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者序
本書講述的是一個頗有深意又幽默睿智的故事。樂讀之人在閒暇之餘,翻開書頁,和騎士一道上路,體味騎士脫不下盔甲帶來的痛苦、路途上的艱辛和有夥伴相隨的喜悅未嘗不是一件樂事。隨著故事的發展,感受騎士內心一點一滴的變化,苦中作樂,大徹大悟,最終如願以償後帶來的釋然和平靜,可謂是一種別樣的體會。
翻譯這本書是一個愉快的過程。瀕臨崩潰的朱麗葉、力大過人的鐵匠、語言精怪的小丑、渡人指路的梅林法師、樂於助人又調皮可愛的小松鼠和鴿子、洞明事理的國王還有那隻虛張聲勢的大怪龍,在作者的筆下個個活靈活現,性格鮮明。作為一名笑肌發達、控制力差的小譯者,常常在碼字兒之間不覺莞爾或者突然哈哈大笑嚇倒眾人。本書的作者羅伯特·費希爾筆調輕鬆詼諧,本書的譯文在忠於原文的基礎上,也儘量在遣詞造句中體現作者的風格。
衷心地希望各位讀者像我一樣喜歡這本書,也許讀到最後你會像騎士一樣學會放開“執”,用“大智慧”體驗人生的美妙之處。
本書的翻譯主要是由溫旻完成的。由衷地感謝在翻譯工作中給予我大量幫助和指導的師長和朋友—王正、劉秀彩、寧霞以及熱心啟發我的各位同仁。
謝謝家人和朋友的支持與理解。
感謝出版社的各位工作人員,謝謝你們對我的幫助和信任。
謝謝各位愛書的朋友。
翻譯工作讓我感到充實、快樂。
溫 旻
第一章 騎士的難題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個遙遠的地方,住著一位騎士。這位騎士認為自己是一個關愛他人又心地善良的好人。像所有正義、善良又有愛心的騎士那樣,他與邪惡、卑鄙的敵人戰鬥,殺掉惡龍,拯救身陷危難的美麗少女。漸漸地,他習慣了行俠仗-義,即使沒有少女遇難,他也會跑去拯救人家。所以,雖然有許多女子對他心存感激,但對他心存不滿的女子也不在少數。對於這一點,他倒是很樂觀—畢竟,沒法讓人人都滿意。
騎士的盔甲使他威名遠揚。這副盔甲明亮耀眼,閃閃放光,村民發誓說當騎士穿著這套盔甲騎著馬去徵戰的時候,他們曾看到太陽從西邊升起,或者從東邊落下—其實那不過是騎士飛奔的身影。騎士時常策馬徵戰,只要有需要衝鋒陷陣的事情,他就會急切地套上閃閃發光的戰甲,跨上他的馬,奔向需要他的地方。事實上,他是如此急切,以至於有的時候他會一次奔赴數個需要他的地方—這種功績可不是伸伸胳膊、蹬蹬腿兒就能完成的事情。

很多年以來,這位騎士努力征戰,一直位列所有王國的騎士之首。總有等著他凱旋而歸的戰鬥,總有需要他斬殺的惡龍,或者總有需要他拯救的少女。
騎士有位忠貞、寬容的妻子—朱麗葉,她會寫優美動人的詩歌,而且語言機智,很喜歡品酒。騎士還有個年紀不大的兒子克里斯,克里斯長著滿頭金色的捲髮,希望自己長大後能成為一名勇敢的騎士。
朱麗葉和克里斯幾乎沒有什麼機會和騎士相處,因為騎士不是在戰鬥,就是在殺惡龍,不是在拯救少女,就是在穿著盔甲自我陶醉。隨著時間的流逝,騎士越來越迷戀他的盔甲,不僅穿著盔甲用餐,而且經常穿著盔甲上床睡覺。過了一段時間,他嫌穿穿脫脫太麻煩,乾脆一天到晚穿著盔甲,連家人都逐漸忘記了他不穿盔甲是什麼樣兒。
克里斯偶爾會問媽媽:“爸爸長什麼樣兒?”每次克里斯問到這個問題的時候,朱麗葉就把兒子領到壁爐前,指著壁爐上掛的一幅騎士的畫像嘆息:“畫像上的人就是你爸爸。”
一天下午,克里斯凝視著騎士的畫像對媽媽說:“我希望能看看真實的爸爸。”
“你不能什麼都想要!”朱麗葉突然厲聲呵斥道。長久以來,只能靠一幅畫像來回想丈夫的臉,她的容忍度已經達到了極限,就連晚上睡覺時也常被盔甲的哐啷哐啷聲吵醒,她受夠了。
騎士在家中自我陶醉之餘,常會長時間地自言自語,歌頌自己曾經的壯舉。朱麗葉和克里斯很少能跟他說句話。如果他們跑去和騎士說話,騎士會把頭盔上的面罩關緊,或者很沒禮貌地閉起眼睛來裝睡,總之就是拒之不理。

終於有一天,朱麗葉和騎士攤牌說:“我覺得你愛你那套盔甲勝過愛我。
“不是你說的那樣。”騎士說道,他說話時手臂一動帶著盔甲哐啷作響。“我把你從惡龍手中拯救出來,讓你住在城堡裡,給你穩固、舒適的家,這還不夠說明我有多愛你嗎?”
透過騎士頭盔面罩上的縫隙,朱麗葉的目光搜尋到騎士的眼睛。朱麗葉看著騎士的眼睛說道:“你愛的是你自己的英雄行為。那時的你其實並不愛我,現在的你其實也不愛我。”
“我是真的愛你。”騎士堅持說道,全副盔甲的騎士哐啷一聲抱住了朱麗葉,沉重、冰冷、堅硬的盔甲差點兒把朱麗葉的肋骨給壓成八段。

“那就脫下盔甲,讓我看到真正的你!”朱麗葉說出了她的要求。
“我不能脫下盔甲,我必須時刻準備著騎上馬去需要我的地方。”騎士解釋道。
“如果你不脫下盔甲,那麼我就帶上克里斯,騎上我的馬,離開你。”
這對於騎士來說是個突如其來的打擊。他不想朱麗葉離開他。他是真心愛朱麗葉和他們的兒子,真的喜歡他們現在的家。另外,他也鍾愛自己的盔甲,因為這套盔甲讓大家知道他是誰—一位正義、善良有又愛心的騎士。為什麼朱麗葉就看不到他的這些優點呢?
心情煩躁的騎士“哐啷哐啷”地走向他的書房,陷入了思考。最後,他做出了一個決定,繼續穿著盔甲而失去朱麗葉和克里斯是不明智的,他必須脫掉盔甲。
他開始極不情願地伸出手,打算脫下盔甲。盔甲紋絲不動!他用力扯,盔甲依然如故。沮喪的騎士又試著掀起面罩,但是面罩卡住了,一動不動。他一次又一次地拉扯麵罩,但是一丁點兒作用都沒有。
騎士焦慮地來回踱步。怎麼會這樣呢?頭盔卡住不動情有可原,因為他已經好幾年沒有摘下過頭盔了,但是這與面罩無關啊。他每天都掀起面罩吃飯喝水。為什麼現在面罩紋絲不動呢?就在今天早上,他還掀起面罩來飽餐了一頓炒蛋和烤乳豬呢。
突然,騎士的腦海裡閃過了一個念頭。沒有驚動任何人,也沒說他去哪裡,騎士匆匆地出門去找住在城堡附近的一名鐵匠。騎士到鐵匠鋪子的時候,鐵匠正在徒手把一個馬蹄鐵扳成他想要的形狀。
“鐵匠師傅,”騎士開口說道,“我有個麻煩。”
“先生,您自己就是個麻煩。”機智的鐵匠像往常一樣諷刺了騎士一句。
騎士平時倒是喜歡和鐵匠開開玩笑,但是這次可不一樣,騎士瞪起了眼。“我現在沒心情和你開玩笑,”騎士大聲說,“我的頭盔摘不下來了。”騎士一邊說,一邊氣憤地跺他那像是穿了大鐵鞋的腳。一個不留神,他的大腳不偏不倚地踩在了鐵匠的大腳趾上。
鐵匠大叫一聲,全然忘了騎士是他的主人這回事兒,揮起手中的馬蹄鐵“咣”的一聲命中了騎士的頭部。騎士的腦袋捱了這麼一下,也只是覺得有點兒疼而已。頭盔仍是紋絲不動。
“再來一次。”騎士用命令的口氣說道。鐵匠又氣又疼,聽到這話,欣然從命,而騎士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榮幸之至。”鐵匠應道,隨手拿起身邊的一把鐵錘。帶著一股要替被騎士的鐵鞋踏過的大腳趾報仇雪恨的勁兒,舉起鐵錘,對準騎士的頭盔揮了上去,這一錘竟然沒能在頭盔上留下個印兒。
騎士崩潰了。鐵匠是現在王國裡最強壯有力的人了。如果他都不能讓騎士身上的盔甲動個一分一毫,那麼還有誰能辦到呢?
鐵匠是個心地善良的好人,當然了,大腳趾被踩的那會兒除外,他感覺到騎士的恐慌,也很同情騎士。“騎士先生,您這情況可不好對付啊,不過,您也別放棄希望。明天等我歇好了您再來一趟吧。今天不巧,我剛好累了一天了,沒力氣了。”

“好吧。”騎士說完轉身離開了。
那一天的晚餐讓人尷尬。朱麗葉把弄碎的食物穿過面罩的縫隙一點一點地用叉子餵給騎士吃。朱麗葉越來越氣惱了,每喂一次,朱麗葉的臉色就更難看一些。晚餐吃到一半的時候,騎士告訴了朱麗葉鐵匠幫他弄開盔甲未果的事情。
朱麗葉怔了一下,拿起還剩下一半燉鴿子肉的盤子。“我不相信你說的話,你這個鐵殼石頭心的傢伙!”她大聲說完,用力把手裡的盤子扣在了騎士的頭盔上。

騎士沒感到一丁點兒疼痛。當肉汁順著面罩上的縫隙流到裡面去的時候,騎士才意識到他的頭被打中了。那天下午,鐵匠那重重的幾下子他也沒什麼感覺。現在細想起來,這都是因為他的盔甲讓他什麼也感覺不到了。而且,盔甲已經終日不離身多年,他早忘了不穿盔甲的感覺。
騎士很難過,因為朱麗葉不相信他真的努力想要把盔甲脫下來,他是認真的。隨後的幾天,騎士去找過鐵匠好多次,試了各種辦法,但是都失敗了。時間一天天過去了,一次次的失敗讓騎士越來越消沉。這段時間,朱麗葉對騎士越來越冷淡了。
最終,騎士接受了鐵匠再努力下去也只能是徒勞的事實。“整個王國裡最強壯有力的人啊!你竟然連這堆破銅爛鐵都敲不動!”騎士沮喪地嚷道。
當騎士回到家的時候,朱麗葉爆發了,她高聲說:“你的兒子只能看到你的畫像,卻見不到你本人,我也受夠了總是對著面罩說話,我以後再也不會隔著那個煩人的東西餵你吃飯了。我已經受夠了!”
“盔甲脫不下來不是我的錯,”騎士哀聲說道。“我是不得不穿著盔甲以便隨時出戰,要不然我怎麼能讓你和克里斯住上舒適的城堡呢?”
“你才不是為了我和兒子,”朱麗葉氣憤地說,“你是為了你自己!”
騎士覺得他的妻子彷彿已經不再愛他了,他傷心極了。假如他不快些想辦法把盔甲脫掉的話,他怕朱麗葉和克里斯真的會離他而去。他明白自己非得把盔甲脫掉不可,可他又無從下手。
騎士一個一個地排除了那些行不通的想法,很明顯,有些計劃會讓騎士搭上性命。用烈火熔化盔甲,跳入冰河凍裂盔甲,或者用大炮把盔甲從身上轟下來—這些都不是正常人會選擇的做法。既然在騎士自己的國家裡找不到解決的辦法,騎士決定去其他地方尋找。他相信,在這個世界的某個地方,一定有個人知道怎麼才能把這套盔甲脫下來。
騎士知道他肯定會想念朱麗葉和克里斯,另外,騎士也捨不得離開他那漂亮、舒適的城堡。他更怕在他離家的時候,朱麗葉會與別的騎士萌生愛情。誰知道會不會有一名願意脫下盔甲睡覺,而且更適合當克里斯父親的騎士冒出來頂替他在朱麗葉心目中的位置呢?但是,他的內心告訴他,別無選擇,必須離家。
一天清早,騎士騎上了馬悄悄地離開了家。他不敢回頭,他怕看一眼就會讓他動搖。騎士在離開的路上要順道先去拜別一直善待自己的國王。國王的城堡在王國裡最好的一塊土地的山頂上,看上去既宏偉又莊嚴。騎士策馬經過通往王城的吊橋時,看到宮廷小丑在盤腿坐著吹笛子。
小丑叫樂樂口袋,他之所以叫這個名字是因為他總是隨身帶著一個好看的彩虹色口袋,口袋裡裝著各種各樣引人發笑的小玩意。有給人算命的奇怪卡片,有能按小丑的心意出現和消失的五顏六色的珠子,還有會配合小丑表演打趣觀眾的小木偶。
“你好,樂樂口袋,”騎士說道,“我是來向國王道別的。”
小丑抬起了頭,對騎士說,
“國王早起已離開,切勿空等莫徘徊。”
“國王去哪裡了?”騎士問道。
“國王出征歸期遲,你若傻等定誤事。”
無法與國王道別讓騎士感到很遺憾,不能隨國王出征讓騎士覺得心裡不安。“哦,”騎士嘆氣道,“國王出征回來的時候,恐怕我已經是困在盔甲裡的餓死鬼了。”他覺得自己好像要從馬鞍上滑下去了,但是他的盔甲拖住了他。
“騎士是個大笨蛋,遇到難題就完蛋。”
“我現在沒心情聽你編俏皮話取笑我,”騎士怒道,“你就不能把別人的事兒當回事兒嗎?哪怕一次也好!”
樂樂口袋用清澈的嗓音,充滿感情地唱道:
“人人皆困盔甲中,只因盔甲處處有。”
“如果換成是你穿著一身脫不下來的盔甲,你就不會這麼唱了。”騎士粗聲抱怨道。
樂樂口袋機智地答道:
“各人皆有難唸的經,相較而言此物輕。”

“我沒時間在這兒聽你說廢話,我必須找到脫下盔甲的辦法。”說完,騎士行禮致意,催馬上路。
小丑見騎士真的要離去,叫住了騎士:
“騎士莫著慌,有人能幫忙。”
聽到小丑的話,騎士眼睛一亮,勒馬停住,調頭回到了小丑面前。“你知道有人能幫我把盔甲脫掉?是誰?”
“梅林法師本領大,見他盔甲將脫下。”
“梅林?我聽說過的唯一一位叫這個名字的人是個偉大的人物,是亞瑟王智慧過人的導師。”
“梅林大名世人知,我言即是此導師。”
“這不可能!”騎士驚呼道。“梅林法師和亞瑟王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梅林健壯如故,住在森林深處。”
“但是,森林這麼大,我怎麼找他呢?”騎士說。
“只說林深尋覓無期限,卻道機緣到時人自現。”
“嗯,我可不想等著梅林法師現身,我要自己找到他。”騎士斬釘截鐵地說。騎士彎腰與小丑握手以表達自己的感激之情,結果小丑的手卻差點兒被騎士帶著護甲的大手給握碎。
樂樂口袋疼得叫了出來,騎士馬上放開了他的手。“啊,對不起。”
小丑揉著自己淤青的手指說,
“他日盔甲離身時,感同身受他人苦。”
“我走了!”騎士揚鞭離開,並沒在意小丑的話。他的心中升起了新的希望,策馬飛奔去找尋梅林法師。
第二章 法師的森林
找梅林法師可不是一件輕而易舉就能做到的事情。林子非常大,好像沒有邊際似的。可憐的騎士日夜不停地騎著馬在林子裡找梅林法師,他的身體越來越虛弱了。
在一路顛簸中,騎士意識到他的知識是多麼有限,他對很多事情一無所知。以前騎士一直認為自己聰明過人,但是現在他覺得自己是在這個大林子裡苦苦求生的可憐蟲,聰明勁兒都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騎士很不甘心地承認自己甚至不知道怎麼分辨哪些是有毒的漿果,哪些是可以食用的漿果。每次騎士在決定要不要把找來果腹的食物放進口中時都覺得,這一口是在拼上小命兒撞大運。喝水也好不到哪裡去,一樣讓騎士覺得搞不好就會有性命之憂。騎士試過把頭伸進小溪中飲水,但是這樣做的結果是他的頭盔裡會立刻灌滿水,有兩次他差點兒就這樣把自己給淹死。這樣吃不好、喝不到的情況還不算是很糟糕,更糟的是騎士自從進了林子之後就一直迷路,他分不出東西南北,所幸,他的馬兒分得很清楚。
騎士不分晝夜地尋找,卻都是徒勞,騎士垂頭喪氣、十分沮喪。雖然他已經走了很長的路,但是到目前為止,他連梅林法師的影子還沒看見過。讓騎士感覺更糟的是他甚至不知道一里路是多遠。
有一天清晨,騎士醒來的時候感到比平時更虛弱,就在那一天騎士遇見了梅林法師。騎士一眼就認出了眼前的人是梅林法師,梅林法師端坐在一棵樹下,身上穿著白色的長袍,樹林裡的各種動物們圍著他,鳥雀停在他的肩膀和手臂上。騎士無力地搖了搖頭,他的頭盔吱吱嘎嘎地響了響。怎麼這些動物找到梅林法師這麼容易,我找到梅林法師就這麼難呢?
疲倦不堪的騎士從馬上下來,說道:“我一直在找你,我已經在這個林子裡到處亂轉了好幾個月了。”

“你的整個人生就像是一個迷失的人在到處亂轉。”梅林法師說完,咬下一小塊胡蘿蔔,分給了最近的一隻兔子吃。
騎士僵住了:“我這麼大老遠地來找你,可不是為了被羞辱的。”
“也許問題在你,是你總把別人對你說的實話當作對你的羞辱。”梅林法師說完把剩下的胡蘿蔔分給了身邊其他的動物。
騎士不喜歡聽這話,但是他太虛弱了沒有力氣爬上馬背,更沒有騎馬離開的力氣。他拖著禁錮在盔甲裡的身軀坐在草地上,哐噹一聲靠在背後的一棵大樹上。
梅林法師同情地看著他,開口說道:“你真是幸運之極,現在的你累到不能再忙著到處奔波了。”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騎士憤怒地問道。
梅林法師的臉上露出了微笑。“一個人無法一邊忙著到處跑,一邊學習。這個人必須得停止奔波,待在一個地方,花些時間靜下來。”
騎士抬起一隻戴著手套的手,伸出一根手指指著大地:“我只要待到知道怎麼擺脫這身盔甲的時候。”
“一旦你想明白了怎麼脫下身上的盔甲,你就再也不用騎上馬背四處徵戰了。”
騎士沒有氣力與法師爭執下去了。不知是什麼原因,騎士的身體感到一種輕鬆、舒服襲來,一眨眼的工夫就閉上眼睛睡著了。
當騎士醒來的時候,他睜開眼看到梅林法師和動物們正圍在他身邊。騎士掙紮了一下,想坐直,但是他太虛弱了,沒有力氣挪動一絲一毫。梅林法師遞給騎士一個銀盃,銀盃裡盛滿了光怪陸離、顏色莫測的液體。“給你的,把這個喝下去吧。”
“這是什麼?”騎士疑惑地看著杯子裡的液體問道。
“你害怕了,”梅林法師說道:“是啊,這就是你要穿上盔甲的首要原因。”
騎士沒有反駁法師的話,他什麼也沒有說,他太渴了。“好,我喝。從面罩的空隙倒進來吧。”
“我才不呢,”梅林法師說道,“這麼珍貴的東西,不能浪費。”說完,梅林法師拽了一根蘆葦,把一頭放在杯子裡,把另一頭順著騎士頭盔上的空隙塞進了頭盔裡。
“這辦法真不錯!”騎士脫口而出,接過了銀盃。
“我把這個叫作吸管。”梅林法師簡單地回答道。
“為什麼?”
“為什麼不呢?”
騎士聳了聳肩,含住蘆葦,把銀盃中的液體吸進了口中。最初的幾小口的口感是苦的,之後的味道漸漸好了起來,最後嚥下的一點兒不但不苦反而非常可口。騎士心存感激地把喝空的杯子遞還給了梅林法師。“你應該拿它去集市上賣錢,一定會大受歡迎的。”
梅林法師的嘴角露出了微笑。
“我喝的是什麼?”騎士問道。
“人生之水。”梅林法師答道。
“人生之水?”
“對。你是不是一開始喝的時候覺得好像有點兒苦味呢?之後,隨著你一口一口地喝下去,它的味道是不是越來越好了?”
騎士點了點頭,說道:“對,而且最後幾口格外好喝。”
“當你接受它的時候,你會嚐到它的甘美之處。”
“你的意思是,當你坦然接受命運的時候,人生就會變得美好起來嗎?”
“難道不是嗎?”梅林法師揚起一邊的眉毛,帶著笑意反問道。
“你是指望我會接受脫不下這副盔甲的現實嗎?”
“哦,”梅林法師說,“你可不是穿著盔甲出生的,是你自己要穿上盔甲的,你有沒有問過自己為什麼呢?”
“為什麼不啊?”騎士生氣地反問道。騎士覺得頭開始痛了,他不習慣用這樣的方式想問題。

“你身體恢復後,思維會變清晰的。”梅林法師說道。
說完,梅林法師拍了兩下手,一群嘴裡叼著堅果的小松鼠們從旁蹦了出來,在騎士面前站成了一列。小松鼠挨個兒爬上騎士的肩膀,咬開堅果殼,嚼碎堅果,再把嚼過的堅果從頭盔的縫隙裡餵給騎士吃;兔子喂騎士吃它們嚼碎的胡蘿蔔;鹿喂騎士吃它們嚼碎的根莖和漿果。衛生局絕不可能批准這種喂騎士吃東西的方式。但是,對於一名身陷林中,身穿脫不下來的盔甲的騎士來說,還能有什麼更好的辦法填飽飢腸轆轆的肚子嗎?
動物們排著整齊的隊,一個一個地上前去喂騎士吃東西,一旁的梅林法師給了騎士一大杯人生之水喝。騎士的身體漸漸恢復了,他開始覺得越來越有希望了。
騎士每天都問梅林法師同樣的問題:“我什麼時候才能脫下這身盔甲啊?”而每一天梅林法師都給騎士同樣的回答:“要有耐心!這套盔甲在你身上待了很長時間,不可能輕而易舉地一下子就脫下來。”
有一天晚上,動物們和騎士圍在一起,聽梅林法師用他的魯特琴彈奏時下的民謠。梅林法師演奏完《那些騎士無畏姑娘矜持的舊時光》之後,騎士問了一個在他的腦海裡轉了很久的問題。“你真的是亞瑟王的老師嗎?”
梅林法師的臉上露出了欣喜的表情:“是,我教導過亞瑟。”
“可是,你怎麼可能還活著呢?亞瑟王是久遠以前的人物啊!”
“當你與萬物之源融為一體的時候,過去、現在、將來會歸合為一。”梅林法師說道。
“什麼是萬物之源?”
“它是一種神秘、無形的能量,是一切事物的起源。”
騎士被梅林法師的話弄糊塗了,“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是因為你在試圖用頭腦去認識、理解我說的話,但遺憾的是你的認識是有限的。”
梅林法師的話刺到了騎士驕傲的自尊心。“我這顆腦袋其實挺聰明的。”騎士用捍衛自己的口氣說道。
“而且還很機敏,”梅林法師補充道,“就是它讓你禁錮在盔甲裡無法脫身。”
騎士對此無從辯駁,閉口不言。騎士想起梅林法師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對他說的話。“你說過我穿上盔甲是因為我害怕。”
“事實難道不是這樣的嗎?”
“不是,我穿盔甲是為了在戰鬥中保護自己,免於受傷。”
“也就是說,你穿上盔甲是因為怕自己受重傷,或者被敵人殺死。”梅林法師重複了一遍騎士的意思。
“不是人人都這樣做嗎?”
梅林法師搖了搖頭,說道:“誰說你必須去戰鬥了?”
“我必須得證明給世人看我是一個關愛他人又心地善良的好騎士啊。”
“如果你確實是一個關愛他人又心地善良的好騎士,那麼你為什麼還要證明給別人看呢?”
騎士不願思考這個問題,他用一貫的逃避方式避開不理梅林法師的問題,他閉上眼睛,漸漸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早上騎士醒來的時候,一個奇怪的想法從他的腦袋裡冒了出來。“你說,有沒有可能,我不是一個關愛他人又心地善良的好騎士呢?”騎士問道。
“你自己是怎麼想的?”梅林法師回答道。
“你為什麼總是用問題來回答問題啊?”騎士小聲說完,氣鼓鼓地跺著腳走開了。“梅林那個傢伙!”他嘟囔道,“有的時候他還真是夠氣人的!”
騎士砰的一聲,靠著大樹坐下,靜下心來思考梅林法師的問題。我自己是怎麼想的?“有沒有可能,”騎士大聲地自言自語道,“我不是個關愛他人又心地善良的好騎士?”
“有可能,”一個聲音輕輕地對騎士說,“要不然你為什麼坐在我的尾巴上呢?”
“啊?”騎士被嚇了一跳。他往下一看,只見一隻小松鼠正坐在他身邊。騎士只看到小松鼠的身體,卻單單看不到小松鼠的尾巴。
“哎呀,太不好意思了!”騎士一邊說,一邊抬起壓住小松鼠尾巴那邊的屁股,好讓這個小傢伙把尾巴抽出來。“希望沒有壓傷你的尾巴,我的頭盔會影響視野。”
“毫無疑問你的頭盔會影響視野。”小松鼠回答道,語氣裡並沒有生氣的意思。“所以你總得因為不小心傷到別人說對不起。”
騎士的風度一下子消失了,生氣地說道:“比起那個自命不凡的萬事通法師來,你這個松鼠更讓人討厭。我才不要待在這裡聽你的高見呢。”
騎士正努力想要站起來,突然吃驚地呆住了。他脫口而出說道:“啊!你和我剛才在交談!”
“這是因為我心地善良,”小松鼠說,“考慮到你剛才坐在我的尾巴上這個事實。”
“但是動物不能說話啊!”

“當然能說話,只是人們不用心聽罷了。”
騎士困惑地搖了搖頭。“你以前和我說過話嗎?”
“當然了,每次我咬開堅果從你頭盔的縫隙裡塞進你嘴裡的時候,我都和你說話。”
“那麼,為什麼那時我聽不到你說的話,但是現在我能聽到呢?”
“我很欣賞你這顆喜歡問問題的腦瓜兒,”小松鼠笑著說道,“不過,你以前從沒有經歷過這樣的事情嗎?事情原本就該是這樣,沒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
“你是在用問題回答我的問題。你在梅林法師的身邊待的時間太久,已經被他同化了。”
“你在他身邊的時間還不夠長。”小松鼠用尾巴輕輕地拍了拍騎士,然後輕快地爬上了樹。
騎士叫住小松鼠。“等等!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松鼠。”它迴應道。隨後,小松鼠的身影消失在了樹頂的枝叢之中。
還在迷糊之中的騎士使勁兒搖了搖頭,帶得頭盔哐哐作響。剛才發生的這一切都是他想象出來的嗎?騎士開始擔心是不是他精神失常了。就在這時,他看到梅林法師向他走了過來。“梅林法師,我必須離開這裡,我剛才和一隻松鼠交談來著!”
梅林法師抬起雙臂拍手錶示祝賀:“太好了。”
騎士十分困惑地問道:“你說太好了是什麼意思?”
“就是太好了的意思。你現在能夠感覺到他人發出的信號,說明你逐漸對外界敏感了。這很好。”
騎士完全沒明白梅林法師的話,因此梅林法師接著解釋道:“你和小松鼠沒有用語言交談,而是你感覺到了它發出的信號,然後你在心裡把這些信號解讀成了人類的語言。”梅林法師拍著騎士的肩膀說:“我期待有一天你能夠和花朵交談。”
騎士生氣地把梅林法師放在他肩膀上的手甩開。“我能和花朵交談的那天是你把花種在我的墳墓上的那一天。我必須離開這片樹林!”

“你打算去哪裡呢?”
“回去,回到朱麗葉和克里斯的身邊去。我離開他們已經太久了,我必須回去照顧他們母子倆。”
“現在你自己都照顧不了自己又怎麼能照顧他們倆呢?”梅林法師問道。
“可是,我很想我的妻子和兒子。”騎士悲哀地說道:“無論如何我都想回去和他們母子倆在一起,就算是像這樣過一輩子也想要回去守在他們身邊。”
“如果你脫不下盔甲,那麼你就真的只能像這樣過一輩子了。”梅林法師警告騎士說。
騎士看著梅林法師,為自己辯解道:“我不想等到把盔甲脫下之後再回去。我現在就想回去,當個關愛他人又心地善良的好丈夫、好父親。”
梅林法師點頭表示理解騎士的想法。梅林法師告訴騎士,對於騎士的家人來說,騎士回去這件事情可能會是一件很好的禮物。但是,作為一件禮物,必須得對方願意接受才行。否則,這件禮物可能會變成他人的負擔。
“你的意思是他們可能不希望我回去嗎?”騎士擔心地問道:“他們肯定會再給我一個機會的。畢竟,我是王國裡最好的騎士之一啊。”
“或者這盔甲比我們估計的還要厚重。”梅林法師和善地說道。
騎士想了很多。他想起朱麗葉總是抱怨他經常去戰鬥,抱怨他太在意他的盔甲,抱怨他緊閉頭盔上的面罩,抱怨他總是轉身去睡覺而對她不理不睬。“也許朱麗葉會不想要我回去,但是克里斯一定想要我回家去。”騎士大聲說道。
“為什麼不給克里斯捎個信兒,問問他的想法呢?”
騎士認為這個主意不錯,他同意先問問克里斯的想法再動身。可是難題是騎士要怎麼給他的兒子捎信去呢?梅林法師指了一下站在他肩膀上的鴿子說:“它可以幫你把信帶給克里斯。”
“它不知道我住在哪裡。它只不過是隻笨鳥而已,怎麼能捎信給我的兒子呢?”騎士輕蔑地說道。
“我能分得清東西南北,”鴿子生氣地說道,“比你強多了。”
騎士馬上向鴿子道歉,他完全被震住了。他不僅與小松鼠和鴿子交談,而且還在同一天把這兩位給惹火了。鴿子是一隻有肚量的鴿子,它接受了騎士的道歉,叼上騎士匆忙寫好的信飛去送給克里斯。
“別和陌生的鴿子說話啊,要不然會把我給克里斯的信給弄丟的。”騎士對著飛上天的鴿子喊道。

鴿子直接無視騎士這句不經大腦的話,飛遠了。這位騎士大人需要學的東西太多了。
整整一個星期過去了,鴿子還沒有回來。騎士越來越焦急,他擔心鴿子被他和其他騎士馴養的獵鷹抓去當獵物了。他想自己怎麼會摻和過如此邪惡的事情,為什麼要馴養獵鷹去抓別的鳥兒呢?
梅林法師演奏完魯特琴之後,又唱了一首叫《如果你心胸狹窄、鐵石心腸,那麼你的冬天會過得又寒冷又漫長》的歌。騎士聽完這首歌之後,向梅林法師傾訴了自己的不安和擔心。梅林法師為了讓騎士放心,即興編了一句輕鬆的小詩:
“聰明伶俐的鴿子飛得快,
絕不會變成別人的下酒菜。”
忽然之間,動物們發出了一陣歡呼聲。所有的動物們都向天空看去,梅林法師和騎士也抬起頭向天上望去。在高高的天空上,盤旋著找落腳點的正是幫騎士去送信的鴿子。鴿子落定在梅林法師的肩頭,騎士腳步凌亂地慌忙跑向鴿子這邊。梅林法師從鴿子的嘴中接過信,掃了一眼。他語氣沉重地告訴騎士這封回信是克里斯給騎士的。
“給我看看!”騎士一邊說,一邊急切地抓過來克里斯給他的回信。騎士看著回信,目瞪口呆,嘴巴張得大大的,頭盔哐地響了一聲,他不敢相信眼前的這張紙就是克里斯給他的回信。“這上面一個字也沒有!”騎士驚呼道,“白紙一張是什麼意思啊?”
“這張白紙的意思是,”梅林法師輕聲說道,“你的兒子對你的瞭解太少了,沒法答覆你。”
目瞪口呆的騎士一言不發,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兒,他痛苦地呻吟了一聲,癱坐在了地上。他努力想要忍住不讓眼淚流出來,因為身穿盔甲的騎士是絕對不能哭泣的。但是,在痛苦的重壓之下,他的眼淚很快就決堤了。

最後,被積在頭盔裡的眼淚嗆得半死的騎士疲憊不堪地沉沉睡去了。
第三章 真理之路
騎士醒來時看到梅林法師在他的身邊坐著。“我很抱歉,我的舉動一點兒騎士風度也沒有。”騎士說道。他垂下眼看到了自己那被眼淚浸溼的鬍鬚,禁不住感到一陣噁心,說道:“我的鬍子全溼透了。”
“不必道歉,”梅林法師說道,“你剛剛跨出了脫下盔甲的第一步”。
“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以後會明白的。”梅林法師說完站起身,接著說道,“是你該上路的時候了。”
這話讓騎士摸不著頭腦。他和梅林法師還有動物們在樹林裡生活得挺愉快的,而且,好像他也沒有別處可去了。朱麗葉和克里斯顯然不想要他回家去。當然了,他可以重操舊業,回去當騎士,繼續到處徵戰的生活。他戰績過人,好幾位國王非常希望有他這樣的騎士為自己的國家效力,但對於現在的騎士來說,戰鬥似乎是件毫無意義的事情了。

梅林法師提醒騎士他現在應該為之努力的新目標:脫下盔甲。
“為什麼還要費那個勁兒呢?”騎士心灰意冷地說道,“我能不能脫下盔甲對朱麗葉和克里斯來說都無所謂。”
“那就為了你自己而脫下盔甲,”梅林法師說道,“揹負著這身盔甲不能脫身給你帶來不少麻煩,你這樣的時間越久問題會越來越多。你甚至可能會因溼鬍子而患上肺炎死去。”
騎士反覆思量了梅林法師的話。“我想我的盔甲已經成了一個大麻煩。我已經厭倦了無論去哪裡都得穿著它的日子,我受夠了每次都得吃被嚼過的食物。仔細想來,因為穿著這身盔甲,我背上癢的時候甚至都沒法自己撓一下”。
“除了那些之外,你有多久沒有感受過親吻的溫暖,沒有聞到花朵的芬芳,或者清楚地聽到優美的歌曲了?”
“我幾乎想不起來了”騎士哀傷地喃喃說道。“你說得對,梅林法師,我必須為了自己把這身盔甲脫下來。”
“你不能像以前那樣思考,過以前的生活了。就因為你有那樣的想法,過那樣的生活,所以你才會給自己套上這個鐵甲盒子。”

“可是,我要怎麼做才能改變這一切呢?”
“困難是隻紙老虎,你得下決心去做,去改變。”說完,梅林法師扶起騎士,領他來到一條路邊。“這條路是你進樹林時走的路。”
“我進樹林的時候沒有沿著這條路走。我迷路了,一連好幾個月都是在樹林裡亂轉!”
“人們常常意識不到他們腳下有路。”梅林法師說道。
“你的意思是這條路一直都在,只是我沒有看到它?”
“對,要是你想的話,你現在可以沿著這條路回去,但是,如果你選擇踏上這條路,那麼你會走向欺騙、貪婪、憎恨、嫉妒、恐懼和無知。”
騎士憤怒地說道:“你的意思是我以前是個滿肚子欺騙、貪婪、憎恨、嫉妒、恐懼和無知的壞人?”
“有的時候,你是有點。”梅林法師回答道。說完,他抬手指向另一條路,一條陡峭崎嶇的小路。
“那條路看起來很不好走。”騎士仔細觀察了小路後說道。
梅林法師點了點頭表示同意騎士的看法,接著對騎士說道:“那條路,是真理之路。這條路通向遠方的山巔,會越走越險峻。”
騎士毫無鬥志地看著這條路,說道:“我不確定這條小路是不是值得走。能告訴我到了遠處的山巔上後會得到什麼嗎?”
“山巔上有你不必擁有的東西,”梅林法師說道,“你的盔甲。”
騎士陷入了思考之中。如果他回到來時的路上,原路返回,那麼他將無法擺脫盔甲,而且還有可能會死於孤獨和疲勞。要想擺脫盔甲,似乎唯一的方法就是踏上真理之路,但是,他有可能在路途中遇上麻煩,在變幻莫測的半山腰就丟了性命。
騎士看著眼前崎嶇的小路,又低下頭看了看覆蓋著全身的鐵甲。
“好,”騎士決然地說道:“我要試一試這條真理之路。”
梅林法師微微地笑了笑,說道:“身穿沉重的盔甲,踏上未知之旅,這是個需要很大勇氣的決定。”
騎士知道他最好在自己改變主意之前立刻動身上路。“我去找我忠實的馬來。”
“哦,不行,”梅林法師搖著頭說道,“這條路上有些地段太窄,馬匹根本無法通行,你只能徒步上路”。
騎士大吃一驚,頓時沒了鬥志,哐噹一聲坐在了一塊大石頭上。“我想我還是因為溼鬍子而患上肺炎死去得了。”騎士說道。

“不是讓你一個人去,”梅林法師對騎士說,“小松鼠會和你一起上路的。”
“你是想讓我騎在小松鼠的背上上路嗎?”騎士問道,一想到艱難的路程上有隻會嘲諷人的小松鼠同行,他就害怕。
“可能你沒法騎在我背上,”小松鼠說道,“但是在想要吃東西的時候,你會需要我幫忙的。還能有誰幫你把堅果咬碎塞進面罩裡給你吃呢?”
鴿子從近旁的樹上飛過來落在騎士的肩膀上。“我也和你們一起去,我去過那邊的山巔,而且我還認識路。”
有這兩隻動物朋友樂意幫忙,騎士恢復了踏上艱辛長路的勇氣。
嗯,這可真非同尋常啊,騎士想。王國裡最優秀的騎士從一隻小松鼠和一隻鴿子身上得到出征的勇氣!他努力站起身來,向梅林法師示意他準備好開始這趟艱辛之旅了。
在他們即將踏上通往遠方的小路時,梅林法師從脖子上摘下一把精緻的金鑰匙,交給了騎士。“前面會有三座城堡擋在你的去路上,這把鑰匙能打開這三座城堡的大門……”
“我知道了!”騎士打斷梅林法師的話搶著說道,“每座城堡裡都會有一位公主,而我會殺掉看守公主的惡龍,拯救……”
“夠了!”梅林法師厲聲說道,“那裡的城堡內沒有公主。就算有公主等著你拯救,現在的你也不會有體力去拯救她們。你必須得先學會拯救你自己。”
被訓斥了的騎士一言不發地聽梅林法師繼續說:“你在路上會遇到的第一個城堡叫作寂靜之堡,第二個城堡叫作知識之堡,第三個城堡叫作志勇之堡。你進入任何一座城堡之後,都得在城堡內學會必須領會的東西之後才能找到走出城堡的路。”
這聽起來可不如拯救公主那麼有趣。此刻,這趟城堡之旅對騎士真沒什麼吸引力。“為什麼我不乾脆繞過城堡呢?”騎士問道。
“假如那樣做,那麼你會偏離正途,肯定會迷失方向。通往山頂的唯一一條路就是穿過三座城堡的那條路。”梅林法師不容置疑地對騎士說。
騎士凝視著遠處陡峭、狹窄的小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通向山頂的路隱沒在低矮雲層籠罩的參天大樹之中。騎士感到這次的旅程將會比以前他經歷過的任何一次徵戰都更困難。
梅林法師看出了騎士在想什麼。“是的,真理之路上困難重重,困難的是要學會愛自己。”
“這要怎麼學呢?”
“首先要學的是瞭解自己,”梅林法師指著騎士的劍說,“在這次的戰鬥裡,勝負與你手中的劍無關。你必須把劍留在這裡。”
梅林法師表情認真地看著騎士,過了一小會兒,騎士拔出劍放在了梅林法師的腳邊。接著,梅林法師說道:“當你遇到任何無法克服的困難的時候,只要召喚我,我就會出現在你面前幫助你。”
“你的意思是你可以出現在任何地方?”
“任何一位名副其實的魔法師都能做到,”梅林法師不容置疑地說道。然後,他消失了。
騎士驚訝不已。“怎麼會……怎麼會,他怎麼會消失了呢!”
小松鼠點了點頭。“有的時候梅林法師會幹出這種有點兒出格的事情。”
“再這樣沒完沒了地說下去,你們會把精力都浪費在說話上的,”鴿子責備道。“我們上路吧。”
騎士點頭表示贊同,帶動著頭盔也一起丁當響。
他們三個上路了,小松鼠走在前面,騎士跟在小松鼠的後面,鴿子站在騎士的肩頭。鴿子不時地飛到前面探路,然後飛回來告訴同伴們前面的情況。
連續幾個小時的跋涉之後,騎士疲憊不堪地癱坐在了地上。他習慣了騎馬,受不了長距離徒步,他現在覺得兩腳痠疼。反正剛好此時天色已晚,鴿子和小松鼠決定就在原地過夜。
鴿子在樹叢中飛來飛去忙著收集漿果,然後把收集來的漿果從頭盔的縫隙裡塞給騎士吃。小松鼠跑到附近的小溪邊,用核桃殼裝滿水帶回來給騎士用麥稈喝。騎士太疲勞了,沒有等到小松鼠準備好給他吃的堅果就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刺眼的陽光把騎士喚醒了。騎士不習慣這樣被弄醒,眯著眼睛遮住早上的陽光。因為時刻戴著頭盔,騎士很久沒有感受到這麼強烈的陽光了。在他迷迷糊糊地想弄明白是怎麼回事兒的時候,他發現小松鼠和鴿子在看著他,激動地歡叫不已。
騎士使勁兒坐直了身體,突然發覺自己的視野比昨天好了很多。除此之外,他能感到拂面而來的冷風了。他的面罩不見了!到底是怎麼脫下來的呢?騎士仍感到不解。

小松鼠解答了騎士的困惑。“面罩生鏽,於是脫落了。”
“可是,怎麼會生鏽的呢?”
“你看了克里斯空白的回信後流的眼淚讓面罩生鏽了。”鴿子歡快地說道。
騎士靜下來,陷入了思考。那時的他身處巨大的悲傷之中,他的盔甲無法保護他,也無法抵禦這深深的痛苦。恰恰相反的是,他的眼淚反倒摧毀了包裹著他的鐵甲。
“對,就是這個!”騎士興奮地大叫。“發自真心的眼淚能讓我脫下面罩!”
若干年來,騎士還是第一次這麼快就做好整裝待發的準備。“小松鼠!鴿子!我們快動身吧!”騎士高聲喊道,“讓我們繼續前進,沿著真理之路走向勝利吧!”
鴿子和小松鼠都沉浸在欣喜之中,誰也沒有告訴騎士他剛說的這句話聽起來很傻。

騎士、鴿子和小松鼠繼續向山上進發。對於騎士來說,這是格外愉快的一天。沒有了頭盔影響視線,騎士看到了透過樹枝的斑駁陽光照射下空氣中的微小顆粒。騎士從近處觀察知更鳥,發現這些知更鳥的樣子不盡相同,臉部有細微的差別。騎士把這一發現告訴了鴿子。鴿子很高興聽到騎士的這一新發現,歡快地上下飛舞,還咕咕地叫。“你開始看到不同種類生命的差別,這是由於你開始看到自己內在的變化了。”
騎士很想知道鴿子的話是什麼意思。可是,騎士心底的那份驕傲讓他問不出口—騎士當然應該比鴿子聰明。堂堂一名騎士不能比不上一隻鴿子的見識。
正在此時,前去探路的小松鼠跑跳著回來了。“過了前面的一座小山,我們就到寂靜之堡了。”
一想到很快就能看到路途上的第一座城堡了,騎士加快了腳下的步伐,盔甲隨著騎士的步調哐哐噹噹一路高歌。騎士爬上了小山的山頂,上氣不接下氣。果然,隱約可見前方有座城堡矗立在路的中間,擋住了去路。騎士看到眼前的城堡,感到有些失望。他原以為會看到一座雄偉輝煌的建築。但眼前的寂靜之堡看上去只是一座普通的城堡,毫無特別之處。
鴿子笑了,說道:“當你學會接受現實,順其自然,而不是希望現實符合你的期待的時候,你就不會感到那麼失望了。”
騎士點頭表示贊同鴿子的高見。“我的人生之中大多數時候充滿了失望。我還記得當我是個嬰兒的時候,我躺在寶寶床裡,想著我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小嬰兒。然後,我的保姆垂下眼看了看我,說:‘你這張小臉兒,除了親生母親之外,誰也不會喜歡的。’我最終因為自己丑陋、不討人喜愛而沉浸在了失望之中。此外,我對那位保姆的無禮也深感失望。”
“如果你真的接受你自己,認為你是個漂亮的寶寶,那麼保姆說什麼就都無所謂。無論她說什麼,你都不會感到失望。”小松鼠解釋道。
騎士覺得這話有道理,“我開始認為動物的智慧超過人類了。”

“你能這麼認為,這說明你和我們一樣有智慧。”小松鼠搖擺著它的尾巴說道。
“我可不這麼想。這和有沒有智慧一點兒關係也沒有,”鴿子說出了它的想法,動物們接受現實,順應自然規律,而人類不接受現實,期望改變現實。你絕不會聽到一隻兔子說,“我希望今天早上陽光燦爛,這樣我就能到湖邊去玩了”。如果太陽不出來,那麼兔子也不會因此就感到這一天被這個不如意給毀了。它會安心、快樂地繼續當一隻兔子。
騎士把這番話深思熟慮了一番。他想不起來有任何一個人因為自己是一個人,就能過得心滿意足、無慾無求的。
他們走得離城堡越近,城堡在他們眼裡就顯得越大。當他們走到城堡的大門口的時候,騎士把掛在脖子上的金鑰匙拿下來,插進了大門上的鎖裡。在騎士轉動鑰匙的時候,鴿子低聲說道:“我們不和你一起進去。”
剛剛學著關愛和信任這兩個動物夥伴的騎士感到有些失望。他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他又在期許了。
騎士的動物夥伴知道騎士對於進入城堡心存猶豫。“我們可以領你到門前,”小松鼠說,“可是,你必須獨自穿過城堡。”
鴿子歡快地說道:“我們會在城堡另一端等你出來的。”
騎士點了點頭,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大門。
第四章 寂靜之堡
騎士小心翼翼地把頭伸進了城堡的門廊。他的膝蓋在微微地顫抖,帶動他的盔甲發出低沉的嘎嘎聲。雖然騎士已經進入了城堡,但他還是擔心被鴿子看到自己心虛的樣子。於是,騎士定了定神,抖擻精神,關上了身後的大門,大步向城堡裡走去。他可不想讓一隻鴿子笑話他沒膽量。有那麼一小會兒,騎士真希望他沒把劍留在梅林法師那裡。可是,梅林法師告訴他這一路上肯定用不到屠龍的利劍,而騎士相信梅林法師的話。騎士走入城堡裡空曠、寬敞的前廳之中,他四處打量了一下這個地方。前廳之中除了巨大的石頭壁爐裡熊熊燃燒的火焰和地上鋪著的三張地毯之外空無一物。他坐在離火爐最近的一張地毯上。很快,騎士發現關於這座城堡有兩件事情非同尋常:第一件事情是,這間房子裡沒有門,好像也沒有通向外面的出口;第二件事情是,這座城堡裡安靜得出奇,十分詭異。騎士發現眼前的火焰雖然在燃燒,卻一丁點兒噼噼啪啪的聲音都沒有發出來。騎士原以為自己住的城堡已經算是安靜的了,尤其是當朱麗葉幾天都不和他說一句話的時候,但是,那種安靜和此刻這座城堡裡的異樣寂靜完全不一樣。騎士想,這座城堡叫作寂靜之堡真是名副其實啊。騎士平生第一次感到如此孤單。
突然,騎士聽到背後傳了熟悉的聲音,心裡一驚。“你好啊,我的騎士。”
騎士轉身,吃驚地看到國王正在從房間的一角向他走來。
“國王陛下!”騎士驚訝地說道。“我,我沒看到您。您在這裡做什麼呢?”

“和你正在做的事情一樣,騎士,我在找通向外面的門。醒悟之前,無門無路。”國王說道。
騎士環顧四周,“可我看不到這裡有門。”
“當你悟出這間房子裡有什麼之後,你才能夠看到通向外面的門。”
“我真誠地希望事情將如您所言,國王陛下,”騎士說道,“在這裡見到您,我很驚訝。據說您是出征去了。”
“每次我來這條真理之路的時候,我都是這樣告訴身邊的人的。”國王解釋道,“這樣說會讓臣民們更容易明白些。”
騎士一臉困惑。
“大家都能理解出徵,”國王接著說道,“但是極少有人能理解什麼是真理。”
“的確如此,國王陛下,”騎士附和道,“如果不是因為這套脫不下來的盔甲,我自己是不會主動來這裡走一趟的。”
“我們中的大多數人都揹負著脫不下來的盔甲,身陷其中,無法自拔。”國王說道。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呢?”騎士問道。
“我們豎起屏障保護自己,然後有一天,我們發現豎起的屏障困住了自己,我們無法脫身了。”
“我從沒想過您會陷在屏障之中無法脫身,國王陛下,您如此英明過人。”
聽了這話,國王苦笑了起來。“我是很英明,所以當我無法自拔的時候,我知道我遇到了麻煩,需要到這裡來尋找解決的方法,需要在這裡傾聽自己的聲音。”
國王的話讓騎士大受鼓舞。騎士想也許國王能指點他如何離開這裡。“您看,”騎士的眼中閃著興奮的光芒說道,“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離開這座城堡嗎?兩個人一起就不會感到孤單了。”
國王搖了搖頭。“我曾經試過這個方法。的確,有人做伴的時候,我不會感到孤單,因為我和隨從們可以不停地交談,但是說話的人是無法看到通向外面的門的。”
“或許,我們可以安靜地結伴而行,不說話。”騎士建議道。他不想孤身一人在這座寂靜無聲的城堡裡找出去的門。
國王更加堅定不移地搖了搖頭。“行不通,你說的方法我也試過。那樣做只會讓人覺得不那麼空虛,但是一樣使人無法看到通向外面的門。”
“但是,如果不出聲……”
“安靜,不僅僅是不出聲那麼簡單”國王說道,“我和同伴一起待在這座城堡裡的時候,我發現在同伴面前我總是隻表現出我最好的一面來。有人做伴的時候,我無法放下自己的屏障。同伴也好,我自己也好,都無法看到真實的我,無法看到我試圖隱藏的是什麼。”

騎士皺起了眉頭,說道,“我不明白。”
“你會明白的,”國王回答道,“當你在這裡待的時間夠長之後,你就會明白。要想脫下盔甲,必須獨自一人。”
失望透頂的騎士大聲說道:“我不想自己一個人待在這裡!”騎士一邊說一邊跺腳。一不留神,騎士的大腳重重地踩在了國王的大腳趾上。
國王疼得大叫一聲,抱起被踩得腫起來的腳,跳著打轉。
這下子讓騎士恐慌難安。他之前踩到了鐵匠的腳趾,現在又踩到了國王的腳趾。“十分抱歉,國王陛下。”騎士連忙道歉說。
國王揉著腳趾,說道:“呃,沒關係,比起你天天穿著盔甲的痛苦來,被踩一腳的痛不算什麼。”說完,國王站定,深有同感地看著騎士說道:“我明白你不想自己一個人待在這座城堡裡。我一開始來到這裡的時候,也和你一樣,但是,現在我明白了,要想達到目的,離開這裡,就必須單獨一個人面對一切。”說完,國王一瘸一拐地穿過房間向前走去。“我得上路了。”國王說道。
騎士困惑不解地問道:“您要去哪裡呢?大門在這邊呢。”
“那扇門只是進來的入口,離開這間房子的門在遠處的牆上,就在剛才,我終於看到了。”
“您說終於看到了是什麼意思?您不記得以前這扇門在哪裡嗎?”騎士好奇地問道。他不明白為什麼國王會再三地回到這裡來。
“真理之路是無窮無盡的旅程。每一次,我都會有新的感悟,發現新的大門。”國王向騎士揮手道別:“珍重吧,我的朋友。”
“請等一下!”騎士大聲喊道。
國王回頭看著騎士,慈祥地問道:“還有什麼事情嗎?”
騎士明白他沒辦法改變國王的決心,只好問道:“在您離開之前,能給我些建議嗎?”
國王想了一會兒,“我親愛的騎士,這對你來說是一次新的出征—一次史無前例的出征,你需要用上比你參加過的所有出征中用到的勇氣之和更多的勇氣才能取得勝利。如果你能振作起來,待在這裡完成你的使命,那麼這將是你最偉大的勝利。”
說完這番話,國王轉過身,向著牆壁伸出手,彷彿打開了一扇看不見的門,然後整個人消失了。騎士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目瞪口呆地站在原處。
騎士慌忙跑向國王消失的地方,希望在那裡也能看到離開這裡的大門。騎士仔細檢查了一番,覺得怎麼看這堵牆都是一面沒有縫隙的實心牆,騎士開始在房間裡四處踱步。城堡裡唯一的聲音是騎士踱步時盔甲發出的聲音以及迴音。
過了一陣子,在騎士的一生之中,他第一次感到這麼消沉。為了讓自己振奮起來,他唱了幾首激昂鬥志的軍歌:《親愛的,我為你而戰》和《頭盔在哪兒,哪兒是家》。騎士唱了一遍又一遍,最終騎士唱累了,停了下來。時間停止了一般的寂靜讓騎士感到越來越難以忍受,無盡的寂靜彷彿要把騎士包圍起來吞噬掉一樣。此時,騎士不得不坦誠地承認了自己以前從未面對過的事情:他害怕孤單。
就在這一刻,騎士看到房間裡遠處的牆壁上出現了一扇門。他穿過房間走到門前,慢慢地把門推開,穿過這扇門進入了另一個房間。這個房間和上一個房間十分相似,只不過小一些而已,一樣靜悄悄的、毫無聲響。
騎士想讓自己舒服一點兒,於是走到壁爐邊,守著爐火坐了下來。為了打發時間,騎士開始大聲地和自己說話,他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他說起自己是個小男孩的時候是什麼樣子的,還有他和他認識的其他小男孩有什麼不同之處。當其他男孩去捕鵪鶉和玩“小豬找尾巴”遊戲的時候,他一個人待在房間裡讀書。因為那時的書都是修道士手寫的,所以數量有限,於是不久他就讀完了那裡所有的書。之後,他開始殷切地對每一個他遇到的人講述他學到的東西。沒有聽眾的時候,他就講給自己聽—正如他現在這樣。
騎士出乎意料地發現,在他的一生之中,他之所以一直不停地講話的真正原因是:這樣做他才不會感到孤單。騎士陷入了更深的思考之中。良久之後,騎士開口打破了寂靜,“我想,我其實一直以來都害怕孤單。”
在騎士說出這句話的同時,另一扇門出現了。騎士站起身,打開門,進入了另一個房間。這個房間比上一個房間又更小一些,壁爐也更小,並且地上只有兩塊地毯。騎士坐在壁爐前,烤著火,開始接著思考。沒一會兒,騎士就發現一直以來,他的生命都浪費在回顧過去和暢談未來之中了。他從來沒有抓住現在,快樂地活在當下過。
此時,另一扇門出現了。騎士穿過這扇門,進入了一個比上一個房間更小的房間,這個房間裡的壁爐很小,而且地上只有一塊地毯。
騎士為自己的進展而感到歡欣鼓舞。他第一次靜靜地、一動不動地坐在火焰前,傾聽寂靜。他忽然想到,在過去的人生中,大多數時間他都沒有認真聽過任何人的想法,也沒有認真感受過任何事情。瑟瑟颯颯的風聲、滴滴答答的雨聲、小溪的潺潺流水聲一直都在近旁,但是他從來沒有聽到過。朱麗葉嘗試向他訴說她的心事的時候,他也沒有認真聽,尤其是當朱麗葉傷心難過的時候,因為那會讓騎士想起他的不快。
事實上,他一天到晚穿著盔甲的原因之一是盔甲可以幫他隔離開一部分朱麗葉哀傷的聲音。他只要合上頭盔上的面罩,就可以完全不用理會朱麗葉了。
與一個把自己包裹在鐵甲裡的人說話肯定讓朱麗葉感到十分孤獨落寞,那感覺就像騎士現在坐在這間墳墓般的房間裡一樣。痛苦和寂寞,從騎士的內心湧了出來。時間分分秒秒地過去了,騎士終於理解了朱麗葉的痛苦和寂寞。騎士在心裡想,這些年以來,我一直讓她生活在一座寂靜無聲的城堡裡,他的眼淚湧了出來。
騎士哭了很久,流出的眼淚浸溼了他身下的地毯。眼淚流到壁爐邊,浸溼了劈柴,熄滅了爐火。事實上,騎士的眼淚像洪水一樣充滿了整個房間,要不是有另一扇通向外面的門及時出現在了牆壁上,騎士會被自己的眼淚活活淹死。
筋疲力盡的騎士涉水來到牆邊,打開了門,進入了下一個房間。這個房間比馬廄大不了多少。“奇怪,為什麼這些房間一個比一小呢?”騎士大聲地對自己說道。

“因為你正在接近自己的內心。”一個聲音回答道。
騎士被這個聲音嚇了一跳,警覺起來,四處查看這個聲音來自何方。這裡只有他一個人,或者說他認為這裡只有他一個人。那麼,怎麼解釋剛才的那個聲音呢?
“不是別人,是你自己。”那個聲音又出現了。
那個聲音似乎是從騎士的內心發出來的。有這種可能嗎?騎士想。
“有這種可能,我是你內心真實的自己。”
“不可能,我就是真實的自己。”騎士反駁道。
“看看你自己吧,”那個聲音用厭惡的語氣說道,“身上穿著一副破銅爛鐵似的盔甲,頭盔不知跑到哪裡去了,餓得半死,鬍子溼漉漉地站在這裡。如果你才是真實的自己,那麼我們倆就都遇到大麻煩了!”
“現在你聽我說,”騎士憤慨地說道,“這麼多年以來,我從沒聽你言語過半句。現在我聽到你說話了,你告訴我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你才是真正的我。你為什麼以前不出聲呢?”
“這些年來,我一直都在,”那個聲音繼續說道,“但這是第一次你能靜下來聽到我的聲音。”
一種不安的感覺襲上了騎士的心頭。“如果你才是真正的我,那麼我算是哪個呢?”騎士不安地說道。

那個聲音換了一種輕柔的語氣回答騎士:“你不能指望一次就把所有的事情都想通。你為什麼不休息一下,睡一會兒呢?”
“好吧,”騎士說道,“但是,在我休息之前,我想先知道應該如何稱呼你。”
“怎麼稱呼我?怎麼會有這樣的問題,我就是你啊。”
“我不可能稱呼你為我,這樣我會覺得混亂。”
“好吧。那你叫我山姆吧。”
“為什麼是山姆?”
“為什麼不是山姆?”
騎士翻了翻白眼。“你一定認識梅林法師。”他低聲埋怨道。騎士睡眠不足,倦意襲來,他的頭垂了下來。騎士倒身躺在地板上,閉上眼睛,沉沉地睡去了,他睡得既安詳又安穩。
當騎士醒來的時候,發現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他只感覺到自己是存在的,其他所有一切似乎都消失不見了。當騎士漸漸地完全清醒後,他發現小松鼠和鴿子在他的胸口上。“你們怎麼進來的?”騎士問道。
小松鼠笑著說道:“不是我們進來了。”
“而是你出來了。”鴿子咕咕叫著說道。
騎士睜大眼睛,坐了起來。他驚訝地四處看了一遭。確實沒錯,他現在回到了真理之路上,只不過他此刻躺的地方是寂靜之堡的另一邊。
“我是怎麼出來的?”
鴿子回答道:“唯一的可能就是你通過靜下心來思考找到了出來的路。”
“我記得我睡著之前在說話,是在和……”騎士說到一半不說了。他想告訴小松鼠和鴿子他遇到山姆的事情,但是這事兒很難解釋。除此之外,他覺得也可能那一切都是他想象出來的。騎士要考慮的事情可不少。他抬起手撓撓頭,過了一小會兒,他才意識到他真的撓到自己的頭皮了。騎士用兩隻手一起用力摸了摸自己的腦袋,雖然戴著護手用的大手套,但是騎士可以清楚地摸到自己的頭。騎士的頭盔不見了!騎士摸到了自己的臉,以及他那長長的、蓬亂的大鬍子,彷彿是他第一次摸到一樣,奇妙無比。

“小松鼠!鴿子!”騎士開心地大叫道。
“我們已經看到了。”小松鼠和鴿子一起愉快地說道,“你一定是在寂靜之堡裡又哭鼻子了。”
“我是哭了,但是整個頭盔怎麼會在一夜之間鏽掉,然後無影無蹤了呢?”
小松鼠和鴿子捧腹大笑起來。鴿子笑得上氣不接下氣,趴在地上撲打翅膀。騎士還以為鴿子發瘋了。他要求對方解釋到底有什麼可笑的。
小松鼠先與鴿子止住了笑聲。“你在城堡裡待了不止一夜,你知道嗎?”
“那麼,我待了多久?”
“要是我告訴你,你在裡面待的時間足夠我收集5000個堅果,你會相信嗎?”
“我會說你腦袋不正常了!”騎士說道。
“你在城堡裡待了很長很長時間。”鴿子一邊擦笑出來的眼淚,一邊附和小松鼠說道。
騎士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在城堡裡待了那麼久,驚得下巴幾乎掉到了地上。他望向天空,大聲喊道:“梅林法師,我必須和你談談!”
梅林法師立刻出現了,就像他當初向騎士許諾的一樣。梅林法師長長的鬍子擋在身前,身上滴著水。很顯然,騎士呼喚的時候,梅林法師正在洗澡。
“哦,呃……冒昧了。”騎士一邊結結巴巴地說,一邊把目光移向了別處。“不過,情況緊急!我……”
梅林法師抬起手,打斷了騎士的話,說道,“沒關係,作為一名法師,這種事情經常發生”。梅林法師,一邊說,一邊伸手擠幹了長鬍子上的水。“至於你的疑問,沒錯,你的確是在寂靜之堡裡待了很長時間。”

梅林法師總能讓騎士震驚,“你怎麼會知道我要問你這個問題呢?”
“因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瞭解我自己,我也能瞭解你。”
騎士思考了一會兒,“我開始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我之所以能夠感受到朱麗葉的痛苦是因為我是她的一部分嗎?”
“是的。那就是為什麼你能對她的痛苦感同身受,為她而哭泣的原因。那是你第一次為了別人而哭。”
騎士告訴梅林法師他為自己感到自豪。梅林法師露出了慈愛的微笑。“一個人不必為自己是人類而感到自豪,就好像鴿子沒必要因為它有一對可以在天空飛翔的翅膀而感到驕傲一樣。鴿子生來就有翅膀,而你生來就有一顆感情豐富的心,現在你的心被喚醒了,就像你本該如此那樣。”
“梅林法師,你每次都能輕而易舉地打擊我。”
“我沒想要對你嚴厲,你做得很好,否則你不會遇到山姆。”
騎士長舒了一口氣,“那麼也就是說,我確實是聽到他的聲音了,是嗎?那不是我的幻覺吧?”
梅林法師哈哈笑了起來,“不是幻覺。山姆的事情是真的,事實上,山姆比你更真實。你沒有發瘋,你開始傾聽真實的自己的聲音了。那就是你意識不到時間飛快地過去的原因。”
“我不明白。”
“你會明白的,等你穿過知識之堡後,你就會明白了。”
沒等騎士開口問下一個問題,梅林法師就消失不見了。
第五章 知識之堡
騎士、小松鼠和鴿子接著上路,沿著真理之路向知識之堡前進。一天之中,他們只停下休息了兩次,一次是停下吃東西,另一次是為了讓騎士用護手上的薄刃剃掉蓬亂的鬍子和剪短他的頭髮。
修飾一番之後,騎士看起來精神多了,他自己也感覺好了很多,而且他感到現在比以前更自由了。因為沒有了頭盔這個吃飯的大障礙,騎士可以自己吃東西,不需要小松鼠幫忙了。對於之前由動物們幫他吃東西的權宜之計,雖然騎士覺得不雅,但是非常感激。隨著對各種植物越來越熟悉,騎士能自己找各種果子和根莖果腹了。騎士再也不吃鴿子肉、各種禽類的肉以及所有的肉類了,因為騎士現在覺得吃動物的肉對他來說就像是吃朋友一樣。
夜色降臨之前,他們剛好翻過一座山頭。抬眼望去,進入他們視線的是遠處的城堡—知識之堡。這座城堡比寂靜之堡雄偉,而且它那厚實的大門是用金子鑄成的。這座知識之堡是騎士有生以來見過的最雄偉壯觀的城堡,比騎士自己居住的那座城堡還要壯觀。騎士看著這座令人讚歎的建築,猜想到底是什麼人設計了這座城堡。
正在此時,騎士的思路被山姆的聲音打斷了。“知識之堡的設計者是宇宙—一切知識之源。”
騎士聽了這話感到很意外,此外,騎士很高興再次聽到山姆的聲音:“你回來了,太好了。”
“事實上,我從來沒有離開過。”山姆說道,“請不要忘了,我就是你,我們是一體的。”
“好了,我不想再和你就此爭論不休了。你覺得颳了鬍子、理了發後的我怎麼樣?”

“這是你第一次被打理,看起來反倒更精神。”山姆冷淡地答道。
騎士開懷大笑,他喜歡山姆的幽默感。如果眼前的這座知識之堡和之前的寂靜之堡一樣,那麼騎士會很高興有山姆同行。
小松鼠和鴿子跟在騎士左右,他們一起穿過通向城堡的吊橋,站在了金色大門的前面。騎士摘下掛在脖子上的鑰匙,打開了城門上的鎖,推開了大門。騎士問鴿子和小松鼠是不是會像上一次那樣在城堡的另一端等他。
“不,”鴿子說道,“寂靜要獨自一人才能體會,知識卻需要大家一起共享。”
騎士心想,真不明白人們怎麼會認為鴿子是一種安靜、溫馴的動物。
三個夥伴一起穿過了過道,接著就被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包圍了。騎士到處摸索了一遍,想找火把來照亮。一般,在城堡的門邊都會安置火把照明指路。不過,這座城堡裡可不是那樣,一個火把都沒有。大門用金子做的城堡裡卻沒有火把?“就算是窮酸的城堡裡也有火把。”騎士嘟囔著抱怨道。
小松鼠呼喚騎士,叫騎士過去。騎士小心翼翼地摸著找到了小松鼠。在黑暗之中,騎士看到小松鼠指著刻在牆上的一行發光的文字,念道:
“知識是指引你出路的明燈。”

我倒寧願手裡有個火把,騎士心想。這個城堡的主人真是節儉有方啊!
山姆說話了。“那行字的意思是,你知道得越明白,這裡就會變得越明亮。”
“山姆,我敢打賭你說的沒錯!”騎士說道。騎士話音剛落,些許微弱的光圍繞著他出現了。
小松鼠又發現了另一處發光的文字,喊騎士過去。這次發光的文字是:
“你是否曾經錯把需要當成了愛?”
仍然感到迷惑不解的騎士,用諷刺的語氣嘀咕道:“我猜,我得先想出答案來,才會出現更明亮的光。”
“你上道上得很快。”山姆回答道。
騎士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我沒有時間玩提問回答的遊戲。我想盡快過關,通過這座城堡,好到達山頂!”
“也許你該在這座城堡裡學學‘欲速則不達’。”鴿子建議道。
騎士現在沒心情聽從別人的建議,他不想聽一隻鴿子的高見。有那麼一會兒,騎士想要試試看能不能就這麼摸著黑,硬闖過去。可是,這座黑暗的城堡讓騎士發憷,而且,沒有了可以依仗的劍,騎士有點兒害怕。似乎除了解開刻在牆上的字的意思,別無選擇了。騎士嘆了口氣,坐了下來。他又讀了一遍那行發光的文字:
“你是否曾經錯把需要當成了愛?”
騎士知道他是愛朱麗葉和克里斯的。雖然他不得不承認,在朱麗葉貪婪杯中之物,把酒桶喝乾之前,他更愛她。
山姆說道:“的確,你愛朱麗葉和克里斯,但是,同時你不是也需要他們嗎?”
“我猜是的。”騎士同意。他需要朱麗葉,不能沒有朱麗葉的機敏和她的那些美麗的詩歌帶給他的快樂。除此之外,假如沒有朱麗葉為他做的一切,那麼騎士會沒法生活,比如為他準備出征需要的食物。
他回想起當自己不出名時,他和朱麗葉僱不起廚師和女僕、買不起新衣服的那些日子。朱麗葉自己動手為家人做好看的衣服,為騎士和他的朋友們準備可口的飯菜。騎士深情地回憶起朱麗葉還總能讓城堡保持乾淨、整潔,老實說,他也給了朱麗葉不少需要打掃的城堡。如果騎士出征回來,錢財散盡,那麼他們還得常常搬到更便宜一些的地方去住。因為騎士經常在外參加騎士比武大會,所以大部分時候,朱麗葉得一個人操心搬來搬去的事情。拖著他們的家當,從一個城堡搬到另一個城堡,這讓朱麗葉疲憊不堪。除此之外,在朱麗葉明白自己無法穿過盔甲,觸摸到騎士本人的時候,她該是多麼難過啊。
“正是從那時起,朱麗葉開始飲酒的吧?”山姆問道。
騎士點了點頭,眼裡噙滿了淚水。然後,突然一個可怕的想法出現在了騎士的腦海之中,他不想因自己做過的事情而自責。相對而言,他更傾向於因為朱麗葉無節制的飲酒而責怪她。事實上,騎士習慣了把一切都歸咎為是朱麗葉的錯,包括騎士自己脫不下盔甲也是因為朱麗葉不好。
騎士意識到他竟然那麼不公平地對待朱麗葉,想著,想著,騎士的眼淚流了下來。是的,他愛朱麗葉,但是更多的時候他是向朱麗葉索取而不是給她愛。騎士希望他對朱麗葉能愛得多一些,索取得少一些,可是,騎士不知道要怎麼做。過了一會兒,騎士想到他對克里斯的需要也大於他對克里斯的愛。作為一名騎士,他需要在自己年邁體衰時,有個兒子以父親的名義出征。這不表明騎士不愛他的兒子,因為騎士覺得克里斯的金髮非常討人喜愛。當克里斯說“爸爸,我愛你”的時候,騎士也感到幸福和快樂,但是,由於他喜歡克里斯的諸多優點,而隨之在他的內心產生了需要。

一個想法閃電般擊中了騎士:他之所以需要朱麗葉和克里斯的愛,是因為他不愛自己!事實上,他需要那些被他拯救的少女的愛,以及那些他為之而戰的人們的愛,全都是因為他不愛自己。
騎士明白如果他不愛自己,那麼他也無法愛別人。他哭得更厲害了。對他人索取愛是一大障礙。在騎士從心裡承認這一點的那一刻,從黑暗之中出現了一個光圈,一個美麗、明亮的光圈把騎士圍了起來。一隻手伸過來,輕輕地碰了碰騎士的肩膀。騎士含著眼淚抬起頭,他看到梅林法師正在對他微笑。
“你發現了一個偉大的真理,”梅林法師對騎士說:“你只能先愛自己,才能愛別人。”

“但我要怎麼愛自己呢?”騎士眨了眨還含著淚的眼睛,問道。
“在你剛剛領悟了的時候,你就已經學會了。”
“我剛領悟到我是個大傻瓜。”騎士抽泣著說道。
“你不是傻瓜,你領悟到了真理,也就是愛。”
騎士的情緒漸漸平復,停止了哭泣。騎士的眼淚乾了,他注意到了圍繞著他的光圈。這種光騎士以前從未見過,看起來好像無根無源,卻又無處不在。
心有靈犀的梅林法師告訴騎士:“沒有什麼比自知之明的光更美。”
騎士起身退到黑暗之中問道:“對你來說,這座城堡並不黑暗,是嗎?”
“對,”梅林法師回答道,“不再是黑暗的了。”
騎士受到了鼓舞,躊躇滿志地準備繼續前進。騎士感謝梅林法師這次主動前來幫助他。
“小事一樁,”梅林法師說道,“人們並不總能在需要別人幫一把的時候及時意識到自己需要幫助。”說完,梅林法師消失了。
“啊!對了!”鴿子興奮地大叫了一聲:“我有個東西讓你看!”
騎士從沒見過鴿子這麼興奮過。它在騎士肩膀上跳來跳去,興奮不已。在鴿子的指引下,騎士和小松鼠向著一面巨大的鏡子走去。“就是這個!就是這個!”鴿子高興地大叫,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芒。
騎士看了一眼鏡子,失望地說道:“不過是一面破舊的鏡子罷了。來吧,我們走!”
“這可不是一面普通的鏡子,”鴿子語氣堅定地說道,“這面鏡子照不出你外表的樣子,但是,可以照出你內心的樣子。”
這話激起了騎士的興趣,接著,騎士猶豫了一下,他不想看到內心真實的自己。騎士從來就不喜歡照鏡子,因為他從不覺得自己英俊威武。但是,在鴿子的催促下,騎士還是站到了鏡子前。他在鏡子裡看到了自己的樣子。讓騎士吃驚的是,他在鏡子裡看到的不是一個高個子、眼神哀傷、鼻子碩大、除了腦袋之外全身都被盔甲包裹著的男人,而是一個既迷人又有活力、眼睛裡閃現著愛與同情的男子。

騎士不解地皺起了眉頭,“鏡子裡的人是誰啊?”
“是你啊。”小松鼠回答道。
騎士搖了搖頭,“這面鏡子騙人,我不是鏡子裡的那個樣子。”
“你在鏡子裡看到的是真正的你,”山姆解釋道,“活在這身盔甲之下的真正的你。”
“不過,”騎士又打量了一番鏡子裡的自己說道,“鏡子裡的人是個完美的傢伙,他有一張純真而又俊美的臉。”
“那就是盔甲下真正的你啊,”山姆說道,“俊美、純真又無可挑剔。”
“如果那是真正的我,那麼我一定是倒了大黴,才會是現在這副樣子。”
“說得沒錯,”山姆同意道,“你在你的真情實感與自己之間設置了一層不可見的屏障。多年之後,它終於變成了永久的屏障,並顯露出了它的形狀。”
“或許,我的確隱藏自己的感情,”騎士承認,“可是,我也不能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想做什麼就做什麼。那樣的話,肯定沒有人會喜歡我。”
騎士說完,頓了一下。他意識到,他這一生都在以一種自以為會讓別人喜歡自己的方式活著。他想起他參加過的那些出征、他殺掉的那些惡龍,以及他拯救出的那些少女,這一切都是為了證明他是個關愛他人又心地善良的好人。
“我的天哪!”騎士大聲說道,“我把一生都浪費了!”
“不對,”山姆馬上回答道,“你沒有虛度人生,你是需要時間來理解、領悟。”
“我還是覺得想哭。”
“那樣的話,就是浪費人生了。”山姆說完,唱出了下面的話:
“自憐之淚惹人厭,盔甲絲毫不會變。”
騎士此刻沒心情讚美山姆的歌聲,也沒心情欣賞山姆的幽默。“不要再用這種無聊的話打趣我了,要不然你就給我消失。”騎士怒氣衝衝地說道。
“你是擺脫不掉我的,”山姆得意地說道,“你我是一體的,你不記得了嗎?”
此刻,騎士為了能讓山姆閉嘴,真想一槍結束了自己。不過,幸好那時候還沒有槍這種東西。看起來,騎士是甩不掉山姆了。
騎士再次看向鏡子裡的自己。鏡子裡的人也看著騎士,周身閃耀著親切、關愛、憐憫、智慧和無私的光芒。騎士想了起來,如果他想要和鏡子裡的人一樣,那是件很簡單的事情,因為他一直就是鏡子裡的那個人,他也可以是個具有親切、關愛、憐憫、智慧這些特質的好人。
騎士想到這裡,發現圍繞著他的光圈向四周散開,比之前更加明亮了。光照亮了整個房間,騎士驚奇地發現,這座城堡裡只有這唯一一個巨大無比的房間。
“對於知識之堡,這種設計再合適不過了,”山姆解釋道,“真正的知識不需要分門別類,因為所有知識的根基都是真理。”
騎士驕傲地點了點頭表示同意。就在他準備離開的時候,小松鼠跑了過來。“這座城堡有個庭園,庭園的一角有一棵高大的蘋果樹!”
“真的嗎?快帶我去!”飢腸轆轆的騎士忙說。
騎士和鴿子在小松鼠的帶領下來到了城堡的庭園。粗壯的樹幹上掛著沉甸甸的果實,低垂下來。騎士第一次見到這麼漂亮的蘋果,每一個都像閃著光芒的紅寶石似的。

“你覺得這些蘋果怎麼樣?”山姆俏皮地說道。
騎士禁不住低聲笑了起來。接著,騎士注意到大樹邊的厚石板上刻著文字:
樹上的果實,我可以無條件地奉上
但在這之前,你要學習抱負和理想
騎士沉思了一會兒,不過老實說,沒想出來這兩行字是什麼意思。騎士聳了聳肩膀,決定不理會這些字是什麼意思了。
“如果你不想明白這些文字的意思,那麼我們會永遠待在這裡,無法脫身的。”山姆說道。
騎士低聲抱怨道:“這些刻在牆上和刻在石頭上的文字越來越難了。”
“沒有人告訴過你知識之堡這一關容易過啊。”
騎士嘆了口氣,摘下一個蘋果,和小松鼠還有鴿子一起坐在了大樹下。騎士伸著頭,看石頭上的文字。“你們誰知道這些字是什麼意思嗎?”騎士問道。
小松鼠搖了搖頭。
騎士又看向鴿子。鴿子也搖了搖頭。“雖然我不知道這些字的意思,”鴿子若有所思地說道,“但是,我知道我沒有任何抱負和雄心。”
“我也一樣,”小松鼠附和道,“而且,我敢打賭,這棵大樹也和我們一樣。”
“小松鼠說的有道理,”鴿子說道,”這棵大樹沒有抱負和雄心,和我們兩個一樣。也許,你也不需要什麼雄心吧。”
“對樹木和動物來說,沒有雄心抱負也無所謂,”騎士說道,“但是,假如一個人沒有雄心抱負,那麼會是什麼樣子呢?”
“快樂。”山姆高聲說道。
“不會,我想不對。”
“你們說的都沒錯,”一個熟悉的聲音說道。
騎士轉身看到梅林法師和動物們正站著他的身後。梅林法師穿著白色的長袍,手裡拿著魯特琴。
“我剛想要召喚您前來幫助我呢。”騎士說道。
“我知道,”梅林法師回答道,“遇到這樣的事情,誰都會需要幫助的。大樹對於自己是一棵樹這件事情感到很滿足,鴿子和小松鼠也一樣。”
“不過,人類就不一樣了,”騎士說道,“人類有思想。”
“我們也有思想。”小松鼠有點兒生氣地說道。
“對不起。只不過人類的思想更復雜。因為人類有錯綜複雜的思想,所以人類會想變得更好。”騎士解釋道。
梅林法師隨手撥動了幾下琴絃,問道:“變得比什麼更好?”
“變得比他們現在更好。”騎士回答道。
“人類生來就俊美、純真,堪稱完美。什麼能比這更好呢?”梅林法師問騎士道。
“不,我的意思是,他們想要變得比現在的他們更好,而且,他們想要變得比別人更好。就正如,我總想成為王國裡最出色的騎士一樣。”
“啊哈,對,”梅林法師說道,“雄心抱負來自複雜的思想,驅使你想要證明你比其他騎士更強。”
“那有什麼不好嗎?”騎士心存戒備地問道。
“如果其他騎士像你一樣生來就俊美、純真、無可挑剔,那麼你怎麼能比他們更出色呢?”
“努力嘗試本身就會讓我感到快樂。”
“你真的感到快樂嗎?還是說,那時候的你忙著想要那個你期望中的自己,而無法快樂地當好那時的你自己呢?”
“你把我完全弄糊塗了,”騎士低聲嘟囔道,“我知道人們需要有雄心,他們想要變聰明,想要舒適的城堡,還想要換一匹更好的馬,他們想要出人頭地。”

“你說的是人們對富有的渴望,可是,如果一個人本身已經兼備了親切、關愛、憐憫、智慧和無私這些金子般的品質,那麼這個人怎麼能變得更富有呢?”
“呃,那些金子般的品質不能用來買城堡住,也不能用來買馬匹騎。”騎士有點兒氣憤地回答道。
梅林法師的臉上露出了微笑。“的確,富有分很多種—正如,雄心也分很多種”。
騎士聳了聳肩膀,“對我來說,雄心就是雄心。一個人要麼想要出人頭地,要麼就是不想。”
“並非這麼簡單,”梅林法師解釋道,“從思想裡產生的雄心抱負能夠帶來舒適的城堡和駿馬良駒。然而,從內心產生的雄心壯志卻能夠帶來幸福、快樂。”
“什麼是從內心產生的雄心壯志?”
“從內心產生的雄心壯志是純潔的願望。無須與人爭奪,也不會傷害任何人。事實上,它於己於人都有益處。”
“請指點我該怎麼做吧。”
“這就是我們能從蘋果樹身上學到的東西。”梅林法師說完,抬手指向大樹,“這棵大樹鬱鬱蔥蔥,結滿了甜美的果實,任人自由採摘。人們採摘的蘋果越多,這棵樹長得越好,這樣於己於人都有益處。這棵樹只是當好一棵樹,盡一棵樹該盡的本分而已:實現它的價值,造福於世人。當人們從內心產生雄心壯志的時候,也會和這棵樹一樣。”
“不過,”騎士反駁道,“如果我整天坐著哪也不去,分給人們蘋果,不要回報的話,那麼我就不會有漂亮的城堡住,沒法有好馬騎。”
“就像是大多數人一樣,你想要的好東西很多。不過,區分開貪婪和必需是有必要的。”
“這話你試著對想要城堡周邊環境更好的妻子說說看。”騎士咕噥著反駁道。
梅林法師被騎士的話逗笑了,“你可以把蘋果摘下來,賣掉一些,換取更好的住處和馬匹啊。然後,你可以把不需要的蘋果送給需要的人們,讓他們受益。”
騎士嘆了一口氣,“這事兒對樹來說容易,對人來說難。”騎士很高深地說。
“只是感覺不同而已。你像大樹一樣汲取生命的能量,像大樹一樣需要水、空氣和大地的滋養。我相信如果你向大樹學,那麼你也能夠像大樹一樣碩果累累,而且你不久就會得到想要的馬匹和城堡。你認為如何?”
騎士撓了撓頭,說道:“你的意思是我只要待在自家後園,生根、結果,哪兒也不去,就能得到需要的一切?”
梅林法師哈哈大笑。“人類被賦予雙腿,這樣就可以到處走,不必待在一個地方。但是如果人們願意時不時地靜下來,用接受和感激的心對待事物,而不是四處奔波,以獲取為目的,那麼人們會明白什麼是真正發自內心的願望。”
聽了梅林法師的話之後,騎士安靜地坐下來,陷入了沉思。他仔細觀察頭頂上茁壯繁茂的大樹。他看看小松鼠,接著看了看鴿子,然後看了看梅林法師。大樹也好,動物也好,它們都沒有自己的願望,梅林法師的願望很顯然是發自內心的。他們每一個看起來都快樂、健康,都是美麗的生命。
接下來,騎士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瘦骨嶙峋、憔悴緊張,由於終日揹負著重重的盔甲奔波而疲憊不堪。騎士發自內心的願望讓他悟到了這一切,他知道他要改變這一切。騎士心潮澎湃,既然他已經失去了一切,那麼,他還有什麼可失去的呢?
“從現在開始,我的願望將發自內心。”騎士發誓說。
騎士的話音剛落,城堡和梅林法師一起消失不見了。騎士發現自己又回到了真理之路上,身邊是鴿子和小松鼠。路邊清澈的小溪,波光粼粼。騎士口渴了,跪在地上,從小溪中取水解渴。當騎士看到自己在溪水中的倒影時,他張大了嘴巴。原本包裹著騎士四肢的盔甲已經生鏽脫落了,騎士的鬍鬚又長得很長了。顯然,知識之堡與寂靜之堡一樣,也可以讓人感覺不到時間流逝得竟然如此之快。騎士思考了一會兒這個不可思議的奇怪現象,突然想起梅林法師說得沒錯。在一個人傾聽自己內心的時候,時間的確飛逝如箭。騎士回憶起以前在他靠別人來消磨時光時經常感到度日如年。
現在除了胸甲之外,盔甲的其他部分已經離騎士而去了,騎士若干年以來第一次感到身體如此輕快、矯健,他感覺自己好像年輕了好幾歲。另外,騎士發現他也更喜歡自己了。這種感覺也是數年來第一次。

彷彿恢復了青春的騎士邁著輕快的步伐繼續向前進發,他的下一個目標是志勇之堡。他們三個繼續向前走去,鴿子飛在前面探路,小松鼠在騎士的身邊跳躍著前進。
第六章 志勇之堡
第二天清晨,他們到達了最後一座城堡。這座城堡比之前兩座看起來更高,城牆也更厚實。充滿自信的騎士認為自己一定也能穿過這座城堡。他迫不及待地踏上了通向城堡的吊橋。
當他們三個走到吊橋中間的時候,城堡的大門忽然爆開了,噴火的巨龍飛了出來,一身綠色的鱗片閃著寒光,一副能把人嚇得魂不附體的兇相。
騎士被嚇呆了,僵在原地一動不動。他這一輩子也算見過不少惡龍,但是眼前這一隻惡龍可謂空前絕後、無可匹敵。這個龐然大物不僅可以像通常的惡龍那樣從口中噴出火焰,還可以從耳朵和眼眶中噴出火來,更不妙的是:它噴出的火焰是藍色的。這隻大怪龍的肚子裡一定裝滿了很厲害的燃料。

騎士本能地伸手去拔劍,卻什麼也沒有摸到。他開始禁不住發抖,騎士哇哇大叫,含糊不清地召喚梅林法師來救命。然而,讓騎士絕望透頂的是這一次梅林法師竟然沒有出現。
“怎麼回事兒啊?為什麼梅林法師不來幫我?”騎士一邊驚慌失措地說,一邊躲閃開大怪龍噴出的一束藍色火焰。
“我不知道,”小松鼠說道,“通常梅林法師是非常可靠的。”
鴿子飛到騎士的肩膀上,翹起小腦袋,仔細傾聽遠方的聲音,然後說道,“據我所知,梅林法師此刻身在巴黎參加一個法師大會。”
騎士的腦袋裡一下子冒出了一串驚歎號。他怎麼能在這個時刻讓我失望呢!他向我保證過這條路上不會有惡龍出現!
“那傢伙指的是普通的龍。”大怪龍低吼道,隆隆的聲音向西面散去,震得近旁的樹左右搖擺,還差點兒把鴿子從騎士的肩膀上給震下來。
此刻情形嚴峻。這個大怪物竟然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真是沒有比這更糟的了。騎士努力控制住不讓自己發抖,鼓起全部的勇氣,用最大的嗓門對大怪龍吼道:“給我讓開,你這個大肚囊噴火器!”
大怪龍鼻子裡噴著氣,吐出的火焰四處亂竄。“膽小鬼還敢說大話。”大怪龍吼道。
騎士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只好拖延時間。“你為什麼會在志勇之堡裡?”
“為什麼?我是主宰恐懼和疑惑的神龍。你能想得出還有比志勇之堡更適合我待的地方嗎?”
騎士不得不承認,這條大怪龍的確名副其實。一點兒沒錯,他此刻心裡充滿了恐懼和疑惑。
大怪龍高高地昂起頭,說道:“我在這裡專門收拾你們這些自以為通過了知識之堡就了不起的、攻無不克的傢伙們。”
鴿子小聲在騎士的耳邊說道:“梅林法師說過如果一個人能認清自我,那麼就能打敗主宰恐懼和疑惑的大怪龍。”
“你真相信這辦法能行得通嗎?”騎士悄悄地對鴿子說。
“是的。”
“那麼你來對付這個熱情好客的鬼火發射器吧!”騎士把鴿子從肩膀上推開,大叫道。接著,騎士猛地調頭,一陣風一樣飛速撤回了吊橋的一端。
“哈哈哈!”大怪龍咆哮著慶祝自己的勝利。發出最後一個“哈”的時候,大怪龍噴出的火焰差點兒燒到了騎士的屁股,幸好騎士的屁股有褲子保護著。

騎士趕忙撲滅屁股上的火星。小松鼠對騎士大聲喊道:“你已經到這裡了,難道想打退堂鼓嗎?”
“我也不知道,”騎士喘著大氣喊道,惱怒不已,“我得活著,才能享受生活!”
這時,山姆說話了:“如果你無法通過認清自我這個考驗,那麼你怎麼能算是個勇者呢?你將如何面對你自己呢?”
騎士翻了翻白眼,“不是吧…… 你這個時候冒出來。你也相信那個辦法行得通嗎?你認為認清自我就能打敗這條大怪龍?”
“當然了。人能自知,即可生良策。你應該聽過這句話:‘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我聽過。但是有誰實踐過?活著證明過嗎?”騎士詭辯道。
騎士的話剛說出口,他突然想起他不需要什麼證明。他生來就是一個關愛他人又心地善良的好人。所以說,他不必感到害怕,也不必懷疑什麼。眼前的這個龐然大物只不過是幻覺!
騎士猛地停下腳步,跟在他身後的小松鼠險些一頭撞到騎士身上。騎士回過身來,望向吊橋的對面。大怪龍正笨重地跺著地,懶洋洋地衝著近旁的矮樹叢噴火。相信大怪龍是幻覺的騎士,深吸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再次沿著吊橋進發。
大怪龍像剛才一樣擋住騎士的路,低聲吼叫著噴出火焰。不過,這一次騎士沒有打退堂鼓,而是繼續向著大怪龍前進。很快,騎士的勇氣漸漸殆盡了,騎士的鬍鬚也隨著一起灰飛煙滅了,大怪龍噴出的火焰燒到了騎士的鬍鬚。
騎士疼得大叫一聲,驚恐不已,又一次調頭向後面跑去。
大怪龍大笑一聲,向著正在撤退的騎士噴出一束熾熱的火焰。騎士被火焰掃過,驚叫一聲,跑回了吊橋的一端,小松鼠和鴿子也緊隨其後跟在騎士後面跑了回去。騎士看到有條小溪在近旁,迅速跑到水邊,把冒煙的屁股浸在涼水裡。
小松鼠和鴿子站在岸邊,竭力安慰騎士。
“你剛才表現得非常勇敢。”小松鼠說道。
“第一次就可以做到這樣,不錯了。”鴿子也附和道。
騎士坐在水裡,用吃驚的目光盯著自己的這兩位動物夥伴說道:“什麼第一次?你說第一次是什麼意思?”
小松鼠認真地說道:“你再一次回去面對大怪龍時會好很多的。”
騎士對小松鼠搖晃著手指,氣哼哼地說道:“還有再一次?你去吧!我一次就夠了!”
“不要忘了,這條大怪龍只不過是幻覺而已。”鴿子說道。
“那麼,從那條大怪龍嘴裡噴出來的火焰呢?也是幻覺嗎?”
“是的,”鴿子回答道,“那也只不過是幻覺而已。”
“那麼,你告訴我,我的屁股怎麼被燒著了呢?”騎士執拗地問道。
“因為你認為那隻大怪龍是真的,所以它噴出的火焰在你的腦袋裡也就成了真的。”鴿子解釋道。
“如果你相信主宰恐懼和疑惑的大怪龍,那麼你就給了它燒著你的屁股的能力或者其他的威力。”小松鼠說道。
“它們兩個說得沒錯,”山姆說道,“你必須得回去,為了大家再次面對那條大怪龍。”

騎士感到進退兩難。現在的情況是三比一。或者說是兩隻動物加上半個騎士對剩下的半個騎士,因為代表一半騎士的山姆站在小松鼠和鴿子那邊,然而另一半騎士卻不想再繼續前進了。
就在騎士士氣低落,想要偃旗息鼓的時候,山姆說話了,“神賦予人勇氣,勇氣讓人神勇”。
激動、氣憤和尷尬一起湧了上來,騎士說道:“我不想再玩文字遊戲了,我寧願就地坐著,把它置之腦後。”
“聽著,”山姆鼓勵騎士道,“如果你面對大怪龍,那麼你有可能被大怪龍打敗,但是如果你逃避面對大怪龍,那麼等於說你已經被大怪龍打敗了。”
“在別無選擇的情況下,做決定是件輕而易舉的事情。”騎士生氣地說道。騎士極不情願地挪動腳步,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再次嘗試穿過吊橋。
大怪龍用難以置信的目光看著騎士。這可真是個固執的傢伙。“又回來了?”大怪龍低聲吼道:“嗯!這一次我是來真的。讓你嚐嚐被燒焦的滋味!”
彷彿重生了一般的騎士,向著大怪龍邁步前進。騎士的口中反覆念道:“恐懼和疑惑都是幻覺,恐懼和疑惑都是幻覺。”
大怪龍向著騎士一次接一次地噴出熊熊燃燒的火焰,卻徒勞無用。騎士繼續邁步前進,大怪龍越變越小,最後變得像一隻青蛙那麼大。噴不出火焰的“青蛙龍”吐出了幾粒種子。這些種子是疑惑之籽,一樣沒能阻止騎士前進的腳步。技窮的“青蛙龍”變得更小了。騎士振臂歡呼,慶祝勝利。
“我贏了!”騎士大叫道。

“青蛙龍”用細細的、微小的聲音說道:“這次也許是你贏了,但是我會捲土重來的。”說完,噗的一聲,“青蛙龍”在一縷藍色的煙中消失了。
“隨時奉陪,”騎士用嘲弄的語氣放馬後炮道,“不管你什麼時候回來,我都會更強大,而你會更渺小。”
鴿子站在騎士的肩膀上說道:“你看到了吧?我說得沒錯。如果你能認清自我,那麼你就可以打敗那隻主宰恐懼和疑惑的大怪龍。”
“如果真是那樣,那麼為什麼剛才你不和我一起面對大怪龍呢?”騎士問道。此刻的騎士不再覺得自己還不如眼前這位長羽毛的朋友了。
鴿子抖了抖身上的羽毛,說道:“我不想擅自插手,畢竟這次旅途是為了讓你脫下盔甲,不是為了讓我脫掉羽毛。”
騎士被鴿子的話逗笑了。他們三個向著眼前的志勇之堡邁開了大步。當騎士來到志勇之堡的大門前時,整座城堡突然之間消失不見了。
山姆解釋道:“你剛才已經表現出了作為一名勇者的非凡氣概。”
騎士仰首大笑,心中充滿了單純的喜悅。向前望去,騎士可以看到山巔就在不遠處。上山的路看起來更加陡峭艱難了,不過這不算什麼。
現在什麼也阻擋不了騎士了。
第七章 真理之巔
騎士手足並用,一寸一寸地向山頂爬去,他手指被石頭劃破了,沿路留下了斑斑點點的血跡。當騎士即將到達山頂的時候,前面的路上出現了一塊巨石。如騎士預料的一樣,巨石上刻著文字:
空來人間走一世,未知未解人已逝
緊握已知不自知,只因難以放開執
騎士此刻抓緊了岩石,身體貼在山邊,在這種情形之下,怎樣才能讓他參悟出巨石上文字的意思呢?這看起來簡直不可能,但是騎士知道他必須得試試看。小松鼠和鴿子想要表示自己對騎士處境的同情之心。不過,它們也知道同情會讓人變得軟弱。

騎士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樣可以幫助他理清思路。然後,騎士大聲地念出了後兩行字:“緊握已知不自知,只因難以放開執。”
騎士想了一遍那些他始終堅持的事情,比如他的個人特點:區別他與別人;他的信念: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以及他的是非標準:什麼是好,什麼是壞。
騎士仰望著眼前的巨石,突然一個很可怕的念頭從騎士的腦海中冒了出來:他正緊靠著的這塊大石頭對他來說也算是“已知”的一部分。他必須要放手,任自己掉入未知的深淵嗎?
“你已經參透了,騎士,”山姆說道,“你該放手了。”
騎士驚恐的眼睛睜得更大了。“你想要幹什麼啊?把我們兩個一起害死嗎?”騎士對山姆大聲吼道。
“事實上,現在我們倆離死亡已經不遠了,”山姆平靜地回答道,“看看你自己吧。你現在枯瘦如柴,而且內心之中滿是惶恐。”
“我和以前不一樣了,現在一點兒也不感到害怕。”
“如果真是你說的那樣,那麼放手。還有,請交出信任。”
“信任誰?”騎士針鋒相對地問道,他不想再聽山姆發表高見了。
“你要信任的不是某個有形的人,”山姆回答道,“而是一種無形的力量!”
“力量?”
“是的,力量:生命、能量、宇宙、神,隨便你想怎麼說。”
騎士向下看去,望著近在腳邊的無底深淵。
“放手吧。”山姆的聲音在騎士的耳邊輕聲催促道。

騎士好像已經別無選擇。他越來越虛弱無力,手指上的傷口由於用力扣住岩石而更深、更長了。騎士深信他即將死去,放開了扣住岩石的雙手。他一直向深處掉去,掉進了記憶的深潭。騎士回想起那些他責怪的人:母親、父親、老師、妻子、兒子、朋友以及其他的事情。當騎士掉入更深層的虛無之境時,他放下了所有針對他人的成見。
騎士跌落的速度越來越快,他感到頭暈目眩,腦袋好像縮進了心裡一樣。然後,有生以來第一次,騎士看清了自己的人生,不帶一絲成見,沒有任何藉口。
在這一瞬間,他全然接受了自己對人生的責任,別人對他的影響,以及過去的一切。
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把自己的不幸和過錯歸咎於他人了。騎士認識到了自己才是原因,而不是後果,這讓他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力量。他現在無畏無懼了。
騎士的心中升起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的感覺,不可思議的事情出現了:騎士不再向下掉,而是向上升起!騎士繼續上升,脫離了深淵!同時,騎士仍感到與深淵的盡頭似乎有種共鳴。事實上,那是他與大地中心相通而產生的感覺。騎士接著向上升去,天與地融入了騎士。
轉瞬之間,騎士發現自己正站在山巔上。騎士露出了會心的微笑,他現在完全明白了巨石上那兩行文字的意思。騎士放下了恐懼,放下了所有,拋開了執念,他對未知的信念讓他獲得了自由。此刻,他可以放開心懷感受世間的一切了。
騎士站在山巔深呼吸。一種安寧的感覺從騎士心裡散發出來。騎士的聽覺、視覺好像被放大了一樣,他對周遭一切的感受力也變得強烈了。這種突然的改變讓騎士感到頭暈目眩。在此之前,對未知的恐懼讓騎士感覺麻木,現在他可以真正感受這個世界了。午後的暖陽、輕柔如歌的微風、錦繡如畫的山川美景讓騎士感到難以言表的舒暢。他的心中充滿了愛—對自己的愛,對朱麗葉和克里斯的愛,對梅林法師的愛,對小松鼠和鴿子的愛,對生命本身的愛,以及對整個大千世界的愛。
小松鼠和鴿子在一邊看著,騎士雙膝跪地,流下了感激的淚水。騎士心裡想,我差點兒因為憋在心裡的眼淚而送命。眼淚流過騎士的臉頰,沿著騎士的鬍鬚流下,滴在了騎士的胸甲上。這些非同一般的熱淚很快就熔化了騎士身上的盔甲。
騎士喜悅地大喊了出來。他再也不會穿上盔甲,四處徵戰了。人們再也不會看到身穿閃耀著光芒的盔甲的騎士在地平線上出現,再也不會把他誤當作西升東落的太陽了。
騎士含著淚光露出了微笑。他沒有察覺到,此刻他的身上閃耀著不同的光芒,比他那錚亮的盔甲更耀眼奪目,猶如潺潺溪流的閃光,像滿月一樣明亮,像太陽一樣光芒萬丈。
騎士和天地融為了一體,他就是小溪,他就是月亮,他就是太陽,他可以是世間的萬物。
他就是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