但同時也應該注意到“僅僅如此還很不夠”。因為,這些談論的只是唯心的“神之愛”和本能的“動物之愛”,根本不願談及具體的人類之愛”。

青年:……既不是神性也不是動物性的“人類之愛”。

哲人:那麼,為什麼人們不願涉及具體的“人類之愛”呢?為什麼人們不想談論真正的愛呢?你怎麼看這個問題?

青年:哎呀,談論愛的時候人們會感到害羞,這一點正如您所指出的一樣,因為這是最想隱藏起來的私人性的話題吧。當然,如果是帶有宗教色彩的“人類之愛”,人們會很樂意談。因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只不過是他人的事,是空談。但是,關於自己的戀愛,往往很難說出口。

哲人:因為這是進退兩難的“我”的事情?

青年:是的,這好比脫掉衣服赤身裸體一樣害羞。並且,還有一點,墜入愛情的一瞬間,大多是“無意識”的作用。所以,這實在很難用邏輯性的語言進行解釋。

這就跟被戲劇或電影感動的觀眾無法解釋自己哭泣的理由一樣。因為,如果是語言能夠說明的合理的眼淚,那眼淚也就不會流下來了。

哲人:的確。愛情是“被動墜入”,戀愛是無法控制的衝動,我們只能被其帶來的風暴所擺弄……是這樣吧?

青年:當然。戀愛無法計劃,誰都不能控制。正因為如此,才會發生羅密歐與朱麗葉之類的悲劇。

哲人:……明白了。恐怕我們現在談論的是關於愛的常識性見解。但是,阿德勒就是一位質疑社會常識挖掘其他角度提倡反常識的哲學家。比如,關於愛,他這麼說,“愛並非像一部分心理學家所認為的那樣,它不是純粹或者自然的功能”。

青年:……什麼意思?

哲人:也就是說,對於人來說的愛,既不是由命運決定的事情,又不是自發的事情。我們並不是“被動墜入”愛。

青年:那麼,愛是什麼呢?

哲人:愛需要培養起來。如果僅僅是“被動墜入”的愛,那誰都可以做到。這樣的事情不值得稱為人生課題。正因為它需要在意志力的作用下從無到有慢慢培養起來所以愛的課題才非常困難

很多人根本不懂這一原則就想去談論愛,所以,也就只能說一些與人毫不相關的“命運”或者動物性“本能”之類的詞。把對自己來說本應是最重要的課題看作意志或努力範圍之外的事情,不加正視,進一步說就是主動去愛”。

青年:不主動去愛?!

哲人:是的。主張“被動墜入之愛”的你也一定是這樣吧。我們必須思考既不是神性又不是動物性的“人類之愛”。

從“被愛的方法”到“愛的方法”

青年:關於這一點,可以提出很多反證。我們都有過墜入愛情的經歷,先生也不例外吧,只要是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人都經歷過幾次愛的風暴和無法抑制的愛的衝動。也就是說,“被動墜入的愛”確實存在。這一事實您承認吧?!

哲人:請你這麼想。假設你想要一部相機,在商店櫥窗裡偶然看到的德國制雙鏡頭反光照相機,你被它深深地吸引。雖然它是一部你從未碰過的、連對焦方式都不懂的相機,但你卻特別想得到。你想隨身攜帶著它任意拍照……也可以不是相機,包、車、樂器,什麼都可以。那種心情你可以想象吧?

青年:是的,很明白。

哲人:這種時候,你簡直就像是墜入愛情一樣被這部相機所吸引,被無法抑制的慾望“風暴”所襲擊。閉上眼睛就能浮現出它的樣子,耳中甚至可以聽到按動快門的聲音,根本無心去想其他任何事情。如果是孩童時代,或許還會在父母面前撒嬌耍賴百般央求。

青年:……哎……哎呀。

哲人:但是,一旦實際到手,半年不到就厭倦了。為什麼一到手就厭倦呢?因為你原本就並不是想用德國制的相機“拍照”。只是想要獲得擁有征服它而已……你所說的“被動墜入的愛”其實就是這種擁有欲和征服欲。

青年:總而言之,“被動墜入的愛”就好比是被物慾迷住?

哲人:當然,因為對方是活生生的人,所以很容易賦予這種愛浪漫的故事。但是,本質上和物慾一樣

青年:……呵呵呵,這可真是傑作。

哲人:怎麼了?

青年:……人可真是令人捉摸不透啊!主張鄰人愛的你怎麼能說出這麼具有虛無主義色彩的話來?!什麼是“人類之愛”?!什麼是反常識?!這種思想趁早丟給滿身汙水的老鼠去吧!!

哲人:恐怕你對我們的辯論前提有兩點誤解。首先,你關注的是穿著水晶鞋的灰姑娘與王子結合之前的故事;但是,阿德勒關注的是電影拉上帷幕之後,兩個人結合以後的關係”。

青年:結合以後的……關係?

哲人:是的。即使從熱烈相愛到結婚,那也不是愛的終點。結婚是真正意義上考驗兩個人愛的開始。因為,現實的人生從此拉開了序幕。

青年:……也就是說,阿德勒所說的愛是指婚姻生活?

哲人:這就是另一點。據說對熱衷於演講活動的阿德勒,被聽眾問得最多的是戀愛方面的問題。世上有很多提倡“被他人愛的方法”的心理學者。怎麼做才能獲得意中人的愛?或許人們期待阿德勒也能就此給出建設性意見。

但是,阿德勒所說的愛完全不同於此。他一貫主張的是能動的愛的方法也就是愛他人的方法”。

青年:愛的方法?

哲人:是的。要理解這一觀點,不僅僅是阿德勒,最好也聽聽埃裡克·弗洛姆的話。他出版了暢銷世界的名為《愛的藝術》的著作。

的確,獲得他人的愛很難。但是,“愛他人更是難上好幾倍的課題

青年:這種玩笑話,誰會信呢?!愛這種事,即使壞人也會。困難的是被愛!即使說戀愛的煩惱全都集中在這一句話上也不為過。

哲人:曾經我也這麼認為。但是,瞭解了阿德勒並通過育兒活動實踐了其思想,懂得了更博大的愛的存在之後,現在的我持完全相反的意見。這是與阿德勒思想本質相關的部分……旦懂得了愛的困難,你也就理解了阿德勒思想。

愛是“由兩個人共同完成的課題”

青年:不,我絕不會讓步!如果僅僅是愛,誰都能夠做到,無論性格多麼乖僻的人也無論是多麼無能的人都能愛上別人,也就是說,從可以愛他人。但是,獲得他人的愛卻極其困難。

我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我外表就這樣,而且在女性面前常常會滿臉通紅、聲音變細、目光遊離,既沒有社會地位也沒有經濟實力,而且令人苦惱的是性格還很乖僻。哈哈,愛我的人在哪裡呢?!

哲人:你在之前的人生中有沒有愛過誰呢?

青年:……有……有啊。

哲人:愛那個人簡單嗎?

青年:根本不是困難或簡單的問題!察覺到的時候就已經墜入愛中,不知不覺就愛上了,那個人終日在腦海中縈繞,怎麼都揮之不去。這不就是愛這種感情嗎?!

哲人:那麼,現在你還愛著誰嗎?

青年:……不。

哲人:為什麼?愛不是很簡單嗎?

青年:哎,可惡!跟你談話簡直就像是在跟不懂感情的機器說話!“去愛”簡單,肯定很簡單。但是,“遇上值得愛的人”很難!!問題是“與值得愛的人相遇”!

一旦遇上值得愛的人,愛的風暴就會席捲而來,那可是你想阻止都阻止不了的激情風暴!

哲人:明白了。愛不是“藝術”問題,而是“對象”問題。對於愛來說,重要的不是“如何去愛”,而是“愛誰”。是這個意思吧?

青年:那是當然!

哲人:那麼,阿德勒如何定義愛的關係呢?我們來確認一下。

青年:……總歸是一些肉麻的理想論吧。

哲人:最初,阿德勒說:“關於一個人完成的課題或者二十人共同完成的工作,我們都接受過相關教育。但是,關於兩個人共同完成的課題,卻並未接受過相關教育。”

青年:……兩個人共同完成的課題?

哲人:例如,就連翻身都做不到的嬰兒慢慢學會雙腿站立、到處走動,這是誰都無法代替的“一個人完成的課題”。站立、走路、掌握語言並學會交流,或者是哲學、數學、物理學之類的學問,這一切都屬於“一個人完成的課題”。

青年:是這樣。

哲人:與此相對,工作是“與同伴共同完成的課題”。即使看似由一個人完成的工作,比如繪畫之類的工作,其中也一定有協作者存在,製作畫筆或顏料的人、生產畫布的人、製造畫架的人以及畫商和購買者。根本沒有任何工作可以脫離與他人之間的聯繫或協作。

青年:是的,正是如此。

哲人:並且,關於“一個人完成的課題”和“與同伴共同完成的課題”,我們會在家庭或學校裡接受充分的教育。是這樣吧?

青年:嗯,是的,我的學校也教給學生這些。

哲人:但是,關於“由兩個人共同完成的課題”,我們卻從未接受過相關教育。

青年:這個“由兩個人共同完成的課題”……

哲人:就是阿德勒所說的“愛”。

青年:也就是說,愛是由兩個人共同完成的課題”。但是我們沒有學習完成它的方法”……這樣理解可以嗎?

哲人:是的。

青年:……呵呵呵,您也知道這些我全都無法接受吧?

哲人:是的,這只不過是入口而已。對於人類來說,愛是什麼?它與工作關係、交友關係有何不同?還有,我們為什麼必須愛他人?……黎明將近,我們剩的時間不是很多了,咱們抓緊時間一起思考一下吧。

變換人生的“主語”

青年:那麼,我就直截了當地問了。愛是“由兩個人共同完成的課題”……這句話看似是說了些什麼,但實際上什麼也沒說。究竟由“兩個人”共同完成什麼?

哲人:幸福,過上幸福生活。

青年:嗬,回答得倒很乾脆啊!

哲人:我們都希望獲得幸福,追求更加幸福的生活,這一點你同意吧?

青年:當然。

哲人:並且,我們為了獲得幸福必須涉入人際關係之中。人類的煩惱全都是人際關係的煩惱,而人類的幸福也全都是人際關係的幸福。這也是我反覆強調過的話。

青年:是的。正因為如此,我們才必須面對人生課題。

哲人:那麼,具體來講,對人類來說,幸福是什麼呢?三年前的那個時候,我講述了阿德勒關於幸福的結論,也就是“幸福即貢獻感”。

青年:是的,這是相當大膽的結論。

哲人:阿德勒說過:我們都是隻有在感到我對某人有用的時候才能夠體會到自己的價值。體會到自己的價值之後,才能獲得“可以在這裡”之類的歸屬感。另一方面,我們無法知道自己的行為是否真的對別人有用,即使眼前的人表現得非常高興,原則上我們也不可能知道他是否真的高興。

在此就出現了“貢獻感”這個詞。如果我們擁有我對別人有用之類的主觀感覺也就是貢獻感這就足夠了。沒有必要再繼續尋求依據,從貢獻感中尋找幸福,從貢獻感中獲得喜悅。

我們通過工作關係可以感受到自己對別人有用,我們通過交友關係可以感受到自己對別人有用,如果是這樣,幸福就在其中。

青年:是的,這一點我認同。坦率地說,這是我目前為止接觸過的幸福論中最簡單也最容易理解的內容。正因為如此,對通過愛過上“幸福生活”的論調反而無法理解。

哲人:或許是吧。那麼,請你想一想關於分工的討論。分工的根本原理是“我的幸福”,也就是利己心。徹底追求我的幸福的結果就是給別人帶來幸福,分工關係成立,可以說是健全的利益交換發揮作用。你還記得這些話嗎?

青年:是的,非常有趣的討論。

哲人:另一方面,使交友關係成立的是“你的幸福”。對於對方,不需要擔保或抵押,無條件地信賴。這裡並不存在利益交換的想法,通過一味信賴一味給予的利他態度交友關係才會產生

青年:付出,然後才有收穫?

哲人:是的。也就是說,我們通過追求“我的幸福”建立分工關係,通過追求“你的幸福”建立交友關係。那麼,愛的關係成立又是追求什麼的結果呢?

青年:……那應該是愛人的幸福、崇高的“你的幸福”吧?

哲人:不對。

青年:噢!那麼,愛的本質是利己主義,也就是“我的幸福”?!

哲人:這也不對。

青年:那麼,究竟是什麼呢?!

哲人:既不是利己地追求“我的幸福”,也不是利他地期望“你的幸福”,而是建立不可分割的我們的幸福”。這就是愛。

青年:……不可分割的我們?

哲人:是的。阿德勒提出了比更高一級的我們”。關於人生的所有選擇,都遵循這一順序。既不優先考慮“我”的幸福,也不只是滿足“你”的幸福,只有“我們”兩個人都幸福才有意義。“由兩個人共同完成的課題”就是這麼回事。

青年:既利己又利他?

哲人:不是。既“不”是利己又“不”是利他。愛並非兼顧利己和利他兩個方面,而是兩者都排除。

青年:為什麼?

哲人:……因為人生的主語發生了變化

青年:人生的主語?!

哲人:我們自出生以來一直都是用“我”的眼睛觀察世界,用“我”的耳朵聆聽聲音,在人生中追求“我”的幸福,所有人都是如此。但是,當懂得真正的愛的時候,“這一人生主語就變成了我們”。既不是利己心又不是利他心,而是在全新的準則下生活。

青年:但是,那“自我”豈不是有可能消失了?

哲人:正是。為了獲得幸福生活就應該讓自我消失

青年:什麼?!

自立就是擺脫“自我”

哲人:愛是“由兩個人共同完成的課題”,通過愛讓兩個人過上幸福生活。那麼,為什麼愛可以帶來幸福呢?一言以蔽之,因為愛就是從自我中解放出來

青年:從自我中解放出來?!

哲人:是的。一來到世上我們便君臨了“世界中心”,周圍的人都關心“我”,不分晝夜地哄我、餵我、照顧我,“我”笑世界也笑,“我”哭世界也動搖,簡直就像是君臨家庭這一王國的獨裁者。

青年:哎呀,至少現代社會是這樣。

哲人:這種類似於獨裁者的絕對力量,其力量源泉是什麼?阿德勒斷言其為“脆弱”,孩童時代的我們通過脆弱支配大人們

青年:……正因為是脆弱的存在,周圍人都必須幫助?

哲人:是的,“脆弱”在人際關係中是極具殺傷力的武器,這是阿德勒在長期臨床經驗中得出的重大發現。

我介紹一位少年的例子。他害怕黑暗。到了晚上,母親在臥室裡把他哄睡,然後關上燈出去。然後,他總是哭。因為一直不停地哭,所以母親就會回來問他“為什麼哭啊”。停止哭泣的他就會細聲回答“因為太黑啦”。覺察出兒子“目的”的母親就會嘆口氣問“那麼,媽媽來了之後就明亮些了嗎”。

青年:呵呵,的確如此!

哲人:黑暗本身不是問題,這個少年最害怕、最想逃避的是母親離開。阿德勒斷言道:“他通過哭泣、呼喊、不睡覺或者其他手段把自己變成一個累贅,藉此努力將母親留在自己身邊。”

青年:通過展示脆弱來支配母親。

哲人:是的。再次引用阿德勒的話就是:“曾經他們生活在有求必應的黃金時代。於是,他們中有人依然認為:只要一直哭鬧、充分抗議、拒絕合作,就能夠再次得到想要的東西。他們並不把人生和社會看作一個整體,而是隻聚焦於自己的個人利益。”

青年:……黃金時代!的確如此。對孩子們來說,那就是黃金時代!

哲人:選擇他們這種生活方式的並不僅僅是孩子,很多大人也試圖以自己的脆弱或不幸傷痛不得志以及精神創傷為武器來控制他人,想要讓他人擔心、束縛他人言行、支配他人。

阿德勒把這種大人稱為“被慣壞的孩子”,並嚴厲批判這種生活方式(世界觀)。

青年:啊,我也很討厭這種人!他們認為哭可以了事,還認為擺出自己的傷痛就可以免罪。並且,他們還將強者看作“惡”,並企圖把脆弱的自己扮成“善”!如果按照這些人的邏輯,我們根本不可以變得強大!因為,變強大就意味著把靈魂出賣給惡魔,陷入“惡”中!!

哲人:但是,這裡必須考慮的是孩子們特別是新生兒身體上的劣勢。

青年:新生兒?

哲人:原則上來說,孩子們無法獨立生活。如果不通過哭泣也就是展示自己的脆弱來支配周圍的大人,令其按照自己的願望行動,那他們甚至會有性命之憂。他們並不是因撒嬌或任性而哭泣,而是為了生存不得不君臨“世界中心”。

青年:……嗯!的確。

哲人:所有人都是從幾乎過剩的“自我中心性”出發,若非如此就無法生存。但是,我們不能總是君臨世界中心”,必須與世界和解明白自己是世界的一部分……如果能理解這些,今天反覆談論的“自立”一詞的意思也就會迎刃而解。

青年:……自立的意思?

哲人:是的。為什麼教育的目標是自立?為什麼阿德勒心理學把教育當作最重要的課題之一進行考慮?自立一詞包含著什麼樣的意思?

青年:請指教。

哲人:自立就是脫離自我中心性”。

青年:……

哲人:正因為如此,阿德勒才把共同體感覺叫作“social interest”,並稱其為對社會的關心、對他人的關心。我們必須脫離頑固的自我中心性,放棄做“世界中心”,必須擺脫“自我”,必須擺脫被嬌慣的孩子時代的生活方式。

青年:也就是說,當擺脫自我中心性的時候,我們才可以漸漸實現獨立?

哲人:正是如此。人可以改變,可以改變生活方式,可以改變世界觀或人生觀。而愛就是將“我”這一人生主語變成“我們”。我們通過愛從自我中解放出來實現自立在真正意義上接納世界

青年:接納世界?!

哲人:是的。懂得愛之後,人生的主語就會變成“我們”,這是人生新的開始。僅僅開始於兩個人的我們很快就會擴展到整個共同體乃至整個人類

青年:這就是……

哲人:共同體感覺。

青年:……愛、自立以及共同體感覺!!什麼?!如此一來,阿德勒思想的一切不都聯結起來了嗎?!

哲人:是的。我們目前正在接近一個重大結論,讓我們一起跳入深淵吧。

哲人開始談論的“愛”與青年預想的完全不同。愛是“由兩個人共同完成的課題”,在這裡必須追求的既不是“我”的幸福又不是“你”的幸福,而是“我們”的幸福。唯有如此,我們才可以脫離“自我”,才可以從自我中心性中解放出來,實現真正的自立。自立就是脫離孩童時代的生活方式,擺脫自我中心性。青年感覺自己將要打開一扇大門,門前等待自己的是輝煌的光明還是深邃的黑暗……無從知曉,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已經觸到命運的門把手。

愛究竟指向“誰”

青年:……深淵通向哪裡?

哲人:思考愛和自立關係時一個無法迴避的課題就是親子關係。

青年:啊……明白,是的,是的。

哲人:剛出生不久的孩子無法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有了他人,原則上來說是母親的不斷獻身才能維繫生命。現在我們能夠活在這裡正是因為有母親或父親的愛和獻身,認為“我的成長過程中沒有得到過任何人的愛”的人不應該無視這一事實。

青年:是的,這是世上最美好、最無私的愛。

哲人:但換一個角度看,這裡的愛也蘊含著妨礙美好親子關係形成的非常麻煩的問題。

青年:什麼?

哲人:雖說是君臨“世界中心”,但孩童時代的我們只能依靠父母生存。“我”的生命由父母掌控,一旦被父母拋棄就有可能無法活下去。

孩子們能夠非常充分地理解這一點。並且,有一天他們會察覺到,“正因為被父母愛著所以才能活下去

青年:……的確。

哲人:而正是在這個時期,孩子們會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自己生活的這個世界是什麼樣的地方?那裡生活著什麼樣的人?自己是什麼樣的人?這些對待人生的態度靠自己的意志選擇……你知道這一事實意味著什麼嗎?

青年:不……不知道。

哲人:我們選擇自己生活方式的時候,其目標只能是“如何被愛”。作為性命攸關的生存戰略我們都會選擇被愛的生活方式”。

青年:被愛的生活方式?!

哲人:孩子是非常優秀的觀察者。思考自己所處的環境,摸清父母的性格、脾氣,如果有兄弟姐妹就會衡量其位置關係、思量各自性格,在充分考慮什麼樣的“我”才會被愛的基礎上來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

例如,據此有的孩子會選擇聽父母話的“好孩子”生活方式;或者正相反,也有的孩子會選擇事事排斥、拒絕、反抗的“壞孩子”生活方式。

青年:為什麼?一旦成為“壞孩子”,不是就不會被愛了嗎?

哲人:這是常常被誤解的一點,通過哭鬧、發怒、喊叫進行反抗的孩子並非不能控制感情。他們是在充分控制感情之後選擇的這些行為。因為他們感覺如果不這樣做就無法獲得父母的愛和關注,進而自己的生命就會有危險。

青年:這也是生存戰略?!

哲人:是的。“被愛的生活方式完全是自我中心式的生活方式它一直在摸索如何集中他人的關注如何站在世界中心”。

青年:……事情終於能夠聯繫起來了。也就是,我的學生們做出各種各樣的問題行為也是基於自我中心性。他們的問題行為源於“被愛的生活方式”,您說的是這個意思吧?

哲人:不僅僅如此。恐怕你自身目前採用的生活方式也是基於出自孩童時代生存戰略的如何被愛這一基準

青年:什麼?!

哲人:你還沒有做到真正意義上的自立,你依然停留在作為“某人的孩子”的生活方式上。如果想要幫助學生們自立、希望成為真正的教育者,首先你自身必須得自立。

青年:為什麼你要說這種毫無根據的話?!我憑自己的能力獲得這個教職並生活在社會之中,按照自己的意志選擇工作,靠自己的勞動養活自己,根本不向父母要一分錢。我已經自立了!

哲人:但是,你依然不愛任何人。

青年:……哼!!

哲人:自立既不是經濟方面的問題也不是就業方面的問題,而是對待人生的態度生活方式的問題……今後你也一定會下定決心去愛某個人,那時候就能告別孩童時代的生活方式,實現真正的自立。因為,我們通過愛他人能漸漸成熟起來

青年:通過愛變成熟……?!

哲人:是的。愛是自立是成熟正因為如此,愛非常困難

怎樣才能奪得父母的愛

青年:但是,我已經從父母那裡獨立出來了!根本不想獲得他們的愛!不從事父母希望的職業,在低薪的大學圖書館裡工作,現在又選擇了教育者這條道路。我下定決心,即使親子關係因此出現裂痕也無所謂,被父母討厭也無所謂,至少對我來說,就職就是擺脫“孩童時代的生活方式”!

哲人:……你家是有哥哥和你兄弟兩人吧?

青年:是的,哥哥繼承了父親經營的印刷廠。

哲人:恐怕你並不想與家人走一樣的路。也許對你來說,重要的是“與大家不同”。如果從事與父親和哥哥一樣的工作,就無法獲得關注,體會不到自己的價值。

青年:什……什麼?!

哲人:不僅僅是工作。從幼年時代起,無論做什麼,哥哥年長、力氣大、經驗也豐富,所以你難以取勝。那麼,你怎麼辦呢?

阿德勒這麼說:“一般情況下,家裡最小的孩子往往會選擇與其他家人完全不同的道路。也就是說,如果是科學者家庭,那孩子也許會成為音樂家或商人。如果是商人家庭,那孩子也許會成為詩人。必須時常與其他人保持不同。”

青年:控訴!那是對愚弄人的自由意志的控訴!

哲人:是的。關於兄弟姐妹的位次,阿德勒也只說了這種“傾向”。但是,自己所處的環境具有什麼樣的“傾向”,還是可以瞭解一下。

青年:……那麼,哥哥呢?哥哥具有什麼“傾向”?

哲人:第一個孩子或是獨生子女最大的特權是擁有“獨佔父母之愛的時代”。在第一個孩子之後出生的孩子沒有“獨佔”父母的經歷,常常有搶先的競爭者,很多情況下會被置於競爭關係之中。

不過,曾經獨佔父母之愛的第一個孩子由於弟弟或妹妹的出生,其地位不得不隨之下降。無法平衡這種挫折的第一個孩子會認為有一天自己應該再次恢復原來的權力。用阿德勒的話講就是,他們往往會成為過去的崇拜者”,形成保守的對未來十分悲觀的生活方式

青年:呵呵呵。的確,我哥哥就具有這種傾向。

哲人:十分理解力量和權威的重要性,喜歡行使權力,重視規矩約束,正是保守的生活方式。

不過,弟弟或妹妹出生的時候,如果已經接受了協作或援助方面的教育,第一個孩子也許會成為優秀的領導者,模仿父母照顧弟弟或妹妹,並從中獲得喜悅、理解貢獻的意義。

青年:那麼,第二個孩子呢?我是第二個孩子也是最後一個孩子,第二個孩子有什麼“傾向”?

哲人:阿德勒說典型的第二個孩子一眼就能看出來。第二個孩子往往有一個走在自己前面的領跑者,於是,第二個孩子內心深處往往存在“想要追上”的想法,想要追上哥哥或姐姐。為了追趕必須加快速度,他們甚至不斷激勵自己,努力追趕、超越、征服哥哥或姐姐。與重視規矩約束、比較保守的第一個孩子不同,他們甚至希望能夠顛覆出生順序這一自然法則。

因此,第二個孩子希望革命,他們並不像第一個孩子那樣努力維護既有權力,而是企圖顛覆既有權力。

青年:……您是說我也有這種性急的革命家“傾向”?

哲人:這我並不瞭解。因為,這種分類只是幫助理解人類,並不能決定什麼。

青年:那麼,最後,獨生子女又是怎樣的情況呢?上下都沒有競爭者,應該可以一直處於權力寶座之上吧?

哲人:的確,獨生子女沒有作為競爭者的兄弟姐妹。但是,這種情況下,父親也許會成為競爭者。過於希望獨佔母親的愛,結果就會視父親為競爭者。這種環境容易滋生戀母情結。

青年:嗬,這種想法有點兒弗洛伊德的色彩。

哲人:不過,阿德勒更加重視的是獨生子女所具有的心理不安。

青年:心理不安?

哲人:首先,一邊看著周圍的人一邊擔心自己什麼時候也會有弟弟或妹妹,怕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脅,特別害怕新的王子或新的公主誕生。此外,更應該注意的是父母的怯懦。

青年:父母的怯懦?

哲人:是的。獨生子女的父母中有的夫婦認為“無論是在經濟方面還是精力方面,自己都沒有能力再養育更多的孩子”才只要一個孩子,他們不管實際經濟狀況如何。

據阿德勒看來,他們中的許多人對人生充滿膽怯、十分悲觀。家庭氛圍也會充滿不安,對唯一的孩子施加過大壓力,令其煩惱不堪。特別是在阿德勒時代,一般家庭都有多個孩子,所以,這一點就被著重強調。

青年:……父母們也不可以一味地愛孩子。

哲人:是的。毫無止境的愛常常會變成支配孩子的工具,所有的父母都必須樹立“自立”這一明確目標,與孩子們建立平等關係。

青年:並且,無論生在什麼樣的父母身邊,孩子們都不得不選擇“被愛的生活方式”。

哲人:是的。你不顧父母反對堅持選擇圖書管理員的工作,現在又選擇了教育者之路,但僅僅如此還不能說你已經取得了自立。也許是想要通過選擇“不同的道路”贏得兄弟間的競爭,獲得父母的關注。亦或許是想要通過在“不同的道路”上實現什麼,讓自己的人生價值獲得認可。又或許是想要顛覆既有權力,登上新的王座。

青年:……如果是這樣的話?

哲人:你被認同需求所束縛,活著只考慮如何被他人愛或者怎樣獲得他人的認同,就連自己選擇的教育者這條路或許也是獲得他人認同為目的的他人希望的我的人生

青年:……這條路?!作為教育者的人生?!

哲人:只要依然保持孩童時代的生活方式,就無法排除這種可能性。

青年:哎呀,你知道什麼?!仔細聽來,你是在任意捏造別人的家庭關係,甚至想要否定作為教育者的我吧?!

哲人:自立並不能通過就職來完成,這一點是肯定的。我們或多或少都活在父母愛的支配之下,在只能希求被父母愛的時代,我們選擇了自己的生活方式。並且,在不斷強化被愛的生活方式中漸漸長大

要想擺脫被給予的愛的支配,只能擁有自己的愛。主動去愛,既不是等待被愛也不是等待命運安排,而是按照自己的意志去愛某個人。唯有如此。

人們害怕“去愛”

青年:……一般什麼都還原為“勇氣”問題的你這次打算用“愛”來處理一切嗎?

哲人:愛和勇氣密切相連。你還不懂愛,懼怕愛,迴避愛,因此,依然保留著孩童時代的生活方式。因為你缺乏擁抱愛的勇氣。

青年:懼怕愛?

哲人:弗洛姆說:“人在意識上害怕不被愛,但事實是無意識中懼怕愛。”並且,他還說:“愛是明明沒有任何保證卻依然會發起行動,抱著自己如果愛的話對方心中也一定會產生愛這樣的希望,全心全意地自我奉獻。”

例如,在察覺到對方好意的那一瞬間,就開始注意那個人,不久就會喜歡上對方,這種事經常有吧?

青年:是的,甚至可以說大部分戀愛都是這種情況。

哲人:這種狀態就是即使自己判斷失誤,也能夠確保“被愛的保證”,感到了擔保之類的東西,例如“那個人一定喜歡自己”或者“應該不會拒絕自己的好意”等。並且,我們能夠依靠這種擔保逐漸加深愛。

另一方面,弗洛姆所說的“主動去愛”根本不需要這樣的擔保。不管對方如何看自己只是去愛,投身愛中。

青年:……不可以為愛尋求擔保。

哲人:是的。為什麼人要為愛尋求擔保呢?你明白嗎?

青年:不想受傷,不願傷心。是這樣吧?

哲人:不,不是這樣。是認為“肯定會受傷”,基本確信“一定會傷心”。

青年:什麼?!

哲人:你還無法愛自己,做不到尊重自己、信賴自己。因此,你就會認為在愛的關係中“肯定會受傷”或“一定會傷心”,認為不可能有人愛這樣的自己。

青年:……但是,這難道不是事實嗎?!

哲人:我沒什麼優點,所以,無法與任何人建立愛的關係,不能涉足沒有擔保的愛……這種想法是典型的自卑情結,因為這是把自己的自卑感當作不解決課題的藉口

青年:但……但是……

哲人:分離課題。愛是你的課題,但是,對方如何迴應你的愛,那是他人的課題,你根本無法掌控。你能做的唯有分離課題,自己先去愛

青年:……哎呀,我先整理一下。的確,我還不能愛自己,抱著極大的自卑感,甚至發展成了自卑情結,本應該分隔開的課題也無法進行分離。倘若客觀判斷現在的辯論,也許是這樣吧。

那麼,怎樣才能消除我的自卑感呢?結論只有一個——接納“這樣的我”,邂逅愛我的人!若非如此,根本不可能愛自己!

哲人:也就是說,你的立場是“如果你愛我的話,我就愛你”?

青年:……嗯,簡單說的話,是這樣。

哲人:結果,你只關注“這個人是否愛我?”看似是在關注對方,其實是隻關注自己。誰會愛這種一直持觀望態度的你呢?

如果說有滿足我們這種自我中心需求的人,那或許只有父母。因為,父母的愛,特別是母親的愛完全是無條件的。

青年:……你當我是小孩嗎?!

哲人:好吧,那個“黃金時代”已經結束了。並且,世界也不是你的母親。你必須正視並更新自己隱含的孩童時代的生活方式不可以被動等待愛自己的人出現

青年:啊,這完全是來回兜圈子!

不存在“命中註定的人”

哲人:不可以止步不前,咱們再前進一步。今天一開始,關於教育的辯論中,我說到了兩件“無法強迫的事”。

青年:……是尊重和愛吧?

哲人:是的。無論什麼樣的獨裁者都無法強迫別人尊重自己,在尊重關係中,只能自己主動去尊重別人。歸根結底,無論對方態度如何,自己能做的僅此而已。這我已經說過了。

青年:而且,愛也一樣?

哲人:是的,愛也不能強求。

青年:但是,有一個重大問題先生還沒有回答。即使是我也想要去愛某個人,坦率地說,的確有。完全不同於對愛的恐懼,是渴望愛的心情。那麼,為什麼卻不涉足愛呢?

重點是因為還沒能遇到“值得愛的人”!因為沒能遇到命中註定的人,所以無法實現愛!戀愛最大的難關就是“遇到對的人”!

哲人:你是說真實的愛始於命中註定的邂逅?

青年:當然。因為對方是自己將要奉上人生,甚至改變人生“主語”的人。絕不能將自己的一切交付給一個不可靠的人!

哲人:那麼,什麼樣的人是“命中註定的人”呢?也就是說,如何察知命運?

青年:不知道……“那個時刻”到來的時候,一定能夠明白吧。對我來說,這是一個未知的領域。

哲人:的確。那麼,首先我來回答一下阿德勒的基本立場吧。無論是戀愛還是人生其他一切事情,阿德勒根本不認可命中註定的人”。

青年:不存在“命中註定的人”?!

哲人:不存在。

青年:……等等,這一點我必須記清楚!

哲人:為什麼很多人在戀愛中追求“命中註定的人”呢?為什麼對結婚對象抱著浪漫的幻想呢?關於其中的理由,阿德勒認為是“為了排除一切候選人”。

青年:排除候選人?

哲人:即使像你這樣感嘆“沒有邂逅”的人,實際上也幾乎是每天都在遇到一些人。只要沒有特殊情況,一年之中遇不到任何人的人根本沒有……你也常常遇到很多人吧?

青年:如果僅僅是處在同一個場所也算的話。

哲人:但是,要將這種簡單的“相遇”發展成某種“關係”的話,那需要一定的勇氣。比如,主動搭腔或者寫信。

青年:是的,的確如此。豈止需要一定的勇氣啊?是需要最大限度的勇氣。

哲人:所以,沒有足夠的勇氣涉足“關係”的人會怎麼做呢?沉迷於“命中註定的人”這一幻想之中……好比現在的你這樣。

明明值得愛的人就在眼前,但卻找各種理由退卻,說什麼“不是這個人”,並自欺欺人地認為“一定還有更理想、更完美、更有緣分的人”。根本不想進一步發展關係,親手排除一切候選人。

青年:……不……不是。

哲人:就這樣,通過設定一個過大的、根本不存在的理想來迴避與現實的人交往,這才是感嘆沒有邂逅的人的真實面目

青年:我在逃避“關係”?

哲人:並且活在幻想之中。你認為幸福會不請自來,常常在想:“雖然現在幸福還沒有到來,但只要遇到命中註定的人,一切都會好起來。”

青年:……可惡!啊,你的話太可惡了!

哲人:的確,這話不好聽。但是,如果思考一下追求“命中註定的人”的“目的”,辯論自然而然就會歸結到這一點上。

愛即“決斷”

青年:那麼,我來問問。假如不存在“命中註定的人”,我們靠什麼決定結婚?結婚可是從這廣大的世界選擇獨一無二的“這個人”吧?難道是靠容貌、財富或者地位之類的“條件”進行選擇?

哲人:結婚不是選擇“對象”,而是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

青年:選擇生活方式?!那麼,“對象”是誰都無所謂嗎?

哲人:歸根結底是這樣。

青年:別開玩笑了!!這種論調誰會承認呢?!請收回!馬上收回!!

哲人:我承認這一說法會遭到很多人的反對,但是,我們可以愛任何人

青年:別開玩笑了!如果是這樣的話,在大街上隨便找一位素不相識的女性,你可以愛上她並與之結婚嗎?

哲人:如果我決心這麼做的話。

青年:決心?!

哲人:當然,很多人都是感覺與某人的相遇是“命運安排”,然後憑著直覺決定結婚。但這並不是冥冥中被安排好的命運,而僅僅是自己決心相信是命運安排”。

弗洛姆說:“愛某個人並非單單出於激烈感情,這是一種決心決斷約定。”

相遇的形式如何都無所謂。如果下定決心從此建立真正的愛,面對“由兩個人完成的課題”,那麼,我們與任何人之間都有可能產生愛。

青年:……您注意到了嗎?先生您正在貶低自己的婚姻!我的妻子並非命中註定的人,結婚對象是誰都可以!!您敢在家人面前這麼說嗎?!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您就是一個荒唐的虛無主義者!!

哲人:這並不是虛無主義,而是現實主義。阿德勒心理學否定一切決定論,排斥命運論。根本不存在“命中註定的人”,我們不可以被動等待那個人出現。被動等待的話,什麼都不會改變。這一原則必須堅持。

但是,當我們回顧與伴侶一起走過來的漫長歲月時,往往會感覺是“命運的安排”。這裡所說的命運並不是冥冥中被安排好的東西,也不是偶然降臨的東西,而是由兩個人的努力慢慢構建起來的東西。

青年:……什麼意思?

哲人:你已經明白了吧……命運靠自己的手創造出來

青年:……

哲人:我們絕不可以成為命運的僕人,必須做命運的主人。不是去追求命中註定的人,而是建立起可以稱得上命運的關係。

青年:但是,具體怎麼做呢?!

哲人:跳舞。不去想未知的將來也不去考慮根本不存在的命運,只是與眼前的伴侶一起舞動現在”。

阿德勒認為舞蹈是“由兩個人共同完成的遊戲”,他也廣泛地向孩子們推薦。愛情和婚姻正如兩個人一起跳的舞蹈,不去想將會走向何處,牽著對方的手,關注今天的幸福與此時此刻的感動,不停旋轉不停律動。你們跳動過來的長長的舞蹈軌跡,人們就會稱其為“命運”。

青年:愛情和婚姻是由兩個人跳動的舞蹈……

哲人:你現在只是站在人生這一舞場的角落裡旁觀著跳舞的人們。感嘆“不會有人願意與這樣的自己跳舞”,並在內心深處焦急等待著“命中註定的人向自己伸出邀請之手”。就這樣,咬緊牙關拼命守護著自己,以免更加傷心更加討厭自己。

你應該做的只有一件事:牽起身邊人的手盡情盡力地去跳舞命運由此開始

重新選擇生活方式

青年:在舞場角落旁觀的男人……呵呵呵,你依然還是這麼瞧不起人啊……不過,即使我也有想要跳舞的時候,而且也實際去跳過。也就是說,我也有過戀人。

哲人:嗯,是的。

青年:但是,那並不是可以結婚的關係。我和她並不是因為相愛才交往,雙方都只是想找一個“男朋友”或“女朋友”。兩人也都很清楚那是遲早會結束的關係,一次也沒有談過未來,更不用說考慮結婚了。就是那種很短暫的臨時關係。

哲人:很多人年輕的時候都有這種關係吧。

青年:並且,一開始我就對她不太滿意。心想,“雖然有各種不滿意,但自己也沒有資格奢望太多。自己也就配這樣的對象。”她也一定是這樣選擇的我吧。哎呀,現在想來那真是應該感到羞愧的想法,即使現實就是不能過多奢望。

哲人:你能正視這種想法已經很了不起了。

青年:所以,我一定要問一問。先生您究竟是如何下定決心結婚的?不存在“命中註定的人”,也不清楚兩個人未來會如何,甚至很有可能會遇到更好的人。一旦結婚的話,這種可能性也就消失了。既然如此,我們,不,是先生您,又是如何下定決心與獨一無二的“這個人”結婚的呢?

哲人:想要獲得幸福。

青年:哎?

哲人:如果愛這個人的話,自己能夠更幸福,下定決心結婚是出於這種想法。現在想來,那應該是一種追求超越了“我的幸福”的“我們的幸福”的心理。但是,當時的我根本不知道阿德勒思想,也從未理性地思考過愛情和婚姻,只是想要獲得幸福,僅此而已。

青年:我也是這樣!人都是渴望幸福才開始交往。但是,這和結婚是兩回事吧!

哲人:……你渴望的不是獲得幸福”,而是更廉價的獲得快樂”吧?

青年:……什麼?!

哲人:愛的關係中並非全是快樂,必須承擔的責任很大,還會有辛苦和無法預料的苦難。即使如此你依然可以去愛嗎?無論遇到什麼樣的困難也要愛這個人並一起走下去,你有這個決心嗎?你可以許下這樣的諾言嗎?

青年:愛的……責任?

哲人:例如,有的人一邊說著“喜歡花”,一邊卻任其枯萎,忘記澆水,也不倒盆,把花擺在美觀的地方,根本不考慮其向陽性。的確,這個人也喜歡觀賞花,這是事實,但卻稱不上“愛花”。愛是一種更具獻身精神的行為。

你的情況也一樣。你一直在迴避愛應該揹負的責任,只是貪戀愛的果實,既不為花澆水又不修剪。這就是短暫的、享樂性的愛。

青年:……明白了!我並不愛她!只是巧妙地利用了她的好意!

哲人:不是不愛,是不懂“主動去愛”。如果懂得主動去愛,或許你也可以和那位女士建立“命中註定”的關係。

青年:和她?我和她?!

哲人:弗洛姆說,“愛是一種信念行為只有一點點信念的人就只能愛一點點。”……如果是阿德勒的話,也許會把這裡的“信念”換成“勇氣”吧。你只有一點點勇氣,所以,也就只能愛一點點。不具備愛的勇氣,試圖止步於孩童時代的被愛的生活方式。僅此而已。

青年:如果有愛的勇氣,我和她……

哲人:……是的。愛的勇氣,也就是“獲得幸福的勇氣”。

青年:您是說那時如果有“獲得幸福的勇氣”,我就會愛上她,面對“由兩個人完成的課題”?

哲人:並且也已經實現自立了。

青年:……不……不明白!可是,只有愛,唯有愛嗎?!我們要想獲得幸福,真的只有愛嗎?!

哲人:只有愛。只想“輕鬆”或者“快樂”地活著的人即使能夠得到短暫的快樂,也無法獲得真正的幸福。我們只有通過愛他人才能從自我中心性中解放出來只有通過愛他人才能實現自立並且只有通過愛他人才能找到共同體感覺

青年:但是,您那時不是已經說過了嗎?!幸福就是貢獻感,“如果擁有貢獻感,就能獲得幸福”。這難道是謊言嗎?!

哲人:不是謊言。問題是獲得貢獻感的方法或者說生活方式。本來,人的存在本身就會對某些人有貢獻。不是看得見的“行為”,而是通過自己的“存在”做著貢獻。根本沒必要做什麼特別的事情。

青年:撒謊!我根本沒有這種體會!

哲人:那是因為你以“我”為主語活著。如果懂得愛並以我們為主語活著事情就會發生變化你就會感受到僅僅活著就可以互相貢獻包括全人類在內的我們”。

青年:……您是說感受到不僅僅是同伴,而是包括全人類在內的“我們”?

哲人:也就是共同體感覺……好了,我不能進一步涉足你的課題了。但是,如果你要我給你個建議的話,我就會說“主動去愛自立起來選擇人生”。

青年:主動去愛、自立起來、選擇人生?!

哲人:……你看!東方的天空已經開始發白了。

青年現在真心理解了阿德勒所說的愛。如果我有“獲得幸福的勇氣”,我也許會愛上某個人,重新選擇人生。也許會實現真正的自立,遮擋著視線的濃霧轉瞬就會散去。但是,有些事情青年還不知道:雲開霧散之後並非樂園一樣的美麗草原;主動去愛、自立起來、選擇人生,這是一條多麼艱難的道路。

保持單純

青年:……結論是什麼?

哲人:到此結束吧。並且,今夜是最後一次會面。

青年:哎?

哲人:這個書房不該是你這樣的年輕人常來的地方。並且,最重要的是你是個教育者,你應該待的地方是教室,你應該對話的對象是作為未來主人的孩子們。

青年:但是,問題還沒有解決!如果就此結束,我肯定還會迷失方向。因為還沒有到達阿德勒的階段!

哲人:……的確還沒有開始攀登。但是,你已經到達第一個臺階處了。三年前我就說過“世界很簡單人生也是一樣”。然後,在結束這次討論之前,我就只附加一點。

青年:什麼?

哲人:世界很簡單,人生也是一樣。但是,“保持單純很難”。因為這需要不斷經受“平凡日常”的考驗。

青年:啊!!

哲人:如果僅僅是瞭解阿德勒、贊同阿德勒、接受阿德勒,人生並不會因此改變。人“最初的一步”很重要。只要跨越了第一步,就沒有問題。當然,最大的轉折點也是“最初的一步”。

但是,實際的人生、平凡日常的考驗始於踏出“最初的一步”之後。真正考驗的是繼續走下去的勇氣。這一點就像哲學一樣。

青年:日常生活確實是一種考驗!!

哲人:今後你也許還會多次與阿德勒發生衝突,可能也會產生懷疑。或許會想要停止步伐,也或許會因愛而疲憊,想要尋求被愛的人生。並且,也許會想要再次探訪這個書房。

但是,到那時候,請你與孩子們——這些屬於新時代的朋友們一起交談。並且,如果可能的話,請用你們的手去更新阿德勒思想,而不是原封不動地繼承。

青年:由我們來更新阿德勒思想?!

哲人:阿德勒並不希望自己的心理學被教條化地固定下來,只在專家中進行傳承。他把自己的心理學定位為“所有人的心理學”,並希望其作為人們的常識流傳下去儘量遠離學院世界

我們並非手拿永久不變的經典的宗教人士。並且,阿德勒也不是神聖不可侵犯的教主,而是一位與我們平等的哲學者……時代在不斷前進,新的技術、新的關係、新的煩惱也會隨之而生,人們的常識也會隨著時代慢慢變化。正因為我們珍惜阿德勒思想,所以才必須不斷更新它。絕不可以成為原教旨主義者。這是生活在新時代的人被賦予的使命。

致將要創造新時代的朋友們

青年:……先生今後有什麼打算?!

哲人:肯定還會有聞風而來的年輕人。因為,無論時代怎麼變,人們的煩惱不會變……請你記住,我們所擁有的時間很有限。然後,既然時間有限,那麼所有人際關係的成立都是以“分別”為前提。這話並不是虛無主義,現實就是我們為了分別而相遇

青年:……是的,的確。

哲人:如果是這樣,我們能做的事情也許就只有一件。在所有的相遇與人際關係中不斷朝著最佳分別努力唯有如此

青年:朝著最佳分別不斷努力?!

哲人:不斷付出努力,以便有朝一日分別的時候,可以無憾地說“與這個人相遇、一起度過的日子很對很值得”。無論是在與學生們之間的關係中還是在與父母之間的關係中,以及與愛人之間的關係中,都是如此。

例如,假設你現在與父母之間的關係突然終止,或者是與學生們之間的關係、與朋友之間的關係突然終止,你能夠把它當作“最佳分別”平靜接受嗎?

青年:不……不。這實在是……

哲人:那麼,你只能今後努力建立起可以做到這一點的關係,“認真活在當下”就是這個意思。

青年:還來得及嗎?現在開始還來得及嗎?

哲人:來得及。

青年:但是,實踐阿德勒思想需要時間。先生不也說過嗎?“恐怕要花費人生一半的時間”!

哲人:是的。但這是阿德勒研究者的見解,阿德勒說了與此完全不同的話。

青年:什麼話?

哲人:有人問“人的變化有期限嗎”?阿德勒回答說“的確有期限”。然後他調皮地微笑了一下,又補充道“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天”。

青年:……哈哈!太高明瞭!

哲人:開始去愛吧。然後,與愛的人一起不斷朝著“最佳分別”努力。根本沒必要去在意期限之類的問題。

青年:您認為我能做到嗎?這種不斷的努力?

哲人:當然。自從我們三年前見面以來,你一直在付出努力。並且,現在也正要迎來“最佳分別”。對於我們一起度過的時間應該也沒有一絲後悔。

青年:……是的、是的!完全沒有!

哲人:能夠以如此神清氣爽的心情告別,我感到很驕傲。對我來說,你是最好的朋友。謝謝!

青年:哎呀,我當然很感激。您能這麼說我真的很感激。但是,自己能配得上您的話嗎?我沒有這個自信!這真的有必要成為永遠的分別嗎?咱們不能再見面了嗎?

哲人:這是作為愛知者也就是作為哲學者的你的自立。三年前,我已經說過了吧?答案不是從別人那裡獲得,而是要靠自己的手去發現。你已經做好了這個準備。

青年:從先生這裡自立起來……

哲人:這次我看到了一個重大的希望。你的學生們從學校畢業後,不久就會愛上某人、實現自立、成長為真正的大人。當這樣的學生數十數百地增長的時候,或許時代就會追上阿德勒。

青年:……這正是三年前我立志走教育之路時的目標!

哲人:創造這種未來的是你,不要迷茫。看不清未來,這說明未來有無限可能。正因為我們看不清未來所以才能成為命運的主人

青年:是的,完全看不清!什麼也看不到!

哲人:我從未收過弟子,即使對你也是倍加小心地接觸,儘量避免產生師徒意識。但是,應該傳達的全都傳達之後的現在,我感覺終於明白了。

青年:明白了什麼?

哲人:我一直尋找的既不是弟子也不是接班人,而是一個伴跑者。你作為一個具有相同理想的、無可替代的伴跑者,助我鼓起勇氣繼續前行。今後,無論你在哪裡,我都會感受到你的存在。

青年:……先生!!跑!我和您一起跑!任何時候都一起跑!!

哲人:來,昂起頭走回教室。學生們在等著你。新的時代,你們的時代在等著你!

在與外界隔絕的哲人的書房,踏出這扇門,外面又是混沌的世界,噪聲、衝突、無盡的日常在等著。“世界很簡單,人生也是一樣。”“但是,保持單純卻非常困難,那裡有平凡日常的無盡考驗。”的確如此。即使這樣,我依然要再次投身於混沌世界,因為我的同伴、我的學生都生活在這廣大的混沌世界之中,因為我生活的地方也在那裡……青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下定決心打開了現實之門。

後記一 再一次發現阿德勒

古賀史健

本書是2013年出版的與岸見一郎先生的合著《被討厭的勇氣》書的續篇。

原本介紹了作為阿德勒心理學的創始者而知名的思想家阿爾弗雷德·阿德勒,並未打算寫續篇。因為感覺《被討厭的勇氣》書即便沒有將阿德勒思想講盡,但也成功闡釋了其思想的核心部分。並且,當時也沒有發現為已經完結的書設置“續篇”的意義。

然後,該書出版一年後的某一天,在隨意的閒談中岸見先生無意間說了下面這句話:

“假如蘇格拉底或柏拉圖生活在當今時代,也許他們會選擇精神科醫生之路,而不是哲學。”

蘇格拉底或柏拉圖會成為精神科醫生?

希臘哲學思想會被帶入臨床現場?

震驚得我良久未語。岸見先生既是日本阿德勒心理學第一人,也是致力於柏拉圖作品翻譯的古希臘哲學精通者。當然,他的話並不是輕視希臘哲學。假如只列出一個本書《幸福的勇氣》誕生的契機,那肯定就是岸見先生無意間說出的這句話。

阿德勒心理學根本不使用難懂的專業術語,而是用人人都能理解的淺顯易懂的語言闡釋人生的各種問題。與其說是心理學,其實它更是具有哲學特點的思想。恐怕《被討厭的勇氣》也並不是作為心理學方面的書,而是作為一種人生哲學而被人接受吧。

但另一方面,這種哲學性的特點是否也反映了其作為心理學的不完善,並意味著其作為科學的缺陷呢?是否正因為如此阿德勒才會成為“被遺忘的巨人”呢?是否正因為它作為心理學不夠成熟,所以才沒有植根於學院世界呢?抱著這些疑問,我開始進一步接觸阿德勒思想。

此時給了我靈感的正是岸見先生前面說的那句話。

阿德勒選擇心理學並不是為了分析人的心理。對於因弟弟的去世而立志於醫學的他來說,其思想的中心課題常常是“人的幸福是什麼?”並且,在阿德勒生活的20世紀初期,瞭解人類、探究幸福本質的最先進手法恰好是心理學。我們不可以僅僅去關注阿德勒心理學這一名稱,一味致力於阿德勒與弗洛伊德或者榮格的比較。阿德勒如果生活在古希臘應該會選擇哲學,而蘇格拉底或柏拉圖如果生活在現代也許會選擇心理學……岸見先生經常說“阿德勒心理學是與希臘哲學處在同一水平線上的思想”,我感覺終於理解了他這句話的意思。

因此,把阿德勒的系列著作當成“哲學書”又重新讀了一遍之後,我再次造訪了位於京都的岸見先生的家,並進行了漫長的對話。主題當然是幸福論,也就是阿德勒一直探究的“人的幸福是什麼?”

比上一次更加熱烈的對話涉及教育論、組織論、工作論、社會論以及人生論,最終,“愛”和“自立”這一重大主題慢慢浮現出來。阿德勒所說的愛以及阿德勒所說的自立,讀者朋友們會如何理解呢?如果能夠像我這樣感受到幾乎大大動搖人生的震驚和希望,那我將不勝歡喜。

最後,對作為熱愛知識的哲學者常常給予我指導的岸見一郎先生,在漫長的寫作過程中提供了大力支持的編輯柿內芳文君和鑽石社的今泉憲志君,以及廣大的讀者朋友們,致以衷心的感謝。

謝謝!

後記二 不要停下腳步,繼續前進吧

岸見一郎

先於時代100年的思想家阿爾弗雷德·阿德勒。

自2013年《被討厭的勇氣》日文版出版以來,日本的阿德勒思想的環境發生了重大變化。例如,在演講或者大學講堂提到阿德勒的時候,如果是以前,必須從“100年前有一位名叫阿德勒的思想家”開始說起。

但是現在,到全國的任何一個地方都不必再說這樣的話。質疑答辯中的提問也都是一些直觸本質的尖銳問題。已經不用再說“100年前有一位名叫阿德勒的思想家”,可以強烈感受到阿德勒已經存在於很多朋友心中。

這一點在《被討厭的勇氣》書打破史上最長紀錄,連續51周銷量第一、與日本一樣銷售額達百萬冊以上的韓國也可以感受到。

在歐美廣為人知的阿德勒,其思想於100年之後在亞洲漸漸被接受,這對於長年致力於阿德勒研究的我來說,實在是感慨頗深。

上一部《被討厭的勇氣》對於瞭解阿德勒心理學、概括阿德勒思想來說,可謂是“地圖”一樣的作品。是我和合著者古賀史健君一起以“阿德勒心理學入門書”為目標,花費數年時間總結而成的重大地圖。

另一方面,《幸福的勇氣》是實踐阿德勒思想、步入幸福生活的“指南”。也可以說是展示如何向著上部作品中提出的目標前進的行動指南。

很早以來,阿德勒就是容易被誤解的思想家。

特別是他的“鼓勵”研究,在育兒或學校教育以及企業等的人才培養現場被介紹的時候,往往出於“支配、操縱他人”的意圖,遠遠偏離了阿德勒的本意。甚至可以說濫用阿德勒思想的事例也是不斷湧現。

或許這與阿德勒比其他心理學者更加熱心“教育”有關。阿德勒立志於通過教育改革而不是政治改革來拯救人類,特別是發動維也納市在公立學校設立可以說是世界最早的眾多兒童諮詢處,這是阿德勒的重大功績。並且,他還靈活運用兒童諮詢處,不僅用於為孩子或父母實施治療,還把它作為教師或醫生以及心理諮詢師們的訓練場。可以說阿德勒心理學以學校為起點向世界推廣。

對阿德勒來說,教育並不在於提高學習成績或者矯正問題兒童。促進人類進步、改變未來,這才是阿德勒所認為的教育。

阿德勒甚至說:“教師塑造孩子們的靈魂,擔負著人類的未來。”

那麼,阿德勒是僅僅對教職人員寄予期待嗎?

不是。他把心理諮詢定義為“再教育”,從這一點也可以看出,對阿德勒來說,生活在共同體中的所有人都處在既從事著教育又接受著教育的立場之上。實際上,通過育兒活動邂逅了阿德勒的我也從孩子們那裡學到了許多“人格知識”。當然,你也既是一名教育者又是一名學生。

關於自己的心理學,阿德勒說:“理解人類並不容易,個體心理學(阿德勒心理學)恐怕是所有心理學中最難學習和實踐的。”

如果僅僅靠學習阿德勒,什麼都不會發生變化。

如果僅僅是作為知識理解,根本不會進步。

並且,即使鼓起勇氣踏出一步,也絕不可以止步不前,必須一直不斷地一步一步走下去。這種無盡的積累就是“前進”。

看了地圖也掌握了指南的你今後要選擇什麼樣的道路呢?或者是,還會繼續留在原地嗎?如果本書能夠幫助你鼓起“幸福的勇氣”,那我將不勝欣喜。

作譯者介紹

岸見一郎

哲學家。1956年生於京都,現居京都。京都大學研究生院文學研究系博士課程滿期退學。與專業哲學(西方古代哲學、特別是柏拉圖哲學)一起,1989年起致力於研究阿德勒心理學。日本阿德勒心理學會認定心理諮詢師、顧問。在暢銷世界各國的阿德勒心理學新古典鉅作《被討厭的勇氣》出版後,像阿德勒生前一樣,為了讓世界更加美好,在國內外針對眾多“青年”大力進行演講和心理諮詢活動。譯著有阿德勒的《人生意義心理學》《個體心理學講義》,著作有《阿德勒心理學入門》等。本書由其負責原案。

古賀史健

株式會社顧問代表,作家。1973年生於福岡,以書籍的對話創作(問答體裁的執筆)為專長,出版過許多商務或紀實文學方面的暢銷書。2014年獲商務書大獎“2014審查員特別獎”,獲獎理由是“為商務書作者增光並大大提高了其地位”。上一部作品《被討厭的勇氣》出版後,在阿德勒心理學的理論與實踐方面產生很多困惑,於是再次訪問了京都的岸見一郎。在長達數十小時的探討之後,整理出了這部“勇氣兩部曲”完結篇。獨著有《給20歲的自己的文章講義》等。

渠海霞

女,1981年出生,日語語言文學碩士,現任教於山東省聊城大學外國語學院日語系。曾公開發表學術論文多篇,翻譯出版《被討厭的勇氣》《感動顧客的秘密:資生堂之“津田魔法”》《平衡計分卡實戰手冊》《句話說服對方》《日產,這樣贏得世界》《簡明經濟學讀本》《家庭日記:森友治家的故事》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