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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路都在幻相里绕圈圈。

道路是知识领域内的创作,

因此,道路与活动无法将你导入实相,

它们的作用就是将你困在知识的层面,

而实相是超越知识的。

——室利.尼萨加达塔.马哈拉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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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谢

首先要感谢我的太太吉娜(Gina),她从自己繁忙的学术工作中抽出宝贵的时间,帮助我把录音带抄录为可读的英文文本,她的奉献在我心中是无价的。而且我还要感恩她对我的鼓励,给了我信心和动力来完成这项工作。

其次,我还想表达自己对于威拉德.詹森(Willard Johnson)教授的感激之情。威拉德.詹森教授任教于圣地牙哥州立大学(San Diego State University)宗教研究学系,他帮助我编辑完成了词汇表(编按:本书将词汇表的内容置于各章注释中)。

罗伯特.鲍威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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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006 室利.尼萨加达塔.马哈拉吉(Sri Nisargadatta Maharaj, 1897-1981)Jozef Nauwelaters 摄 Jack 及 Diana Masson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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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作者 了悟真我的智者——室利.尼萨加达塔.马哈拉吉

带领人们探索「我在」的导师

在孟买的一栋简陋公寓中,一位求道者面对着室利.尼萨加达塔.马哈拉吉(Sri Nisargadatta Maharaj, 1897-1981)这位印度的智者,他提出了心中的疑惑:「你是否能告诉我如何一步步地做,让自己渐趋于证悟?」尼萨加达塔回答他:

只要你还认同于自己的身体,你就必然是困惑的。甚至连你提出的要做什么的问题,其出发点依然是你与身体的连系。作为一个个体,关心着这具身体:「我要做点什么呢?」——这其实就是你的问题。只要你还认同于这具身体,你的困惑就会继续。

如何解除认同身体的困惑呢?尼萨加达塔接着说:

没有其他的练习需要做,……这份关于「你在」的认知,错误地认同于身体,所以你也就把自己当成一具身体。然而,你就是「真知」,要强化自己的信念——我是真知,我是「存在」,并不是一具身体。

「我在」(I am)是尼萨加达塔关注的核心主题,他认为我们所拥有的唯一一个能够帮助自己解开生命之谜的工具,就是关于「我在」的真知。除此之外,绝无他物。

无疑地,尼萨加达塔是位极具天赋的导师,他的教导没有缜密精致的理论架构,也没有善辩的机巧言词,更没有炫人耳目的神通妙法,他直接地阐述真理,带领人从认知自己的「存在」开始,从认同于身体的囚牢中解放出来,一探真正自由的滋味。

早年的生活

一八九七年四月十七日,尼萨加达塔诞生于印度孟买,在六个孩子中排行老二。这一天也是印度史诗《罗摩衍那》(Ramayana)中的主人公猴神哈努曼(Hanuman)的圣诞日,哈努曼是风神(Marut)的儿子,虔信印度教的父母亲于是便将他取名为「马鲁帝」(Maruti),全名为「马鲁帝.悉拉槃特.甘比利」(Maruti Sivrampant Kambli)。

马鲁帝最终采用「Nisargadatta」(尼萨加达塔)作为他的名字,梵语「nisarga」意指「本然地」(naturally),「datta」意指「给予」(given),「Nisargadatta」更广义地是指「安住于本然状态的人」。梵语「Maharaj」(马哈拉吉)是意指「伟大的(灵性)国王」,是弟子们对他的尊称;梵语「Sri」(室利)则是印度对人尊称的头衔用语。于是,世人皆称他为「室利.尼萨加达塔.马哈拉吉」。

一八九六年,尼萨加达塔一家搬到乡下务农,于是他从小就必须帮忙看牛、赶车等田间农务。一九一五年父亲过世,他便担负起赚钱养家的责任。一九二○年,廿三岁的尼萨加达塔回到孟买,起先担任公司职员,后来成为一间拥有三、四十名员工的小型零售连锁店的老板,贩售烟草和卷烟、餐具、服饰等杂货,生意经营得有声有色,陆续开了八家分店。一九二四年,尼萨加达塔与苏玛提呗(Sumatibai)结婚,两人育有三女一男。

家境贫寒的尼萨加达塔,不曾受过任何正式的教育,但他从听闻并观察父亲与其虔诚的婆罗门友人的谈话中,接触到了灵性的思想。三十七岁之前的他就如同一般人,赚钱养家糊口就耗尽了他泰半的人生。

修道与了悟

一九三三年,尼萨加达塔的人生有了重大的转变,他听从友人的建议拜访了圣者室利.悉达拉姆斯瓦.马哈拉吉(Sri Siddharamesvar Maharaj, 1888-1936),悉达拉姆斯瓦据说是十三世纪笃信湿婆的瑜伽行者乔罗迦陀神(Gorakhnatha)的化身,也是不二论「九师传承」(梵Navnath Sampradaya。教导无上的哲理,直截且不二地了悟「绝对的存在觉知」)中Inchegeri支派的圣者。

当尼萨加达塔第三次拜访悉达拉姆斯瓦时,他获得了有关「冥想」的教导,正式地加入了「九师传承」。他被授予一个咒语,开始精勤地持诵,在片刻之间,他的内在体验到一种充满各种色彩的耀眼光明,并进入三摩地(samadhi),完全地安止在与不二觉知合一的状态。他后来叙述了一段悉达拉姆斯瓦给予他的简短教导:

我的导师命令我只要注意「我在」的感觉,而别注意其他任何东西。我遵从他的教导,并未修习任何特别的呼吸或冥想的方法,也未研习经典。无论发生任何事情,我就只是把注意力从那儿移开,而保持在「我在」的感觉上。

尔后,尼萨加达塔成为悉达拉姆斯瓦的主要弟子,他完全服从导师(梵guru)的指示。由于他个人在性格上的极大转变,甚至影响到他所有的员工也成为悉达拉姆斯瓦的弟子。在跟随悉达拉姆斯瓦学习大约一年多之后,尼萨加达塔便被指派在很多的场合中给予大众灵性的开示,他感动人心的不仅是关于灵性理智上的理解,还有他充满睿智的关于真理的例证。

在那段日子里,他会主动地向与他寻求灵性智慧的人谈话,有些人也会带着他们生病的亲人来求助,他总是会送他们到街角的咖啡店,要他们去喝杯水,然后他们通常都会痊愈。悉达拉姆斯瓦知道后便阻止尼萨加达塔,因为他认为对灵性的觉醒而言,这些都是无有价值的。但是多年来,许多的奇迹仍然持续地发生。

往后数年中,尼萨加达塔遵循其导师的教导将注意力专注于「我在」的感觉上,他利用所有空闲的时间于静默中观察自己,并停留在那个状态里,修习冥想以及唱诵祈祷歌。他常静坐几个小时,并经验到「我自己、我的导师、我过的生活和我周围的世界,这一切都消失了, 只有平静仍然存在,以及无限的静默」,如此这般的境界。

度化生涯

在尼萨加达塔追随悉达拉姆斯瓦的两年半后,悉达拉姆斯瓦便去世了。一九三七年,尼萨加达塔离开孟买徒步到印度各地旅行,成为一名身无分文的游行者。他参访了许多神殿和圣地,经过这段八个月的朝圣旅程,他从「我」的迷梦中完全觉醒,于一九三八年回到孟买,并在那里度过余生。

一九四二年至一九四八年之间,尼萨加达塔失去了妻子和其中一位女儿。一九五一年,他接受到来自悉达拉姆斯瓦所给予的内在启示,开始度化人们。一九六六年,他退休后,在孟买简陋的自家公寓内接见和教导来访的人,一天两次为大众开示或唱诵祈祷歌。

一九七三年《我是那》(I Am That)出版,这使他的声名更加远播于国际。这本书是由莫里斯.弗雷德曼(Maurice Frydman)将他与弟子的谈话,由马拉地语(Marathi)翻译成英语编辑而成,由于此书的问世,来自北美和欧洲的许多西方人,都不远千里地来访道求法。

经过长达四、五十年的度化生涯,一九八一年,尼萨加达塔因喉癌辞世,享年八十四岁。他所指出的这条了悟真我之路,至今仍指引着无数追求灵性的人们,探索「我在」的实相。

编辑部汇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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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室利.尼萨加达塔.马哈拉吉(Sri Nisargadatta Maharaj)于一九八一年九月过世,我能够在他去世前一年多的时间里聆听他的教诲,真的感到非常地荣幸。我的这趟朝圣之旅并非一时的心血来潮,其实在那之前,我已研习马哈拉吉的教诲好几年的时间。而且,就如同许多其他人的感受,我发现自己心里有股无法抗拒的冲动,想要去到马哈拉吉的身边,与他共度一段美好时光。

我所遇见的马哈拉吉,显然是一个已经八十多岁的老头。但他的能量与精力让我吃惊,而更令我惊讶的是他对于分享真知的无尽热情。我还注意到他对于那些一心求教、探寻真知者的欢迎和热情;当然,对于那些炫耀自己的书本知识的人,或那些自以为是的人,马哈拉吉这位老头可是毫不客气,有话直说,更不吝批评。

回首这些往事,在马哈拉吉身边的日子,点点滴滴,鲜明生动,恍若昨日。马哈拉吉的格言警句,他那全然超脱的灵性智慧,成了我人生的指路明灯。我将永远感激这位伟大的、朴素的、全然觉醒的灵魂,感谢他过去所给我的一切,感谢他今日仍在给予我的一切。

这本书中的对话,皆是从我与其他人和马哈拉吉的谈话录音中,精心翻录编辑而来。最近,有人在争论哪部作品才算是最完美地反映了马哈拉吉教导的精髓,因为很明显地,自从《我是那》(I Am That)出版以来,在随后的一些作品当中,考虑到马哈拉吉的高龄和病情,他对于访客的谈话开始愈发地精练,而且不再像以往般那样有耐性,他的这种教学风格的转变,让他的一些追随者开始得出一些错误的结论。让我来作个比喻,我的建议是,对于那些有志于领悟马哈拉吉教诲的人,可以把深入学习《我是那》当成自己的主菜,然后把罗伯特.鲍威尔精心编辑、诚意奉献的后期作品当成是佐餐红酒。我注意到许多学习此类教导的人士,都以为只要听听理性的分析评论,再加上一点后续的思考,让自己接受这些教诲,就可以自动证悟,这种认知可是与真理相隔十万八千里呢!我认为,对于这些教导清晰且精细的理解,确实很重要,但这也只是第一步。在这之后,学员还必须反思这些教导的真意,看清它们与自己在日常生活中(哪怕他们一直在很努力地追求幸福和圆满),不自觉地做出关于自己的种种假设(认定),是如何地相互抵触,相互拆台。

最后的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则是要一心一意地把这份智性的理解转译,并且运用到我们的「内在工作」(inner work)中,从而让我们的行为和态度发生根本性的转变;也就是说,把我们局限性的、小我定义的意识(consciousness),转化成为无限的自由觉识(awareness)——万物的自性(Self)。我相信这一点才是灵性解脱的核心。

我有很强烈的感觉,室利.尼萨加达塔.马哈拉吉将会成为我们这个时代灵性天空中最为璀璨的一颗明星,愈发为万众瞩目;尽管他并未接受过正规的学院教育,但任何真心探寻灵性奥秘的人,必然无法忽视这位天才大能的箴言与洞见。我还相信,他的教诲正是当今灵性时代的一帖解毒良方,将众人从盛行狭隘偏私的个人崇拜和迷信中解放出来。我祈愿罗伯特.鲍威尔先生的辛勤努力能够令室利.尼萨加达塔.马哈拉吉的智慧更为广泛地流传开来,并对他在此领域所呈现的优秀作品致上我诚挚的谢意。

彼得.马迪尔(Peter Madill)医学博士

塞巴斯托波(Sebastopol),加利福尼亚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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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这本书中的谈话,大部分都发生在室利.尼萨加达塔.马哈拉吉去世前一年的时间里,因此,可以被当成是马哈拉吉的最后教诲,就如那些记录在《永恒的甘露》(The Nectar of Immortality)中的谈话一般,当然,这个所谓的「最后」教诲有多种含意。

这些谈话透露出马哈拉吉的渴望,在他人生的最后日子里,只教导最重要的课题,并且尽可能地深入。我们能够从他的谈话中听出那种紧迫感,知道这位老先生想要好好地利用最后的时光,让他残存的精力发挥出最大的效用。所以,这让他无法再慢悠悠地解答那些初学者的提问,在初阶法则的阐释上反复地浪费时间,马哈拉吉把那些东西称为「灵性幼稚园」(kindergarten spirituality)。

有些读者告诉我,他们在马哈拉吉的早期作品中找出了一些前后不一致的地方。我对此的理解是,这些作品(谈话纪录)并不是一本本的灵性教科书;相反地,这些作品只是马哈拉吉和许多人的私密聊天纪录,而这些来访者的背景各不相同,彼此间的灵性发展阶段迥异,理解力也各自相去悬远。马哈拉吉是针对每一位访客的特定需求和特定情境,来作出相应的回答。因此,某个人可能会被建议去作大量的冥想(梵dhyana;meditation)[1],而更加高阶的另一位学员则被告知根本无须冥想,甚至冥想实际上是无用的。

马哈拉吉在语词的选择上也非常地灵活,以此来适应不同的语境。在科学和哲学领域,前后的绝对一致性当然是非常必要的,这也是科学家和哲学家们所努力追求的,但是在灵性的领域,这样的一致性要求就显得无知了,因为此处探讨的问题远比科学和哲学方面的问题更深邃、更精微。所以,一致性在此处并不是一个合适的方法论。因此,我对读者们的建议是,以全像式的方式来接受这些材料,而不要紧抓着文字只作微观的比较分析。一个人的敞开程度和接受性,在其灵性的进阶中是至关重要的。

罗伯特.鲍威尔(Robert Powell

拉荷亚(La Jolla),加利福尼亚州 二○○六年一月

  1. 冥想(梵dhyana;meditation)一词意指「持续地注意」,或指「将心专注于所选择的对象上」。冥想所专注的对象如果是个物体,那么就要客观而无偏执地观察那物体;如果是个概念,那么就要针对那个概念的所有面向进行深度的冥思。在冥想的状态中,只有「存在」的意识和所专注的对象存在于心。根据马哈拉吉的教导,冥想是要专注在「我是真我」的信念上,而不是身体,如此才能达到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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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安住于「存在」中,所有的欲望都会消融

一九七九年一月一日

导师:那份真知慢慢地沉寂下来,它曾将自己显化为克里希那(Krishna)[1]、佛陀或基督,但此刻它已悄然隐退,融入了整体(Whole)[2]。如果你攻击耶稣、穆罕默德或任何觉悟之人,他们都不会来问你:「你为什么要攻击我?」因为那份真知、那份体验,已然融入了一体之境。同样地,你可能是一个了不起的大人物,或是全球的大独裁者,但当你睡着时,你会忘记你的名字、身体、年龄、性别和国籍,所有的一切。这种分离的个体感是非常局限性的,它并非真理;事实上,它全然是虚假的。所以,当情形对于基督而言是如此时,对你而言又如何呢?

或者你可能是一个谦逊的人,堪称美德的化身。但当你睡着时,你会忘记罪恶、美德,甚至忘了自己是谁。所以,基本的事实是什么?就是当忘记自己是一个分裂个体或独立个人时,你才能获得深度休息。

在睡觉之前,你可能跟一百个女人或男人做爱,那时你还觉得挺享受的。但当你睡着且完全放松休息时,那份感官体验就会消失,那时你不再有身分感,连身体的重量都感觉不到。别再宣称自己是如此这般的人,或是个个体,或是个男人(女人),只是安安静静地待着,然后从这份安静之中,你方能深入自己的内在。这是真的,这是事实,从安静中你可以走入实相。然后,你就可以见证到显相界的一切,自然地生起、消退,就如日出日落、月盈月缺。这些生生灭灭的显相不可能是你,它不可能是真正的你。[3]

当你还有着某种个体感、个人感或分离感时,你会有诸多需求。你想要看场电影,想要听音乐,想要玩乐,想做爱,想吃美食,想要喝点酒,但当分离感消失时,当你与整体合一时,这些你一个都不会想要。灵性科学或所谓的「宗教」,其实主要是想帮助你们了解这一点:你什么都不需要,你是整体或实相的一部分。当你了悟这一点,就什么都不需要了。但只要你还觉得自己是一个分离的个体,你之所需、你之所欲就会无穷无尽。

你把自己看作是一个分离的个体,这成为了一切问题之源。所有的这些事情,所有的感官之欲,所有的阅读,以及对知识的探寻,对享乐的追寻,全都跟这个分离感紧密相连。一旦分离感消失,所有的问题也都会随之消失。那时,你所体验到的喜乐才是真正的喜乐。话说回来,前面所说的这一切并不是要禁止你的行为,你可以随心所欲,只是千万别忘记实相,别忘记你真正是谁。你不是这具身体,不是这些食物,也不是生命元气(梵prana;vital breath)[4]。所有的显相都只是个状态,均非永恒,且终有消失的一天。

你们大部分人都听不懂我在此所说的话,因为你们认为自己就是一具身体。我在此所传递的真理不是讲给身体听的,我根本就不把你们当成是身体性的存有,也未把你们当成各个不同的人。

只要你还坚信自己是一具身体,那么,我在此所讲的话对你不会有任何作用。因为无论我们汲取何种知识,都是站在「身体─心智」(body-mind)的角度来汲取的,而这些知识会使我们现有的知识储备更加丰富,于是我们会觉得自己的学识更渊博了。例如,明天某个占星师或看手相的算命师来告诉我:「我想帮你预测一下你的未来。」如果我根本就不存在,他又怎么可能预测我的未来?如果他告诉你:「你会成为美国总统」,这消息可能会让你着实高兴一阵子。但对我而言,情形并非如此。

许多书籍里,都在谈论神。是否有人说过神长得是什么样子?神究竟是什么样子?他是否有形状或属性?一个有属性的神依然受制于时间。一旦时间终止,他的有关神的知识也就消失了。就如把一个乞丐装扮成国王,当这套国王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时,他可能真的会觉得自己是国王,然而脱下这身衣服,他知道自己只是个乞丐。

当我们谈论神时,我们还是在谈神的属性——爱、无处不在、无所不知等。但这些依然都受时间限制。当这些经验都消散时,还能有什么留下呢?是的,任何有属性之物皆不可能永存,这一点对我而言是很明显的。所以,我能为自己要求些什么呢?

无论什么行为存于此世间,皆是缘于属性与习性。例如,某人一个月内四度结婚、离婚。这些行为是由习性和特质当中所产生的,然而,见证此行为者却超越了属性。见证者即「我在」(I am,我存在),当他消散时,还有什么留下来?当见证者消失时,其他事物也一并跟着消失了。同样地,当「我在」生起时,整个显相界也出现了;「我在」与显相界无有分离,它们是一体的。「我在」即见证者,整个显相界因之而生。

这一切显相背后的动力就是习性或属性,或可称之为「幻相」(梵maya)[5]。就如太阳和阳光,如果太阳未显,则阳光亦未显;同样地,如果见证者不存在,显相或幻相也会不存在。当「我在」生起之时,万物显现纷纭;当「我在」消散时,万物消散。这就是我试图要告诉你的,但你却想听点别的东西。你想听人给你算命,预测你的未来,然而命运和未来都只是显相界的一部分,而我想要打击的正是这显相界本身。

你从早上五点半起就一直和我待在一起,工作、交谈,忙个不停。但我却从来不会把自己视作与你有所不同的智者(梵jnani)[6]。另一方面,我也未曾忘怀多年前的那个小孩。从现在算起应该是八十二年前了,我曾有过那幼儿的知识,那是不完备的知识,诞生于一念无明——我出生于此世间。在三岁之前,我什么都不懂;三岁以后,我被母亲的话语打动,如你所知,概念生起来了,于是林林总总的事情也都随之生起。现在看来,这个幻相源于八十二年前,它一直在歌唱。幻相生起,幻相消退,它周而复始、盈亏消长。再过上一段时间,这份幼儿的、不完备的且建立于无明上的知识……这份源起于八十二年前的体验(我们还是别把它称为「身分」吧),也将会消散、枯萎。

那份「我在」其实只是一个声明,它并非真实的,是源于某种别的事物。而真实的,我却无法告诉你,因为语言本身与之相悖。无论我告诉你什么,都不可能是真实(真理),因为这些话语全都来自于「我在」。事实是,我无法向你描述实相,我无法解释它,因为它超越了所有的描述。从实相中,万物流出;然而,每次无论我说什么,我都知道它应当被否定,「不是这个,不是那个」(梵neti-neti;not this, not that)[7]……那就是我的体验。更进一步地来说,我也没有见过神,没有见过任何事物。但是关于我自己的体验,我则相当肯定,这就是我正在告诉你的,绝非引用任何人所说,我不过是在分享自己的体验罢了!

正是因为有了这个「食物─身体」(food-body),有了这块面包,「我在之感」(I-am-ness)于是生了起来。因为这份「我在之感」是依赖于身体的,所以它是无明;因而无法永存,与之相伴的知识也无法永存,它们只不过是这个「食物─身体」的一种功能罢了!只要这个「食物─身体」还在,这份「我在之感」就会继续存在。因此,它终有一日会消失。

如前所述,那同样的幼儿知识,那份「我在之感」依然存在。回首往昔,那份「我在之感」曾经出现在那个幼儿身上,正如它出现在今天的我身上。但由于幻相之故,不断地有变化发生,情境一直在变化,但「我在之感」依然延续。它会延续多久呢?只要「食物─身体」还在,它就会一直延续。而当「食物─身体」被生命元气放弃之时,这份「我在之感」也就终结了。所以,「我在之感」并非永恒的,意识也并非永恒的。

我们的首相先生对于他自己有着一些根深柢固的信念,并且他还紧紧地抱持着某些概念。他根本不想改变它们——关于上帝的信念等等。我们人类总是持有如此多敝帚自珍的观念和先入为主的概念,当我们遇到某些想法和我们一致的人时,我们就会认同他;反之,我们会反对他。同样地,那些宣称自己已证入「绝对」(Absolute)之境的智者,其实是处于「存在」(Beingness)的状态。他们被大众奉为圣人,他们喜欢某些理念、某些概念,而且想要传播这些概念,但他们传播的只不过是「概念」而已。概念并非真理,真理的状态超越了所有的概念。

你拿着一颗榕树的种子,这颗种子非常小,比芥籽还细小;这颗种子非常地精微,然而所有粗重的物质(榕树)已然含括其中。你是否有发现此处的悖论?同样地,你的本质存有是极其精微的,然而整个宇宙都含括其中。另外还有一点,当你说「种子」时,你真正想要表达何意?种子(梵bija)意指「第二次创造」(second creation),它意味着过去正在被重复。它曾经是一棵大树,这棵树被浓缩在这粒种子里;这粒种子再度创造出它所内含的过去历史。

求道者:「我在」即在种子里。此刻,若某人觉知到「我在」,觉知到即将成为「绝对」的种子……

导师:你就是种子本身,你就是「我在」。你甚至无法用语言来掌握它,那内在的核心——阿特曼(梵atman;self;真我),其内含藏着什么?所有的一切(英文版编按:马哈拉吉此处大概是指整个显相界)都在那颗种子里!

求道者:马哈拉吉曾说内在的核心是「光明」(light)。

导师:不是的,「光明」一词在此处是象征性的用法,而非我们室内的光线……它意指「真我之光」(梵atma-jyoti;Self-luminous)。

一切皆是真理——「绝对」。从你的存在当中,生出了这个「梵」(梵Brahman)[8]。与此「梵」相关的一切皆是幻相,由无明中生出,因为你的存在,在「绝对」的眼中看来,不过是无明而已。再次地,从无明中,这份存在感建立万物,整个显相界都由它投射呈现。从「绝对」当中,存在显现;从存在当中,幻相显现,然后幻相遮蔽了真理。

求道者:那么,我们应当如何扭转这一进程呢?

导师:后退,后退。狮子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回头照看自己的身后。就如狮子一般,回头看,回到源头——种子。

当你追求灵性的道路——了悟真我(梵atman;self)之路,你所有的欲望、执着,会逐步地消失,当然前提条件是你要一直坚定地探寻下去,一直抓住理解真我的工具不放。然后,会发生什么?你的「我在之感」即是「存在」(to be)的状态,你是「存在」并执著于那个状态,你热爱「存在」。现在,正如我先前所说,在追寻真我的道路上,你的欲望会逐渐消退。而最核心的欲望是什么?「存在」。当你安安静静地待在那份存在感当中一段时间之后,这份存在的欲望也会消退,这一点非常重要。当这份最后的欲望消退时,你就进入了「绝对」——最本质的状态。

求道者:那正是我们今天的切身体验。在那种感觉当中有一丝悲伤,当然,对于「绝对」也有更多的了悟。

导师:悲伤,那是因为「我在之感」在悲伤。[笑声]

求道者:你知道「存在」的感觉,但你正在朝向「非存在」(non-Being)。你知道存在之物千千万,但你同时明白它们其实根本毫无意义。但这一切都很有趣,因为当其持续时,构成了一个伟大的幻境。

导师:你的真实状态,安安静静地待在里面。它永远都在那里,保持着本自具足的纯净状态,从来不受任何打扰。只是那份「我在之感」的意识,不断有意识地从「绝对」中撤离。那个真正的「你」……只存在于当下,如如不动,永远不会离开自己。世间上演得方兴未艾的一幕幕,面对真正的你,只好偃旗息鼓,销声匿迹。

求道者:您能说得更清楚一点吗?

导师:是的,当你处于意识的层面,你会理解意识的本质,然后你不断地后退[9]。这个过程会持续,意识也将逐步地消灭它自己,你见证着意识逐渐烟消云散,灰飞烟灭。但没有任何东西能影响到你,因为你就是「绝对」。这就犹如火焰熄灭,烟尘散尽,而蓝天依旧。

求道者:好美啊!

导师:那就是寂灭之「梵」——寂灭的时刻。观照发生了,生命元气正在离开身体,「我在之感」正在撤离、消失。那是最伟大的时刻、永生的时刻。

身体、火焰、「我在之感」在那里,它的运转在那里,而我在观察这一切。然后它消失了,生命元气完全遗弃身体,火焰熄灭了。你会观察到这一切,这份观察明明白白地向你呈现。无知的人在死亡的时刻非常地惊恐,他不断地挣扎;然而,智者却不会如此。对智者而言,死亡是最幸福的时刻,是充满至福的时刻。

但事实上,现在的你正在四处参方,不断地拜访道场和圣人,以你作为一个「个体」(individual)的能力来不断地汲取知识。不要再这样做了!去超越它。如此这般地增加知识,对你并无真正的助益,因为这一切都发生在梦里。而这个梦会不断地重复它自己,以人身的形式,以许许多多其他身体的形式,以动物或神的形式,以任何形式来重复。所以,这一切的努力都无关紧要。试着理解我在此所说的真意,那才是唯一的答案,能够引领你走向彼岸。

你我之间是一种什么关系?我不在乎你是否来此,或是否聆听我说话。但如果你找到我话中的真意,就取走它;如果你不想要它,就请离开。这间屋子里的空间,不会和另一间屋子里的空间谈恋爱,也不会与之为敌,空间本是一体。同样地,我也完全不受你的影响。

我的谈话所传递的真知就犹如一条小溪、一条河流。如果你想要饮用它,请尽情地取用,然后消化吸收。让它静静地流淌,我不收你一分钱。你每天都在花费许多钱,来吧!收好你的钱,取走我的水。

同样地,当我在谈及真理时,我将你带到真理之泉的源头。在那里,真理之水此刻宛若涓涓细流,而这细流会逐渐变成小河、长江,并最终成为大海。我一次又一次地将你带到源头。

一旦真的抵达源头,你将会发现其实根本就没有水。水不过是味道,是关于「我在」的消息而已。

这个「身体─心智」是从淘气的恶作剧中创造的。所以,每次我都说别从「身体─心智」意识的角度来提问,因为当如此做时,你是从恶作剧的角度发问。所以,别再问这些恶作剧般的问题了。

当你听完我的话,并理解其中的真意,就把信心专注于「你就是那」——你就是整体。然后,由此信心、专注、整体当中,无尽的祝福会降临于你。

你成为「大你」(mahayu(k);a great "you")[10];也就是说,你融入了真正的自己,与你的真我合一。只有一个原则,那个原则就是「你在」(you are,你存在)。因为「你在」,所以一切皆「在」(存在)。请牢牢地记住这一点。

你的目标是什么?你是否真的想要我所谈到的东西?你已经听见了我说的话,现在是时候依此而行,并据此而活了。

你总是沉溺在世间的活动中。现在,每次睡觉前,忘掉世间的一切,专注于沉思实相吧!因为我们都可以挣脱红尘的牵绊。还有一件事,就是不用四处拜山门了。在我看来,你们大部分人就是都在忙着拜山门,四处寻求知识的累积,但这样做其实是毫无意义的。把我在此说的话带走一句,安住于其中吧!这就够了,它足以引领你回到你的源头。

我所说的话,作为真知的种子,若是在你心中生根发芽,将能移除所有其他的言语和概念。为了达成此目的,让我来告诉你一则故事吧!有个人把另外一人带到旅馆,请他吃了一些东西。等他吃完之后才告诉他:「我在食物中下了毒,你半年后必死无疑。」那人闻言大惊失色。他离开旅馆后遇见另外一位朋友,并告诉他自己的遭遇。他的朋友说:「别担心,你看这杯子里装满了尿,来吧!喝了它你就不会死了。」结果这人真的就喝了尿。然后,他果然没死。所以,伴随着第一个概念——「我中毒已深」,这人充满恐惧并且相信自己半年后必死无疑。然后,第二个人又给了他另一个概念——「我不会死去」,结果他真的无恙,超越了死亡。

生命和生命元气的属性之一,就是一遍遍地不断获取概念、观念与创造物。谁会明白这一点?只有亲身追寻过的人方能明白。只有你亲身追寻过后,你才会领悟到这一切。

你的「存在」是一切幸福之源,所以安住于你的「存在」,和你的「存在」在一起。但如果让自己卷入了洪流之中,你就会受苦。你知道什么是洪流吗?所有的幻相(活动)就是洪流。你想要从行动中找寻幸福,这本身就是一种病态的追寻。好好地沉思我告诉你的话,反复咀嚼它,保持寂静、如如不动的状态,如此你方能入于寂静。

正如你的手有五根手指头,你的身体也是由五种元素[11]所构成,你可以非常清晰地了知这一点。正因为这五种元素相互调和,你的身体才能成形。生命元气在你的身体里周而复始,它会引发多种表现形式,其中最为本质的一种即为你的「存在」——你的意识。当意识消失时,或当生命元气遗弃身体时,一切都会随之烟消云散。这一点对你而言,应当是很清晰的。正如火焰的存在有赖于化学成分的支撑[他指着自己的打火机],每样东西的呈现也有赖于这个食物的存在。所以你会了解你的「我在之感」或意识能够存在,皆有赖于这具「食物─身体」,有赖于生命元气。而你也将能观照到所有的这些元素——你的身体、生命元气、你的「存在」。当你处在观照这一切的立场上时,你就是扎根于实相中了。

一个人要想根除自己的习惯是非常困难的。一旦习惯成型,你得花费很大的工夫和很长的时间,才能从中脱身。同样地,你已经开始在了悟真知,然而它能带给你的东西,你暂时还无法领会。因为你已经与「身体─心智」打交道许多年了,想要从这份习惯中脱身可谓任重而道远。但为了让你能扎根于真知中,沉思和冥想真知就成了必不可少的过程。你若想要扎根于真知,你就必须戒掉自己长期以来所养成的习惯,并以新习惯取而代之。取而代之的是何种新习惯呢?就是不断地记起:「我不是一具身体」。

例如,如果你跟某人吵架,此时你应当清晰地观照并了解,是你的心智引发了一场争吵,而你却只是这场争吵的见证者而已。如果你不参与其中,那么争吵是否存在已经无关紧要了。所有的世间行为都是经由心智而发生的,如果你认为「我在这『身体─心智』」,那么你就注定会倒楣了。

当你完全与「梵」合一时,你不会诉诸于心智。所以,合一之时无有音声,你根本无法言语;你只是静静地待着,保持静默。而为了说话,你就不得不利用心智这项工具。所以说话时,你必须稍微地和「梵」保持一点距离,如此谈话方能进行。

  1. 译注:克里希那(Krishna)是毘湿奴(Vishnu)转世的救主。
  2. 马哈拉吉将显相界看成是意识的时空显化与表达。当这个意识转向内在,转向自身时,这些化身(梵avatar)将会反映出最高的洞悉(洞察力),马哈拉吉称其为「真知」(knowledge)。请参阅马哈拉吉在第十章中的解说,他将一切皆看作真知。
  3. 你之所是,必为永恒,而这些转瞬即逝之物,不可能真的是你。
  4. 生命元气(梵prana;vital breath):也指「生命能量」(vital force)。
  5. 幻相(梵maya):基本幻相,特指与身体认同的原初幻相;显化的动态法则。
  6. 智者(梵jnani):了知者(knower);圣人;了悟真我的觉悟者。
  7. 「不是这个,不是那个」(梵neti-neti;not this, not that):全然否认。参见《奥义书》(Upanishads)。
  8. 「梵」(梵Brahman):至高无上的存在(Supreme Being);「绝对」(the Absolute);究竟实相(Utimate Reality)。
  9. 译注:「后退」意指撤销你对世间万物的认同。
  10. 大你(mahayu(k);a great "you"):即指与真我合一者。「mahayu(k)」是个文字游戏,因为梵语「maha」意指「大」;「mahayu(k)」即是「大你」(伟大的你)。
  11. 根据印度哲学,地、水、火、风、空间五种元素是建构整个物质宇宙的基本材料。

未知

第二章由五种元素中生起的一切,皆是纯粹的无知

一九八○年三月二十八日

导师:一切有情众生中的「我在」认知都是同一个,无论是昆虫、爬虫或人类,甚或最高种类的存有——化身(梵avatar;incarnation),莫不如是。无论其具体依附的生命形态何其不同,这份基本的「我在」意识皆是相同的。然而,为了彰显自身,意识需要一个基础——一个供意识据以显现的特定构造。这个基础可以是任何事物、任何形态,然而意识的显现,不可能持续超过这一特定形态的存在时间。另一方面,除非意识显现,否则任何种类的知识都不可能存在。总而言之,知识有赖于意识,而意识则需要一个物质的母体(physical matrix)或形相作为其支撑。

再者,我们还必须考虑到语词的重要性。念头由生命元气中生起,并将自己表达为语词。若无语词,世间任何的沟通交流都不可能进行。事实上,若无语词,世间根本不可能有任何的活动,不可能有任何的「忙碌」(说到这一点,若是没有语词,人们根本无法成天忙碌地做生意)。世间的日常运作,必须归功于语词与名称。如果没有名称,则人们将无以表征。所以,语词与名称是极其重要的。

于是人们开始忙着给万物命名;一切「事物」,但凡有可能,都为它加上一个名字,甚至连神都必须有名号。而且,反复念诵神的名号,功效非凡。在人早期的灵性发展阶段,反复念诵神的名号,功能强大,成效卓着,远胜其他所有的方法或灵修(梵sadhana;spiritual practice)。

这个意识的产生并无特别的原因,所以,我们无法解释这个种子——意识或「我在」的认知——如何生起。然而,一旦意识或「我在」出现,它就无法静止不动,也就是说,意识等同于「运动」(movement)。所有的运动都是经由三德(梵gunas,属性)[1]而发生的,而三德则是「我在」认知当中所固有的。这份意识不断地「哼唱」(马哈拉吉此处引用马拉地语[Marathi]:「gun-gun」),并将自己通过三德表达出来。三德之运作与形态相关,而此形态又取决于特定的食物,所有的行为举止都是经由三德之排列组合所致。

当人们第一次来到此地时,我总是告诉他们,他们来此的目的究竟是想要炫耀自己的知识,或是想把我拖入争论当中。我觉知到这一点,而且我更加强烈地觉知到,这些人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什么,我称之为「纯粹的无知」(pure ignorance)。正是有鉴于此,我才会说「别问任何问题,也别试着展开讨论,先静静地听讲,直到你聆听上一阵子并至少吸收一些内容之后,你才可以开始提问」。

我为什么知道你是全然地无知?从我的经验而来。任何婴儿都必须花费一年、一年零三个月或一年半的时间,才能学会说出他人生的第一个单词。那个单词或许毫无意义,但通过将它说出来,会发生什么事?再次地,我使用「哼唱」(gun-gun)这个词,某种内在的进程渴望被表达出来,例如念头、奇怪的语词,无论那是什么,它都渴望被表达,而且它真的被表达了出来。现在,让我们来看看,这一切发生其背后的根源在哪里?表达者在哪里?只有包括人类的动物才能发出这些语音。这些语音及其发声依然是「我在」之知的一部分,「我在」之感存于这些言语音声的核心部分。这份「哼唱」从属于「我在」的认知,后者甚至囊括了发音者的物理形相。那个「哼唱」的实体,连同「我在」的认知,以及哼唱者的物理形相,这一大捆东西都是从五种元素中创造出来的。所以迄今为止,这整件事可谓是全然机械地发生,因此纯属无知。

有的人会宣称「我前世是如此这般的」,他们怎么知道自己的前世?他们只可能是源于五种元素。而在五种元素被创造出来之前,所谓「前世」的知识根本就不可能存在。因此,这些说法全是无稽之谈,全是垃圾。

有许多哈达瑜伽师(梵Hatha-yogi)的能力非凡,而我自己就是这些哈达瑜伽师中最为杰出的,但我会区分哈达瑜伽(梵Hatha Yoga)[2]与哈达(梵Hatha)。「哈达」意为「坚持」(insistence)或「坚持不懈」(persistence)。如你所见,我是坚持不懈的。但我在坚持什么呢?我不知道自己会出生,我是如何出生的?对于这个问题我坚持不懈地想要找到答案,我必须知道这一点。当我被告知「纯质」(梵sattva)[3]时,什么是「纯质」?「纯质」是五种元素的精华。在这份精华(精华露)中,含藏着「我在」的认知,但所有的这一切依然是关于五种元素的。那么,这一切是怎样形成的呢?我的导师(梵guru)告诉我整个故事的始末,我因而知道这一切不过是无知而已,而且我通过自己的经验了知,所有人都起始于无知。所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过是无知罢了!我们只是无知而已,这就是我的导师告诉我的。

我的导师进一步向我指出一个事实,你所拥有的唯一一个能够帮助你解开生命之谜的工具,就是关于「我在」的真知。除此之外,绝无他物。所以,我牢牢地把握住了这一点,正如导师建议我做的那样,然后我试图发现心灵层面的「我」,是如何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产生。再次地,我发现那仍是五种元素所产生的结果。因此,我再重复一遍,我从个人经验的角度了知,如果任何人觉得自己拥有或具备某种特殊性,那不过是纯粹的无知而已。

哪怕这具身体能够千年不坏,在此千年之中与此身体相关的所有经验,都是奠基于「我在之感」的,而后者是基于时间的,并且是五种元素的产物,所以,它对我而言毫无用处。在我无形无相、超越时空的「纯然存在」(pure Beingness)[4]之上,「我在」之知生起,而且它也是无形无相的。因此,它所呈现出来的也不过是个幻相。

聪明人(非常聪明的人们)来此跟我提问,而我也回答他们的问题。结果发生了什么?他们根本不接受我给出的答案。为什么?因为他们的提问都是出自于认同「身体─心智」的角度,而我的回答却不是来自认同「身体─心智」的角度。[5]所以,他们如何能理解我呢?我的答案与他们的问题怎么可能相应呢?

是谁在提问?提问的人们统统把自己看作是存在于此时空当中,将他们物质身体的出生之日当作出发点,所以,总是从「身体─心智」的角度来提问。然而,这个角度是虚妄的,他们对自己保持的这种信念不过是其想像力的产物,不过是一堆记忆、习惯和妄想罢了!他们将之当作真理,然而它不过只是纯粹的无知罢了!在实相中毫无意义。你为自己的生日赋予太多的重要性,因为那一天你有了一具身体,并从此以后一直把自己当成是那具身体。

它在那具身体成形之前已然存在,于身体和元素消失之后依然存在,并且只有它存在。在你身体消失之前,在你人生的最后一日,甚至你对于这一生的记忆都会消失。所以,在你身体形成之后、消失之前那段岁月里所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束记忆而已;无论你在那段时光里积聚了什么,不过是些娱乐而已。所有的那些都只是记忆,而且一切都会消失。如果你确切地理解了我说的话,并正确地接受,你将不会在意身体的去留。

当身体中的存在感这个最高法则消失时,你如何能说话?当这个最基本的法则都离开了,还有什么价值存留下来?首先,是存在感消失,然后身体也不复存在。然而,存在感永远不会知道身体正在消失,因为这份存在感在身体消散之前已然离开。

一个婴儿出生,经过一、两年后,他能开口说话了。这份说话的能力是从何处发展的?它是来自身体的食物精华,不是吗?从其内在,这个婴儿发展了说话的能力。

瑜伽行者马哈里希.马赫西(Maharishi Mahesh)[6]拥有八千多名信众,但他讲过这份真知吗?他们把这份存在感当成真理来供奉,将之尊奉为「实相」。他们非常地崇拜这份存在感,所有的灵修仪轨都奠基在以此存在为真理的感觉上。然而,这份存在感难道不是食物精华的产物吗?因此,难道这份存在感不会最终随着食物精华而衰灭吗?

你自然地、毫不费力地理解你所了知的,难道不是这样的吗?一旦你自发地理解,你将会意识到它不过也只是个暂存阶段而已——这份存在感终将消失。一旦你理解了这一点,你将会明白这份存在(感)其实并不真实。当你领悟了它非真时,你就证入了永恒。[7]

现在,让我们沿着这条线索往下探索,你能否把握住某个唯你所有且永不消逝的身分?若非得到某些食物精华的协助,有人能够说话吗?若非得到一具身体的协助,有人能够现身吗(有没有人能够现无身之身)?

[马哈拉吉刚接到某个邀请,准备乘车前往某个村子演讲。]

是否有人能听懂我说的这番话,领会我话中所暗含之意?问题是会不会有人听完我说的话之后,并未打听到我的住址,就带人来抓我?本地人应该不会如此,他们不是那样的人。但是外国人就有可能会抨击我了,因为我在批评基督,我宣称自己明了基督的真实立场,因为他和我宣讲的是同一个真理。

所以,发生在基督身上的事也有可能会发生在我身上,因为基督开始为人们讲述真相——真理。人们一听,恼怒非常,于是将他钉死在十字架上——他们真敢让基督流血。

因为我说的话超出他们的理解程度,所以有的听众可能会非常生气并且深感不安。他们会说:「一派胡言,我们必须结束他。」因为我的导师吩咐我这样做,所以我才会去参加类似的演讲。当我去到那个村子,我将不得不采用「虔诚」的途径而谈论神与纯洁。因为若是我去跟他们说些我在此说的话,他们根本就听不懂,我只能在他们能理解的程度上进行演讲——神、纯洁与信仰。

  1. 依据印度教教义,三德(梵gunas)包含纯质(梵sattva;纯净、纯洁、和谐)、躁动(梵rajas;激情、能量、活动)、怠惰(梵tamas;惰性、阻抗、黑暗,宣称拥有作者权),是为建构与操控世界进程的基本性质或属性。马哈拉吉也常广义地使用该词,泛指基本属性和存在之感。
  2. 译注:哈达瑜伽(梵Hatha Yoga)是以肢体锻炼为主的一种瑜伽行法,是现代风靡世界的各种瑜伽体位法的源头。
  3. 纯质(梵sattva):意识;「存在」种子;清澈、纯净、和谐,是三德之一。
  4. 在另外类似的语境中,马哈拉吉采用的术语是「绝对」(the Absolute)。总而言之,马哈拉吉无论是采用术语「纯然存在」(pure Beingness)或「绝对」,他试图指称的,都是在「我在之感」生起之前、消逝之后的那个始终如如不动的状态。
  5. 译注:这是因为提问者认为自己就是身体和心智,而马哈拉吉并不认为自己与提问者是心智和身体。
  6. 译注:马哈里希.马赫西(Maharishi Mahesh, 1918-2008)为美籍的印度瑜伽师,超觉静坐(Transcendental Meditation)的创始人。超觉静坐是一个简单、自然的心智技术,通过超觉静坐,心智得以开展其潜能,产生不受限制的觉知力。
  7. 译注:这是因为唯有永恒方知存在感纯属虚妄。

未知

第三章究竟之药

一九八○年七月四、五日

导师:当这五种生命能量得到净化,相应的感官也就会得到净化,于是你的心智也会变得纯净。当你的心智纯净时,你就能理解圣人之言。若非经历此番净化的过程,圣人之言对你来说将宛若天方夜谭。最终,这份纯净会引领你走向真我之智(梵atma-jnana;self-knowledge)[1],走向真我。

求道者:是否因为我们专注于冥想「我在」之感,而引发了净化?我们的核心任务是否就是净化自身?

导师:我在此所说的是我们所谓的「纯质」,意味着你所消耗的食物精华。对于意识而言,这个身体无外乎食物而已,而这个「纯质」的本质其实就是「存在」,或「我在」的真知(「我」的意识)。你最终会认清这个「纯质」的本质,但当下我说的是所有食物的精华。

你问我通过冥想是否能够引发净化,答案是肯定的。因为通过冥想,心智得到净化,从而使得了悟真我成为可能。正如糖的本质是甜味,所以「纯质」的本质(食物的精华)即是这份认知——「我」的意识或「存在」。正如……的甜味……

求道者:这个怎么可能是食物的本质呢?我对你所说的这一点还是不甚明了。食物有可能是惰性的,也有可能是变性的(梵rajasic),而这取决于你所挑选的食材。你在此所谓的「食物」,是否是广义地包括思想以及我们接受的所有教育,或者只是狭义地指称我们吃下去的食物?

导师:食物最终会呈现出这个形相——这具身体。现在,在这具本身无外乎食物的身体当中,存在着我们所谓的「纯质」。在「纯质」和食物之间有着某种连系,不能简单地说食物就是「纯质」,后者相对于食物而言更加精微,也更加微妙,「纯质」有点类似于食物的精华。这样清楚了吗?

求道者:清楚多了。

导师:此处还有一物,称为「根本纯质」(梵moolasattva;origin of sattva)——原初的精华(original essence)。它的属性是使你得以了知「你在」。所以,在你的身体里有着「根本纯质」,使你得以了知自己存在。

相关的另一概念就是所谓的「疾病」,如果心或组成身体的物质运作失调,出现了某种混乱和失序,这就称为「疾病」。医生如何治疗疾病?他会给你吃药。药物同样也是一种「纯质」,而且它能纠正失调,治愈疾病。

求道者:有时可以。

导师:确实,这个「存在」或知晓其本身就是苦。「存在」发生之前,你没有任何问题;「存在」发生之后,问题随之而来。我再重复一次:伴随着形相,「存在」显现——你开始知道自己存在,结果所有的问题都来了。所以,这种认知或这个「存在」本身就是痛苦。你要评论一下这一点吗?你同意这个说法吗?

求道者:我同意这一点。有时我觉得疾病简直是自作自受,但有时又觉得疾病仿佛是从天而降,强加给我们的身体,不由分说,无法理解;它自身有着一股强大的力量。至于说它是否会被相应地治愈……

导师:再次地,这份「存在」——「我在」的认知,我称之为「upadro」,即「初始精华」(primary essence),正是烦恼之源。正如我今天早上所说,作为欢乐的结果,烦恼之源也被开启了。在「初始精华」中,含藏着「我在」的认知——你知道「你在」。

求道者:我对此无异议。

导师:你看,身体精华中的核心部分,究竟而言,就是「我在」的认知。而它是由食物精华凝结而成的身体来维系的。你能跟上吗?

求道者:我能跟上……

导师:现在,这份核心精华——「我在」的认知,在一天的时光当中,会有时体验到痛苦。因为它的本质就是要体验这些(痛苦)。所以,只要「我在之感」生起,痛苦必会如影随形,这是自然而然的,无可避免的。

求道者:它们常常把欢乐都给比下去了。

导师:这份「存在」包含沉睡与清醒状态两个方面。「我在之感」本身就意味着处于清醒状态或沉睡状态。所以……

求道者:您说「我在之感」表示沉睡或清醒两种状态,您的确切意思是什么?我不太理解。

导师:在清醒状态下,你知道「你在」。

求道者:在我的清醒状态下,是的,我知道「我在」。

导师:当你睡着了,你并不知道「你在」,不是吗?

求道者:是的。

导师:这就表示「我在之感」总是存在着两个面向。在沉睡中,「我在之感」被遗忘,正因为它被遗忘,所以你才能完全放松,与自己和平共处。在清醒状态下,你知道「你在」,而这本身就是痛苦。但因为你心事重重,整天忙碌于纷繁事务,所以你也能忍受这种清醒状态。

这种存在的属性(quality)——「我在」的认知,根本无法忍受它自己。它无法独自面对自己,静静地观照他自身,对他而言简直是种折磨。因此,躁动属性(梵rajaguna)应运而生……它负责带领「存在」去兜风,让它沉浸在各式各样的活动当中,避免让它独自面对自己——这简直太难受了。而怠惰属性(梵tamaguna)则是最基本的属性,它的工作就是为人提供方便,让他可以为所有的行动宣称主权——令人产生「我是作者」(I am the doer)之感。躁动属性把人牵扯进入所有的行动当中,而怠惰属性则为所有的行动宣称主权或作者权。但我们需要深入了解的是,无论发生什么,都是因为纯质属性(梵sattvaguna)、躁动属性、怠惰属性这三种属性而发生的。它们根本不是你做出来的,你与发生的所有事情一律无关,毫无瓜葛。我一再地强调这一点,这一切不过是发生在这三种属性(三德)当中的戏剧而已。再次地,你需要了解,是你在体验纯质属性——「我在」的认知,是你在体验「我在之感」——「绝对」,但你却不是「我在之感」。你对此有什么要说的吗?

求道者:我能说什么呢?我无可置评。

导师:我在此处所说的内容,在其他地方通常是不说的。

求道者:我知道,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导师:我已经理解、实证并超越这三德,我充分了知它们的戏法,所以才会这么说。我已经理解、实证,已超越了三德,许多的圣人也谈论「三德」,说得也很细微、深入,却只能是把你带入灵修中,灌输你许多需要遵循的训练。然而,「三德」这个主题……先于训练,比所有的训练更加微妙,可谓是众妙之门。

求道者:但同时您还是会让我们去做一些练习,帮助我们净化三德的游戏(运作),使它们不再将我们的注意力持续地拽入这个尘世中。因为除非我们自己能够尽到一份责任(这一点您和其他所有的大师都是认可的),否则三德的游戏就会随机且不可测,而我就会像是被一群顽皮的海豚所踢的皮球,被踢得团团转。

导师:如果你严格地按照我所说的去做,你就会实证到无论发生什么,都只是发生在三德的领域,而真正的你与三德的游戏毫无关系。当你逐步地将自己从世界及其活动中抽离出来,就能超越三德,并发现自己根本不住在它们的领域里。

当与三德纠缠不清时,你会渴望世间的很多东西;但当你完全了悟自己并非三德时,你就什么都不想要了,心无挂碍,无有期盼。

求道者:灵修是必须的吗?

导师:你唯一所需的训练就是:居于你身体内的真知,即三德的核心本质——「我在」的真知;「我是那」都还只是第一步。你必须与此真知合一,你必须只安住于此真知当中。你必须想起「我不是这具身体;我是无形亦无名的真知,暂住于此身体中;这份真知即是『我在』」。

当你安住于此状态中足够长的时间以后,无论你曾经有过怎样的怀疑和疑问,「我在」的真知自动就会生根发芽、茁壮成长,展现出它的生命和意义;它会以最适合于你的方式向你澄清一切。至于外在的知识,则根本没有必要。

求道者:这项灵修需要任何的技巧吗?

导师:只需要你的信心!如果你想要任何入门技巧……只需要记住导师告诉你的话:「你不是这具身体!」这就是入门!安住在那里,安住于此状态中。

这份信念(梵shraddha;faith)是自发且自然的,它是什么?「我在」,无言的「我在」,无论你是什么,它本身就是信念。现在你必须提升自己到「梵」的状态;「我在」本身就是「梵」。这是你必须发展的状态。

求道者:为达至此状态,我们是否需要隐居一段时间?

导师:在你能安住于此强烈的信心之前,可能确实需要独处。但当你能安住于其中时,你就会与它建立起强大的连结,你会发自内心地明白你就是它,你只是它;届时,哪怕你身处人流当中,你也不会与它断开连结。

求道者:当你证悟的那一刻,你是「那」(That);其他时候,你只是在想像你是「那」,你只是试着让自己相信你是「那」。但当确信的一刻来临时,那是否就是证悟?

导师:是的,那一刻你会了悟实相。

求道者:当你证悟时,会有什么关于证悟的征相吗?

导师:无有形相、符号或象征,因为证悟时唯有你存在。

求道者:那时,你会看到一些异相吗?

导师:你知道的,很令人惊奇的是,你可能会看到很多事物。例如光……所有的光源自何处?源自于真我之光——真我光明。

求道者:我在好几本书里读到,伴随着证悟而来的,还有昆达里尼(梵kundalini)[2]能量的觉醒。是这样的吗?

导师:你所说的「昆达里尼」的情形发生在他身上,但我不会去触及它。

求道者:发生在谁身上?

导师:发生在那些阐述相关理念的人身上。我不会去触碰这些概念,那是穆克塔南达(Muktananda)[3]的领域。

求道者:还有其他的一些人也说过类似的话。

导师:我的方法和路径与他们不同,我不会去说那些东西。

求道者:难道结果不是一样的吗?我们只是被告知某某人证悟了,但却没有切实的证据。只是那些已证悟的瑜伽士告诉我们,伴随着了悟,他们获得了超能力。他们焕发出奇异的光芒,进入不同的次元。总之,在证悟时,有很奇妙的事情会发生在他们身上。

导师:你还有可能看见不同的神祇,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但不代表你就应该执着在这些概念上。

求道者:是的,但这些奇妙的事情真的能发生吗?

导师:确实有可能发生,但若是你执著于这些神秘体验、奇妙幻相,你就有可能忘记证悟真我(self-realization)之路。那些人就犹如在电视萤幕上学习一般,这意味着那些执迷于此的人依然处在体验的层次上,并甘心如此,他们无法超越体验。

求道者:您在此所阐述的,若是以《薄伽梵歌》Bhagavad Gita[4]的语言来表述,是否就是「智道」(梵jnana-marg;path of knowledge)?

导师:不,不是智「道」(梵marg;path)。安住于真知中,与所谓的「智道」大相迳庭。「智道」意味着你还在沿着某条路径前行;前行的终点即为「我在」的真知——安住于此真知中。

求道者:那就是《薄伽梵歌》中的「智」(梵jnana)[5]之意。

导师:「道」意为你总是试图向前走,而我并不需要你前进。

当你谈及「道路」时,你认为终点间关万里,而你需要马不停蹄地走到那里。但问题是你现在已经在终点了,哪里还需要什么道路呢?

求道者:就那么地容易?

导师:你已然身在终点,这是你最自然、自发的状态。不幸的是,你牵扯上了许许多多的概念,深陷这些概念的泥沼。

如其本然所是,「你在」本是最自发且自然的。

求道者:再次地,让我以《薄伽梵歌》的术语来诠释一下……

导师:我不希望你向外找寻依靠。在这里只有两个实体——我和你,别再引入第三人或第三方的支持了。这份对话只是发生在你、我之间。

求道者:您与上主克里希那(Lord Krishna)之间有什么不同吗?

导师:我不知道你所谓的「不同」是什么意思?因为我的词库里头没有「不同」一词。

求道者:所以,如果我引用《薄伽梵歌》里上主克里希那所说的话,这会让我感觉很舒服,会不会……如果祢不让我证悟,那谁让我证悟呢?

导师:「你在」的真知就是上主克里希那。

求道者:好吧,所以我的真知……

导师:就是克里希那。

求道者:我的真知就是「虔诚」(梵bhakti;devotion),「虔诚」是最简单的路。无论是虔诚礼拜罗摩(Rama)[6]、克里希那或其他任何神祇,甚至包括导师;你专注在其上,甚至都不用想「我在」、「我是谁」、「我是这或那」,总之当蚂蚁比当方糖更有福,我只需虔诚地念诵他的名号——神的名号,或导师的名号,就能获得「智」,就能悟道。只需要虔诚、盲目的虔诚,不用去想我是谁或是什么;真知本身——「我是那」,自会向我彰显一切。只要信心足够,证悟就会发生。

导师:如果你已经经历了上述的一切,为何还要到这里来呢?如果你真的完成了上述的事——走完虔敬之路,真知必然早就降临于你了。那我们不得不问,你为何还要到这里来呢?

求道者:不,真知尚未降临,我仍然感觉自己不完整。我不是在夸口虔诚,我是想要虔诚。所以……

导师:没有所谓的真知降临于你,因为你就是真知。它已经在那里,那就是唯一的状态。

求道者:只需要盲目的虔诚?

导师:当你已然就是「那」时,你为何还需要盲目的虔诚?

求道者:因为对于百分之九十九的人而言,这是最简单的路。我宁可相信您是神,都无法相信我自己是神。我可以相信您是神,相信您比我更具足神性。您是神,您是能量之主(梵shaktiman;possessing power),我无法相信我自己是能量之主。

导师:如果你不相信自己就是神,你就不可能进入那个更高的状态,这就是「不二论」(梵advaita;non-duality)的虔诚。神与你无二无别,你就是神,你只是神。只有真我无处不在。

求道者:是的,我知道。但他们说「二元论」(梵dvaita;fundamental duality)[7]和「不二论」……都能引向「究竟」(Ultimate)。

导师:太多人云亦云了,但我告诉你的是这个——看见「你在」,知道「你在」。与你之所在待在一起。

求道者:「二元论」是不正确的吗?它能将我们引向同样的终点吗?

导师:二元性的问题根本就不存在,因为除了真我以外,无物存在;只有真我存在。我现在只讲最高真理,无论它是什么。在较低的层面上,一切都是真实的,在其相应的层面上是真实的,但我现在已经不说那些东西了。我不会再去详述那些初阶的事情……那种幼稚园的阶段对我来说已经结束了。如果任何人能够全然信赖我说的话——相信你自己真的就是「梵」,你就是一切,这份信赖自会将你转变。

求道者:是不是我的业力(梵prarabdha)[8]决定了我现在所「在」的一切?

导师:你所谓的业力(命运)到底是什么?我不知道业力,也不知道命运。在起步阶段,在灵性思维的启蒙阶段,我会谈及业力和命运。对于那些灵性领域的新手而言,这些课程是有益的。但在我的灵修阶段,这些课程就不适宜了。所以在高阶的灵性课程中,我不会解释这些概念,它们都已被我直接去除。如果你不喜欢我的教导,那么无论我说什么,你都可以批评我,并自由地离开。

求道者:一个人能改变他的命运吗?

导师:我已经说过,我不相信命运。如果你是真的虔诚,你怎么还会需要命运呢?若是真虔诚,个体性早就被转化成为「梵」(神性)了。对于「梵」而言,何须命运?「梵」的状态——显相之「梵」,不会屈从于任何个人性的命运。哪有什么好坏能降临于此「梵」的状态之上?一个人若是未能与「梵」合一,若是还把自己当成是一个分离的个体,当成是一个受制于「身体─心智」的个体,那他免不了会想像有好事或坏事发生在他身上。

对此,你想说点什么吗?想要评论吗?先生。

求道者:有一件事情正发生于西方,我对此有强烈的感觉,就是当东方的教导经由代表人物如您以及拉马纳.马哈希(Ramana Maharshi)[9]等流传到西方时,会立即染上西方特色。西方人总是想要拥有,当他们厌倦了获取物质利益、性欲满足和毒品所提供的转瞬即逝的快感之后,他们就转而寻求灵性的生命。但他们对于灵性的看法,依然受制於其一贯的「想要获取」的动机。

导师:你必须明白,西方人会转向灵性,那是因为他们开始对这个客观的世间生活感到厌倦。所以,一个人必须了解痛苦的根源在何方,你必须找到痛苦之源。对吧?

求道者:我绝对赞成这一点。这也就说明了为何您的教诲是如此地重要,因为它与普通的灵性教导完全不同……

求道者:我想我们这位新朋友正在试图理解的,正是当前西方灵修界日益凸显的基本困惑——人们把证悟与脉轮系统的掌控联系在一起,而实际情况绝非如此。你知道,当拉马纳.马哈希被问及这一点时,他会说唯一让他感兴趣的中心是本心(the heart)。

导师:每个来此的人都会被「清理」(liquidate),他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当你进入那种状态——最高的状态,届时被悟到的只是你,无论你的初衷是想要获取或丢弃。我向你保证,你什么也得不到,而且你会了悟到根本无须获取。安住于我之前所说过的话中,先做你的功课,然后再提问。

我倒是想要向你打听一下,什么样的药方能够帮助你知道「你在」,并让你运用「你在」的真知?

求道者:您的教诲,是我所知道的唯一药方。

导师:如果你想探寻自己到底是什么,你可以持续地来这里,找出那个「你在」究竟是什么。不断地推究那份解药——「你在」,同时别把我教导你的东西四处宣扬,你只需要自己知道就好了!

口译者:马哈拉吉对很多人会说:「什么都不要问,只是聆听。通过聆听,他们自然就会明白,自然就能解开大部分的疑惑。」对于早上的那位女士,他说:「只是聆听,别问任何问题,聆听本身就有极大效果。在谈话的流动中,许多疑惑自会开解。」他对此很有信心。

求道者:为什么不同的导师、圣人(梵rishi;holy man)和证悟的瑜伽士之间,会有如此的分歧?或许是他们并未证悟?

导师:不是的,我会向你解释。尽管意识是普遍的,「你在」的真知以及所有的真知都是一样的,但它们的表达却是个体性的,因为它们是通过不同的身体和心智表达出来,一切都是不同的。因此,每位圣人的教导都不相同,而且必然如此。

求道者:所有的这些道路都会导向……

导师:它们会导向同一个终点,条条道路通德里(Delhi),难道不是吗?道路各不相同,终点却只有一个。所以,你无法比较我的道路与其他圣人所阐释的道路。

求道者:在您的方法里——我能称之为「方法」吗?您是否有注意过任何神通(梵siddhi)[10]

导师:没有。但那是我自己的事,因为我的导师如是教导了我。我的导师告诉我:「尽管你证悟了,你的任务却只是阐释真知,神通与你无关。」我曾经非常地热切……我想像着:「我会获得某种超能力,施行奇迹,疗愈病患。」最初,我就是这样想的,那是我初学时的想法。但我的导师告诉我:「那方面的事情与你无关,你只需要阐释真知。」所以,我不具有超能力。然后导师告诉我:「你必须每天重复这些拜赞(梵bhajan;祈祷歌)[11]三、四次。这是你的每日必修课。」他说,为了无知的人们,我们必须如此。

我并不想把你带到传统的、常规的、迂回曲折的灵修道路上。这就是为何外国人会比较喜欢我的教导的原因,因为我这里并无那些传统、常规的东西。

求道者:那些传统的印度祈祷、仪式,在这里一个都没有。

导师:那是虔敬之道。然而,我给你们的则是阿特曼瑜伽(梵Atma Yoga)[12]。我没有「练习」奉爱瑜伽(梵Bhakti Yoga)[13],也就是拜赞之类的方法。实际上,奉爱瑜伽是自动发生的,它意味着(信徒)试图与神连接。并非只有这里才有奉爱瑜伽,它其实无处不在,包括蚂蚁都在练习奉爱瑜伽。也就是说人人皆有奉爱之心,甚至连一只蚂蚁都想要活下去,这份心愿与「奉爱」无二无别,只是这只蚂蚁并不清楚这一切。只有人类……

求道者:我的问题是,甚至连智者的拜赞都是奉献给某个神祇的,例如上主克里希那;显然,三德领域内的虔诚(梵saguna bhakti)就是奉献给上主克里希那的。[转向口译者说]他的回答能令你满意吗?如果令你满意,请你说服我吧!

口译者:事情的发生应是这样的:马哈拉吉作为一名智者,极有可能与世无争,没没无闻,当年他的导师就是如此认为的。所以,当马哈拉吉问起,当他证悟之后,应该如何报偿导师的恩情时,他的导师回答:「你无论如何都无法报偿。但如果你想要报偿的话,那就每天做四次拜赞吧!」他的导师说这番话,就是知道人们如果发现某个地方有拜赞仪式时,会意识到此地有人正在敬拜神,这也正是人们开始来此地的初衷。起先,来的主要是印度人,而且这些人大部分对于了悟真我兴趣缺缺,却对信仰神感兴趣。所以,是这些人先来的,之后才开始有其他类型的人前来,例如莫里斯.弗雷德曼(Maurice Frydman),随后《我是那》出版面世。最终,你经由他而了知这一系列的教导。所以,这些拜赞仪式间接地让人们知道有马哈拉吉这个人,否则他很有可能会没没无闻。

求道者:有道理,但这其中肯定还有更多的东西。

口译者:因着这些拜赞,人们得到提升,不是吗?一般情况下,我们都在练习他现在告诉你的这些东西。过去,他曾想要就这一点来展开讨论。然而目前,人们若还是把这些老问题提出来,他将会拒绝回答。他一直以来想说的是,从蚂蚁到人类,一切众生都在做拜赞。最终,当你了悟真知(绝对真知)时,只有到那时,你才会明白奉爱瑜伽和智瑜伽(梵Jnana Yoga)[14]无二无别。

求道者:所以,无论我们走哪条路,都可以证得究竟的真知?

口译者:是的。

〔提问者正在详细地介绍一位著名的美国顺势疗法专家,这位专家最近刚访问过马哈拉吉,他被邀请来为马哈拉吉缓解病情。〕

导师:因为我安住在先于三德的状态中,所以过去的三个月,疾病对我毫无影响。我一点都不害怕这个疾病,因为三德早就与我无关了。而无论发生什么,都只是发生在三德的领域中。这一切都是三德造作出来的,我是三德及其领域的观照者,但我却不是三德。

你们刚才说到「疾病」,疾病是发生在什么事物之上呢?显然它并未发生在我身上。疾病只是发生在所谓的「出生」之名所附着的那个事物上。因此,是那个被生出来的事物在经受病痛,而不是我在生病受苦。

接下来的问题是:「被生出来的究竟是什么?」被生出来的只是三种状态——清醒状态、睡眠状态以及「我在」认知的意识状态。若无这种意识状态,身体和生命元气就无法正常运作。所以,生出来的就是这三种状态。然后,这三种状态通过三种属性(三德)来工作。所以三种状态,以及随之而来的三种属性,这一捆东西被生出来了。之后无论发生什么,都只是发生在这一捆东西上。至于我,跟这一捆东西毫不相关。

我清晰地观照这生出的一切,也清楚地知道我并非这生出的一切,所以,我毫无畏惧。别人眼中的重病,对我而言根本无所谓。

虽然知道我自己并非被生出的那位,但还是会对它有着一丝牵挂。哪方面的牵挂?对身体的牵挂,因为我与这具身体共度了一段漫长的时光。因为我跟它相处了八十多年了,所以会有那么一丝牵挂。就如我遇见某个老乡,我们彼此相识多年,他来了又走了,我跟他说再见。然后发生了什么?他正在离去或他已经离去的事实,将不再对我造成影响。但当他告别时,还是有着那么一丝的牵挂,因为我相识八十多年的某个人或事物要离开了。但那就是所有的一切了,我对他并无一般意义上坚牢的执着。

意识被生出来,然后错把自己等同为这具身体,认为自己就是这具身体,以为自己是通过三德来运作的,那就是被生出来的一堆东西。然而,我跟它们毫不相关。在《薄伽梵歌》中,上主克里希那告诉阿周那(Arjuna)[15]:「你并未杀人,也没有任何人被杀,这一切全是幻相。」

甜味是糖的本质或属性,但只有当糖仍然存在时,甜味才能存在。一旦糖被吃掉或扔掉,甜味就不存在了。所以,身体的本质(精华)就是这份「我在」的认知、意识或存在感。如果这份身体精华耗尽,那么,存在感也会随之消亡。这份存在感无法脱离身体而单独存在,正如甜味无法脱离物质(糖)单独存在一般。

求道者:那么,剩下的是什么呢?

导师:剩下的则是「原初」(Original),它无条件、无属性、无身分。正是在「原初」的背景之上,暂存的意识状态、意识之三态和三德出现了;这些东西都来来去去。这份「原初」被称为「超梵」(梵parabrahman)[16]——「绝对」。这正是我的基本教义。你有任何疑问吗?

求道者:对此教义我基本上是接受的。但我仔细地读过几本书,我记得书上说一般人、未证悟者会有某种(前世)记忆的残留;如果进入了您的状态,这份残留是否会被完全清除?[17]

导师:如果糖或甘蔗水还在,那么甜味就在。如果这个物理形态的物质精华(这具身体)消失了,哪里还有什么记忆可言呢?甚至于你是活着的、你是存在的这份觉知会消失,你的存在感本身也都会消失,就如甜味消失般地消失了。

这位女士的问题是,在身体和意识离开之后,还有某种名为「超梵」的事物留下来。那么,无论留下来的是什么,你又如何能知道呢?你怎么可能知道还有某物留下来呢?让我们换个角度来看,这个房间里有二十个人,然后这二十个人全都离开了。于是留下来的就是这个房间,但离开的人不可能理解那是什么。超梵是无条件、无属性、无身分(身分必须是伴随着「我在」认知的产生而产生)的,所以,当「我在」认知本身尚未产生时,谁会在那里提问呢?如果你还是某个「人」,还处在个人「身体─心智」的层次,你就不可能理解这一点,你只能亲自去体验它;当你体验到它时,体验与体验者就合一了。因此,你成为了「体验」。[18]只有以这种方式你才可能了知,但不是心智了知;这心智是在你取得真知之后才生起的。

如果有人问:「超梵像什么?」答案是:「超梵像孟买(Bombay)。」别跟我说孟买的地理,也别跟我谈孟买的空气,只是告诉我:「孟买是什么?」你可能说出答案来吗?你不能的。所以,无有一物,你可以指着它说「这是孟买」或「这是超梵」。如果我要求你:「给我一把孟买!」你会回答说:「我办不到。」同样地,你也无法给予或拿取超梵,你只可能是成为超梵。事实上,在超梵中,根本不存在「我在」的概念和想法。有人问:「那像是睡觉的状态吗?」不是的。正如我前面所说,睡觉是被生出之物的一种属性。所以,请找出究竟是什么被生出来。在出生之前,甚至都没有「我存在」的想法。回家吧!专注于超梵,因为超梵必须彰显自身,你无法用头脑和思想去把握它。「绝对」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到手的,所有的显相都只是从一束意识之光中诞生的。〔马哈拉吉对听众中的一位女士说〕妳会记得我告诉妳的话吗?

求道者:我会努力的。

导师:记住一件事,无论什么,一切都是「你在」意识的一个面向。如果你没有这份意识,那么有关「记忆」的问题,甚至连同思考的问题都无从生起。所以,我们的出发点就是这份意识。若身体不存在,这份意识就不可能存在。我们下面就来解开这个谜团。

只有当五种元素存在时,意识方能存在。而当所谓的宇宙坏灭发生之时,[19]五种元素也随之灰飞烟灭,于是意识也消失了。然而,意识的了知者——「绝对」的状态,却分毫无损,这就是为何我总是能处在那种无有恐惧的状态中的原因了。我什么都不怕,哪怕万物燃烧殆尽,天地崩毁,无有幸存,我依然是处于观照的状态中。因为我只是在看着这一幕幕戏剧,所以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触及到我。如此,还有什么东西能够影响到我呢?

再者,无论发生什么,都全无实质可言,它不过是时空中的短暂存留。只要表相还存在,痛苦就会存在。当事物消解,痛苦也会跟着消失。所以,只有当形相和意识俱在时,你才会感觉到痛苦与不幸。一旦没有形相,就没有意识,也就没有痛苦和任何感觉了。

求道者:在您的觉知范围中,是否有时并无我们现在所看见的这些形相,所以您对于当下正在发生的一切,并不感觉痛苦?

导师:只要意识还在,就会感受到痛苦。但是意识是食物之身的产物,正如油灯中的灯油尚存时,火焰就会继续。同样地,这具身体就如油,而火焰则是「我在」的认知。无论你看见什么,在此之前必须存在「我在」的认知才行。而「我在」的认知已然囊括所有的事物,你所经验到的整个世界都含藏其中。所以,最伟大的景象是「我在」的认知本身,这份意识本身就是这整部电影,天地万物尽入其中。

因此,意识在这里,痛苦也在这里,然而,我否认这是我真正的身分。我是如何证入自己的真实身分的呢?是通过我导师的话语,我全然地相信他的话,并专注冥想于意识(「我在」的认知)之上,然后我就明白所谓的「人出生于此世间」的说法,其实是错误的。实际情况是,我的「存在」是永恒不变的,我并不是这个世界当中的一分子,相反地,整个世界都含藏在我的意识当中。所有的人都认为身体出现了,成形于此世间。然而,当实相现前之时,我才发现原来整个宇宙都含藏在某颗原子当中。哪一颗原子?就是「存在」——「我在」的认知。这颗原子含藏了整个的宇宙。

因为你的存在,因为你知道自己存在,所以你也就知道了世界存在。所以,你因之而体验整个世界的这份意识,绝非无足轻重;事实上,它极其重要。所以,为何不安住于意识中呢?专注冥想于意识本身,试着找出「我在之感」是如何显现,是什么令其产生?这份意识是从何发展的?试着找到答案,回归万物之源!

  1. 真我之智(梵atma-jnana;self-knowledge):了悟「我在」的真知。
  2. 昆达里尼(梵kundalini):潜伏并盘绕于脊柱基部的心灵能量,亦被称为「灵蛇之力」(serpent power)。
  3. 译注:穆克塔南达(Muktananda, 1908-1982):佛性瑜伽的创始人。周游各国宣扬内在醒觉:「昆达里尼被唤醒后,人就意识到自己是神。」
  4. 《薄迦梵歌》Bhagavad Gita)是摘自史诗《摩诃波罗多》Mahabharata)中的一部,内容是神主毘湿奴转世的克里希那(Krishna)为阿周那(Ajuna)所作的传授。
  5. 智(梵jnana):真知,尤指灵性的真知。
  6. 译注:罗摩(Rama):阿逾陀国的王子,是印度古代传说中的一个伟大英雄,为印度教所信奉的重要神祇之一。他是大史诗《罗摩衍那》(Ramayana)主角,也是主神毘湿奴的化身之一。
  7. 二元论(梵dvaita;fundamental duality):与「不二论」相反的理论。
  8. 业力(梵prarabdha):命运;业力当中于今生显化的部分;一项事业。
  9. 译注:拉马纳.马哈希(Ramana Maharshi, 1879-1950):是二十世纪前半叶出现于印度最著名的心灵导师。他最主要的教导,即是去参问「我是谁?」让心智直接回归其源头,契入真我。
  10. 译注:神通(梵siddhi):可洞悉他人一切的超自然力。
  11. 译注:拜赞(梵bhajan)是一种灵性歌曲,以梵文谱成并用来颂扬神,唱诵拜赞能激发内在神性之美,有助放松身心,以及与美好的神性连结。
  12. 阿特曼瑜伽(梵Atma Yoga):通向了悟真我之道。
  13. 奉爱瑜伽(梵Bhakti Yoga):虔敬之道。
  14. 智瑜伽(梵Jnana Yoga):真知之道。
  15. 译注:阿周那(Arjuna)是在《薄迦梵歌》《摩诃波罗多》[Mahabharata]其中之一节)中与克里希那对话,接受教诲的人物。在史诗《摩诃波罗多》中,盘达伐族(梵Pandavas)的阿周那,因为得到克里希那之助,打败了对敌高卢伐族(梵Kauravas)。
  16. 超梵(梵parabrahman):至尊(the Supreme);「绝对」。
  17. 关于记忆在存在感消失之后是否会延续,这个问题时常会冒出来,因为它跟「轮回转世」的可能性有关。《我是那》(橡实[Acorn]出版社,美国第一版,第12页、381页)当中的两段话更是对它火上浇油:某些记忆会被保留,某种程度上表达肉身死亡之后,人格续存的可能性。但是紧接着,马哈拉吉话锋一转,不容争辩地说到,尽管这些保留下来的记忆可能以形相或概念的方式延续,但这并不代表同一个人的延续,而只是「为另一个新的人提供能量」。如此一来,并不是那个老的人格重生了!通常情况下,马哈拉吉不太愿意谈这些问题。在一定程度上,他觉得这样的问题是把马车放到马的前面:「你的首要任务是了悟真我,并且是通过解除对「身体─心智」的认同感来了悟真我。如此一来,哪还有什么『轮回转世』的问题?」(请参阅本书「结语」一节)
  18. 译注:这句话是指你成为超梵。
  19. 根据印度教的宇宙观,宇宙的存在呈现周而复始的态势;它总是周期性地全面毁灭,然后重建。

未知

第四章一旦你知道自己存在,你就会想要永远存在

一九八○年七月五、六日

导师:许多人相当执著于自己的个体性,他们的出发点首先永远是自己独特的个体性,并在此基础之上展开探索,因为他们尚未准备好放弃自己的个体性。一方面他们想要保全自己独特的身分(个体性),同时却又想找到真理。但是在找寻真理的过程中,你必须放弃自己的身分。如果你真的了解自己是什么,将会发现自己其实不是某个人,不是某个独立的个体,也不是一具身体。而那些依然执著于自己身体的人,尚未准备好接受这样的真知。

名称与形相显化万千,带着不同的色彩和特性,然而其根源都是「水」。[1]但是却没有人会说「我就是水」,反而会说「这身体是我」。但若是你能看到身体的根源,就会发现身体终究只是由「水」而生。所有的植物和每样事物,这所有的名称和形相,都只是由「水」而生。然而,还是没有人会把自己等同于「水」,他们会说「这身体是我」。所谓的「天堂」或「地狱」(或你还可用其他名字来称呼它们),都只存于「地」,所有的名称皆附著于形相,而所有的形相皆由「地」而生,再重回于「地」。所以,不论天堂或地狱的存在都只是概念而已。科学家们会有新的发现,他们会接受自己「我在」认知之意识的帮助,然而,他们却不知道「我在」是什么。无论他们发现什么,都无法直接把握住它。各式各样的书出版问世,但终究是克里希那(这并非某个人,而是那个住于﹝某个﹞形相之内的意识)在写关于自己的一切,写下它自己究竟是什么。我觉得对于现存的经典而言,这样的总结应当是最为恰当的。

求道者:您是指《薄伽梵歌》吗?

导师:是的,但我并未说克里希那是某个人,它是意识,住于某个特定形相之内而写下《薄伽梵歌》。这同样的意识也在你之内,在婴儿的你之内,正如它在当下此刻的你之内。时光流逝,这份意识却依然故我,我称之为「balkrishna」——「孩童的意识」(child consciousness)[2]。你可以关注一下它,抓住它,然后你就会了解它。那个「我」的意识在孩童和老人之中都是同一个。如果你去想今日那些大人物、大学者、大科学家、大政治家的童年时期,那么,在他们刚出生的那一天,他们是什么呢?那时,意识已经出现,然而「我」的意识,那份「我在」的认同,则尚未成形。那时存在的还只是「孩童的意识」——「孩童的无知」(child ignorance),那个孩童尚且不知道自己存在。只有当他长大时,他才会逐渐知道自己存在;他会认出自己的妈妈,然后开始收集所谓的「知识」,结果就成为了一个大学者、大人物,却无人知道什么是「孩童的无知」。但是智者知道,这就是为何他变得自由自在的原因。他不会沾沾自喜于了悟真我,智者知道那份意识的起源。

这极微的意识含括整个宇宙,但是智者知道自己并不是这个意识。既然如此,他有什么好沾沾自喜的呢?他是那「绝对」的状态,「我在」的意识根本无法存于其中。如果你遇见任何智者,你会轻易地认出他们来,因为他们绝不会沾沾自喜于了悟真我,因为他们已经超越了这份真知,他们会说「我不是这份真知,也不是这个意识」。

当死亡发生时,身体中的意识就会离开。那么身体中的虫子,它们的生长会如何?在它们当中也蕴含着生命啊!但是主要的意识已经离开。当生命能量离开时,身体就倒下了。

我讲这个主题已经有四十二年了。当我遇见我的导师时,他告诉我把所有的神都放下吧!他告诉我,我因之而体验这个世界的意识,存于万物之先。[3]所以,我应当单纯地安住于这份意识中,不断地反省它,去到它的源头,找出它究竟是什么。我现在正在体验我之所「在」,正在体验世界之所「在」,这个事实证明即便宇宙毁灭,天崩地裂,我都不会受到任何影响。如果我会随着宇宙的坏灭而死亡,那么,我根本就不可能体验当下的存在了。

许多的伟大人物都说过如克里希那一样的话,但任何人在他开口说话之前,他首先应当知道他存在;然后某事发生,他开口说话。但是在说任何话之前,那个「我」的意识必须存在。当处于「绝对」状态中,那时无有存在;然后存在生起,而你则开始说话。所以,无论你说的是对或错,在存在生起之前,你不知道你存在。所以,无论你于存在生起之后说了些什么,无论其真假对错,也是此。而这个存在之源,你所拥有的「我在」的认知,同样也存在于一片嫩叶和一粒稻谷之中。

许多人学富五车,却相信世界存在于前,而他们出生在后,并且相信自己真的出生于此世界中。只要他们还抱持着这样的信念,他们的知识都不可能是真知;他们其实一无所知。只有当「我」的意识存在时,言语方能产生。在那份意识产生之前,可能有任何的语言吗?不,你那时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存在。你知道的第一件事就是你存在;然后,你才会说有些事发生在自己身上,难道不是如此吗?所以,无论你说什么,说的是对或错,它们的基础是什么?

若是「存在」本身缺席,言语根本就不可能产生。一旦「存在」显现,其后发生的事则被教导传递给了「信徒」,然后流传开来,形成「宗教」,但那些东西都只是些概念而已。你存在,你第一次是如何知道自己存在的?是因为什么而知道的?现在你知道你存在,但你是如何知道的?

求道者:我不知道。我只是有这种感觉而已,但我无法追溯其根源所在。

导师:当你知道了这份存在的根源,知道了这份「我」意识的根源,那就是解脱,你就会获得自由,但在此之前你都是不自由的。

求道者:我知道的不多,只是当我按照您推荐的方法开始修练时,我愈是安住在那当中,就感觉愈开心,而且我对自己在人世间的境遇,不再像以往那般操心了。

导师:无论你说什么,都只不过是世间的语言。若是「存在」显现之前,你已经了知自己永恒的绝对性存在,那么,你是否还会有意识地选择来到这个人世间,进入这具身体呢?实际的情况是,你最初并不知道自己存在,你一直长到两、三岁时,才开始知道自己的存在。所以,在此之前——子宫里的九个月,出生后的一、两年,全是纯粹的无知。在不知不觉当中,这些事情全部发生了。所以问题是,在你进入子宫之前,你若是有意识,你还会选择进入子宫吗?

求道者:那就取决于我所看到的世间广告了。若是早知道我的人生会是这样,我才不来呢!

导师:当一个人临死时,第一步是他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存在感会消失,「我在之感」的意识也不存在。然后,医生会来确认,身体就会被送去火化。虽然「我在」认知之因尚在,物质身体尚在,但「我在」的认知却已不存在。「我」的意识一旦不在身体里,那么,无论你是把身体送去火化、碎尸万段,或随心所欲地对待它,又有什么关系呢?没有人会反对。

我现在给你留点家庭作业,无论你听见什么,等你回家以后,沉思于这个主题,然后写下一些要点。如果你有疑问,明天可以问我。

口译者:许多信徒写信给马哈拉吉:「我与你远隔重洋,你在印度,我却在西方;我也没有钱赶过来,但我并不觉得我们是分开的。你就在我这里,和我一体。」他总是会收到类似的信。他们也体验到合一、非二元性的状态。

求道者:但他们还是无法超越。

导师:他们仍无法超越它。尽管已经体验到合一,他们还是觉得应该来到这里。我告诉他们:「当你们来这里时,你们的意识就是我本身。只要你还认为自己是个男人或女人,你就错过了我。但若是你把自己看作意识,那么我与你就会永不分离——我称此为『结合』(marriage)。你可想要与我『结合』? 那就拥有这份信心吧!」

现在,我再次地去到源头。梵语「janmarlana」意为「出生─结合」(birth-marriage)。谁是那正在源头处结合的双方?「出生─结合」或两个主体的结合,一方名为「母亲」,但它却是液态的能量;另一方名为「父亲」,当他们结合时,他也是液态的能量。那就是出生。

这就是我多年以来一直在做的灵性教诲,也是我的灵性课题。而我所证入的状态,清晰无误地向我表明,我是那纵使宇宙崩坏也毫发无损的法则,那些就是我的信念。我正在通过自己的亲身经验告诉你,哪怕整个宇宙都烈焰焚天,终至灭尽,我也不会遭受一丝一毫的痛苦,我不会有分毫的影响。我说的是真还是假?

求道者:您是说您的体验?

导师:是的。

求道者:我相信,那是真的。

导师:所以对我而言,天堂、地狱根本就不存在。当然,有的人相信天堂、地狱之类的东西,因此他们也有可能会寻获相应的体验。但是对于我而言,它们根本就不存在。

口译者:在过去的四十二年里,马哈拉吉一直不停地在说话,但现在因为他的健康状态不佳,说太多话会带来疼痛。他告诉人们,尤其是来这里的外国人,在短暂的时间里尽可能地多学点东西。

导师:伟大的圣人詹尼斯瓦(Jnaneshwar)[4]曾经说过:「我从不虚言;无论世间万物如何纷杂,毕竟只是幻相,毫无实质可言,全都是虚假的。[5]当下这一刻也不是真实的。」

「存在」生起之前,我并不存在。那么,那时究竟是什么存在?现在你说你存在,所以我会继续谈这个话题。什么是「存在」或什么是「非存在」?你告诉我:「六十年前或一百年前,我并不存在」,那么,那时是什么存在呢?一百年前存在的是什么呢?无论你给出什么答案,那是真的或假的呢?

求道者:我相信那是真的。那只是根据我的知识所给出的一个诚实回答。我不知道,我已经记不得了。

导师:所以,当你用「我不是……」来作答时,实相则得以显现,这是真的。当你用「我是……」来作答时,那就是虚幻的。那就是真理,因为它是永恒的。那就是没有「存在」的状态,是永恒的状态。正因为它是永恒的,所以它是真理。现在,你有了「我在之感」,而这份「我在之感」是受时间限制的,它不是永恒的,所以它是幻相——无尽无休的幻相。现在,有一个法则回答说:「我不知道百年以前存在着什么」,同样的法则又说:「当宇宙湮灭之时,它不会受丝毫影响。」

如果你完全相信你的导师,你就会拥有他的恩典。意识或「存在」本身就是爱,它无形无相,它渴望恒存,那本身就是爱,这份爱渴望存在。而你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它,为了维系它,而这也是非常重要的,因为整个宇宙都含藏其间。因为它,你才体验了世界,整个世界都在那份意识当中。

因为你是「梵」,所以你不认同身体;当你认同于「梵」时,你就不再是一个「人」了。这就如一个生芒果,慢慢地变成了熟芒果。在那种状态下,你甚至会发现自己其实不是「梵」,而是「超梵」——「梵」的见证者。

了解身体与生命能量的运作是至关重要的,也就是说,这就了解受心理影响的身心过程。只有当你了解这个,你才会明白原来观照者与身心过程是全然分开的,他只是默默地见证一切。现在,在这个身体当中,生命能量只是一个概念,但它包含了四个部分,其中我们比较熟悉的有两个——「玛德亚玛」(梵madhyama)和「外凯利」(梵vaikhari)[6]。玛德亚玛是源于语词并通过语词来表达的思想,但在其下方,则是「帕拉」(梵para)[7]和「帕香提」(梵pashyanti)[8];后者承载并启动了这整个进程。当生命能量(生命元气)自发地呼出语词时,即成为「吠陀」(梵Vedas)。当某种境界超越了吠陀所能描述的极限时,我们称之为「吠檀陀」(梵Vedanta),意为「吠陀终结」。然而,观照者卓然独立于这一切之外,更不会与身体纠缠不清。这是你需要彻底理解的。

口译者:马哈拉吉所患的疾病属于身体和(生命)元气。他先前说过,无论这是什么疾病,他早就全然交托给了「存在」。所以,让「存在」去操心疾病吧!若是「存在」想要加重病情,没问题!如果「存在」想要令病情消失,也没问题。无论如何,马哈拉吉只是见证者,而他已经把疾病交托给「存在」了,因为是「存在」在生病——生病是身体和「存在」的问题,而生命能量则是身体这件器具里的工作法则。

导师:但凡依附于生命能量之物,包括「吠陀」,其存在的时限无法超越身体、生命元气以及意识所持续的时间。当那些受时间限制的事物消失时,一切都随之消失,甚至连「吠陀」都会消失。然而,这一切的见证者本身却是超越时空的,它根本不操心发生在身体、生命元气和意识中的事。

当生命元气消失时,这个工具(身体)也就失去效用。清晰了知这一点的人,不会把自己认同于工具或身心过程。如果他非常明确地了知这一点,那他就可谓是拥有了「智」。这位了知者被给予许多名称——阿特曼(梵atman;self;真我)、大我(梵paramatman;绝对大我)、自在天(梵Ishwara)和神。这些名字只是为了方便交流而设,除非概念或法则被赋予名称,否则就无法交流。所以,你必须记住,那个所谓的「阿特曼」,并非具有形相或形状的某物。

昨天我们谈到,人们总是喜欢把名称与事物混淆,这是应当避免的。所以,若是有人问:「『大我』像什么?」「『绝对』长成什么样子?」那你就回答说:「它像孟买。」那只是一个赋予的名称而已,你无法拿给我孟买的任何一部分。但我们应当避免与名称纠缠不清,以至于忘记实质。对于「绝对」状态,我们赋予了许多不同的名字,但我们必须理解,它本身是无条件的、无属性的,也不具任何身分。

所有的灵性修行,其实全都是建立在工作法则,也就是生命元气的基础上的,因此它顶多能维持与生命元气等长的时间。你学到的所有知识,无论是物质或灵性方面的,都只是建立在这份意识或生命元气的基础上。除此之外,这个显相世界的人们,再无任何知识可学。因为所有的知识都是奠基于此,所以它们本身都是受到严格限制的。因此,有人会自认为是在对「阿特曼」作练习,但实情是他并未在「阿特曼」身上作练习;「阿特曼」跟他的练习完全无关,他只是站在生命能量的角度作练习。因着练习的缘故,当生命能量感觉疲惫时,它会想要休息。当你休息时,生命能量有可能会进入三摩地(梵samadhi)[9]的状态。然而,无论你体验到什么,包括你在三摩地状态下的体验,依然不是非时间性的,它仍受制于时间,并且体验者与体验本身尚未合一,两者是全然分开的。[10]我们的任务是去理解这份体验,而不是跟它混为一谈。

世间所发生的一切,全都只是奠基于此生命能量之上,而生命能量通过语词来工作。整个世界的所有运作都建立于其上,然而「阿特曼」、体验者或见证者与此完全无关。我再说一遍,见证者就如孟买。没有任何的行动可以被归属于纯粹的见证者。孟买能做任何事情吗?只有当生命能量存在时,行动才可能持续。

当你把自己认同于名称与形相时,你就落入了陷阱,一生被捆缚。但你真的是那个非时空性的存有,没有任何身分能够限制你。当找寻真理时,我们总是带着形体,找寻有形有相的真理,结果是徒增烦恼。此处有名称、形相和行动,然而,生命能量一旦消失,便无名亦无形,无欲亦无得,连同希望和野心,统统归零。

从生命能量的开始到结束,它始终受制于时间;当它疲累而休息时,它还是受制于时间。三种状态(清醒、沉睡、认知)的生起全都奠基于这份现起的生命能量之上,它们是一种自动自发的过程,而非出自任何人(包括你和我)的欲望。无论你作何种练习,都是通过生命能量这个工具在作练习,仍受制于时间。所以,千万不要误认为你是通过「阿特曼」在作练习,无论你自认为受到何种限制,都只是些建立在概念之上的限制,而这些概念又是从生命能量中生发的,所以仍受制于时间。

那么,这些限制与束缚究竟是何物?我们为何会落入它的陷阱呢?那是因为思想流入了言词之中,于是乎就有了「玛德亚玛」和「外凯利」;至于说更早的「帕拉」与「帕香提」两种状态则极其精微,一般人根本感觉不到。「玛德亚玛」是思想,「外凯利」则是由思想所生的言语。通过思想和言语,我们开始混淆自己的身分,将自己误认为「我」和「我的」;而事实则截然相反,因为无论发生什么,都是全然基于生命能量而发生的,与见证者全然无关。可否请你非常清晰地了解这一点,就是这个生命能量现已误把自己当成身体、思想和言语,所以,它会为某些事情而感到内疚,或误认为借由某些行动会为自己挣来功德。然而,真相是万事万物皆独立发生,只是通过生命能量的运作来显现罢了!若是你完全理解了这一点,那么就无所谓任何束缚或赢取功德的问题了。哪里还有神?当生命能量耗尽时,再无活动、思想、语言,无复盛衰盈亏。

求道者:身体的死亡是否意味着生命能量的终结?如果是的话,那么轮回转世之说还是有点道理吧?

导师:「帕拉」、「帕香提」、「玛德亚玛」和「外凯利」这四种语(speech),皆是生命元气之名。在通常情况下,一般人意识不到「帕拉」和「帕香提」,因为它们太精微、太基本、太深层,超出他们的理解范畴。所以,他们会在第三个的「玛德亚玛」上展开工作;「玛德亚玛」也把自己认同于心智,然后从中流出言词,也就是第四种状态「外凯利」。每个无知者都是在这两种心智和两种语上工作,并由心智(玛德亚玛)中造出所固执的自我形相。如果他是无知的,不了解宇宙的奥秘,那么,他肯定就会谈论「转世」、「出生」之类的概念和理念,因为那就是他的自我认同。因此,所有轮回转世之类的概念和理念都是无知者的专利。相反地,只要你放下无明,所有的概念将消失无踪。

求道者:占星术是否还处在心智的领域,因此属于「玛德亚玛」(第三种语)的范畴?

导师:请记住,「玛德亚玛」是我们为心智取的名字,一旦生命元气消失,对于任何生物(梵prani)[11]而言,哪里还有什么过去、未来可言?一个人若是尚未理解生命元气(它的语言就是那四种语言),就免不了会把自己认同为所有的「吠陀」、所有的活动,以及世间发生的所有事情。你应当理解从生命元气中流出来的四种语,只要你尚未明白这一点,你就免不了会被心智——「玛德亚玛」——操控,而言听计从。你将再也不会置疑心智带给你的这些概念,于是,天堂和地狱诞生,各式各样的功德和罪过粉墨登场。另一方面,一旦你理解生命元气,那么,观察者、见证者将全然独立于纷纭幻相之外,再也不会跟世间的任何活动纠缠不清。

求道者:一个生前理解生命元气的人和一个不理解的人,在死后有什么不同吗?

导师:那个已理解生命元气的人将会超越所有的思想概念,不理解之人则会成为他思想的奴隶——他的心智将会不断地发散出思想,而将他奴役。

求道者:但我的问题是关于死后的不同!

导师:你把什么称为「死亡」?现在这些成分已烧完了,它们结束了!这是否就意味着它们死掉了?当某物变得不可见,你称之为「死亡」,不是这样的。当某物变得可见,你称之为「出生」。

求道者:那我们的这具身体还有什么意义?

口译者:如今马哈拉吉不会像过去那般反复回答这些初阶的问题了。现在,微风、阵风与暴风来到孟买的上空,那么,孟买会享受这些或因之而受苦吗?大我和「阿特曼」也是如此;它们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求道者:但若是死亡之后,那些已理解生命元气的人和不理解的人结局都相同,那我们又何苦努力成为了知者去理解它呢?

导师:谁能说自己就是无特质、无属性的超梵,在死后依然无有特质和属性呢?只有那个活着时已然了悟自己就是「尼古那」(梵nirguna)[12]——无特质、无属性的人——才能如是说。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或「不在」,「存在」或「不存在」完全无法影响他,那就是「尼古那」,那就是超梵。孟买并不知道自己是否存在,灵魂、「阿特曼」会否上天堂或下地狱?人们会说我病得很重,但我自己体验到的是什么呢?我体验到的只是生命元气。生命元气衰落和「存在」消退,根本影响不到我。

曾有人问我:「是否能说您和『我在』是全然相同的?」我回答:「给我一份你是什么的样本,再给我一份我是什么的样本,然后我就能告诉你,我俩是否相同了。」

求道者:但我很肯定的是,您的信徒都希望您能够继续住世。那么,您会回应信徒们的这个深切愿望吗?

导师:有什么回应的必要呢?深具信仰者,必会据信而体验到我的教诲真实不虚。

我们会拥有世界的经验,是因为有人在体验狂喜,从我们父母的液汁中,生出了我们所有的痛苦与哀伤。

求道者:您的意思是说对立的双方总是相伴相生的吗?苦乐恒存于心是必须的吗?

导师:所有的概念都是源于你尚未理解自己的真实本质。因为你不理解你是什么,所以你会受苦。

求道者:马哈拉吉是否会尽责地照顾他的家庭及其他?

口译者:是的,而且他做得更多。

求道者:谈到生命能量,我们通常意识到的两个方面是思想和语言(思想的表达)。生命能量的另外两个方面是什么呢?在我们的灵修中是否有必要先觉知到这两者?

导师:「帕拉」和「帕香提」就是你觉知到你存在,觉知到「你在」;它们就是我前面所提到的两种表达、两种语。觉知到你的存在,就是觉知到这两种语,它们的意思是说你处在清醒、沉睡和认知三种状态中。接下来的两种语就是你在世间的表演、事业,以及你如何通过心智及其引发的行动来表演。

上述四种语可以通过以下方法来鉴别:第一种语「帕拉」,对应于你的原初状态,那时的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存在。然后,会出现一种感觉,就是你即将变得有意识。那依然处于「帕拉」的状态,但是「帕香提」(意识开始形成)紧随其后,你会说:「是的!我活着,我醒着,我存在。」一旦你开始拥有「存在」意识,后续的世间行为就跟生命元气的后面两种语发生关连。到了这一步,思想出现了,心智开始工作(玛德亚玛),语言也开始流经你的心智(外凯利)。

总结一下,首先,我尚不具备意识,我不知道自己存在;然后意识把自己强加到这种无觉知状态上,直到我们开始感觉自己有意识。最终,随着不断地自我强化,进入完整意识阶段,我深切地知道自己存在,知道我在那里。而这就会变成一个概念,从中生起整个多灾多难的世界。在那种你尚无觉知的原初状态下,没有任何的苦难麻烦。然而,一旦意识旗帜鲜明地跳了出来,麻烦也就随之而来。这(意识)不是我的,我知道这不是我的,但它是强加于我的;然后我开始说它就是「我」——认同感于焉产生。

先前当我说「意识」时,有人问我是否意指这具身体,我回答:「不是的,不是身体。」为了让意识能够得以显现,它需要一个身体或载体,而身体则是意识的食物。若无食物,身体无法存在;若无身体,意识也无法存在。所以,身体是维系意识存在的食物。如果身体和食物消失,意识也就只能随之消失。还有人会问:「所谓的『阿特曼』或『真我』跟这个意识有何不同?」它们其实都是同一回事,只是在不同的语境下采用不同的术语罢了,内涵基本上都是相同的。我喜欢用的词是「味道」(身体的精华);精华的味道就是「存在」——感觉自己活着,并且想要活下去。人都很喜欢活着的状态,并渴望尽可能长久地活下去。所以这个味道就是对意识之爱。

求道者:我还有一个问题。今天早上我听口译者说,我们大部分的灵修都带着某种目的性,虽然我们非常积极地参与其中,却是尝试对自己的一种操控,它们其实是生命能量的表演?

导师:所以,它们是否有价值,这是你想问的问题吗?

求道者:不,不。我的问题是,如果我们的灵修不过如此的话,那么观照者(见证者)的状态——这个似乎是您的教导核心,如何能从此等尝试中生起呢?

导师:尽管依然受制于时间,但是练习会把自己展现于意识中,唯一重要的就是这份展现。当我们在冥想时,完全地专注,这种展现就会发生;然后意识本身(它是强加于我们身上纯粹的无知)就会向你呈现出你的真实本质。诸如要去向某处、到达某处或做某些事的问题,根本就不存在,你已经在那里了。

当然,一个人活在世上就必须工作,必须经营你的俗世生活,但你一定要理解,那些自动蹦出来的家伙——这个身体、心智和意识,完全是不请自来的。我没有邀请它来,是它自己不请自来,闯入我原初那无有时空、属性的状态中。所以,无论发生什么,都是在红尘俗世里忙活。生命元气和心智在运作,但是心智会诱惑你相信它就是「你」。因此,切莫忘记,你是那超越时空的见证者。哪怕心智诱惑你说你就是那个正在行动之人,你也别相信它的话,永远都要把你的身分跟那个正在工作、思考、正在说话的家伙分开。已经发生的一切——换句话说,那个正在工作的器具——是强加于你的原初本质上的,但你却不是那个器具。你要把这一点牢记在心。

一切的有情众生,其内在都有着一位导师。若非有此导师在场,这个有情生命根本就不可能存在。「存在」本身即是导师。

至于说那四种语,它们是生命能量之果。无论何时有生命能量,就会有「阿特曼」,反之亦然。一旦生命能量离开身体,所有的四种语都会离开,自然也就无法感知到「阿特曼」。「我」的意识、存在以及所有的活动,都只是因为生命能量而发生的,所以,当生命能量离开身体,「我」的意识就会不知所终,身体也就随之倒下。那么,我问你:「谁在那里?」

求道者:无名者在那里。我不知道谁在那里,因为它没有名字。

导师:生命能量和「我」意识的存在是鸠占鹊巢,它们体验了你的存在。你就是因此而知道「你在」;若是没有前面两者的存在,你将不可能知道自己存在。

〔马哈拉吉对某位新来的学生说〕你正在练习瑜伽(梵yoga;union)[13],你有导师吗?你一直以来试图「结合」(union)的是什么?你想把什么跟什么结合?结合的双方是何种存有?

求道者:为了移除小我(ego)。

导师:目前,你只是听讲就好,所以请坐到后面某处。如果你喜欢这里所说的东西,你可以留下,否则就不必再来了。但是别问任何问题,只是听着现场的问导师就好。做为一个新来者,你想要问问题吗?你认为自己不知道?那就对了。无论你自以为知道了什么,那都是错的。所有你自以为了解的东西都是错误的,而你不了解的东西才是对的。前者有始有终,后者则无始无终。

求道者:心智必须静止下来,因为心智的运作会引发干扰。

导师:你说过,你并不是心智。所以无论心智是安静的或纷乱的,与你何干?你又不是心智,你是你所不知的。现在,你还觉得有必要坐在这里听讲吗?

我的意思是,一旦你真的听懂我说的话,你就没有必要继续坐在这里。如果你真的明白我所说的,你就可以一劳永逸地离开了。

求道者:我想,我们很多人都有这样的感觉,就是我们当中的一部分人很善于读书,其他人则不那么擅长。如果我们只是拾人牙慧便夸夸其谈,那真是太容易了。但是,每当您陪伴着我们时,甚至是在阅读您的书时,都会有许多超越文字、语言的事发生。我想这或许就是我们如此地被您吸引的原因吧!因为您的陪伴能消除我们对于文字和语言的需求,我们不想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感受那份神圣的临在。

导师:当你从小习得那份「我」的意识之后,你所收集到的所有经验印象,而且你所有的话语,也都是建立在「我」的意识之上。所以你说的话,其价值难免会受限,它们隶属于客观知识(objective knowledge)[14]的范畴。

求道者:您的教诲全是为了帮助我们从中解脱,获得自由。有时,概念需要被澄清,但您的终极目的是让我们从一切概念中解脱。而我感觉自己来到这里,最大的目的就是要放下纠缠了我一生的概念。

导师:童年本身就是一场骗局,全然非真。支撑童年的是你的身体(无论你有什么样的身体,它都不断地在变化),你的客观知识也相应随之变化,但是最终你会变老。无论发生了什么,都像是场梦,毫无实质可言。而那个孩童,支撑着整场梦境,支撑着整个非真之境;一切都是从他那里开始的。做为一个儿童,你开始收集各种知识,而当你变老时,你又忘记这一切。所以,那些客观知识毫无用处。那么,我问你:「当下此刻,你到底是什么?」无论你收集来何种身分和形相,你都不断地在失去它们。那么,你的真实身分到底是什么?

假设某个人年纪很大,例如已一百二十五岁,他的身体已变得非常虚弱,最终快要撒手人寰。那么,我们是因为什么而说某个人死了呢?为什么呢?

求道者:客观地说,当一个人死了,那状况可谓是一目了然。生命元气离开身体,而那具身体变成了一堆正在腐朽的细胞。

导师:当那个童年耗尽或熄灭,你就说他死了。之前因为那个童年还在,所以(你说)那个人还活着。

求道者:难道您的意思是说生命开始且终结于儿童般的心智状态?我理解的是,我们的身体在童年时期启动了。在某种意义上,那个从出生时刻被启动之物一旦消停,我们就死了。

导师:为何它会被称作「童年」?「童年」到底是什么?「童年」这个词是如何首次浮现的?试着理解一下,被称为「童年」的那个法则究竟是什么?

求道者:在儿童身上,意识还显得很不成熟,他尚未感觉到自己的独立存在性,也还未形成「我是这个」或「我是那个」之类的概念,他还是比较随意的。

导师:在一颗生果子里,有没有甜味?

求道者:没有。

导师:最终,甜味是否会到来?它是从哪里来的?

求道者:是从果实成熟时的生物化学反应中来的。

导师:当你了知「童年」究竟为何物时,你就解脱了。矛盾的是,你将会发现自己早已解脱。你必须试着了解自己的「我」的意识或「存在」。借由那样的理解,你可以获取海量的客观知识,还能试着掌控世界。但如果你不了解「我」的意识,那么你将会受到束缚。你可以在世上为所欲为,但终有你挣不开的锁链。意识(孩童的意识)必须理解意识,它必须了知自己,那是唯一的一条路。哪怕你活了一千岁,这千年以来无论你时不时地给自己找来各种身分,却无有一物能够维持恒常不变。哪怕你长命千岁,却依然无法给自己找到任何永恒不变的身分。

每样东西都含括在你认为自己是个孩童的这份认知中,而所有这一切最终都会烟消云散。所以,你整个的身分也会消失,连同那份孩童的认知,概莫能免。

这个「童年」和这份「孩童的意识」,它是真的吗?当某人已经领悟此「孩童的意识」(童年)全然非真时,你会如何评价这个人?

按照《吠陀经》的说法,若是某人已然领悟童年非真,那么他就是「尼古那」、涅槃(梵nirvana)。「涅槃」意指「无例证」(no sample)[15];「尼古那」意指「超越意识」。所以,「尼古那」或涅槃的行动就如孟买,孟买的行动是什么?那位理解并超越了这条真理之人,其行动就如孟买。

求道者:我觉得孟买一旦行动起来肯定声势更加惊人吧!而且传播速度更快,转瞬天下皆知。

导师:我所说的孟买并非意指它的这块土地,因为你无法说清楚孟买到底是什么。

求道者:我觉得还有比这更好的比喻方式。

导师:当你有标准时,可以比较大小。但若是你将要指称之物,无论是用「大」或「小」来指称这唯一的实存时,你又如何去比较?如果你不能找出一个更小之物,你如何能够说某物较大?每件事情都是相对而言的。

求道者:但我们不是一直都在这样做吗?

导师:对于你的世间行为,在这个客观世界里,是的,你会使用这些术语,就如在梦里那般。所以,所有的世间行为都类似于梦中的行为,你是在梦中活动。如梦如幻,一切行为发生。

求道者:对于我们当中的一些人来说,生命创造出不可思议的复杂性以及表面看来极其诱人的梦境。所以要接受这一切只是场梦,看穿它们背后的阴谋束缚,倒真是一大挑战——许多人都会留恋名望,舍不得放手。

导师:这个意识……当它最初以「孩童的意识」出现时,当「我」的意识首次出现时……因着它的出现,你可以说某个人物很了不起,是个伟人。但假设这个意识从未出现,那你是否还能查探到某人的伟大?

求道者:那我可不知道,因为那样的话我就处于无意识状态了。

导师:所以,当那份「孩童的意识」不存在时,你无法查探到其伟大,是这样吗?

求道者:可笑的是,我们对于自我觉知的初次印象,居然大多是小时候的伤痛记忆;是这些痛苦的记忆让人开始意识到自己,而非那些愉悦的时光,因为愉快的时光无须你忆起自己,而且没有必要依靠自己来艰苦奋斗。

导师:所以,对你来说,忆起童年意味着(忆起)痛苦的经验?

求道者:嗯!那就是自我觉知的首次生起,当你受到伤害,感到被拒绝,受到朋友的打击,被妈妈揍了,或父母忽略了你对爱的渴求。

导师:童年本身就是痛苦的。若无童年,则无痛苦的体验,对不对?这是对痛苦非常直接而简单的理解。若是某人没有体验过童年,他会有任何痛苦的经验吗?所有的痛苦都从童年开始。

求道者:我可不认为成年阶段就能好到哪里去!

导师:我们谈论的是一切的起源,它们都起源于童年。而「童年」也只不过是个概念、想法而已。所以,只要你了解「童年」,你就一劳永逸地超越了所有的概念,这就是为何我们必须理解「童年」的原因。

「童年」的功能是什么?它的功能就是让你知道你存在,那就是它所做的一切。在此之前,你不知「我」的意识为何物。我的观点(那也是我导师的观点)就是,童年是一场骗局,它虚假不实。「我在」的认知也是一场骗局,当「存在」显现时,对于存在之爱便是核心幻相所引发的结果。一旦你知道了自己存在,你就会想要永远存在。你总是想要活下去,想要存在,想要生存。于是努力、挣扎就开始了,这都是幻相惹的祸。

口译者:医生嘱咐过别让马哈拉吉再多说话了。

求道者:怎么可能有任何医生能告诉马哈拉吉别再多说了?那正是他与我们同在的原因。

口译者:马哈拉吉说,医生为他做了检查,查出他的病症,建议他别再多说话了。

求道者:那是(医学界的)标准建议。但在我们面前的是疗愈生死的「无上医师」,而他的药方则通过他的语言传递到人间。

  1. 参阅:「无论显相或未显相,万物皆由水而得以建立。因此,所有的显相(梵murti)皆是水。」(《六问奥义书》Prasna Upanishad,1.4-5)。
  2. 「孩童的意识」(梵balkrishna;child consciousness):心智形成之前的「我在之感」。
  3. 译注:这是指意识比任何事物都更加重要。
  4. 译注:「詹尼斯瓦」(Jnaneshwar)又称为「格涅殊哇」(Gynaneshwar),是十三世纪印度著名的圣人、瑜伽大师和伟大诗人。他使用马拉地语(marathi)并以诗经的方式扩充解说《薄伽梵歌》,写下了《格涅殊哇文集》(Gyaneshwari),将昆达里尼的知识传述给大众。
  5. 参照中国禅宗六祖慧能所说的:「本来无一物。」
  6. 外凯利(梵vaikhari):语言形成的最终阶段。
  7. 帕拉(梵para):语言之源;「绝对」。
  8. 帕香提(梵pashyanti):语言无形的初期架构。
  9. 三摩地(梵samadhi):字义为「与神合一」。三摩地是一种高阶的冥想状态,常被描绘成类似于出神的体验。
  10. 此处马哈拉吉讲的是究竟体验者(Ultimate Experiencer),而不是那个呈现身心有机体状态的受限体验者。
  11. 生物(梵prani):呼吸尚存之生物。
  12. 尼古那(梵nirguna):超越意识。
  13. 瑜伽(梵yoga;union):从「yuga」演化而来:「牛轭」(yoke)或「结合」(union)。
  14. 也就是说,从主观角度而发现的关于「客体」(object)的知识,因此它是破碎的,终究局限于名称和形相。
  15. 涅槃(梵nirvana):无例证;熄灭。

未知

第五章最伟大的奇迹——「我在」的消息

一九八○年七月六、七日

导师:所有的显相皆非实存,所有的未显皆会消退;清除这两者之后剩下的就是「那」——「绝对」。「那」就如同孟买。

求道者:您总是在说孟买,我们应当给您推荐另一座城。

导师:但我通常会问你这样的问题:「孟买会睡觉吗?它是否会在早晨醒来?它是否会担忧?是否会感觉疼痛或愉悦?」我可不是指孟买的民众,也不是孟买的土地,而是去除人与地之后剩下的那个。

现在你知道「你在」,但在此刻之前,你知道自己存在吗?你现在正在体验的这份意识——「存在」,它以前存在吗?

求道者:它以前也存在,时明时暗。

导师:这份「你在」的自信,你对于存在的认知,它以前存在吗?

求道者:当我按照您的嘱咐作练习时,感觉非常清晰,虽说它仍处于初期的阶段,但我的「自我」感却被完全消除,从中生起巨大的喜乐、平静与明晰。但它来来去去,我忽略了它。

导师:它的内在本质是受制于时间的,它曾经作为「童年」而存在过,现在它也在,但是多年以前它并不存在。所以,你无法说它是永恒的,你因而不必相信它是真实的。[1]只要你还有着这份「我」的意识,你就会想要获取。只要你觉得「你在」,那么,你所拥有之物就会对你具有某种情感的价值。现在,我们已经澄清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你的「我」意识受制于时间。那么,当「我」的意识消融时,你所拥有的那些东西还有什么价值呢?

求道者:没有(价值)。

导师:只要你还不了解这个「孩童的意识」,你就会被卷入世界及其活动当中。因此,真正的解脱只能是在你了解这份「孩童的意识」之后才能到来。你同意吗?

求道者:我同意。

导师:在你的一生当中,你始终没有一个永恒的身分。无论你认为自己是什么,它时刻都在发生变化。无物恒定。

求道者:我所认为的那个自己也会随着时间而发生变化,不由自主地变化着。

导师:这种改变也是因为那份「孩童的意识」才得以发生;因为有「孩童的意识」,所以才有了这些变化。这就是为何你必须把握住这个原则的原因。

如果你真想了解这一点,你就必须放弃自己对于身体的认同。你当然可以运用身体,但当你在此世间活动时,别把自己当成是这具身体。你应该把自己与意识认同,它住在身体里;当你在世间活动时,应当随时紧记自己不是身体,而是意识。这可能吗?

只要你把自己当成是一具身体,你的痛苦与悲伤就会与日俱增,这就是为何你必须放弃认同身体转而把自己当成意识的原因。如果你把自己当成是一具身体,那就表明你忘记了自己的真我——阿特曼。一个人若是忘了自己真正是谁,他必然会受苦。当身体倒下时,依然存在的永恒原则就是「你」。如果你认同于身体,那么你就会感觉自己正在死去,然而在实相中并无死亡,因为你并非一具身体。无论身体存在或不存在,你总是存在的;你的存在是永恒的。

现在是谁或是什么听见我说的话?并不是耳朵听见,也不是这具物质的身体听见,而是身体里的那份认知听见我说的话。所以,把自己认同于那份认知,认同于意识。无论我们在这个世上享受到什么样的欢乐幸福,那都只是想像而已。真正的幸福是知道你的真实存在,那是与身体毫不相关的,你永远都不要忘记自己的真实身分。假设有个临终的人躺在床上,当他第一次听见自己的病情时,例如癌症,犹如晴天霹雳,那份震惊永远铭刻在他的记忆里。同样地,你也永远不要忘记自己的真实本质,就是我告诉你的真实身分。

那个癌症患者,可谓是时时不断地在无声唱诵「我因为癌症快要死了」,而这无声唱诵一直进行着,无须他刻意努力。同样地,如果发生在你身上,则是要无声地唱诵「我是意识」。这份无声唱诵也应当毫不费劲地持续进行,无论任何人,只要他持续地觉醒于他的真实本质——知道自己的真实身分,他就是自由的。

那个身患致命癌症且时刻紧记自己病情的人,最终会到达自己疾病信念的终点,这是无庸置疑的。同样地,一个人若是时刻紧记他就是真知,他就是意识,那么,当他走到自己信念的终点时,他就会成为超梵。

所以,如果你想给这片土地拍张照片,我会说:「别拍……给它拍张照片,但别拍到土地。无论孟买是什么,给它拍张照片来给我看。」你能做到吗?

求道者:我做不到。

导师:所以,这就有如让你为自己拍张照片,却不要拍到你的身体。你就是「那」,就如孟买,你应当毫不费劲地时刻紧记自己即是意识。当你说「我」时,别指称这个身体的「我」,而是要指称这个意识的「我」。意识就是「我」,而当你在此世间活动时,一定要带着这份认知,记住你是意识。

你所体验到的喜悦或幸福,是通过你曾听说过的言语,或因为你于瞬间瞥见了「阿特曼」而体验到的呢?

求道者:通过灵修,我一路学到了很多。在我遇见您之后,事情就变得愈来愈清晰,而我对于自己过往所学,也开始愈来愈有信心了。

导师:在你读过那么多的书、参加灵修,且听过我那么多的谈话之后,你的终极结论应当是什么?应当是听者(了知者)根本不会在意「upadhi」[2]——身体、心智和意识,他与他身上的「upadhi」毫不相关。

求道者:那是否意味着「见证者」(梵sakshivan;the witness)——「见证─意识」(witness-consciousness)?

导师:你使用术语「sakshivan」(见证者),但你真正想要表达的是什么?确实有着某种感知力,通过它你看见万物的发生。但在那之外,还有什么是见证之发生所必须的吗?太阳升起,阳光普照,你是否有对此做出任何刻意的见证行动?或者你只是轻松不费力地就见到了这一切?因此,「见证」只是简简单单地发生。你所谓的那个「见证者」其实什么都不需要做;「见证」纯粹是自行发生的。

这份「我在」的认知降临于你,从那以后,无论你获取何种知识,或拥有何种经验,或看见世间何种景致,这一切都被见证了。然而,见证之主体与被见证之物是全然分开的。在此见证过程中,在这些经验中,你想当然地认为自己是这具身体,然后就被卷入其中。因此,无论你看见什么或见证什么,你的反应都是从认同于身体的角度来进行的。但实际上,真正的你并不关心所见之物,也不关心那令你能见之物。你与这两者都毫不相关。

求道者:一个人于「家住期」(梵grihastha asrama)[3]中,过着世俗的生活,天天工作、劳动、睡觉、欢笑,混同于来自五湖四海的人群里,他可能只是纯然地存在,而完全不认同于身体吗?

导师:为我举个例子,你认为是谁正在认同于身体?

求道者:人们通常都会把自己认同为身体,当然,他们不该这样做。人并不是身体、意识或智力(梵buddhi;intellect)[4],人与它们是不同之物,「我」与它们是不同之物。但我确实认同于自己活在世间的这个事实,有可能不完全地认同这一点吗?

口译者:那个问题我已经帮你传达。但马哈拉吉在此问的是:「那个无法不认同的『我』究竟是什么?」

求道者:就是马哈拉吉谈到的同一个「我」。

导师:在你和世间发生的一切之间为何会有连系?身体与世界之间的连系如何形成?

求道者:因为「我」被包裹在身体里,而身体则不断地与物质世界打交道,去接触其他身体,无论是有生命的或无生命的。

导师:你认为是身体在进行接触,但如果那份意识不在场的话,身体如何能跟世界接触?究竟是什么在促成接触世界的发生?

求道者:「我」通过身体完成与世界的接触。

导师:无论是何种「玛德亚玛」,如果意识不在场的话,哪里还有什么心智作为媒介的问题,或通过某个媒介进行接触的问题?如果意识不在场的话,身体还存在吗?世界还存在吗?

求道者:非常正确。

导师:那么,把这个「存在」或意识看作是至高无上的神,然后忘掉它。即便如此,你作为这一切的了知者,依然与意识和身体是分离的。

求道者:我理解。

导师:于是你理解的那个东西,再也不会为你制造不幸了,对吧?[笑声]

求道者:我在通过我的智力来理解的。

导师:也就是说你只能是通过自己的智力工具来理解。然而,在你的智力产生之前,存在的是什么呢?

求道者:「阿特曼」。

导师:你知道「阿特曼」,因此,知道「阿特曼」的那个必然存在于「阿特曼」之先。

求道者:那就是智力。

导师:「阿特曼」在智力之前;你理解智力,但「阿特曼」依然存于智力之前。

求道者:我在通过智力来理解「阿特曼」的,是我的智力告诉我「阿特曼」的存在。我想要理解真我之智,由智力之智(梵buddhi-jnana)[5]生真我之智。我想要的是真我之智,而非智力之智。

导师:千万别混淆了。我们必须理解一个简单的事实,也就是任何的体验都只可能发生于在场的意识上。而你跟那个意识是分离的,跟发生在这意识上的经验也是分离的。

若非有这份意识的存在,无论你称之为「智力」、「心智」或其他,可能有任何事物的存在吗?答案非常明显,那是不可能的。因此,在那份意识当中,我可以看见自己的身体和世界,而且任何的活动或经验的发生,基本上都只可能发生在这份意识的基础上。

求道者:所以,这份意识具有思考或感觉的能力?

导师:某些事情发生在那份意识上。无论是何种活动、念头或体验,都只可能发生在这意识上。而你存于此意识之先,因此你既不是意识(换言之,工具或器械),也不是任何的念头或体验,或任何发生在这工具上的事,你跟这些完全分离。现在专注于那个。

求道者:专注于什么?

导师:专注于你与这些全部无关的事实。

求道者:然后你就是「那」。我知道,但通常情况下,人们都忘不了自己在身体之中。

导师:请记住,身体是由五种元素所构成;它是一个物质身体,我称之为「食物─身体」,在其内有着意识,因此身体才具有感知力,确保各项感官能够正常工作。因为身体当中的感官,完全是因为有了意识才能正常工作。但你跟身体和意识是分离的,这是你唯一需要记住的事情。

你所拥有的一切就是生命元气——生命能量,而生命能量的一部分则是「阿特曼」。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我总是回到同样的东西上。除此之外,绝无他物。

[马哈拉吉正在和X女士展开评论;X女士的问题很多,麻烦不断。]

所有的困难来来去去,都只应被当成一场戏剧来观看。当一幕演出完毕,另一幕便接着演出,剧码不断地交替,就如舞台剧。而这整场戏剧和所有的演出,它们在哪里上演?不正是在你之内吗?如果她没有这份意识,她可能觉知到这整出戏的上映吗?所以,终究而言,无论演出的是什么,剧情如何,它们都不过是她自己意识中的活动而已。

[那位女士曾叮嘱马哈拉吉要照顾好他自己。]

谁应当照顾好什么?我知道是什么东西降临到我的原初状态上,而且根本没有必要去照顾它。它只是个偶发事件,并且它会自己照顾好自己。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受影响。所以,再次地,谁应当照顾好什么?我根本不会考虑要去照顾任何事物。这世界已经存在数百万年,历史上出现过数以千计的化身、伟大人物和重要人物。他们当中是否有任何一个能够做出任何改变世界进程的事?

来到这个原初状态中的任何事件都受制于时间,而原初状态则是超越时空的。那是一个整体——一体性(Wholeness),并非真正的「一」,因为当你说「一」时,「二」立刻就产生了。

求道者:拉马克里希那(Ramakrishna)[6]和您所说的东西是否为同一件事?

导师:我已经告诉过你,唯有一体性才是万物的基础本质。所有的相异性皆是后天形成的,它们只是些概念而已。所以,基本上来说,在纯粹的一体性当中,如何会有罪恶、功德或任何的二元性存在呢?

你可以凭借某物而说你已经理解,但你与它是分离的。无论你认为自己理解什么,都不过是你意识当中的运作而已,而你与意识是分离的。所以,就你而言,无所谓「理解」或「不理解」的问题。

求道者:我们总是认为只要自己理解某人的教导,就等于说是已然证悟这番教导。然而,我们其实远远未实证到那份教导所描述的境界,我们跟原来的自己本质上并未发生改变,仍在继续承受痛苦。

导师:那原初的创造是如何发生的?婴儿的身体是如何被创造出来的?甚至比婴儿的出生更早的怀孕是如何发生的?那个婴儿自己又没有要求出生,那他是如何降临此世的?了解这个。透彻地了解那一小滴东西,它最终形成了一具身体,然后,你就会明白整个的奥秘,明白你不是一具身体。这具身体现在占据了一定量的空间,但它在受孕之初时,又占据了多大的空间?在受孕之初时,它是什么?如果你了解这些,就会领悟真我的奥秘。

你把自己依附在当前的这具身体上,但却不理解它的根,我们因而认为自己是一具身体。而为了追根溯源,我们需要冥想。什么是「冥想」?并非这个「身体─心智」以个体性的身分在冥想,而是这份「我在」的认知(意识本身)专注于自身进行冥想。然后,这份意识就会显露出它自身的起源。

我们的认同感发生在何物上?我们把自己认同为当前的这具身体。但这具身体了解它的本源吗?如果你领悟身体的暂存性,你就不会再如此自豪于当前的这具身体了。

[马哈拉吉现在开始谈他自己]我的身体已太衰老,我的任务也已圆满完成。现在你们来了,这很好,但是我的任务已经完成。我的灵魂已经准备好要离开这具身体,我很高兴,我拍手![他开始鼓掌]我发自内心地热烈庆祝自己即将离世而去。我已不再爱任何的人、事物或(执著于)使命,也不会被它们牵绊。

遗忘——那崇高的,最至高无上的遗忘——在你尚未完全驱散疑惑之前,是不会到来的。除非所有的疑惑都被连根拔起,否则不会有内心的平静。

只要我还把自己认同为这具身体,我就会不停地想要行动,因为没有这些行动帮忙,我无法维系那个纯粹的「我」。我甚至都无法忍受它,因为我已将自己认同于「身体─心智」,认同于各种各样的行动了。我称之为「个己的自我」(梵jiva-atman;individual self),意为「被『身体─心智』所制约」,也就是那个被各式行动所占据的真我。而真我不受「身体─心智」所制约,也不认同于「身体─心智」,因此它没有形相,无有意向,也无名称,它就是大我。「个己的自我」一直被你的大我默默地见证着,而只有后者才是你的真我。

求道者:那它在做什么呢?它是在参与世间的运作吗?

导师:大我并不参与世间的活动,但若非有它的存在(法则),任何的活动都不可能发生。就如同发生在空间(梵akash;space)[7]中的情形般,若无空间,任何的活动都不可能发生。

世间的活动全是自动自发进行的,类似于你的梦中世界,在其中发生的事件其实并无一个设计师或「作者」。然而,你还是可以充分地利用你的梦中世界。如果你继续把自己当成是一个个体,你就无法理解这一点。但当你显现为遍布寰宇的意识时,当你安住于大我之灵——无形相、无分别的「我在」——之时,你就会明白事情到底是如何发生的了。

求道者:我们无法确定克里希那是否真的是由神所化身成的人。若是的话,那我们就必须重视他说的话了。

导师:克里希那说的话是完全正确的。在那个时刻,在那个特定的历史时间点上,他的教诲是最合适的。但是那个时间点(那个历史时段)和克里希那都已经过去了,在克里希那之内,他完成了灵性的提升,这就是他为何如此伟大的原因。

你总是在通过自己吸收到的概念来看待和理解事物。但实际上,事物(事件)的真实状态迥异于此。你抓住概念不放,把它奉为真理,然而,无论你听到什么,都不会永远有效,所有的概念都有消失的一天。那么,当一切事物都消失了,剩下的那个才是「你」——「不是这个,不是那个」。

你总是不断地在变化,你的状态就是持续的变动状态。无论你为自己保留什么身分,都不会到永远不变,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你会变得老态龙钟。这一切当中有什么连续性吗?

求道者:真相是身体会朽坏,但「阿特曼」不会朽坏,它是永恒的。

求道者:您是知道这些,或在书本上读到过这些?

求道者:我一方面有着体验,一方面也从书本上读到过。我正在变老,也看见过人们死去。

导师:但必须有某个「作者」来设计所有的这些活动。你利用相对粗重的四种元素(地、水、火、风),这些元素全都变动不休,整天忙着行动;而「空间」则负责为四元素的各项活动提供平台。那么,(空间)究竟参与到何种行动当中?如果你只打算一心专注地研究你所观察到的这个世界,那么,你永远也不可能到达真正想要的终点。除非你完全放下曾听到过的一切,只是安住于真我中,否则永远也无法理解这一切。你可以探寻为己任,不断地钻研这个显相世界,不断地研究你听过的东西,却无异于自寻烦恼,而最终会陷入无止境的泥沼。

当赋予具体肉身(化身)的情形发生时,令它发生的原因是什么?它又是以何种形式发生?你所听过的故事是……

求道者:为何不是每个人都变成克里希那呢?

导师:那个「童年」到底是什么?那个「孩童原则」(child-principle)到底是什么?好好地探究一下,那触及到的一点点孩童属性,了解它并实现它。你在何时遇见自己?从何时开始,如何遇见你自己?你在世上已收集无数的资讯与概念,可你还是无法探究自己。当克里希那出生时,他也触及到一点点的「我在之感」,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你身上。理解这一点!在你身上的那一点「我在之感」到底是什么?在你身上的那一点孩童属性到底是什么?你是从何时开始知道自己的存在?通过什么而知道自己的存在?如果你想用自己听过的答案来回答这个问题,就永远无法理解这一点。你知道自己过去并不存在,但现在你知道自己存在。这是如何发生的?你是怎样变成一个人的?你本来并不存在,却忽然就存在了。我们就是要探究清楚这件事。

求道者:我想我还是弃权吧!

导师:你只需要探寻你的真我,然后找到答案。你何时知道自己的真我?如何知道?是否有人告诉过你「你存在」?或者你只是自发地就知道自己的存在?

求道者:有人告诉过我,另外当我读到拉马纳.马哈希的提问:「谁是那做梦之人?谁是那熟睡之人?」那个关于「我的存在」问题就不断地浮现于脑海中。

导师:放弃你身体的身分,你何时开始知道自己?只是专注于这一个问题。

求道者:谁是那熟睡之人?

导师:放下那个问题,因为它根本不相关。你的问题毫无价值,现在我不要你再问任何的问题。我正在把你带向源头,只要你知道你是什么,我就满意了。我想从你那里找出答案,你是通过什么而得知「你在」?把自己限定在此问题的范围内,只是专注于你知道「你在」?如何知道?就待在这个问题上。你一直都在跟你从世界上收集来的各种概念打太极,一直都在跟它们交战。这样做有用吗?

你知道「你在」,你如何知道?通过什么而知道?这就是我所有教导之总和(最精华部分),能够将你导入正轨。当你所有的问题都得到解答时,我的教导就会显得非常容易理解。而当你理解时,你所有的问题就都会消失。这是一个恶性循环:只要你还有问题,你就听不懂我正在说的话。

求道者:但有些问题总是不断地冒出来。

导师:我只研究最简单的问题:「你是什么?」「你从何时开始存在?」「你是如何形成的?」「你是缘于什么而形成的?」我不想回答那一堆各种各样的问题,那些问题对我而言毫无意义。如果你喜欢我的教导,你可以留下来;否则就请随意离开吧!

在任何真正的灵性探寻中,无论你听到些什么,或做过些什么,对于到达真理实相之境而言,毫无用处。「你在」的认知已经发生,它是因为什么而发生的?

首先,你见证到「你在」,就待在那里,跟这个「你在」待在一起,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在这份「你在」的帮助下,你开始见证整个世界。如果你尚未见证到「你在」,那么你也不会见证到世界的存在。

当你不知道自己存在时,人们也就不会知道你的存在,于是他们会把你送去火化。只要你还知道自己存在,人们就会尊重你,把你当成个人物;当你不知道自己存在时,人们就会把你送出去处理掉。就待在那里别动,你必须只是临在于那里,临在于「你在」的那个点上,摆脱所有的概念、所有的传闻。当你认出并了解「你在」的真知时,你将会知道什么是「克里希那」。化身有如走马灯,来来去去,但当你理解了自己,你就会实证到所有的化身。

因为你知道自己存在,所以你知道世界存在,还知道上帝存在。但如果你不知道自己存在,那么,世界会在何方?神又会在何处?

一直有如此众多的化身,现在你知道自己的存在。那个「你在」是神圣的法则,因为所有的化身皆缘于它。很多人到这里来,但很少有人在听完我的讲话之后,会更加接近真我;很少有人能理解我真正在说什么。但那少数听懂的人,一旦真的明白我所说的话,将会更加接近真我,走近那个真正的听者。那些真正明白的人,将会安住于他们的真我之中。

你在出生之前,并不认识自己的父母,父母也不认识你。有鉴于此,那份「我在」的认知如何从这个特殊的情形中生发出来?那个令人惊讶的事情到底是什么?我再次地提出同样的问题。父母并不认识这个孩童,孩童在出生前也并不认识自己的父母。但现在孩童说「我在这里」,这是如何发生的?

这件事情本身就是最伟大的奇迹——我领受到了「我在」的消息。你是否有怀疑过自己的存在?

求道者:没有,那是不证自明的。

导师:在知道你的存在之前,你还有其他什么知识吗?在这点上你还能提出什么问题吗?你是如何知道的?

「冥想」意味着有个目标,你想要考量某物,你就「是」那一物。你,只是存在,只是纯然存在(「我在」)。你冥想于某物,你自己就是「我在」的这份认知。就只待在那里,在这个点上你怎么可能问任何的问题?因为那就是一切知识的起点。

求道者:在到达目标之前都别提问,但当人到达目标,问题就消失了。

导师:这正是我要告诉你的。你知道「你在」是一个非常伟大的奇迹。这种类型的谈话,是别的地方没有的。那最为根源处,这份哲学的诞生之地,没人会阐述它的奥秘。他们只会告诉你去崇拜某个神,之后你就会得到神的祝福——你会以某种方式得到某种益处,做这个你就会得到利益。

每个人终会生出想要理解真理的强烈渴望。但如果你选择的方向错误,一头钻进这个客观的(objective)[8]世界里做研究,你就会被世界抓住,然后永远也无法到达目标。

你可以去学习研究罗摩、克里希那、基督等人所有的历史,但你还是无法了悟实相,你永远都无法获得满足。只有当你了悟真我之后,只有当你拥有了第一手经验,切身亲证到「在」的奥秘之后,你才能拥有那份和平与宁静。你知道「你在」,你是如何成为你所「存在」的?因为什么而「你在」?你的存在之因是什么?把答案找出来。

你当前的资产是你读过的书本——你听闻和学习而得来的一切。但那种投资在灵性的领域内毫无价值,根本派不上用场。

就如我告诉你的那般,安住于真我中,成为你的真实存在,只有这样你才能找到和平与宁静。

求道者:所以,我不应该提问?

导师:是的,别问任何问题,只是成为你所「是」。就如我告诉你的那般,当你安住于自己的真我中时,你所有的问题都会为「你在」的真知所消融。

「梵」超越所有的限制,它无处不在,遍布寰宇,丰盛无尽。如果没有「你在」的认知,世界在哪里呢?神又在哪里呢?

通过阅读各种书籍以及听闻一切事,你仍无法成为「伟大的灵魂」(梵mahatma;great soul),而只有通过「我在」的真知,你才可能超凡成圣。别专注在身体上,就是因为这具身体,你才称自己为男人或女人。只是专注在「我在」的真知上,去除身体的感觉——超越所有的名称、形相和意图。当然,为了在世俗中的正常运作,你确实需要用到名称、形相和意图。

你很幸运,对别人我不会向对你那样详细地阐释这些道理。对于他们,我只会说:「你就是『你』——『你在』的真知。」请只接受这一点,然后你就可以上路了。

不用冥想任何人、神或圣人,而且别把那份「你在」的真知跟身体混为一谈。我不会告诉人们超过他们需求的道理,而且一般也不会详尽地阐释。因为你父母的结合,所以现在你在这里。「你在」的真知无名亦无形,它只是纯粹的「你在」的真知。名称与形相只对世界有用,目前你受到名称的限制,名字就等于是「我自己」了。而为了这个名字,你还拿出一具身体来作掩饰。舍弃这个加在你身上的名字,然后告诉我你的真名。你若是不听任何人所说的话,你还有什么名字呢?

求道者:无名!

导师:同样地,你接受这具身体作为你的身分。现在,放下你身体的身分,静静地坐着。就如丢弃一件衣服般,舍弃这个身体,同时也舍弃名字的身分。现在你来为我谈谈你自己,无论此刻的你是什么,那就是最切合的——最切合于那个「你在」的最伟大法则,对于它你根本无法进行描述,但是「你在」。

你有问题要问吗?当我遇到某位合格的提问者、求道者时,我就会侃侃而谈。但若是遇到那些问出各种各样不相干问题的人,我只能是举手投降。

只要你能够愈发地亲近自己,愈发地了悟真我,你的话就是对的。对于「我在」(令人喜爱的原则)的真知之爱,就是「我在」的真知本身,难道不是吗?那个真我——「我在」的真知,对于真我有着无尽的爱,且只爱真我。然而,一旦真我或真我之爱跟身体连系在一起,不幸就发生了。

求道者:一个人应当证悟到「纯粹的我」(I-ness),是吗?

导师:是的,但是你如何能够证悟到「纯粹的我」,除非你已完全实证到「我在」只是纯然「我在」?你必须有着坚定的确信,「我在」仅仅只是「我在」,没有任何「身体─心智」的形相——只是纯然「我在」的真知。

求道者:我正在试着这样做,练习它。

导师:当你说你正在作练习时,就意味着你正在逐步加强你的确信之感。你正在不断地验证自己对它的确信。你还需要其他的什么练习吗?

求道者:还需要其他的吗?还有其他的技巧吗?

导师:那本身就是技巧,因为它所以世界存在。所谓的「男人」或「女人」不过是身体形相的称谓罢了,不能被用来指称「阿特曼」——真我。

求道者:我理解这个。它每天都在被完美地阐释着,我们也从书本上阅读到它,我们理解它,这就是我为何会来这里的原因。

导师:这些话你都说了,但你的知识是否有开始进入到「我在」的真知领域?

求道者:没有。

导师:对于刚才你说的那些东西,你必须拥有绝对的信心。那就是真理,那就是「我在」。除了「我在」的技巧以外,没有任何技巧。坚定不移地相信「我在」就只是意味着「我在」,安住于「我」中。

求道者:我正在试着这样做,我想来这里的每个人都在试着这样做。

导师:如果某位导师真的是智者(他已然了悟真我),你就应当安住于他之内。当这样的导师指导或引领学生时,就无须任何的灵性技巧了。阿周那当时根本未做任何的灵修,所有的军队都在战场上,战马都准备好向敌军冲锋,哪里有时间让阿周那作练习?他只是听着克里希那的讲话,并全然地接受,而这就足够他证悟了。阿周那是因其正确的态度而证悟的,同时也因为他的导师,克里希那是个真正的证悟者。

所以,不用练习这个东西,只是建立你的信心就好了。

这类的冥想你需要练习多长的时间?你只需要做到信心稳固——我就是「我在」的真知——即可。到了这个阶段,你的个体性就会完全消失,不再有任何的人格属性。那时,「你」就是神性在此世间的完全彰显。在你失去个体性的地方,神性的合一得以显现。

对于一个证悟的圣人而言,没有所谓的进入三摩地或从中脱离的问题。只要那个所谓的「圣人」尚未全然地安住于那种状态中,安住于真我之中,那么他就不得不继续练习一时进入三摩地,一时又从中脱离。

求道者:「圣人」这个词,你指的是「个体」?

导师::求道者。一般情况下此处会用「sadhaka」(灵修者)[9]一词,也会用「mumukshi」(渴望解脱者)一词。「渴望解脱者」的境界要低一点,意指「倾向于灵性」(inclined to spirituality)。「灵修者」则意味着某人已经不再把自己当成是「身体─心智」了,他只将自己认同于神性的彰显。

  1. 暂时性的显相皆非实存,皆不真实。
  2. 梵语「upadhi」是指「基质」(substratum)、有局限性的属性。
  3. 家住期(梵grihastha asrama):生命中做为「家长」(一家之主)的阶段。根据印度传统,在追寻灵性至瑧完美的道路上,有着四个相续的生命阶段(梵asramas;四行期):梵行期(梵brahmacharya;禁欲学生期)、家住期(梵grihastha;居家而成为一家之主)、林栖期(梵vanaprastha;弃家隐居森林)和遁世期(梵sannyasa;游方沙门、遁世者)。
  4. 智力(梵buddhi;intellect),又意指「深心」(deep mind)。
  5. 智力之智(梵buddhi-jnana):心智知识。
  6. 译注:拉马克里希那(Ramakrishna)是十九世纪在印度孟加拉地区的一位著名的圣人。他是近代奉爱瑜伽的著名人物,主张要直接和神交谈,一切所为皆是在侍奉神。
  7. 空间(梵akash;space):也指「苍天」(ether)。
  8. 此处就是指「客体」世界、外在世界。
  9. 灵修者(梵sadhaka):追求灵性者。

未知

第六章你能够忘记的一切,都不可能是永恒的

一九八○年七月七、八日

求道者:你是否能告诉我如何一步步地做,让自己渐趋于证悟?

导师:为何人们必须作练习?又是为了何种目的作练习?

求道者:难道无须作练习吗?

导师:只要你还认同于自己的身体,你就必然是困惑的。甚至连你提出的要做什么的问题,其出发点依然是你与身体的连系。作为一个个体,关心着这具身体:「我要做点什么呢?」——这其实就是你的问题。只要你还认同于这具身体,你的困惑就会继续。

求道者:是的,从理性上来讲是很清晰的。但当一个证悟者说每个人都已经证悟,那就意味着我也已经证悟,但是我并未感觉到自己已证悟。

导师:那个说「我并未感觉到自己已证悟」的人,再次地把自己认同为一具身体。

求道者:那我就无法表达我的感觉了。

导师:难道它不是已经在这里了吗?而且你一直在使用它?若是没有这个意识,你根本就不可能思考或去做任何事。所以,你正在使用的那个东西已经在这里了。

没有其他的练习需要做,除了理解这一点(也就是确信无疑地告诉自己):它是关于「你在」的真知,其本身就是真知,而不是你站在个体性的角度来使用的知识。所以,这个真知本身是独立的存有,它必须保持纯净的真知状态;而(身体的)你还必须跟它划清界线。这份关于「你在」的认知错误地认同于身体,所以你也就把自己当成一具身体。然而,你就是「真知」,要强化自己的信念——我是真知,我是「存在」,并不是一具身体。

求道者:要如何才能做到呢?

导师:通过冥想来做到。「冥想」意味着真知必须保持于对真知的冥想里。现在,什么是「冥想」?「冥想」就是「我在」的真知停留在那份真知当中。

你有着清醒状态、沉睡状态,以及「你在」的真知。我存在,我知道我存在。除了这份「我在」的真知之外,你还有什么其他的资本?

求道者:我觉得它的重要性在于其他的一切都在不断地改变。

导师:你能够把自己的问题奠基于何物之上?你所唯一拥有之物,就是这份认知——你存在。除此以外,你还有什么其他的认知?

求道者:没有认知,没有其他的认知。

导师:因此,就待在这份认知当中,别想当然尔地认为自己是行动的主体。这就是你在这阶段能做的事,请保持在这个范围以内。你所有的问题都源于身体与心智,而你必须与这两者保持距离。这就是所有的讯息,静静地待在那里面。如果你能够接受这样的讯息,你就可以来这里,因为你在这里会不断地听到类似的话。但如果这些话对你而言难以接受,那就别再浪费时间了。

在灵修的道路上,你是否有做过什么工作?是否阅读过什么书籍或做过任何事?是否去过任何地方?

求道者:是的,我是在一九六○年开始对灵修感兴趣。那时,我遇见了斯瓦米.梅农(Swami Menon)[此处提到的可能是室利.克里希那.梅农(Sri Krishna Menon),或被世人称为室利.阿特曼南达(Sri Atmananda)],还去听了他的演讲。我另外还常去拉马纳道院(Ramanasramam)[1],因为您的书就是室利.佳尼森(Sri Ganesan)在那里给我的。

导师:你读过拉马纳.马哈希的书?还读过两卷本的《我是那》?

求道者:经常读拉马纳.马哈希和您的书。

导师:拉马纳.马哈希和我书中的观点彼此一致吗?

求道者:绝对一致。不过拉马纳.马哈希的谈话,距离感比较强,让人有点敬畏。而您则是捏着人的鼻子跟人说话,让人更容易吸收。

导师:那么,你对于自己的真实本质,已有很清晰的认知吗?

求道者:从文字的角度,是的。

导师:哪怕你只是从文字的角度接受它,那都已经很多了。是谁在接受那文字所传递的道理?那个接受文字所传递的道理的家伙,难道那法则没有和文字分离吗?

求道者:我还只是一个拥有过去记忆的人,而我想要超越它。

导师:是什么让你认为自己是个人的?是你对于身体的认同。这个个体性的人格能够持续吗?它只能持续与身体的认同等长的时间。然而,一旦你有了强烈的确信,确信你不是一具身体,那么,那个个体性就会被丢弃。这是件最简单不过的事,只要你确信自己不是这具身体,那么,你就会自动地、即刻地成为(神性的)整体显现。一旦你离开自己的个体性,就会成为显化的整体性,但是你的真实本质甚至都不是这个显化的整体性。只要你还认同于身体,你就相当于是在整体显化当中挑选出来了一部分作为你的个体性。

当个体性不存在,那么,是谁在冥想呢?没有个体性的冥想又是什么呢?当个体性消失时,又是谁在冥想什么?人们总是非常自由地谈及「冥想」,但他们究竟在做什么?他们是在运用自己的意识专注于某物上。冥想是这份真知,这份「我在」的意识,冥想于它自己之上,并且根本不想任何自己之外的事。

求道者:冥想它自己……

导师:真知是无形的,在任何情况下都没有形相。

求道者:所以,那就是当「我在」转过身来向内看自己,但如此的话,它又会具备形相了,因为我就是这样对自己做的。

导师:当你说你必须坐下来冥想时,第一件需要理解的事是,并非这份身体的认同感正在坐着冥想,而是这份「我在」的真知,这份意识正在坐着冥想,并冥想于自身。当坚定不移地理解这一点之后,事情就会变得很简单。当这份意识临在(融入其自身)时,三摩地的状态就会出现。当这个心智(梵mana buddhi)[2]、心(梵citta)[3],或无论你将它称为什么,当它融入那种状态时,甚至连「我正在冥想」的认知都会消失,这份认知也会融入那种状态里。换句话说,那种「我存在」的概念性感觉此刻也消失了,而融入「存在」本身当中。所以,那份意识的临在也融入于真知——「存在」,那就是三摩地。

这份真知将会展开它自己,然后它会知晓一切(万事万物)的动静,并开始知晓它自身。那么,最终会发生什么?最终就只剩下意识的临在。也就是说,只有意识的临在,不是「我」或「你」,也不是任何事物。我重复一遍:它只是全然(整体性)临在——不是「你」、「我」或任何个体。

这份意识在身体之内,因此误把自己认同为一具身体,逐渐地领悟到它自己的真实本质,也就是说,它只是意识的临在,无有任何的个体属性。最终,它会把自己认同为整体显相的意识临在,于是所有的个体性都消失了。如此一来,那份自我中心(站在个体的以及与个体认同的角度)最终就变成真我之智,变成意识的临在。

你对此要做任何的评论吗?当你提问时,别站在你是「身体─心智」的角度(基础上)提问,而是要把自己看作是意识的临在,然后再提问。

求道者:我感觉您是站在超越性的角度为我们描述「冥想」的两个方面。首先是这份专注——意识开始向内专注于它自身,专注于「我在」之感;然后,从此角度(而且也只能是从此角度),这个有意识的存有方能观察到自己已经认同于什么,然后把自己从所有的这些错误的认同中解脱出来。

有时当我冥想时,会碰见这样的情况,就是从我的身体当中,某些强而有力的势能被释放出来,有时会四处冲撞;在另外的一些情况下,我会产生灵视或经历超自然的体验。而就我理解您的话来看,人若是碰上我刚才说的那些情形,他只需要坚守住那份「我在」之感,试着观察当下发生的一切,即便那些势能和体验可能会非常强烈地影响到临在之感。

导师:的确是如此,但你必须理解,其实你并未在作见证。你清晨打坐时,无论发生什么,或产生灵视,你只需要看着它们,但同时要理解,「你」并未正在看着它们,并不存在一个所谓的「你」的实体正在见证着它们;见证是自动发生的。所以,只是待在你的冥想里,见证自动就会发生,无论需要被见证的物件是什么,而且别让自己涉入于见证里。外面阳光普照,我们看见明媚的阳光,但是我们并无必要郑重声明:「啊,我看见了阳光!」所以,「我们」并未行见证之事,见证是自动发生的。

求道者:过去的几年中,在美国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情,(灵性导师们)开始非常看重带给人们身体方面的讯息和功课,说明人们主动地从身体中释放出生命能量流。我觉得这只是纯技术方面的事,迟早这些老东西都会再回来的。但当我们按照马哈拉吉的教诲而敞开自己时,我们自然地就会感觉到身体当中所有的那些小紧绷自然地放松了。我觉得这是他传递给我们的灵性教导所附带的一个小福利,但同时也非常地重要。

口译者:马哈拉吉最近没有足够的体力来谈论那方面的事。当人们练习「虔诚」时,他们向着上帝练习「虔诚」,但实际上这份虔诚是献给生命能量的。这些瑜伽士们所做的事,就是把自己的时间奉献给生命能量。

求道者:他的意思是否说通过生命能量在整个脉轮(梵chakra)[4]系统中的运作,以及通过所有的这些练习,是为了操控脊柱以期引发不同的功效?

导师:生命能量是最重要的事。无论你为灵修赋予何种名字,究竟而言,所有的这些努力其实全都只是奉献给生命能量,因为若无生命能量,就不会有任何的存在,也不会有意识。所以,生命能量是最为重要的。任何时候,只要生命能量在场,那个「我」的意识——「我在」的认知,也会在场。

然后,就会生出那四种语。「帕拉」和「帕香提」意指「存在」;而所有的行动皆是通过「玛德亚玛」和「外凯利」而发生的。「玛德亚玛」意指「思想」,而「外凯利」则是表达出来的言语,从嘴里最终说出来的话语。

人们被导向他物,却无人告诉他们这个出生法则——「纯质」,这个出生法则含藏一切。所有的这四种语以及其他的一切,都包含在其中。不仅如此,整个宇宙,每样出现在世界上的东西,都包含在这个出生法则当中,这就是为何我会如此强调你们要找到它并探寻其本质的原因。很少有人会注意到出生法则,因为他们不知它的重要性。万事万物的存在,整个世界的存在,皆是缘于出生法则,世界的所有知识也含藏于其中。百万人中方有一位能够了悟何为出生法则。而一旦你领悟它,一切事物、所有知识,全都会归你所有,甚至连解脱也唾手可得。

接着就是在子宫里的九个月时光了。子宫含藏了什么?那是「我在」的真知处于休眠的状态,生命则在缓慢地被建立。所以,万物皆含藏于此出生法则之内。

口译者:对于那些动不动就批评,但其实却一无所知的人,或者那些自认为所知甚多的人,马哈拉吉会开玩笑地说:「你从子宫里出来的速度太慢了。」所以,「万事万物、一切知识,都包含在那个子宫里。」他说道。

他发现自己的身体里有了一些变化——一些非常奇特的变化。例如,当你检查他的脉搏时,你会感受到一些内在的力量。这些事是如何发生的呢?他说疾病都是为出生法则准备的,而他却是出生法则的见证者。所以,他不受任何疾病的影响,因为他从未出生,所以他也不可能死亡。他只是见证着所有的事,只是出生法则的见证者,至于这些疾病,「就全交给出生法则好了。」他说道,「成为它的了知者。」因此,这些疾病只对出生法则起作用。疾病产生,而它究竟的功效不过是灭绝那份出生法则而已。他说:「但我并不是出生法则。」因此,他根本不关心疾病。

认出它是什么,而为了认出它来,你就必须跟随他的方法。他告诉过你,你的意识就是神。所以一旦你理解自己是意识,而非这具身体,那么,你就安稳地住在(或定居在)神的子宫里了。当你到了那里,就会明白它是什么。在此之前,你都不会明白它是什么。所以,他会说:「这么多的人来来去去,却无人真正地认出它来。」求道者来到这里,见到马哈拉吉,并和他聊聊天,然后就说自己准备跟随他。最终,他们会认识到自己就是「梵」。「但他们还是不认识『我』。」他说道。知道「梵」的那个了知者,他们却不认识。

你依然是待在意识的领域内,而你必须超越意识才能认识它。

「疾病的功效就是让那份出生的记忆最终消失,我不受其影响。」他说道。只要那点残存的墨水还在,就会继续去记录;此道理也适用于这个因果之身。当墨水用尽,这个因果之身也就不成为问题了。

他说,在前来拜访他的人群当中,有些无疑地是证悟者。他们都是智者,却不是梵智者(梵Brahmajnani)[5]。他们安住于意识中,已经了悟神性(godhead),知道自己就是神,却无法超越过去。梵语「brh」[6]意为「世界」(world),「aham」意为「我」(I)、「我在」(I am)。所以将「世界」与「我在」连系在一起——「我就是世界」(I am the world),那就是「梵」。

他已经喋喋不休地说了整整四十二年,现在他已经不太想说话了。尽管人们会听他说的话,但他们却无法去除自己的概念,所以,仍住在概念的陷阱里。为了真正的理解他所说的话,你必须崇拜生命能量,这份冥想是必不可少的。

导师:但凡声音出现,肯定就有某物会对此声音的出现负责。现在世界已经在眼前,那么必须有某物为此世界的显现负责,而这个责任人就是意识。因为有了意识,所以有了世界。现在你能说是谁的临在会带来永恒的真理——绝对的法则?第四境(梵turiya)[7]意指「意识之所在」。而了悟第四境者即称为「超越第四境」(梵turiyatita),那就是我的境界。「第四境」还是在意识之内,是五种元素的产物;而了知「第四境」者即是「超越第四境」者。为了能安住于「第四境」中,你必须了悟出生法则。

求道者:「第四境」常被描述为见证状态,它能一眼望穿清醒、作梦和睡眠状态。而「turiyatita」则甚至超越了「第四境」。

导师:那个被称为「出生」的东西——出生法则本身,就是「第四境」。你体验到你的存在本身就是「第四境」。

在这一刻,无论你是什么,它的法则总有个起点。它必须是从某处生发出来的,那个生发点可以是任何的神、克里希那、罗摩或任何人。但是它必须有一个生发点,若无出生法则,那里还有什么呢?

口译者:如你所知,马哈拉吉毫不留情。他从不放过任何人,他总是有话直说。

求道者:告诉他,我非常清楚这一点,我昨天已经跟一位朋友见识到了。

口译者:他说他之所以能够如此说话,是因为他对于无论什么是「是」或「不是」的各方面都毫无疑惑,这就是为何他的谈话风格会如此的原因,没有任何「或许」、「假如」之类的东西。

求道者:所以,他肯定会感觉非常沮丧,看见来这里的人们盲目且顽固地执着在某些概念上,以为只需要适当地操控概念一番就能找到答案。

导师:过去有许多圣人都实证过他们已经战胜心智。例如,有位非常伟大的圣人米拉拜(Mirabai),她的丈夫给她下毒,但她却毫发无伤。

还有关于另一位圣人的故事。这位圣人生病了,而且长期不吃药,他所有的弟子都很担忧。于是他们告诉他:「你必须吃药。」他回答道:「把你们的药全部带来吧!」然后,他就把那一大堆药全都吞进了肚子。于是弟子们又开始担心,但结果什么事也没发生。所以,这也是一个战胜心智的案例。

战胜心智是一方面,更佳的表达方式应当是安住于真我之中,对于你的真实本性确信不疑。

这些圣人的一个共通特性是,他们知道自己是什么,他们把自己认同于大我。所以,若是有人告诉他们关于出生、死亡、疾病等等事情,他们根本不会接纳,也不会相信那些东西,因为他们对于自己真正是什么确定无疑。

求道者:您这样说会让我失业的!等我回家后,我就会告诉来找我看病的病人说:「疾病全在你的脑子里!」

导师:在我所听过的所有言论中,我唯一接受的一句话是来自于我的导师:「我就是『梵』。」这是对我而言唯一能够接受的言论。

有个人从巴罗达(Baroda)而来,他给了我一些数字,然后说:「你会一夜之间成为一个百万富翁。」我说:「别给我这些,你可以把这些东西给在座的其他人。因为明天,你又会以同样的方式告诉我,我会死去。所以,如果我可能成为一个百万富翁的话,我也可能死去。这些对我而言都不具任何价值。」有很多人来过这里,包括很多的医生,他们对我说了许多话,而我只是看着他们,然后忽略掉他们告诉我的一切。

我们将「我们」作为概念,接受了它们并将之转化成为自己的概念,所以,再要拒绝它们就变得很困难了。我并不是父母的产物,他们并未创造我,我是自动自发地出现的。就你的情形而言,你可能会认为是父母给了你这双眼睛,给了你这个鼻子、嘴巴……只有我在出生之前就已有的资讯,才是唯一正确的资讯,那份真知就是超梵。出生之后的是「超我」(梵chetanaparabrahman)——显化的「梵」或意识之「梵」。

我是那个永恒的法则,哪怕宇宙被消融了无数次,于我却丝毫无损。

这个「我在」的概念在你所谓的「出生」之前并不存在。所以,虽然它已经出现于此,却终将消失。我怎么会受其影响呢?它完全影响不到我,因为它不是真实的,而这一点适用于所有的概念。在出生之前、出生以后,无论我所拥有的知识是什么,只要它是我自己的,而不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那就是我所接受的唯一的真正知识,而我导师的话语就是它的证据。

我会告诉人们正确的事,我无须阅读《吠陀经》Vedas)来学习我所传递的教导,但在我所谓的「出生」之前,已经拥有的那些知识,我发现《吠陀经》中的教导可与之互为印证。

在这个世界上,人们已经习惯四处向人请教,无论它是世俗的知识或灵性的教导。于是他们从别人那里请教来一堆知识,并试着据此而活,但那些知识并非他们自己所本有。人们被教育,并全然接受,但没人会注意那些他们本「是」的,在接受任何教育之前就已「是」的东西。所有你能够忘记的,就不可能是永恒的,也不可能是真理。这就是为何你无法忘记自己的真实状态,也无法忆起它的原因。无论你忘记了什么,那都不可能是真理,请永远记住这一点。

人们来这里提问,但他们的问题奠基于什么样的知识?他们是否已经知道自己,哪怕只是一点点?他们有什么真正的知识吗?他们不过是在反刍自己所阅读、听闻的或被教导的东西罢了!

我们会把自己认同于被赋予的名字。而名字是什么?不过是我们父母脑海中的灵光乍现罢了!但我们是如此地执著于那个名字,总是坚持不懈地带着它在世间行动,而那个名字只不过是个偶然。他们的脑海里突发奇想,结果我就有了一个名字,而且在这个偶然事件当中,我开始成形。

在现场的这位女士经常向她丈夫转述于此间所学的内容,但今天我们这里谈到的内容,她转述起来就会很费劲了,因为这份真知超越语言、文字。你如何能够将它转化成语言?

在一般情况下,念头之流连绵不绝,这个念头之流对你有何用处吗?在所有的这些念头中,只拣选那些对你有用的。有时,我会命令念头离开:「我不想跟你有任何关连。」只有不到千分之一的人会怀疑,这些川流不息的念头,到底有何用处?

求道者:很少人会停下来反思念头。

导师:当念头没有消费者时,它就会消失,就没有念头了。

求道者:但当您为我们讲课时,您的思想却是如此清晰,意义明确。真是矛盾啊!

导师:我不信任何宗教,包括印度教。

当你刚来到这里时,请先只是聆听,试着理解。哪怕心中有问题生起,也请先别发问——只是聆听。因为我将要谈论的是那股力量,它看上去像是个体性的力量,但其实整个世界的运作皆奠基于其上。这可能不太容易理解,但我现在所处的阶段已经无法再去兼顾所有的细节,把凡事都解释得清清楚楚了。所以,试着去理解我说的话,若是实在理解不了,那就顺其自然吧!

我将要谈到的这个力量,它一方面住在身体里,但另一方面它却是整个宇宙的存在与维系之根。在我身体里的这个东西,也在所有人的身体里。但所有的人都只关心这具与他相伴的「尸体」,而不是藏于这具尸体内的某物。无论世间有何巨变,那都是这股力量内部的某种运动,因为它正是维系世界运作的力量。而无论发生什么事,那都是这个意识内部的变动。因为我们会把自己跟事件连系在一起,所以才会感到不开心。而我看事情的角度是不同的,我是站在「绝对」的角度看问题的。

你的疑问又是什么呢?

求道者:是的,这股力量与个人无关,而确实无人能控制或操控它。我们大部分西方人会认为自己有能力控制它,而这正是最大的幻觉。有时,事情会按照我们想要的方向发展,但其他时候,事情的发展却迥异于你所认定的正确和合适的方向。

导师:正在发生的事注定会发生,会有一系列的事件,而剧本则早已写好,事件的发生都是依照这个剧本在演出。如果我们把自己认同于各类事情,我们就会有希望与期待。如果事情如愿地发生,我们就会感到高兴;如果事与愿违,我们就感到烦恼。所以,如果我们还坚守着这样的态度不变的话,就会不断地开心又烦恼,烦恼又开心,无尽地绕圈子。然而,只要我们开始站在正确的角度来看待事情,如果我们理解自己所能做的不过是确保见证的发生,至于究竟发生什么样的事件,则完全独立于我们的想法之外,那么,状态就会不一样了。从个人的角度来说,并无所谓的「意志力」,事情都是自行发生的。当看清楚这一点,你的心智就会平静了。

无论人们在抱怨什么,五种元素是不会抱怨的。那么,为何发生在五种元素身上的事会令人感觉烦恼呢?如果无论人们如何想、如何做(或不做),五种元素都不会为之而感觉烦恼,那么,为何你身为五种元素之源,作为五种元素的依靠,却还会为那些想法和事情而烦恼?又为何要把这些想法和事情放在心上呢?

前阵子,我曾向你建议过,从上主克里希那的角度来读《薄伽梵歌》,而别从阿周那的角度来读。现在,即使当你在如此阅读时,你还必须理解我所谓的「上主克里希那」究竟意指什么。我所谓的「上主克里希那」并不是指那个作为个体的人,而是指在你之内的那点意识——那份「我在」、那份「我在之感」。那就是上主克里希那,也即是「我在之感」,而你需要从这个角度来读《薄伽梵歌》。对任何人而言,若无那份上主克里希那意识,可能还有任何的神存在,或任何的事物存在吗?

求道者:没有,我认为没有。

导师:一旦你清楚地理解这一点,那就是了,再也不需要去做任何事。而任何人无论继续在做着什么,或自认为在做着什么,他其实纯粹只是一个概念而已,而这份概念即建构在他对自己所固执的某种自我形相上。只要他还依据这份自我形相而行动,他就会遇到各式各样的烦恼。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过是那个意识内部的某种活动而已。一旦你领悟这一点,你就彻底无事可做了——你无须做任何事,也不能做任何事。

求道者:但还是会有一点矛盾,就是当某个人开始考虑追求灵性生命时,他将不得不做出某些抉择,帮助他将世俗活动最小化,或至少是经济化,好让他腾出更多的时间来走灵修之路。这当中还是有点紧迫感的,或许是因为依旧受制于个人性的幻相吧!但如果觉悟的状态就是如此被动地见证一切,那上述的那些抉择是如何完成的呢?我们又如何能将这些抉择付诸实践呢?

导师:只有你对自己所固执的那个自我概念,才是真正的决断者。无论他是个大人物、重要人物或小人物,无论他决定什么,或认为自己决定了什么,都纯粹只是个概念而已。也就是说,这个作为客体的个人认为自己能够决断,但实际上并无任何客体能够决断。如果他不了解这一点,那么,这整件事情就都只是概念性的。我们需要了解,「身体─心智」的复合体只是一个客体、一个现象,并无任何现象可以(真正地)行动。所以,这个概念正与你的「身体─心智」复合体深深地纠缠在一起。

你永远都无法理解自己的真实本性,因为这项工作需要你的感知中心发生改变。如果你的感知中心依然是一个现象,那么,无论你往哪个方向看,那个「观看」本身仍然源自于现象的中心。所以,除非感知中心变换成为本体本身,否则你将永远无法了知自己的真实本性。

是谁决定我是一具身体?那纯粹是个概念罢了!而这个概念当然是存在于心智层面。所以,「我是一具身体」仅仅只是一个概念而已。同样地,无论发生何种行动,皆是这具身体所为,而这也不过是一个概念而已。换句话说,一直以来都存在着这种类型的「客体化」(objectivization),某个概念把「我」固着在了这个客体(这具身体)上。从此以后,这个概念会说:「无论这具身体做了什么,全是我之所为。」然而,一旦理解这个概念,也就是说,一旦客体被认定为客体,错误被认定为错误,那时你就能站在主体的立场上看问题了。[8]而一旦你站在主体的立场上,客体就消失了。然后,你就会把所有发生的事皆看成是某种条件下的偶发事件,而你与这些事情完全无关,你只是见证着它的发生。

我是一具身体,以及我是一个个体的人,意味着我会受到时间的限制,在这当中有着对于时间的衡量。那个概念会说「我是一具身体」,它同样也会说「我被生下来,并且会死」。是谁说「我会死」?这只是概念说的。一旦你与概念划清界线,主体的世界里根本就没有时间。对于主体而言,时空概念根本就不存在。

我重复一遍,这个概念不但会说「我是一具身体」,而且它还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受时间的制约;因此,它会说「我会死」。但是那个知道概念的(主体)不受时间制约,他跟概念完全无关。身体会死去,这意味着什么?这只是意味着那个「我在」的想法——那个概念——消失了。而对于了知这整件事的人而言,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当人了知「我在」其实只是个概念,而且这个概念注定会消失时,他将不会再经验到出生与死亡、幸福与烦恼。

求道者:您说的是,我们都受制于这股力量,而且我们无法对抗这股力量;因为它其实只是我们心智中的一个概念而已,它无法弄假成真。是的,在某种意义上,从我们到您这里来的角度看,一个人的觉悟似乎很难说是他个人的自主行为。

导师:整个的灵性探索或追寻——其实并无真正所谓的「追寻」,但我们在此为了交流之故,还是用这个词汇吧!就是要理解概念只是概念,虚假只是虚假。其实没有任何东西需要被获得。

我是神、基督、阿拉、穆罕默德或无论什么,依然奠基于「我在」的概念基础上。因为除非你放弃这个概念,否则无论你在其上建构什么,都只是梦幻泡影。所以,究竟而言,只有当这个「我在之感」本身消失,你才能摆脱概念的纠缠。只要那个基本概念「我在」还在,那些概念的元素就无法去除。这个概念本身喜欢给自己赋予各式名称,但名目虽各异,本质却相同,依然是那同一个概念。

若无这个最基本的「我在」概念,世界和神在哪里?自在天、基督、阿拉和任何人又在哪里?在此「我在」概念降临于你之前,你是幸福的或烦恼的?你是否有任何的幸福或烦恼之感?你是否有任何的二元性感受?

求道者:我不知道。

导师:我没有任何的幸福或不幸的体验,因为这个「我在」的概念还没来呢!

求道者:但我甚至都觉察不到这个事实。

导师:任何可能的事物、感受或思想,只有当这个基本的「我在之感」存在时,方能到来。若是连这基本的「我在之感」都缺席,那么,是「谁」在知晓,又是「谁」在觉知呢?连存在感本身都不会存在。若是「我在」(我存在)的这份感受、概念本身都不在场,那么,还有谁会在那里感受、觉知?谁会在那里保持意识呢?

如果我是个瑜伽士、国王或其他任何人,这份「我在」的意识——「我在之感」,这份想像、心智或随便你如何称呼它,都不过是个概念。在这个概念生起之前,有任何的事物存在吗?没有,什么都没有。那里甚至连幸福或不幸都没有——那是圆满的状态。

求道者:我想应该还有一个东西缺席,否则等它一来,问题又会层出不穷了,这个缺席的家伙就是「时间」。例如,为何我过去没有觉知?如果存在着某种理解的话,就不会有过去了。

导师:正是。当人们谈到意识时,总喜欢站在个体的角度来展开思考。但你必须了解,事实上并非个体拥有着意识,而是意识呈现出无数的个人形相。

我不断地重复,一般人无法领悟这一点。为什么?因为它太简单了!为了理解,人们总希望有个某物、某种形相或形状。那个所谓的「某物」被生出来,而且会走向死亡并最终消失,这一切不过是想像而已,全是幻相,因为没有任何事物会被生出来。那不过是个绝育的妇人所生出的小孩罢了!谁将它称作那个?甚至连那个也只是个概念罢了!因为若无这个基本的「我在」概念,就根本不存在任何思想,(你)根本就不可能觉知到任何人的存在。

[马哈拉吉对某位访客说道]你的那位演员朋友怎么样了?他是否有提升到那个高度,能够理解当下我们所说的内容?

求道者:[对口译者说]告诉他,他还在家里舔伤口呢!我还有另外的一个感觉或想法,想要告诉马哈拉吉。就是当我们在谈到「概念」时,尤其是如此基础的「我在」概念时,我们会有某种将它弄混淆的倾向,把它误认为是粗糙的、病态的思想……但在某种意义上,这个概念其实是最精微的活动,它是意识的试金石。如果我们仍像一般处理「概念」一词来对待它的话,就会错失它的根本本质。

导师:一千万个人中才有一人能够理解这整件事当中的微妙处。

求道者:那可是整座孟买城的人口啊!但显然您并未感觉到灰心。您已经谈了四十二年,这四十二年中您见过多少位有希望领悟此微妙境界之人?

导师:即便如此,那还是个概念罢了!但我在这里要给你一个标准,通过它你可以做出某种判断。当某个人到达某种状态,发自内心地感觉到无论有什么事正在发生,那都只是一种「发生」,而他与之完全无关,那么,他就会生起强烈的信心,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事,其实什么都未发生。而那些看上去仿佛在发生的事,不过是种幻相而已,那就是最终的目标。换句话说,无论貌似发生任何事,当这个人不再认为他正在活着,反而感觉自己正在被活着,而无论他做什么事,他都不是在做那些事,而是他被安排去做那些事,那就可以称作为某种评判标准了。

求道者:西方有导师会让学生问自己这个问题:「谁是那个正在活出你的人?」……

导师:答案永远无法言传。

求道者:是的。

导师:若是强行给出一个答案,那答案也只可能是在心智层面。如果某人已经练习过了许多的灵修法,全部都练习完毕,却无有成就,那么,他就会提问,例如:「我做错了什么吗?」

求道者:对于许多来到这里的人们来说,一个明显的答案是,他们一直在等待您的教导真正地进入他们的生命。

导师:世上所有的人,不论成功的或不成功的,都如何在运作?当你真的看清这个问题,你就会发现每个人都采用某种「范例」,一个关于他自己的特定形相——某种我是如此这般的形相或姿态。他所有的行动都是出自那个姿态,而那个姿态又是由他的自我概念所塑造的。只有当人理解自己的行动之源,方能从中解脱,他会把虚假看成虚假。

那些神人(godmen),甚至包括圣人、寂默者(梵muni;silent one),他们把自己看作是化身,他们当中的每一位都在做着同样的事。他们采用某种特定的姿态,而这个姿态建立在某种特定的概念基础上。除非他们看出自己是如何从这个奠基于概念的姿态出发而行动,以及为何而行动,否则他们就会继续如此,终生受缚而不得自由。

求道者:我经常觉得世间每个人都在试图装出某副面容,而我们所有的活动都旨在维系自己的自我感,防止我们看穿它。

昨天,我们还在开精神病医生的玩笑呢!除非他们开始领悟,那么多人都是在其试图装出的那副面容受到威胁或挑战时,才会爆发出精神病态行为,否则我不认为这些医生明白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

导师:精神病医生需要首先了解心智是什么,而非心智是如何运作的——了解心智本身为何物,然后才能有所改变。

求道者:这条路可长着呢!

导师:确实如此。

求道者:因为这一切从书本上是学不来的,但人人都以为自己应当从书本中学习。

导师:马拉地语中使用「mana-shastri」一词来指称「精神病医生」;梵语「mana」是心智,所以,整个词的意思是「心智的医生」。除非这位心智的医生先了解心智是什么,否则他注定一事无成。无论发生什么,其基础都是心智。所以,他应当摆在第一位的首要问题是:心智本身奠基于何物之上?那个囊括心智为其内涵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然后他才能有所了悟。无论世上发生了什么,都奠基于概念之上。行动中的概念就是「心智」,你是否彻底地了悟这个事实——你并非那个概念,而是概念的了知者。无论何名、何种指称存于世间,它们都只是些概念游戏罢了!而你并不是概念。我所说的话,你现在是否有感觉较熟悉一点了?

求道者:熟悉多了。过去两年我一直试着依此而行,用它来指引我生命中的每一天。

导师:要练习这个倒还真不容易呢!只是看着你自己,这就是「你」,再也没有什么需要做的!我绝不会让你偏离这一点。没有什么需要被活出来,实际上,那是先前说过的话。当你了悟何为生活时,你就会明白目前自以为的生活,不过是你正在被生活而已。所有你自认为理解的事物、你所有的知识,全都不过是些概念罢了!圣人、寂默者、瑜伽士、国王,无论什么名目,全都是奠基于概念之上,全都是营造出来的某一种姿态。

求道者:有件事困惑了我很长一段时间,是关于我遇见的某个人,他显露了许多神通,并且公然宣称自己是如此这般的一位化身。对我而言,这纯属虚假概念,而且与印度一贯所象征的本质不符,与您所代表的本质也有所抵触。因为我的科学背景,所以我无法怀疑他的断言——我曾有机会观察到人们在经历他的神奇表演前后的转变。但是我也感觉非常难以理解,为何这样的人能够如此惊人地掌控天地之力,操控自然之能,却看似无有这份洞见,能够返照到这整个概念的种子。

导师:你说的是旧金山的那个人吗?

求道者:不,不!我说的是赛.巴巴(Sai Baba)[9]

口译者:马哈拉吉总是直溯问题之根。他说:「有赛.巴巴,那么,什么是赛.巴巴?当我们说『赛.巴巴』时,什么是『巴巴』?如何是『巴巴』?」早先他曾说过,为何要打开别人家的商店呢?

求道者:这对我来说倒无所谓。

口译者:当马哈拉吉精力充沛时,他总是会说很多话。无论谁来或是何种程度,他都会跟对方说话。但他现在身体不是很好,他说他只想跟一些科学家说话,这些科学家对于讨论的问题有着一定的专业知识,对于五种元素有所了解。于是他能够跟他们脑力激荡一下。否则的话,他说:「那就是浪费精力了」,而他的精力已经快耗尽了。

求道者:过上一阵子,那个(科学)知识——就是我致力于研究的那些东西——会令人觉得很厌烦。它总是那个样子,无法真正地满足你。

  1. 译注:拉马纳道院(Ramanasramam):围绕着拉马纳.马哈希所在地逐渐扩展而建立的修道院。
  2. 心智(梵mana buddhi):散乱的心智;理智。
  3. 心(梵citta):宇宙意识;真我(the self)。
  4. 脉轮(梵chakra):心灵中心,字义为「轮」(wheel)。
  5. 梵智者(梵Brahmajnani):实证进入「梵」之境界者;具备神圣全知者。
  6. 世界(梵brh;world):字义为「膨胀」(to swell)、「增长」(increase)、「创造」(create)。
  7. 第四境(梵turiya):超越清醒、作梦、沉睡之境。
  8. 此处的主体不应当被理解成为一般意义上的「作者」(doer),或个人性的「实体」(entity),因为马哈拉吉在此处使用这个词,并无时空方位等等的聚焦或特指。在表达本体的连接方面,摆脱通常指代关系的术语「主体」(subjectivity),成为马哈拉吉的不二之选。
  9. 译注:赛.巴巴(Sai Baba, 1926-2011):是印度教上师、瑜伽士与伊斯兰教圣人。「赛」(Sai)意指「神圣」,而「巴巴」(梵Baba)则是父亲、祖父或老者的称呼。赛.巴巴终生过着禁欲与苦行的生活,长期在树下冥想。他宣称自己是神的化身,许多信徒相信他无所不在,全知全能。

未知

第七章你是意识来来去去的观察者

一九八○年七月九、十日

求道者:今天早上您跟我们谈论的话题之一是,若非意识在场,我们身体当中的生命能量也无法显现。

导师:当你了悟这个「真知─意识」(knowledge-consciousness)正是你的所思、所想,当你对这一点愈发确信时,你就会变得无欲无求。于是你渐渐地会放下所有的欲望,它们便会一点一滴地消失了。

若是借助于药力,能够令病情处于可忍受的范围吗?

求道者:不同的案例会有不同的情况,你无法制定一条放诸四海而皆准的法则。是的,在我的经验当中,这是可行的。但也不能说它绝对会发生,事情不是这样运作的。

导师:我们必须要让死亡无痛苦。印度大部分的圣人都死于癌症,三个世纪以前我们有位圣人图卡拉姆(Tukaram)[1],他在其人生的最后一刻正在唱祈祷歌,然后他就突然解体,融入虚空,无有痛苦,无有身体,无有任何东西。遗留下来的大概就是他所穿的那双凉鞋,以及所弹的西塔琴(sitar),他就这样消失无踪了。我们还有三、四位圣人如他那般,静静地消散于空气中。米拉拜是另一位圣人,她融入一尊神像当中。在南方,有位来自孟加拉的圣人,他去到普里(Puri,位于奥里萨邦[Orissa State]的一座城市),然后也融入一座神像中……没有留下任何东西。所以,我说那是最好的死法,如果他们能把这项技能传授给我们,我们会无比感恩。

求道者:我也听说过图卡拉姆的故事,但不是说他准备离世,而是他当时跟弟子们在一起,这些弟子对于他的教诲总是无动于衷,让他感到厌烦,于是说:「我准备离开你们了。」然后,他进入自己的小房间,那房间只有一扇门,而且没有窗户,而他的弟子们围坐在房门外。过了一阵子,他们进入房间,却找不到他了。

口译者:马哈拉吉并不想让人们长时间地紧跟着他,他们应当是接收到这些谈话,理解并遵循,尽管并不在他的身边。

导师:灵性是维系一个人生命的必需品,当你明白了什么是什么,你就会发现,所谓的「死亡」也不过是个幻相罢了!智者安住于「绝对」中,他只是「绝对」。那已经了悟并超越意识的智者,并不想延长意识的生命,他把意识交还给它自己,交还给自发性;他并不想要干涉意识。

对于智者而言,没有任何人能够与他有关,若非所有人都与他有关,就是无人能与他有关。只有智者知道万物皆空,万物皆消融,万物从未存在过。对于智者而言,个体性已经被全部消除,剩下的只是显现的意识,它充满着丰盛与富足。

求道者:您在这里说的是不会有身分认同的发生。

导师:智者已经超越意识,尽管他与意识的连结依然存在。而此处的意识——「我在之感」,代表着完整性的显现,因为它已摆脱身体之限,不会再把自己认同于「个体」。

一旦某个概念在某人心里扎了根,他就会表现出相应的行为。「我在」的概念是最根本的概念,从中流出其他的一切。就你而言,你的身分是什么?你是以什么样的身分存于此世?

求道者:嗯,我试着把自己从一切身分当中抽离出来。

导师:是的,但是谁在试图把自己从一切身分中抽离出来?从一切身分中抽离出来的那个家伙又是谁?那个想要除尽一切苦痛的身分或实体,它的本质是什么?它是「幸福」或是别的什么事物?你怎么认为呢?

求道者:或许是不满足之感吧!

导师:你有幸福之感,也有痛苦之感。在这两极之间,你身在何处?那个发现了幸福感和痛苦感的你是谁?

求道者:我发现其实没有人存在,只有痛苦。

导师:你真的确信无人存在,确信这个事实?你真的确信无有实体在感受幸福和痛苦?

求道者:是的,我的确信来自于实修。

导师:无人在此,无人存于此处,那就是你所说的;无有任何的身分,那个「无人」(nobody),现在它是否穿着这件衣服?[提问者穿着一件僧侣袍]

求道者:没有,但困难点在于还是存在着某种执着。

导师:你是从何时候开始知道「你在」的?

求道者:大概从我出生开始吧!

导师:你是否有关于你出生的经验,或者你只是听说你出生了。

求道者:只有一些很模糊的记忆,脑海中有着一些很小时候的影像。

导师:也就是说,你只是听说你出生了,但你对此并无第一手经验。

求道者:我肯定是听说过的。

导师:你知道「你在」(你存在),因为你听说自己出生了。因此,你就存在了。你说:「自从我出生以来,我就感觉我存在」,但你其实只是听说自己出生了。

求道者:这多少跟一个人的成长环境有关,那些记忆会建构出某种自我身分感。

导师:无论你听见别人如何描述你的出生,那个特定的身分就是这个(形相)吧,对不对?无论你感觉自己是什么,难道不都是这个形相吗?同样的这个形相,难道它不正是那个你听说过的曾被生出的东西,并从此以后象征着「你的」出生?

求道者:您是说我一直就是那个被生出的身分?

导师:你听说那个形相出生了,这就是那个形相,你称之为「身分」,还为之命名无数。你曾听说过你的出生,但你只是在当下体验那个出生,对不对?从你开始体验世界的那一刻起,你就在体验你的出生了。

你所理解的全部是客观知识,而它不是永恒的,并且不会跟你一直待在一起。那个说「我不懂」的家伙就是「你」,你就是那个说「我不知道」的家伙。而所有你知道的东西,无论是什么客观的知见,全都不是永恒的。

求道者:但它还是会衍生出一种自我感啊?

导师:你说你有一种自我感,但这种自我感并不会永远跟你在一起,它不是永恒的。再次地,它是「无我」(梵anatma;non-self)[2]。所以,何必为此「无我」而烦恼呢?为何要操心挂虑一个并非永恒之物呢?所以,你的问题现在去哪里了?

那个说「我不知道」的家伙,是否应当存于说「我知道」的家伙之前呢?有某个东西在说「我知道」,同时在你之内还有某个东西在说「我不知道」。它俩谁在谁之前?

求道者:在此之前,必然有某物存在,我并不知道我们所谓的「我知道」是什么,我知道它只是奠基于非永恒之物上的知识罢了!

导师:「那」知道它是非永恒的而存于永恒之境(无时不在),若是无此一项真知,你甚至都无法说出「我不知道」。所有的客观知识都不是永恒的。

求道者:那么所谓的「证悟真我」又是什么呢?

导师:我们稍后一点会谈到它。「证悟真我」意味着我是完全圆满的,我什么都不想要知道[笑声],我现在什么都不需要了。「证悟真我」是一个术语,是一个我们正在试图理解的目标。如果它是一个外在的答案,就永远无法被触及。若非它波动起伏于你之内,这意味着你就是「那」,否则你将不可能理解它,它无法从外而来。那些是唯一的术语和目标,无有任何道路能够通达(它)。你无须再理解更多了,因为你就是「那」。如果你理解这一点,那就足够了。此后无论你有什么客观领悟,那都不是永恒的,而理解这点的那个主体则是永恒的,只是你永远都无法「理解」这个主体。

求道者:这个事情已经圆满完成了,只是我尚未认识到它而已。我这些天一直在试图与「那」合一。

求道者:但当我们试图去这样做时,又会产生出某种分离之感,这就意味着在某种意义上这种尝试必须停止。

导师:你无法去试着做这件事,你知道吗?它必然是已经在那里了。你说:「它是圆满的」,对吧?那么,哪里还有什么达至圆满的问题呢?你无法达至某个你「不是」之物(之境),你必然从一开始就是圆满的。因此,你就是「那」,你无须抵达任何地方(境界)。

你正在试图创建某个目标。你看,只有你的心智会创建(某物作为)目标。你根本不知道实相,因为你就「是」实相,你如何可能把实相当成某个客观之物而加以理解?也就是说,任何境界,若为实相之境,就必然是主观的。你无法知晓它,除非你不再将它看成是某个与你不同之物。[3]如果你把它看成是某个与你不同之物,那它就变成客观之物,就不是永恒的。

你看,这就是为何所有人都在追求灵性的原因。他们伸出一只手,他们想要被赐福。但若是某人赐福于你,你又会伸出另一只手说:「帮我这边也赐福一下吧!」「证悟真我」并非某个装在银盘里准备赐予你的东西,它已经在那里了。哪里还有什么需要被赐予的?任何可以被赐予你的东西,都必须被保证;然而你却无须任何保证,你其实一无所求,它已经在那里了。如果你感觉它不在那里,那么,你永远都不可能了悟它。

求道者:但某些教导还是有益的。

导师:如果你是依据某种方法或道路来接受指引,那么你就会有麻烦。「那」是无可比喻的,根本就无任何的道路或指引。你必须理解这一点才行。

求道者:但某些习惯性的模式依然强而有力。

导师:是的,然而一旦你了悟它们的非永恒性,明白它们原本非真,那又何苦再操心这些习惯性的模式呢?直接去除这些习惯即可,超越它们!如果你做不到,你就无法理解这一点,究竟的真理对你而言就会显得遥不可及。没有道路、指引、方法和技巧,你是圆满的,你是全然一体性的。你「感觉」自己是二元的,那也无妨,但你必须「理解」自己是非二元性的。

你过去是个小孩,而现在你是个大男孩,是个大人了。你知道自己是沿着哪条路走过来的吗?你是如何成长的?你对此一无所知吗?那你现在为何要询问你将遵循哪条道路前进?

我倒是挺想知道你是沿着哪条道路前行,直达此生,然后长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如果你能告诉我你是沿着哪条路来的,我就会告诉你沿着哪条路回去。

这些全都是想法、概念而已!你有一个宏大的想法,认为自己被出生,并且成长,认为你已走过这条路、那条路,有许多人来告诉你这些。所以,我想要你原路返回,回到源头,回到你最初恍若出发的地方。回到那里,停下来,仔细瞧瞧。往回看,看看那里到底在发生些什么。别跟着水流四处漂移,仔细看清什么是什么。你将永远都无法看清,因为你在水流中的漂移(旅程)只是受制于……概念,那是你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或从书本上看来的。那正是你为何随波逐流的原因,是这样的吧?回去!回到源头,看清那里到底有什么,那就是我的教导之所以美妙之处。它会把你带到源头,而且根本不允许你丝毫偏离源头。如果你只是想讨论自从你随波逐流以来所发生的一切,那好吧,故事多得很呢!印度教的典籍任君选用,还有其他无数的宗教经典等待你的研读。去读它们吧!它们一无所用。但我说你是能够回去的,回到那个你恍若从中出发的地方,看看你到底是否有离开过它。而这就需要冥想了,你将不得不持续地回到那个源头。你必须将所有的注意力聚焦于其上,看看自己是否真的从它那里一路走来的,看清你是否真的出生了。在那之前,你都只是在听来的故事里打转罢了!

求道者:但还是需要某种程度的觉知,好让自己能够原路返回。

导师:觉知什么?你已经觉知到许多东西了,难道不是吗?你必须觉知到正确的东西,对不对?你已经觉知到一切,无论你身边发生什么事,你都已有所觉知。你若是无觉知,就不可能做任何事。所以,你的注意力必须集中在这个源头上,那就是全部了。

求道者:好的,必须时刻保持觉知。

导师:但你却并未意识到这份觉知,未意识到那必然存在的觉知。

求道者:可能是因为我们并不能对此保持一贯的高度专注吧!

导师:你在觉知当中,也是随着条件作用而不断变化的,因为你的意识不外是一堆概念和观念罢了!那是你从小一直收集形成的。

求道者:那就意味着,觉知之点只存于当下一刻?

导师:如果你真的意识到你所看到的一切,你是否还会想要试着进入意识,并因此让自己掉入痛苦中?意识给你带来烦恼,难道不是吗?从你意识到自己存在的那一刻开始,烦恼也就开始了。无论你所谈论的是何种痛苦,它都是在意识降临于你之后才发生的。

假设某人想要活着,扎根于意识之中,就意味着你会再次地扎根于痛苦及其形形色色的衍生物中。所有你需要做的,就是理解意识的本质,并感觉到自己跟它丝毫无关。意识只是你的一个客人,难道不是吗?它曾经并不在那里,而未来的某刻它也会离开;它只是暂时跟你待在一起。在那个暂存的关于意识的知识当中,你却想要理解意识本身当中的一切事。你真的能理解意识什么呢?除非你开始试着觉知到这个意识,并且只有当你觉知到它的来来去去,觉知到它的局限性——概念、观念、希望以及所有的一切……

求道者:所以,觉知一定是超越意识的吗?

导师:它早已超越了意识。如果觉知在场的话,那么,意识就有可能出现在它的基础之上。

现在,身体已经在那里等着你了。身体是由什么构成的?(五种)元素,不是吗?如果你理解自己并非这些元素……你就存于元素来临之前。

从这个「我」的意识出现于你心中的那一刻起,你就开始体验这个世界。因此,你会有痛苦的体验,也会有幸福的体验。试着明了这个幸福与痛苦的本质,它是通过意识而进入你的心智。一旦你理解这一点,就会知道自己并非这些体验,痛苦与你无关,幸福也与你无关。那些东西全部发生在你的意识里,而你却在观察着意识的来来去去。所有这些都是由你之内的某物所知晓的,这就是你的本质,你就是「那」。「那」无法被当成某个客观之物来加以理解,意识来到你的那一刻,以及意识离开你的那一刻,你每天都在理解这个,对不对?那难道不是你的体验吗?

在睡眠状态中你没有意识,在清醒状态中你有意识,这就意味着所有这些东西都在那里,你也在那里,你知道的。谁知道?谁知晓意识的来来去去?那个知道的家伙就是「你」,那就是你的真实本性。你明白了吗?

求道者:我在理智上已了解,但却依然无法把握住它。

导师:但何谓把握住它?何谓在理智上了解它?我们总是说,我在理智上已了解,我已在理智上把握住它;但问题究竟在哪里?它是一个事实,不是吗?你是否有必要只是通过理智去了解每一个事实?它是一个事实,而你现在知道了,那就是全部了——就这么简单。

你已经进行灵修五年半的时间,你是否有诚实地发现自己内在某个永恒的身分?你有意识,意识知晓整个世界,但你也知道它来来去去。现在,你是否有发现你内在何物是永恒的,它不会来来去去,永远都在那里?通过你过去五年半时间的所有练习,你是否有找出那个永恒之物?你发现自己内在有个法则,我们称之为「意识」;这家伙可是个共通因素,因为你在意识中活动,做所有的事情。但你也知道它来来去去,意识不是永恒的。当意识到来时,你称之为「出生」;当意识离去时,你称之为「死亡」。所以,它也不是一个永恒的身分。你是否有任何其他的知识是关于你内在的那个永恒身分,它总是和你在一起,未曾离开?

求道者:我真的无法说我拥有这样的知识。

导师:当你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时,你就已经开始在接受这个事实了。所以,我们现在要把「你」(那个说「我什么都不知道」的家伙)指出来,那是你的真实本性,你就是「那」。而你所知道的那个,则不是真实的,也不是永恒的。

你所知道的那个,也就是你用眼睛可以看见的那个,并非真实的。而说「我什么都不知道」的那个,才是你的真实本性。你就是「那」,而且你无法把它当成某个客观之物而加以认知。一旦它变成客观的,它就变成非永恒的了,于是它也就不再真实。

求道者:所以,它事实上无可言传。

导师:当然,到处都有人在说它是无可言传的,也无法描述;它只能被指出来。所以,无论我指向什么,请看向那个指向的地方,而非我伸出的手指。但你现在只看我的手指,却不看我指向的地方,而手指不是那个东西!

有任何问题吗?

求道者:如果我们无法解释,那么,问题又能起什么作用呢?

导师:除非你再度认同于形相,否则你不会问我任何问题;而只有当你再度变成形相时,你才会向我提问。否则的话,你与我一体不分。

你的状态并未改变,你在来到这里之前是完美的,现在当你回去时,你完美依旧,任何地方都不可能有任何的变化发生。但你现在感觉有了一点变化,所以你很开心,那就开心地回去吧!当「你在」成为了一种感觉,所有的经验就都会变成一种感觉。哪里还有什么开心或不开心的问题?每样东西都只是个感觉而已。

当你做全球旅行,与不同的人们交换意见,学习各式各样的技巧、方法,然后你回来得出某个结论……所有这一切,当中真的发生了什么吗?你还是老样子,而且你永远也看不出来这趟旅程其实根本没有必要。你无须从任何地方获得任何意见,在我当中无有任何改变。如果你闭上眼睛,说「我看不见,我把握不住」,那么,你的周游世界不过是趟无知之旅罢了!

只要你还认同于身体,你的归服就毫无意义。何谓「进步」?在灵性的意义上,无所谓「进步」的问题。对于导师的话愈发地确信无疑,对于你的真实本性的了解日益加深,才是唯一重要的事。除此以外,没有任何的灵性进步或灵修道路,因为你就是「那」。只是你必须对这一点绝对地清楚无疑。

你在冥想时看到的异象是些什么呢?别把它们看得太重。因为你的第一个奇迹就是,当你知道「你在」时,你同时也就看见了世界。这就意味着整个世界都在你的意识当中。无疑地,用你的意识看见整个世界,那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你还想要什么更大的奇迹呢?

口译者:你们受教于某人已经八年了,尽管你们无法理解他的语言。而马哈拉吉问的是,你们在过去八年中到底做了些什么?你的成果就是发现存在着某个神,而你则是一介凡夫。那是你的信条,那是你唯一的收获。所以,你到底理解了什么?

求道者:除非你遇对了圣人,否则你在灵性上无法进步,你什么也做不成。

导师:没有所谓的「进步」,你必须消融掉「进步」的概念。

只有当你遇到一个对真我确信无疑的人,你才可能对真我确信无疑。但谁知道他呢?他对自己毫无怀疑,但你们觉得他很难理解。

求道者:他们到底有没有读过马哈拉吉的书?

口译者:有的,但他们有一些疑惑,也不确定他们是否感觉满意。因为只有当你听马哈拉吉讲课几天之后,你才会有所理解。你可以参加他的晨讲与夜谈,这样是最好的方式,你可以理解得更多。你所有的疑惑都会消散,别让任何的疑惑留在心里。

求道者:许多来过这里的人都成为智者。您说过一个人应当跟「存在─意识」(Beingness-consciousness)待在一起。这样做是否足够让人自动地了悟真我,或者我们还是应当超越意识?

导师:我给你举个例子。假设我坐在这里,而你到访。我知道你已存在,然后见证就自动发生了。我们是否有做过任何事来让此见证发生?没有,它就如此自然地发生。你应当了解,它非常地简单。在另外的一些时候,我曾解释过它就如一个生芒果变成熟芒果,就是以如此自然的方式发生。

求道者:有些导师曾教导或强调,待在一位已经证悟的灵性导师身边的必要性。但您似乎并未如此强调。然而,当我们阅读您教学录音的英译本时,我们会感觉内心非常渴望能够来到您的身边,而且显然您的临在本身就仿佛是光明,能够启迪我们的心灵。您是否认同这种(导师)现场效应的重要性和必要性?

导师:清除你所有的疑惑是非常有益的事情,这是为何我会安排「问答」课程的原因。所以,我希望你能在某段时间内一直提问,否则若把疑惑留在心里,它们就会粘着你。而我们这里就是要清除所有的概念。

阐释知识的人当中,极少有对自己绝对诚实的。在一般情况下,给予知识的背后都有着某种获取某物的目的。我们必须安住于其中的那个真我到底是什么?整个浩瀚的宇宙都是这个真我的显现。同时,小东西里最小的那个,就如一只蚂蚁、一个原子,也是这个真我。

求道者:有时它被称作「心中的芥末种子」。

导师:「存在」就如芝麻种子,非常地微小,然而,它的表达却是整个显相世界。全世界的起源都归因于此种子——「我在之感」的神奇一触或一刺。这颗种子里包含油质,那是爱之源。在为整个显相世界提供爱或油之后,剩下的部分就是那个「我在」。那份「我在之感」的触碰或刺激,就是一切精华之中最精华者。

既然你提到这个问题,许多有知识的人其实尚未证悟真我。他会宣称自己拥有真知,但却依然担心有什么事会发生在他身上,所以,他不能被视为智者。对导师的话有信心吧!无论他说了些什么。此处我不会重复或模仿其他所谓「圣人」的言行;我也不会拥护某种宗教;对于任何事情我都不会摆姿态、挑立场;甚至我都不是一个男人或女人。如果你接受了任何的姿态或立场,你就不得不遵循与此姿态或立场相关的纪律,以此照料自己所作出的选择。我对其他人怎么说毫不在意,我只是安住于真我之中。

至于其他圣人们做了些什么,我无可奉告,不予评论。

自然发生的事情,就让它发生吧!

有人存在于我之前吗?只有当我的「存在」显现时,其他所有的事才可能显现。在我「存在」之前,无物存在。

从属于身体自我的层层关系,现正被清除。

求道者:您说的是传统经典当中所描述的「五个身层」(five sheaths)[4]吗?

导师:最初,我清净无染——未被任何东西覆盖,无有任何的污损,因为在我之前并无任何人存在,而且我也不会用那些关于某人存在于我之前的概念来自娱自乐。世上的一切显相形态(万事万物),都是在与身体相关的「我在」认知出现之后才形成的。伴随着身体与住于其中的「我在之感」的形成,天地万物于焉形成。在这具身体以及「我在」的认知出现之前,还有什么呢?

求道者:什么都没有。

导师:那里存在着大我,它是最高的真我,是真我的核心。这个身分无有任何的污损,即便是天空都无法触及它,空间也无法触碰它,它比空间更微妙。它就如阳光和月光,在污水中也清净无染。如果阳光和月光的清净已能达至如斯境界,那么,你能想像真我(意识)的清净能够崇高至何处吗?

理解这个的第一刻,我们就是在那一刻理解「我们是」(我们存在)——那是身体的第一刻,当它理解「它是」(它存在)。认出这第一刻,一旦你把握住这一点,你就是一切神中最高者,就是万物从中生起的那个点。也就在那个点上,万物同时也落幕——起点与终点其实是同一个。所以,一旦你理解这一点,你就从这个点上被释放了。没有任何人在致力于理解这个真我的发生,理解这个「我在之感」如何生起。然而,一旦你理解这一点,我——「绝对」——就再也不是这个「我在之感」了。

你明白一些了吗?

求道者:当我们在练习安住于「我在之感」当中,达到圆满程度时,就不会再有那种受限的感觉——感觉自己是一个分离的个体,就如「我在之感」这个词所形容的那般。这是我的理解,但我也有可能理解错了。

导师:我们只能是通过语言来表达它,除此以外别无他途。

这个「我在之感」,这份精华(quintessence;第五元素)[5]、纯质、至尊之力(梵parashakti;supreme force)[6],并不是「我」(I)。那个「我在之感」——「我在」的感觉,是天地万物的精华,但它并非「我」,并非「绝对」,「我在之感」才是最高的真知。此处我是身体力行地在将这份最高真理传递给你。

口译者:马哈拉吉没有副本,像他这样的谈话你在其他任何地方是听不到的。

导师:[对某位美国求道者说]你是否会接收到灵感,把这些教导转化成文学作品?

求道者:是的,我会的。

导师:宇宙中的每一个受造物都在向那个法则呼喊——它把那个法则当成了神(或其他任何替代的称谓),然而,所有这一切只可能发生在某一段时间以内,也就是从生命能量于其内苏醒,到生命能量停止工作的这段期间。

在冥想练习当中,生命能量得到净化,然后「阿特曼」之光才能遍照四方。然而,那个运作的法则依然是生命能量。当这个获得净化之后的生命能量与真我之光融入彼此时,概念、想像、心智等所有的一切,就都被搁置一旁了。

当人们告诉你练习一些灵修法时,你究竟是在练习何种灵修法?答案只可能是「生命能量」。任何人都只可能是通过生命能量这个唯一的器具来灵修。这个生命能量,我们不要仅仅把它当成是一个器具,而是心中必须接纳它为世间的至高法则,也就是神、大我、自在天或其他你喜欢的任何名字。所以,当这个生命能量喜悦了,它就会得到净化,并与「阿特曼」之光融合。

什么是「创造」?一切受造物究竟是神所造,抑或由此生命能量所造?通过练习冥想,勤奋不懈地练习,生命能量就会愈来愈纯净,到某个程度时,它会达至神性。你是否理解这个生命能量就是神,神就是生命能量;请与生命能量保持合一。

在你的冥想中,当生命能量与最高法则合一时,通过这份融合所达至的境界,就意味着解脱(梵moksha)、觉醒或自由,随你喜欢如何称呼它都行。所以,什么是「解脱」?就是你不再臣服于「三德」,而且与个人性相关连的一切限制和障碍全部都消失,那就是自由。生命能量是运作法则,意识则为个人提供感知力。

求道者:这正是湿婆神(梵Shiva)[7]与夏克提(梵shakti,性力女神)[8]的传统意象。

导师:湿婆神就是那一点意识,而运作法则就是生命能量——夏克提。

人们总是执著于各种的名称,却忽略掉名称背后的基本法则。这个法则就是:身体内的意识和生命能量合在一起就是「阿特曼」。我称之为「心灵」(梵antahkarana;psyche)[9]

据说有人死了,那么究竟发生了什么?生命能量离开了,生命能量背后的这个法则(即这个意识)也消失,那就是所有发生的事。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都在分析、解释这个原则。但从现在开始,我一方面没有精力解释,另一方面也不想再解释这些东西,所以,我只能说一些你需要做的事,如果有的话。而你唯一需要做的事,并非一般意义上的「做」事,你只要坐在那里沉思,让意识展开它自己,让意识展现关于它自己的真知。

你已做了一些家庭作业,所以,我要继续给你讲解需要进一步澄清的事。截至目前,大部分人在做的事情,都是只讲解一些表面的东西。你需要练习冥想,而在冥想当中,意识本身将会展露出过去一直隐而未显的真知。但是人们通常不会去到万物之根,解释这些深层的法则,这正是我这么多年一直在做的事。但是现在,因为其他的一些原因,这事我也不打算再做了。

《薄伽梵歌》是一首歌,演唱者是上主克里希那。你想问关于它的什么事?

求道者:关于《薄伽梵歌》我并无太多的问题。您过去几天以来给了我非常仁慈的教导,我觉得它仿佛是在为您的部分讲课内容做总结。我只想听听您如何评论《薄伽梵歌》?

导师:从你提到的那些诗篇当中,你总结出什么意义?你理解了些什么?

求道者:我觉得当我们按照教导正确地练习冥想时,第一个明显的状态就是我们的意识。在一般情况下,它都是瞬息万变的,卷入日常生活的纷扰中,朝着无数个方向分散,但此刻却开始清晰地觉察到它自身,并开始见证所发生的一切。同时,身体的能量也开始得到增强,这也是意识提升的结果,而且它仿佛是沿着一个垂直的方向集中。我无法再给更好的解释了。此外,还发生一件事,有点像是某种净化,而您先前一直在说我们经常……

导师:我说的是文字的意义,首先,你如何理解这些文字,而不是问你发生了些什么。「发生」应当是某种体验。

求道者:好的,那就是我所说的,是我望文生义的理解。同时,我还感觉《奥义书》Upanishads)和《薄伽梵歌》当中很多地方都提到心轮是灵魂的基座,是灵魂进入身体的地方;而「存在」本身则先于生命能量流动的整个垂直维度,最后甚至连生命能量也会被分解到这个中心里。这就有点像您对于意识的描述,把它形容成一颗小小的种子,然而在这颗种子里,不仅含藏我们这个身体形态的存在,以及我们所感知到的整个世界,甚至连同整个宇宙,都含藏于其中。当冥想被合理地导向,意识的趋向被反转进入这个中心时,知识就会被分解,生命能量会变得纯净,它就会被再度吸入那个中心,你就不会再成天想着要游戏人间了。

导师:这个意识和生命能量,当它俩融合时,它们会在「梵喜」(梵Brahmananda;the bliss of Brahman)[10]中变得稳定下来。然后,所有的思想念头都会消失,包括你认为「自己正在坐着冥想」的念头也会消失,那就是三摩地的开始。那个状态会保持一会儿,之后不论什么原因,它都会中断,然后惯常的活动又会再度开始。也就是说,生命能量会再度展开它的正常工作和活动。

现在我问的是,根据人们所说我正在患的那种疾病,究竟是发生在什么之上?它们是发生在意识和工作法则上,也就是生命能量之上,只有这两者才与那个疾病有关。而我与这两者毫不相关,所以跟疾病也丝毫无关。但是人还是有责任让生命能量保持正常良好的工作状态,所以,我们在平常吃饭之余还得再吃点药,好让这份意识和生命能量保持适当的工作状态。

所以,药物很像是食物。但对于我而言,我真的不在乎这个生命原则和意识工作与否,因为我跟它们丝毫无关,我超越其上,并已对它们感到厌烦。生命能量和意识并非真正分立的两者,从概念的角度来说,它们好像是分开的两个,但其实它们是一体的。只要某个形相被创造出来,生命能量就会被灌入其中,并且感知力也会自动出现。我们的面前有一个身体形相和生命能量,但意识若是缺席的话,那么,我们面前的这个身体就只能说是处于技术性存活状态。若只是凭着这点身体里的生命能量,它还有什么用处呢?就如从我们身体里放出的气,毫无意义,也没有作用,除非意识也同时在场。所以正是这份意识,为生命能量赋予了某种能力,让它能够创造出一个具有感知力的活物,否则这生命能量就只能是(废)气。

人们写信给我,感激我的教导,他们说自己现在已经理解,尽管我们的身体相隔千里,但其实我们是一体的。所有的这些认知,都只是些表面文章,都只是当意识领悟自己原来并非身体时所写就的。但是知识也只可能停留在这个语言、文字的层面上,他们其实并未超越。

求道者:他们只是用一个概念替换了另一个概念。

导师:是的,只要那个「我在」的概念还在,他们就未超越它,也未抵达此概念生起之前的状态;他们并未超越整体显相(total manifestation)的状态。现在人们到我这里来,我对他们说话。我是从哪个层面说话的?我是从你是意识,而非「身体—心智」的层面对你说话的。在我的状态里,无论出现什么,都是从整体显相中出现的,而非从「绝对」的角度出现。牢牢地抓住那个意识,它是你唯一的资本,然后练习冥想,让那份意识展现出所有必须被展现的真知。

口译者:以前马哈拉吉会说他很想传递真知。所以,当人们来这里时,他若是发现其中有人真心对真理感兴趣,他会建议他们待上四、五天,甚至一个星期。所以,那些本来打算离开的人也会改变主意留下来。但他说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现在若是有人说打算晚上离开,他会说:「现在就请便吧!」

他举了一个比喻。假设有个旅行者的小屋,人们来来去去,但小屋本身却不会在意这些旅客是停留一小时或十天。在以前,他还残留着一点点的欲望,但那不是为自己,而是想要传递真知。但是现在,过去那一点点的尚未进入整体显相的欲望也已消失,变成整体显相。在整体显相和来到这里的人们之间那一点点微弱的连结,现在也已断掉了。

你是否能理解这一点?他现在已经没有那份心思,那曾经想要在他与其他任何事物之间创建一点连系的心思,已经全部消散。

导师:人们来到这里。当某人去到另一人处时,总是带着目的,那目的是想要得到一点世俗之物,或是想要得到一些灵性的知识(来我们这里的情形就是如此)。所以,无论目的是什么,就我而言,他们来了,得到某些东西——知识,然后那人会说:「我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知识了,非常感谢!」然后他就离开了。如果我叫他留下来,那就代表我也对他怀着某种目的。目的可能是好的或坏的、世俗的或非世俗的,但终归是有目的的。但是我没有目的,所以如果他走了,那就走吧;如果留下来,那就留下来吧!现在这位女士说:「但是其他人呢?……」我不关心其他人,我没有讲其他人,我讲的是没有其他人。

现在,为了把我传递的真知散播开去,这里有了一个为这个家伙(即马哈拉吉)所创建的基金会——「阿德亚玛.肯德拉」(Adhyatma Kendra)。但是我对那个中心并不感兴趣,我根本不在意这个中心在做什么,也不在意它到底存不存在。所以,现在他们已累积了一笔钱,准备给我的家人盖房子。但是我对此并不感兴趣,无论他们要做也罢,不做也罢,或者我的家人会用这笔钱来做些什么,我统统不感兴趣。我不需要一间房子来居住,甚至也不需要神,我一无所需。

  1. 译注:图卡拉姆(Tukaram, 1598-1650):印度伟大的马拉地语诗人,是奉爱瑜伽的追随者。他教导人如想要回归神,在履行日常职责的同时,还应该忆念神,并唱颂神的名号。
  2. 无我(梵anatma;non-self):例如佛教教义的「无我」(梵anatta)。
  3. 从二元论的角度来说,是一种「主体─客体」(subject-object)的关系。
  4. 译注:哈达瑜伽认为人有五个「身层」,即层层套住个人心灵「真我」的五重身。最外面的第一层是由所吃食物所形成的「食物身层」,第二层完全是由能量所形成的「气身层」,第三层是由精微的心念所构成的「意身层」,第四层是由有限的「识」所形成的「识身层」,最里面的第五层是由有限的「喜乐」所形成「乐身层」。
  5. 译注:第五元素:被视为地、水、火、风以外的构成宇宙的元素。
  6. 至尊之力(梵parashakti;supreme force):力量;语言文字的源泉。
  7. 湿婆神(梵Shiva):毁灭者。
  8. 夏克提(梵shakti):力量;能量;潜能。
  9. 心灵(梵antahkarana;psyche):心智。字义为「内在的器具或器官」。
  10. 译注:梵喜(梵Brahmananda;the bliss of Brahman):永恒的喜悦。

未知

第八章对于智者而言,一切都是娱乐

一九八○年七月十~十二日

求道者:唯一重要的事是我们接受教导后的实修。有一天,马哈拉吉谈到「梵喜」以及在练习冥想时,人们会如何被完全吸引进入「梵喜」之中。在一个专注于灵修、超凡脱俗的瑜伽士和一个真正的圣人之间,还是有着极大的不同之处。但是马哈拉吉却仿佛打破了两者之间的森严壁垒,他的临在一方面显得非常地平凡普通,对环境保持着警醒,同时你又很清楚,他时刻都处于超乎我们想像的至福状态、觉知状态,但他看上去还是那么地放松且平常,简直不可思议。这就有点解释不通了,不是说当我们在练习过程中,愈是深入,就会愈发专注(无论是专注于世界的意识或是融入意识本身)吗?

[马哈拉吉的医生刚给了他一些药物,还有一大堆注意事项。]

导师:我是真不在意是否要让这个生命能量继续活下去,因为无论生何种疾病,都不是发生在我身上,而是发生在这个「存在」身上。所以从此以后,这些注意事项(能做的,不能做的)全都只是在顺从生命能量的意思,而我是不会接受医生告诉我的这些注意事项的。所以,生命能量想如何就如何,「存在」也是如此,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口译者:很多得过类似疾病的圣人(或者只是他们的身体得过类似疾病),都提到过这些关于药物的问题。

求道者:在我的银河系里,最著名的人都得过癌症——拉马克里希那、拉马纳.马哈希,还有您。您们所有的信徒为此解释说,这些圣人是按照业力法则而呈现出此疾病之相——这解释可真是粗糙啊!您相信这些说法吗?它看上去真是个可怕的负担啊!

导师:对我而言,我从未经历过任何种类的「出生」。只是到了某个阶段,有人告诉我说这个(形相)被生出来了,而且这个形相就是「我」。反正别人就是那么告诉我的——谣传。

无知的人总是想要活得长且愈长愈好,他会尽其可能地推迟死亡来临的时刻。但是对于智者而言,他不会期待多活一分钟,活在这个世界里哪有任何的好处?对他而言,唯一的好事,就是让那口气(生命元气)静静地离开,别再烦人了。

智者是让生命能量和意识悄悄溜走的那个法则。意识跟生命能量一起,可能会得到世人无限的尊崇,说它是「阿特曼」、「自在天」,总之名目繁多。但是智者跟那些都无关,智者甚至跟这些最高种类的概念都毫不相关。

自从我明白什么是意识和生命能量之后,我就从未去到任何人处,去询问我的观点是否正确。

一旦你理解这整个要点,你就无须待在这里了。就如我一样,一旦理解这个生命能量和意识之后,我就不再对它们当中的任何一个感兴趣了。

人们一直来到这里,我也一直在谈话。我为什么要谈话?因为这段生命时光你总得把它消耗掉,总得想办法用用它吧!所以,即便那些也只是娱乐而已。反正总得做点事,这就是娱乐——打发时光、消磨生命,但名之为「传递真知」。这游戏是什么呢?纸牌游戏、娱乐游戏。名义上称为「灵性真知」,其实就是在玩纸牌罢了!

[对听众里面的一位女士说]现在,妳已经理解,不用再来了。如果我叫某个人来,那么,我会这么做通常是有原因的。可能是他会给我一些钱,或是写本关于我的书,或是做些对我有益处的事。一般情况下就是如此,否则没有任何人会叫别人来的。但是在我这里,类似的情形一个都不会发生,没有任何的世俗利益或非世俗利益掺杂其间。所以,没有任何人需要来我这里。

求道者:我们喜欢您的娱乐!

导师:名称与目的是灵性的真知,但真正在玩的却是纸牌游戏。[笑声]

求道者:我不太会玩牌!

导师:妳听见的这些话,是否有理解它?它会与妳同在吗?如果是的话,那我诚实地告诉妳,无须再来了。我们不是拦着妳不让妳来,而是说妳无须再来了。当然,如果妳想来的话,那就来吧!……

[那位被提到的女士正指着她的手表]这位女士的灵性追求是比较高阶的。她在子女和家庭温情方面有着金色的纽带,每件事情都是娱乐。

有任何的问题吗?

口译者:每个人都反对马哈拉吉抽烟,一个接一个的医生都告诉他要戒烟。他说:「每个人都拚死反对我抽烟,他们说别喝咖啡,别吃这个,别碰那个。」所以,他说他会少抽烟,但绝不会戒烟。「为何要戒烟呢?只为了活得稍微长一点儿吗?」他说,「即便是毘湿奴、罗摩、马赫希瓦拉(Maheshwara),都没能寿比天齐,那又何必为寿命长短而担忧呢?」

导师:无须到这里来找寻祝福,我无法给你祝福,你是不可能改变的;也没法给你任何的指导,你在来之前已经是完美的了。而你回去之时也同样地完美,毫无污损。

求道者:那人还是必须通过错误来学习吧?

导师:谁说你犯了错?当你明白自己原来是完美的时候,也只有在那时你才会知道自己曾经犯了一个错误。只有当你理解自己的真实身分时,你才会明白这一点,然后才会知道曾经犯过错。那么,你打算何时纠正错误呢?时间存在吗?

求道者:其实没有;只是我们仿佛经验到了时间。

导师:有任何的问题吗?

口译者:你看,他总是如此地自信。因为无论你提出什么问题,都是通过你自身的制约所提出的。而他知道自己超越所有的限制,因此能回答你任何的问题。所以,他总是准备好随时可以回答你的问题,而你也总是试图通过你心智中的限制(所有那些你学习的、获取的东西)来准备提问。所以,无论你想问什么都行,因为他总是能非常自信地回答。

他只要寥寥数语,就能传递出极其深刻的真知,而且他传递的方式是如此地迷人。现在他说:「我只是在打发时间,我的讲课只是为了消遣,否则我根本不想讲课。」那就是他的伟大之处。对于智者而言,传递最为深刻的真知也只是打发点时间罢了,因为他知道关于一切的真理。

一切都是发生在梦中,他也只是在梦中对你作答,你也是在梦中到于此地。在梦中有什么问题是需要被正确回答的?你在梦里正确地理解了什么?当梦消失的瞬间,一切就都消散了。你看,他对于真实的情形有着绝对的把握,那就是一切了。

求道者:那是不是说一切都已经注定了?

导师:我有说一切都已经注定了吗?根本没有任何事发生,所以,哪里有什么注定?

求道者:所以,事情是自行发生的?

导师:是的,从客观的角度来看,事情全都自行发生。在你的梦里,事情是自行发生,还是你令它发生?世间事的发生与你的梦中事别无二致。

凡是适用于梦境的法则也适用于尘世。如果你想称之为某种系统,那你就注定会失望,因为并无那样的系统。简而言之,生命能量在运动,它的本质就是要运动。而无论什么言语,其意义都由心智决定。除非你有生命能量,否则你无法说话,你无法做任何事。心智必须是在你拥有生命能量的前提下,才能展开工作。

现在用科学的眼光来看,你无须做任何工作以进入真知状态。然而,一旦你处于真知状态,你就可以做任何的工作。切莫让自己无所事事,所以还是继续工作吧!无论是为穷人工作,或为社区工作,还是为灵修工作,无论你做什么,都让自己安住在真知状态——真正的意识状态。但你若是问我工作是否能够帮助你觉醒,我的答案是没有任何事情能帮助你觉醒。觉醒是第一位的,然后工作展开;二元性脱落。

求道者:您知道那个,您体验过那个,而我却没有那个体验。

导师:在印度,阐释真知是一件非常稀有的事。那些悟道者总是保守秘密,然后消失无踪。

我对于此地进行的谈话、阐释的真知并无任何的解释,它就是这样发生了。

求道者:它是最伟大的奇迹。

导师:但请注意,极少有人真正利用了它,你应当从自己的切身经历中就观察到这一点。你肯定见过许多印度人来到这里,但他们来做什么呢?他们来这里寻求身体的健康。真正在发生的是什么?这些可怜的人们实际上……他们本来快死了。他们来时宛若死人,到这里来过之后却活了下来。

求道者:他们有做任何灵修吗?

导师:很难说,他们大部分都已经奄奄一息,已经不太活动了。他们的身体很糟糕,无法每天都来。但他们承认自己能活下来,真的是全靠这个地方。

求道者:在我的工作中有一条很重要的指导原则,当我在决断是否要继续维系一个垂死病人的生命时,我会去看在他身上是否还残留着一点点意识的可能性,而且要看他是否还想要恰当地利用这一丝可能性。否则我真的看不出有任何的必要去继续维持那个身体的存活,这样的强行维系,完全无法荣耀生命。

口译者:你肯定听说过关于马哈拉吉女儿去世的事。她躺在床上即将离世,而马哈拉吉一如往常地准备晚上外出。当他正要出门时,他的老婆也正准备出门。于是她说:「你的女儿都快死了,你为何非要现在离开呢?」他说:「别担心,我很快就会回来,她想要喝点饮料,我会为她带点冷饮回来。」结果等到马哈拉吉回来时,发现女儿已经死了。于是马哈拉吉把装着饮料的玻璃瓶放在桌上后,就静静地看着,然后他的女儿就从床上起身来喝饮料。他说:「我把饮料带回来了,妳告诉过我妳想喝的。」当她喝完以后,马哈拉吉问她:「妳还想活吗?」她说:「不想了。」然后,她就又再度躺下。

根本就没有「作者」,没有人真的在做任何事。在意识的领域里,每件事情都只是发生罢了!

求道者:这就是为何马哈拉吉的这些教诲应当让更多人(例如美国人)知道的原因。他们肯定会觉得很难接受,因为美国人的「作者」之感很强,人人都想有所作为,而且把个人成就看成是非常骄傲的事。全社会热中于表彰个人的功绩,依据他们的成就来将彼此分门别类,整个社会都是依此而架构的。

导师:在印度有一句话说:「千人之中,方有一个会想要了解自己,而百万人中,才有一个真正地了解自己。」类似的谚语有好几条。

那些只想要真知的人……我真的好爱他们,胜过爱我自己的亲人。那些珍惜真我之智的人就是我的亲人,比我自己的小孩还亲。

求道者:马哈拉吉把他们照顾得可好了,鼓励并确保他们做功课;他们会一切安好的。

[马哈拉吉正对一位着僧袍的求道者说话。]

导师:我告诉你,若是你明白我的话中真意,这身僧袍就对你不具任何意义了,你会换上较不常见的服饰。

求道者:你是说我会脱掉僧袍?

导师:不,那会是你自己的决定。一旦你了悟真理,你就会自觉自愿地换装,无须我来告诉你。

求道者:难道如冥想等系统性的灵修方法,是毫无意义的吗?

导师:无意义。为了达至真知,根本无须任何练习,无须特定的练习。

求道者:难道说它就是那样自行生起来了?而我们无须为之做任何事?

导师:你是自动自发、毫不费劲地知道世界的存在,还是你需要努力方能知道世界的存在?

求道者:我不知道自己为之而努力过,但它是一个心灵的创造,是我自己心目中的世界形相的再度确认。

导师:你是费了力气才知道世界存在,还是你毫不费力就知道世界存在——就是这个问题。真我之智与此问题很类似。

求道者:普遍的教导是说,必须等到特定的条件成熟才会证悟。但您的教导却仿佛在说证悟无须特定的条件。

导师:「真知」不像水果,无所谓成熟或青涩。你知道「你在」,你具备这份「我」的意识。只是目前你把自己误认为身体,还为这个身体命名,以为自己就是此身,以为自己就是此名。但我说的是,在此身之中,就有着意识的临在,或者换句话说,就是有着「我在」的真知。你应当把自己认同于此真知,那就足够了。

求道者:那一个人的营生呢?它也是自动发生的吗?或还是得投入点精力来打理自己的生意?

导师:它也是自动自发的。就如你白天醒来,晚上睡觉一样。同样地,你的生意也是如此地自动发生。

求道者:我现在穿着僧袍,如果我决定把它脱下来,那就是另外的一个决定。然后我又可能落入一个新的限制当中,于是我又可能做出其他的事来,所以脱不脱僧袍其实效果都一样。

导师:更进一步,这具身体也只是件衣服罢了!你必须理解自己并不是一具身体,你并不是一件衣服。

求道者:您的意思是说从某种程度上,身体会照顾好它自己?

导师:身体不过是一堆食物罢了!

求道者:但我们还是必须靠食物为生啊?

导师:无论你摄入何种食物,最终会转化为这具身体。相应地,身体也是意识的食物。所以,你带着食物而来,带着身体而来。但问题在于你必须对自己有一个正确的认同。

求道者:您是建议我们认同于某物或不认同于某物?

导师:实际上,你应该知道自己是什么,而不是把自己当成是什么。

求道者:我正打算去欧洲看望父母,我很确信他们对我会有某种看法。或许对我而言,最好的态度就是完全忽略掉他们的看法。或许他们不太喜欢我穿着僧袍的样子,因为欧洲人对于僧侣会有某种特定的反应。

导师:但我却不在意那些事。你无论怎样穿戴,我都无所谓。

求道者:不,并非服饰,而是态度。例如,我若是脱下僧袍,以此来讨好父母,那倒是会顺他们的意,符合他们对我的预期。

导师:但那还是无关紧要,你问的是你的真我——你的真实身分。如果你参加这样的谈话,然后带着理解与真知回国,你的父母仍然有可能并不看好你的行为,他们可能并不喜欢。所以,我建议你还是别待在这里了。

求道者:如果我真的想要关爱我的父母,就如我关爱自己并渴望了知自己那般的话,那么,唯一对我父母有益的事,就是告诉他们「了知自己」是何等地重要。

导师:现在我不太清楚你到底喜不喜欢僧袍?或者说到底是你喜欢僧袍,还是他们喜欢僧袍?你喜欢这件僧袍吗?你对它满意吗?

求道者:如果他们喜欢僧袍的话,那我就肯定不愿也不想把它脱下来。

导师:那么,你的父母喜欢僧袍吗?如果你穿着这身僧袍回去,他们会喜欢吗?

求道者:我不知道。因为自从我穿上僧袍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们。

导师:你今、明两天来吧,之后就不用来了。当然明天你还可以来。

求道者:为何我以后都不能来了呢?

导师:你已经买了那本书,两卷本的《我是那》,现在你就读书吧!

[一位新访客到来并提问。]

求道者:我读过《薄伽梵歌》、《奥义书》,也研究过一阵子生命能量。请问在冥想当中应当如何去除杂念的干扰?

导师:去除念头当中的干扰?

求道者:是的,去除心智中的干扰,令冥想无碍进行。

导师:是什么在干扰你呢?

求道者:我会分心,注意力不集中。

导师:你所谓的「冥想」是什么意思呢?什么是「分心」?

求道者:当我专注于咒语(梵mantra)或呼吸时,心里却会生起其他的念头,让我的专注受到影响。

导师:看来你还是未理解何谓「冥想」。心智是一种流动的力量,总是在不断地流动,也就是说语词在不断地产生,就如井水不断地涌现。当你不被卷入念头进程、语词流沙或心智之流时,你就超越心智。当你能够处在一个观察心智的位置上时,你就跟心智分开了。

求道者:我觉得这样做很难啊!

导师:在冥想当中,你应当静坐,并且只与「我在」的真知保持认同,同时你要坚信自己并非一具身体,必须安住于那份「我在」的真知中,而非仅仅只是念诵「我在」这两个字。身体这具形象完全无法表征你的真实身分;同样地,赋予你或身体的名字也不是你的正确身分。加在你身上的名字,或你听别人说的关于你的名字——你接受此名并把它当成是自己了。同样地,你看见自己的身体,然后认为自己就是这具身体,而在冥想当中,你应当放弃这两种不实的身分(名字和身体)。而你内在的那份无言的「你在」的真知,那才是你。你必须让自己持续且稳定地安住于那个真实的身分中。然后,无论你有什么疑惑,都会被那份真知所驱散,于是整个宇宙的奥秘都会展现在你面前。

你内在无言的法则——「你在」,我们可以将它称为「阿特曼」——真我。你就是那个真我,你不是一具身体。你的冥想就是要专注在这份「我是真我」的信念上,而不是身体。真我或「阿特曼」会放下身体,这就是世人眼中所谓的「死亡」。但对于真我而言,死亡根本就不存在。

我再重复一遍:「阿特曼」丢弃身体,那是身体的死亡,但是真我或「阿特曼」不会死亡。然而,若是某人说:「我是这具身体」,那他肯定会死。

是谁在通过智力理解这一切?固守那个「谁」,而不是固守智力。抓住「那」,成为「那」。

求道者:我的问题是,是否有某个有效的途径帮助我们达至解脱?而在所有的道路中,是否有什么显著的标志说明我们判断哪一条道路最为合适?

导师:你还是好好地听讲吧!聆听现场的讲解,跟随那个,安住于那个,并成为那个。别问我其他的道路,我正在解释的这条道路,你只需要好好地聆听,然后安住其中。

求道者:我们怎样才能知道这个呢?

导师:你听不见这些谈话吗?你能听见吗?如果你听见了,你就成为那个好了。

正如我先前所说,时光匆匆而过。你是否能先停止提问?你的起点不错,你问了非常相关的问题。

求道者:我的兴趣点在于练习,如何展开练习?

导师:在这个连接当中,忘掉所有身体方面的纪律。我正在告诉你的是那个内在的「我在」法则——「你在」的真知,你必须成为那个,只是成为那个。带着「我在」的真知,抓住「我在」的真知不放。

求道者:很难放弃对于行动的执着,哪怕是在您教导我们的冥想中,也很难时刻记住「我在」——「阿特曼」的真理。

导师:你知道自己正坐在这里,你知道「你在」,你是否需要做出特别的努力方能抓住那个「你在」?你知道「你在」,安住于其中,无须其他。那无言的「我在」法则,本身就是所有自在天之上主。

求道者:修行的第一步无须虔敬吗?

导师:第一步或第二步,我给你的同时是第一步和最后一步!那无言的「我在」真知,本身就是自在天。他——自在天,不需要另一个幻相代理或仲介。非常地直接。

求道者:问题是有时我们会陷入心智的弱点里,令觉知黯淡无光。

导师:是谁陷入心智的弱点里?你还是从认同身体的角度来看问题。真正的「你」不是身体,真正的你无法被任何武器触及或切割。

求道者:唉!这阴魂不散的错误认同。

导师:如果你把自己当成是一具身体,这种错误的身分就必须被抛弃、牺牲掉。你的真实身分既无身体也无思想,你就是真我——自发的「我在」真知。因为真我并非身体,所以它无所谓男女。

因此,为了有正确的理解,你必须是无身体的,必须蜕去所有的身体感觉。只要你还带着这个身体的身分,那么,无论你如何努力想要理解真我,都只是徒劳无功。你必须完成这个誓言——你不是一具身体,你只是那内在的「我在」法则。

求道者:所以,我们无须任何的努力,就能够和内在的这个法则待在一起?

导师:你所谓的「努力」是什么意思?你想要拥有什么?获得什么?

求道者:我依然试着努力成为「我在」。

导师:你只要知道那个,何须任何努力?无须努力,因为你就是它,你只是必须坚定不移地代表它。

求道者:也就是说,只有当我们依然深陷身体意识中时,才会有「努力」的问题?因为我们依然执著于自己的身体不放,这有点像是一个陷阱。为何我无法真正安住于「我在」的状态中呢?因为我感觉到了某种执着,所以我想把自己从那份执着中释放出来。

导师:你无须试着将自己从身体感中释放出来,一旦你安住于这个——你不是一具身体,你只是内在的法则——那就足够了。当你对此深信不疑之后,哪里还有什么要把自己从身体身分中释放出来的问题?

[马哈拉吉最亲近的一名信徒,同时也是他的一个亲戚,一个月前去世了。所以,他举了下面的例子。]

那个H先生已经不在了,我知道他不在了。同样地,你必须坚信「我不是一具身体」。你必须深信不疑:我不是「身体─心智」,我只是「我在」的真知。如果你悟到这一点,你就悟到了全部。你看,我对于你们任何人都没有执着,为何我会有这样的感觉?因为我对于自身都没有什么感觉,而且我对于这个意识也没有任何兴趣。若是这个意识离开了,我也完全无所谓,因为我根本不是这个意识——这有点超越了我曾经告诉过你们的修行步骤了。首先,我们还是要安住于意识中的,那是第一步;然后,我们要明白自己其实并不是那个意识。这种理解真是应当和每个人分享,甚至我们用「理解」这个词也不对,应当说是安住于真理中。我所做到的,每个人都能做到,也将会做到。

有一个对句写的是:「真正的圣人能够当下转化自己的信徒,将他变成自己——他的真我。」智者已经达到最高的阶段,稳固地安住于终点,他已经在终点了。因为他稳定地安住于终点,所以对他而言,无有任何移动。

我们通常会说修行的各种道路,而道路则意味着「移动」。我可不接受任何的道路,你已经在终点。那就是我的教导。

求道者:然而,在有些时候,您也会承认修行中确实有需要遵循的准则。您在《我是那》中专门为初学者指出过。

导师:你必须清楚地明白,你既非男亦非女。如果你仍旧把自己当成是男性或女性,那就意味着你还是把自己当成是一具身体,依然是从身体的角度来试图理解你的真我。这事的发生犹如一场意外,假设你经历某场意外,失去了一条手臂,你知道手臂不在了,这就是一种身体的表达法。同样地,当你称自己为男性或女性时,也是一种身体的表达法。也就是说,你的参照仍然是身体,你依然认同于身体。

带着坚定不移的信念,你安住于这份「我在」的真知当中,剥离掉所有「身体─心智」之感,只有「我在」。如果你安住其中,如果你心无旁骛,那么在适当的时机,它会变得成熟,它会向你揭示一切的真知,于是你将再也无须四处拜师游学了。

求道者:自从我一周半以前遇见您以来,听过您刚才说的话,您那无庸置疑的断言,我明白了,真正重要的事是实修,至于四处收集概念的游戏则毫无意义。这些概念的收集改变不了任何事,无助于解脱,它们都只是些垃圾。我感觉唯一重要的事,就是跟随您的誓言,那是命中注定要做的事,这样的人生才会有意义。自从《我是那》进入我的生命以来,它就成了我唯一的老师。现在我又有机会来到这里,当面聆听您的教导,我再也不想到其他任何地方了。

导师:我同意你所说的。但为什么会像那样呢?那是因为真我不可能有任何的影像,你不可能说我就像是这个样子。

求道者:超越所有的语言描述。

导师:它无法通过感官来触及,也无法通过心智来理解。

求道者:您先前说过,问题不是要清净心智,是只需安住于「我是那」中就好。就在那一刻,例如,当我感觉到自己被工作、艺术、儿子或其他任何东西占据时,就在那一刻,那份占据、喜悦或悲伤正在干扰到我对于「我是那」的意识。我知道「我是那」,但我此刻却被各种感觉完全占据了。

导师:你的意识在你之内被扰动起来了,不要冗长,简明扼要地把它表达出来。但你作为意识,是不会受到任何搅扰的,因为它不可能被任何外界的结论所触及,因为那个结论并非意识。让我们假设你在银行里有一大笔存款,现在外面发生了一些事,但你的存款不会一下子就变成负债了吧?同样地,你的意识其实也不可能受到任何事情的搅扰。

求道者:那就意味着我并不拥有这个意识,我以为自己拥有意识,但其实我没有。

导师:那个「我」本身就是意识;问题不是说我是那个意识,而是说「我」本身就是意识,只是你不要说「我」这个词。无庸置疑地,「你在」;那个「你在」本身就是意识。

求道者:我有一个意识,但我必须成为意识,是这样吗?

导师:这一点很微妙。早上你从床上醒来,你知道自己醒来了,你现在知道了清醒的状态。那个知道清醒状态的「你」应当存在于清醒状态之前吧?

求道者:是的。

导师:从你醒来的那一刻开始,或从你观察到清醒状态的那一刻开始,你就紧抓着世界不放了,而且对「我是一具身体」深信不疑。

你必须理解这整件微妙的事。那个区分出或认出清醒状态的法则,就是神的状态;我们知道「我醒了」,便开始抓住身体不放,那就是身体的状态,或个体的状态。那就相当于是从神的状态中跌落,坠入一个相对粗重的状态中,因为在清醒状态中,抓住「身体─心智」当成是自己,这个「个己的自我」比「大我」可要粗重得多了。

对于新学员,我不想再继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初阶的课程了。你必须带着警觉,专心聆听我的讲解,然后照着练习。

为我自己[也就是说,在马哈拉吉的层级─「绝对」的层级],我几乎无须动到心智。我不会为了自己的事情劳心费神,冥思苦想。那么,为了大众的福祉,我又何必耗费心力去一遍遍地重复阐释呢?

一旦你真的理解我说的话,一切都会变得不同。而我不断地重复说,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我。如果你真的理解,一旦你真的理解,你就会与我如此之近,就会明白原来所有这些全都是幻相,无论它是什么,你都清楚地知道它本身就是幻相。然后,你就会高举双手,放弃所有,因为你已彻底明白,原来它们全都不是真实的。

现在正在发生的是,无论人们看到什么,都会把所见之物当真,以为它们是实存之物,在此基础上他还想令其增长。无论他继承了什么,他都会把它看作可靠的存在,认为它值得拥有;无论他拥有什么,都渴望拥有更多。然而真理是:他自己本身只是一个客体,而且无论他想什么或做什么,全都是幻相。因此,他所拥有之物,也注定虚假不实。所以,若想看见真相,人类看事情的眼光必须彻底改变才行。如此,他方能了悟真理。

这个意识本身就是一切不幸之源。因为一旦你有了意识,就埋下了那颗想要一切的种子——想要更多,更多,这颗不幸的种子就潜伏在意识之中。所以,你需要理解这一点。

关于谣传,人们总喜欢说些轮回转世的事,说某某转世了多少次。但即便是智者,他是否有觉知到哪怕一次的出生,那就应该被说成不只有一次出生吗?

不可能有任何的智者能记录到他的第一次出生,「我在」的概念就是那原初的幻相。这个幻相——这个原初的「我在」概念,需要某种支援,于是神、自在天就诞生了,连带整个显相界、整个宇宙,都被创造出来,否则就绝对没有任何事物。在许多智者当中,也只有那非常罕有的一位,知道这个原初概念的真实本质。

口译者:马哈拉吉说,他没有任何需求,什么都不想要。他也不会因为你无法达到他目前所在的境界,而生出任何想让你来到这里聆听他教导的欲望。这一切全都不重要;他是「绝对」,在那「绝对」之中,他什么都不想要,也什么都不需要。而你也会得到所有你将要得到的,那些不过是你的概念游戏罢了!当你来这里时,心中带着各种概念,而这些概念会带给你娱乐。但超越这些概念之外的,可能你就听不懂了。

看看他,他是一个普通人,一具普通的身体,但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他是一个伟大的哲学家,所以你们都来了。

导师:但我对于自己而言是什么?事实上,我现在处于「绝对」的状态——其中无「存在」,亦无「非存在」。我和现在你们所见到的这具身体完全无关,至于这具身体能带给你们一些什么,我完全不感兴趣。就我自己而言,在我现在所处的状态中,「存在」和「非存在」都不重要。

你觉得如果我做这个,我就会得到那个。但当你了悟真理之后,你就会明白其实什么都没有,不论哪个都不存在,你也不存在。因此,无论你得到什么,又有何意义呢?

有人说我病得很重,但你们的理解和你们之所见根本毫无意义。所以,我对这个疾病无须做任何事。我已经告诉你这个真理,却无人能懂,无人能明了。

求道者:今天,您非常强调「非存在」,甚至提到连您自己都不存在,所以我想问,既然「我在之感」或「存在」本身就是受制于时间之物,是某种幻相之果,那么在此「我在之感」生起之前,是否存在着某种更为真实且长存之物呢?

导师:无论那是什么,「我在之感」都已经幻灭。而幻灭之后剩下的那个坚实之物,我们称之为「超梵」——超越一切幻相的实存。

「swartha」是马拉地语中的一个双关词,「swa」意指「自我」(self),「artha」意指「意义」(meaning),「swartha」意指「自私」(selfishness),同时也意指「自我的意义」。所以,自私心是怎样进来的?那个「swartha」意味着「我想要为自己做点什么」。一旦这个意识开始运转,各式各样的需求和欲望就启动了。然而,在那之前,是什么模样呢?在这个意识进来之前,我既无需求,也无欲望,我是完整的,无所欲求。需求和欲望都是意识来到我身上之后产生的,一旦我了知真我的真义,我就证悟到原来根本就没有「我」这一回事;「我」并非真实存在之物。所以,究竟是谁在想要任何东西?只有当我还把自己当成是某种实体时,那么因着这种意识,我才会想要某物,于是我所有的需求就都来了。因此,这个含意有两方面:一方面是想要某物;随后的另一面则是什么都不想要,因为那个想要任何东西的主体根本就不存在。

口译者:马哈拉吉告诉我们的所有东西都来自于他自己的直觉体验。所以,他说的才是真理。但同时他还告诉我们,他能做到的事,我们每个人都能做到;适用于他的法则,同样也适用于每个人。所以,如果他说(他确实经常这样说)「某事发生在『我』身上」,或说「对我而言,我根本就不在意」时,他一方面是将我们排除在外,但同时也是在说,无论他的直觉体验是什么,那都有可能成为我们每个人的直觉体验,具有可能「成为」的潜力。

求道者:所以,我们才会来到这里,而不是跟其他的哲学家混在一起。

导师:谈到哲学家,所有的哲学家都在做什么?他们只是在表演哲学。所有那些对你而言最为亲切的概念,全都是你对真我所抱持的形相。你的自我形相就是那些对你而言最为亲近的概念。[对着其中一位访客说]现在他穿着佛弟子的僧袍,但这无外乎是个概念罢了!当你去画廊、电影院或剧院时,你正在看的是什么?你是否有看见那原初的真我?你所见无外乎是些表演、表演再表演罢了!而且这些表演将无休止地进行下去。所有人都在扮演他们的角色,有时我是这个样子,换个时空我又是那个样子。这当中有任何真实的东西吗?没有!

这个不知何故就显现出来的东西,把无数的角色加于己身,充塞于世,就如「梵」或自在天。但请记住,这个「我在」的真知并不会永存。

我总是不断地让你们练习冥想。为何?因为那份作为意识的真知将会向我们揭示出婴儿状态的上主克里希那之奥秘。那份奥秘是什么?就是婴儿状态的上主克里希那,正将自己显化在无数的形相之中,而作为其内的意识。我们将会明白,或者说这份真知会向我们揭示,那个将世间万相如同衣服般穿戴于身的那位,其本身无形亦无相,也无有任何的时空属性。正是凭着那个,意识才可能穿戴出各式形相,而那本身却超越时空、身分,无有限制,亘古如初。

让我们再说两句关于这婴儿状态的上主克里希那的事:它会告诉你为何会出现这个婴儿的身体,以及如何出现;它会告诉你意识是如何出现的,向你揭示意识与身体的如幻本质;它会告诉你原初状态超越时空,无有形相,而时空中的一切显相皆为幻境。一旦你意识到这个真理——意识是突然发生于你身上的,你就会从一切欲望中解脱,你就再也一无所需了。

回到你的婴儿状态,你才会明白那个穿戴出世间万相之物,本身无形无相。任何人,若听闻此道,衷心赞叹,信受奉行,将达至一切奥秘之根柢。

未知

第九章最终,你必须放弃与此意识的连结

一九八○年七月十二、十三日

导师:有些自认为在传递真知的人忘了一个基本的事实——他们还是受制于表相。有些传授知识和接受知识的人,情不自禁地展开模仿秀,模仿其师承者的言行举止。于是,老师穿什么,他就穿什么;老师喜欢的动作,他也照做不误。而所谓的传递「真知」,也变成了概念的游戏。这就是传统(宗教)习俗的建立过程,那些传统的礼拜仪式就是这样逐步形成的,但所有这一切都和根本的真知无关。

你曾经听说的一切,你曾被告知的一切,对我而言都不具任何意义。我只想知道,你是否接受这个事实:你唯一真正具备的知识,就是「你在」的真知,就是这个意识。除此之外,无论你自认为拥有什么知识,都不过是些谣传罢了,都只是些后天学来的东西,全部奠基于虚幻的意识。是不是这样?

求道者:对我而言的确如此。这份真知彻底地剥离了我来时的包袱,我对于自己过往所学再无丝毫兴趣。

导师:剩下的就是「我在」这个基本概念,那是唯一剩下的一个概念,但即便是它,也必须离开。如果你抓着它不放,那它就会生出一堆的负担;如果你忽略它,它就只好离去。

求道者:我感觉自从跟随您以来,我就开始被您一次次地拉回到「我在」之感当中,我意识到安住于「我在」之感,是绝对必要的事情,由此我们才能超越它。其他的事我可以想、可以说、可以做,却全都偏离了您给我的核心教导。我最先是通过读您的书而接触到您的教导,后来在您的现场临在之下,我的信心彻底地强化并臣服于您的教导;您的话就是恩典,通过语言的形式向我流传。

导师:最后,人还是必须要放弃与这份意识之间的连结,那是最为究竟的目的。

求道者:我们总是在心智的层面对自己做出无数的假设,而您的教导则如心智无法理解的悖论,打入我内心最深处。就如某个假设必须化解掉自己造就的关于自己的所有假设,当那不可思议的恩典降临时,我们仿佛是跳出了一般的自我定义,跳出我们习惯的「我在」界定。这真是无法言表啊!

导师:那些展开灵性追求的人,希望有所得。但当他理解我说的话之后,有所得之心就消失了。

求道者:「期待」本身消失了。

导师:那些到死还在牵挂着家庭的人,不可能理解我说的话,不可能领悟真知之秘。如果一个人真的正确地理解我的教导,这人的最终结论将会是明白「我」根本就不存在。于是哪里还有什么有所得之心?哪里还有什么想要之物?那么,无论世俗之物或非世俗之物,哪里还有什么所谓的追求?谁来追求?

意识是自发地发生在你身上的,而这个自发来到之物,也会自行离去。所以,你能把什么当成是自己的身分?在你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那个意识就自行降临于你了,是不是这样?

求道者:绝对是这样的,意识的来去与我完全无关。

您今天早上谈到「欲望」,说若是某人已完全解脱,那么,他将以「绝对」为家,而平息所有的欲望。我有点疑惑的是,您的这种讲法,是从「绝对」的角度而言吗?因为我观察到,只要这个身体还存在,欲望就不可避免地会产生。究竟是他们的欲望变得更加合理合法,不再对这些解脱者构成束缚,还是他们真的已彻底地根除了欲望,除了维系这个「身体─心智」的正常运转之外,毫无其他的冲动和想法?

导师:智者可以做所有他想做的事情。从外表来看,他仿佛还有欲望,而且也在试着满足这些欲求。但是,究竟而言,当他知道自己其实并无任何身分时,他就是「绝对」。那么,谁还会从这些欲望中受益?谁还会在乎这些欲望?

求道者:欲望的驱动力消失了,这一点非常地明显。

导师:当你听完这些讲解以后,你对自己感觉如何?

求道者:我的内在还是会有欲望生起,我并未完全从中获得自由。这点非常地清楚,而且这个「身体─心智」依然臣服于命运法则。您的教导所传递给我的主要讯息是,世俗的生命和灵修的生命完全可以并行不悖,您教给我的灵修方法能完美地协调两者。升腾的欲望也会失去它们的驱动之力,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努力,而是因为我简单地转向了实修,而非如以往那般地专注于欲望。

导师:如果你认为自己有名称、形相和身分,那么,欲望就会影响到你。但若是你明白自己原来不受任何形式的限制——无有肤色、名字、形相,那么,那些欲望还能影响到谁呢?

求道者:人们刚开始灵修时,往往会感觉很郁闷,因为他们来到灵性导师身边时,一方面感受到恩典的临在,另一方面却发现自己的欲望变得更加强烈,而非奇迹般地减弱或消失。这就如您两、三天前所谈的,生命能量在增强,净化开始发生。据我的理解,您其实是在说,我对这些欲望事实上是无能为力的。当然,这只是我的理解。而我们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带着更大的真诚与力度,转向这个练习,而把欲望交还给欲望。

导师:你没有必要故意忽略自己的欲望,只是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在你的「我」的意识之上,就足够了。

在食物精华中,生命元气的脉动发生了。而生命元气包含这份「存在」——「我在之感」的一触。而那「我在之感」的一触(或意识)在身体和生命元气的协助下,展开世间的一切运作。若非有意识在场,没有任何人会感受到生命元气。在这整个组织当中,你的身分是什么?你是什么?

求道者:我是这一切的观察者。从我听过您的教导来看,并不是说生命元气获得解放之后就会消失。非常明显的是,生命元气依然在您的身上运作。

导师:你在观察什么?

求道者:观察生命元气在身体里的游戏。

导师:与此同时,难道你未观察到意识吗?只要生命元气在场,意识就会在场。那份意识或「我在之感」被命名为「自在天」、「神」。等到生命元气离开,「神」的法则也随之离去。

求道者:生命元气代表的是那能为我们注入生命活力的能量,当我在做您所吩咐的练习时,最能强烈地感受到它的活动。在那种「我在」之感中,人们通常能感受到自己都忽略而发生在身体里的各种事。我不太确定您是否在问这个。

导师:我问的是你是否有同时观察到意识?你说从你所在之处,能够观察到生命元气及其通过身体活动的运作。

求道者:我感觉无法观察到意识……

导师:你能够观察到意识吗?你是如何知道「你在」的?意识知道这一点,身体可不知道。

求道者:我觉得「意识」这个词有多种不同的用法。对我而言,意识就是「觉知」本身。我知道你所使用「意识」的这个字眼跟我所理解的不同,有更特别的意义,但我觉得意识就是觉知……不,我不觉得意识是某种你能观察到的东西,我想这种对于「我在之感」的定义是一种你渴望知晓的「礼物」。

导师:你是否有观察到意识?你是否有观察到「我在之感」?

求道者:是的,有时可观察到「我在之感」。

导师:在很多个时辰里,你都在见证意识——那个「我在之感」。这是指你知道「你在」,那就是全部了。「见证」就是这个意思,因为你知道「你在」,所以你知道其他所有的事。首先,「了知」(Knowingness)知晓其自身,知晓「我在」。然后在那「我在之感」(或意识)的光照下,你观察到其他的一切。我不得不反复讲解同样的课程,但我真的不想老是开办灵性的幼稚园。

口译者:人们喜欢参拜圣人,瞧上一眼;但对于真知却兴趣缺缺,尤其是马哈拉吉课堂上所讲授的这种最为深刻的灵性真知。所以,马哈拉吉说:「既然人们都喜欢那么做,你就告诉他们,你们已经见过我,所以现在就可以走了。」他现在不会再邀请任何初学者前来。在过去,他的体力充沛无比,他会时常邀请人们前来,对他们说:「来吧,把这个拿走吧!」但这样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他现在所处的状态,已经无所谓神或信众、智者或信徒想听他谈话的问题,那些分别已经消失。所以,他为何还要烦恼其他事呢?从他的角度而言,无物存在,一切都是幻相。所有这些,他都已经非常详细地阐释过了。

求道者:有时,只是一个术语的运用问题,而不是学员们的误解。有时我觉得在将马哈拉吉的教导翻译成英文时,应当更注重术语运用的一致性,否则大众对这些术语的一般理解偏差过大,将会失去他教导当中那完满的力量。

口译者:这些译文都是照着马哈拉吉自己的灵性词汇表翻译的。

求道者:人们将不得不回复到使用梵文术语的状态,然后花上大量篇幅来解释这些术语。对应的英文词汇不够,无法解释马哈拉吉的这些开示。

口译者:英式英语和美式英语之间也有不同。

求道者:我知道,因为我就是在英式英语的环境下长大的。

口译者:我们也有一些困难。以梵语「vijnana」[1]一词为例,它被用在物理学和其他一些学科中,但在此处,它被用来指称「绝对真知」(absolute knowledge)。梵语「ajnana」[2]则是最低级的,意指「愚痴」、「无知」。梵语「jnana」代表「知识」,而「vijnana」则超越了知识——马哈拉吉如是说。

导师:你看,这个「我在之感」在通常情况下是五种元素之间的交互作用和游戏。植物从土当中长出,在水的协助下开始发芽。从植物中,精华被提取出来;这些精华是一切生物的食物,从中又生出人类的粮食。从这份食物的精华中,「我在之感」得以维系。食物被储存在一个身体形相中,不断地被生命元气消耗,而在消耗食物的过程中,生命元气又维系着「我在之感」的火焰,使之不灭。若想拥有「我在之感」,食物之身和生命元气是必不可少的要件。简言之,我们可以说「我在之感」是食物之身的精华和生命元气通力合作的产物。正因如此,「我在之感」或意识才延续下来,而得以存在。

现在这个意识,当它跟「身体─心智」搅在一起时,就是个体性。它会受制于身体和心智,心智不过是概念的累积罢了!五种感官(眼、耳、鼻、舌、身)收集拢来一大堆存货,就变成心智。而无论你说出什么言语,依然属于心智的范畴。所以,当意识被身体和心智所限时,它就是个体性、个人性。我总是告诉人们,你要借由不认同于自己的「身体─心智」,来剥除自己的个人性。当你这样做时,你就成了显现的法则,就不再是一个人,而是纯粹的意识。

当你处在这样的纯粹意识状态中时,你就能观察到心智之流,观察到念头生起,而你却不是念头。你不会认同于念头,因为是你在观察身体及其行动,所以你并非身体及其行动;你与身体毫不相关。如此一来,你就处在纯粹的意识中了;这是第一步。当你只是纯粹的意识时,你就是一切显现,你必须认识到这一点。然后,因为你存在,所以一切得以存在,你的世界和你的神都得以存在。你是一切之因,你是一切万物得以存在的先决条件,无论这一切万物是你的神或你的世界。你只是安住在意识中。你的注意力中只有意识,别无他物。那就是冥想。

现在,下一步就是我们早上提出的问题——你身处的位置能否观察到意识?这同时也是最后的一步。当你身处的位置能观察到或见证意识时(当然,同时你也能观察到生命元气、身体及其行动),那么仅凭此观察本身,就证明了你和意识是完全无关的两回事。

求道者:您前些天曾提到过这一点。第一步是安住于「我在」的觉知当中,然后逐步确认、强化并巩固这种状态。那么,此人就能处于见证者之境,冷眼旁观过去自以为是的那个自己。

导师:所以,当你处在能观察意识之境时,你就超越了意识。那么,你就处在我们所谓的「觉知状态」(the awareness state)——「绝对知识」或「智」的状态。这种状态是否有在你之内坚固地扎下根来?或是你仍在继续摇摆不定,犹豫不决?

求道者:自从我来到这里以后,这个核心的「我在」之感变得稳固得多。我甚至都无须回家,一天两次地打开书本阅读,然后才想起我应该做什么。我发现自己现在自然而然地就会被拉回到这种状态之中。

导师:对于意识的见证,究竟是我们需要去做的一件事,还是必然发生的一件事?你现在是否还无法回忆起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在读完《我是那》之后,你仍无法得出见证意识是必然之事的结论吗?

假设你刚结婚,你知道此后自己跟以前已有所不同,你的状态发生改变——你见证你的妻子,你知道自己是一位丈夫。同样地,在读完《我是那》之后,你知道意识就在那里。难道它(意识)并未正在见证意识吗?读书是一回事,但真正把书中的真理应用到你的生命中,则是另一回事。当你理解我所说的话以后,你是否已能看穿自己的真实身分?你能否开始明白自己的真实身分?

求道者:片刻的领悟,是的。就如日出东方,那光芒势不可挡,我能够觉知到它。

导师:你能否理解黎明?在日出之前,你能否理解何谓「日出」?

求道者:从理智的层面能够理解。

导师:不见得。

求道者:你无法见证到它。

导师:那个「我在」的真知,它是否有任何可触、可感的形相?这一点是否已经非常地明晰?那么,你又将如何开展你的日常活动呢?既然你知道自己天生就无形无相,那么,你又将如何审慎地履行你的职责?

求道者:我无须履行这些职责,它们是自动发生的。

导师:你能否完全地抹去你所代表的那个「出生」符号?

求道者:无法完全抹去。

导师:那么,你如何能说自己已了悟真知呢?

求道者:我从未说过那种状态很稳定,它是……我只是说有时会生起您跟我们描述的那种感觉,它势不可挡,清晰无比。

导师:你显然会感觉自己已经理解我的言词之意。但你理解的到底是什么?现在,你有可能为那种狂喜状态而欢欣鼓舞。但它能持续多久呢?这种喜悦的状态能维持多长时间?它就如升腾的火焰,依靠的是底下的燃料。

求道者:狂喜依然受制于时间。

导师:有什么是不受制于时间的?「你在」的体验受制于时间,你知道「你在」,那就是一种受限于时间的状态。意识本身就意味着一种受时间限制的状态,而且时间是自发显现的。这个意识或「我在之感」就是时间,我称之为「kala」,「kala」就是时间。随着意识的出现,时光之轮就开始滴答作响。所有这一切都是概念的游戏,这个「我在」的基本概念是自发出现的。它喜欢「我在」,它爱那个「我在」的状态,它喜欢吞食更多的概念,然后深陷其中。那么,所有这些概念的源头是什么?就是这个基本的「我在」之感。但请不要忘记这个事实,「我在」之感本身只是一个受制于时间的概念。所以,这一切不过是心理的娱乐罢了!

世界是一个幻相,它并非恒常。它为何非真?因为你在此所获得的每样知识都无法如真知般永世长存。我有一堆的身分,我是一个小孩、小男孩、青年、中年人、老人。就如其他的概念般,我认为它们也会永存不易,但它们却总是让我失望。最后,我已经非常衰老,吃饭都必须要人喂食,如你所知,就是用一个瓶子喂食。那么,对我而言,哪个身分才是真的呢?

随着年龄增长,日渐成熟——尽管一方面你会愈发成熟,但另一方面你却不断地在被岁月敲凿、削弱。一方面随着年龄增长而愈发老化,另一方面我的剩余寿命正被逐步削减。无论我一路收集什么身分来充当我自己,或当作我的知识储备,我最终都得舍弃它们。到我死的那一刻,就一无所有了。

从童年到老年,你有着身体的、精神的和概念的各式各样连结。这些连结不会一直跟着你,它们终将流逝。最终是你与「我在之感」的连结,你一直认为这份连结会时刻陪伴你左右,但最终它仍将离你而去,因为它也受制于时间。所以,当身体死去时,那个从小到老陪了你一辈子的「我在」之感,也将离你而去。因此,那个永恒的真理并非那五种元素能把握的,它超越五种元素所能触及的范畴。但凡是你所见证到的,都在不停地变化。你所见证到的是不断变化的状态,但见证本身却是不变的。而最终当见证都完全停止时,剩下的就是永恒的状态。这个谜底只有在你了悟关于你「出生」的真知时,方能揭晓。

求道者:那怎么可能呢?

导师:别问我,转向内在,问你自己。你绝对拥有那份关于你「出生」的真知。

求道者:是的。但在这个人世间,哪怕你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哪怕你一路行善,却难得有好报。

导师:你在早上觉得正确的事,到晚上你就觉得不正确了。知道那个的法则甚至都未出现在《我是那》的书本中,那本书里装不下那个信息。那个法则是什么?

求道者:没有一本书能够装下它,没有言语能够描述它。

导师:如果你理解它是超越一切语言的,那么当你真的证悟时,你是否还会带着那份骄傲或小我说;「我已证悟?」

求道者:再也不会了,不可能再那么说了。

口译者:为了让人理解那一点,马哈拉吉不会顺着提问者的话说,他反而会针锋相对地迎上去,毫不留情地反驳,就仿佛他是魔鬼的代言人。

求道者:这正是他对于我们的伟大服务,如果我们还想着要向他呈现出某种形相的话,我们就必须看到这一点。他带给我们强烈的感觉,如果我们真的听进去并理解他说的话,那么,就不会再有任何不安,因为在我们之内将不再有任何地方会受到他的威胁。然而,现在还有(受威胁之处)。如果我们真的找到那令小我无处容身的喜悦,那么,在我们之内就不会再有任何的不安全感——没有恐惧、焦虑。我感觉在求道的路上,我们就是应当祈祷借助他的恩典,能以相同的不耐烦对待我们,就如他有时对我们显出的那种不耐烦一般。当然,其实他对我们有着极大的耐性。

导师:那取决于你自己的紧迫感,你自己的热切程度。

若没有生命元气,自在天或神都会失去灵魂;若没有神,生命元气也就不会存在。当人把他的意识局限在身体和心智中时,他就被称为「自我」(梵jiva)[3],否则他就会是绝对独立于这两者之外,完全不依赖它们,因为这两者不过是表演和反应罢了!意识会把自己表达在各种形状与形相之中,但其本身是「一」;无论外形显现为一只昆虫、一头野猪或一个大男人,其实都毫无差别。

若没有生命能量,就没有任何人能崇拜神。事实上,正是生命元气(生命能量)正在崇拜神。若没有神,就没有生命元气,那么,也就没有神的表达形式。若没有生命能量,还有谁能稍稍地提及一下神呢?

当生命能量开始把意识当作神本身来追寻时,那么,意识之光就会照进来,生命能量就能运用这意识之光来获得自己一直渴望之物——与神合一。甚至当你把生命能量当作是神来追寻时,结果也是如此,因为运作法则就是生命能量,而意识仅仅只是见证过程。当生命能量的运作无有障碍时,那么,你几乎都觉察不到这个生命能量,因为它是如此地自由流动,你因此会自然而然地感觉健康、喜悦。但若是生命能量的流动受到阻碍,你就会感受到生命能量运作上的障碍,而感觉身体不适,心情也无法舒畅。

人们通常会被告知应该修练某种灵修法,其中还包括走访名山大川以及参拜各式神庙等活动,但真正的运作法则才是生命能量。当你开始把生命能量看作神时,意识是不可能离开生命能量的。所以,意识和生命能量是同一法则当中交织且密不可分的两个组成部分。但意识只是见证法则或该法则中的静态部分,而动态部分或运作法则部分则是生命能量。一旦你把生命能量当作神本身,并且深信无有任何其他神的存在,那么,你就把生命能量提升到了一个崇高的地位,它就能和意识一起让你理解整个(由两者所构成的)法则的运作。但若是你把生命法则降级成与身体的自我认同,那么,这个生命法则就无法达到那种高度,无法将它自己解放出来。所以,这个结果全然取决于你自己。如果我把此生命法则等同于自己的身体,那么,我就只能是活出身体层面的生命法则;如果我把生命能量提升到神的层级,并把它当成是神一般地尊重,那么,生命法则就会尽情的展现,让我领悟灵性的真知。

先前我曾问过,什么是「心智」?心智不过是生命能量通过语言而外流的形式。心智是如何工作的?心智被限制在它所处的环境中,因此,它无法摆脱具心智者个人赋予它的特殊模式。所以,心智的运作因人而异,各个不同。而关于这个生命元气,你们曾被告知要向某某神祇祈祷。但当你如是祈祷之时,你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不过是一些言词和指称而已,且统统指派给了那个神祇。但你却执著于言词,忘记法则。然而,若无生命能量和意识,言词根本就不会出现。因此,与其将自己认同于言词,而向那些被指派来表征生命能量的言词祈祷,不如直接向生命能量本身祈祷将更为有效。

先前我曾引用过一副马拉地语中的对句,说的是每个人都有一个伴侣,时刻不离左右,那个伴侣就是意识。你是否能想像自己某一刻无有意识?所以,意识是我们的朋友,一天二十四小时陪伴在我们身边。所以,向那个不变的伴侣祈祷吧!不用再去求那些想像出来的、概念性的神祇了。

就我的情况而言,生命能量已经工作得不那么顺畅了,所以药物还能有什么用呢?药物的功效,充其量不过是帮助生命能量工作得更顺畅一些罢了。现在,让我们回到那个老对句,它说我的这位伴侣——朋友、哲人与向导——在我生命中的每一刻,执我之手,不弃不离,而它其实就是生命能量。除了神以外,还可能有其他什么样的伴侣?尽管写下这个对句的人可能脑海中想像的是某个概念化的神。但请你为自己好好想想吧,谁才是这个神?谁才是你生命中的那位和你分秒不离的忠实伴侣?除了这个生命能量和意识之外,还可能有谁?

人们会向神祇祈祷,当他们如此做时,他们真正的祈祷对象是谁?不过是些由物质所构成的偶像罢了,它们或许是金像、银像或其他材料。但你是否有见过谁曾向某个代表生命能量的偶像祈祷?大家都把这个肉身(器具)看得很重要,医生和任何人都会说:「这个身体真是奇迹。」但是这个身体无论有多美好、多纯净,它能如同生命能量那般纯净吗?如果你跟这个生命能量交朋友,换句话说,假如你不把自己认同为身体,而将自己认同为生命能量,那么,你还需要任何的外力之助吗?也就是说,你还需要向生命能量之外的力量求助吗?还有什么比这个生命能量更重要的呢?如果让你在生命能量和任何事物之间做选择,你会不选择生命能量而选择其他的吗?

求道者:嗯,这个选择本身无论如何都有赖于生命能量的临在。

导师:那正是我想说的。这就是为何你的恒常伴侣是生命能量的原因,离开生命能量,任何事都不可能发生。当生命能量和意识接触时,这个组合将会呈现出最高的神的状态。也就是说,如果某人不再把自己认同于身体,转而认同于此生命能量,他还可能向外寻求其他的力量源泉吗?是否有人告诉过人们应当朝着这个方向努力?生命能量加意识,这两者的组合呈现出无尽的形相,其目的是为了一头钻入某个具体形相当中,还是为了承载整个显相世界,为一切众生负责?换句话说,并不是我拥有生命能量,而是生命能量拥有这个形相,同时它还拥有万千形相。是否有人曾积功累德,只为礼拜取悦于此生命能量?其实要向这个生命能量祈祷,你根本无须任何东西。[4]但是无论是有意为之或无心插柳,这个原则通常都被当作秘密守护了起来,不为追求灵性的人们所知晓。

过去这四十多年,我一直都在关注每个个人。但我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也没有力气和精力再跟这些特殊性的个体打交道。我只会谈一个总括,而人们听见我说的话,自然可以从中淘金。若是有人不喜欢我说的话,他可以离开。

求道者:我感觉若是我们听进您所讲述具有普遍性的话,那么,那些个人的小问题就会自己化解。

导师:前面我曾问过是否有这样的选择,例如,一个丈夫可以选择他的妻子而不选生命能量;或者一位妻子可以选择她的丈夫而不选生命能量?我们迄今为止,一直在使用「向生命能量祈祷」这个表达方式。所以,我想问的是,是否有任何人可以不依靠这把生命能量的「老虎钳」为伴而活(我故意使用「老虎钳」一词)?生命能量就如给阉牛或马套上的配轭(我是依此而使用「老虎钳」这个词的),若无生命能量的参与,是否有任何人可以做任何事?如果我下定决心要去往某处,但我的生命能量却无法正常地展开工作,所以我就生病了,那么,即便我的决心坚定无匹,但我实际上能去到某处吗?所以,究竟而言,哪怕我正想像自己在做某事或正在采取某些行动,但其实却是那无所不包的生命能量正在驱使我,或者阻止我去做某事。

人们花费了数百万卢比,就为了塑造纯金的神像,或者用其他最昂贵的材料来塑像。但我若无这个生命能量,那么,无论这偶像是纯金或泥塑的,对我而言有区别吗?甚至,对我而言还有任何偶像存在吗?只要生命能量还在那里,无论它工作环境的好坏,无论它表现出来的是否健康,这个身体总还是活着的。然而,一旦生命能量离开,这人就会死去。所以,一切都仰赖于此生命能量。

你们想要提问吗?谁才是提问的合适人选?提问的合适人选是那个和生命能量和意识交朋友的人,他已经领悟到生命能量的重要性,深深地爱上生命能量,且把生命能量当作是自己,而不再把身体当成自己。一个人若是内心有了这种爱,不再把自己认同为一具身体,那么他就已经战胜了一切,也只有这样的人才适合提问。与生命能量的结合就是对生命能量之爱,就是与此生命能量常相依;也就是说,与生命能量的结合就是爱。生命能量、爱和意识其实都是同一回事,本质上都是相同的。无论如何,你还是可以利用你的身体在世间工作,只要你心里明白它是什么即可。这具身体只是一个可用的器具,而你并不是一具身体。你是那永恒不变的、超越时空的法则,是你赋予了这具身体的一切感知。这就是灵性知识之内最秘密、最简单的法则了。

我给你举个具体的例子。若是某人了悟该项法则,已然与生命能量合一,那么,当这个生命能量准备离开身体时,他会做何反应?显然地,他会无比地喜悦,那是他一生中最狂喜的一刻。为什么?因为显现的现在准备变成非显现的了。

求道者:刚才说的是智者在临终时将会发生的事。然而,对于智者而言,这种狂喜不应当只是限定于临终时才发生,应该是他依然活着时就有的吧?

导师:要达到这一点非常地困难,因为和肉身的一丝丝认同依然存在;若是要舍弃这一丝丝的认同,可真是不容易!

语言在任何特定的时间点上都只是交流的工具而已。时间、空间和显相世界里的一切,它们的存在不全是仰赖那同样的法则吗?只有当生命能量在场之时,显相方才可能发生;也只有在那时,我们才可能形成对于显相世界的感官知觉。若是生命能量不在,就这特定的个体而言,就无所谓的显相世界,也无所谓的地球、爱情,无有任何事物。我们小心翼翼积攒起来的那一堆概念,过一段时间之后,就全都毫无用处了。人们以各式名称所称呼景仰的那个神,正是这个生命能量的有意识的临在,它本身并不具任何形相。我们必须不断地向自己重复「我不是一具身体,我是生命能量和意识,那才是我的本性」。为了了知自己的真实本性,你无须做任何练习;因为它就在那里,它是你的内在真相,是你与生俱来的天赋产业。只有当这个意识发生在我身上以后,我才会觉知到各式各样的需求、愿望和野心、幸福与不幸、痛苦与无痛苦。每样东西都是在意识显现之后才出现的;在意识出现之前,无有一物。

这位先生说他来此就是要寻求我所说的那个东西。当然,谁会到我这里来找其他的东西呢?自我认同(即与身体的认同)是如此地根深柢固,所以我会怀疑自己说的这些话真的对你们会产生任何效用吗?当然,我也不会责备你们。世间的知识无有止尽,但那些都是传统的知识,全都指向这个世界。因为多年以来的不断地搜寻积累世间知识,人们忘记了所有这些知识的根基——那个人们可以凭借而寻获任何世间知识的法则。

若是一个人在世间旅游,那么他当然得具备各项知识,好让他的旅程愉快且成功。但若是某个人并非旅行者,而只是见证旅行的人,那他又何须那些知识呢?这个肉身只是被创造出来保护生命能量的,但人们却把它当成是自己,那就是整个的难题。世间的知识只对旅行者有益,若是有任何出世间知识的话,那它必然是关于某人的真实本性的知识。若想从理论到实证,达至那份灵性真知——了悟「我是梵」,那么,前提就是要坚守那个相对容易得多的练习,就是要跟这个生命能量本身作朋友。当你对自己说「我是生命能量」时,你的进步就会快很多。

摔倒、发生意外,身体会受损,肢体会残缺,人会死去,但这一切都无损于生命能量,它根本不受这些的影响。那个创世之灵,关注着世间的变化发展,却不会为之而忧虑,因为世间总会提供无数的形相,以供生命能量展开工作。所以,当其中的一些被撞坏时,造物主是不会为此而担心的。[笑声]

求道者:调息法(梵pranayama)[5]跟这个与生命能量作朋友是同一回事吗?

导师:「调息」是达此目标的一个手段。若是一位导师的儿子把别人所说的话看得比自己父亲说的话更重要,那么他就不是一个好儿子。你来到我这里,是否会有损于你自己导师的地位和重要性呢?

求道者:马哈拉吉会为此而生气吗?

口译者:他不会生气,只是澄清事情。如果某位学生觉得神比他的导师更重要,那么再次地,他就不是一个好学生,不是一个合适的求道者。

求道者:是谁觉知到这份死亡的恐惧?

求道者:思想。

导师:「思想」是什么?谁了解「思想」的进程?

求道者:「思想」就是心智。

导师:谁了解心智?在心智之前是什么?

求道者:我不知道,但肯定得有某个事物,因为是它在把持着「思想」。

导师:是的,所以我才会问你,那是什么?你何时必须承认有某物存在?你知道有某物存在,但你不知其为何物。但在你能说出有某物存在,或有任何事物存在之前,必须是你先找到自己的存在感,你必须先有自我存在的意识才行。所以,抓住这一点不放——抓住这个带给你存在感的意识。放下你对身体的认同,让自己的念头专注于真我,专注于这个为你的身体带来感知力的意识。

求道者:您的意思是说我们既非身体,也非心智?

导师:是谁听见你说你不是一具身体?你说你不是这具身体,那么,是谁听见这句话并理解它?

求道者:是我听见这句话,但尚未理解。

导师:你说「我听见了」,但这个「我」究竟是谁?是谁听见这些话?

求道者:这里,我就坐在这里呢!

导师:现在你坐在这里,你知道你正坐在这里;那么,是谁或何种法则知道并理解你正坐在这里?我们不必怀疑那已经确认过的事实。答案就是和你身体认同的「小我」,但我想要超越你的「小我」,走到「小我」形成之前的状态中。

求道者:我要如何才能不跟身体和心智认同?

导师:因为某个法则,所以你知道自己存在;因为某个法则,所以你看见这具身体和世界;而一旦离开这个法则,你就不可能再看见这具身体和身外的世界;那么,这个法则到底是什么?

求道者:但我现在正在知道而且看见呢!

导师:我不会侮辱你的导师,因为这是一个基本的问题。这个问题的答案必然来自于你的导师。把这个问题带给他吧!

求道者:答案必须来自于导师……或者说,答案必须源于我的真我?

导师:导师告诉你的话与从你的真我中流出的话是相同的,你正在向内追寻的那个事物就是你的导师。

求道者:那就意味着导师和我自己就是「存在」本身吗?

导师:你的困难在于你把身体当成自己,也把你导师的身体当成导师。

求道者:那取决于我的眼睛,我只能看到外面的这些。

导师:在你认出并理解那个让你能看见世界的法则之前,你如何可能理解任何事物?这是同样的一个基本问题。如果我告诉你答案,那就意味着对你导师的侮辱,所以我并不打算这么做。

求道者:您是从您的导师那里接收到的答案吗?

导师:如果你问我,我的母亲有过丈夫吗?那么,对于这个问题,我还有必要回答吗?你怎么认为呢?[笑声]你若老是问这样的问题,并一心想要找到答案,其实并不能带给你任何的真知。

你所拥有的装备就是那个生命能量。梵语「upasana」意为「崇拜」(worship)[6],崇拜生命能量。为了这样做,你配置什么装备?你的装备就是生命能量本身。伴随着生命能量的就是「我在」的真知(或意识)。无论你做什么,你都可以运用这两项工具。此外无他。

求道者:我所理解的是,我们通过关注意识的方式来荣耀并崇拜生命能量。

导师:那是可以的,那就是道路。「我」的意识或「我在」的真知就是那「伟大的神」、自在天法则。而生命能量就是那「伟大的力量」或「伟大的能量」,就是离开它就不会有意识存在的运动法则。于是那个「我在」的真知或意识是你最迫切需要的、最梦寐以求之物。每个人都想要维系它;于是,各式努力纷至沓来。「我」的意识是第一要务,伴随而来的,则是你的各种需求,你会想要其他的一堆事物。但是第一件必需品是那个意识本身——对自己的爱(self-love)。只要你一天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什么,你就会烦恼不断,并将无可避免地挣扎求生,努力求存;这些烦恼和努力全是自动出现的。然而,一旦你开始了悟你究竟是什么时,你就再也无须任何的努力,你的一切烦恼都会烟消云散。

在初期阶段,会有对自己的爱,但那份爱是无形的。在后期阶段,甚至连那份对自己的爱都会消失。当它消失之后,见证就会发生。我在描述的是我的状态,它就如一根中空的棍棒或中空的管子,再无有任何对自己的爱,对于「存在」之爱也已然消散无踪;然而,「存在」仍在,而且各式活动发生。就如梵天(梵Brahma)[7]、毘湿奴或自在天,我自身是无有任何姿态或立场的,因为无有一物可支撑它们。

人们来到这里,其中有些人无法理解我说的话;他们会跟我争辩或吵架,跟我做斗争。对于他们,我说:「好吧!你是对的,你不用再来了,因为你无法理解我。而不理解的根源在于你对这具身体的认同,你无法不把自己认同为一具身体。」人们会跟我说话,他们跟我说话的前提是某些事情发生在他们身上——某些概念生起,语言开始随顺流淌。所以,无论某个人提出什么问题,全都取决于那个当下有什么事发生在他身上。那人会把自己认同为一具身体,他对「自己就是一具身体」深信不疑,然后站在身体的立场上提问。但是当我对你说话时,我应该把你看成是一具身体吗?这怎么可能呢?所以,提问者可以是不同的肤色和形态,然后答问者却既无肤色亦无形态。于是他俩怎么可能一致呢?问题和答复永远都是自说自话,毫不相关。

  1. 梵语「vijnana」也指「灵性的真知」(spiritual knowledge)。
  2. 无知(梵ajnana):「智」与「知识」的反义词。
  3. 自我(梵jiva):受限于「身体─心智」。
  4. 译注:这是指哪怕你两手空空,依然可以请求生命能量的祝福。
  5. 调息法(梵pranayama):意识控制的呼吸;专注于呼吸。
  6. 梵语「upasana」又意为「冥想」(meditation)。
  7. 梵天(梵Brahma):神;造物主。

未知

第十章「绝对」无法被忆起,因为它无法被忘记

一九八○年七月十三、十四日

导师:对于那些把自己认同为身体的人而言,这个真知毫无意义——真知无法对他产生效用。尽管如此,人们来这里也不是完全徒劳无功;他们在此的努力,将来的某一天会开花结果的。他们来这里的效用,就如春雨之后的回响——小草和植物将会自动发芽,从土里冒出来。

口译者:许多人来这里参加马哈拉吉的最后一次「得福」(梵darshan;blessing)[1],因为在他们的有生之年里,至少已面见马哈拉吉一次。他们并非为真知而来,所以他也说过:「只要我还有形可见,你就能来瞧上一眼。」

求道者:但却是那个我们所看不见的才重要啊![笑声]

导师:当有人提问时,他不知道我在对谁谈话,他认为我是在对自己说话。当问题呈现时,答案也会自动浮现。只要「我」的意识的根源被了悟,答案就会自动自发地出现。我正在体验着世界,但对此我需要作任何的努力吗?我的真实状态——「绝对」的状态——无法被忆起,因为它无法被忘记。所以,无须忆起,也无须努力,对此世间的体验就这样发生了。

你记得你「出生」的知识,也就是说,有人成功地向你出售了一大堆资讯,告诉你说你被生出来,从此这个记忆就一直死死地粘着你。起初,你并无这个关于「出生」的记忆,但是你的母亲、父母或其他的人把这个记忆顺着你的喉咙灌了进去。然后,这个记忆还不断地被强化,就如一根钉子,被不时地敲打,钉入墙面。结果对你而言,这个记忆就变得栩栩如生、牢不可破;最终,这个概念令你窒息而害死了你。

当「存在」缺席时,当你不知道自己存在时,那么这个世界连同「梵喜」,对你而言都毫无意义,它们的意义都是在你知道自己的存在之后才兴起的。事实上,在你知道自己存在之前,任何事物对你都毫无意义。这个「我在」的记忆既不是真实的,也不是虚假的;它没有所谓的真假属性。那个对于「存在」的记忆只是看似存在罢了!

若无关于身体的知识,若你不知自己的身体存在,也不知其他的身体存在,你并不会感觉更好受一些。换句话说,只有当你把自己认同于这具身体,也把别人认同于他们的身体时,你才能自娱自乐一番;否则你若是把自己和他人都认同于真知,[2]那么,你的自娱自乐就结束了。也就是说,只有与身体认同,你才能游戏人间,打发时间,否则你如何打发时间呢?

求道者:您说把每样事物都看成是真知,是什么意思呢?

导师:就是当你不再把世界看作是一堆名称和形相、身体与事物的集合体时,真正的理解是超越形色之上的。所以,就我而言,不存在所谓的对自己的爱,也没有任何对「存在」的爱。你可以相信或不相信这一点——若要有「存在」,就必须有「不存在」。

求道者:我能接受这一点。

导师:我正在问你的是,若无身体,如何打发时间?对于圣人而言,那个存于身体之先的法则是无时间性的。那么,他如何打发时间?当身体不在时(即当意识不在时),其间流逝了多少时光,你却对「存在」一无所知?那是一个无时间的状态。只有当你开始见证时,才会有时间。时间和意识是同时出现的,若离开意识,就没有时间,因为意识就是时间。而在身体出现之前,意识也不存在。

求道者:那么,那时到底存在什么呢?

导师:不,我的问题是如何打发时间?我并未问你说的这个问题。

有时你想要提问,却不知该问什么;你并未提出正确的问题,那唯一合适的问题。

问题就如条件反射,就如一只猫,如你所知,牠会用嘴去触碰妈妈的乳房。

求道者:我们称之为「触击」(bunting)[3]

导师:那么,什么是对宗教的认知?你如何理解这个问题?

求道者:时间暂停(time-suspension)。

导师:你那永恒、真实的状态就是你的宗教——真实本相(梵svarupa),「svarupa」的意思就是「你自己的真实状态」。安住于「你自己的真实状态」中,即是「你自己的宗教」(梵svadharma)[4]。其他关于宗教的种种说法都只是别人的,而不是你的。对于一个本无形相的人而言,他要如何行动,方能与他的宗教相应?「svadharma」的意思就是「安住于存在中」。

在这个人世间,我们会把某个实体奉为神。这个神会有任何的行动吗?他是否有任何的传统——任何的规矩和准则?

求道者:我觉得这些规矩和准则都是人类的概念产物。在我看来,宗教唯一的好处就是,对于那些明显无意于真理的最高教导,例如对于您的教导不感兴趣的人们而言,宗教的那些大众道德规范,确实能够让人们的行为朝着相对有序的方向前进。这样一来,社会的凝聚力会相对增强一些,这要好过人人为己、各争私利。当然,在一般情况下,人们就是如此。我觉得,从理想状态而言,宗教会为我们打造出一个比较稳固的平台,方便我们真正地听见您的教导。除此之外,我就不知道了……

导师:若想找到永恒的平静,你必须安住于真我之中,了知这个「我在」的一触究竟如何发生。其他的任何知识,都无助于你与此永恒的平静连结。

求道者:显然,组织一个宗教与永恒无关。

导师:当你为自己而听这些谈话时,你会有所受益吗?

求道者:这取决于你所谓的「自己」究竟意指何物。

好吧!如果自己意为「小我」,那么答案就是「否」,因为「小我」正是我们要化解、忘掉的。对于真我而言,它什么都不需要,它无可增益。所以,如何可能有任何利益于它的问题?

导师:但你还是喜欢听这些谈话,尽管它并不会带给你任何利益,对吧?

求道者:那就是用绝对的术语在说了。我在此聆听,是因为我感觉到自己需要学习很多,我们都想要达到您目前所处的状态。所以,从那个意义上来说,您的谈话对我们很有好处。

导师:我在试图告诉你的是:放下所有的这些垃圾,无论你以宗教之名或灵性之名学到什么,都放下它们吧!你只需要明白一件事——那个神圣的法则就在那里,那个「我在之感」或意识就是最神圣不过的法则。它存在于那里的时间,与生命元气(生命能量)存在于那里的时间等长。生命元气有五个面向,并被称为「五种生命能量」(梵panchaprana)[5],它是一切活动背后的推动力。只有当这五个面向的生命能量在场时,才可能出现「存在」的属性,后者被称作为「三德」。这份当下的「存在」就是你的本性——你只是「存在」。所以,崇拜那个法则吧!「我在之感」的一触(或意识)的那份属性,就如甘蔗里的甜味。

甘蔗在那里,其内的纤维物质也在那里,汁液在那里,最终则是甜味。同样地,在我们的案例中,最终之物就是那份属性或「存在」之一触,就是自在天法则。你就是那个,安住于其中并只崇拜它一个。然后,你才可能到达并安住于永恒的平静中;除此以外,别无他途,你不必指望通过讨论任何的灵性戒律或格言来达到它。

某人生了个孩子,那婴儿被抱到母亲怀里。不幸的是,生命元气已经离开那具婴儿的身体,婴儿死了,他的尸体也被处理掉。那么,问题就是:「究竟是什么离开身体?」答案是「生命元气」。假设生命元气还在那里,那么,「我在之感」的一触就会发生在这婴儿身上,于是他会有意识。然后,父母会爱抚那具身体,爱抚那活生生的小婴儿。但随着生命元气的离开,生命也就离开,「存在」也随之消失,于是就只剩下一具尸体。

哪里有生命元气,哪里就有「我在」的认知。若是生命元气离开,「我在」的认知也会相应离场。好好地利用你的这份天赋资源——你的生命能量和「我在」的认知;它俩总是携手相伴。现在,好好地开发利用它,用到极致吧!世间的一切活动之所以能够展开,皆是仰赖于「我在」的认知和那份推动力(即生命能量)这两者所赐。而那并不是与你无关之物;你就是它,你只是它。好好地学这个,钻研这个,要心无旁骛。

「Praneshwar」意为「生命元气之神」,这份生命元气(或生命能量)加上那份认知——「存在」的属性,两者统合在一起就是「我自己」(myself)。幸运的是,你同时拥有这两个面向。你就是它,你只是它。因此,安住于它,只崇拜它。

[停了一会儿之后]现在,「触击」一词对你有何新意?[笑声]

[对一个新来访者说话,这位新来访者已经修练帕坦伽利瑜伽(Patanjali Yoga)二十年了。]

在你过去二十年对于瑜伽的学习中,你找到什么身分和自我形相?你的真实本性是什么?你是否有触碰到自己的真实本性?你如何谋生?

求道者:室内装饰、家具设计。

导师:通过二十年瑜伽、帕坦伽利、《瑜伽经》的学习,你是否有达成你修行之始的心愿?

求道者:我这二十年来,一直在享受着永恒的幸福,一天二十四小时无间断的幸福。

导师:那你到这里来做什么呢?

求道者:只是为了听一听……[录音带声音听不清]……想要告诉你我的体验。

导师:你提到的那些名词,我也听说过;我并未对它们展开深入的学习,它们对我而言只不过是些名词而已。

你来这里,可能是因为你听说这里有一位智者。但我告诉你,我对于那些古代文献一无所知,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知道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这个意识——这个「存在」,这个「我在」的真知。我知道它是怎么来的、为何而来以及如何而来,我知道这份意识的价值,那就是全部了。

我的出发点是这样的一个事实:我并不知道出生,不知自己如何得到这具身体和意识。我很惊讶于这具身体和意识是如何在我不知情且未经我许可的情况下,就突然地来到我身上。所以,我所有的思想和知识,都出发自那里,所有的探寻都是从那个点来的。但是对我而言,帕坦伽利、调息法和昆达里尼都只是些名词而已,我从未练过任何类似的东西。

求道者:我也觉得没有必要练习。这个帕坦伽利的体系我也试过,从一九七三年至一九七六年间,我一直在学习帕坦伽利,完全是独自一人,没有书本和其他任何东西的帮助。我只是试着保持精神的高度专注,因为那时我感觉非常地糟糕,身心俱疲,所以,一心只想要平静,胜过其他任何事物,那就是我的练习了。为了达至精神的高度专注,我克服了一系列的困难……我跑去闭关,待在一间小屋子里,然后在那里坐了一个半月。

导师:我应该对你的历史感兴趣吗?那不关任何人的事。

你既然已经学习二十年,达到那么高的水准,你完全没必要到这里来。

求道者:我可能会来一、两次或三次——那就是全部了,顶多三次,就足够了。

导师:每个人在这里都是平等的,我们不关心你已经学到的那些知识。

求道者:这是我的存在。

口译者:马哈拉吉是在为自己代言。那天,你可能还记得,马哈拉吉谈到他那原初探寻的决心。那时他的结论是,无论他学到什么知识,都是无知;然后他便得到最终的满足与平静。一个人若是理解能力强的话,他到这里来待上很短的一段时间,例如十至十五分钟,他自己就能够得出「一切知识皆是无知」的结论,而人格只是个假相。但你却并未接受马哈拉吉的结论,你不承认一切知识皆是无知。所以,他才让你多做冥想,自行了悟:「我是如何产生第一个意识——存在的认知?我并未要求它,但是它突然地、自动地、自发地、不知不觉地就出现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需要解开这个谜团!

求道者:它本来就在那里,所以它才会出现。

导师:当所有的四部《吠陀经》最终都得出结论说,它是超越它们力所能及的,那么你的语言能够达到什么呢?

求道者:言语不能及……无有言语可触及此物。那么当言语停歇时,剩下的状态是什么呢?

导师:如果你认为自己是个智者,那你就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只有那些自认为无知识的人才应该来这里,但像你这种自认为有知识的人,来这里就毫无用处,只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而已。

求道者:不,我不觉得自己有知识。

导师:你来这里毫无用处,你在浪费自己的时间!

求道者:我没有那样想过。如果有人觉得它是一个问题的话……我不认为……

口译者:拜托……我们来这里是想听马哈拉吉的讲话,我们无意于做出任何不相干的评论。因此,无论他说什么,都会被翻译出来……如果你对那个有疑问的话……

导师:来到这里的人发生了什么?他们来这里是因为感觉自己无知,而想要拥有知识。所以当他们聆听时,增加了知识,但他们最终会把这些知识都放下,因为它们皆不是必要的。但那些自认为是智者且已掌握真知的人,他们来这里就全然是浪费时间了。如果你是智者,而你又来这里的话……没有任何智者会来这里。任何人若来这里,就相当于是在自动声明「我不是智者」。所以,智者是不可能跑来这里的,只有那些尚在找寻真知的人才会到这里来。

我的真知范围如何?没人会这样问:「孟买,你来自哪里?请告诉我关于你所来之处的细节。」同样地,孟买也不会问任何人:「你来自哪里?你经历过些什么?」这就是我的真知范围。「不二论」意味着纯一元,在其中,如何能有「二」?怎么可能有一人问另一人?

口译者:马哈拉吉说他看问题的角度不再是从现象(客体)出发,而是从本体出发。但人们来到这里,从那个意义上来说是属于现象。因此,为了和我们打交道,他被迫从现象的角度来观看与说话,否则对他自己而言,他纯然与本体合一。所以,无论现象界发生什么,都不会影响到他。

人们会打电话来邀请他,他也对此表示感激,但他说:「有什么用呢?我没有相应的设备来享受人们的热情,无论他们给我什么,我都无福消受。那些设备已经停止运作。普通人热烈欢迎的事物我却接受不了,因为那些东西对我产生不了任何效用,我并无任何工具和设备来享受它们。但这种状态我无法用语言向你们解释或描述,或者本来就不应该向任何人描述或解释。所有世间的智慧与活动都被导向获取世间的喜乐,人们看见什么,就会对什么感兴趣。」

导师:有一个对句写的是:「那些热中于世间乐事的人,出世间的智慧怎么可能接近他们?」一个人可能会阅读一些宗教方面的书籍,并为之着迷,但那是出于什么目的?阅读这些宗教书籍带给他满足,让他感觉自己仿佛做了一件很有价值的事,在灵性事物方面已尽到责任。这并没有什么错,但你是否有做过任何的努力去了悟自己的真实本性?通过五种感官所感知到的一切,都只和世俗的娱乐有关。感官觉知只可能娱乐你的五种感官,而无法给你第六种(超越五感之上的)愉悦。

一个人若未了悟五种元素和五种感官的本质,那么,他肯定会让自己受到牵绊,并且会一直受牵绊。但他若是看穿它们的本质和运作方式,就会自动地超然其上,与它们保持距离。我再重复一遍:在「我在」的认知来到我身上之前,究竟存在着一种什么状态?当「我在」的认知来到时,这人若是对那感觉满意的话,他就会达到某种状态,他会自立为神,以为自己就是「梵」。但他却未超越它或先于它。

先天状态(prior state)就存于究竟状态中;也就是说,「我在」的认知尚未降临的状态——那是最高的、最好的、原初的状态。我们可以把五种元素和「三德」观想成有着小小花瓣的带叶莲花,你若是除去它的花瓣,那么剩下的是什么?在马拉地语中,「kamala」意为「莲花」,这个单词的后两个音节「mala」意为「不净」。那么当你将不净剥除之后,剩下的是什么?若没有不净,你如何能看到纯净?在纯粹的纯净中,你将一无所见,既看不见纯净,也看不见其他任何事物。只有通过不净,你才能感知到纯净……然后,才能在纯净的布幕背景上看见纯净与不净。所以,这又是一个对于解脱者的进一步描述。

当每样东西都被放下,再无一物能为他创造出执着,既无知识也无世间娱乐时,这人就已处于解脱的状态。他仿佛就是成为原初状态的王者,他再也不会执著于出生之物,甚至不再执著于意识。当一切种类的不纯净全都被清除,每样东西都消失无踪时,你才可能到达原初状态。

意识无法脱离身体而存在,而身体则是生殖的产物。所以,究竟而言,难道意识本身不就是建立在不净的基础上吗?

前面我问过,如果任何人来到这里,却自诩为智者,我们就会问他:「你今年多大年纪?」他肯定会说出某某岁数。那么,这个计数本身不就是建立在不净的基础之上吗?或是起始于那个不净的显相发生的日子?一个人若是还带着他身体年龄的概念,就不可能是个智者。

下面再举一个不执着的例子。我的一位近亲兼同事最近刚去世,那个被众人认定已死去的人(格)对我还有任何用处吗?我对他还有任何用处吗?他对他自己还有任何用处吗?人们所谓的「死亡」,究竟发生了什么?想一想到底发生什么并因而不再执著于他。这是一个真知的例证,也就是说,那个离世远去之人,或无论离去的那个是什么,它是否还会记得我?那么,我继续记挂着他,我继续记挂着那个离去之物,又有什么意义呢?在无知的领域内,无有任何一物可以被用来与那原初状态的完整性和一体性作比较,与那个「存在」作比较。我再重复一遍:只是想像那个状态。

求道者:无法想像啊!无论我们怎样想像它,都不过是自贬身价罢了!

导师:它仍然只是一个概念。

口译者:马哈拉吉在要求鲍先生展现他过人的语言天赋,用言语来解释那无可解释之境。[笑声]

导师:关于医生说我患上的这种疾病,非常明显地,它所降临的物件纯粹只是现象界里的一个客体罢了;疾病只可能降临在现象界的客体身上。这个特定的疾病来这里究竟是要做什么?它是为何目的而来,否则它何苦来哉?任何有名有形的出生之物,皆会有死,无论是否有这个疾病,这是唯一可能发生的事。所以,这个疾病本身获得什么成就呢?

你可能会从不同人的身上看到截然不同的反应,有人可能会目瞪口呆,意志消沉,满心恐惧;另一人却可能把疾病看作是最终狂喜即将来临的象征——这份狂喜会有助于移除那被称为「出生」的沉重负担。那么,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为此疾病的到来而由衷喜悦?疾病的确诊其实只完成一件事——真知被全然地了悟,却始终保持在背景状态,而显相客体则处于前景状态;现在,有了这个疾病的确诊,现象客体已经快要消失无踪,剩下的就只有那么一点点的意识,而且这残留的意识也快要离开了。

谁会为此可怕的疾病而受苦?或什么会为之而受苦?疾病的结果是什么?它的结果就是,那个顶着「出生」名号的有形之物将会被抹去,那就是即将发生的一切。在一般情况下,恐惧是一种什么样的过程?任何恐怖事件,如果你向它屈服,恐惧就会抓住你,将你层层捆缚。但若是你不接受它——你不把那个事件看成是可怕之物,如果你敢于直接面对它,那么,那个导致恐惧的事件就会跟你保持一段距离。

我的教导非常地简单,只需要弄清楚两件事,一件是我可以看见的那个自己,它受制于时间,从一个特定的点移向另一个特定的点。而在越过最后的那个点之后,曾经可感知的将会变得不可感知。另外一件事就是,我的原初状态是不可感知的,而它依然在那里。所以,你只需要了解这两种状态即可,无须做其他任何事。

现在我有一个问题:「通过顺势疗法,你能了解生命能量吗?」

求道者:不!我无法了解生命能量。我们能治疗病患的整个假设前提是,顺势疗法本身无法治疗病患,我的经验每天都在为此假设提供实证。我相信我们所做的只是通过刺激生命能量来让它更好地展开工作,或是把发生在它身上的事重新导向,做出一些小小的改变,就如催化剂在化学反应中所做的那般,于是就能疗愈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导师:如果你并不了解生命能量,你如何能让它发生改变呢?

求道者:嗯,我们可以观察它,通过仪器来进行观察,我们一直都是这样做的。所以,我们相信自己已经取得长足的进步,在传统的顺势疗法开具药方方面已经推陈出新,传统的方法命中率不太高,而且要花费较长的时间才能找到有效的药方。但当您问我是否了解生命能量时,我感觉生命能量在我体内的工作方式依然尚未凝练,我只能描述出那么多了。所以,我对它的运作方式尚未有那种熟悉的、深刻的洞见。

导师:你无法清晰地了知意识的属性或种类。

求道者:仪器永远都无法告诉我们这些。

导师:在印度斯坦语(Hundustani)音乐中,有着各式各样的拉格(梵raga)[6];音乐专家能辨认出这些拉格之间的不同,并进行相应的教导。同样地,意识当中的改变——意识的种类或属性,能否被检测和阐释?

求道者:不!我不相信它们能被检测和阐释;只有身体方面的改变才可以。

导师:身体方面的物质改变,你能够检测出来,但意识方面的就不行。

求道者:相对于身体而言,仅仅只限于一个比较精微的能量层面,但无法更进一步了。我相信我们可以通过有意识的体验来把握它,但无法通过仪器进行测量。我们唯一能看到它的时刻,就是人们不作回应,任由沮丧的情绪在体内堆积的时刻。你知道,你会对患者的内在情形产生一种直觉性的理解,但你却无法直接测量它。你只是观察到他们缺少回应,但同时知道他们的内在累积有大量的紧张和压力。

导师:无论物质身体当中发生什么变化,意识会受到相应的影响,情绪也是如此。

求道者:我相信是这样的。

导师:通过读书,你无法得到永恒的满足。所以,你必须尝试去了知这颗真知种子,了知它的本质属性。只有如此,你才能获得永恒的平静、无尽的满足。然而,一旦你理解,那么无论(随后)发生什么都不再有任何的意义,因为去经验所发生之一切的那个体验者已不存在。

求道者:是什么事物不再具意义?

导师:那份满足或永恒的平静,就不再具任何意义了,因为不再有体验者,那就是我的状态。意识是这个物质身体的产物,所以当你超越它时,它对于那个究竟的法则而言,就变得毫无用处了。我把了悟究竟者称为「成就者」(梵siddha)[7],在这究竟的状态里,所有「信徒」和「神」、「梵」和「幻相」等概念全部消失,再也没有受益人或体验者,因为他不再具有「我在」的概念。他不知道「我在」,在那种状态下,他并不知道自己存在;「知道」本身被完全抹去。体验的状态正是在「知道」的协助之下,才开始运作的。但「知道」本身就是这个客体世界的产物,是「食物─身体」这个客体物质的产物。通过它,「纯净」、「不二」、极微的意识得到理解,然后它就坠入幻相的领域。究竟而言,它其实根本就不存在,因此,所有成对的类别,例如信徒和神、「梵」和幻相等整个二元性的世界,都不曾真正存在过。这份对于「存在」之爱会显现于一切有情众生之中——众生皆爱「存在」,众生皆爱自我。但是这份对于「存在」之爱,其根源在何处?它的根源藏在极微的意识当中。只有明白这一点,你才能超越它。

人们谈到我的一位亲戚兼信徒,最近刚刚去世的H先生。H先生代表着某种振动,人们将之命名为「H」。所以,当H先生去世时,对于那份振动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份振动曾将自己显现为H先生这个实体,如今这个实体所内涵的法则消失了。人们试图解释这个现象,他们会说H先生去了天堂,或他还会成为化身等等。那么,究竟什么东西该为化身负责呢?肯定得有某物来负责,不是吗?否则那个振动是如何发生的呢?那个振动本身就是生命能量,但我们却把这个生命能量认同成为了某个人。

「我在」的认知就是那原初的概念,其他的概念皆是从中生出。只要「我在」的概念存在,其他的概念就不会消停。所以,无论何种宗教,都充斥着一堆概念。有人偏爱某个概念,把它传给自己的信徒,于是他就有了一个拥护者。但是靠着这些概念,他们无法获得永恒的平静与满足。为了获得永恒的满足,你必须找到这个原初概念「我在」的根源。一旦你找到根源,就能超越它,然后就不用对世界说任何话了,因为这个世界想要的只是些细枝末节的修饰改善,他们想要的是活动。所以,你还是揣着真知保持沉默吧!因为你无法把它给推销出去,没有人会来买单的。

脉动意味着运动;运动意味着气,生命元气。当它在身体之外时,我们称之为「气」;当它在身体之内时,我们称之为「生命能量」。如果一个人知道了脉动之前的存在状态,他就已然超凡成圣。人们来到我身边,我只会告诉他们可以专注于冥想梵天、克里希那或其他种种圣名。但是更有效的方法,是好好地关注「我在」的认知,专注于冥想它,心无旁骛。真知只可能由真知来把握,如此你就能孕育真知的种子,通过冥想的过程,让种子生根发芽,成长为参天大树,向你揭晓一切的真理。

你无须询问别人什么是什么,因为你拥有这两个实体——生命能量和「我在」的认知(意识)。它们的出现无须你的努力,它们就在那里。现在,为了让你与自在天合一,为了让你了悟非二元,你必须崇拜这个生命能量。于是那个真知,它目前还处于种子形态,就开始缓慢地生长起来。然后,真知就会流入求道者的心房,将它盈满,然后他就能超越,证入究竟之境。

求道者:何谓「真知圆满」(full of knowledge)?

导师:当你对自己的真我充满信心,当你强烈且直接地安住于真我之中时,就是「真知圆满」。

  1. 译注:得福(梵darshan;blessing):因见智者一面而沾光得福。
  2. 马哈拉吉反复强调他的观点,「人」若是不再认同身体,就只是意识或「真知」(对于存在的真知),或纯粹地了知。
  3. 「触击」(bunting)就是一只小羊找奶喝时,把脸埋到母羊乳房的动作。
  4. 梵语「svadharma」也指一个人的本性和责任。
  5. 梵语「prana」(音译为「普拉那」)意指「气」(breath),也就是原始能量或生命元气,是一种五合一的存在形式。「正如一位帝王,任用官员镇守四方,所以普拉那也与四种其他的生命元气通力合作,这四种生命元气全都是普拉那的一部分,却分别被赋予了不同的功能。」(《六问奥义书》)其余的四种生命元气分别为:下行气(apana)、平行气(samana)、遍行气(vyana)和上行气(udana)。生命元气是诸如呼吸、食物的消化吸收、排泄和生殖等生理功能当中的核心能量构成。
  6. 译注:印度教的一些传统曲调。
  7. 成就者(梵siddha);达至最高究竟者;圆满俱足、具神通者。

未知

第十一章理解你自己的化身

一九八○年七月十四、十五日

导师:当下你知道自己存在,你现在待在「存在」的种子里,尽管最终这个「存在」本身都会被超越。万事万物都含藏在那颗种子里,就如同整棵橡树都含藏在那粒橡实之中一般;同样地,天地万物都含藏在那颗意识的种子里,全世界都在那里,那具身体也在那里。

「我在」本身就是全世界,全世界都在「我在」之内,你必须对此深信不疑才行。就如在梦里,人会感觉自己是清醒的,但其实是睡着的,而你感觉如此真实的世界不过是个梦境而已。同样地,清醒状态下的真知本身就含藏那整个所谓的真实世界;你若是想要觉醒,就必须对此深信不疑。真相是,夜晚梦中的意识跟白天清醒状态下的意识之间,尽管貌似截然不同,但其实并无任何不同,所有的意识都是同一个意识。

是你的意识诞生出整个世界,整个世界其实是个统一场域,纯粹一元。但有人会对此提出质疑,因为世界呈现出无限的形状和色彩。那么,我们如何能说实相是「不二」的呢?那是因为所有的这些不同,都是以表相的形态存于你的意识之中,根源是那同一个意识,但显相形式却千差万别!

只有当你到达「超梵」之境,你才会确信世界从未真正存在过。如果你真的对此深信不疑,那么你就成为「超梵」。除此以外,你还会发现这个「我在」的新消息——对于你的存在的认知是从何时生起的。去到它的源头,把它找出来,这才是唯一的成就之路。除此之外,无论你是向别人请教,向所谓的「专家」学习,追随在大师的左右,或是与他们争辩,都只会让你不知所往,也不知所终。因此,只有你自己才能找到关于你的真我的真理。

「无论我去哪里,跟随我吧!」当我这样说时,我指称的是生命能量(生命元气)。跟生命元气作朋友吧!于是你将遇见神,生命元气会将你引向神。心智只是一个见证者,生命元气才是你真正的朋友,因为是它在做着所有的事。清醒、睡觉、消化食物,所有这些活动全是由生命能量在背后运作,「阿特曼」只是个见证者而已。所以,好好地重视这个生命能量,崇拜它吧!你才能知晓神的真义。无论你做何种冥想,都必须跟这个生命能量作朋友才行;它就在你身边,唾手可及,无须你任何的努力。

因为有了生命能量,所以才有了心智;因为有了心智,所以才有了《吠陀经》。所以究竟而言,生命能量才是整部《吠陀经》的作者,这就是为何我会十分崇敬生命能量的原因。若无生命能量,你的价值又在哪里?你的身体会崩溃瓦解。只有当生命能量在场时,你才能知道这个世界,世界对你才有价值,神对你才有意义。只有当生命能量在场时,你才可能知道世界和神。有谁知道生命元气的伟大?生命元气本身就是神——「生命元气之神」。

心智和生命能量之间的关系是,心智是生命能量的语言。若无生命能量,心智也就不复存在。心智就是生命能量的话语。所以,若无生命能量,心智从何处来?生命能量和意识(即「我在」的认知,或「存在」和心智)总是相伴而生,同时出现的。

一般人都无缘得见关于生命能量的真知,那可不是什么写在书上的东西。所以,这个资讯对你而言可能是全新的。

现在你已经听我讲课两、三次了,有什么成效了吗?

求道者:我知道您说的是真理。而且我还要求您为我指一条路。所以您说,在初始阶段,灵修会有所帮助,却非长久之计,更重要的是决心。所以,我现在在作练习,对我来说这是非常困难的练习,带着您的祝福,我终有一天会成功的。

导师:你只有得到果实,才会进行灵修。最终,你会得到果实,而那果实早就在你掌中了。在此之前,你会作一些练习。在通常情况下,你灵修的目的是为了什么?你的努力是为了什么?你进行某种灵修,肯定是为了取得某种结果。你会告诉自己,这就是我想要的。所以,任何种类的灵修,都暗含了某种目的;无论练习哪一种,你都是带着某种目标在练习。

现在,那个灵修的主体是谁或是什么?究竟是谁在灵修?这个灵修的主体无相也无形。所以它在哪里呢?它在这个形相、这具身体里,它是其内在的法则。那它又会练习多久呢?它作练习的目的是什么呢?它的目的只是为了安住于真我。在此之前它都只好一直灵修。一旦它进入真我的领域,那么客体、灵修者以及灵修的过程,就全都合为一体了。

求道者:灵修者跟灵修法合一了。

导师:你看,当你订「目标」(梵sankalpa)[1]时,它意味着什么?目标、需求,那就是「目标」的整个目的。

求道者:您用的「sankalpa」一词是什么意思?

导师:「sankalpa」的意思即是「目标」(objective)。

求道者:强烈的渴望和决心。

导师:「sankalpa」的实际意义是「你表达」(you express)。灵修的目标是什么?我想要「这个」。例如,你想要一个医学学位,这就是你的「目标」。然后,你就去实习、上大学、写作业,这就是你的「灵修」。

求道者:我今天订的一个「目标」,就是要来见您,然后我走路过来,爬上楼梯,那就是我的灵修。

导师:「目标」(例如「我想去见他」)无有形相或形状,它就是你的「目标」和「表达」。而那个做出「目标」的主体也无形相,那么,你需要多长时间的练习呢?只要你还把自己认同于形相,你就必须练习;当你不再把自己认同为形相时,你就无须练习了。一旦你实现那个「目标」——你不再是身体和心智,不再是身体形相,练习就结束了。

你深信《薄伽梵歌》,难道不是如此吗?《薄伽梵歌》是什么?《薄伽梵歌》是上主克里希那所吟唱的诗歌。他在唱这首诗歌,就如同我现在给你吟唱这些话语。这就是他的《薄伽梵歌》,你现在面对的就是《薄伽梵歌》。你朗读它、背诵它、记住它,但重要的是,你必须知道那个吟唱《薄伽梵歌》的上主克里希那。你必须拥有他的真知,你必须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上主克里希那不就是一个化身吗?他成为「化身」而降临人间。简而言之,从虚无之中,生出一个形相;那就是所谓的「道成肉身(descending into form),那就是「化身」。对于一个普通的灵魂,你通常会说这个人从虚无中出现,你会说他「出生」了;但若是遇到这些伟大人物——伟大的圣人,你会称之为「化身」。

你正在学习《薄伽梵歌》,这是很好的。但是上主克里希那呢?那位吟唱《薄伽梵歌》的圣者是什么样的呢?他是什么样的呢?你是否有通过了解他来照顾过他?

你现在通过「虔诚」来了解他……这就意味着你正在创造某些概念,这样可不行,他是从虚无中生起的。这事是如何发生的呢?是什么降临于此世间?

你必须理解它是这个化身——(灵性)降入化身,进入某个形体。「存在」(化身)的出现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才是你需要学习并了悟的。成为化身之前,无论那个人格是什么,它对自己都一无所知。当它降临进入这个化身之后,它开始呈现自己,在那之前,它对自己并无任何的认知。

求道者:在化身之前,难道它不是「梵」、「超梵」吗?

导师:在降临进入这具化身之前,这个认知属性尚未成型,尚无认知。「我在」本身缺席,尚不可用。它是一个不知的状态。但是后来,这个状态沾染上所有的名相、概念与称谓,而这些东西全是人的锁链。

假设有某个在逃嫌犯,政府想将他追捕归案。那么,政府是如何追捕他呢?是通过他的名字锁链。如果他没有那些锁链,他可能会被抓住吗?在你的真我的核心深处无有任何强加的名相和称谓;但是,于外在的表相层面,你接受了它们。因此,那个内在的核心,无有名字的内在核心,你如何可能抓得住它呢?

每个人都被什么东西捆缚着?他带着怎样的锁链?那锁链不过是个名字而已。

每个活在身体里的人,都带着那个「我在」的认知,一生都带著名相的锁链行于世间。若是他没有名字,他就无法行动。在那个内在的核心,那份「了知」和「我在」本无锁链。一旦你了悟「我在」只是纯然「我在」,它无有形相,并非那个带着锁链的身体形相,你就无须任何的解脱了。只要安住于那份「存在」中,安住于那份无形亦无名的「存在」中,你就已经解脱了。

我真正想说的是后面这些话,你是克里希那和《薄伽梵歌》的信徒,但你是否已经拥有上主克里希那的真知?你知道很多关于他的生平事迹,你知道他的出生日期等等;所有那些东西你都熟记于心。但你真正需要了解的是这个化身本身,是在这个赋予肉体形相的过程发生之后,也就是肉身形成之后,那个「我在」的认知才在他的心中点亮起来。然后他就知道他存在,但在那之前,他不知道自己存在。

一切众生、所有的人都被拉到法庭上,而我正在介绍这位上主克里希那,他是今天的主要被告,他代表所有的人。所以,我在讲关于他的事。这个化身究竟是什么?他代表全人类。

求道者:如果他是上主克里希那,那么,在他进入这具化身之前是什么?

导师:那时他(或它)是一种平静的状态,无有这五种元素的游戏,无有这五种元素的参与。

求道者:我们在死后会怎样呢?

口译者:马哈拉吉在告诉你的这些话全是关于真我——「阿特曼」。当他用「atman」(阿特曼)这个词时,意思不是说「我」(I),不是那个个体性的或人格化的「我」。他有时会说「我们」,在一般情况下,他会用「apan」[2]这个术语,意思是「不被『身体─心智』所局限」,有点像是「我们」(we)。

求道者:我就是「那」?

导师:不,不是「那」。「我」,那个核心——无有名称与形相的核心,我谈的是这个。你问我它是否适用于你,而我说的话适用于「阿特曼」。

所谓理解何为「化身」——上主克里希那化身,这意思是说从本质上你必须只安住于那当中。那么,你就不再是一具身体。身体是什么?身体只是一个工具,帮助维系「我在」的法则,使其能在此人间存在得久一些。为了迎接化身(即意识)的到来,这个作为辅助性工具的身体法则或身体的器具、容器,就必须先准备好。于是,一旦它被了悟——当你只安住于意识当中时,那么,这个东西就会得到净化,并到达「梵」的状态。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下面这个例子。你搜集来各式各样的植物,你开始烹煮这(植物)精华的一堆混合物。最终,它开始凝聚固化,形成某种形相——蔬菜。现在,这个蔬菜的味道就有如「我在之感」的味道,这全是蔬菜物质,是一切植物的精华。在它的基础上,这个身体得以形成,而身体也不过只是食物而已。而这个食物则维系了「我在之感」的味道。

求道者:是谁开始在混合,是谁开始在烹煮?是某种力量还是某位夏克提(性力女神)?

导师:是谁制造出这些花朵?是哪种未知的力量?那个创造者就是上主克里希那法则。

在具肉体形相之后,就得到克里希那的形相。而那个克里希那的名字,那个特定的人格就开始活动,运行于世。但在这个化身的形成过程中,有什么形相吗?或有什么仲介吗?有什么辅助的工具吗?

求道者:那不正是我想要知道的吗?

导师:现在你正在探寻你自己的形相和认知——那个「你在」的意识,你想知道它究竟是如何来的?形相在出生之前就有了吗?那时它可用吗?不!只是因为有了克里希那的父母——婆苏提婆(梵Vasudeva)和提婆吉(梵Devaki),克里希那才能降临于此人世间。

所以,形成那个化身的器具是婆苏提婆和提婆吉。同样地,你也有自己的父母作为你的器具。

如果这一双器具(婆苏提婆和提婆吉)当中的任何一个无法使用,上主克里希那都无法来到这个世界。

现在,你是否有理解父母是你具肉体形相的工具?一旦你解开这个初始之谜,你就能解开世间的一切谜题。你是否能全然地确信这一点?

带着不同味道的五种原料被混合在一起。经由混合,一个新产品被创造出来,并有着它自己的味道。同样地,从五种元素的互动游戏中,最终它的高潮会到来,那就是这个身体形相以及「我在之感」的味道,这是非常重要的一步。这个「我在之感」是客观世界的产物,是五种元素互动游戏的产物,从瓦那斯帕提(梵vanaspati;植物界)产生瓦恰斯帕提(梵vachaspati;动物界)。前者意为植物——有机物,从中产生身体,从身体的精华中产生瓦恰斯帕提,而从瓦恰斯帕提产生「我在」的认知,我称之为哈斯帕提(梵brhaspati)[3]

我再重复一遍,瓦那斯帕提的产物是植物性物质,但它的精华是什么?它的精华就是瓦恰斯帕提,也就是言语和音声。言语和音声其精华是什么?那就是哈斯帕提——最具智慧的意识显现。只有人类能达到最高程度的哈斯帕提,其他的动物都不行,牠们并无那种能力,所以也无那种机会。

那已然完全理解化身进程的人,将会完整地走过这整个历程,他会研习所有的器具,学完所有的一切。在这个过程中,他逃脱或超越一切(器具),任何的器具都再也触碰不到他,他已从万事万物中解脱。

那个「我的味道」代表我的父母,我就是我父母的精华特质。父母的汁液或分泌物融合在一起,我就是那混合物的味道。你理解上主克里希那的化身是如何发生的了吗?我有点怀疑你是否弄清楚了?

求道者:清楚了。

导师:上主克里希那的化身过程与此无二无别。当父母的精华耗光或用完了,那么,按照一般的说法就是,他(这个后代)死了,然后「我在之感」的味道也随之消失。现在,你能够知晓上主克里希那了吗?

求道者:我会努力。

导师:对于「认为自己应当尝试、应当努力」这样的观点,我完全不予理会,它其实是个非常有害的观念。你只需要理解整个过程的核心意义就已足够,那就是全部了。一旦你安住于其意义当中,哪里还有什么灵修的问题?

求道者:如果进化论是真的,那么,为何那些原初的灵魂会生于如此不利的地位,让它们不得不一世又一世持续地改进?

导师:你看,这就是我通常会提出的反问。如果你的下一世真的是由你上一世(过去)的行为所决定的话,那么,你的第一世又是怎样的呢?我不相信转世,然而,我也不愿意对它展开过多的讨论。但如果有人坚持说印度教圣典里讲过「化身」,那么,我会说:「是的,印度教圣典里是这么说的。」我不愿意就此展开更多的讨论,因为那只会增加你的概念。

现在,当下此刻,我想要你明白什么是什么。

你死亡以后,「我在」的认知就会消失,所以哪里还有什么个体性遗留下来?哪里还会有任何关于「重生」的问题?事实是,无物出生。世界根本就不存在,世界好像出现,但它其实并不存在。所以,你现在谈论下一世,但其实根本就没有「出生」这一回事;即便是现在都没有任何的「出生」。理解克里希那!克里希那或所有的化身全都只是些偶发事件,来来去去,而你并不受其影响。所以,谁是那个需要证悟之人?没有任何的实体需要证悟,根本就没有所谓的「证悟」!身体死后,剩下的就是「绝对真知」——绝对状态。尽管现在我这具身体还在,但我却安住于「绝对真知」状态中。世界来来去去,而我则是原初的存有。

只是探寻你的真我,当你这一世的出生都被否定而不存在了,哪里还有什么「转世」的问题?别操心这个世界,只需要好好地操心你的真我,操心自己的出生就行了。「化身」等的这些概念全是讲给无知者听的,一旦你解决上主克里希那和你自己的化身问题,一切就都结束了。

你已经学习很多年,一直活跃在灵修圈子里,但是谁在做这一切?没有人教给你这个问题的答案,你过去所作的种种灵修练习不过是一堆概念而已。但事实上,是谁在作这些研习?你还无法搞清楚这个问题。

为何你历经挫折却依然没能证悟?因为你一直在试图把自己认同为一具身体,不愿放下这一认同。如果你实在放不下这份认同,不想把自己认同为其他的东西,那么,请你至少把自己认同为生命能量吧!把自己认同为生命能量,让自己以生命能量的方式存在。除了生命能量,你的身体里还有什么最重要的东西?没有了,生命能量就是最重要的东西。

我再来好好为你讲解什么是「心智」。无论你通过五种感官接收到什么印象,无论你看到、听到、尝到什么等等,所有这些印象其实都在生命能量里。它们终究是以语言的形式被收集到生命能量里,语言就是心智。你从未听见过的东西,你永远也不会说,无论经由五种感官经验、了知到什么,全都被「摄像」并累积在生命能量里,而生命能量的语言就是心智。

你通过生命能量来感知世界,当你感知世界时,会感知到五个维度或五个面向,就是你经由五个感官所观察到的一切,然后你把它们储存起来。因此,生命元气是你最为重要的推动力,只要这个生命能量还在,那就意味着你还在。那个「我在之感」、意识或「存在」,以及生命能量,总是相伴而生(就如白糖和甜味)。

这个「存在」和生命能量到底是什么?它俩构成了五种元素游戏的精华。「我在之感」是它的一部分,也是它的果实。所以,别试着把它分裂开来,那至纯的「我在之感」意味着一切(万事万物)。所以,当你拥抱身体时,当你形成那个「我在身体」的观念时,你就是在将整体分裂开来,这是你犯的最大错误。无论你经验到什么,你会探索这份经验,试着理解它,但是谁在为所有的这些经验拍照摄像?是生命能量吗?你是从哪里把所有的这些东西包括进来的?

对于包括人类的所有的族群,这个生命能量本身就是神圣的,而且它还包括自在天和意识法则。现在你应该明白,你应当如何把注意力集中在生命元气上,并冥想真我,这个奥秘需要你自己来探索。

生命能量会被名称所限制或束缚,它把名称当成「我在」,这是一个错误。那个不受名称和形相所束缚的就是「大我」,而那个会受到身体、心智、名称、形相束缚的就是「小我」。生命元气的语言就是心智,而心智是一切行动背后的推动力。你在这方面有问题吗?只是关于这个主题的问题?在这个点上是很难提问的。如果你能让自己安住于生命能量中,把生命能量当成自己,你就成为「显化」。[4]当生命能量被身体限制时,你将它称作「人格」(personality)。但实际上,生命元气遍布寰宇,它是整体显化,无处不在。

如果你稳定地安住于生命元气当中,把生命元气当成「我在」,那么,生命能量本身就会将你带到那里。生命元气并未被限制在身体里,所有的元素都被生命元气所推动和操控。但因为它在身体里,所以你把它称为「生命元气」。这个生命元气本身就是生命能量,而真知就是它的属性法则(qualitative principle),包含在生命能量之内。

你的学习基本上都是在研究你从别人那里收集而来的资讯,这可真是遗憾。生命元气不知死亡为何物,它内在含藏的那个属性法则——「我在」,也根本不可能死亡。

求道者:如果我死时尚未悟到自己是这个法则,那么会发生什么呢?

导师:你会死去。在这份连结当中,请别使用那个词「我」——那个排他的、个人化的「我」。别把它掺杂到你的话语中来,当你说「我」时,你就把自己个人化了,你成为一个个体的人。

求道者:这具身体……

导师:你所谓的「身体」是什么意思?身体只是食物——意识的食物,是为那个「我在之感」的降临所准备的食物。现在以这个化学物质为例,无论什么东西固着在那小棍上[他手里拿着一根火柴],那都只是火焰的食物。只要这个化学物质还在,只要食物还在,火焰就能够持续。看似你若是不和身体认同,就永远不会满意,那就换个角度,试着跟生命能量(生命元气)认同吧!然后,我们再谈。你是否有见过生命元气像一具尸体般躺在那里?

你现在所拥有的最重要的初始资本是什么?就是这个生命能量,而不是其他的任何东西;只有当你拥有生命能量时,你才能通过感官来觉知世界。

通过崇拜那个生命能量,如果身体倒下(用一般的话来说,就是这个人死了),那么,我真的会死吗?你的那个「生命元气之神」,它是否有任何一刻离开过你的身体?无论你去哪哩,它总是陪伴着你。谁才是你二十四小时的贴身保镖?就是那个「生命元气之神」——生命能量。若不是因为你和这个生命能量保持着连结,你可能会产生「我在之感」吗?

求道者:在这一生,如果我死之前尚未证悟,那么对于生命能量而言,会发生什么呢?

导师:你正在指责生命元气。身体会倒下,但对于你(生命能量)而言,会发生什么呢?

求道者:我证悟或不证悟,应当还是有区别吧!

导师:有何区别吗?重要吗?从我的角度而言,那是我的责任。数百万年以来,直到永恒,我从不知道「我在」。这有什么重要的?在「绝对」状态中,根本没有那个「我在之感」。至于(这个世界上)发生过什么,根本就不重要。

只是因为生命元气与「我在之感」那一触的交汇,产生出种种的喜乐悲苦。这一切苦乐背后的原因就是生命元气与「我在之感」的交汇。而那个生命元气本身会享福或受苦吗?不会的,因为此处缺少「我在之感」。

你谈论这些事,你只是假定自己是个智者。你的真知是什么呢?每个人都很骄傲,认为自己「懂得很多」。你可以在此世间获取任何的荣誉,达到崇高的地位,但对于死亡的恐惧却永远挥之不去。

这份我会死去的指控,它是强加在「我在之感」之上,还是强加在生命能量之上?遗憾的是,我们一直到死都紧抱着身体,把它当成自己,因此我们惧怕死亡。当生命能量在身体里运作时,我们就感受到「我在之感」的那一触。

现在我不打算再说了,除非你问点问题。

求道者:让我先消化一下听到的吧!

导师:这里有一个简单的事实,哪有什么「消化我的谈话」之类的问题?你就是生命能量,而生命能量是遍满宇宙的,那就是全部。若是你能彻底如实地了知一物的真相,那就无所谓「需要再进一步确信」的问题了。

求道者:在我和我的觉悟之间究竟还有什么会到来?当我了悟时,我就会对它有信心。

导师:甚至「之间」这个词都暗含着「你是一具身体」的意味,那就是障碍。

求道者:所以,我必须练习忘记它。

导师:或者当下就观想它。实际上,你并无必要试着去忘记你是一具身体。一旦你开始对自己说我是生命元气,哪里还有什么「你需要试着忘记自己是一具身体」的问题呢?

让我为你讲得更清楚一点。这具身体只是食物,包含着骨头和血肉。在此基础之上,生命元气得到维系;或换句话说,生命元气消耗着这些食物。而伴随着生命元气,「我在之感」的一触就发生了,「存在」就出现了。

求道者:是的,早上您已经把此事讲得很清楚了,非常令人信服。

导师:那么,你是如何实践我的话的呢?如果这些话真的进到你的心里,如果你真的清晰无误地理解,你怎么可能提出上面的那些问题呢?

你是「大我」,你就是「梵」。如果这个结论听起来太难理解,那么请你至少试着让自己成为生命元气,只是成为这个遍满宇宙之「气」。

黄金本身是扭曲的吗?但当你用黄金来打造饰品时,也就是当你给黄金一个名称和形相时,它就开始扭曲变形。就如你给自己一个名字时,你也就开始扭曲变形一般。扭曲的黄金并不愚蠢,黄金就如你那无名亦无形的真我,但在黄金当中,当它被转化成为饰品并被给予名字时,这个扭曲或愚蠢就发生了。

  1. 目标(梵sankalpa):意图;想像。
  2. 梵语「apan」也意指不被「身体─心智」所限;下行的生命元气;呼气。
  3. 哈斯帕提(梵brhaspati):字义为「庄严伟大之主」;众神之师;人类。
  4. 那就是整体显化,超越了个体性显化的状态。

未知

结语

一九八○年七月十五日

导师:我的教导之总和与实质就是:千万要诚实地对待你的生命元气,只崇拜生命元气,安住于其中,把它当成是自己。当你如是崇拜时,它就能把你领向任何地方,到达任何高度——这就是我所有教导的精华所在。

目前,你就把自己认同为生命元气吧!然后你就会意识到,就如甘蔗里的甜味那般,含藏在生命元气中的「我在之感」的那一触,会向你展开。所以,理解这些话,理解我给你的建议,好好地消化它。只要生命元气还流经你,稳稳地安住于其中。只要生命元气还在那里,你就会在那里,自在天也在那里。

从未有任何人,以如此简单的方式阐释过这深奥的真知。

未知

附录 关于英文编者——罗伯特.鲍威尔

罗伯特.鲍威尔(Robert Powell)一九一八年生于荷兰的阿姆斯特丹,他在伦敦大学(London University)取得博士学位后,最先成为一名工业化学家,但之后转行担任科学作家和编辑。他常往返于英、美两国之间。

罗伯特.鲍威尔个人的灵性探索之旅始于一九六○年代,了悟真我之路将他引向禅宗和数位灵性导师,包括吉杜.克里希那穆提(Jiddu Krishnamurti)和拉马纳.马哈希(Ramana Maharshi)。当他灵性觉醒之时,他发现与尼萨加达塔.马哈拉吉的伟大教导是相吻合的。他是尼萨加达塔三部曲的编者,同时也是几本被他称为「人类意识转化」方面书籍的作者。鲍威尔现住于加利福尼亚州的拉荷亚市(La Jolla),和他的爱妻吉娜(Gina)一起过着繁忙而充实的生活。

罗伯特.鲍威尔(Robert Powell)的其他作品:

《可知者非真,真者不可知》The Real Is Unknowable, The Knowable Is Unreal

《耶稣的禅意:耶稣基督的核心教导》(Christian Zen: The Essential Teachings of Jesus Christ

《超越宗教》Beyond Religion

《发现超越表相的世界》Discovering the Realm Beyond Appearance

《无形之路》Path Without Form

《实相的对白》(Dialogues on Reality

《生命:意义的精微艺术》(Life: The Exquisite Art of Meaningfulness

编辑出版:

《空无的体验》(The Experience of Nothingness

《永恒的甘露》(The Nectar of Immortality

未知

我在 I AM:最简洁有效的开悟指引

原文书名:The Ultimate Medicine: Dialogues with a Realized Master

作者:室利.尼萨加达塔.马哈拉吉(Sri Nisargadatta Maharaj)

编辑整理:罗伯特.鲍威尔(Robert Powell)博士

译者:彭展

封面设计:庄谨铭

特约编辑:释见澈、曾惠君

美术构成:舞阳美术.张淑珍

校对:曾惠君、魏秋绸

行销企画:林芳如、王淳眉

行销统筹:骆汉琦

营运总监:卢金城

业务发行:邱绍溢

业务统筹:郭其彬

责任编辑:温芳兰

总编辑:周本骥

出版:地平线文化 漫游者文化事业股份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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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子书:初版:2017年4月

    建议价格:238元

    ISBN:978-986-941-545-3(EPUB)

纸本书:初版首刷:2016年5月

    建议价格:360元

    ISBN:978-986-919-276-7

版权所有.翻印必究

The original English title of THE ULTIMATE MEDICINE: Dialogues with a Realized Master by Sri Nisargadatta Maharaj and Robert Powell © 1994, 2006 by Robert Powell. Published by agreement with the North Atlantic Books through the Chinese Connection Agency, a division of The Yao Enterprises, LLC. Complex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6 by Horizon Books, imprint of Azoth Books. ALL RIGHTS RESERVED.

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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