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我不愿以众人之乐换取心中的忧伤,
也不愿将发自内心的泪水化为欢笑。
我宁愿此生永远有泪与有笑……
泪,表达出我的痛心与悔恨,
笑,证明存在的幸福和喜悦。
这是一本很个人的书。在本书中,讲述很多我自己的人生故事──关于我所爱的人,以及我失去了所爱的人;也提到我和患者、教授、学生和同事的关系细节。在这些故事当中,展露了我的欢乐、悲伤、恐惧、希望、梦想,以及诸般绝望时刻。
我是在苦思好几个星期之后,才决定公开这些生活细节。但即便在做出了决定之后,我仍旧会在无数个夜晚里醒来,被这些问题折磨着:除了最亲近的朋友之外,有谁想知道我人生中的这些真相?我为什么会认为自己需要跟陌生人交流个人经历?我又期待自己有什么心得能传授给别人?
上段的问题,直接道出了我在职业身分和个人身分之间的冲突。身为临床心理学者所受到的训练和实务经验,让我学会了有必要对自身情绪进行严格控管。多年以来,我已学会严密看守自己的感受,不对外公布私人生活,高度尊重患者和治疗师之间必要且明确的边界。然而,从个人角度出发,我知道关系中的「信任」,是在愿意展露内心想法和感受时才建立得起来的。只有当我们有勇气对他人打开内心,并放弃自己的观点,以进入他人的世界时,我们才有希望建立亲密长久的关系。如果各自有所保留,只打安全牌,就会大幅降低同理心把彼此拉得更近的力量。
在为了写书的决定挣扎不已时,我试着把自己放在读者的位置上,想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把自己透过生活和工作所学到的同理心,用最好的方式与读者交流。最后我决定勇敢一试──说出自身的故事。同理心在我身上产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如果想要说明这项心理运作的潜能,就必须承认并感谢它在我生活中产生的深远影响。
所以,我决定向读者敞开我的生活。我知道,是我的体验让我明白了同理心的力量和承诺。我是一位临床医师,跟那些正在遭受痛苦、奋力想从绝望中找到出路的男女老幼一起努力,但我要写同理心的首要原因,是因为我也是一个在寻找、在挣扎、在受苦的人──跟每个人都一样。
在我与其他人连接的方式中,最有意义的部分就是讲出我的故事。这也是在生活中我们身处一段真诚关系时要去做的事情──我们讲故事、我们听故事,然后我们花时间在这之中寻找意义;希望能找到一个共同的线索和主题,来为我们指引出一个明确的方向;帮助自己找到前进的目标,找到能穿透黑暗、指明道路的那束光。
我在工作和生活中发现了一个绝对的真理──同理心就是那束光,能穿透痛苦和恐惧的漫漫黑夜,找到我们身而为人的共通之处。
【第一部】为何我们需要同理心?
第1章 话说从头:同理心的双面性
同理心是理解他人特有的经历,并且能相应地做出回应的能力;同理心的双面性是指,这种与生俱来的能力,既能用来帮助人,也能伤害人。
我眼望着大海,心中寻思同理心是怎样一回事。坐在岸边,看着海浪拍打岩石,我意识到其实浩瀚的海水无时无刻都在调整、变换不已。在这潮起潮落之间,所有事物也随之发生变化,不停地移动、翻整和重排。海浪不停地扑上来又退下去,侵蚀着高耸的峭壁,也同时打磨着有三亿五千万年历史的岩石。海面上倒映着天上的白云,炽烈的太阳射出跃动的光线,像绿宝石一样闪耀。入夜后,远看的海平面就像一面镜子,月光在镜面上划出一道银色小径。
从岸边凝望着大海,恍惚间仿佛觉得自己能知道海有多深。而事实却是:每学到一点知识,就会发现更多有待探索的奥秘。对「人」的认识也一样,我们总以为透过外表条件,就能了解他人内心深处。然而在日常生活中,我们总是在关注某人之后,就自以为彻底了解对方;但也常因为他人跳跃不定的想法,或如同浪头拉擡的情绪,而产生新的感受与理解。
就像潮汐掌管大海的起落流向一样,我们的同理心也具有汹涌激荡的威力。同理心并不仅仅是种突然涌入、将人笼罩的感受与感知,而是对埋藏在世界表象之下的人事物本质,进行富有理性又满怀敬意的探索过程;在持续更动的大环境下,同理心帮助我们维持平衡和洞察,教会我们如何保持弹性、放下偏见,并带着开放的心胸和想法来处理人际关系。
疗愈人心
「同理心的双面性」是指这种与生俱来的能力,既能用来帮助人,也能伤害人;它就像海浪一样,有时温柔轻抚着我们,又在转瞬间转为凶猛恶毒的样貌。每次我要表达同理心的力量与疗愈性时,总是会想起丽莎的故事。
年约三十五岁的丽莎,是一位身材高挑、有吸引力的女性。在我们首次会谈时,丽莎明显流露出匆忙的样子:她跟我握了手,开始自我介绍,接着坐下来,把她大大的公事包放在椅子边的地面上;她的动作干净俐落有效率,每隔几分钟就撇一眼她的手表。
「第一次会谈我通常会做点笔记,」我说。「妳介意吗?」
她眉头微皱。「我不确定你是否需要这样做,」她说,「我知道你是心理学家,但是我并不打算做长期心理治疗;我听说你是另类疗法的专家,我需要维生素或草药之类的东西让我镇静下来、改善睡眠;或许等我不那么忙的时候,我会考虑去上纾压课程,但现在我只想要点东西能让我每天好过一些。」
丽莎渴望能有快速见效的解决方案,而且她明显对我不只想要探索表面症状、想再深入的想法感到不快,这让我觉得应该把节奏慢下来,如果我想帮她,就需要了解什么在驱策着她。
「我很乐意告诉妳哪些维生素和草药能帮助纾压,」我说,「但首先我得多了解妳一点。我听得出来妳现在就需要帮助,但我觉得,如果在不了解妳的情况就给出建议,是很不负责任的做法。妳介意我先问一些问题吗?」
丽莎的眉头皱得更紧,嘴巴闭上,做了一个「这不是我想要的」表情。「好吧,如果你觉得这有必要。」她回答,眼睛却直直地盯着窗外,身体在椅子里不自在地挪动着。
我对她的耐心表示了感谢,开始询问她一些标准化的问题:结婚了吗?结了。有孩子吗?两个女儿,一个六岁,一个八岁。职业?波士顿一家科技公司的中阶主管,才刚获得一次大型升迁,经常出差,每天工作十小时。父母的年纪?
「我母亲六十五岁,」她说,「有两个姊姊和一个哥哥,我是老么。」
「妳没提起妳的父亲。」我说。
「我父亲去世了。」她说。我注意到丽莎的眼眶突然变得柔软湿润。
「很抱歉,」我说,「妳能告诉我,他是什么时候去世的吗?」
「三年前,」丽莎咬着嘴唇说,「四月去世的。」
「他是在三年前的这个月去世的。」我顺着回应。
丽莎点了点头,然后猛然斜靠在椅背上,盯着公事包看。这个突然且无意识的举动告诉我,刚才的话题已触碰到严重影响她日常生活的情绪源头。她低头开始翻找她的公事包,保持目光朝下,我看着她,却只能看到她的头顶。过了一会儿,她挺直身体,对我淡淡笑了一下。
「不好意思。」她说,手里握着一团卫生纸。
「没事,」我说,「我想我能理解妳的感受。」
「你能理解?」她问道,并用刚掏出的卫生纸轻拭眼角。
「妳毕竟只有一个。」我说。
「一个?一个什么?」
「一个父亲。」我说。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像是忽然卸下了心防。她深深地叹口气,眼眶里满是泪水。「每次说起他,我都会哭,」她充满歉意地说,「我两个姊姊都说我早该调适过来了,她们说我的反应像个小孩。」
「我还不完全了解妳的处境,」我说,「但我很难理解为什么妳一想到父亲就会像个小孩般落泪。」
她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不再刻意止住泪水。
「妳的眼泪告诉我,妳对父亲有着很深厚的感情。」我继续说道。
「是的,」她说,「我非常爱他,非常非常想他。」
「妳对父亲过世的反应,我很能理解。」我说。
「即使已经过了三年?」
「当然。」我说。
「所以你理解我现在是什么感觉?」她说,眼睛直视着我的眼睛。
「我想我能理解,」我说,「但我确信还有很多需要了解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丽莎把身体靠在椅背上,对我露出一个非常伤心且疲惫的微笑。她开始提及她丈夫一年前被公司解雇,现在得了严重的忧郁症。她说不知道该怎么偿还庞大的房贷,很担心年幼的孩子如何面对母亲每天长时间埋首在工作里,还有父亲罹患忧郁症的情况。
「我觉得自己就像一道终于决堤的水坝,」在会谈的最后她这么说,「我之前用尽所有力气装作一切正常。能把糟糕的情况说出来,对我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解脱。」
在我透过同理心来理解她的当下,丽莎的自我觉察突然变得开阔且深入。借由同理心来引导我们之间的沟通,让她的世界逐渐扩展开来,她看到了从前未见之物:对自身的悲伤和眼泪有了新认识,也更能理解自己与姊姊、丈夫和孩子之间长期存在的艰难关系;在视野打开之后,她决定要花时间来探索自己的情绪,尽力加强自己与家人间的关系。同理心需要坦诚的自我评估,而这也给予她人生新方向和自我改变的可能。
如果在会面一开始,我按照丽莎的要求──讨论一下她的生活压力,给予一些维生素和草药的使用建议,那么整个治疗过程势必轻松许多。她会乖乖吃下这些药,可能在短时间里能看到成效。但无法根除内心的痛苦。
透过同理心的引导,我知道自己「给予」的未必就是丽莎当前最「需要」的──唯有关注表面下的问题,才能让我对她的纠结和痛苦有更深层的理解。一同放慢会谈的速度,让我俩平静下来,走进一段有意义的治疗关系,因而能讨论真正重要的事情,让我们对她独特的人生阅历、生活经验,以及所引发的情感,有更深入且全面的了解。
同理心绝非好心的特权
丽莎的故事显示出同理心积极有益的一面,这种源于内在的力量,驱使我们深入其中,而不仅仅是流于表面形式地理解别人。但这不纯粹是好心人特有的权力,同理心也有被恶意利用的可能。我在二十年前开始了解到同理心的黑暗面,当时我在阅读《自体心理学进展》(Advances in Self Psychology)的学术论文合集一章接一章之后,对各种理论术语都感到腻了,正好读到精神分析学家海因茨.科胡特(Heinz Kohut)所撰写的一篇文章。
科胡特说:同理心既能用于善意、积极之目的,同时也能被恶意利用。比如,纳粹之所以要在轰炸机装上响亮的警报声,是因为来自天空传来的奇异声响,能让地面的人们感到恐慌;他们掌控恐惧的心理,并在精心算计之后摧毁受害者。
在读到科胡特分析纳粹是如何操作同理心来达到目的时,我突然感到极度兴奋,因为在这一刻我理解到,同理心比我之前所知的,要来得强而有力。科胡特对同理心黑暗面的见解,阐明了同理心的双面性,也揭示出身而为人与生俱来的天赋以及尚未被开发的潜力。突然间我意识到:自己每天与那些身受困扰的人们打交道时的切身体验,原来是一种奥秘!而且这种奥秘极具深度和广度,至今我不过领悟了九牛一毛而已。原来这正是亟需厘清的问题:同理心可以带人们体验到生命中最崇高、伟大的情感──关心他人、慈悲、自我牺牲和爱;而转瞬间,同理心也能让我们看到躲在人类灵魂最阴暗处的欺骗和背叛。
其实,并不只有纳粹会利用同理心来掌控他人。科胡特在文章中继续写道,推销员时而以权威坚定的语调、时而说温柔的花言巧语,用该种套路攻破顾客的心理防线,这也是使用同理心的一种方式。就像很多父母教育孩子的方式一样:一会儿是「你要把这个或那个做好」的命令;一会儿又温柔爱怜地呼应孩子的情感。正如科胡特分析的,推销员就是在与顾客的「内在小孩」示意同理,而这个「内在小孩」当初正是被这种命令与劝诱并用的方法所驯服的。
我曾见过推销员是如何工作的,清楚最为狡猾的推销员是如何锁定猎物;他们会悄悄地找出最容易下手的目标,然后迅速坚决地使出撒手锏。「夫人,你瞧瞧,」我有一次听到汽车推销员向一位老妇人说,「你需要一辆新车。你不能一直开那辆老古董,太不安全了!」
不过一转身,销售员那坚定如家长般的语调,瞬间切换成温暖、花言巧语般的渲染。「这难道不是你摸过最柔软的皮革吗?这车开起来多么平稳啊,一点都感觉不到路面的颠簸起伏。」然后再一转身,销售员盯着手表说:「十五分钟后我和别人有约,但我可以现在跟经理说一声,请他给你最低折扣,如何?」
洞察人心
我是在父亲的教育下长大,他开了一家家具店,是一位很有天赋的推销员,知道怎么对付那些骗子;我父亲只卖高品质的家具,他知道怎么说服顾客选择稍贵一些的高级原厂货,而不选便宜的赝品。他对自己贩售的产品很有信心,也遵守职业道德,渐渐地顾客们都很信任他。其实,我父亲比绝大多数人都清楚知道:要操控别人的感情和想法是多么容易。经年累月下来,他学会了识别哪些人是真心为你着想,而哪些人是敷衍了事,只想从你身上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在父亲的所有技巧中,他觉得教给我最有用的,就是评估他人的特质和动机。父亲每天工作十二小时,下班回家后会坐下来喝杯咖啡、抽根烟,接着问问我过得如何。我会告诉他当天发生的事,而父亲会给出一些建议,用他那无与伦比的方法教我如何看透别人的内心和灵魂,判断对方的真正用意。
「一定要记得,亚瑟,」他会握着我的手表示重点强调,「看起来像是朋友的人可能只是在利用你,而貌似敌人的人可能只是畏惧你。要注意看他们的眼神。看他是直视你,还是不敢看你?他手上的动作是什么?他站着的时候身体是不是动来动去?他是不是搂着你的肩膀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一定要记得问自己『这家伙想要让我相信什么』。」说到这里,他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你要仔细思考对方这么做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父亲还教会我如何镇定又用心地评估别人的特质,这都是为了让我能和真心为我好的人为伴,不受害于想利用我的人。有件事让我记忆犹新。有一次他在我上班的时候来找我,我把他介绍给一位我很敬仰的同事。后来我父亲问我:「亚瑟呀,亚瑟,他就是你敬佩的人吗?你糊涂了吗?你们说话的时候我观察了一下,他都不看你的眼睛!你说什么他也没在听,他只是想等你说完之后好说出他的意见。他说话的时候好像是在布道。」我父亲提高音量来强调最后一点。
「你注意到他的裤子吗?亚瑟,他的裤子短了整整三英吋。」
听到这我笑了起来,父亲却一脸严肃。「他的裤子短了三英吋,亚瑟,」他一字一顿地说,「那是因为他从不往下看,他太高高在上,他并不在乎你、我或其他人,他只在乎自己,只在乎如何保住他的高位。」
我父亲利用同理心来评估他人,就像给对方做X光扫描一样。他把这种智慧传授给我,想让我学会怎样看清他人的头脑和内心,如何明辨他人的用意。如同心理分析学家科胡特,我父亲也明白,同理心既可以助人也可以害人。我以前从未觉得父亲对脸部表情和肢体动作的精细分析也算是一种同理心,但在读了科胡特对纳粹分子和推销员利用同理心来操控目标的分析后,我突然发现父亲的分析和同理心之间的联系是如此密切。
于是我深深着迷。关于同理心,我想了解更多,想知道它是怎样起作用的,是如何运用在影响他人,该怎样用来保护自己。在我看来,如果同理心能被人恶意利用来操控别人,比如一个预谋强奸犯或许会盯上一个容易下手的年轻女孩,哄骗她进到他的车里,那么,目标受害者也应该借由了解同理心来识破这些阴谋;同理心,就是个矛盾的总合。
多年之后,我对同理心越发着迷。我并不是从事相关学术的研究员,所以如果你想要一本关于同理心的学术论着,那么本书估计不是你需要的。我是一名临床工作者,我的工作对象是那些正遭受困扰且需要帮助的人们,而我的兴趣主要是同理心和紧密行为间的关联。我想知道如何利用同理心来加强人与人之间的连接,让绝望的人获得希望和安慰;修补因为误会而受损的关系,让失去自我的人重拾自信、信任和信念。我对不同年纪、不同性别的人传授如何把同理心做为评估的工具,帮助他们辨识出别人什么时候是出于好心,什么时候是想利用同理心来欺骗、害人。
尽管我自己不做研究,但我还是会介绍其他人的研究工作,以及他们在实验室里对同理心做的一些引人入胜的实验分析。在过去十年里,同理心本身已经成为一个明确的科学研究对象。心理学家们研究了男性和女性在关系中表达同理心的不同方式、自发和有意识同理心之间的区别、情绪如何影响行为等。更有意思的是,他们还会去看脸部表情和身体动作如何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某种特别的情绪,比如愤怒、恐惧或喜悦。
「同理他人」是脑袋能做到数一数二的伟大事情
科学家们都很注意让自己保持客观,但他们也对同理心非常着迷。德州大学的心理学家威廉.伊克斯(William Ickes)是同理心研究领域中最德高望重的研究者之一,他在自己的《同理心的精准度》(Empathic Accuracy)著作中,做了以下令人难以置信的叙述。
同理心推理就是日常生活中的读心术……同理心可能是人脑能做到第二伟大的事,而最伟大的就是意识本身。
首先,我们是有意识的──清醒并能觉察到自己正在思考和正在感觉着;其次,我们是能同理他人的,也就是说,我们能在更深层次上相互理解,真实地感觉到他人的感觉,明白他人的想法、理念、动机和观点。同理心使人与人之间相互联系着,让我们能在行动之前思考,了解那些处于痛苦中的人们,教会我们如何利用理解能力来平衡情绪,激励我们往自己能够追求的最崇高理想而努力。如果没有同理心,我们就会像一些相互没有关联的物质,在这个星球上游荡,即使碰巧撞上了彼此,也会在说一句「你好」之后相互弹开。这样的我们虽然清醒但没有感觉,虽然有觉察但漠不关心,虽然有很多情感但无法理解或影响情绪。
同理心能提高我们对他人想法和感觉的觉察力,让我们知道如何全然又全心地生活。事实上,同理心最想将我们的生活扩展得更广大,把我们的耳朵放在别人的灵魂旁倾听细语。你是谁?你感觉如何?你怎么想?对你最重要的事是什么?这些就是同理心努力在探索的问题;同理心既顽皮又好奇,而且对每一刻发生的互动感兴趣。同理心具有诗人般的灵魂、孩童般的内心和先知般的智慧。
至少在出于友善助人目的时,同理心是这个样子的。但同理心黑暗面也是接下来要讲的故事中同样重要的一环。其实每天都有人透过同理心来影响你。你的老板利用职业道德、或玩弄你害怕被炒鱿鱼的心理来让你自愿超时工作;你的情人用花言巧语来哄骗你,希望你因此忘了他曾做错的事;孩子的要求没有得到满足时含着泪水的双眼,一方面是因为沮丧,另一方面是想要让你改变主意。
「爸爸,你工作太拚命了,我都觉得自己再也没有机会和你相处。」当十六岁的女儿爱莲娜向我这样说时,言语中充满了情感。然后她对我闪过一个胜利者的微笑,「那么,今天下午你能送我和艾瑞卡去购物中心吗?」
明知道我正在被操控,可是我还是觉得女儿这番话蛮让人喜欢的。这就是最关键的一点──只要你知道事情是怎么回事,你就可以决定要不要配合。同理心会告诉你什么时候可以表示同意,什么情况要拒绝;同理心知道怎样设定且划清界线;同理心在教你如何敞开心胸迎接生活中不同经历时,也会保护你避开受伤害的风险。
当同理心是以善意为目的时,能修补人际关系中长久深存的裂痕。在与几百位患者打交道的过程中,我已经见证到同理心能促进相互理解。我曾经见过同理心是怎样起作用,它能奇迹般地抚平紧张关系,同时也能让人以更佳的方法来理解自身。我坚信,相较于其他的任何能力,同理心才是建立人际关系中爱的关键,也能消除影响很多人生活的孤独、恐惧、焦虑和绝望。
同理心是让我们跨越人与人之间鸿沟的一座桥梁。在同理心的引领下,我们能扩展自己的边界到尚未探索的空间,去建立更深入、更真诚的关系。透过自我边界的扩展,我们能赋予内在生命更活跃的能量和目的;透过理解他人,我们能经历到生命中最具意义的体验──感恩、谦逊、宽容、宽恕、仁慈和爱。
我相信同理心能让世界更加善良,更加安全。如果失去彼此间的连接,如果只关注自己的需求,总是去批评而不是宽恕他人,那么对任何人来说,生活都会更加艰难。当同理心加强了我们与他人和自己的关系,生活中的悲伤和痛苦就变得更容易被接受。同理心并不需要任何成本,不是有钱人、受过良好教育的人或读书人才能拥有的事物;同理心是每个人都可以拥有的能力,而且同理心是具感染力的──如果你「同理」别人,别人也会加倍地「同理」你。
我对同理心的着迷源于我成长的经历。我是在一个人际关系密切的环境里长大。邻居们相互来往,阿姨、叔叔和表兄妹们经常在星期六下午顺道来访;晚餐后一家人经常坐在门廊或前门的台阶上与路过的邻居聊天;礼仪师认识家具店老板,家具店老板认识银行职员,银行职员认识高中足球教练家的孩子们。诸如宽容、宽恕、信念、希望等,这些都不仅仅是理想,而是我们每天的切身体验。
在这本书里,我会说到很多我认识的人和我所经历的事。我会提到我父亲和高中辅导员之间的对话,那个辅导员建议我从军,因为当时我唯一的专长是踢美式足球;我也会讲在二战期间一名德国间谍出卖我父亲的故事,这件事让父亲从中学到友谊和欺骗;我还会讲我和乳腺癌末即将临终的母亲,在医院里的最后一次谈话;也会讲到很多我和其他教授、同事以及患者打交道的故事。我相信我自己的这些故事能告诉你,同理心在生活中是如何发挥作用的。
但在开始之前,我得先告诉你这本书是如何写完的。几年前我写过一本学术著作,是关于心理治疗过程和人际关系的哲学观点;就像大多数学术书籍一样,看过那本书的人并不多。「我觉得这本书很有意思,」一个患者告诉我,「但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看懂你写的内容。」
我知道这次我应该写一本让大家都能看得懂的书,我还知道要想让大家真能看得懂的话,我应该写一些自己的故事;但刚开始我还不确定我是不是想写这些故事,于是我开车去找最好的朋友理查.泰西锡尼(Richard Tessissini);我和理查从小在麻萨诸塞州米佛镇一起长大,许多年来,理查参与了我生活中所有的喜悦和悲伤。他像爱自己的父母一样爱我的父母,即使在我父母过世多年之后,他仍感到伤心。
「理查,你觉得呢?」我问他,「我应该写大卫吗?」
理查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从他的微笑中我似乎感觉到我们共享过的所有悲伤和喜悦。「所有一切都是从大卫开始的,」他说,「他就是这整件事的核心。」
我点点头,心中明白他是对的;大卫是我最伟大的一位老师,他让我知道同理心不只是一个哲学框架或心理学理论;同理心的力量能引领我们穿越黑暗,重返光明。
第2章 大卫的故事:为何我要研究同理心?
同理心深知人们内心的强韧。
大卫是个健康帅气的年轻人,住在世世代代彼此认识、邻居间密切往来的蓝领小镇;拥有运动员的天赋,才思敏捷,温和亲切,每个人都喜欢和他相处。大卫的父母宠爱他,也受老师们重视,连朋友们都佩服他,因此大卫对自身能力很有信心,从不曾怀疑过自己。
一九七○年,大卫离开家乡到大学就读,他梦想此生能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好回报一直以来如此善待他的世界;只是,他对学业从不感到有兴趣,而且很快就对上课感到厌烦无比,几个月之后便离开了学校。他在老家的街道上闲逛,寻找谋生之路,人变得很低落,对自己失去了信心。他很害怕这样的无所事事,感觉是在拿自己开玩笑;看到父母表情里的担忧时,也为自己感到羞愧。
没有大学文凭的他能做些什么呢?他父亲虽然没有大学文凭,却也把自己的生活经营得很好;他的父亲曾经是一名二战英雄,是特遣队的一员,这位特遣队曾直接搭着降落伞空降到敌人战线后方、组织游击队,最终对推翻义大利独裁者墨索里尼发挥了关键作用。大卫希望参军也能拯救自己,所以,他自愿报名去越南参战。他琢磨着,至少这是一件可做之事,是一种可以向家人(可能更重要的是向自己),证明自己并不缺少勇气或积极的生活方式。
没人知晓的真实脆弱
不过大卫并未获得去越南的机会。由于大学生们抗议战争之故,国会议员开始把部队召回国,大卫只在新泽西州的迪克斯港(Fort Dix,美军军事基地)待了两年,随后在麻萨诸塞州的军方实验室里待了一年;身为志愿者,参与一些药理学实验;在被遣散之后,大卫回到老家,跟一些从高中和大学辍学、酗酒嗑药的人混在一起;他开始酗酒,抽大麻,还尝试使用LSD(麦角酸二乙醯胺,一种致幻剂)。最终,他开始吸食海洛因。
他的父母手忙脚乱地帮他戒毒。他父亲给他提供了一份工作,还在地下室里那个搭凑成的健身器材上陪他练习重量托举,一练就是几个小时;他的母亲经常跟他长谈,拉着他的手保证说,她愿意做力所能及的任何事情来帮他减轻痛苦。大卫承认自己染上了毒瘾,也同意去看医生;医生诊断出他有慢性忧郁症,于是开给他精神安定剂和抗忧郁药;大卫拜访了自己教区的神父,神父建议他每天去教堂祷告;他还服用超大量的维生素和矿物质补充剂,花时间阅读各种自助书籍;然而,他还是持续吸毒,让前面那些努力显得可笑。
大卫的家人恳求他去参加一个帮助戒毒的活动,但他坚持说自己能够戒掉这个恶习。有一次他尝试不使用毒品,停用海洛因会让他发抖出汗,因此母亲就在家照顾他整整三天。那次的尝试他坚持了两个月,但后来又开始吸食。
一九七四年十月的一个下午,大卫在附近的酒吧里喝啤酒,而且刚吸食过海洛因;几个熟人过来坐在他旁边,哄骗他负责为当晚抢劫后的逃离做掩护。
「这钱来得很容易,」他们说,「不用武器,也没人会受伤,你需要做的就只是开车而已。」看来确实很简单,所以大卫就同意了。事情确实都按计划进行,只是发生了一桩悲惨事件──遭到抢劫后,商店老板心脏病突发死了。
参与抢劫的其中一人当晚就被警察抓住,关进监狱里不得保释;据说他会被终身监禁;大卫很害怕坐牢,所以就逃出国,跟其他几个从美国潜逃出去的人一起流落到阿姆斯特丹一间脏乱的小旅馆里。
有一天大卫接到他哥哥打来的电话,求他回家。哥哥告诉他,父母已经聘请一位刑事律师;律师承诺,因为大卫并没有参与策划和实际抢劫,他的刑期不会超过五至七年。
「我今天会把回来机票的钱汇给你。」哥哥说。
「如果我要坐牢的话,我会杀了我自己的。」大卫说。
「大卫,求求你,你想想啊,」他哥哥恳求他,「你不能下半辈子都待在欧洲啊。你总要回家的。大卫,妈和爸都很想你,没有你,他们没法活。他们要我告诉你,你回来之后不管发生什么,他们都会支持你,我们都会支持你的。」
「让我想一想。」大卫说完,轻声地哭了。一阵长长的沉默过后,他说:「我爱你。告诉妈和爸,我也爱他们。」
「我们会把事情解决的,」哥哥跟他保证,「我明天再打电话给你,把计划定下来。」
说完电话之后,大卫就去阿姆斯特丹的中国城,买了一袋高纯度的海洛因。回到旅馆后,他跟朋友们聊了一会,道了别,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锁好门,给自己注射剂量足以致死的海洛因。几个小时后,他的尸体被发现,针头还留在他的手臂上。
大卫就是我弟弟,他是我唯一的亲兄弟。他死的时候,我二十七岁,当时已经拿到咨询心理学的硕士学位,即将在麻萨诸塞大学完成博士学位的最后课程。
现在回头看那一天和随后的日子,我仍然感到很痛苦。那些记忆刻在我的脑海里。我记得我打电话给大卫求他回家后的第二天,父亲和我出去吃晚饭时,我们先到奶奶家,我打算在奶奶家拨电话给人在阿姆斯特丹的大卫,把我安排他回家的行程和他说。当我打电话说找他的时候,旅馆柜台的女服务员要我稍等,然后旅馆经理接了电话。她告诉我大卫死了,死于注射过量海洛因。我望向父亲,他坐在奶奶家的沙发里,用混杂着希望和恐惧的眼神盯着我。我们的目光相遇了。在那一瞬间,他就明白了。那天他没有哭,就像是放弃了,败下阵来。
我们开车回到家,发现母亲呆坐在黑暗的起居室里。我只喊出一声「妈」。她站起身来,从壁炉架上一手抓起大卫高中时的照片、抱在胸前,哭着问:「他走了,是吗?」
我记得,我请葬仪社礼仪师在运送大卫遗体的飞机到达后拨电话给我。我不想让父母看到大卫的遗体──我不想让他们知道大卫是自杀的,因为我深知他们承受不了这个消息。一天深夜,礼仪师打来给我,说他凌晨两点要去波士顿洛根机场领遗体。凌晨四点三十分,我悄悄地溜出父母的家,走过八个街区到礼仪师的家;我猛敲他家大门,叫醒这个可怜的人和他老婆。礼仪师半睡半醒着带我去看楼上房间里的棺木,又下楼到地下室后面角落一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那里福马林的味道让我直反胃。
我看到遗体只穿着内衣,脸部严重肿胀,我都认不出来这是我弟弟。「那不是大卫。」我说。
礼仪师认识且深爱我们家人,他轻拍我的胳臂。「亚瑟,你必须要确定,」他说,「可不能弄错。你准备好之后再看一下。」
然后,我看到大卫手臂上的刺青图案。我看到他剪到耳朵上方的头发。「爸觉得你回家之前应该理个发,他认为这样在法庭上会看起来好一点。」这是我在电话里和大卫说的最后一番话,就在他自杀前的几个小时。
我一直没告诉父母亲大卫是自杀的。我也没告诉他们我看了阿姆斯特丹警方的报告,报告里详细总结了所有证据;我还看了官方验尸官的报告,里面清楚做出「大卫是自杀」的结论。我说服礼仪师把死因从「施打海洛因过量」改为「心脏衰竭」;我们当地报纸的记者对此很是怀疑,但最终还是同意按我的说法付刷了。
在大卫的葬礼上,父亲茫然地来回走动,向前来致哀的人们空洞地微笑,在葬礼的花圈前久久地站立着,脸上神情专注。我记得我还在想,他是在找什么呢?在下葬的过程中,我一直拉着母亲的手,但突然间她挣脱开来,扑倒在棺木上,控制不住地抽泣。我努力安抚她却一点用都没有。我不得不把她的手从棺木上挪开,搀扶她回父亲的身边,父亲双手无力地垂在身旁,悲痛扭曲了他的脸。
整个葬礼中我都没有哭。我一直在想这意味着什么。「我为什么哭不出来呢?」我还猜测我感受到的是不是一种解脱,然后就在想,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在自己弟弟死的时候感觉到解脱。又或者因为认为是他毁了父母的生活,也明白他们的余生都会在哀伤中度过,我们谁都无法再找回失去的事物了,所以我是在生大卫的气?
每个人都想知道自己被爱着
我至今都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哭。我经常在想我是不是太害怕,以至于哭不出来──太害怕去面对死亡,太害怕看到强壮的父亲崩溃,太害怕知道母亲甚至想跟着大卫去死。
我回到学校完成毕业论文需要的研究,但是我做什么事情都无法集中精力;我无法思考,无法做出反应,也无法感觉;朋友们邀我一起出去喝啤酒。我看着他们,不知所措;出去?喝啤酒?我为什么想要做这些啊?这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我彻底迷失了。我日日夜夜都被一个问题纠缠:我一遍又一遍回顾我跟大卫的最后对话,我记得过程中的每一个字,仿佛还能听到他的声音,就像在我脑海里播放录音带一样。「我爱你。」大卫跟我说。大卫很少跟我说他爱我的──这是一个我应该抓住的线索吗?相反的,当我弟弟最需要我的时候,当他需要听到「我也爱你」的时候,我却僵住了。
当时大卫是在向我祈求一线生机,而我却把他晾在一边,没有说出那句很有可能可以挽救他的话。而我正处于气愤和不信任之中,因为以前听过太多次他不算数的保证,因为大卫的毒瘾已经把他的生活和我的生活都搅得一团糟;我为这种长久的痛心深感厌倦,所以没能和他说出他最需要的那句话。我没能跟他说:「我也爱你。」
当大卫说:「我要是坐牢的话,我会杀了我自己。」我当时还在想,他一直都如此自私幼稚。我已经对他失去耐心,觉得他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任。他感受到我声音中的怒火了吗?他感觉到连自己唯一的兄弟、最好的朋友都不再站在他那边了?他说他会杀了自己,我却直接把它忽略掉,只是告诉他要考虑到父母,告诉他全家都会支持他,向他保证事情都能解决。为什么我没能像任何一个优秀的临床医师都会做的那样去处理自杀威胁呢?因为当时我在生他的气。我不想再被他操控,因为这种恐惧,我没能正确解读他说要自杀的话。
如果我当时真正倾听、真正深入地倾听他的话,就能听到字面以外的涵义;如果我能突破自己的气愤和恐惧,直抵他绝望的深处,那又会怎么样呢?会发生什么呢?我能把他救回来吗?
我从自己阅读过的每一本书、我写的每一篇文章、我的每一次谈话中去寻找,该如何理解弟弟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渴望知道是什么摧毁他的灵魂和活下去的意愿。我退到书本和文章的世界里,在小公寓里堆满了各种文档和手写的笔记。我跟我看的书对话,问它们一些我无法向人们提出的问题。
大卫为什么会开始吸毒?为什么他停不下来?为什么他会切断生活中所有有意义的连接?哪些话语可能会安抚到他?哪种建议可能真正对他有用?我可以说些什么或做些什么,才有可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被理解、被接纳、被爱着?
通往爱和宽恕的道路
所有关于丧失和悲伤的心理学理论,以及我在研究生期间学到的工具和技术──这些都无法驱散我的痛苦。我对这些肤浅的解释深感沮丧,于是强迫自己提问真正难以回答的问题:如何才能打破人与人之间的壁垒,实现心与心的沟通呢?我的问题立刻就有了一个答案:我知道我不想做传统的精神分析、沟通分析、完形治疗或者其他任何一种标准的心理治疗方法。我不想去遵照一个固定的行动计划,把对人类本性的理解简化为一个理论模型。因为在大卫死后的几个月里,我意识到自己其实一无所知。
在课堂上与其他教授和同学的互动中,我总是很惊奇地发现,很少会有人谈论关心、理解、聆听的艺术,甚至是最简单的「人性关怀」议题也无人投以关注。大多数的教授和研究生一直都在讨论心理结构、认知类型和抵抗防卫之类的概念,然后就是(当今甚至更为严重)将患者的症状分门别类,下个诊断,再贴个标签。这些标签(「妄想型」、「边缘型」、「躁郁型」、「强迫型」)则自动决定了要用哪种治疗方法或药物来缓解病患的症状,直至恢复正常。
「正常」,这个字困扰着我。什么才是正常呢?
大卫年轻时不管怎么说都是正常的。他帅气,有魅力,举止得当,是个有天赋的运动健将,有爱心的儿子、忠诚的兄弟、关心人的朋友,整体来看大卫是一个典型的身心健康年轻人。在离开学校并开始过量饮酒之后,他变得越来越消沉沮丧;开始吸食海洛因之后,他就变得抑郁、焦虑和恐惧。跟其他有毒瘾的年轻人混在一起时,他做了一些错误的决定,他违反法律逃到另一个国家,他失去了希望。哪种标签、哪种诊断分类能够囊括我弟弟的全部情况?
我听过各种说法。根据当时最主流的心理学理论,大卫遭受的是「忧郁症」、「人格障碍」、「成瘾性人格」、「自恋危机」或者是「未解决的伊底帕斯情结」。
「他是一个迷路的灵魂。」一位年长的亲戚如此形容;「一个二十世纪七○年代的产物。」另一位亲戚这么说;「一个药物滥用的受害者。」一位朋友这样总结。「一个从大学辍学的人,没地方可去,没事情可做。」一个邻居说;「一个冒险者和追逐快乐的人。」一个研究生宣称;「我觉得是军队毁了他。」大卫的一个朋友这样和我说。
以上的每一种可能都包含了事实的一部分。但是,即使把它们都合并在一起,也无法解释是什么摧毁了大卫的灵魂,熄灭了他活下去的意愿。这些试图对他做出解释和描述的努力,就像昆虫学家把一只死蝴蝶钉在板子上一样,都不够重视他这个人的真实情况;这些理论把他一块块地撕扯开来,直到让他变成一连串互不相连的区块,等着被分析、被研究,然后被装箱、分类,再储存起来。
我当时就发誓,我绝对不会把人的行为贴上标签。这些理论和标签,可能会让心理学家和哲学家们更容易把人们的行为同质化,却无法阐明是什么让一个人走向某特定方向,而另一个人却选择一条不同的路。是什么让大卫彻底放弃了希望?我原本是否可能做些什么来挽救他?这些是在生活和工作中一直困扰我的问题。我想理解遭受痛苦的感觉,也希望能学会如何减轻痛苦。我去读《圣经》,想从中找到慰藉和智慧;我去读印度教、佛教、伊斯兰神秘主义和道教的书籍;我去学习著名学者的教科书、临床医生写的晦涩难懂的文章、以及畅销书作家出版的自助书籍。我想起了母亲和父亲,想起他们曾经教过我:「永远不要放弃。」父亲会这样说;「永远都不要放弃希望。」母亲会接着补充一句。
大卫为什么就放弃了呢?我肯定大卫丧失希望是因为他感觉自己和所爱的人失去连接。大卫被毒品孤立在一边,与家人断了连接。他以为他的这些关系都被彻底切断而不可恢复,他就像个没有氧气、呼吸不畅的人。大卫在自杀前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在慢慢凋零。他做的所有尝试都走向死胡同,他所有的求助哭喊都没有被听到、没有被回应。他被毒瘾逼到一个死角,又深感羞愧、恐惧、内疚和悲痛。他是真的觉得自己没有出路了。
如何走向同理心之路
很讽刺的是,是大卫的死,加深了我对「人与人之间需要连接」的信念。回顾他的一生,我能看到所有被错过的机会和关键时刻,当时只要有一句温柔话语或伸手相助就能产生作用。出现在我弟弟大卫生命中最后几年里的那些错误举动,指引我去理解如何才能帮助他人做出正确决定,如何带着悲悯之心去聆听和回应,如何抵达他人的内心和灵魂深处,如何说出舒缓和安抚的话语,以及永远都不放弃希望。我学会更关注问题而不是答案,而且我全心全意地相信成长、改变和自我蜕变的无尽可能。
这就是同理心之路。同理心是永不放弃的。同理心深知人们精神的强韧。用在善意助人时,同理心绝不会使用「注定失败」或「没有希望」之类的词语。当然,我关注同理心,是因为我想挽救我弟弟。我相信,倘若如今的我能跟他通话,或许就能救他一命。当大卫的绝望不断加深,他的毒瘾又切断了自己生活中所有重要连接的时候,我们都焦虑不安,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在那长长的几个月里,我会采取行动。我可以每天给他打电话,可以跋涉越过几千英里告诉他:我相信他,我爱他,什么都不能阻止我尽自己所能去帮助他。
其次,我关注同理心,也是因为想指引他人不要犯下我所犯的错误,让其他家庭免于承受我家人所承受的痛苦。
最后,我关注同理心,是为了拯救我自己。同理心治愈我,教会我宽恕,帮助我建立并维系那些把希望又带进我生活的人际关系。每一天,同理心都提醒我,生活是有意义、有目的、有方向的。
有时候患者会问我:「你真的觉得我会改变吗?我真的还有希望吗?」在这种时刻,我会确认自己了解他们的情况,指出他们成长过程中的背景和个人的独特面向,让他们在各自的成长过程中能理解和克服问题;我告诉他们我会一直在这里倾听,而且尊重他们的想法和感受;我永远都不会丧失对他们的希望,而且在他们觉得好像无法迈出下一步时,我会把我的希望和信念借给他们,直到他们找回自己的力量为止。
第3章 同理心的产生:为何看对方疼,我们也觉得疼?
同理心是祖先餽赠的一部分,是大自然所赐予的天赋,用以庇佑万物生息。
在经历弟弟的死亡之后,我知道了同理心的力量;哪怕是最深的伤口,同理心也能治愈。同理心给了我所需的领悟,让我开始自我宽恕的过程。在我父母艰困地应对无尽的悲伤时,同理心为我与他们之间的互动指引着方向。同理心让我更深切地明白且坚信,如果当初借由同理心来引导大卫的话,他现在应该还活着;我经常会回想我对大卫的绝望所做出的反应,即使是在二十五年后的今天,我仍希望能回到过去、改变我当初的言行;我希望当时就能知道现在所知之事,我真心希望还有挽救他的机会。
我的病人经常会问我:你究竟是如何学会原谅自己那些后悔不已的行为的?我每次几乎都是这样回答:「你可以透过『当下不要再做出相同行为』来原谅自己。」我告诉他们:「透过与他人的关系,你可以向自己证明,你能扩展和提升对他人的宽容度;在每一次与人互动中,你都要让自己变得更包容、更宽恕、更有爱。」
我总把同理心想像为一条河流,承载着我们顺着水流,温柔地把我们带进新世界,把这个世界原来的奥秘展现在我们面前。如果没有同理心的流动,我们就会一直在自己顽固认知所形成的漩涡里打转,被我们的恐惧缠绕,被过去的经验牵制。缺乏同理心的生活会是一潭死水,无止尽的原地打转,以可预测的模式不断自我重复,却不太有能力打破这种单调的循环。
如果没有同理心,我们根本无法与人建立任何有意义的连接,也不会有关心彼此的渴望或意愿;我们会过着孤单的生活,把想法与情绪隔离起来,每个人都成了一座孤岛,彼此之间没有「理解」的桥梁能连接关系。
单细胞生物的社交术
同理心是天赋的一部分,是大自然所赐予的能力,确保世上万物的生生不息。如果我们无法与人产生连接,我们将无法存活──这就是同理心的基本生物学法则,也是为什么同理心不仅蕴含在人类DNA中,也存在于大象、大猩猩、毛毛虫、蚂蚁,甚至是最不可思议的单细胞生物的基因里。科学家们在讨论同理心的进化时,并不是只追溯猴子、鸟类,甚至是像跳蚤或蜉蝣之类的小型昆虫,而是从单细胞黏菌的神奇生命周期开始谈起。
我第一次听说黏液霉菌(一茶匙花土里就会有几百万黏菌)时,并没有留下深刻印象。相较之下,我更愿意去探讨人际关系,以及同理心、亲密关系和自我觉察之间的关联。但后来我很快对它产生了兴趣,因为黏液霉菌虽然是很低等的生物,却有许多令人惊讶的事迹;黏液霉菌表现出同理心中具备的「赋予生命」的力量,与诸如利他主义、自我牺牲这种高尚的「人类」精神。
黏液霉菌最开始时是一种单细胞生物,以细菌为食,紧紧附着在地面上捕食细菌为生。当食物供给减少时,它们会意识到自己的形势不妙。在这个时候,一种原始的同理心形式就发生了。黏液霉菌开始透过一种称为费洛蒙的化学物质产生反应(人体中也有一种类似的化学物质,叫环腺苷酸),个个细胞聚集在一起,然后「手拉着手」一起出发寻找晚餐。聚集的黏菌细胞能一起在土壤中移动,就像一辆由多个单一可移动的零件组成的迷你坦克车。当细胞团找到安全的栖息地和充足的食物时,位于细胞团前端的个体便会死亡,放弃自己繁衍的机会,让后端的个体能享用丰盛食物、繁荣兴盛。
黏液霉菌的研究人员都相信,细胞之间的融合是由一些「沟通」基因或「社交」基因来掌控;许多科学家都在研究这个,因为这些单个细胞之间相互沟通和聚集的能力,模拟了人类胎儿在子宫中发育的方式。这些基因会鼓励细胞彼此之间建立联系,形成一个能提高整个物种存活机会的社群。每个细胞都能明白其他细胞的需求,并做出相应反应;这种反应不只会让个体自身获益,更会让整个社群获益。
如果单细胞生物都能以如此高效的方式沟通,那么更高等的生物要有何等的相互理解和洞察力啊?!沿着进化的阶梯再往上走,我们看到蚂蚁和一些毛毛虫之间,发展出一种非比寻常的同理心式关系:这些毛毛虫有着专门吸引蚂蚁并与之沟通的「蚂蚁器官」。其中一处就在毛毛虫身体的尾部,一旦被蚂蚁触碰到,就会分泌一种富含胺基酸的透明液体,蚂蚁们会去舔食该液体;如此一来,蚂蚁就能花最少的力气吃到一顿健康又营养的点心。
因为这种免费的美食随时都有,所以蚂蚁们就会待在附近,这恰好就是毛毛虫想要的;因为在遇到麻烦时,没有比蚂蚁更加忠实坚毅的队友;当毛毛虫受到天敌,例如大黄蜂的威胁时,牠就会启用第二个「蚂蚁器官」招集蚂蚁来协助。这器官位在毛毛虫头部后面的一对触角,会散发出化学信号,通知蚂蚁们进入防卫状态,准备攻击入侵者;如果大黄蜂要来叮毛毛虫,蚂蚁们就会跟敌人决一死战。
毛毛虫的案例让我们看到黑暗面的同理心。毛毛虫让蚂蚁误以为牠们的存活有赖于毛毛虫的命运,事实上,毛毛虫需要蚂蚁远胜于蚂蚁需要毛毛虫。黄蜂本来并不在意这些小蚂蚁,牠想要的只是肥美多肉的毛毛虫来饱餐一顿。但是,对蚂蚁来说,因为有全天供应的免费美食,毛毛虫又能用「蚂蚁们理解的语言」进行沟通,蚂蚁们已经完全被能无限提供大餐的毛毛虫征服;有了这些诱惑,蚂蚁们心甘情愿地誓死来保护毛毛虫。
高等动物擅长的读心术
随着动物们进化发展出思考和推理的能力,牠们的同理心能力(包括有益的,也包括有害的同理心)同样突飞猛进;与其他个体沟通的能力,也因为能够「读懂」情绪和想法而有所提高。虽然大多数人都觉得「读心术」绝对是人类特有的本事,但是更原始(准确地说,是进化上不一样)的物种似乎也能参透他者的感受和动机。
在《雀喙之谜》(The Beak of the Finch: A Story of Evolution in Our Time)一书中,科普作家强纳森.温纳(Jonathan Weiner)采访一位每天都喂食鸟的女士,她讲述自己与一只鸟之间发生的神奇故事。
那一天,我待在家里,坐在床上看书……一只雀鸟飞到我身边的枕头上。我看到牠的鸟喙有些问题,像是长了禽痘。禽痘通常长在脚上,但有时也长在鸟喙里。
我从来没有见过哪只鸟做到这样──直接飞过来,注视着我的脸。虽然你喂食牠们的时候,牠们会擡起头看着你,但这次很不一样。用一种拟人化的说法──这次牠给我的感觉就像是在求救。当然你无法知道答案。也很有可能是牠没法吃东西,肚子很饿,而我就是食物来源──提供米粒的人。谁知道呢?但对我来说,那一刻就像是牠在说:「救救我。」
我帮牠把禽痘刮掉,在上头擦了紫药水。尽力帮牠解决问题。
尽管我们无法知道那只鸟当时是怎么想的,但如果猜测那只鸟当时知道自己快要饿死,而作出最后的尝试,向一个善良的人类求助,这么想好像也不会太过分。不管是一次有计划的行动,还是一个凑巧事件,那只鸟的不寻常举动确实救了自己一命。
很多人认为动物也有人类的感觉,这种想法被认为不科学。科学家凡事讲求证据,可是又无法准确测定动物的感觉,因为牠们没有可以表达自己想法的语言能力。但很多聪明睿智的人们仍然相信,其他物种能体会到喜悦、悲伤,甚至是像内疚、羞耻、哀伤和嫉妒这类高级情绪。用同理心语言来说,就是动物们能领会到他者(包括人类)的情绪并给予回应。
杰佛瑞.麦森(Jeffrey Masson)最初是学精神分析,在他的《哭泣的大象》(When Elephants Weep)书中,讲述一对天生宿敌──大象和犀牛,牠们之间发生的同理心故事。
一个犀牛妈妈带着牠的小犀牛来到一片盐池,小犀牛陷进泥潭里爬不出来。犀牛妈妈用鼻子嗅闻了一番,确认小犀牛没有受伤后,就到树林里觅食。随后,一群大象也来到这片盐池,犀牛妈妈赶回来攻击那只领头象。象群被赶走之后,犀牛妈妈又去树林中觅食。麦森描述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一只象牙很大的成年大象走到小犀牛身边,从小犀牛身上跨过去。然后这只大象跪了下来,把象牙伸到小犀牛的身体下方后,开始往上擡。这时,犀牛妈妈从树林里冲回来,那只成象只好先闪开,回到另一片盐池中。在好几个小时里,每当犀牛妈妈返回树林的时候,这只大象都会到小犀牛旁,试图将牠从泥潭里擡出来,但每一次犀牛妈妈都冲回来保护小犀牛,大象只好撤退。最后,象群们得继续上路而离开,小犀牛仍然陷在泥潭里。隔天早上,当人们准备把小犀牛救出的时候,牠自己竟然从变得有些干硬的泥沼中爬出来,回到犀牛妈妈身边。
为什么大象会冒着受到犀牛妈妈攻击的风险帮助小犀牛呢?虽然大多数科学家都很谨慎,不将动物的行为赋予人类的情绪,但我还是觉得,如果不这么思考,就很难提出一个符合逻辑的解释。很明显,大象意识到小犀牛身处困境,一次又一次地想去帮忙──从任何角度来看,这都是一种善良的无私行为。如果认为同理心是能「准确理解另一个体的经验,并能敏感地做出回应」,那么这只大象感受到并且表达出的同理心,有任何不对的地方吗?
不久前,一位动物园管理员目睹一只受伤的小麻雀掉进大猩猩的笼子里。那只大猩猩马上抓起小鸟,动物园管理员以为小鸟即将被分尸或当成餐后点心;但是,大猩猩却温柔地用双手捧起小鸟,盯着牠看,好像着迷一样。其他大猩猩也凑过来,牠们小心翼翼地依次把幼鸟传递下去;传到了最后一只大猩猩手里时,牠走到笼子的栅栏边上,把小鸟递给一旁震惊的动物园管理员。
是不是大猩猩理解小鸟的困境,才有了同理心的反应?而这个反应又激发出想帮忙的渴望呢?没有比目赌别人苦难更能触动我们的心弦。我们可以在一天中与上百个人擦身而过,我们丝毫不会关心和考虑他们的心情,但只要看到有人──不管是朋友还是陌生人,明显地遭遇困难,就会从内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关心。
在其他物种中,同样会有这种基本的同理心本能。如果那只小麻雀是健康活泼的,大猩猩可能想都不想就把牠吃了,还可能会为自己能凭空抓到一只鸟而开心,然后用一嘴的鸟毛和鸟肉来炫耀自己的收获。但是,一只受伤的小鸟让大猩猩困惑了;在同理心开始发挥作用时,使得大猩猩的反应变成「用心地去关照」。大猩猩可能在想:这只鸟为什么会待在笼子里的地面上,而不是像其他鸟在天上飞?面对这个奇怪的小东西,我应该怎么办呢?
思索这些问题会让事情慢下来,给大猩猩一点时间来观察这只小鸟。或许大猩猩从小鸟的眼神中看出恐惧,或许感受到小鸟的心跳过快,或注意到牠慌乱地想要逃跑。尽管我们永远都无法确定大猩猩当时是怎么想,或感受到什么,但有一点能够非常清楚地确定:在那个痛苦、恐惧和非比寻常的状况下──完全不同于平常习性的正常生活──发生了一个充满同理心的偶遇事件。
接下来也是一个「跨物种同理心」的故事,不过是发生在大猩猩和人之间。七十五年前,一个在非洲工作的年轻人因为感染疟疾病倒。他叫杰瑞.柯通(Cherry Kearton),跟一只叫托托(Toto)的大猩猩住在一起。托托从早到晚都陪在这位生病的年轻人身边。柯通想吃药时,托托就把奎宁药瓶递给他;当柯通想看书时,托托会一本一本地指着不同的书,直到他点头,然后托托就会拿起那本书,递给卧病在床的柯通。在漫长的休养期间,柯通有时会穿着靴子睡着,醒来时才发现,托托已经帮忙脱掉靴子了。
柯通确信托托的行为是源于他们之间的感情,而且大猩猩理解他的想法和感受;柯通在一九二五年发表的报告中记录这些事情,有些人提出质疑,因此柯通回应:「听到这个故事的人,可能会认为猩猩和人之间的友谊很荒诞,托托只是一只动物,并不能真正感受到我赋予牠的感觉,」柯通写道,「如果人们能像我当时那样,感受过牠的体贴照顾,看见牠的关心,他们就不会这么说了。」
因为大猩猩和其他非人类的生物动物不能用语言来表达自己,所以我们无法真正确定牠们的想法或感受。但是,我们可以根据牠们的行为、脸部表情和肢体动作对其情绪和想法加以推测。当然,我们确实常对别人这么做;尽管只是无意识的行为,但为了读取别人的情绪和想法,我们会不断留意对方脸部表情中的细微变化,注意他们撅起的嘴唇、扬起眉毛或是咬紧牙关的方式;观察他们表达紧张、恐惧或厌恶情绪时的肌肉变化;记住他们手插在口袋里的轻松站姿,或是紧张时两脚交替轮换的样子。透过仔细观察他人的非语言行为,我们可以推论出他们的想法和感受。
这种「解读他人没有表达出来的想法和感受」的能力,是同理心的天赋才能之一,是从敢于自我牺牲的黏液霉菌、蚂蚁寄生毛毛虫、拯救小犀牛的大象和深爱人类的大猩猩身上演化而来的。如果没有同理心,我们就无法相互理解,无法相互寻求支持、鼓励、温存和爱。如果没有理解对方想法和感受的能力,我们就读不懂他们的意愿。如此一来,所有的陌生人将被当成敌人或被冷漠对待,即使是对待朋友和家人也会漠不关心;甚至看到他人的痛苦和困境时,我们会转身走开。无法理解他人的感觉,会影响我们的情绪和思维,因而不愿提供帮助;当然就无法得知,他人的命运其实跟我们息息相关。
同理心的神经生理基础
同理心对我们的生长、发育、生存都很重要。同理他人的能力是直接连在大脑神经回路中,尤其是两个不同又相互关联的区域──杏仁核和新皮质。杏仁核属于原始脑或边缘系统的一部分,它掌管我们的情绪,能快速产生欲望、暴怒、疯狂、喜悦,也是生成眼泪和储存记忆的地方。
对于我们面对的每一个人和所处的每一个情境,杏仁核会提出最有力的问题:「我是不是会受到正面伤害、或将可能被伤害的危险?」如果答案是肯定的,杏仁核就会立刻发出警报,刺激荷尔蒙分泌,动员肌肉开始工作,让血液流向心脏,让全身上下做好逃跑或留下来战斗的预备状态;这种针对真正或是预设危险情况所产生的习惯性反应,称作「战斗或逃跑」,只要询问任何有过焦虑或恐慌经验的人,都能证明杏仁核具有这种产生强烈情绪反应的能力。
在很久以前,杏仁核掌管大脑的所有神经回路,作为一个主操控室,对不同的物理威胁会自动产生反应。然而,约在一亿年前,哺乳动物开始进化出新的大脑细胞层,用来处理需要理智的思考。新皮质被称作「思维的大脑」,就像一层薄薄的毯子一样,缠绕在原始的边缘系统外面,让哺乳动物的祖先们反思自己的感受,并依据这些经过思考之后的反馈来调节自己的行为。例如,由杏仁核主导的蛇和青蛙会在饥饿时吃掉自己的小孩(更重要的是,牠们一点都不会为此感到内疚或悲伤),而由新皮质主控的哺乳动物们,则宁可牺牲自己的生命也要保护后代。
经过几百万年的演化,思维大脑与情绪大脑之间发展出相互作用的关系,将冷静的理性注入热情的情绪,借由思考来延迟下意识的自动反应,让恐惧、愤怒、伤心和喜悦这些基本情绪逐渐扩展为更微妙、更复杂的表达方式。比如愤怒又可分为烦恼、怨恨和愤慨的复杂情绪;满足感可以进化成高兴、愉悦、陶醉和极度快乐的感觉;奉献演变为关爱。自怜、绝望、困窘和屈辱这类情绪也成为人类情绪中的一部分。当我们发展出「先考量他人的需要、之后才考虑到自己」的能力时,词汇中就出现了「利他主义」和「自我牺牲」。
在一项有趣(虽然有些残酷)的实验里,研究人员切断了猴子大脑中杏仁核和新皮质之间的联系,然后把猴子放回栖息地。没有了能支援同理心的神经回路,这些猴子再也不能推论出其他动物是友善或有敌意。一只正常的猴子可能会想着,「这只大猩猩看似残暴,不过我并不担心,因为牠的眼神很温和,没有对我龇牙咧嘴」,或是「这只母猴并不想伤害我,牠一直在我身边绕来绕去,是因为被我吸引了」。但经过脑部手术的猴子,却回避了之前的其他朋友和家庭成员;牠们基本上都独自生活,被杏仁核产生的愤怒和恐惧情绪主宰着日常生活,再也不能感受到善良、忠诚、奉献和爱,这些由新皮质所产生的情绪。
如果我们能回到生命最初的几个月里,就能更好地理解那些同理心受损的猴子的想法和感受。人类婴儿在出生时,就已经成形,而且绝对主导着他的情绪,然而发育较慢的新皮质,则要经过好几年甚至几十年才能夺回主导权。事实上,大脑的发育过程就像是一部演化史。一如远古的哺乳动物祖先一样,我们最初是以一只由杏仁核主导的生物开始我们的生命历程。
从第一次呼吸开始,我们就能表达情绪:痛了就哭,恐惧时会后退,惊讶时会睁大眼睛。新生儿在听到其他婴儿大哭时,自己会跟着哭泣,他们能共享彼此的感受,尽管他们还不明白这些感受意味着什么。发展心理学家把这种情绪感染称作同情式的痛苦。两个月大的婴儿看到别人流泪自己也会哭。这是一种由杏仁核所主导的自发反应,对于别人的不幸感同身受。十周大的婴儿,能根据妈妈高兴、悲伤、生气的脸色,改变自己的脸部表情。四个月大的婴儿看到笑脸时会露出开心地微笑。
八个月至一岁大的幼儿开始知道,自己跟他人是分开的,跟他人是不一样的。但因为还是情绪大脑主导一切,所以他们还不太知道如何应对他人的困境。孩子第一次安慰痛苦的人,是借由平时的观察进而尝试「模仿」出来的;所以,当一个孩子看到另一个孩子哭泣时,他会抹自己的眼睛,即使自己并没有眼泪需要擦。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随着大脑的新皮质不断发育,并且与杏仁核的连接越来越复杂,孩子会意识到他们是独立的个体、他们有自己的想法和感觉。渐渐地,他们安抚他人的行为也越来越丰富。一岁时,孩子就可以根据大人脸部表情中所见到的讯息来调整自己的行为。如果看到父母的微笑或点头,一岁大的孩子有可能会拿起一个不太熟悉的玩具,或跟陌生人一起玩;而父母的皱眉或有麻烦的表情,则让他们意识到自己得小心点。
小孩子最容易识别的表情是「快乐」,然后是伤心、生气和恐惧。到四、五岁时,孩子就能准确地说出这些基本情绪,尽管有很多研究人员认为,孩子们在发展出足以描述这些情绪的语言技能之前,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是能理解这些情绪的。至于一些更复杂的情绪,例如羞耻、轻蔑和厌恶,除了更不容易区别与理解外,就像研究人员所说,这些需要大脑再经过更多年的发育、以及更多的人际关系经验。
到六岁时,孩子能理解真实的感受与表达出来的情绪之间是可能有落差的。七岁左右的孩子能理解那些涉及嫉妒、担心、骄傲、谦虚和内疚的情绪。当孩子或青少年学会观察脸部表情和身体动作的非语言线索,也能观察像说话语调这类的语言线索时,他们就越来越会辨别行为的动机和意图。到九至十一岁时,孩子就能够从非语言交流中识别出别人是不是想蒙骗、操控自己。
但是,如果他们的眼泪总是没人关心,他们的恐惧总被忽略,那他们就以为这个世界是没有回应的,是不在乎自己的。如果长期遭受忽略,他们的情绪反应就会逐渐受到局限,恐惧就会成为所有情绪中的主导。
换句话说,如果某个特定的情绪让我们一次又一次地发现,这个世界总是亏待我们、不重视我们的感觉,我们最后会意识到继续尝试是没有意义的,然后就开始关闭我们的情绪,让它静止。
人类独特的镜映能力
我们的行为就像镜子一样,呈现出在生活中看到的东西,我们同理别人的能力,会因为生命早期的经验而相对应地增加或减少。如果我们没有从别人那里得到同理心──例如小时候,我们说的话被忽略了;我们大笑的时候没人跟我们一起笑;我们因为痛苦或害怕而哭泣时,有人告诉我们流泪是不对的,或是说眼泪是一种脆弱的表现;那我们就会开始避免表露这些情绪。如果养育者总是不专心、情绪抑郁或者满是愤怒和怨恨,他们呈现给我们的那面镜子只会照出被扭曲的现实。透过这面镜子,我们只看到一幅扭曲、不切实际的自我图像。当我们还是孩子时,绝对无从得知自己看到的画面是扭曲变形的,所以开始相信这些反射的画面是真的,以为自我形象就如镜中所反映出来的裂痕一样。
相反的,如果父母或监护人能在我们受伤时给予真心关注,细心地照料我们的伤口,用充满爱意的语气跟我们说话,透过言语和行动让我们知道他们能理解我们的感受(如此就呈现出一面准确的镜子),我们会感觉到自己被接纳和理解,并逐渐获得信心来表达更多的情绪。如果我们注视的镜子是清晰、未被扭曲的,那我们就能看到真实的自己。
如果我们照的是一面有裂痕的镜子,我们会看到一幅混乱的画面,很难弄清楚自己的感受。而如果镜子反射回来的画面是清晰真实的,我们才能认识自己真正的样子,并明了自己的情绪都是合理并且能得到回应。镜映是一个很容易解释清楚的概念,我常在生活中发现真实的例子,并借此帮助人们了解这个过程。
我女儿艾瑞卡小时候身体非常不好,医师认为是她肠道有问题,动了好几次手术,住院次数超过十二次。身体瘦弱,经常要忍耐疼痛,所以艾瑞卡没办法跟其他小孩一起奔跑,因此没什么小朋友愿意跟她玩。当她五岁的时候,几个专家发现艾瑞卡有第三个肾脏,做了八个小时手术摘除多余的肾脏。
艾瑞卡出院回到家的几周后,有一次我在她房间门口停下来,想看看她怎么样。从门缝里,我看到她坐在床上,拍着自己的背:「嘘,没事的,宝贝,」她用一种安慰和确认的声音对自己说,「所有的事情都会好起来,妈妈会照顾妳的。」
听到我五岁大的女儿,用妈妈般的温柔语调和满心关爱来安抚自己,这让我知理解到:艾瑞卡知道自己是被爱着的,也相信她值得拥有这份爱,所以她能重复妈妈在各种情况下跟她说过很多次的话,以此来照顾自己──妈妈充满关爱的声音已经成为她自己的内在声音。
当我们接受同理心时──就是当别人准确地理解我们的想法和感受、并能敏感地做出回应时,我们就知道自己值得被如此温柔相待。我们对自我的同理心便能快速提升,直到我们发展成熟,思维的大脑逐渐掌控情绪的大脑,我们会逐渐想去回应自己过去曾拥有的──自己感受到的信任、信心和爱,再镜映给这个世界。
如果我们没有感受到被爱,如果我们的感受一直被无视,那我们就不会知道如何来安抚自己。如果不曾学习关心自己,当他人受到伤害或遇到困境时,我们会发现自己很难给予安抚。因为此时,我们只会表现出自己曾遭受的忽视和冷漠,只注意到自己那些尚未被满足的需要和渴望。
但是,人们的韧性很不可思议,从出生到死亡的每一天,我们从没停止学习。如果给予同理心和适当的指导,那些童年阶段情绪匮乏的人们,也能学会如何表达他们的情绪,展现他们同理心的能力;当然,这就是我们跟黏液霉菌、毛毛虫、鸟类、大象和大猩猩的不同之处。
那些确信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也没有任何理由继续努力的人们来到我的办公室;他们告诉我,自己不知道如何表达想法和感受,有时他们甚至觉得自身已经失去感受的能力。他们觉得这个世界是冷漠的。虽然他们对我不敢抱有任何希望,但还是敞开了心扉,表现出自己的绝望。
我跟随着他们的独有经历,坚信一段充满同理心的关系能疗愈最绝望的受伤灵魂。所以,我会去强化他们思维的大脑和情绪的大脑之间的连接。我会在脑神经回路的迷宫中小心翼翼地寻找断裂之处。我陪他们一起把磨损的神经回路重新连接上,让同理心得以自由流淌,很多病患因而再次明白何谓同理心。
许多年前,我曾为一个十六岁的男孩汤米做过咨询,他迷失了方向,正努力在世界里找到自己的立足点。汤米是我当时工作医院里一名清洁女职员的儿子,虽然我并不认识她,但在走廊上相遇时总是会打招呼,互相问候。她丈夫因为心脏病突然去世,留下她一人照顾五个孩子,她的大儿子汤米升上高中后开始大量酗酒,无法完成高中学业,而且看起来是极度消沉,好几次都威胁说要自杀。有一天我和汤米的妈妈又在走廊上相遇,她问我愿不愿意跟她儿子谈谈。
汤米在第一次会谈中沉默寡言,不愿沟通。几周后,他才卸下心房,谈起自己的父亲。我倾听着,并随着他的话将注意力集中到他想让我知道的事情上。有一天他突然告诉我:「我不想再继续住在这种地方了……」停顿片刻,他继续说,「我希望父亲能够以我为荣。」
这天是汤米生命的转折点。他不再酗酒,加入了棒球队,开始全心投入父亲曾经最爱的运动。汤米很有运动天分,很快就成为球队不可替代的一员。可是每一次的球赛对他而言都是折磨,因为他最伟大的球迷──他的父亲,再也没办法在现场为他鼓掌加油。虽然汤米在每一场球赛中都表现甚好,力求完美,但每到散场时,他都为自己的表现感到失望。
因为汤米在心中创造了一种信念,只要自己成为伟大的棒球员,父亲就能够以他为荣;这样一来,他就可以消除「自己无法成为父亲想要的好儿子」的罪恶感。有一次他告诉我:「我真的很自我中心,我竟然从来没有因为父亲看我打球、陪我写作业、在我难过时全心陪伴我而对他说声谢谢。」
我告诉他:「每个年轻人都会经历这么一段自私的阶段。你处于青少年时期,这时的你正在发展『自我』,这种自我感会主宰你、影响你,直到你对『自己是谁』有了更明确的认识为止。」此时,我满脑子都是关于青春期个体发展正常表现的相关知识。
「但我不认为自己是父亲的好儿子。」汤米说。
「汤米,你真是令人喜爱的小孩。处在这个年龄阶段的你,已经非常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他满心期待地问我。
「从你谈爸爸的方式;从你自豪、满怀热情地告诉我他有多伟大;从你说思念他、渴望他的陪伴。」我告诉他。
在这段治疗时间里,同理心的力量主导着我们的谈话,最终汤米了解到:无论他有没有达成目标,父亲依然爱自己。当汤米提升了认识自己、认识他人的能力后,他就能理性客观地评估自己的优缺点,也能接受自己可以做什么、不能做什么。透过真诚地与他人互动,努力实现自我改变和成长的过程,汤米发现当他更能接纳自己,甚至包含全部的优缺点时,自己变成了原本该有的样子。同理心的力量让他认识到:他的生命值得被重视、拯救。的确,他获得了重生。
从治疗数百位患者的经验中,我发现同理心是一种可以教导的技巧,是可以从与人相处发展和培养出来的能力。在心理治疗中、在婚姻中、在友情中,我们会逐渐认识到:同理心可以加深个体对自己的感知,加强自己与他人的连接。学习如何表达同理心,学习如何诚实、坦白、宽恕地对待自己和他人,是我们最重要的学习功课。只有感觉同理心是不够的。如果希望改变、成长,做最真实的自己,就必须学会在人际关系中实践同理心。事实上,能够表达同理心是感受同理心的关键。因为,同理心如同爱、宽恕、诚实,在我们乐于付出后才会真正获得。
第4章 表达同理心:道理人人懂,只需要片刻理解与包容
真正做到同理他人,要比有同理心重要得多。
一九九九年四月二十日,在科罗拉多州利特顿(Littleton)发生高中校园枪击案过后的现场,哭泣的家长安抚着受到惊吓的学生,一些新闻记者报导眼前所见的各种同理心;一名记者看着慌乱的人群,强忍住眼泪,用低沉但充满敬意的声音说:「在科罗拉多州的利特顿市,到处都能看到同理心。」
他说错了。事实上,那天都是同情和怜悯,鲜少有真正的同理心。同理心是需要与情绪保持一定程度的距离──你必须与悲伤、恐惧和愤怒保持距离,在这个距离空间里,你的想法才能对你的感受保持理性。同理心需要把成见偏见放在一边,控制住想要评判和谴责的冲动,也需要平息复仇的渴望,取而代之的是理解他人,而这最终可能意味着要原谅他人。
在事发一段时间后,科罗拉多州终于出现同理心的声音。人们开始反思凶手为什么会杀人、枪击案是如何发生,开始提出一些困难、甚至可能是无法回答的问题。为什么没能在学生采取暴力行动之前就伸出援手?怎么做才能察觉他们被孤立、视为异类的感受?我们可以做些什么来帮助他们,同时挽救十三个无辜的生命?
经由以上这些问题,也因为拒绝接受明显摆在眼前的答案,我们才开始听见同理心的声音。枪击案发生的几天之后,我看了电视里一个脱口秀节目讨论谁应该为这次惨案承担责任。大家好像都要去寻找一个可以怪罪的人,关注的焦点逐渐聚焦在凶手的父母身上。有人提到其中一个凶手的母亲的谣言,说她在枪击案发生两天后去了美容院。人们感到疑惑,是怎样的母亲,才能在自己儿子疯狂杀人、饮弹自尽后两天内去做头发?
当严厉的批判在广播与电视里传播,当地一个新闻主持人采访了利特顿市教堂的牧师乔尔.米勒(Joel Miller),询问他是否要针对凶手的父母是冷酷无情之人的传言做些回复时,这名牧师简洁有力的说:「我们对这两个家庭的了解还不足以让我们做出评判。」
不仅仅是「我理解你的感受或想法」
「我们对这两个家庭的了解还不足以让我们做出评判。」这句话说出同理心的核心。在努力理解的过程中,同理心会提出问题,并且拒绝过快的答案;而同理心最有力的说法之一便是「我不知道」。当现有的答案太过草率或片面,同理心会促使人们开始去寻找方法来扩充整个事件的全貌,和建立更全面的理解。
同理心始于理解。但是跟许多人以为的正好相反,同理心不只是理解而已。同理心并不是简单地一句「我理解你的感受或想法」,理解只是这个漫长艰辛过程中的第一步。一旦你有足够的知识和理解,同理心会要求你把想法付诸行动。真正实践同理心比拥有同理心重要得多,因为这才是运用同理心的价值所在。如果我们能把心中的理解都展露出来,就能学会以积极的方式抱持想帮助人而非伤害人的初衷,来表达同理心。
表达同理心并不是简单的「先说这个」或「再做那个」的流程。事实上,研究同理心的心理学家都会强调,既要能准确地理解他人的情绪,还要带着尊重来回应每个人和每个情境的独特性。心理学家莎拉.霍奇(Sara Hodges)和丹尼尔.韦格纳(Daniel Wegner)在近期一篇学术论文中把同理心的过程比喻成爬山。
爬山与实践同理心都是件艰难且费力的事……我们想要成功登上山顶,需要有足够的抓手点和踏脚点,我们才能保持前进,坚持攀爬而付出努力。
指引我们在同理心之路上前进的「抓手点和踏脚点」有很多,而且有着不同的样貌,但是都与如何沟通彼此的想法和感受有关。我们每个人天生就有同理心──就像在第三章中强调的,「理解他人的想法和感受」的能力根植在大脑特定区域里。困难在于,该如何把理解转化为思考后的行动。
大多数人都认为,同理心是对他人的感受和想法所产生的下意识情绪反应。这里「下意识」一词很重要,因为我们把同理心看作是对他人的痛苦、喜悦、悲伤或恐惧所产成的一种瞬间自动反应。如果这样看同理心的话,它就是一种对别人情绪的顺从与让步。
毫无疑问的,能够读懂他人内心是一种很强而有力的能力。但是,如果同理心就仅是这样的话,那么它其实并没有让任何事情发生改变,不是吗?我们的确可以透过同理心来更理解彼此,但同理心却不一定促使我们有所行动。一九六九年,希拉蕊.罗德罕(Hillary Rodham)在成为美国第一夫人的二十四年前,她在卫斯理学院(Wellesley College)的毕业典礼演讲中,是这样抱怨同理心的:「关于同理心的部分问题是,它不能为我们做任何事情。我们已经有很多的同理心了。」接着她顺势谈论美国所面临、透过同理心也无法解决的严重问题。
最后,大多数人都同意希拉蕊.罗德罕.柯林顿的说法:同理心似乎无法产生行动力。这令人好奇,同理心好像哪里也去不了,什么事都做不了,什么人也改变不了。同理心这种情绪经验,从我们身上拿走的好像比收到的还要多。我们能感觉到同理心,但是我们能拿同理心来些什么呢?
然而,关于同理心不可更改的事实是:如果对理解「他人的想法和感受」没有采取任何行为,就不能算是有同理心之人。如果我们就坐在那里,仅满足于分享对方的一些情绪,但是不愿意或者不会把感受转化为行动,就是拒绝真正理解同理心的运作。其实在任何情况下,同理心都是以行动为导向,无一例外。
同理心,意味着你可以带着真心想要理解的渴望询问:「究竟我能学到什么?」同理心,意味着你会用深切的感受和开放的心态来说:「请教导我。」同理心,意味着你会在关系中的每一个转折点都想知道:我能怎么帮忙?我能做什么?接下来我能往哪里走?
同理心需要耐心、决心和灵活度
了解如何将同理心付诸行动,是一门需要反复学习的艺术;如同所有的艺术一样,同理心的回应需要耐心、决心和灵活度。最近,我和一名患者有一次情绪激烈的沟通。在此我称呼他为高登,他的愤怒和沮丧迫使我动用了我所有表达同理心的方法。
高登,三十三岁,毕业于耶鲁大学,在波士顿一家大银行做投资顾问。他已婚,有两个十多岁的孩子;他是个聪明、善于表达、非常热情的人。他的老板很在意他总是爱与同事争论(足以让人心生畏惧),因此鼓励他进行心理治疗。
当时是周三晚上七点,这是高登每周的会谈时间。他大步走进我家里的办公室,穿着经典的蓝西装搭配白衬衫,皮鞋擦得闪闪发亮。他坐在椅子上,对我怒目而视。「所以,医生,你告诉我,」他说,嘲讽地强调了「你」这个字,「你真的觉得这些治疗有用吗?」
「我不太清楚你的意思。」我平静地说。
「你不知道我是什么意思?」高登身体前倾,双手抓着椅子的两侧,「我来你这里已经快一年,你还不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是的,我不明白你现在是什么意思,」我说,「你能解释给我听吗?」
「你写过书,医生,你了解我的意思。」说完这句话,高登的身体往椅背靠回去,两手抱在胸前,眼睛盯着窗外,刻意避开我的目光。
「我看出你很不开心,」我说,「我也看到你不愿意告诉我是什么让你这么不开心。」
高登脸上的神情明显在说:你不是很聪明吗?
「以前你受到伤害或被冒犯的时候,」我继续说,「也是用这种迂回的方式告诉我。我觉得如果你能直接告诉我是什么让你不开心,我们可以节省很多时间。」
「我不知道是什么让我不开心,」他说,身体又往后坐了一点,「你是医生,你来弄清楚。」
「看起来,你好像对我很生气。」我说。
「是吗?然后呢?又怎么样呢?」
「这根本行不通。」他说。
「什么行不通,高登?」
「我们。你和我。这段治疗根本行不通。我们一起谈话的时候,我把自己所有的私事都告诉你,但你从来不说任何自己的事。你的表现总是如此完美,」这里他几乎是在嘲讽,「好像你无所不知。我不觉得我能相信一个表现如此完美的人。」
「我需要理解这一点,高登,」我说,我希望透过语气表达出,对于他的回答我真的感兴趣,「这个关于完美的认知是从何而来呢?」
「我不知道它从何而来,」高登说,「可能是从你那里来的。我只知道我想打败你,因为你看起来总是井井有条,仿佛你无所不能。」
「我觉得你的感受好像比这还要强烈。」
「说对了,」高登说着,身体前倾,脸部肌肉挤在一起,眼睛半闭着,「我想要重重打击你,让你认输,我想要踩在你身上。我想要结束这一切。」
在这个时候,我有很多种选择。我可以告诉高登他对我的愤怒没有道理,而且指错了方向;我可以把他的注意力引导到别的话题上,好冲淡他的愤怒;我也可以威胁地说他的愤怒让我很生气。但是,同理心把我带向另一个不同的路径。我想要理解高登的感受和想法,我想让他知道,即使要去面对生气和暴怒,即使他质疑治疗和这段关系的价值,即使他威胁要对我动手,我还是愿意跟他一起面对。我需要让他知道,我会跟随他的引导,我不会被他的愤怒吓跑。
从高登的言语和表达出的情绪来看,我知道已经来到一个非常关键的时刻。我领悟到这个时刻的重要性,因为高登正表现出一些从未显露过的部分。他用愤怒遮住一些内心深处的伤痛,我知道我们需要去探索这些伤痛。我希望能表达出我强烈的兴趣,同时也传递出一个事实,我并没有被他激烈的情绪吓到,所以我决定正面迎击。
「我听得出来你对我非常愤怒。」我说。
「我对你很愤怒。我很生气,因为你并不是在帮我。」高登沉默了一会,然后做了一个深呼吸。「你知道,我前些日子去出差。我错过两次治疗。」
「我知道。」我说。
「这次出差什么事情都碰上了。我弄错东西,发了脾气,我对自己很失望。然后我就在想,心理治疗到底有没有效。」
「这就是为何你会生我的气。」我说。
「这就是为何我要打击你,让你认输,我想证明我像你一样优秀,甚至比你更强。」他说。
「打败我和你对自己的失望之间有什么关系呢?」我问。
「我想报复你,因为你并没有帮我。我从生活中一直都得不到我想要的东西,这让我很厌倦。」高登的怒气看来已经消了,因为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丧气得的坐回椅子里,「如此努力奋斗让我极度厌倦。我一直都在努力工作,却从来没有得到我认为应得的,或者别人觉得我应该达到的标准。」
「谁告诉你的?你没有达到他的标准?」我问道。
「你知道,我父亲,和他所有的功成名就。我以为我可以像他一样成功。我跟他上了同一所常青藤学校,在同一家公司上班,每个人都觉得我应该像他一样成功。但是我跟他不一样。我努力去跟他比较,我跟他一样争强好胜,但是我无法像他那样总是想赢过别人,我不想跟每个人竞争,但是有些时候我停不下来……」高登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我知道你被这种生活方式伤得很深,也知道你是多么努力想去改变这种局面。」我说。
「你说你能理解,但你看起来并不在乎,当我一离开这个诊间,你甚至不会想到我这个人。」高登露出隐藏在愤怒里的脆弱。「我觉得好像一直都是我一个人在爬这座山。」
「其实我一直都在思考你的事情。」我说,希望透过我的声调和表情,传达出我能理解他有多么痛苦。
「我经常想到上次见面时,你深陷困境,你那么痛苦让我很苦恼。我相信,如果有人帮助你的话,你其实有能力摆脱这个状态,但是我也必须实话实说──帮助你从来不是件容易的事。」
高登似乎在仔细聆听我说的话,我决定把握这个机会,继续跟他解释我所了解到会影响他治疗进展的事情。「有时候,我认为你就是一股脑地想打败我,以至于你没办法从我们的互动里学习。你似乎认为自己在我之下,或者我比你更高级,所以你开始反抗。我们已经一起找到这些问题的来源,但是我觉得对于你来说,尤其是在你压力很大的时候,你还是很难相信我们是站在同一边。我们需要相互帮忙来一起攀爬这座高山。」
「我可以打败你。」他小小声的说。
「我相信你可以。」我说。我承认,如果人们选择相互伤害的话,他们肯定能够做到这一点。我想让高登知道,我并不是不会被他的愤怒伤到。「但是告诉我,你打败我之后,比如现在你就站在被打倒的我的身上,请问胜利在哪里?你能告诉我,当你打败我之后、让我认输之后,你的感受是什么样吗?」
高登盯着我看了一会,然而我发现他眼眶里的泪水。他平静一会后才说:「我希望你帮我翻越这座高山。」
「这句话对我来说很重要。」我说。
从这段谈话中,我们可以看到在现实生活里,同理心需要走过的迂回曲折路线,以及需要特别小心进行沟通讨论的转折点。跟之前的治疗谈话相比,在这次激烈的互动中,我更坦诚地说出我对高登的感觉。在之前的谈话中,同理心引导我要收敛一点,先允许高登感受自己的愤怒有多深,也目赌这股愤怒能带领我们到何处。但是这一次,我感觉到我需要向前一步,帮他分辨出过去和现在。他仿佛陷入过去的泥沼里,而且越陷越深。我理解他痛苦的强度,而同理心则指引我在他消失之前,赶紧递给他一条救命绳。
如果由同理心来引导一段关系的发展,并提供「抓手点与踏脚点」,让我们不致于迷失方向,就能更清楚地看到应该往哪里走,即使前方道路狭窄陡峭,我们也会相信自己能够站稳双脚。同理心能帮助维持高度的觉察与耐心专注的状态──这就是心理学家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所称的「全神贯注的情绪状态」。
詹姆斯相信,如果我们能做到深切地关心生活全局,同时关心自己当下的体验,即使身处最险恶的境遇,也能知道如何找到脱身之路。他透过自己的登山经历强调一定要相信自己和他人。詹姆斯写道:
信念能为它自己作证……
举例来说,假设我在攀登阿尔卑斯山,但运气很差,我身处一个只能纵身一跃才有可能逃脱的境地。我并没有过类似的经历,不知自己能否成功跳过去;但是内心的希望和对自己的信心,让我深信自己是不会失败的,也让我的双脚开始执行这些如果没有主观情绪,很可能不会完成的任务。
但是假如情况正好相反──如果我觉得,基于没有被先前经验证明过的假设便开始行动是一种罪过,我就会犹豫许久,以致最后筋疲力尽,浑身颤抖,开始感到绝望,然后一脚踏空,失足掉落深渊。
很显然,在这个例子里(类似的情况还有很多),睿智的部分就是要相信你的渴望,因为信念是实现目标不可或缺的前提条件之一。
只要相信,你就会是对的,因为你会拯救自己;但如果怀疑,你也会是对的,但你可能因此一蹶不振。两者唯一的差别就是,「相信」对你大有好处。
同理心跟詹姆斯说的「信念」是同义词,是指内心感觉到的那股平静的确定感,能对自己和他人建立起坚定的信念。如果没有同理心,我们就独自站在那里,在深渊前瑟瑟发抖。有了同理心,我们可以跟自己和他人说:你能做到。我就在你身边,不会让你摔倒。如果你跌倒了,我会帮你重新站稳,跟你一起攀越高山。
虽然爬山的比喻在此比较适合,我还是要强调一点:同理心并非一项容易掌握的工具或技巧,而是需要精心培养和持续专注的能力。同理心能提供「抓手点」和「踏脚点」,这些都只是指引爬山的路径,并不能保证能够一直掌握平衡,也不能确保我们最后会成功。
因为每个人、每个情境都是独特的,这就意味着同理心要保持谨慎、专心、好奇和警觉。如果同理心变得心不在焉,那它就不再是同理心了,因为同理心最持久的特征就是集中注意力,关注焦点。如果焦点偏差,目光有了转移,产生「我不在乎」的态度,同理心很快就会失去立足点。同理心必须随时准备好随着焦点进行移动,哪怕这个移动意味着平移,甚至后退。
表达同理心的七大关键步骤
学习表达同理心,就是把你的想法和感受转化为能直击他人内心和灵魂的言语,这需要自我觉察、细心反思和大量实践。为了帮助人们学会用助人而不是害人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洞察,我整理出以下的指导方针。
- 使用开放式问题
- 放慢节奏
- 避免太快下判断
- 关注你的身体反应
- 向过去学习
- 让故事充分展露
- 设定界限
第一步:使用开放式问题
在高登跟我说「你的表现总是如此完美」时,我也可以把问题抛回给他(如:「别把我扯进来,高登」),或者用一个封闭式的问法(已经有答案):「你真觉得我表现得就好像我是个完美的人?」顺着防卫性的问题,我其实可以说:「你真认为这是我的问题吗?」如此显然是在暗示:这根本不是我的问题,而是高登你自己的问题。这个问题隐含着责备(「这真的是你的问题」),同时也在引导高登接受我对他的想法和感受的诠释。
封闭式问题会带来一场权力的游戏,回答问题的人只能琢磨要不要反驳隐藏有答案的问题。他的选择要么给出顺从性答复,例如「好吧,你说对了,我知道我哪里做错了」;要么就是给出对抗的答复,例如「你错了,我真受不了你那趾高气扬的态度」;再或者就是满心不爽,拒绝继续沟通。不管是哪种回答,结果都是一个人赢,另一个人输。当然,用同理心标准来看,两个人都输了,因为沟通就此搁浅,彼此间的理解也不会再有任何进展。
假设某次的治疗时间高登迟到了。「上周我们好像有点小冲突,」我说,「你是不是对我不满,所以迟到就是想让我知道你的感受?」这就是一个封闭式问题,因为我已经给出结论(高登对我生气),我用这个问题引导患者同意我的看法。
下面例子是我可以使用的开放式问题。「我注意到这两次你都迟到了,高登,这是不是代表我们还有没探讨过的东西呢?」这个问法不预设任何答案,而是开放任何的可能性。这么做,才是真正的搜集讯息,让患者多告诉我一些事情。
「你知道吗,最近我总是这样,」高登可能会说,「时间都安排得太紧了,约好的见面也迟到了,我老婆和孩子对我很失望,老板对我很不爽。」或者,「我出门前跟老婆大吵一架,她说我在心理治疗上花的钱太多了,还因为我把夫妻间所有细节告诉你而很生气。」从这些回答里,我可以知道更多高登的状态,使会谈导向富有成果的方向。再或者,他的答案可能简单到「我的运气真是差到难以置信,连续两周在公路上遇到严重车祸」,像这样的回复,我们便可以抛到脑后,转而去讨论对患者真正重要的事情。
以下是另一个封闭式问题的例子。十几岁的女儿在约会完回家后与妈妈之间的谈话。「宝贝,妳真的觉得他很可爱吗?」妈妈的问题其实是在引导女儿同意自己的理解(也就是说,他并不可爱)。这个问法让女儿陷入两难。她可以顺着妈妈的观点,让妈妈来决定自己的想法和感受;也可以不同意妈妈的意见,然后两人间产生矛盾,甚至争吵。
假设你刚剪完头发。设计师递给你一面镜子,在你还没来得及仔细看看镜中的自己时就说:「你喜欢这次的发型吗?你不觉得这个发型非常适合你吗?」这些问题都是不需要回答的,因为你可能得如此回答:「是的,看起来不错。」就算你当时心里是在想,我怎么花了二十五美元把头发弄得像被割草机碾过一样。
问开放式问题是在表达同理心,因为这样能传达出尊重每个人独有的反应和回复。在你问出一个开放式问题时,你是想从他人身上了解到事实并进行沟通,而且是真心对他的看法感兴趣。这相当于你先交出控制权,允许他人把你引领到他想要或希望你去的地方,而不是你努力把谈话带到一个指定的方向上。封闭式问题就像是把他人关在门外。而开放式问题则透露出:我们把偏见、歧视和预设立场都搁置一边,敞开大门面对新的经验,因此它是存在着无限可能。
第二步:放慢节奏
同理心总是努力把节奏放慢,透过深思的反省来调节情绪。在激烈的冲突中,像我跟高登的谈话,放慢节奏就至关重要,可以避免思维被我们的情绪挟持。从这个角度上看,同理心就像是马嘴里的马辔,你可以透过缰绳把马拉住。等情绪褪去时,同理心才能插手,让狂奔的马放慢成可以控制牠走路。
为了让事情平静下来,有时候你得往后退一些,就像以下我和麦克的谈话一样。他是一名三十六岁、正在戒酒的病患,那天他告诉我,他决定要闪电结婚。
「我一进到DUNKIN’ Donuts甜甜圈店,便看见南西站在那里,我心里就有股冲突──就这么定了。」麦克咧嘴笑着说。麦克平时个性沉稳且安静,那天看起来却异常亢奋。「那一瞬间我就知道我要娶她,毫无疑问。」
麦克已经进行心理治疗六个月,这是他第一次提到南西。「这可是一个重大的决定,」我说,「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嗯,我参加匿名戒酒协会的聚会后,去了一趟甜甜圈店,进到店里我看见她,而且她对着我微笑,然后我就决定要娶她。事情就是这样。」
当我让麦克往前回溯、多说点戒酒聚会的情况时,他眉头紧锁。「我以为你要了解我想娶的这个女人呢。」
「麦克,不是我不想去了解她,而是如果不知道事情是怎样发生的,我恐怕无法完全理解你的状况。我们往前回溯到你去甜甜圈店之前的事情。戒酒聚会上发生了什么事吗?」
「那只是一次例行的聚会。」麦克改变坐姿,原本亢奋的情绪突然间消失,眉头也皱了起来。「你知道的,各种常见的故事,流了很多泪,有很多情绪。」
「所以是一次正常的见面会啰?」我说。
「嗯,也不完全是吧,我猜。」麦克说,眉头皱得更紧。「聚会后我跟一个老会员吵起来,然后我的『小天使』(戒酒聚会制度中非正式的关系)也和我吵起架来。」
「你知道他为什么和你吵架吗?」
「因为他就是个混蛋,」麦克鄙视地说,「所以我都快气疯了。我发誓,我当时气到都想杀他了。」
「麦克,我不太明白后面这部分。」
「后面哪部分?」
「是什么让你气疯了?」
「我受够每次愚蠢的聚会上大家对待我的方式。我觉得自己不是团体的成员。」
「所以你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参加聚会对你来说成了痛苦的事?」
「是啊,我迫不及待想离开。」
「当你离开的时候有什么感觉?」
「我很生气。我觉得我就是没有融入团体中。」
「见面会之后不久,你去了甜甜圈店,然后遇见了南西?」
「没错,就是如此。」
我们继续谈了十至十五分钟,这段期间麦克不断反思自己。「我知道那天我的情绪非常强烈,」他说,「所以你可能心想,或许我是在摆脱我的愤怒。」
「我听起来……如果我理解错了,请纠正我……对我来说,你好像深受聚会上的情绪影响,因此想找个人,一个能帮你平复情绪、让你不再陷入冲突的人。」
麦克身体往前倾,双手叠在一起,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现在这样慢慢回顾整个过程,我反而有些困惑了。」
「可能这样能让治疗有所进展,」我说,「你接受『现在有些困惑』的感觉,接纳自己不确定该如何应对这种特殊情况。这就表示你现在正在学习它了。当你思索这个问题和其他重要的人生问题时,你会继续学习和成长。」
会谈结束后,麦克说:「想要娶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真是够愚蠢的。我竟然这么冲动。有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出了什么问题。」
「我想,你在受到伤害或被侵犯的时候,总是习惯马上付诸行动。」我说,「当你学会忍受自己的情绪时,就能减少冲动的举动了。今天在这里如此短的时间里,你已经表现出你有这种能力。」
「我有吗?」他说。
「是的,你有做到哦。」我回答。
当情绪爆发的时候,花点时间来思考、回想一下是很有帮助的。把节奏放慢能让想法跟得上情绪,在产生情绪的情境里加入一些平静和理性。有意识地努力把节奏慢下来,其实就是在让同理心有表现的机会,正如心理学研究者所发现:同理心在过热(或过冷)的环境里是无法生存的。一如植物需要阳光照射和夜晚的阴凉,才会平衡生长一样,同理心在极端条件下是无法成长的。
诸如恐惧和愤怒这样的负面情绪,会加快身体新陈代谢的速度,使我们处于高度警觉的状态。心理学家罗伯特.利文森(Robert W. Levenson)和安妮.罗夫(Anne M. Ruef)写道:「一般认为,在身体处于高度警觉状态时,洞察力会随之变小。」当体内各种内分泌都加速运作、肌肉因紧张过度收紧的时候,我们的感知能力就会变小。具体来说,我们只能看见自己的愤怒和恐惧,其他细微的情绪都会被无视。我们其实就是因为情绪而变得盲目,变得只关注在应对眼前的难关上:「战斗、还是逃跑比较好」。
当剧烈情绪降为一锅温水时,同理心就会开始扩展开来,我们又能重新看到事情的全貌,而不只是局限在狭窄的范围里。当同理心发挥冷静、抚慰的作用时,我们就能恢复平衡,更准确来说,是对自己的想法和感受产生更准确的理解。我对麦克的同理心让他放慢节奏,也让他更清楚理解自己的行为。随着我们的持续治疗,他同理自己的能力便会增加,学会在没有外界的帮助下让自己放慢节奏。
第三步:避免太快下判断
快速下决定和匆忙做出判断,都不是表达同理心的方法。例如,在与高登会谈时,我对他的想法、情绪和过去的经历都有足够的了解,我本可以用两三句话来概括他的情绪并做结论,然后用剩下的会谈时间讨论:我是依据哪些理论推断他的想法和感受。
从过去的经验,我知道高登的脾气暴燥易怒,总是透过愤怒来跟他人保持安全距离。所以我可以对高登说:「我相信你对我很愤怒,是因为你觉得受到我的威胁。」或者是:「你想打败我是因为我让你想起你父亲,他总是小看你、贬低你。」
这些说法基本上跟「你该长大了,要克服困难」的论调没什么差别,只比「你缺乏安全感」、「你被吓到了」或者「你嫉妒了」这类贬义评价稍微婉转一点而已。这类评价等于是为我们的行为贴上标签,但这跟表达同理心是截然不同的。因为,同理心是想要为行为提供一个更深层的理解方式。
「你该长大了,要克服困难」的说法很容易将行为视为是固执、无法改变的,而同理心则是试图要找出对方的想法和感受与特定事件的关联。有一次我跟高登说:「我发现你谈到工作会议时,好像挺激动的,这是你当时的感觉吗?」这个问题帮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引发他情绪的特定事件上,透过回溯反应的根源,让他有提升自我觉察的机会,而不是不断说些自我眨低的话(「我很蠢」、「我没有竞争力」、「我永远都不会像父亲那样成功」)。当人们感到挫败的时候,很容易失去觉察细节的能力,甚至根据空泛的原则行事,导致自己做出偏执或苛刻的判断。
同理心的力量来自于只专注在当下的体验。同理心能避免人们根据过去的经验为行为做总结或分类。不管我对高登的过去了解多少,我都无法确定他在当下的想法和感受。就如同所有人一样,他是一个不断改变、不断进化的人,而当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说,「你不可能踏进同样一条河」的时候,他也是在表达同理心,意指「今天的你」已经跟「昨天的你」有所不同。当我们跟另一个人说:「你老是如此」、「这就是我,永远也改变不了的」或「我太了解你了」,我们其实是在往河水里扔障碍物,阻挡同理心的自由流淌。如果这样做,不仅否认了发生改变的可能性,还阻碍了一个人的转变。
每当我听到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做,我已经见过上千次了」,或者「我都不需要问你在想什么,我比你自己还了解你」,这都使我打从内心发颤。在这些话语里,我仿佛能看到一棵棵大树倾倒在同理心的河流里,阻挡了河水的流动。虽然我们根据过去可以预测未来,但同理心提醒我们:真正的生活是流动的,人们一直都在适应环境,当环境发生改变时,人们都是能让步和弯腰的。
如果认定人们的存在方式是一成不变,个性像石头一样顽固,那人们的互动方式就是可以预测的,完全会是过去的模式,机械般的反应会一再重复,就不可能去拓展视野与观点。如此受限的世界──由理论来驾驭,由标签所归类,由偏见来支配──就像是一片干涸的河床,远离其他水源和支流,这与它原本强有力的样子大相迳庭。
第四步:专注你的身体反应
当高登拉高嗓门说想揍我的时候,他瞇起眼睛,脸部因为暴怒而胀红,看起来就像要朝我扑过来,我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加速。我确实能在自己的身体反应中感觉到高登的愤怒,因为我的自主神经系统开始呈现出高登的神经系统反应。研究人员把这种现象称作「生理同步」,能强烈的提醒我们,心理和身体彼此相连。
事实上,一位心理学研究者把同理心定义为:「一种易于激发别人产生类似反应的自主神经系统状态。」换句话说,我们的神经系统之间是能相互对话的。当一个妈妈跟她孩子一起玩耍时,她们的心会同步跳动;当你轻轻拍打你的狗时,你的心跳会慢下来,狗也一样;当你跟愤怒敌对的人互动时,你的身体反应也会跟他们的一样:肌肉中血流增加,血压上升,压力荷尔蒙(肾上腺素、正肾上腺素和皮质醇)开始在你身体中循环,你也感觉到体内因愤怒和压力所带来效应。
自主神经系统是从中枢神经系统中分支出来,负责把感知到的讯息传达给身体的腺体和内脏肌肉(血管、心脏和肠道)。其中,我们的身体反应受到两个不同但又相互关联的系统控制着:面对压力时交感神经系统会提升能量,启动身体进入备战状态,提升血糖水平,提高心率和血压;在我们感到放松或需储存身体能量的时候,便由副交感神经系统主导。这两个系统基本上是自主运行,不受我们的意识和想法控制。一如绝大多数人都无法控制心脏的跳动或肠壁肌肉的扩张和收缩。
我发现很有意义的一点是:人们用同情心(sympathetic,在英语中与「交感神经系统」是同一个词)来描述自主神经系统的功能,真是再贴切不过。同情确实是对他人情绪状态自动产生的一种下意识反应,但同理心需要对他人的想法和感受进行更复杂的整合。如此说来,中枢神经系统和自主神经系统之间的相互作用就可以叫作「同理心神经系统」。这两个神经系统之间持续沟通,负责产生表达同理心的不同方式,将我们之间的想法和感受传递给彼此。其实,同理心就是一种整合身体与心理的反应,想法和感受之间就是透过「同理心神经系统」的反应来进行相互作用的。
我知道我对高登产生的身体反应──心跳瞬间自动加速,突然间注意力高度集中,所有的感官呈现高度警觉──是生理上的同理心表达。我的身体反应出高登身体的变化。我明白生理同步的本质,所以我能透过自己的感官来获取高登情绪里的重要讯息。我的身体反应让我知道了他的情绪状态,并同时勾起我自己对愤怒体验的记忆、以及从多年经验中获得怨恨和敌意的感觉,甚至我拥有的关于人们内心痛苦的相关知识也被引导出来,而这些内心痛苦是因疲惫、情绪压力或缺乏安全感所导致。
我们的身体可以接收到他人身体的讯息。我们都有个内建的自主神经系统,它能自动得知他人身体反应的讯息,以提供我们关于他人想法和感受的重要线索。表情模仿就是生理同步的经典案例。假设你正在跟一个伤心哭泣的朋友说话,在你自己的意识都觉察不到的情况下,你的脸部肌肉会开始自动模仿你朋友的表情。更加神奇的事情就会发生──你能感觉到自己正感受着朋友的情绪。仅仅透过把脸部肌肉调整在特定位置上,你就能知道他人身体和情绪上的感受。
演员和作家深知表情模仿的力量,他们常用这个技巧帮助自己进入特定的情绪状态。著名作家尔德格.爱伦.坡(Edgar Allan Poe)就善用表情模仿来读懂他人的心思:
当我想要弄清楚一个人是多么智慧、愚蠢、好心或糟糕,以及他当下的想法是什么的时候,我就让我的脸部表情尽量精准地模仿他的表情。然后,等待头脑或内心为了呼应这个表情会出现什么样的想法或情感。
心情会受身体的生理反应所改变。所以,微笑能让你的神经系统平静,心情好转;而眉头紧锁会让你感觉到消极或否定。在一个心理学实验中,研究人员在受试者的额头贴上两个高尔夫球球座,然后要求他们尽量把这两个球座靠近一些,使他们自动皱起眉头。当给皱着眉头的受试者看一些让人不愉快的照片时,他们会更容易产生负面情绪。在另一个实验中,受试者的牙齿咬着一支笔,这个动作让脸部肌肉处于微笑状态,当他们看搞笑动画片时,笑声明显变多了。
生理同步在治疗人际关系里,扮演着关键因素。在心理治疗中,我知道我能用自己的脸部表情和身体动作影响患者的情绪状态。例如,如果我很生气或沮丧,患者一般会跟随着感受到我的负面情绪;如果我很平静,他们的身体也会对我的沉着产生反应。一般来讲,如果我微笑,他们会感觉更开心;如果我皱眉,他们也会被我的负面情绪所影响。
这是个非常有用的能力,严厉的神情或不耐烦的手势,对于一个感觉很不确定或很脆弱的人,会产生巨大影响。因此,我在使用生理同步时会极度谨慎。我会特别注意我的脸部表情、语调变化、手势,甚至身体姿势,因为我知道这些身体反应能够激发出别人强烈的情绪反应。同时,我会仔细地监测自己的身体反应,来获取他人情绪状态的一些线索。
不管在心理治疗还是日常生活中,了解情绪如何影响到身体,和特定的身体反应如何影响我们的感受,都是非常重要的。例如,微笑是我们表达同理心的最有力方式之一,因为当我们微笑时,他人也会不可抗拒地想要微笑。当我们的脸部肌肉移动到微笑位置时,身体也会发生相对应的变化。许多研究都证实,即使你正感觉到伤心或焦虑,脸上呈现微笑会让你感觉好一些。
改变脸部肌肉,等同于改变自主神经系统,这会启动情绪的变化。观察妈妈和孩子之间相互微笑、快乐的氛围在他们之间弥漫开来时,你就会理解身体影响头脑的力量,以及头脑同时能够改变身体感知的力量。
第五步:向过去学习
同理心总能在当下建立人与人之间的连结与亲密关系,但它也总是关注着过去。我们需要知道并理解过去发生了什么、明白旧有的模式、判断、理论和理想化,是如何影响着当下所发生的事情。
理解高登的过往,对于帮助他找出现在愤怒和屈辱感至关重要。用高登自己的话来说,他在一个十全十美的父亲身边长大。按高登的描述,他父亲看起来就像是头发花白的梅尔.吉勃逊(Mel Gibson)。父亲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于耶鲁大学,在一家知名化妆品工厂担任副总裁,收入相当丰厚,每一个认识他的人都敬重(而且经常是害怕)他。虽然高登长得很帅,是个体育健将,很聪明,婚姻幸福,而且财务状况很好,但他从小到大一直都坚信,不管如何努力,自己都追不上父亲的成就。
当高登开始意识到他的过往经历影响着现在的行为时,他就能掌控自己的情绪。我一直都记得高登讲过的这件事,当时他在对公司股东演讲时非常紧张,不停地清喉咙。在演讲过程中,公司总裁站起来离开房间。高登吓坏了,想当然耳,高登认为总裁是对自己的表现不满意。于是他开始感到愤怒,心跳加速,很快地就满头大汗。过了一会,总裁回来并走到讲台上,递给高登一杯水。「这里真是够热的,」总裁说着且友善地拍拍高登的后背,「这个可能有用。」
当我们学会把过去和现在分开来看时,才能客观地看待事情。他人强烈的情绪不一定跟现在发生的事情有关,多半是源于过去未处理的冲突或是艰困的生活环境。例如,假设牙医诊所的接待人员态度失礼且不友善,如果你先花点时间来检查你的情绪反应,你可能意识到这个接待人员让你想起自己冰冷苛刻的母亲。此时这名接待人员不仅长得像你母亲,连声音、手势和表情都很像。同理心让你留意到这些事实,进而有了更深入的理解,然后稍微后退一步,你才能获得所需要的客观性,对接待人员做出适宜、经过思考的回应。采用同理心会使你的视觉扩大,你就能意识到接待人员的行为并不是针对你,然后,你就能放下自己对他的愤怒,而且你对他的敌意也经历了一个彻底的转变。
我曾经有一个患者凯莉,她简直是世界上最恶毒且挑剔的人。几乎没有事情能让她高兴或感觉好一点。有一天,医院里一名社工艾迪在电梯里遇到凯莉。当时电梯里没有别人,艾迪就微笑着表示问候,为了表现得友善一些,艾迪对凯莉穿着的漂亮衣服谈论一番。然而凯莉踩着高跟鞋转向艾迪,对他大肆斥责一番。
「真难以置信你竟然如此肤浅,」她指着艾迪的姓名牌说,「你是一个社工,你受过培训,但你竟然站在这里评论我的外貌、侮辱我。我一直被教导不要以外表来评断女性,可我来医院询求治疗,你竟然再次证实了我们的肤浅文化?」说完后,电梯门开了,凯莉冲了出去。
艾迪马上搭电梯来我办公室,并告诉我刚才发生的事情,然后哭着问是不是自己不够敏锐。他害怕自己破坏了凯莉的治疗效果。我跟艾迪说,当我遇到类似的担心时,我会想起父亲说的一句话:「当一个充满自我怨恨的人猛烈抨击你的时候,想想真正的原因。愤怒经常源自长期的屈辱或恐惧,而那段历史跟你毫不相干。你只是恰好在一个不对的时间出现在一个不对的地方。不管对方怎么指责你,都不要为别人的不安全感买单。」
我告诉艾迪,就算他只是微笑一下、皱一下眉、咳嗽一声或扬了一下眉毛,都有可能掀起凯莉的愤怒。事实上,艾迪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都不重要,因为那一天在某个地方,一定会有某个人成为凯莉那满腔情绪的接收者。仔细想想,我们每个人都会将过去的曲折带进现在的冲突里,如果没弄清楚事件真正的原因,我们会很容易感到困惑,还以为自己需要为某人的情绪反应负责任。想清楚真正的原因意味着:除了尊重他人的过去,也要注意我们自己的过去。过去尚未解决的任何冲突,都会被带到当下的互动中。
第六步:让故事充分展露
当同理心作用时,我们能以惊人的精准度判断出他人需要以多快或多慢的速度来分享自己的故事。时机决定一切。同理心会带领我们踏上一趟旅程,有时路途很艰难,使人疲惫不堪。沿途中,我们甚至必须停下脚步休息一下,看清我们的位置,留意路上的踏脚点。
高登的强烈敌意告诉我,他正处在情绪的断崖边缘且摇摇欲坠。我知道我必须把握正确的时机。我可以采取攻击性回应,刺激他反抗,将他推下悬崖。「你的行为好像你需要被特殊照顾一样,高登,为什么你不能停止责怪别人而开始工作呢?」或者:「你反应过度了,高登,你的愤怒说明了你的不安全感。」我也可以说出这样的话来结束讨论:「你显然失控了,高登。我们先讨论别的话题吧,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回到这个话题上。」但是,不管用哪种回应,我都会失去机会去帮助高登亲身体验两人间可以如何互动,而且不需要摧毁对方,让彼此感到挫败,结果很可能会是一方胜出,另一方战败。
我和高登一样,天生容易感到紧张。事实上,在与高登的多次会谈中,我都在他身上看到年轻版本的我。但是,我跟高登不同的是,高登的父亲鼓励他用愤怒来征服他人,而我被教导的是,愤怒通常是其他情绪的外衣──失望、受伤、沮丧、怨恨、挫败、能力不足或无助。
愤怒的表现是因为我们感受到自己的脆弱和无力。「你可能会在某个特定的情境里感觉到无力,」我父亲经常告诉我,「但是我可以肯定地说,你总会有可以运用的资源。在这个世界上,真正让我们毫无抵抗的情况是少之又少的。」如果我们相信自己没有能力,或如果我们觉得自己被低估了或不受赏识,我们的反应会是沮丧,甚至是感到屈辱。这些情绪会产生愤怒、攻击、暴力。从我的经验来看,愤怒和敌意行为,几乎都是因为个体的感受没有被理解。
对许多男人来说,愤怒是唯一一种他们知道的情绪。研究男性愤怒的心理学家们发现,父母跟儿子相处时,经常会使用到「愤怒」这个字词,但跟女儿相处就鲜少用到。父母会鼓励女儿用交际手腕和圆滑来修补她们的人际关系,在儿子卷入争端时,父母经常建议、甚至同意他们以牙还牙。「很多男人都很难表达或体验愤怒之外的情绪,」心理学家威廉.波拉克(William Pollack)在《真正的男孩》(Real Boys)一书中写道,「因为当他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被鼓励用愤怒来表达所有情绪。」
当男孩们得到同理心的对待、被教导如何带着同理心回应别人时,他们强烈的愤怒经常就会消失。波拉克解释了同理心是如何化解愤怒:
一个得到关爱的男孩,更可能会去关心他人。如果他能感觉到自己跟父母的良好关系,他更能与其他人建立良好的互动关系。如果他感受到父母理解他、同理心他,他也会具有同样对待他人的能力……。
在成长过程中,我也像很多年轻人一样,为了理解和控制自己冲动的天性而颇费力气。我父母教我如何把节奏慢下来,用思考来控制情绪。过去的三十年里,身为心理学家所接受的训练和积累的经验,帮助我学会如何运用同理心来平衡天生的强烈情绪反应。在我觉得气愤、沮丧或当我身边的人出现愤怒或攻击的反应时,我明白这些情绪其实都是从「被误解、被怀疑或被拒绝的痛苦」所产生的。这个理解能力就像是一种调节能量的开关,可以降低情绪反应的强度。借由同理心来指引方向,就能看穿行为的表面,直达潜藏在背后的挫败和恐惧,让他人知道我愿意倾听并会为他们的不幸感到同理。
在心理治疗和日常生活的其他方面,愤怒总被误认为是男性与生俱来的。相对应的理论也显示,男性天生是有暴力和施虐倾向,必须透过教导来控制这些自发的冲动。因为这种理论导向,许多治疗师会建议愤怒、敌意或有暴力倾向的患者得进行药物治疗。当患者愤怒或表现出暴力,使治疗师感觉自己会有危险时(其实经常是因为治疗师自己不会处理攻击),便会给患者开立镇静剂、精神安定剂和抗忧郁药。毫无疑问,有些患者会从药物治疗让病情好转,但是这等同于告诉患者:「你病得太严重,我没办法处理,你吃了药之后我们再来处理吧。」
当然,面对这种情况还是有另一个选择:同理心。同理心会让我们一起站在悬崖边──深层情绪所在之地──相信我们的关系能把彼此带到安全的地方。同理心会教我们如何看到事情的全貌,告诉我们何时前进、何时后退,何时该躲藏起来,何时可以相信自己具备足以应对局面的强大能力。当我们陪另一个人站在悬崖边时,同理心会提醒我们,这是那个人的旅程,我们出现在那里是为了陪伴和帮助他。我们的作用不是引领而是跟随,不是主导而是参与,不是为了结论而是为了让沟通能持续下去。我们表达同理心的方式就是让自己完全参与到故事中,尽自己所能去帮忙他人,并为自己能参与这段经历心怀感谢,这就是同理心的表现。
第七步:设定界线
当高登说:「我把自己所有的私密事情都告诉你,但你却从来不曾透露自己的任何事。」他是在暗示我,不告诉他关于我的事,是因为我想完全掌控彼此的关系。我可以轻易接受他的分析,告诉他任何他想知道关于我的事情;也可以说:「你想知道我的哪些事?」
不管在心理治疗还是在日常生活中,这都是一个陷阱。为了去除他人的不安全感而进行自我揭露,通常不会有什么效果,因为这会分散原本应该关注在需要帮助的人身上的注意力。治疗师有时会犯这种错误,跟患者分享自己的苦恼,还以为自我揭露可以产生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和连接。尽管这样的互动可能会让患者瞬间感觉好一些(患者可能会说,「知道你也经历过类似的情况,我感觉好多了」),但经常会造成长期的怨恨。下面就是一个实例。
一位重度忧郁症的三十九岁女性跟治疗师说她想自杀。「我太痛苦了,」她说,「我很想伤害我自己。」
治疗师的反应是把椅子挪得靠近她一些,脸上带着极度专注的神情。「我要告诉你,我会非常严肃认真地讨论自杀的问题,」他说,「三年前我姪女就自杀了。」
治疗师的自我揭露,可能是想与患者建立连接,或者是治疗师可能想要传达出他对患者的关心。但是无论本意如何,最终的结果都是让患者觉得很困惑。患者会想:为什么治疗师要告诉我这件事?我应该关心他姪女的情况吗?这是他想谈的吗?紧接着,愤怒的情绪可能随之而来,因为患者认为我想谈的是关于我的事,并不想知道治疗师的私人事情。然后,患者可能还会产生内疚:我很自私,这一直是我的问题,我只想到自己。
如果总是借由谈论自己的经历和苦难来回应他人的困境,并不是真正能让他人感到安慰的方法。同理心能让我们不带偏见地去倾听事情表面下的意义;而要做到不带偏见地倾听,我们必须设定界线。这不是说我们要对他人不在乎,或让自己不受他人痛苦的影响;相反的,设定界线是为了能给对方客观的回应,为此,我们有必要保持自己与患者的距离。
「设定界线」能让同理心发挥作用、让注意力一直专注在眼前的问题上。一位正面临婚姻危机的中年患者跟我说,他相信所有的男人都曾想过出轨。「你曾经想过或者真的有过出轨行为吗?」他问我。同情心可能会让我对他心生怜悯,想告诉他我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同理心却指导我要设定界线,把注意力专注于患者的需要和担心上。「我不认为猜测其他男人对出轨的看法,能帮助你在婚姻上遇到的问题。」我解释,而且他马上同意我的说法。
在心理治疗和日常生活中,设定合适的边界是至关重要的。真正的信任来自于你在任何时刻都对他人表现同理心,而不是附和患者的要求,说出特定话题里关于自己的想法和感受。我们无法透过「变得像他人一样紧张」来缓解对方的不安。事实上,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这么做只会增加他们的焦虑。
在高登的案例里,我尽力传达并让他知道,我很想了解他对我的愤怒,而没有让谈话转而聚焦在我身上。如果我的边界没有设定好,我们很有可能偏离正轨,最终只会增加他的挫败和愤怒。其实我的角色是要消除这些猛烈的攻击,同时保证自己不会受到伤害,或不让这些攻击把我带离正轨。在同理心的指引下,我并不害怕高登的愤怒,因为我知道,这只是他掩饰长期积累的怨恨和屈辱所表现出来的深刻感觉。透过设定界线,我能够一直专注于他的情绪,不让它们失焦,两者间的差异,就像下了一个小时的强雷阵雨和持续下几天的小雨之间的区别。
同样的道理适用于日常生活中。虽然有时彼此间的相互融合很重要,但同样至关重要的是,要知道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各不相同。同理心会允许差异的存在,更重要的是,同理心还会帮助我们包容人与人之间的差异。我们既依赖他人,也各自独立,即使是看来最正常健康的人,都是相互依赖的。我们聚在一起又各自分开,总是维持着在介入和抽离的平衡状态。
在亲密关系中,我们面临的最重要挑战之一,就是如果我的界线和你的界线纠缠在一起,那我就搞不清楚什么是属于我的,什么才是你的。在这种相互纠缠的局面中,同理心必然受到伤害,因为同理心很需要客观性来维持它的平衡。在亲密关系中,我们需要保持同理心所产生的平衡,要明白对所爱的人来说,我们自己的界线是从哪里开始、到哪里结束。这种平衡的状态会给予我们所需的洞察和理解,使我们既能清晰坦诚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又能尊重他人特有的需求、渴望、希望和梦想。
在表达同理心时,最重要的元素并不是说出来的言语,而是我们正在沟通的深层讯息。透过同理心,我们希望能表达出自己对别人的故事感兴趣,这不一定是因为我们是这个故事中重要的一部分──事实上,陌生人之间也能彼此表达同理心──主要是因为当自己参与到他人的经历中时,我们就有机会伸出触角、拓展视野与领域、延伸我们与生活的连接。
用印度圣雄甘地(Mahatma Gandhi)的一则故事,可以解释同理心具备的相互依赖本质。有一次,当甘地在印度的小村庄里为穷人们服务时,一个西方记者采访他。
记者说:「你为穷人做的这些事情是多么美好啊!」
记者问:「这是什么意思呢?」
甘地回答:「如果没有对我自己同理心,我又怎么能同理他人呢?」
第5章 同理心倾听:理解他人如何感知这世界
同理心式的倾听总是以对方为中心,目的是要让他感觉到他被理解了。
几个月前,我受邀参加波士顿电台的一个节目,主题是讨论「遗失的聆听艺术」。节目播出后,一个朋友问我,她能不能跟我讲个故事。
「当然,我喜欢听故事。」我说。
「这是个真实的故事。」她说。
「那就更好了。」我说。
她的故事是围绕着失败的聆听。「我最近在考虑要不要跟一个有妇之夫恢复联络,」她开始说,「一年多以前,我就跟他分手了,但是他不断想说服我,对我极尽赞美之词。不管我跟他说什么,比如我感觉很低落、没有劲、没有热情、一点也不喜欢现在的自己,他的回应总是那些──我有多么好,我需要相信我自己。没有人像他那样欣赏我的天赋。虽然我一直在怀疑他的赞美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可是我还是被这些赞美之词所吸引,认真考虑跟他重新开始。」
「当我听了你在节目里讲到同理心和倾听的艺术后,我突然明白,他其实根本没在听我说话。他只是在跟我说『他觉得我想听』的话。然后,我还意识到一些更深层的东西──我也没有在听他说话。我只是沉浸在他的奉承和赞美里,让他来操控自己。」
有句格言说:我们都长了两只耳朵和一张嘴,所以聆听的时间应该是说话的两倍。然而,在我们之中,又有谁是听的比说的多呢?在听别人说话的时候,我们是真的听进去了,还是脑里都在演练着轮到自己时打算要说的话?我们是不是只注意到某些特定的字词,忽略掉其他的内容?就像一个不停进行「剪下、贴上」的过程,其实我们只注意到其中好的部分。我们有多常「听」出他人话语中带着的情绪,然后有意识地去回应还没有说出来的想法?我们应该怎样倾听?更重要的是,应该如何有同理心地倾听呢?
倾听看起来简单──就是不要说话,集中在他人说的话。然而,我们的注意力太容易被转移分散了。很多人只是用「一只」耳朵在听,就等着什么时候能轮到自己,别人在说话时,则在心里反复演练着自己等会要说的话。我们很容易带着成见倾听,在听完整个故事前就已经做好结论。我们带着同情心倾听,将他人说的每件事情都跟自己的经验连结起来,然后说些不够尊重他们想法和感受的话,例如「我非常明白你的感受」或者「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情」。最后,我们自己内心里的声音也会分散我们的注意力,开始对自己进行判断和预测。
同理心倾听,需要我们先停止以自我为中心,不观看这个世界,这样才能全然地投入到另一个人的经验中。同理心倾听,需要我们集中全部的注意力,不仅要专注他人说出来的话,还要注意对方的手势、肢体动作、身体的姿势和脸部表情。当你以同理心倾听对方时,你要有意识地放下你的偏见;要学着与他人的情绪产生连接,但又不会被牵着走,要能先走进对方的内心,并退一步客观的评论;你会接收到模糊的灰色地带,而且允许自己「没有能力给所有问题都找到答案或解决方案」。
如果倾听能够如此清晰、深入,能让他人真正觉得「被听到了」,这样的倾听就是一种神圣的倾听,就像作家道格拉斯.斯蒂尔(Douglas Steere)所解释的。
神圣的倾听是能听到他人心灵深处的声音,能让他人敞开心扉并对自己产生新的认识,这是能为他人提供的最了不起的帮助。
同理心式(神圣的)倾听,能深入他人的内心和灵魂,发现到被恐惧、愤怒、悲痛或绝望所遮挡的东西。这种倾听能力是可以训练的,可以从一个人传递给另一个人。待在富有同理心、知道如何倾听我们灵魂深处声音的人身边,就能学会如何做到同理心倾听。如果亲身体验过这种倾听的力量,我们就能明白倾听是如何让彼此走得更近,如何稳定我们跟自己、跟他人之间的关系。
捐弃自我,全神贯注
我是从父亲那里学会如何倾听的。他既知道说话的力量,也知道全神贯注地倾听所产生的片刻沉默蕴含的强大威力。我观察父亲倾听别人说话的时候,他刻意有意识地集中注意力的方式。他会特别选择提问时的用字遣词,我留意到他并不想随便给出一个简单或快速回答时的停顿,也特别注意到,他让对方知道自己此时是在全神贯注地倾听的细微动作。
父亲有一种特别的「倾听姿势」,让对方看到他的注意力完全投入在谈话当中。就像祈祷者一样,他有办法让自己有意识地平静下来,集中所有的心思,确保没有任何事能让他分心。他的身体会向前倾,双眼专注,握住双手,适时提出问题,然后开始倾听,绝不会打断对方。
当说话的人讲完之后,父亲会保持沉默一会。他可能会点上一根香烟,或者喝杯咖啡,借此来回想刚才听到的那些话。然后,他会提出一个问题,并且一次又一次重复这个过程。他会确认一下对方已经把心里想说的话全都说出来。这时,而且只有这个时候,他才会提出自己经过深思熟虑的想法。
我很喜欢听父亲跟别人谈话的样子,因为从他人的回应中,我知道他有沟通的天赋。与父亲谈过话的人,之后都会发生改变,他知道如何发掘他人潜能的诀窍,而且向对方强调,我们可以靠努力就有这些本事。在真诚的谈话结束时,我父亲可能会说:「当然了,这些都会实现的,亚瑟,只要你相信自己,相信能实现,并为此努力。」父亲并不会刻意隐瞒他的批评,但是他表达批评的方式会尊重对方。他的坦诚是直接、正直、准确的,且是发自心内的尊重。
我一直记得某次特别难忘的特殊谈话。一九六五年,我读高中的最后一年,美式足球几乎是我生活的全部内容。在我的生活中,没有任何事情能像双臂抱着橄榄球奔跑来得快乐。我记得在一次比赛中,当我成功触地得分赢得比赛时,我转向观众席,看到父亲开心地把帽子抛向半空中。比赛过后,在更衣室里一个朋友邀请我去参加派对,然后不断地谈论也会去参加派对的女孩子们。我记得自己当时想:这家伙是傻子吗?我的美式足球生涯中最令人兴奋且刺激的一场比赛才刚刚过去几分钟,谁会去想女孩子的事啊?还有什么能比两个小时前发生的事更让人兴奋、紧张刺激呢?哪有什么体验能比得上此时的荣耀和美好啊?
如果说女孩子在我心中的地位是远远落后美式足球的话,那我的学业成绩就更不用说了。从我的成绩可以看出,我对学业毫无兴趣。我是个普通的学生,成绩介于B和C之间。我不曾从头到尾把一本书读完,尽管我只是大致快速浏览过内容,但是我知道如何运用最少的努力写出一篇像样的文章,得到及格的分数。虽说我的学业成绩平淡无奇,但已经拿到几个相当不错的学校提供的美式足球奖学金;当我还在犹豫是应该去大学的校队,还是加入半职业的球队时,我接到学校辅导员的电话,要我去他的办公室。
辅导员马丁先生人很和善,但一本正经。「我看到你的报告了,也知道你拿到美式足球奖学金。你想上大学吗,亚瑟?」
「我还没想好。」我说。
他很严肃地看着我。「我必须诚实告诉你,我不觉得你是上大学的料。」
马丁先生接着告诉我,如果我不打美式足球的话可能连大学都上不了。他提醒我,我的成绩普通。他认为即使我念了大学,很可能会因为考试不及格而遭到退学,这会让我就读的高中被留下不好的评价。谈话最后,他建议我考虑其他的选择,包括军队。他说:「在军队里,你会有机会继续成长,更加了解自己,并找到你以后想做的事情。」
当天晚上,等父亲下班回家后,我跟他说了我和学校辅导员的谈话。
「那么,亚瑟,」父亲点上一支烟说,「你能否更清楚地告诉我,他究竟是怎么说的吗?」
「他不认为我应该念大学。他认为我会毕不了业。」
「他只有说这些吗?」
「他说我的成绩普通,美式足球打得好,这可能是我有机会念大学的唯一原因。他认为我应该考虑从军。」
父亲看了我一会,安静地揣摩我的心情。「那么,」他吸了一口烟,轻轻地吐出烟来,「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可能就像马丁先生说的,我不是上大学的料。」我说。我并没有告诉父亲,马丁先生评估我的状况时,让我感到非常困惑和失落。
我父亲看着我,等我继续说。
「我也不知道,」我说,「他是辅导员,我想他说的应该是对的吧。」
我父亲熄灭香烟,对着我微笑。我从他的微笑中看到这个世界上全部的爱。
「我知道你并不是杰出的学生,亚瑟,」他说,「但是我在想,这位辅导员没有参与过你的成长历程,且对你的生活不了解,他是如何判断你不应该上大学?我想听听他的理由。让我们去一趟学校,听听他怎么说。」
第二天,父亲和我坐在马丁先生的办公室里。父亲看了看他书桌后面的墙上挂着裱框的大学学位证书,然后非常有礼貌地要求马丁先生重复前天跟我说的话。马丁先生侃侃而谈,他谈到我不上不下的成绩,说我缺乏积极性,还说他的工作职责就是判断哪些学生以后能从大学毕业,哪些学生应该考虑其他选择。他注意到我父亲全神贯注地倾听且不时点头,看起来就像是在认同他说的话,这些举动似乎鼓励他接着说,他对各种运动和课外活动都有负面印象,一再重复很多运动员,尤其是美式足球员为学校带来的糟糕名声。
「告诉我,先生,」父亲身体往前倾,双手交握像是在祈祷一样,问道,「你在高中的时候参加过运动吗?你当过哪种运动的教练吗?」
马丁先生从鼻子哼出一口气,似乎感觉很好笑又很诧异。「我对运动不感兴趣,」他说,「我专注的是学业。」接下来的十分钟,他就在谈他对生活和教育的哲学。
他说完后,父亲问了一个每次重要谈话中他都会问的问题:「你想说的都说完了吗?」
马丁先生回答「是」,他自认已经谈完所有方面的事情。
「好的,先生,」父亲非常平静地说,「我能看出你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从墙上挂着的大学学位证书中,我看到你从大学毕业,甚至拿到硕士学位。」
马丁先生笑了,对自己的成就深感自豪。
「所以,我是这么看的,」父亲继续说,「如果像你这样的人──看不到亚瑟这种有天赋的孩子的潜能──也能上大学,甚至还拿到了硕士学位,那我相信没有什么能阻止我儿子上大学。谢谢你花时间见我们。」他站起身来,向马丁先生伸出手,坚定地握了他的手,我们便离开了。
三十五年前的这段经验,让我明白同理心倾听的艺术中最重要的一课:一定要让别人有机会而且完整地说明,表现出其想法和感受。然后,尽你所能地了解对方的目标、动机、意愿、恐惧、梦想和欲望后,用这些讯息做出评估。只有透过这种倾听和评估的过程,你才能决定自己是否要采取他们的建议。唯有透过仔细评估他人的品性,你才能判断这个人的建议是否合理,是否尊重了你的需求和渴望;你才能判断他人的话是否带着偏见,是否只是希望影响你的想法和感受,以达到他们自己的目的。
在父亲倾听马丁先生的谈话并提出措辞谨慎的问题时,我意识到他是在揣摩这个人。父亲想知道,这家伙是谁?他的背影是什么?他是否已经预设好立场?他是真心关心亚瑟,还是觉得所有的橄榄球球员──或者是所有的乐队成员、棋手、啦啦队员、有钱人家的孩子、穷人家的孩子、黑人孩子、白人孩子──都一样?父亲坐在马丁先生的办公室时,他头脑就在想着上面这些问题,想要知道这位辅导员是真的为我考虑,还是自以为是,容不下他人的想法和观点。
「我听着他的解释,想看看有没有道理,想搞清楚他是如何做出与你有关的结论。」父亲在那次谈话后和我说。现在,我已经读大学,还读了研究所,关于衡量一个人的广度和深度的行为,我称它为「评估」。评估是同理心式倾听最核心的部分。
什么是评估呢?简单来说,评估就是以同理心为指引,找出关于某个特定的人或情境的真实情况。在一段关系的初期阶段,评估是特别重要的,那个时候你对这个人了解不多,需要较快地判断出他是什么人、具有什么动机。例如,如果想要评估你孩子的老师,你要到教室里坐上几个小时,注意观察老师说话的方式、他如何倾听孩子们所专注的事情、他怎么回答问题或处理纪律等。如果你要雇用新员工,你会和许多面试者谈话,询问一些关于他们的背景、教育程度、喜好、工作伦理、价值观等等。你可以倾听去注意他们强调了哪些,而哪一部分又轻描淡写地带过。
在人际关系中,评估也至关重要,尽管我们很容易忽略它的重要性。莉莉是一个三十八岁的家庭主妇,正处在不愉快的离婚官司中。她告诉我第一次审讯后,她跟律师之间的对话。「我的律师才听我丈夫说话十五分钟,就告诉我说,他处理离婚案件二十五年了,从没碰过如此自私、没有同情心的人。我到底忽略了什么啊?我怎么没能看到律师和他待十五分钟就能发现的东西呢?我为什么会浪费自己生命中的五年时间去喜欢这种男人啊?」
如果有人教莉莉如何同理心式的倾听,并集中注意力倾听和评估她丈夫的特质,她或许就能让自己少受很多苦。同理心倾听能帮助避免一些不重要的谈话,让我们跟那些只对他自己的需求和渴望感兴趣的人保持距离。如果我们不知道如何评估他人,最后只会做出糟糕的决定。我们可能会选择错误的人去信任、去爱、为我们工作或是照顾我们的孩子。我们之所以会做出糟糕的决定,是因为我们自己的脆弱和不安全感。我们应该用同理心创造自己的人生。
同理心倾听中的评估过程,包括两个不同、但又相互关联的阶段。首先,倾听且评估正在说话的人,尽你所能地去了解他的观点、过去、特质和动机等讯息;其次,透过仔细专注的倾听,你要学会评估你自己,觉察到你当时当刻的情绪状态,包括你的需求、脆弱、偏见和私欲等。
对他人的评估
为了准确判断他人的人品和动机,你一定要能够调整自己的观点,学习把对方的想法涵盖进来。这种随着与他人的互动而扩展自己视点的能力,就是我们学习和成长的方式。同理心会要求我们先放下自己的理论和价值判断,完全重新开始。透过全神贯注的倾听,能走进他人的想法和感受,然后依据实际体验到的事实修正我们的观点。不管从何种意义上说,同理心都是一个持续发生又不断变化的自我蜕变过程。
有时候,我会和患者或同事解释同理心是如何发挥作用。我会让两手之间相隔十几公分,掌心相对。「这是很狭隘的同理心范围,」我说,「就像给马戴上眼罩一样。生活中的我们,就只有这么有限的同理心,只能看见眼前那点东西。同理心会慢慢帮我们把眼罩摘掉,将视野扩大。」此时,我会慢慢把双手离得远一点。「同理心让我们能看得到他人的世界。当我们看待人事物的视野扩大之后,就能更清楚地看到自己与广大世界的关系。」
以开放的心态去倾听是一种谦卑。你先要愿意承认,你不仅没有全部的答案,而且对于某个特定的问题,甚至可能没有让人满意的答案。
我最近和一位四十一岁的家庭主妇黛波拉讨论她想要孩子的渴望。她为了怀孕已经努力了六年,在第二次流产后开始接受心理咨商。
那天,黛波拉恳求我为她的痛苦和困惑提供解答。她的朋友建议她试试新的人工生殖药物,她的医生最近则建议她动手术。我听着听着,突然明白了,她其实并不是想要我告诉她怎么做──她是想让我来帮她面对:她可能永远都不会有孩子的现实。她希望我能理解她的绝望。她希望我能跟她一起,在她努力面对这个痛苦的现实时,和她站在同一阵线上。
「求求你,告诉我该怎么办。」黛波拉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这太痛苦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忍受这种悲伤。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有孩子──我该如何承受自己的生命中有如此的缺憾呢?」这时她开始啜泣,几乎无法继续说话。
「求求你,医生,请帮帮我,告诉我怎样才能坚持下去,怎样才能感觉好一点。」
我知道这种时候人们常说的陈腔滥调,例如,我知道孩子对你有多大的意义,这对你是多大的痛苦,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别担心,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你还是有机会怀孕的,不要放弃希望,谁都无法肯定这个领域将来会不会有新的发现。这些话对她的伤害可能多于帮助,同情只会剥夺并贬低她的经历而已。事实上,我当然无法知道她此刻的感受,因为我不知道没有孩子是什么感觉,也不知道身为一个特别想要却无法顺利怀孕的女人是什么感受。我可以「想像」黛波拉会有什么感受,但我不能确认。
我知道她现在很痛苦,我的灵魂深处能感觉到她的悲痛。但是,我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解决她的问题或减轻她的痛苦。在她祈求我帮她的时候,我反复思考,却不知道能做些什么。我不晓得要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帮她。我就看着她,然后感觉到自己的眼眶里满是泪水。就这样过了一会,黛波拉做了深呼吸。
「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呢,黛波拉?」
「谢谢你的倾听。我猜这就是我最需要的──有人能听我说,和我一起感受这个事情,能让我说出我的痛苦。」
后来,当我再回想这次的谈话时,我突然意识到,有时候同理心是多么不容易和耗费心力。黛波拉最开始想要得到解答,但是同理心只给了无声的情感共鸣,她随之感受到自己的情绪被理解了。其实,在那次互动当中,我无法确定自己是否给了她最需要的东西;我只知道同情她或说些客套话并不会减轻她的痛苦。在同理心的指引下,我只做到重视她的痛苦,并以沉默回应。黛波拉理解我的感受是出于真心,所以感激的回应我的同理心。
同理心的过程,有时会让我想起美式足球生涯中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关键时刻。当时发出一次传球后,所有的接球手都被盯防住,我突然间发现自己跑在边线上,带着球直奔终点区达阵。这种时候,你不得不放下所有的理论和标准战术,你只能相信你的直觉。美式足球战术中称这为「突破持球冲锋」,这是对同理心的一个绝佳隐喻。想要同理心他人时,你不能只依赖于规则,因为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总是会打破规矩。真正的生活经常不按照计划走,我们必须临场反应,准备好朝某些意料之外的方向前进。
在电影《星际大战》(Star Wars)第一集结尾有一个壮观场面:天行者路克(Luke Skywalker)飞过一个狭窄的隧道,孤注一掷要去摧毁死亡星球。当他在飞机面板上做最后的调整时,他听见欧比王(Obi-Wan)的声音平静地建议他:「使用原力,路克。放松。相信我。原力就在你身边,一直都在。」
「原力」就是同理心,是一种天生的能力,能「看得到」肉眼看不到的、「感觉到」触觉摸不出的东西。想要把同理心的「原力」付诸实践,我们必须依赖本能、经验和冷静情绪的能力。倾听发自我们内心的同理心声音,学着去相信内在的力量,同时为专注于扩展这种内在力量而付出努力。这种自我转化的过程,直接将我们带到评估过程的第二个阶段:自我评估。
自我评估和偏见聆听
学习倾听自己的声音,与学习倾听他人一样重要。自身的利益或成见会影响倾听的品质,也会影响开阔的心胸,进而削弱同理心的能力。在我父亲和我高中辅导员马丁先生谈话的时候,他完全察觉到自己的成见,也知道这可能会影响到他的决定。我父亲知道如果想要精确评估马丁先生的想法和感受,他必须得「清空」自己,诚实坦率地承认自己的想法,并在倾听和了解情况时,努力将这些成见放置一边。
其实,我父亲对我的未来有着很明确的想法。他希望我能上大学。事实上,这是他最大的梦想之一。他是大家族中第一个从高中毕业的人,他坚信教育的价值,希望我能拥有这个他不曾有过的机会──得到大学文凭。
然而,我父亲也知道,如果要强迫我做超乎我能力范围的事,或不顾及我的梦想,都不会是明智之举。他很了解我。我跟他说过很多次,我的热情都在美式足球上,我希望有一天能打进半职业队。他知道我对学业不感兴趣。所以,他心想,或许辅导员会谈到一些重点;也许他可以教我一点东西,也许在他的帮助下,可以为我提供一个更好的建议。
只有透过同理心式的倾听,也就是倾听时不要带有偏见,不要控制或引导谈话,父亲才能从中获得他做决定时所需要的讯息。他必须全心进入马丁先生的观点中。唯有如此,他才能判断马丁先生的主张是否具备全面的理解和洞察。
父亲不想对马丁先生抱持任何成见,这样才能避免自己带着成见去聆听。所谓带着成见聆听,是指在听他人说话时,就已经在内心有自己的想法,听几句话后,你就开始用自己的经验来填补接下来的沟通,不再继续倾听对方接下来要说的内容。
有成见的聆听可能会让你想到,「他又在说那位总是严苛批评的父亲,我都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或者,「她又要告诉我她的孩子们有多可爱,这些都重复好多遍了。」这时你的聆听就只是漫不经心罢了,虽然你让对方继续讲,你也适时的给出回应,仿佛还在倾听,在该有反应之处你点点头回答「是」或「不是」,但事实上,你自认已经知道了所有需要知道的东西。
有偏见的聆听会让我们做出错误的结论,就像下面这个故事一样。几年前,我表哥帕斯格利(我们叫他帕特)经历了一场严重的车祸,两截脊椎受伤得住院治疗。帕特病房里的大玻璃窗破了,冷风直接吹进病房里,于是他请护士把百叶窗放下来。
那天晚上,一位精神科住院医师走进他的病房,表情很严肃。他问帕特想不想谈一谈。
「当然,没问题。」帕特的个性总是友善、喜欢交朋友,接着问:「医师,你想谈什么呢?」
这名精神科住院医师担心地看着他说:「我很担心你的心理状态。」
「真的吗?」帕特回应。
「我觉得你可能有忧郁的症状。」
「你觉得我可能有忧郁的症状?」帕特重复道,「当然。好吧。但是我很好奇,你是怎么会有这个结论?」
「今天外面天气很好,但是你的房间一整天都拉下百叶窗。」住院医师说。
帕特大笑了起来,然后向医师解释为什么在这么好的天气里却要待在阴暗中。
当晚我去探望他的时候,他还取笑我:「所以啊,亚瑟,你们这群拿到心理学学位的人是怎么了?你们自以为能知道别人脑袋里想的东西吗?」
这个精神科住院医师对于帕特想要说什么并不感兴趣,因为他的心里已经有想法了。如果有人认为他知道所有的答案,那你就可以肯定,他的同理心能力已经严重不足。带有成见的聆听不是同理心,那是用封闭的心态在倾听。有些心理学家称之为「有距离的倾听」。这种倾听总让我联想到一个画面:我在对一个站在车水马龙的马路对面的人谈话,对方很礼貌地点着头,但是他一句话都没有听到。
接下来还有一个带成见的聆听例子。在最近的一次团体治疗中,伊莉莎白谈到自己跟丈夫离婚的事情,以及他们在讨论分配财产时遇到的问题。团体中的另两名成员,汤姆和泰瑞莎也都经历过繁琐的离婚过程,他们立刻认定伊莉莎白的丈夫肯定会利用她的温和个性和厚道的心灵。当伊莉莎白坚持说她丈夫是一个正派善良的人,绝不会在财务上占她便宜时,汤姆和泰瑞莎却严厉的责备她。
「伊莉莎白,妳太天真了,」泰瑞莎翻白眼说,「我可以用我的切身经验告诉妳,不要相信任何人,更不能相信妳的前夫。」
「泰瑞莎说得对,」汤姆插话说,「我当初就像妳一样完全的信任对方,然后我妻子就拿走了所有东西──房子、车子、孩子。她夺走我生活中的全部。」
后来,我们在团体中讨论了汤姆和泰瑞莎的经历是如何让他们产生偏见,以至于他们无法准确理解伊莉莎白的处境、不能给出合适的回应。他们的偏见让他们无法同理伊莉莎白,也无法了解到她的特殊离婚处理。的确,离婚过程多半让人不愉快,离婚的双方都会为自己据理力争,这是普遍存在的事实,但并不适用于每一对离婚的夫妻,具体的状况会因为个案的不同而有所差异。
相对于同理心式倾听,带着偏见聆听的人很容易根据过去经验做结论。例如,你跟一个处理伤害官司的律师打交道,可能脑子里会想,律师都是巧舌如簧的欺骗高手,只会在他人的痛苦遭遇中捞钱。但是,如果从同理心的观点出发,你会把这些先入为主的想法先搁在一旁,直到你依据当下的沟通讯息得到证实为止。这是需要有意识去落实的过程,因为同理心会对每一段新的经历保持公平开放的心态。「我知道我有些偏见,但是可能这名律师真的会为客户的利益着想,而且真的在乎真理和正义。」
削弱同理心的偏见与既有成见
我们都有一些从过去生活经验累积出来的既定想法与成见,而同理心会促使我们将个人的偏见放在心理,使我们不会因此变得顽固、自以为是。可塑性和变通性是同理心中最重要的特质,而僵硬和缺乏弹性则会降低同理心的能力。基于头衔、种族、传统或宗教所产生的偏见,也总是会带来误解和敌意,让我们难以建立关系。
二十五年前,我到麻萨诸塞州纳提克的莱昂纳多.莫尔斯(Leonard Morse)医院上班的第一天,和医院其他人员参加了迎新会。我做了一个简短的自我介绍,稍微说明我工作上的情况。
在休息时间,一个年轻女人朝我走过来,自我介绍说她是一名社工,然后说:「你知道吗,我很难相信你就是乔拉米卡利医师。」
「为什么呢?」我问她。
「嗯,说实话吧,我以为你会和现在的人完全不一样,」她说,「我总认为义大利人都穿白色T恤,卷起袖子抽雪茄。我还从未见过穿三件式西装的义大利人呢!」
这个评论让我很惊讶,而且有一瞬间,我觉得自己被冒犯了,但是这位社工的温暖笑容不像是有恶意的。我能断定她并不是想要侮辱我,所以我决定借此机会增加她对义大利人的理解。我告诉她:「我是义大利人,但是我不吸烟,我只有在运动时才穿T恤,但不一定全是白色的。而且我总是在第一天上班时穿着三件式西装,无一例外。」我们一起大笑起来,这个同理心时刻代表着我们之间稳固且持久的友谊的开端。
我学着去欣赏她有话直说的个性,我很快意识到且明确的点出她的偏见,她会愿意修正自己的想法。其实她当天真正想说的是:「嗨,我曾听说过义大利人应该的样子,但现在我不太确定了。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呢?」
这些明显的偏见并不是同理心式倾听中唯一的障碍。每一个人都有一套自己观看世界的方法:习惯把人分门别类,为特定的行为贴上标签。其实,我们在日常生活中都遵循着某些普遍化、概念化的行为理论过日子。例如,认为女人比男人更有直觉、有感知力。这是一个主流的刻版文化。但根据心理学研究人员的观点,更复杂的事实是:虽然女人能更精确地解读脸部表情的情绪,但至少有十项研究都显示,在理解他人的想法和感受方面,男人具备同样的能力。事实上,男人和女人都具备同理心的能力,唯一的差别只在于「动机」。心理学家蒂芬尼.格雷厄姆(Tiffany Graham)和伊克斯就指出:
男人能有效掩饰或压抑社交上的敏锐度,是为了消除或忽略他人的感受和需求,因为社交敏锐度会让他们被认为不够强大或不像男子汉。所以,正如汉考克(Hancock)和伊克斯发现的:「男人在社交中时常表现得不够敏锐,与其说这和他们拥有的能力相关,倒不如说是跟他们想要展现的形象更为相关。」
我们对日常生活,尤其是人际关系的看法,也会受到一些既有成见或标准化模形的影响,例如,我们会坚信健康的婚姻和友谊要以无条件的爱为基础,或强烈的生理吸引是性关系中的必需元素。然后这些固定的认知多半又跟我们的痛苦生活经历混在一起,形成一套复杂的刻板印象和偏见,让我们无法准确地理解他人独有的经验。
同理和同情一字之差,却有天壤之别
在最近的一次团体治疗中,一名五十五岁的寡妇萝佩塔提到正和一名叫乔的男性约会。她说乔有的时候会表现出高人一等、过度掌控,并要求她按照乔觉得适当的方式来回应,且不让她自己做决定。
「有时候,」萝佩塔说,「乔对我就像对待小孩子一样。我知道他是出于好意,但我不太习惯被这样对待。弗雷德(萝佩塔已经过世的丈夫)就很温柔、随和,从不干涉我,总是让我自己做决定。」
萝佩塔说话的时候,我注意到那位四十二岁、离过两次婚的玛丽莲变得很不安,她不停地叹气,在椅子上扭来扭去,甚至一度把头埋在双手里。萝佩塔讲完后,我问玛丽莲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让她深受困扰。
「我觉得萝佩塔的男友在虐待她,」玛丽莲口气激扬得说,「很多女人常年待在被虐待的亲密关系中,直到她们的自尊被彻底摧毁。我痛恨看到萝佩塔被这种男人虐待。」
接着,玛丽莲开始和团体中另一名女性成员讨论男人和女人之间权力不平等的问题。过了一会,我打断她们的讨论,请她们把注意力重新放在萝佩塔身上。我问萝佩塔是否愿意告诉所有团体成员,当玛丽莲把她与男友的情感关系贴上虐待标签时,她的想法和感受是什么。
萝佩塔看着玛丽莲,温和地笑着说:「用这个词来描述我和乔的关系并不贴切。乔没有虐待我。当然,他控制欲比较强,但是他人很善良,很愿意付出。」
「妳只是不想去看事情的全貌,」玛丽莲说,她的口气充满防卫,声音颤抖着,「妳只是害怕承认事实。」
我把注意力转向玛丽莲,我说:「我想知道,萝佩塔的情况对你来说是不是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玛丽莲说。
「你能告诉我,在听萝佩塔说话的时候,你在想些什么吗?」我问道。
「我想起我父亲……」眼泪开始顺着玛丽莲的脸颊滑落,几分钟之后她继续说,「我父亲就像萝佩塔的男友一样,有时很善良,有时控制欲又很强。在我十几岁的时候,一到晚上他一定会等门。其他家人都睡着后,他会把家门锁上,让我没办法偷溜进去。他会等我坐在他的大腿上,开始触摸我。」
那是玛丽莲第一次告诉团体里的每个人,包括我,她曾被性侵害。
在这次互动中,我们可以看到「同理心式倾听」与「同情式倾听」之间的区别。同理心是一种天生的能力,会激发我们做出具有怜悯心的利他行为;同情是一种情绪,被动地分享他人的恐惧、悲痛、愤怒或喜悦。虽然从字面上看,两者差异不大,但是它们实质上的差异,就像把「油和水混合」与「水和牛奶混合」一样。同情像是油和水的混合,它们有接触和相互作用,但一直都维持着各自的性状──两个人在一起,各有各的体验。而同理心像是水和牛奶的混合,每个人都变成了对方,一起成为一个整体──两个人处于分享着同一种经验中。
同理心式倾听意味着,我们要从普遍现象中转移到独特性,从迟钝转移到敏锐,从常见转移到稀有,从陈旧转移到新奇,从寻常转移到不平凡,从熟悉转移到陌生。「同情」总是回到过去,是人们在表达彼此的共同经验时,理解到的一般性感受;「同理心」是专注于当下,专注于现在这个特殊的时刻里正发生的事情。
「同情式倾听」会破坏关系。当人们正遭受痛苦或困扰时,他们最深切的渴望是自己的特殊状况能受到理解,而不是被当作与别人一样。如果一个父母跟他十几岁的孩子说:「我曾经年轻过,宝贝,我完全知道你的感受。」这句话对这个身处痛苦中的孩子来说不会有任何帮助,因为他希望自己能被当作一个独特的个体,被人被看到、被人听到,而不是跟世上所有同龄孩子一样,都被归类在一起。
同情心让我们不用走进他人的生活,就能一起感受他们的痛苦。「我真为科索沃的人民感到难过」,就是基于全球性的一般理解,而呈现出的一种同情式表达。当朋友跟我们说他在亲密关系里遭受的挫败、迈入五十岁的恐惧、面对年迈双亲时的心情起伏,我们会对朋友说,「我很理解你现在的处境」或「我完全明白你的感受」。但如果心怀同理心,你就会知道「你不是他,你也不可能马上就知道他的感受」。同理心意味着你的内心充满理解。同理心意味着你要全神贯注地倾听、理解、参与,哪怕只有短暂的一瞬间,也要一起分享别人的内心和灵魂。
四十六岁的露西罹患乳癌,癌细胞已经扩散到骨头,甚至扩散到脊椎。她得拄着拐杖,腿上还穿上支架,连神经科医生都告诉她,她以后得坐轮椅。
今年春天时,一辆有特殊装备的公车从露西家接她去复健中心,她准备到治疗泳池游泳。女驾驶的个性很爽朗,也很八卦。「嗨,妳的腿怎么啦?」她问。
听到露西说自己得了乳癌,女驾驶倒抽一口气:「哦,天啊。我告诉妳哦,我很感恩我的生活中只有些小毛病。妳看,总有人比我惨多了。」露西只能用淡淡的笑容掩饰内心的痛苦。
在复健中心里,一名中年妇女从更衣室走出来,把手伸向露丝,露丝以为这位妇人会亲切地跟她握个手。但这名妇女却抓住露丝的手,闭上眼睛,低下头,开始祈祷,祈求主把露西身上的诅咒赶走。随后,这名妇人就一脸虔诚地离开。
露西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要说什么,但是她知道自己的感受。她真希望自己能脱掉腿上的支架,冲向那个女人并把她推倒在地。「我不需要妳的祈祷,也不需要妳的可怜。」露西想对她大喊,「对妳来说,我算不上是一个人。我只是个新奇的东西,一个故事,然后妳就可以在下次的教堂晚餐聚会中和女性朋友们说道,妳是如何在泳池旁边为那个凄惨可怜的残疾妇女做祈祷。」
但是露西没有冲向那个女人,而是坐公车回家。她坐下来,写了封信给自己的亲戚朋友。露西经过仔细考虑,调整了自己的情绪,提出要如何跟生重病的人说话,以及如何倾听他们感受。透过同理心的理解,露西希望她所爱的人也能以同理心倾听回报善意。
如果这样做能让你感觉好一点的话,你可以在教堂里为我点上一支蜡烛,念一段祈祷文,抱着正面的想法,做些祈祷仪式或念玫瑰经也不赖。但是,请不要抓着我的手替我祈祷。你可以问问我,做些什么能给我安慰。如果我说不需要,那我们就静静地待一会,其实你可以在我家门外或在你回家的路上再去祈祷。
请准备好一起笑或一起哭。你要知道,如果我没有得癌症,我们的相互探望无论如何都是热络的。而你也要知道,我不仅仅是个癌症患者。别跟我说我是个可怜的家伙。你的本意可能是要同理我的遭遇,让我感到安慰,但是,对我来说,「哦,可怜的家伙」这句话,似乎就是我比你惨多了,而且你很得意你不用面对如此难受的局面。如果你想庆幸自己的健康和好运的话,请在我家门外或在你回家的路上再这么做吧。
如果愿意冒风险,就请打电话给我、写封电子邮件或亲自来探望我吧。如果我说现在不适合的话,你应该想想自己被打扰或感到不舒服时的感觉。这些情绪如果你无法理解,也不会处理,请去心理咨商。你要想清楚,身边有个病情严重的朋友意味着什么,然后再来看我。以我现在的状况,我真的没办法照顾到别人。这并不是说我对你的生活状况完全不感兴趣。我问「你好吗?」的时候,我是真心在关心你。
如果你想跟我分享癌症的悲惨故事也可以,但是你得是真心敬佩那位因可怕疾病去世的人,或是那位你见证了他与病魔奋战的人。而且,如果不是因为敬佩我这个人,也不要把我的罹癌故事与他人分享。我不想成为教导你关于死亡话题的朋友,我更希望成为一个能教你们如何活着的朋友。
如何对他人感同身受
倾听是一门艺术,同理心的倾听是这门艺术中最高的表达形式。我们透过后天的努力与练习,能不断地提高倾听的能力,但是总会有一些事情提醒我们人是不完美的,也会犯错。最近我和安德里亚一起工作,她是接受我督导的朋友,同时也是我的同事。(临床心理师有时会寻找资深同事指导,改善自己在咨商上的技巧和客观能力。)
有一次,我脑子里想着自己的事情,而且一直在用手指敲打膝盖。安德里亚跟我说话时,我的眼睛看着她,但是既不眨眼,也没有任何反应。很显然地,我的灵魂和心跑到其他地方。安德里亚停下来不说话,等了一会。
「怎么啦?」我问。
「你今天没有在听我说话。」她回答道。从她说话的语气和表情中,我可以断定她受伤害了、感觉到被抛弃。在让我的朋友兼同行失望的时候,我再一次认识到同理心倾听的艺术是多么困难与费力。我们永远都不能说自己拥有同理心,因为我们一直都在寻找它。每一次互动都是不同的,每一段关系也都是独特的。
我们都会犯错误,我基本上每天都会出错,如果我们了解真正的同理心代表着互相交融、作用,让人与人分享彼此,就能理解要保持这种状态有多么困难。所以,当朋友说:「嗨,你今天没在听我说话,你怎么了?」我们不是受到羞辱,我们是会因此感到一丝尴尬,但会很快恢复,因为我们知道同理心跟生活中的所有事情一样,不可能是完美的。没有人能够完美地表现同理心。每个人都会犯错的。
然而,当再次透过同理心进行沟通时,也是我们备受启发的时候。「很抱歉,」我跟安德里亚说,「我在担心我女儿。她得了支气管炎,右膝也一直有问题。」听了这个解释,安德里亚明白为什么我今天会心不在焉,我们又把彼此拉回同一个轨道上。其实,所有的社交互动,都是遵循着施与受原则。有些时候,某人可能会比较常担任倾听的角色,而在其他日子里,这个人可能主要是在诉说。我们既有付出,也有回报;我们既倾听也诉说;我们犯错也道歉──但我们总试图敏锐地去理解和回应。这就是人们连结彼此的方式,并不是在完美地呈现说话的艺术,而是敢勇于承认,只靠自己是无法完成这些事的,因为我们需要彼此。同理心是一个相互作用的过程,是灵魂之间的交融,就像多条溪流汇合聚成一条大河,奔涌向前、强劲有力、目标明确、步伐坚定。
几年前,我曾经邀请保罗.奥恩斯坦(Paul Ornstein)博士到我任职的医院对同仁们演讲。他是集中营下的幸存者,是一位著名的自体心理学家。自体心理学主要专注在如何透过与他人的互动发展出自我。从同理心的角度来看,自体心理学就是研究如何用同理心培养出自我;一旦缺乏同理心,自我便会感到匮乏,就会开始渴望与人连接和建立亲密关系。
在简短的演讲后,奥恩斯坦博士询问听众中有没有人愿意分享近期的个案,让大家可以从自体心理学的角度来共同探讨。可能想到要跟一个著名的心理学家讨论工作,大家都感到害怕,因此好长时间无人举手。最后,我们医院的首席社工伊拉里雅举手了,她说愿意分享一个难以处理的个案。伊拉里雅是俄罗斯东正教祭司的女儿,二战期间跟她父亲逃出俄罗斯,而她妈妈、妹妹和弟弟还留在那里。战争过后,她们一家人终于团聚,但是那几年间的痛苦一直困扰着伊拉里雅。她是我有幸能认识的人之中,最有爱心、最有同情心的一位。
如同一位好的临床治疗师所做的,伊拉里雅提出她的个案,分析个案的原生家庭,详细描述治疗中的各种互动。然后,她寻求奥恩斯坦博士的协助。「我想跟你讨论这个个案,因为我觉得自己没有做到最好,」她说,「我没有在听我的患者说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就是无法集中注意力。」
「针对这个困惑,你做了什么呢?」奥恩斯坦博士问。
「我承认了,」她说,「我对我的患者说,『你是不是有一种没被了解到的感觉?』他回答,『是的,你根本没听进去。』接着患者明确指出我没听进去的重点。」
伊拉里雅很紧张地笑了:「我不得不说,介绍这个个案让我很尴尬,因为我知道我仍在摸索尝试。但是我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我觉得这是非常好的处理方式,」奥恩斯坦博士带着诚挚的微笑说,「你问患者是否感觉到你没有听进他说的话,是否觉得自己说的话没被听见。你这是给他机会说出他的想法,而且请求他的帮助,你是真心想听到实话。所以他也放心地告诉你,你漏掉哪些事情,就这样,他就把你拉回了轨道上。」
这次的互动显示出有用的倾听策略,不管在心理治疗中还是在日常生活里,都能派得上用场。你可以时不时地问一下朋友、配偶、孩子或患者:「你觉得我在听你说话吗?你觉得我有听到你想说的事情吗?」
在治疗患者时,我在陈述前经常会加上一句:「如果我理解错了,请你纠正我,我认为你想说的是……」或「我的想法是……我要强调一下,这只是我的感觉……」,又或是「必要时要请你帮忙补充,到现在为止你似乎是想说……」,透过这样的话语,我等于是发出了一个邀请,让对方在这个注定会很复杂的同理心倾听过程中协助我。为了能精准理解患者的想法和感受,我会让他们告诉我,我是不是漏听了什么内容,让他们来确认我还在正确的轨道上。如果我已经迷失方向,请他们再把我带回来。
心理学家卡尔.罗哲斯(Carl Rogers)在他的经典著作《成为一个人》(On Becoming a Person: A Therapist’s View of Psychotherapy)中建议,可以提出一个类似的策略来检测你的倾听技巧。
下回你跟老婆、朋友或其他人发生争执的时候,先把争执暂停一下,用下面的规则来做个实验:每个人在表述自己的见解之前,都先准确地重述对方的想法和感受,而且要让对方满意为止。你很快就会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了。这意味着,在表达自己的观点之前,你需要真正理解别人在说什么──好好地理解他的想法和感受,你才能做出评论。听起来很简单,不是吗?但是,如果你尝试后就会发现,这会是你试过的所有事情里最有难度的。不管怎样,一旦你能看到别人的观点,便会发现你自己的观点必须大幅地修正。你还会发现,原本讨论中的情绪没有了,观点上的差异也减少了,剩下的就是那些合理、可以理解的部分。
同理式倾听能将我们带入相互理解的亲近关系里,如此就可以合理地进行想法和感受上的互动。同理心清楚地呈现出在我们所镜映的这个世界中,那些被隐蔽的细微之处,也能显示出我们共同体验中的一般性和差异。
在理解和欣赏他人所处的世界时,必须放弃以自我为中心的想法。透过同理心带入以他人为中心的观点,问题就不会再被夸大或难以解决,我们的世界也随之拓展,变得更加丰富、有趣。让自己参与他人的生命,借此我们也将实现自我的蜕变。
这就是同理心的力量。
第6章 同理心与爱:让亲密关系变得更柔软
我们在性爱中爱抚身体,但只有在同理心之下才能触及心灵。
罗洛.梅(Rollo May)在他的经典著作《爱与意志》(Love and Will)中把性爱描述为:「你可以想像出来最动人的接触方式。」虽然我相信这可能是真的,但是我曾与上百位男女讨论过,他们告诉过我,即便是美好的性爱体验,也无法填补他们内心的空缺。尽管性关系的过程完美无缺,但是如果缺乏同理心所产生的连接,最终的结果还是不会令人满意。罗洛.梅意识到这个问题,因此他在书的结尾写道,当他的父母抱怨生活中缺乏感受和刺激时会说,「性爱太多,意义太少」。
我们要如何把感受、热情、内心和灵魂的意义,都融入性爱中呢?同理心正是最重要的解答,唯有同理心,我们才能获得真正的亲密感。同理心是一种既能理解他人的想法和感受,同时知道他人也能理解我们内心体验的状态。触及灵魂,是包括性爱在内的所有亲密关系里都在找寻的,如果没有同理心的指引,你就无法接近他人的灵魂。
性爱并不只是一种饥渴,或必须要被抓到的痒处。如果是这样的话,自慰就能满足所有的性需求。我们在性爱过程中所找寻的不仅仅是简单、片刻的压力释放,而是两个灵魂的瞬间融合,以及得以拓展的亲密关系。这才是极度的亲密,因为在这个时刻,两个心灵合而为一。
同理心是如何产生亲密感、如何超越身体的吸引而走到心灵深处的呢?想要知道同理心的力量,就要去理解同理心如何把我们从「表面的连接」带到「对一个人的完全接纳」,包括一个人的不完美及其所有面向。这种接纳包括内在与外在。同理心在拥抱他人的时候,也会指引我们接纳自己,接纳我们所有的局限和不足。透过同理心,我们可以学会如何深深地、真正地彼此相爱。我们将会发现,寻找一个真诚的人远比一个满意的人,更能得到幸福。
因为同理心,爱就有了意义
我的患者都是我最伟大的老师,在跟患者的每一次会谈中,我都能更深刻地理解到同理心创造出亲密关系的力量。卡罗琳就是一个心酸的例子。
卡罗琳是在父亲酗酒、母亲长期罹患忧郁症的家庭里长大,现在的她是个单亲妈妈,扶养着两个正值青春期的女儿。她最清晰的童年记忆都围绕在如何努力取悦自己的父亲。在心理治疗的过程中,她经常回忆起自己在寒冷昏暗的地下室,花上好几个小时熨烫父亲的衬衫,希望能借此得到他的认可。当她把刚熨好的衬衫交给父亲时,他会高兴,至少会高兴一小会。然后,不可避免的,他会开始批评她,用轻蔑、尖酸且毫不耐烦的挥手,把她给打发走。
卡罗琳和父母的关系中缺乏同理心,这扭曲了她对自己与对他人的观感。卡罗琳并没有把酗酒的父亲视为一个自私、缺乏安全感的男人;相反地,卡罗琳从小到大总是把父亲理想化,把他的愤怒当成强势的表现,总以为是自己不够好、不够聪明、不够有创造性,才导致父亲醉酒后对自己长篇指责。她的内在声音,就像她父亲在现实生活中说的话一样,以非常严厉到极近苛责的方式,鞭策她成为一个能建立并维持一段理想关系的完美小孩(日后成为一个完美的大人)。
现在卡罗琳将近四十岁,跟酒鬼丈夫离婚,在一个小型艺术学院担任助理教授。性爱在她的生活中扮演着很重要的角色。她和一个接着一个不间断的交往对象的相处模式,每次都几近相同。她通常是在酒吧里认识男人,她会将这个男人美化,并且快速地发生性关系,然后,她会重复自己童年的模式,竭尽所能来取悦对方。最后,她害怕自己被对方看透,又无可避免地为他们之间情感连接的浅薄而失望。几周或几个月后,这段关系就会结束,然后她又会开始一段新的关系。
「我能理解莫妮卡,」在柯林顿总统被弹劾期间(编注:他因与白宫见习生莫妮卡.陆文斯基传出性丑闻,导致弹劾),卡罗琳有一天告诉我,「她不是对这个完整的人感兴趣──她只想要他的百分之三十。而且,这也是他想要的。」她在椅子上挪动位置,她有着又长又黑的头发和眼睛,穿着性感的高级短裙套装,合宜的妆容搭配鲜红色的指甲油。她整理了一下裙子,对我露出一个胜利的微笑。「那也是我感兴趣的。我不在乎对方是不是白马王子(Mr. Right),我只想现在拥有(Mr. Right Now)。」
卡罗琳五年前就放弃寻找白马王子,那时她飞到佛罗里达探望快要临终的母亲,在这段期间里,她丈夫就跟秘书有染。卡罗琳发现他们的关系之后,她当面质问丈夫,丈夫却无法理解卡罗琳的愤怒。「你离开了几乎一个月!」他大声反抗,「妳要我自己一个人怎么办啊?」
卡罗琳和我讲这段故事的时候气得直翻白眼。「你能相信吗?这个男人是个工程师,不是笨蛋,他知道什么事可以怎么做!他为什么不能用自己的双手解决自己的『生理需求』,非得找别人帮他解决呢?」
卡罗琳试图用她特有的幽默来掩饰丈夫的背叛带给自己的痛苦。她曾经告诉过我,她的上一个治疗师替她进行过一次婚姻咨商治疗后,她就决定要离开丈夫。在那次治疗中,卡罗琳痛哭流涕,而她丈夫还在继续说她是多么自私、对自己多么不关心。「我都倒在血泊里,你还一直在我身上乱踩!」治疗师试图安抚她,却被她丈夫阻止:「不用试了,每次谈到这个问题,她都劝不听。」
还没拿到离婚前,卡罗琳就展开了丰富的恋爱史。她的性关系总是在极度兴奋下开始。「他长得就像汤姆.谢立克(Tom Selleck)。」一个月之后,她又在说另一个男人:「这个家伙太有魅力、太吸引人了,而且他长得比上一个还帅!」几个月之后,她又会说到另一个男人:「他甜蜜单纯,对我从来没有什么要求」。
这种模式一直持续着,卡罗琳初期会美化她生命中出现的新男人,几周或几个月后,她会发现对方其实很自私、不会关心人、撒谎,是个恶棍、酒鬼或骗子。接着,她会重重地责怪自己很愚蠢或天真,之后会重蹈覆辙。她总是挑长得帅气、油嘴滑舌、很有魅力的男人(真的能征服一群人),或者那种轻浮、不过度要求并且不愿意投入感情的男人。
有一回卡罗琳告诉我:「我喜欢恋爱,因为永远都不用『卸妆』。」这句话好像能用来概括卡罗琳的行为。她自己分析说,如果不用卸妆,便有一层保护,可以隐藏真实的自己;即使身体一丝不挂,却同时不用袒露心扉。她活在极度恐惧中,害怕他人会拆穿自己的面具,发现自己完美外表下,有个不完美的内心。
有一天,卡罗琳说了一个秘密。「我在和一个比我年轻的男人偷情,」她说,低头看着整齐摆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他的年龄只有我的一半。他已婚,」她停顿一下,「而且他的太太就要生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了。」
我等着,知道她还有别的话要说。「我其实没想告诉你的,」她继续说,「因为我觉得你可能会批评我,」过了一会,「不,不,不对,是我在批评我自己。我猜我是害怕让你看到真相。」
「什么真相?」我说。
「你知道的,就是全部的真相。」她抿着嘴,「我害怕如果我想太多的话,就会破坏其中的乐趣。」
「我不想认真思考这件事情,」她说,「否则我就不得不去面对我的行为──我竟然跟一个有老婆、马上要有孩子的男人发生关系。怎么看都太悲哀、太糟糕、太无可救药了。」
「这听起来确实不像很有乐趣的样子。」我说。
「确实是啊,」她承认,「甚至连做爱,都不再有乐趣了。」
在这样的谈话中,卡罗琳开始放下她的心防,展露出她害怕在他人面前暴露的部分。我真诚地想理解她的想法和感受,尽我所能地对她每个时刻的具体感受,都给予敏锐且诚实的回应。我的同理心给她空间,让她不带恐惧地尽情表露自己。她知道我跟她只会就事论事,所以她很想向我开诚布公。她想要「卸下妆容」,展露她的全部,而不只是她给其他人看的那百分之三十。
当卡罗琳确信我不会对她加以批评或试图约束她的行为、也不会逃跑,她开始比较有安全感,能卸下心房跟我谈论她的恐惧和不安。她能够「借用」我的同理心,把它当作一面镜子来看她自己的内在。我充满理解和同理心的声音──不带评判,总是坚持真理的态度──逐渐取代她在生活中一直听到的苛责声音。这就是心理学家们说的「内化」:接收他人的观点,最终转化成自己看待自己的方法。我们随时都可以在孩子身上看到这个过程,因为他们会接收父母的声音。如果那是一个责备的声音,就像卡罗琳的父亲,那么孩子的内在声音就会是自我谴责。卡罗琳内化了我富有同理心的声音后,就能以更富于理解和安抚的方式与自己对话。
有一次,卡罗琳来做心理治疗,她看起来跟平时有点不太一样。以往的幽默感不见了,变成我以前从没见过的明显柔软和脆弱。「我看到我父亲了,」她说,「他在我前面沿着马路往前走,虽然我很多年都没见到他,但我知道那就是他。他看起来有些不安和孤独,就像个糟老头一样。看着他的时候,我意识到,他对我已经没有任何影响力了,甚至再也伤害不了我。」
她把身体往前倾,像是突然领悟到什么,兴奋说着:「这真是个神奇的时刻,医师,就像《绿野仙踪》(The Wizard of Oz)里小矮人从窗帘后面现身的场景一样。整个电影里,你全身颤抖着预期会见到这家伙,以为他会是全能的,结果却发现他其实就是个糟老头,他每天早上一样得醒来,看到镜中的自己,承认自己不是万能的。刚才站在街上,我就像突然被打醒一样,我突然觉得我不再害怕我父亲了,我不再生他的气、不再恨他了,」她深深地叹口气,又说道,「我只是为他感到难过。」
几个月之后的圣诞节,卡罗琳笑着走进我的办公室,她的双颊被冬天冻得红红的。「你一定不会相信,」她说,「昨晚我买了一棵十五呎高的圣诞树,这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圣诞树。为了它,我不得不把客厅里的家具都搬到车库里。孩子们都感觉我已经走出低潮,我也这么觉得。为此我们一起开怀大笑。」
圣诞树背后的故事说明了为何卡罗琳会有好心情。原来她跟学校的副校长已经交往几个月了。「我发誓,他长相和举止都很像比尔.柯林顿,他真的非常迷人,当他轻触我的手臂、抚摸着我的背、注视我的双眼,就好像他是真心在乎我。」她自嘲地耸了一下肩,然后自然地笑了。「你知道的,就是只看到百分之三十的部分,而忽略其他的。但是,我就开始想,这个男人是谁呢?他到底对什么感兴趣?我强迫自己再多看百分之十。突然间,我在他身上看到了推销员的样子──那种眨眼、说辞和虚伪的微笑。然后,我又多看到百分之十──他骗我说他爱我,他对自己、老婆和孩子撒谎的那部分……突然间,我看到这个男人情感上真实的样貌,我意识到我无法忍受这个样子的他!」
「于是呢,前天晚上,我半夜里醒来,我对自己说,『卡罗琳,妳不能再重复这种模式过下半辈子。妳值得过比现在更好的生活』。由于某种疯狂的原因,我想起了前夫。他从来不让我买圣诞树,他说他对圣诞树过敏。你听说过有人对圣诞树过敏吗?所以隔天一早,我就出去为自己买了一棵十五呎高的圣诞树来庆祝一下。我告诉你,医师,这可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圣诞树。」
卡罗琳一辈子都在担心自己无法做到她生命中的男人所期待的形象:从她开始遵照父亲的要求,到对她的丈夫和情人们言听计从。这棵高高的圣诞树象征着她打破了旧有模式,她准备好接受自己是一个复杂、不完美却完整的人,这个人也将突破她以前给自己设定的受限形象。
透过同理心的力量,卡罗琳知道性爱本身不能产生亲密感。她发现人们在性爱中爱抚彼此的身体,但只有在同理心下才能触及到对方的心灵。同理心能带领我们深入到他人的真实面,使我们有足够的洞察和理解,了解我们与他人在现实世界中的界线。同理心会告诉我们可以相信谁,应该远离谁,如何保护自己与自我防卫,何时要前进、何时又要后退。
在每一段人际关系中,我们都会经历不同阶段的亲密感,「认识彼此」是一条颠簸却随处都有风景的路,我们经常会在不同的阶段之间前后摆荡。第一个阶段是「理想化」,这个时候的我们在爱情里神魂颠倒、被爱蒙蔽双眼,用各种扭曲错乱的方式对待生活。第二个阶段是「两极化」,这时我们对于任何事情,都和「十全十美,正合我意」的想法背道而驰,开始变得专注于对方的小瑕疵和小缺点。当我们看到所有的不完美之后,就想逃离、躲避。事实上,那些弱点恰恰反射出我们自己的脆弱之处,我们却不自知。
在两极化的阶段里,我们经常会掉头转向,直接回到理想化的阶段;或者会留在这条刮起台风的道路上,奋力前行,希望最终能走上一条渐行渐稳的道路。因为有了耐心、承诺、客观和最重要的同理心,才能进入第三个阶段「整合」。当我们的视野能扩展到足以看清全貌时,就能接纳对方的一切,包括「好」的部分,也包括「坏」的部分。我们会学着看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放下其实无关紧要的部分。一路上经历过的这些「周期性颠簸」,只是用来提醒我们得放慢速度多加注意,而不是说我们已经失败了,一切得再重头来过。
了解这三个阶段的特征,会让我们理解同理心是如何强化人们的关系,如何引导我们可以更深入欣赏自己和他人。
亲密关系阶段一:理想化
一位非常仁慈的精神分析学家艾尔文.赛雷德(Elvin Semrad)在二十年前曾表示:「恋爱,是我们文化中唯一一种可以接受的精神病。」所有的精神病,包括恋爱,都会表现出无法保持注意力和客观性。换句话说,我们无法看清事实的真相、无法理性思考,甚至连感觉都开始失衡。所有的事情好像都「坐」在一个让人头晕目眩又兴奋不已的环山列车上,情绪缠绕着爱上的对象旋转、打转。在这趟疯狂之旅中,理性不见了,我们踏上了看起来像终极大冒险的旅程。
卡罗琳每一次的恋爱都深信自己终将能拥有美好的结局,她相信自己这回总算挑到一个对的男人;她相信自己这回能改造对方来牵就自己;相信自己能极尽所能地讨对方欢心;相信对方会意识到如果没有她就活不下去。但是每一次,当她对对方抱持的「理想化」开始消退之后,她便开始停止幻想,心情也跟着沮丧。
如果亲密关系处在理想化阶段,那么要表现出同理心是备受挑战的,因为同理心得仰赖客观来维持平衡和方向。事实上,同理心在许多方面都是「客观」的同义词,可以定义为:是一种能够如实、不加扭曲地看到世界原本样貌的能力。精神分析学家艾立克.佛洛姆(Erich Fromm)在自己的经典著作《爱的艺术》(The Art of Loving)中,特别强调恋爱时保有客观的重要性。
我必须客观地去认识对方和自己,以便使自己能看到对方的现实状态、战胜幻想,和消除对对方的不切实际形象。唯有先客观地了解一个人,我才能在恋爱关系中,了解对方的真正本质。
客观为什么会如此重要呢?就像卡罗琳说的,我们为什么一定要用客观的事实来破坏恋爱中的乐趣呢?那些形象就像墙上挂着的画一样,很漂亮、引人入胜,然后这些画是固定、静止的,我们既无法参与其中,也不可能修改图片里的内容。海浪拍打在缅因州礁石滩上的照片,可能是一幅很漂亮的画面,但是你听不到海水打在石头的浪花声,感受不到湿咸的海水溅到脸上的感觉。
形象不具生命力,但人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躯,不但会为了头痛和牙痛所苦,也会被坏脾气和坏情绪困扰。当我们开始把人当成物品对待时,就开始摧毁这个人的内在灵魂了。我的一位患者告诉我,她永远能清楚地记得,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质疑她与丈夫之间的关系。当时她先生伸出双臂搂着她,告诉她自己是多么爱她:「妳是一个完美的母亲,一位优雅的女主人,而且还是个细心的好妻子。希望妳这辈子都能保持这个样子陪在我身边。」
当我们将一个人视为物体或东西来爱时,我们会想让那个人保持不变,这样就能符合我们脑袋中建构出来的形象,而那个形象是经过仔细打造后,满足我们的需求的。心理学家把这种注意力只集中在自己身上的行为称作「自恋倾向」,这种人通常无法用循序渐进的方式了解他人,而对方的意义取决于他们付出多少而定,他们无法把对方视为一个不断发展、不断成长的个体。在他们的现实生活中,一切仅满足于「我的需求」、「我的渴望」、「我的恐惧」和「我的渴求」。这个世界只缩减为「被爱」的需求,周遭环境对他们而言不具备任何重要性。对许多人来说,在爱情关系中完全是以满足个人需求为动力,并不是同理心;因为同理心代表的是渴望深入了解对方,希望两人的关系不只停留在表面,同时希望对方能真正了解自己,并体会到每个人的样子多少都会随着时间而有所改变。
我把「被过多的需求所躯使」的爱称为「形象式的爱」(image love),这种爱其实是想像出来的,因为我们是爱上一个形象,而不是真正的人。这种爱,一开始能让我们感到慰藉、很舒服,因为我们爱上的是个特定的印象,是没有缺点、没有瑕疵的,但活生生的人注定是不完美的。所以,「形象式的爱」让我们刻意与对方保持距离,如此就可以不用看到他人身上的不完美(或者不用承认自己的不完美)。然而,如果我们要爱上一幅图像,我们自己就不得不成为一幅图像。这就是理想化阶段的关键问题,如同卡罗琳说的:「对我来说,『卸下妆容』代表要冒着暴露自己的风险。如果我们还想努力维持自己的形象,千万别冒这个风险。」
在关系里的理想化阶段,我们为自己和彼此都创建出不同的形象,借由这些形象或某些性格的原型来弥补自己性格中的缺陷。如果不断地陷在理想化的阶段里,便会对两人的进一步发展感到怯步,因为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会发现:没有人能够真的仰赖那个理想化的形象来过活,随后必然走入失败。我们会发现,有的人长了瘤,有的人会有粉刺,有的人脚上有脚气,有的人牙缝过大;我们还有一些恼人的习惯,比如说大笑时用鼻子出气,睡觉时打呼,嘴里翻嚼口香糖或喝汤时声音太大……。
最后,过度理想化的结果,是我们也会对自己很失望。卡罗琳认为自己喜欢谈恋爱,是因为她永远都不用卸妆。但是化妆和保证妆容整齐,就变成了她主要在意的地方。如果她的睫毛膏不小心被擦掉会怎么样?如果身边这个被理想化的新情人注意到某些瑕疵、有缺憾或有裂痕的地方又该怎么样呢?卡罗琳对于暴露真实自己的恐惧,总是会让她想起在自己还只有八、九岁或十岁的时候,父亲不认可的眼神下,自己畏缩着的场景。如果不化妆,她就做不到让情人满意,就认定她也是达不到标准、有所缺失,且永远都是不够好的人。
我们为自己创建出的理想化形象,永远都能将我们带回到我称之「犯罪现场」的地方──过去尚未解决、现在还持续纠缠着我们的秘密。卡罗琳的理想化印象源于她的童年经历,以及从父母,尤其是父亲身上得不到的同理心。当她还是个小孩子时,卡罗琳就知道,唯一能让男人开心的方式就是为他做事情;当她为了取悦一个男人,于是为他做的事情越来越多,就越有机会维持生活的和平与平静。这些正是她的酒鬼父亲──有过无数次婚外情、总是对女性有无理要求──教给她的经验。她抱怨那个不能满足自己、也有婚外情的丈夫,再次加深了这个想法。卡罗琳没有把父亲和丈夫的外遇视为是个性上的不稳定造成的结果,反而认定这些问题是自己的过错,所以为了取悦男人,卡罗琳不断改进自己对待男人的方式。因此,维持性关系的能力便成了她的目标;做一个「完美情人」也成为她对自己的理想化印象。
所有的孩子都会想像自己身处在一个想做什么就能做的世界里。透过跟父母、亲戚和老师的同理心式互动,他们就会开始对自己产生更加务实的看法。在被以同理心和尊重对待时,他们渐渐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是能做到所有的事情,但也学着接受这些局限,并且不因此感到丢脸。当用同理心来指导与孩子的互动时,他们就会知道,一次不佳的表现不会影响我们对他们这个人的尊重,也不会改变我们对他们的爱。
同理心能帮助孩子学会逐渐理解自己的局限,了解现实世界──即无论怎么努力,自己都不可能是万能的。被同理心环绕长大的孩子,会发展出一种自我安抚的内在声音,这个声音会向他们保证,即使不能打出全垒打、赢得比赛,或没有成为班级中最受欢迎的人物,他们仍旧值得被亲朋好友们关爱。相反地,在一个缺乏或没有同理心的环境里,孩子会发展出一个苛责的内在声音,一直在重复「你做得还不够」的讯号,这通常都会演变成自暴自弃、自我否定,像是:「这样还不够吧」或「我一定还不够好」。
当我们长大后,总是很难意识到自己经常把过去的经验带入一段关系里,即使是心理健康的人也会受到过去影响,只有同理心能让我们察觉到这个问题,并能引导我们认知和了解到:过去的种种是如何影响现在的一切。在我和安德鲁的最近一次治疗会谈中,可以更清楚看到这一点。
安德鲁今年三十三岁,用他的说法,他是因为给自己惹了一个「大问题」才来做心理治疗。「我爱她,跟她在一起真的很幸福,但我就是无法给出任何承诺。」说这些话让他满脸涨红:「这很糟糕,我太不好意思。你是我唯一可以诉说的对象。希望你能理解我,你不会认为我是一个差劲、肤浅的人吧。我觉得自己不能娶安妮是因为她屁股太大了。我接受不了大屁股的女人。」
我察觉到安德鲁此时的深深困窘,而且知道他可能会把我的一个不经意手势、或语调上的细微变化,解释为对他的不认可。所以,我很小心且专注地聆听他说的话,尽量让我的声音保持中立。我明白安德鲁在乎伴侣的身材,这绝不是表面上对「完美躯体」的要求如此简单,而是具有更深层的原因。
「我想,是不是有其他原因造成你这样思考呢,」我说,「因为你的想法似乎是根深蒂固的。」听了这个话,安德鲁明显放松下来,他从我平和的说话语调和沉着的问话方式里,他知道也感受到,我想要与他并肩探索、一起理解核心问题,而不是批评他的想法和感受。这使他不再感到羞愧和自责。
「我也不知道,」安德鲁长叹一口气说,「她所有的一切我都喜欢。我喜欢她强健的体格,我特别佩服她在运动上的才华。但是我就是无法想像自己娶了一个大屁股的女人。」
从安德鲁的言谈里,我其实可以果断地给予一些具有洞察的见解,但这不会有助于他对自己的心理解释,例如,「你明显是将自己的无能为力投射给她」,或者「你只专注于关系中最肤浅之处,因为你很害怕做出承诺」。或者,我可以直接询问安德鲁,为什么他会在女人面前感到无能。相反地,我试着利用同理心,希望能发现更多的真相。
「我看看我有没有正确的理解,」我说,「你喜欢她健美的身体,却开始去注意她的屁股,你本来对这段关系的积极态度,都变成了过度关注在她身体的某个特殊部位。」
「对的,」他说,「她是个强健的女人,但她的身材也很高大,我跟这种身材的女人总是处不好。」
「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和身材高大的女人处不好?」
「这种女人总是管得太多,她们控制欲很强、个性专横跋扈……」他的声音突然变轻。
「你认识身材高大、控制欲很强且个性专横跋扈的女人吗?」
「当然,在工作中,到处都有。」
「和你共事的身材高大的女人之中,大多数都属于专横跋扈的吗?」
「没有,也不全都是,」他想了一会儿说,「我认识的一些身型娇小的女人也很专横跋扈。好吧,事实上,跟我共事的女人中,大多数都是很友善、很会体谅别人的。」
接下来安德鲁沉默好一阵子,看来他正在与自己的想法和感受交战着。
「身材高大的女人都很专横跋扈,这种感觉你很熟悉吗?」当我询问某人是否一直有种熟悉的想法或感觉时,通常能帮助我们发现这种特定行为的根源。
「是啊。」他没有多想就快速回答。
「你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感觉的吗?」
「你的意思是在我很小的时候?」
「那不一定,」我说,「我只是在想,你的这种感觉是从何时开始产生的。」
「嗯,我不知道啊……」安德鲁又沉默了一会。「我想起很久以前,就有这种感觉了。」停顿一会后,安德鲁说:「我妈妈就是个身材高大的女人。」
之后的会谈中,安德鲁详细描述他的母亲。「她在场的时候,我总是觉得自己很弱小,」他告诉我,「就连现在想到她,我都觉得自己很渺小。我喜欢娇小的女人,她们能让我比较有安全感。我不是特别害怕自己的无能,但我也不想活在恐惧中,我害怕她们未来有一天会变成我妈妈那样子。」
就这样,我们把整件事带回了犯罪现场:还是个孩子的安德鲁,曾遭受母亲的羞辱。安德鲁的妈妈是个身材高大的女人,自从丈夫离开后,她独自抚养四个年幼的孩子。她将自己的沮丧与挫折都发泄在孩子身上。从那时候开始,安德鲁对身材高大的女人心生惶恐。由于这份恐惧感,让他在心里构建出一个理想女人的形象:苗条、娇小、屁股小──至少看起来是和他妈妈相反的。
借由同理心的引导,安德鲁不再表达一些表面的说法和概括的判断来面对问题,他对自己原本的认知与想法有了全新的认识,也看清楚他是如何把过去和现在混在一块。他明白且接受:娇小的女人并不会改变他的过去,而一个身材高大的女人,也不一定会重复他年幼时的生活模式。透过重返犯罪现场,他开始把他原本意识不到的过去摆在一边,从宛如梦魇的过去走出来。
当我们准备睁大眼睛,开始观察人们理想形象背后的真实时,通常会先盯着和注意到那些「不好的部分」,然后忽略「好的部分」,于是同理心所面临的挑战便会随之增加。此时就进入了令人费心与困扰的「两极化」阶段。
亲密关系阶段二:两极化
现实情况的那一面,会让我们构建的形象出现裂痕。突然间,我们看到了在「理想化」阶段中被忽略的不完美之处。之前,「形象式的爱」蒙蔽我们的双眼;在视野变清晰之后,我们看到伴侣身上那些恼人的习惯、身体上的缺陷和情绪上的缺点。我们会瞬间意识到,曾经被我们理想化的那个人原来笑起来声音那么大、总是打断别人说话、讲些不合宜的笑话;他还喜欢做出负面且偏执的评价;不需要他说话时他总爱插嘴,需要时他却像个木头一样没有任何意见。有时他根本不需要性,有时双手压根离不开我们的身体、大吃豆腐;他太会流汗、脚臭、有口臭或牙齿参差不齐……。
当处心积虑建构出来的理想形象开始出现裂痕时,我们会发现自己总是妄下定论的判断,且以偏概全的处理问题:他很过分,她很懒,他很被动,她个性太有攻击性,他从来不主动做事,她的想法总是在变,他有洁癖,她很邋遢等等。
卡罗琳会对对方产生两极化的看法,原因很明显,因为她突然发现自己一直理想化的那个男人,并没有如她以为得那般完美。于是她仓促做出判断:对方讲的笑话都很低俗,他对做爱也是敷衍了事,他不关心她的需求和渴望,他的沟通技巧非常有限,他很无趣、自私、冷漠、想法浅薄等。
卡罗琳不断细数某个人的缺点,落入以偏概全的成见。「不仅仅是这个男人,」她会告诉我,「是所有的男人,他们都是如此。到头来都一个样。」这种概念化的想法会不断扩大,直到涵盖卡罗琳的全部世界,也包括她自己。「我真是个白痴,我总是如此,我为什么就不能记取教训呢?」她会说,「我是怎么啦?我为什么不能多了解一些呢?我的生活如此浅薄、表面化,所有的事情只有表面能看。我想我应该要面对现实──我就是不会处理任何人际关系。」
当初在理想化的阶段里,卡罗琳在别人呈现的镜子中看着她自己,镜中的自己是美丽无瑕的。但是,当情人的形象开始破裂时,她对自己的形象也开始产生裂缝。卡罗琳害怕自己的理想形象破灭,认为这会暴露出自己的脆弱和不完美,于是她会结束这段关系,并开始另一段恋情,再次陷入「理想化他人」、同时「被他人理想化」的过程之中。
关系中的两极化阶段,可能会出现既混乱又令人困惑的现象。但是,如果用同理心来指引方向,就能学会如何面对现实,并勇于承认每个人都有弱点和瑕疵。认知到这点后,我们将会面临挑战,因为我们要厘清双方的不足,认清我们能改变和不能改变的地方,然后决定自己愿意把多少时间和精力投入到让自己改变和成长的过程中。此外,当认知到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生活方式后,我们就可以透过同理心来判断自己是否能适应不同的人生观,并判定他人是否愿意改变他们的观点来包容我们看待人生的方式。
如果缺乏同理心,我们通常只会尽力保持现状,忍受着颠簸的路程,却不太知道自己具有解决问题的能力。或者,会像卡罗琳一样,突然结束一段关系再重头开始新恋情。如果没有同理心来为亲密关系指引道路,就无法从两极化阶段发展到整合阶段。
在人际关系的过程中,两极化阶段的主要特征就是一般化、非黑即白和投射作用。
一般化
一位五十一岁的男士绝望地写了封信给安.兰德斯(Ann Landers)寻求建议。他解释,他的妻子是一个结过三次婚的女人,这个女人总是把男性当成攻击的对象,这对他来说是个很恼人的坏习惯。他的妻子忍受不了他的男性朋友,也总爱取笑女儿的男朋友。她似乎只有在同情「受到男人伤害或被错误对待」的女人时,才会感到快乐。每次听闻玩弄女性的男性、色狼、赌徒或是醉汉的故事时,她总会说:「典型的男人。」一个邻居带着新养的小狗来拜访时,邻居好心提醒自己的小狗好像不太喜欢男人时,他的妻子则说:「真是聪明的狗狗。」
「我该怎样做才能让她明白,她不停地攻击男性的行为,已经影响到我们的关系了?」他提问。
兰德斯在回信中询问这个男人,在决定娶这个女人之前,为什么没注意到她有这些负面想法。建议让妻子知道她的评论对他的伤害有多大;兰德斯还建议,他太太应该去做心理治疗。
兰德斯没有提出很长、很详细的答复,但是如果从同理心的角度来说,我希望能多了解这名妻子过去与其他男人的互动。一个人的愤怒通常会和长期遭受到的屈辱有关。在她的生活中,她受过男人哪些伤害?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把所有的男人都归为一类?把男人们一般化的方式能为她带来哪些慰藉?她过去是在什么情况下没有被同理心对待?
回答这些问题是需要花些时间的,但是,透过在找寻答案的过程,就可以发现事实的所有真相。这名妻子如果有被同理心地对待过,就会知道当自己大剌剌地将丈夫和其他男人混为一谈时,对丈夫来说是件很受伤的事。
找寻答案的过程里,也能帮助这名丈夫理解:妻子的负面想法是因为她看待事情的视野十分受限,而这样的观念唯有在人们没有得到同理心式的对待时(没有人准确、富有关心的理解和回应她的想法和感觉)才会产生。然后,同理心会帮助自己面对现实,找到解决的方法。过去到底是什么经历蒙蔽了他的观察,让他看到如此明显的问题却视而不见?他的妻子会愿意改变吗?或者她的想法是否已根深蒂固到根本不会愿意做任何尝试来修正呢?如果选择牵就妻子,最后会损害到他个人的利益吗?
如果不试着深入探索灵魂,就无法得知这些问题的答案。虽然同理心通常能让我们不会投入太多精力在一场注定失败的战役中,但有时候我们还是会在所有的讯息都指向「离开」时选择留下来。许多年以前,我跟一对正在考虑离婚的夫妻一起工作,当时我还很年轻、很天真。丈夫坦率地承认他对妻子已经「没有浪漫的感觉」。虽然明知他的感觉是不会变的,她还是决定要继续一起生活。他们都很聪明,而且有很多共同语言:讨论时事,阅读经典书籍,听波士顿流行交响乐团的音乐会,看戏剧表演。他们决定这样生活在一起,虽然不再是性伴侣,但他们的关系中还有很多其他的力量能把他们连结在一起。
我当下随即表达出我的看法,觉得这位妻子是在勉强接受一段最终会让她不满意的关系。之后的某一天,这位妻子对我说:「我知道你很失望,或许等你到我这把年纪时就会明白,性尽管重要,但有些事情的重要性可能胜过它,例如两人相处时的品质。」
同理心不会轻易将我们的想法和感受贴上「好」或「坏」的标签,而是会把我们曾经遭遇过的经验加以整合,随着每一次的新体验和观点而发生改变。唯有透过同理心,我们才能知道自己是否愿意面对对方的全部,还是决定重新开始另一段新恋情。
这里的关键是,不要进行一般化的理解,同理心是必须知道这个特定的人或情境里的实际情况是什么,而不是普遍性情况。同理心会提醒我们,并没有所谓的「典型的男人」或「典型的女人」。每个人都是独特的个体,无法只用一种规则来以一概之。
但是,随着我们承受压力、感到疲惫、觉得困惑或不知所措,就很容易会以偏概全。因为把事情分门别类,对我们来说是比较容易的做法,这样就不用花很多力气去瞭解具体情况。当我们说「所有的男人都不值得信任」时,就不需要努力解释为什么有些男人可以信任,有些不能信任;当我们说「男人来自火星,女人来自金星」时,是用整齐划一的方法把世界所有的人都简化成一个概念;「男人总是频频退缩,女人总想积极投入」也是一句过于简化的说法,试图用十六个字总结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差异;「女人喜欢在做爱前沟通,男人就只想做爱」,可能是一种普遍现象,但并不一定适用于所有人;「男人最多的情绪是愤怒,女人最多的情绪是伤心」,是另一种一般化的描述,虽然符合部分事实,但显然不足以描述全部的情况。
虽然透过一般化来处理和简化这个世界可能还不错,但心理学家维基.赫尔格森(Vicki Helgeson)的研究显示,太过遵从某些刻板行为可能会危害健康。在赫尔格森的研究中,传统的男性善于竞争和具有强烈敌意,让罹患严重心脏病的机率高于相对不具有攻击性和不爱争论的男性;符合典型自我牺牲精神的女人,罹患心脏疾病的机率也较高。由此可见,把自己归到某种文化里的刻板类型中,显然会造成不利健康身心的失调状态。
同理心能够帮助我们了解事情的全部真相。不够全面的真相只能呈现出一部分的事实,只触及到事实的表层。人们都渴求与他人产生一种深层的连接(我们称之为亲密感),实现内心和心灵的自由融合。只有在这种深层的关系里,我们才能感觉到自己是被理解的,整个人是真正地被爱着,所有的疮疤与瑕疵也能被另一半接收。
非黑即白
一般化的作用会导致非黑即白的现象:要么你爱我,要么你不爱我;要么你跟我站在一边,要么就是反对我;要么你接受我现在的样子,要么就去找别人,因为我是不可能会改变的。
非黑即白的行为把世界简化成黑或白两种情况,这会把同理心排除在外。同理心总是游走在灰色地带,其模糊性决定了它能将人的复杂之处考量在内──我们既可以很扭曲,也能直接;可以有偏见,也可以很宽容;可以感恩,也会贪婪;可以诚实,也会骗人;可以宽恕,也会怨恨;可以抱有希望,也会深感绝望……同理心能帮我们察觉其中的矛盾,并进一步思考「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如此混乱?为什么我有时候很善良,又瞬间变得残酷?我为什么要改变?为什么不应该改变?
在同理心的世界里,永远都会为现实生活中的复杂多样保留可能性。同理心能让我们敞开心扉,厘清各种相互冲突的感受。而这么做的结果往往让情况更加清晰。当我们能接受世界里的自己和其他所有人都不是非黑即白,而是如同我的一个患者描述的「灰色地带」,那我们便能抛开僵化的成见,建立更具弹性、更灵活、更有互动的关系。我们要意识到,将人分门别类是错误的,要愿意花时间与精力把每个人都视为独一无二的个体。借此,同理心就能对差异产生包容,也能增强「在自己的世界里容纳不止一种观点」的能力。
想避免非黑即白这种两极化思维,就得学习两者兼容的态度。事实上,我们的个性都是多元且非单一的,这就是人类的本性。每个人都是独特的,是与众不同的,也都是平凡的。在了解这点后,就能体会到谦卑的感觉,同时会意识到我们不可能十项全能。「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这是同理心可以深入灵魂的问题。「你打算如何达到目标呢?」这是同理心最衷心的回应。
同理心不会主动提供答案,但是它会一直督促你更深入地去寻找答案。既然我们还没有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显然就还有很多事情要做,那下一步应该怎么做呢?认识自己的历程,也是建立亲密关系中最核心的一环。
摔倒后再站起来,是生命中一连串的历程。同理心驱使我们拍拍身上的灰尘继续前行,寻找真实与理想之间的平衡点。在那里,我们既能接纳现在的模样,也能接受想成为的样子。如果能谦卑地接纳不完美的(却是真实的)自我,我们也就学会了如何接纳他人的不完美。谦卑使人学会包容。能接纳自己的冲突和复杂,也就能接纳他人既相似却又有所不同的混杂状况。
同理心需要弹性,这是同理心最主要的特质之一,能让我们充分思考改变和转化的可能性。就像心理学家莎拉.霍奇斯和丹尼尔.韦格纳的研究中所描述的,同理心包含了「彻底的转变」。
去同理一个身陷特定处境的人,不仅仅要改变我们受限于特定时空下发展出来的观点,还牵涉到改变我们对这个人在该处境里的判断,改变对相关事件的记忆与情绪反应,改变自身对这个人的特质和目标的基本认知,甚至最后,也必须改变对自己的看法。
投射作用
「你在生我的气吗?」五十二岁的德里克是一名执业的会计师,最近刚和妻子离婚。
「没有,」我坦诚地回答,「但是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会认为我在生你的气呢?」
「是吗?」我问道。我是真的感到很有趣,而不是要质疑他的感受,「你刚刚注意到什么了?」
「我注意到你没有看我的眼睛,」他突然紧皱眉头接着说:「我又想了一下,我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你在生我的气。可能跟上周的治疗有关吧,我觉得上周的咨商进行得不太好。」
「怎么说呢?」我问。
「上周的咨商里,我觉得你是在责备我,而不是责备我太太。」
「所以你感觉到自己被指责了?」
「我之前很生气,因为你没有站在我的立场替我想,」他说,「我很不开心,我很气愤。我觉得现在我还在生你的气。」
在这次的互动中,我的患者相信我在生他的气,然而事实上,是他在生我的气。这便是「投射作用」:在他人身上看到了你不想在自己身上看到的一些想法、情绪和行为。我的患者把他的愤怒投射给我,因为这个情绪对他来说太过强烈,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投射作用通常是无意识的。心理学家多半称为「投射性认同」,也就是说,当我(投射者)把某件事和你视为一体,那么我便不用审视或评估自己,于是就可以对此抱怨。投射作用是一种防卫机制,但最后会转化为自我攻击的行为。当我们在进行投射作用时,是试图否认或拒绝自己身上的某些行为或反应,而将这些不想要的行为或反应连结到他人身上。投射作用与关系理想化阶段中的「形象式的爱」相当类似。在「形象式的爱」里,我们会把情人当成完美的伴侣,是能使自己获得救赎的理想人选。但是当我们意识到情人不是那么完美,或根本没有人会来拯救自己时,就会开始责怪情人(或其他人)的所有一切。也就是说,所谓的投射作用,就是把自己的问题加强在对方身上,然后责怪对方使我的生活变得如此艰难。
但是,「投射作用」和「形象式的爱」最后都会招来反效果,因为它们会让人偏离事实、远离真实的自己,也远离我们在乎的人。最后,当发现理想化的形象破灭时,我们会感到十分痛苦,因为那些破灭的形象会直接反射到我们自己身上。只有透过同理心,我们才能直视那面破裂的镜子,学会接纳不完美的他人和自己;我们才能确认,镜中的反射只是一部分的我们而不是全部;我们才能坚持且全心的付出,将这个形象变成与现实相符的面貌。
卡罗琳总是在寻找理想的情人:外表帅气、有谋略、清楚自己的人生目标、努力不懈,甚至有时拥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能耐。完美,也是卡罗琳对自己的终极目标,卡罗琳总是督促自己要做到完美,要找到理想伴侣。于是她会尝试最新的节食方法,衣橱里挂满昂贵的衣服,逼自己每周慢跑至少三十英里……。
在我刚开始替卡罗琳进行心理咨商时,她也把我塑造成一个理想化的人,然后用微妙却容易造成误解的方式来寻找我的认同。我试着以同理心和她沟通,表明我真正感兴趣的是真实的卡罗琳,而不是她用心去建构的完美性感形象:总是举止得宜且达到别人的期望,脸上总是画着精致的妆容。我想要认识并理解的是真实的卡罗琳,那个在一层层漂亮但肤浅的外壳下,活生生、渴求着、希望着、也绝望着的真实的人。
我希望透过同理心让卡罗琳增加自我形象,并用宽阔的态度面对她的人生。我试着帮她把评价自己的方式,从「自身的价值来自于别人对她的期待」,转变到「她能发现自己最有价值之处」。我是谁?我到底希望从生命中得到什么?这些都是借由同理心能挖掘到的最引人关注的问题。借着同理心,卡罗琳学会了向自己的内心探索、寻找答案,而不是让别人告诉她到底她是谁。
在这段同理心作用的过程中,卡罗琳还学会了看到自己的价值,并相信自己的直觉。这就是心理学家罗杰斯称之「成为一个人」的过程。他写道:
一个人会逐渐发现,所谓的评价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会越来越不在乎他人是否赞同自己、去达到他人的标准,让他人代替自己做决定或选择。他将会意识到,所有的决定都得靠自己面对与处理,唯一的重要问题就是:「我现在的生活方式,能否让自己深感满意?什么样的生活方式才能真实表达自我?」我认为对于每个有创造力的个体来说,这些问题才是最重要的。
在认知到自己不完美的过程中,同理心会带领我们走出关系里的两极化阶段。我们对自己的缺陷将会有更深入的了解,想当然耳,其实别人同样有着许多有待加强的地方。这个持续不断地认识自己、认识对方的过程,能帮助我们建立健全的人际关系。在这个过程中,同理心会帮助我们认识自己是谁,我们是怎样的人(不完美地),以及如何与他人产生连接的。
这个理解、接纳和做出改变的过程做起来并不容易。当患者钻牛角尖、需要接纳和宽恕的时候(例如:「你知道的,我不完美」),我的工作就是要帮助他们认清情况,并把注意力聚焦在他们能够改变和成长之处。我可能会跟一个注意力很差的患者说:「我知道你为什么心神不宁,但是我希望你在我说话的时候,把专注力放在这里。」我可能会跟一个拒绝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的患者说:「你已经很努力了,但是只要你一直拿自己的问题去责怪别人,我相信你的进展会非常缓慢。」
赖瑞.麦可莫特瑞(Larry McMurtry)的小说《寂寞之鸽》(Lonesome Dove),描述两个年事已高的牛仔柯尔和奥古斯塔斯,聊着他们面对错误时的处理方法。柯尔说会尽量避免做错事,因为如此他就不用担心承认错误;奥古斯塔斯总是提醒着,不管你是否承认,我们每个人都会犯错。
「你确定自己一直是对的?不管别人怎么说,对你来说并不重要。我很高兴我犯的错误足够多,能让我不断学习改进。」
「你为什么要让自己一直做错事呢?」柯尔问,「我认为你应该要避免犯错才对。」
「你无法避免的,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学习如何处理错误,」奥古斯塔斯说,「如果你只犯一两次错误的话,那你就会感觉到非常痛苦。而我则是每天都会面对自己的错,所以只是轻微的感到不适罢了。」
「面对自己的错误」是保持进步的第一步。而同样重要的第二步,是试着改变可以被改变的部分。如果我们只是不断地责怪他人、说谎、欺骗、不好好倾听他人或做事总是以自我为中心,就无法看清自己的不完美。我们必须做出改变,认清自己的缺陷。这些不完美会成为我们力量的来源,成长的动力。只有接受了我们其实还有很多地方有待加强,而且一辈子都在改进,才能达到成熟、能随时调整的阶段,也才能拥有自我转变的爱情:整合。
亲密关系阶段三:整合
整合之爱(integrated love)是我们所渴求的爱,因为只有这种爱才能够填补内在的空洞。在关系的「理想化阶段」,我们希望并祈祷理想的对方能填补这些空洞;到了「非黑即白阶段」,我们意识到(经常是伴随着痛苦的嚎叫)对方不是那么理想,而且他还有自己的空洞要填;在「整合阶段」,我们就会透过坦诚的互动、符合现实的预期和对彼此的务实诚心尊重,来增进双方成长,并且为感情许下承诺。
整合之爱是相互同理的产物,这个过程你们既需要有融合的意愿,也需要有能力再次分为两个个体。你可以选择全心全意地站在对方角度为对方着想,但最终将回归到真实的自我,重新思考问题的答案。精神病学家珍.贝克.米勒(Jean Baker Miller)和心理学家艾琳.皮尔斯.斯蒂弗(Irene Pierce Stiver)在她们的著作《关系的疗效》(The Healing Connection: How Women Form Relationships in Therapy and in Life),强调了相互同理的力量,她们把这项能力定义为:在关系中所有成员的真正想法和感受融合为一。书中提到:
因为每个人都能接收到对方的想法和感受并做出回应,所以,每个人不但扩充了自己的感受和想法,而且也扩展了对方的感受和想法。与此同时,每个人在这段关系中都实现了成长。
同理心使我们睁开双眼,看到原先看不到或没注意的地方,也借此扩展我们的世界。只有在相互同理的激励之下,才有可能达成整合之爱。那么,如何才能在关系中建立并维持相互的同理心呢?下面的三个建议或许会有帮助。
多评价自己的理论
一段好的关系应该是什么样,我们都有自己的一套理论(心理学上有时把它们叫作认知地图)。我们都会依赖这些理论,尝试梳理任何一段亲密关系中发生的纠缠和混乱。这些理论就像地图一样,能指明我们在哪里偏离了方向。这些理论通常都很简单,都源自于普遍的假设演变而来:
- 相爱的人不应该吵架
- 永远都应该是男人追求女人,男人不会尊重追求他们的女人。
- 女人用语言来说「我爱你」,男人可能会用行动来表示。
- 男人受制于性,女人受制于关系。
- 男人不会倾听,而女人都是好的倾听者。
- 好的关系里都有一份无条件的爱。
- 健康的性生活是婚姻幸福的基础。
- 如果我无法从一而终,那这段关系本身就出了问题了。
- 母亲的主要职责就是待在家里带孩子。
- 父亲的主要职责就是赚钱养家。
这些单一面向的理论往往只呈现一条直接又狭窄的路径:只要稍有偏差,结果就会让我们大失所望。比如,虽然充满激情的性生活对很多夫妻来说都很重要,但也有许多婚姻幸福的人对性生活并不那么在意;如果我们接受「男人有时候也希望女人是追求者,女人有时更想去追求他人」的事实,那么「永远都应该是男人追求女人」的理论就不攻自破;虽然无条件的爱很美好,但如果这份爱里的另一半对你很粗鲁又不够尊重呢?如果自己因此在情感或身体受到伤害,那就不是同理心式的关系了。同理心的本质是:坚信并强调「尊重」是每一段关系的基础。
卡罗琳秉持女人应该取悦男人的理论活了很多年。身陷在这个理论里,她给自己的空间变得相当有限。所以,她几乎没有任何犯错的余地,每当做了让对方生气的事情时,她就会感到十分焦虑。当我们明白这个理论源自于酗酒的父亲后,卡罗琳终于放下这个执念,并终于能够自由自在地做自己,以更开阔的观点面对周遭的环境。如此她才能开始真正培养一段正常的亲密关系,而对方也会用同样开阔的观点欣赏她的一切特质。
勿自满
当关系稳定发展的时候,我们会变得自满得意;在有了自满后,就不那么积极地投入同理心了。
「我知道妳是怎么想的。」一个五十岁的男人面对妻子,两臂抱在胸前,这个姿势俨然在说我们谈完了。
「你怎么知道我是怎么想的?」他妻子回复,气得脸通红。
他洋洋得意地咧嘴一笑:「当然很清楚啊,我已经跟妳生活二十五年了,我现在都猜得出妳是怎么想的。」
「你一点都不了解我,」她语调冰冷地说,「你从来都没有,也永远都不会了解我。」
他突然间很困惑,觉得被误会:「我只是在说我对妳非常了解,有什么不对吗?」
这种「我知道是怎么回事」的方式,可能会毁灭一段关系。不管在心理治疗中还是现实生活里,我从没见过有人可以预测到各种行为,或他人的所有想法和情绪都可以被预见。不管你已经和一个人生活多久,你都无法了解对方的全部,因为人是一直会改变的。同理心也是鼓励人们成长与改变。
某年夏天,我和太太还有一位老朋友瓦莱莉一起在海边吃午饭。我们吃的是附近熟食店里的火鸡三明治,她们俩都在想,我会不会很想念平时常在吃的鲔鱼三明治。「我从没见过谁那么喜欢一种食物,每天都要吃。」瓦莱莉说。
「我不喜欢鲔鱼。」我说。
我太太和瓦莱莉一脸诧异地看着我,异口同声问:「那你为什么每天中午都吃啊?」
「因为对身体好。」
这说明了即使是认识多年的人,对方仍可能在某些时候说出令我们大吃一惊的事。在治疗中,我会建议患者寻找让自己惊喜的事,像是问问另一半对生活中经历的大事(送孩子上大学,面对更年期,年迈父母的长期卧病,迈入四十岁、五十岁、六十岁或七十岁)和小事(听朋友一直抱怨她丈夫、小孩子的情绪问题、遇到粗鲁的人时忍住自己的愤怒和沮丧)都是怎么想的。生活中充满了挑战和变化,即使是最亲密的朋友往往也会让你大吃一惊的。所以,多去倾听,而不是理所当然地以为你知道对方所想。
留意「认知混淆」的问题
认知混淆,有时叫作界线不清,特征就是自我和对方边界的混淆。如果你和我是一体的──有人会说这是亲密关系的最终目标──那你在哪里结束,我又从哪里开始呢?同理心能帮助我们认知且理解,虽然你和我是一体的,也还是(而且是必须要保持)两个人。即使在最亲密和相爱的关系中,我们总是要退回各自的世界里。在了解这一点之后,同理心便能指导我们扩展自我,并让我们坦然的做自己。
这里的重点是「相互依赖」。我们知道彼此是两个分开的个体,但也明白两人会再成为一体。而当了解到彼此会再聚在一起时,就能让我们容忍并享受着两人分开的时刻。倘若同理心存在彼此的关系里,那么当独处时,也会感到舒适和安全。
我高中的时候,在一次美式足球比赛中我触地得分后,朝观众台看去,想像着父亲会把帽子抛到半空中──他有时候是会这么做。那天晚上我回家时,母亲告诉我说父亲还在工作,家具出货有些问题,所以无法去看我的比赛。当我听到后,心情开始沉重的同时,我也在想:如果比赛当下我知道他不在现场的话,我还能触地得分吗?
今天我总算知道问题的答案。我父亲已经过世十二年,但我仍旧想像他还在我身边。在一天当中,我很多次都感觉到他的存在。例如,我每周至少跑一次长跑。我有关节炎,跑了几英哩之后会开始感到疼痛。这时我会跟自己说,我能做到,虽然有时候真的痛得很厉害,也没把握是否能继续跑下去。然而就在那个时候,我总能感觉到父亲就在我身边。仿佛可以听到他在为我加油的声音,告诉我他相信我办得到。当我继续迈开步伐,疼痛也随之消失了。是的,父亲虽然已经过世,但他的精神依旧陪伴着我。
犹太大师作家马丁.布伯(Martin Buber)的哲学冥想,总是能抚慰我。当布伯讨论「我─你」关系时,我认为他就是在说同理心,尤其是当一段关系中有同理心在做引导,且其中发生了融合和分离。
人必以其真性来倾诉原初词「我─你」。欲使人生融汇于此真性,决不能依靠我但又决不可脱离我。我实现「我」而接近「你」;在实现「我」的过程中,我讲出了「你」。
「在实现我的过程中,我讲出了你」,是同理心的一种有力表述。发展出自我的意义,就是为了把自我放在与他人的关系当中。生活全都与关系有关。就像布伯所说:「凡真实的人生皆是相遇。」同理心能让我和你之间的相遇得以完全实现。识别出他人的情绪,让我们接收到他人的想法和感受,仔细倾听他人说出的话语,也要留意言语间的沉默,观察他人的脸部表情和肢体动作,安抚自我,学着如何表达自己的感受……这些同理心的行为就是友情、亲密关系和爱的基本元素。下面的古老故事讲出了同理心在产生和维持爱时所发挥的作用。
萨索夫的莫什.莱布(Moshe Leib)探寻什么是爱。当时他走进一个小酒馆,听到一个喝醉的农民问另一个农民:「你爱我吗?」
但是第一个人摇摇头,坚持说:「你并不爱我。你不知道我缺少什么。你也不知道我需要什么。」
莱布明白了:「要知道别人的需要,就要背负他们的悲伤,这才是对人真正的爱。」
在无数的咨商中,我曾经一次又一次目赌伴侣间发生过的类似互动,两个人彼此相爱,却不明白或不知道该如何完全表达自己的感受,如何全心地进入对方的感受中。
「你不爱我。」一个人会说。
「我当然爱你。」另一个说。
「但是你都不知道我缺少什么,你也不知道我需要什么,你甚至都不知道我是谁。你怎么能说你爱我呢?」
同理心能给我们所需的洞察和讯息,以理解他人的需要,分享他们悲伤之深、喜悦之强。如果没有同理心赋予的相互理解和行动力,爱就只是一个没有意义的简单词汇。同理心,会让爱有高度、重要性和平衡;同理心是爱的血与肉,不但有颗跳动的心脏,更蕴藏着不断探索的灵魂。同理心,让真正的爱存在着。
第7章 同理心的黑暗面:借由感受他人痛苦来享受折磨的快感
同理心能帮我们感应到危险。对于那些想要蒙骗、操控和伤害我们的人,同理心能让我们看透他们的内心和想法。
某天午后,在一个大城市里,一个二十七岁名叫凯莉的女人,手上拎着几袋生活日用品,正准备走进自己的公寓。此时,她发现公寓大楼的大门没有上锁,这让她感到愤怒,为什么大楼的住户都不在乎安全啊?她走进大楼后锁上大门。她得爬三层楼才能到家,手上的袋子突然有一个破掉了,几个猫罐头就掉到楼梯上。
「我来帮妳拿吧。」一个男人的声音这么说。
「我不喜欢那个声音。」凯莉心想,这个声音听起来有点不对劲。
一个看起来友善、面带微笑的年轻男人捡起地上的猫罐头跑了上来,并主动要帮她拎那些很重的购物袋。她礼貌回绝对方。
「妳住在几楼?」年轻男人追问着。不知为何,凯莉并不想回答,但是她又不想表现得没有礼貌。
「四楼。」她说。
「我也要去四楼。」年轻男子说话的同时,伸手要帮忙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凯莉再次回绝,并坚持说她自己拿得动这些东西。
「妳这样会让人觉得太傲慢了。」年轻男子说。
尽管心有疑虑,凯莉还是递出购物袋。她脑子里闪过的想法是:我不想成为那种疑心病很重、不管遇到谁都会带着怀疑眼神看待对方的人。凯莉站在自己公寓的门口,向年轻男子表示感谢;然而他却从她身边挤了过去,说自己把购物袋放下就走。
这名年轻男人进入厨房,把东西放在桌上。再转过身后,脸上的笑容不见了。他掏出一把枪,然后强暴了凯莉。事后,年轻男子穿上衣服,拿起那把枪,警告她待在原地。男子保证不会伤害她,等他到厨房里喝杯水就会马上离开。
就在此时,凯莉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有生命危险,她感到真正的恐惧。凯莉盯着男子的每一个动作,所有的感官都处于高度警戒状态。男子在往厨房走的时候,看了一眼手表。之后花时间将开着的窗户都关上,并且打开音响、转大音量。男子转身看了凯莉一眼,告诉她别那么害怕。他又一次保证不会伤害她。突然间,她意识到──脑袋里没有一丝怀疑──男子打算杀了她。
她从床上起来,把床单裹在身上。那个强暴犯在厨房里翻箱倒柜,似乎想找什么,后来证明他是在找刀子。凯莉悄悄地走出家门,穿过大楼的大厅,并打开一个邻居家的门(她知道那户人家的门没在上锁),走进去之后,她把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邻居不要出声,然后把门锁上。
这就是加文.德.贝克尔(Gavin de Becker)的畅销书《求生之书》(The Gift of Fear)的开篇故事。加文.德.贝克尔解释说:「恐惧是凯莉的盟友,准确地告诉她应该怎样拯救自己的生命。当她最后听见内心的恐惧时,她就能够辨识出暗藏的危险并从中逃脱。」恐惧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天赋,就如同加文.德.贝克尔为恐惧一词下的定义:「它就像一名聪明的内在守护者,随时准备着提醒你所面临的危险,并能指引你脱离险境。」
同理心如何救了她一命
我相信这个故事带给我们的不只有恐惧本身的意义。我觉得在这次的意外中,真正拯救凯莉性命的不是恐惧,而是同理心。同理心是她恐惧的源头,是促使行动的动力来源。是同理心,而不是恐惧,给了她洞察力,让她采取行动拯救自己的性命。更重要的是,同理心所产生的洞察力,确实能够保护自己和所爱的人免于受人操控、欺骗,甚至是伤害;然而我们必须了解:同理心同样被男子拿来对付凯莉。在这次暴力事件中,同理心既是武器也是一种防卫,而加害者和被害人都用到了同理心。最后,由同理心能力更强的人获胜。
让我回到故事的开头,试着以同理心的观点分析其中脉络。加文.德.贝克在书中提到的强暴犯,很可能已经盯上凯莉好几天,甚至好几个星期。他跟踪她,观察她的一举一动,仔细评估她可能的弱点,再加上自己的本能直觉、内心的饥渴,和高涨的肾上腺素作用,精准挑选了一个正确的时机采取行动。
「同理心」正是这个强暴犯最强有力的工具,比他手上的枪和厨房里找到的刀子都更强大。这名男子利用同理心所引发的作用,从凯莉的脸部表情、走路方式、跟朋友聊天的习惯以及与陌生人互动的方式中,成功「读懂」凯莉的想法和情绪。这名男子观察凯莉的言行举止,得知她是一个人住,还知道她个性怯儒胆小,而且很没有安全。透过事前的暗中观察,男子极有自信的确信,凯莉对一个热心且友善的陌生人的帮忙,必定会不好意思拒绝。或许这名男子曾经看过她对街上的陌生人微笑,或从她腼腆却真诚的笑容中推断她应该是个很容易掌控的人。
凭借同理心所产生的洞察力,这名强暴犯了解且能预测凯莉的反应,并成功让她按照自己的想法来行动。他先伪装成一个好人,再用特定的词汇和语言来动摇凯莉的自信,男子一步步瓦解凯莉原本的防卫心。
「妳这样会让人觉得太傲慢了。」当男子在楼梯间伪装成想帮凯莉的忙而遭到拒绝时,他对凯莉说了这么一句话。这句话成功动摇了凯莉,干扰她的自我认知,因为这句话在暗示着凯莉看起来是个傲慢自大的人。凯莉不想让自己成为与世隔绝的女性。傲慢自大是大多数社会文化中不鼓励的一种性格特征,尤其对女性而言更是如此。现今许多人还是普遍存在着守旧的固有观念,认为女性应该柔软顺从、百依百顺,而且要心胸开阔,信赖朋友和周遭的陌生人。
尽管我们早就认为「女性应该温驯柔顺」的形象已过时,但这位强暴犯巧妙地利用文字游戏刺激了凯莉脆弱的心灵,使得她的同理心无法发挥保护作用。失去了同理心的引领,尽管线索如此明显,凯莉依旧无法识破男子的伎俩。当她表明说「不」之后,男子仍一再坚持要帮忙时,同理心本来可以让她思考:「为什么他根本不听我的回答?他为什么非要来帮我?」
借由同理心,凯莉或许就能理出头绪,尽管男子看起来很友善,但是真正的好人是不会在妳已经拒绝他的帮忙后还继续纠缠妳。然而在男子提到「傲慢」一词时,正好抵触到她渴望自己给人的感觉是善良、值得信任的,因此削弱了同理心的保护作用。这使得凯莉忽略了自己的直觉和本能,宁可相信男子是出于好心,这个错误的决定却几乎要了她的性命。
当两人在楼梯上遇到时,这名陌生男子的同理心能力要比凯莉强得多。但是当男子施暴得逞后,他就掉以轻心了,认为所有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之下,于是松懈了自己的防卫心。或许男子从以前强暴其他受害者所得到的经验(后来发现男子已有多次犯案记录),知道受害者因为过度恐惧而相信他说的话,认为只要自己不要反抗,他就会依照约定不会伤害自己。根据犯案经验中得到的普遍反应,他可能认为凯莉已经是「囊中物」,以为她现在已经被吓得无法动弹。因此没有再把注意力放在凯莉身上。
当他的同理心逐渐消退的同时,凯莉却重新拾起她的同理心。她盯着男子在自己家的一举一动,研判男子的想法和情绪,就像男子之前仔细观察凯莉一样。凯莉感受到自己正身陷极度危险的环境,因此集中注意力,利用同理的引导猜测出男子的下一步行动。她盯着男子走向窗户并关起窗;她听到男子保证绝不会伤害她,然而这实在太没有道理可言。她注意到男子把音响的音量调大声,她还听到他在厨房里拉开抽屉的声音。当凯莉将这些线索汇整起来后,同理心在此时帮助凯莉推测出男子的下一步行动──她知道他打算杀了自己。
同理心让凯莉开始具有洞察力,这份洞察又让她采取接下来的行动,包括让她冷静下来,专心思考自己的恐惧,使自己的思考更加敏锐。同心理一步步将凯莉带到安全的地方。是同理心拯救了凯莉一命。
希特勒的心理操纵术
从凯莉的故事中可以清楚看到同理心的黑暗面,也可以看到恶意如何地利用同理心来操控他人,打破他们本来的防卫能力。同样的,同理心能帮我们感应到危险。当身边的人打算欺骗、操控和伤害我们,同理心能让我们看穿对方的心思,帮助我们远离那些可能有害的处境或关系,避免受到伤害。
然而,同理心的黑暗面所产生的威力是非常强大的,尤其是对于脆弱和绝望的人们,它可以是一个威力十足的武器。阿道夫.希特勒(Adolf Hitler)深知同理心的黑暗面所具备的强大力量,他利用自己敏锐的洞察力,发现德国人民的需求和渴望,进而成功操控人民的情绪。希特勒可以在冷血残酷和煽动人心中来回切换,利用人民对贫穷和耻辱的恐惧,把自己化作救世主、希望的象征,为人民实现内心的祈求。一九三三年,希特勒在广播中向两千万收音机听众演讲,他最后带着宗教般的狂热激情,讲到了爱、恨、名誉和荣耀。
我无法不相信我的人民,无法不深信这个国家会再度崛起,无法不热爱我的人民。我的信念就像岩石一样坚定,相信那个时刻就要到来。届时,今天痛恨我们的数以百万计的敌人,也会支持我们、赞同我们,会迎接我们所创造的、历经磨难的、不惜代价终将获得的伟大、尊严、强大、光荣、公正的德意志帝国!阿门!
几年之后,新闻记者威廉.夏伊勒(William Shirer)描述希特勒在慕尼黑的科罗尔歌剧院(Kroll Opera House)发表了一场激情洋溢的演讲后,随即发生一场骚动。
人群不断涌现且大声哭喊着……他们都举手行纳粹军礼;他们的表情歇斯底里到扭曲变形,大张着嘴巴喊叫;他们的眼睛里燃烧着狂热,全心专注盯着这位新上帝,救世主。
一九三六年九月,希特勒在纽伦堡发表「光荣聚会」(Party Rally of Honor)的演讲中,他充分展示出利用同理心的黑暗面来制造团结和使命。
不是每个人都看得到我,我也不能看到你们所有的人。但是,我能感觉到你们,你们也能感觉到我!我们心中对这个国家的信念,将我们这些小人物变得伟大……每个同胞都在渺小的世界里不断奋斗、为每日的生计奋斗、为德意志和这个国家奋斗着,所有的一切,就是为了能体验这一刻:现在我们在一起,我们都跟德意志同在,德意志也跟我们同在。我们共同创造了德意志精神!
但是,希特勒在纳粹集中营里,则是运用一个完全不同的策略。他的部属们利用同理心的黑暗面瓦解群众。纳粹分子从不把囚犯当人看,甚至觉得囚犯不配得到人们给无助动物的关心和照顾;纳粹主义的拥护者无非是希望彻底切断那些能激发出希望、信念和意志的人性。集中营里最具破坏性的杀害行动,并不是让几百万人丧命的毒气室,而是完全去人性的可怕氛围,它让人们的内心和精神慢慢地因缺乏同理心而窒息。对集中营里的囚犯来说,处在不断削弱同理心的环境下,就如同失去氧气的世界。
这些囚犯唯一的希望,就是彼此之间能相互给予安慰和力量。集中营幸存者艾利.维塞尔(Elie Wiesel)在他的著作《海纳百川》(All Rivers Run to the Sea),描述集中营里人与人之间产生的力量,是如何支持人们保有求生意志:
如果有什么能激励我的话,那一定是我父亲……我们相互依赖:我需要他,他也需要我。因为有他,我不得不活下去;因为有我,他也努力维持活下去的动力。只要我还活着,他就知道他是有用的,或许还是不可或缺的。在我的眼中,他还是那个男人、那个父亲,一直都是。如果我不在了,他就失去他的角色、他的权威、他的身分。反过来,如果没有了他,我的生活就没有了意义和目标。
就这点而言,德国人的心理战术失效了。他们想让囚犯们只想着自己,忘掉他们的亲戚朋友,只顾及自己的需求。但事实正好相反,只顾及自己的人能活着走出去的机会很小;为了一个兄弟、一个朋友或一个理想的人而活,却能帮你坚持活下去。对我来说,我能坚持下来多亏我父亲。如果没有他的话,我肯定无法抵抗这一切。我仿佛能看到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试图在我脸上找寻一个微笑,我会回他一个微笑。他就是我的支柱和我的氧气,我相信我对他也一样。
只有当我们意识到同理心是支持着我们,并竭尽所能坚持这一点时,才能做到让想要蒙骗或摧毁我们的人无计可施。如果我们只考虑自己,忘记他人的需求,把自己封闭在只关心自己欲望的小空间里,那我们就切断了同理心所提供的能量,也脱离了这个充满意义的世界。
我已经提及好几个有关同理心黑暗面的极端事例,像是强暴犯,煽动、激情、泯灭理性的战时演讲,集中营的经历,但是同理心的黑暗面并不一定都是邪恶不堪或生死攸关。黑暗面也经常会以不易察觉的方式渗透进我们的日常生活,它可能在正常情况下被你我加以利用。尽管难以察觉,但不可否认,我们每一天都会体验到同理心的黑暗面。
最近我翻阅《新闻周刊》(Newsweek),看到一幅全页广告,画面是一个漂亮的亚裔女性,她身后那辆车的车灯照着她,她的眼睛紧盯着自己车里的后视镜,表情中满是恐惧和慌乱。
广告里用加粗的大写字母写着:「有坏人!怎样避免成为猎物?」下面用较小的字:「妳被跟踪了。即使转个弯,他仍然紧跟在后。妳惊恐万分。该怎么办?不要直接回家,因为妳不想让他伤害妳所爱的人。所以开到明亮且人多的地方吧。」
这个广告(看起来像是一个公益广告,还提供一本免费的小册子,标题叫作「方向盘后的孤独」),是壳牌石油公司赞助的。结尾写着「信赖壳牌!」。壳牌在玩弄我们对孤立无援和脆弱无助状态的恐惧,希望借此吸引更多客户──它很有创意地运用了同理心的黑暗面。
在各种平面广告和电视媒体中,随处可见这种微妙或明目张胆的操控人性的手法。例如,一对父子正在钓鱼,爸爸喝了一口啤酒,儿子凑过来谄媚地笑着说:「老爸,我爱你。」爸爸一下就看穿儿子的心思:「你别以为用这招能拿到我的百威啤酒。」这个广告有意思的是,爸爸看穿了儿子的计谋。设计这则广告的人希望观众看了之后不仅发笑,还会渴望着想去喝一瓶冰啤酒。而且,喝百威啤酒就表示你是个男子汉而不再是男孩,所以为什么不来一瓶百威呢?
电台主持人保罗.哈维(Paul Harvey)在他的节目里,讲了一个老太太在超市排队结帐的故事。这名老妇人在等候结帐时,突然回头向排在身后的中年男子说,他长得很像她儿子。
「他最近去世了。」老妇人继续说。那名男子表达出他的慰问。她犹豫了一会,然后请他帮个忙。老妇人询问男子,愿意在她离开超市时跟她说一句再见吗?能用清晰响亮的声音喊一句「再见,妈妈」吗?
「我只是想最后再听一次那几个字。」她解释说。
男子被老妇人的真诚微笑打动,于是答应她的要求。当老妇人走到出口时,她转过身看了男子,此时男子喊出一句:「再见,妈妈!」老妇人向他挥挥手,并对他露出灿烂的微笑,然后就离开了。
收银员一边帮男子结帐:一个面包、乳酪、一加仑牛奶,还有猫饲料。「一共是一百二十六美元。」收银员亲切地说。
「妳一定是算错了,」男子说,心里还沉浸在和老妇人互动所带来的美好感觉,「我就只有这一袋东西。」
「她没告诉你吗?」收银员说。
「谁?告诉我什么?」男子被弄糊涂。
「你妈妈呀。她说你会为她付钱。」
这个没有一丝怀疑的男人学到了十分昂贵却很有价值的一课:同理心的黑暗面可能让你被那些专门寻找全世界人最善良、富有同情心、又体贴的人所利用,而且在看起来最不可能的时候,不知不觉就用到你身上。听到这个故事,我一下子就想起了十多年前发生的一件事情,那时我在麻萨诸塞州纳提克的莱昂纳多.莫尔斯医院担任精神科的主治医师。每天午餐之后,我都要带一次团体心理治疗,成员都是精神科的员工和患者。乔来自新泽西,是这家医院新来的患者。乔吸食古柯碱成瘾,曾因赌博输光毕生积蓄,然后开始靠闯空门和偷窃来维持他的毒瘾。乔长得很帅,又很健谈,很快就和大家打成一片。
就在乔来到这家医院的几天后,其他患者开始纷纷抱怨他们病房里的贵重物品──现金、珠宝、手表──不见了。在接到第三例报案后,我召开了一次特别的团体会议。
「小偷就在我们之中。」我说。
「嗨,医师,」乔喊着,「让我来告诉你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个很严肃的事情,乔,我们没时间讨论其他话题。」我对他很不耐烦。就和医院里其他人一样,我怀疑乔可能就是小偷。
「我是在帮你解决问题,好吗?」乔说。我点点头,并对自己的怀疑感到一点自责。
「看啊,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觉得我就是小偷,」他继续说,「别和我说你没有过这个想法,我就是知道你有。但是我必须得告诉你,只有小偷才能理解另一个小偷。我知道是谁从房间里偷走东西,是玛乔丽,那个清洁女工。」
没人相信乔说的话,因为玛乔丽是位个子矮小的白发老太太,六十五岁,脾气很好,总是给人一种愉悦的感觉。但是,几周后,我们查出玛乔丽有犯罪记录,她不仅是个盗窃惯犯,还贩卖过海洛因。
玛乔丽被抓走后,我把乔拉到一边,问他是怎么知道玛乔丽就是小偷的。他笑得龇牙咧嘴,很高兴眼前这位受过高等教育的医师愿意承认自己能从高中辍学的窃盗犯身上学到东西。
「我和她说话的时候就可以分辨出来,」乔解释说,「你看啊,医师,这里每个人都知道我的历史。那些护士和医师,他们都不喜欢跟我说话,他们跟我在一起都觉得别扭。我知道我是个瘾君子,还是个小偷。现在我知道你不介意跟我说话,但是你也不是那种我会愿意一起去打球的人。从我到这里的那天起,玛乔丽就和我一起在外面抽烟。我敢说,没有一个奶奶级的人会愿意坐在我这种身分的人旁边,除非她觉得我们是同道中人。你知道有句话是这么说的,物以类聚。所以我刚认识玛乔丽的时候,就知道她是个小偷了。」
这个事情加深了我对同理心的几点认识:切勿妄下定论、切勿受个人偏见影响而看不清事情的始末、随时敞开心胸向旁人学习人性的复杂面,即使那个人看起来似乎无法教导你。
同理心的黑暗面在社会当中广泛存在,特别是在医疗照护领域特别常见。因为一般都不认为这个领域的人会如此,所以反而会更容易被它的百变魅影所伤害。美国是个崇尚健康的国家,到处都有推销草药、维生素、抗衰老神药、天然抗忧郁药和各种减肥产品的推销员。这些推销员都懂得如何利用人们对肥胖、皱纹、疾病、衰老和死亡的恐惧。针对人们对身体和心灵的每一种担心,他们都能设计出一种「神奇疗法」,当然也都贴着一个可观的价格标签。
我并不是说草药和营养品没有用处。事实上,我本身是深信整体疗法。而且我还在波士顿一家大医院的药物中心工作过,在那里我花很多时间帮助患者判断哪些产品是有用,哪些是没用的,哪些是对健康有害的。
有一天在上班的路上,我听到广播电台正在播放一个节目,是一位知名的医师接听听众打来进行健康咨询。医师先说一段声明,请所有听众都来帮忙:如果听众们能将自己所在地区的药房名称和地址写在明信片上并寄给他,他保证免费回寄一套药物资料查询卡,方便让听众们查询药局里的各种药品名称与效用。(但没有说的是,他会利用收到的药房地址推销自己的新草药产品。)
当一名老妇人打电话咨询健康问题时,他只听了十五到二十秒便打断她,且询问她是否能把药房的名字和地址寄给他。「如果妳肯寄的话,我会很高兴的。」他讨好地说。老妇人说她很乐意这么做,又重复一遍她的健康问题。但是他又再次打断老妇人的话,看来他不是很确定老妇人真的明白他的要求。「妳肯定会寄给我吧,亲爱的?妳会为我这么做吗?妳保证吗?」
「是的,」她说,「我保证。」
后来,这名医师根本没有回答老妇人的健康问题。
如果一个从未谋面的人直接称呼你「亲爱的」,并且告诉你,只要你帮他们一点小忙,他们会「很高兴」,这就是个危险讯号了。我并不是说陌生人不可能真诚地彼此真心相待,但是如果有人一味忽略你的问题,只专注在他们自己身上,只想确认你会回应他们的需求,就可以确信他们热情洋溢的表现下必然有着一些心怀不轨的动机。一定会有人从这些利益交换中获益,而且这个获益的人不太可能是你。
几年前,我受邀为一些长者演讲,内容是关于常见的营养品和草药疗法的好处以及潜在危害。演讲结束后,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妇人艾玛前来自我介绍,并向我求助。艾玛轻轻地拉着我的手(在我们二十分钟的谈话中一直都没放开),告诉我关于她的故事。
艾玛说她最近刚失去了她的丈夫,她的孩子和孙子们又都远在几千英里之外,使得她最近深受忧郁和失眠的困扰。在向医师求助时,医师开给她一些抗忧郁和帮助睡眠的药物。因为担心吃太多的处方药对身体不好(她已经在吃高血压和凝血障碍的药物),她询问医师能否用草药或维他命取而代之。
「我完全不相信这类东西,」她的医师以轻蔑的表情和不屑的手势回答艾玛的问题,「草药、维他命、营养品,这都是江湖郎中的把戏。」
艾玛觉得自己被她的医师放弃了,因此对自己的想法更感到困惑,于是她开车到当地的保健食品店。那里的年轻销售小姐很善良,听着艾玛的故事并明显地表示同情。销售小姐告诉艾玛,医师们鲜少拥有或者根本没有营养学方面的训练,即使有,他们也不会推荐患者使用草药或维他命之类的保健营养品,这会减少他们的收入。艾玛听从了销售小姐的建议,花费四十五美元买下五种植物保健食品:提升免疫力的大蒜精,避免记忆力衰退的银杏胶囊,具有抗忧郁效果的贯叶连翘,治疗失眠问题的褪黑激素,还有一种含有麻黄素的减肥产品。
但销售小姐并没有告诉她(很可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大蒜和银杏不能跟血清剂一起服用;贯叶连翘不能和高血压药物同时吃;麻黄是一种强效的中枢神经系统兴奋剂,容易造成高血压和心悸,因此不宜用在减肥上。而且,根据麻省理工学院临床研究中心医师们的说法,艾玛服用的所谓「标准」三毫克褪黑素胶囊,是治疗失眠所需剂量的十倍之多;况且,老年人需要的褪黑素剂量要更低,因为他们肝脏的代谢速度较差。
我每天都能听到像艾玛这样的事情,而我每次听到时,都感到愤怒和沮丧。这个善良温柔的老妇人向传统医学和另类医学领域寻求帮助,但是这两个领域都辜负了她。我毫不怀疑,艾玛的忧郁和失眠(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也包括她的免疫力下降、记忆丧失和最近的体重增加)主要源于她对丈夫去世的悲痛,以及她不知道如何面对她的孤独和恐惧。
艾玛的医师完全忽视她情绪上的痛苦,只根据艾玛的临床症状开药,而且迅速否绝她提出这些问题的任何替代方案。保健食品店的销售员则是利用了艾玛的无助,鼓励她为每个症状都买一种草药。销售员没有受过相关的培训或教育,无法提供草药和处方药之间可能相互影响的建议。更关键的是,医师和销售小姐都没有提到,对于失去老伴的老年人而言,当世界上与你最亲的人远隔千里且无法陪在自己身边时,感到抑郁、焦虑、孤独和害怕等等,有可能是很「正常」的情绪反应。
学会如何应对同理心的黑暗面,对于保持生理和心理健康是非常重要的,正如同我们要如何善良和体贴地对待他人一样重要。那么,艾玛应该如何保护自己呢?我们每一个人该如何在这个越来越商业化的世界中,使自己免于遭受各种过度宣传和强制推销的危害呢?又该如何利用同理心保护我们自己,不被那些会使用他人洞察力和直觉的人所利用呢?
抵御同理心黑暗面的十个步骤
我相信从下面的十个步骤中,可以找到上述问题的答案。只要你学好并熟练掌握这些步骤,并且尽力运用在日常生活当中就可以。一定要记得,同理心是一种生物性驱力,保护我们免于遭受到危害。使用同理心蒙骗或伤害他人,是误用了同理心具有的维持生命的能量,这种行为反应出来的是软弱,而非力量。我们应该深信同理心的正面意义──自我保护能力,终究会让黑暗面黯然失色。
抵御同理心黑暗面的第一步:分辨出真正的同理心和有目的的同理心
艾德莉安娜走进我的办公室,把她的公事包往地上一扔说:「我真的是受够那些讨人厌的客户。我知道这么说很不仁慈,但是他们真的自私极了,只考虑他们自己,满脑子都幻想着要一夜致富。」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一脸不悦的样子。
「我觉得我没有任何同理心的能力。」她说。
「我知道你有同理心,」我温和地说,「以前我见过很多次。但是,此时此刻,我不会说你有表现出同理心。」
我们聊了好一会关于她身为一名律师,每周得工作六十个小时所承受的压力,以及那段一塌糊涂的婚姻和正值青春期叛逆的儿子。在结束咨商时,艾德莉安娜离开前告诉我,她会尽力在生活中找到平衡,也会试图厘清与客户之间的关系。
一周后,艾德莉安娜又是以扔公事包开始咨商会谈,只是这次她不是在生客户的气,她是对我非常愤怒。
「你毁了我这一整个星期,」她说,「几天前,一个残障到几乎不能走路的二战老兵出现在我办公室,说他儿子被一个酒驾司机撞死了。你要知道,我当时脑子马上想到这是一个好几十万的大案子!这家伙很老了,在战争中受过伤,现在失去他唯一的儿子……这真是一个梦想中的大案子啊。会谈的过程中他一直哭,哭的非常伤心,后来我请他吃午饭。他点了菜单上最贵的食物──整只螃蟹,你能相信吗?吃完午饭后,他又跟我说他没钱搭计程车。我本来很想叫他去搭公车,但我还是给了他坐计程车的钱,因为我脑子在想,接了这个案子以后,我应该可以发大财。」
艾德莉安娜深深地叹了口气。「这个该死的工作,」她说的时候眼睛翻了白眼,「好吧,第二天,这个老兵再来时,本来应该把他儿子的死亡证明带来,但是他走进我的办公室时却说他忘了。接着他又想要我带他吃顿午饭,我告诉他我已经吃过饭了,他坚持要求我支付他搭计程车回家的钱。我最后终于搞清楚了──他在骗我。根本就没有什么酒驾司机,没有死掉的儿子。他就是想多骗几顿免费的午餐。」
艾德莉安娜接着把身体向前倾,眼里闪着光,打算跟我分享她心里的秘密。「听我说,医师,这很重要,我觉得我被同理心给耍了,这东西根本一点用都没有啊。」
「但是对那名老兵有用啊,不是吗?」我说。
「我把同理心定义为『准确地理解另一个人的想法和感受』的能力,」我说,「我觉得他做得相当不错啊。」
「所以你是说他对我的理解比我对他的理解更准确?」她提出问题时,把身体坐回椅子里并瞇起双眼。
「从你刚才所讲,很明显地,你在他面前就像一本摊开的书。他知道你会觉得这是个大案子,知道你会上钩。他利用了你很想从他身上大发一笔的心理,得到免费的午餐和计程车钱。」
「不过,我也是因为太仁慈才会受骗啊,」她辩解,「我之前不是告诉过你,我的一堆客户都是卑鄙小人吗?」
我忍不住开她一个小玩笑:「可是你永远不会知道,一个卑鄙小人什么时候会出现同理心。」
真正的同理心是从「真正关心和渴望帮助他人」之中激发出来的,但有目的的同理心则关注在他人可以给你什么(或你能从他们那里逃避掉什么)。如果是真正的同理心,我们会用来关心和尊重他人,会想在每个互动中找寻真相;如果是有目的的同理心则是相反,他人的想法和感受不那么重要,因为只是在寻求个人的收获和满足。
相较之下,有目的的同理心是有利可图、可预测的,就像推销员想卖你一辆车的时候,还想附带一些你其实并不需要的配件一样。之前我太太和我打算买一辆车,我们谈好了合约与价格,并和经理约定一星期后取车,因为我们打算开这辆新车到缅因州过周末。星期五晚上七点钟左右,我们到达汽车经销商那里,当时天色已晚,又黑又冷,看起来好像马上要下场暴风雨了。当销售员把新车开出来的时候,我看到车顶上架好的雪橇置物架说:「我们没有订雪橇置物架啊。」销售员频频道歉,并说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只能拿到这辆车;如果我们不要的话,得再等两个星期。我太太简直急到快哭了,还有女儿们在后面快冻坏了,我知道我们这次已经是被「吃定了」。我支付那辆车的费用,外加两百美元买下雪橇置物架,然后告诉经销商经理,我不会再和他们买车。
有目的的同理心经常都怀有恶意。以下都是恶名昭彰的案例:一名帅气的网球选手喜欢跟有钱的寡妇交朋友,给她们爱和陪伴,只为了得到寡妇的钱,到手后便从她们的生活中消失。一名律师总是会忘记告诉你,周末工作的费用是平时的两倍之多。一名保险经纪人会说服新婚夫妇每月为保险多付三十美元。此外,一些举办奖金彩券活动的人,特别爱找老人下手,说服他们只要继续订阅很多不同的杂志就能赢得大奖。有些加油站会说服外地来的年轻女驾驶,如果车子没加装新型避震器,会严重影响行车安全;有些赌场能区别哪些是好赌成性的赌徒,并用免费机票引诱他们回赌场(我最近在电视节目上看到一则报导,有一名好赌成性的赌徒在路易斯安那州的某个赌场里,输光一辈子的积蓄,总金额超过两百多万美元。原因只是赌场的老板参加那名赌客母亲的葬礼时,提供他一趟免费商务机票到赌场度假。)
最常遇到的情况是,有目的的同理心和真正的同理心是同时并存的,即使是在最健康的关系中也是如此。例如,约翰想哄妻子跟他做爱,所以会主动为她做按摩。他是真心爱他妻子,也希望能让她感觉好些,但是他有自己的目的──他想和太太做爱。还有,凯特和乔希是老朋友,但是已经有多年没见面也没通过电话。凯特的妈妈去世后,留下一大笔遗产给她。凯特不知道该如何处理那些证券和现金,于是发了一封电子邮件给担任财务规划师的乔希。她用好几段文字来告诉乔希自己近期的情况,以及她是如何珍惜与乔希之间的友谊;然后在信件的最后一段,她终于提到她的难题,希望乔希能给自己一些建议。凯特确实是关心乔希,但是她也想从对方身上得到些东西。因此我们可以说,真正的同理心和有目的的同理心有时是同时在运作的。
这在心理治疗中也是如此。我给患者的咨询是有收费的,所以有人会质疑我的同理心纯属有目的的同理心──我专注地倾听,敏锐地回应,只是因为我收了钱办事。但是,我不知道如果只是为了赚钱的话,有多少心理治疗师还会继续做治疗师。做这行的人大多数都是想减轻他人的痛苦。我们做这份工作,在很大的程度上是因为我们关心他人,想要尽自己所能将世界变成一个可以让我们生活得更好的地方。这可能听起来太美好,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事实就是如此简单。
同理心的这两种作用很容易使人感到混淆,因为大多数人都很难相信,如果想从关系中有所获益的话,同理心怎么可能是真心的?但是事实上,只要有真正的同理心,就必定会让人有收获,即使我们付出同理心善待他人时不求任何回报,我们仍然能从中获益。当以同理心的善意回应周遭的人,就会加强我们跟他人以及整个世界的连接,拓展我们的视野,拓大我们的观点,与此同时,我们还能接纳真实的自我。这些绝对都算是好处。一旦人们将同理心付诸实践,就会增加自信心,焦虑和压力都减少,跟周围人的连接也会更紧密。
所以,同理心产生的双重作用是可以维持平衡的,这种状态正是我们心理所追寻祈求的。任何的关系若以真正的同理心为基础,会让人感觉到稳定与满足感;相反的,有目的的同理心所驱驶的关系,则容易感到失衡与不确定。因为双方的施力已不平衡,这段关系会严重倾斜,而你永远不会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摔下来。
我们的目标就是要找出这个平衡点。如果是有目的的同理心主导了一段关系,那你就需要保护好自己,要知道另一个人的行为是受到其自我利益所驱动。如果一段关系是建立在有目的的同理心,且以此为主要推动力──就像大多数的工作关系──那么你就得专注它的发展方向。有目的的关系可以发展为真心的关系;同样地,真心的关系也能变成有目的的关系。同理心的力量就在于,它能够随着时间推移不断辨别出真相。
抵御同理心黑暗面的第二步:了解自己的渴求
渴望、向往、梦想、欲望、希望、渴求都代表着同样的东西──你在生活中希望得到的东西。你渴望安全感?婚姻?子女?持久的爱?和平和宁静?财务自由?心灵的启发?物质上的满足?一栋乡间的房子?一层夏威夷的公寓?你的渴望暴露了你生活中所缺乏的部分,也让你更容易受到同理心黑暗面的伤害。
为了了解自己的渴望,你必须仔细问过自己:哪些才是你人生中最重要的?你也必须去了解自己曾渴求的事物与现在的想望有哪些关联。过去总是影响着现在,因此无论是我们藏在心里的愿望,还是直接表达出来的渴望,这些都反应着过去的经验对现在生活产生的影响。
三十八岁的奥斯卡是一名很有天赋且非常成功的艺术家,许多名门望族的家里都有收藏他的水彩画。然而,不论奥斯卡卖出了多少画作,或者得到多少外界热烈的回响,奥斯卡依旧渴求得到更多。在治疗中,他谈到了自己跟他父亲之间的关系。他父亲是德国移民,也是一名颇有天赋却默默无闻的雕塑家。父亲三十五岁的时候罹患心脏衰竭,从此他就指望大儿子奥斯卡能代替自己的梦想,成为一名出色的艺术家。「你有这个天赋,」父亲总是这么跟他说,「如果你够努力的话,就能成为当代的梵谷。」
奥斯卡希望能实现他父亲的梦想,因此对自己的要求越来越高。事隔二十五年之后,他父亲也已经去世十多年了,但奥斯卡仍继续督促自己,只为了让自己保持在如同明星般的地位,他一直在追求他永远都做不到的事情。
「我想成为最优秀的艺术家,」他解释说,「我想让我的父亲为我骄傲,想像着他能为我的成功而微笑,让他知道他的一生没有白活。」
奥斯卡一直以来的渴望,反映出他很想改写过去。在治疗中,他找到了对过去的自己(那个一直坚信自己能为了父亲而改变世界的小孩)和现在的自己(盲目想要改变过往的痛苦而持续强迫自己超越能力所及的男人)的同理心。借由同理心的引导,奥斯卡成功地让自己摆脱过往的桎梏。
有些存在内心里的渴望,往往可能是想重复过去的经历。我父亲六十六岁时因为心脏病发作过世,在他离开后的半年内,我买下了两栋房子,一栋在我工作的波士顿,另一栋在缅因州。缅因州的房子,位在我们全家去度假(也是我父亲唯一的一次度假)的那条街上,当时我才十岁。我负担不起两栋房子,但是这个事实没有影响到我。我想要重复我的过去经历,并希望保留能代表我童年时光里全家齐心协力的感觉。我想把父母给我的全部的爱、温柔和关心,也传给我的孩子们。
因为受到丧父之痛和想要给老婆孩子创造一个完美环境的驱使,我很容易受到同理心黑暗面的伤害。我认为房屋承包商、地产仲介、律师、银行家、木工、水管工、电工,以及在出售、修建、建筑房子等一切与房屋有关的所有人,都能轻易利用这点来占我便宜。正因为当时的我迫切地想实现父母和弟弟留给我的回忆。
试着问问自己:「我想要什么?我又需要什么?什么样的物质财富可以真正提升我的生活品质?什么样的成就能让我感到满足,使我的内心得以安宁?」
许多人都想在自己选择的领域中表现出众,也可以说大多数人都想被敬仰、被尊敬、被爱戴。我的一个患者曾告诉我:「我想要成为连在餐厅里吃饭,人们也会走过来找我要亲笔签名的人。」。
「那你觉得你会因为什么而出名呢?」我问他。
「我不知道,」他耸了一下肩膀并微笑着说,「这个其实也不是很重要。我只是想希望有人来找我要签名。」
对名气、成功、敬仰和无条件关爱的渴求,通常是因为想要弥补过去经历过的失望。要想明白你一直以来的渴求是什么,就需要去重温你的过去,试着寻找一下那些需要补强同理心的段落。记住,我们内心所存在的渴求,往往只是想去填补心灵的空缺。那些空缺都在哪里?它们代表了哪些意义?它们是在什么时候产生的?造成的原因又是什么?为什么这些空缺一直无法得到弥补?
我们应该让同理心帮助我们完成回到过去的记忆旅程,但这并不是指我们要找到某个人来责怪(见第七步);相反的,是要去思考、搞清楚明白你是谁、为什么你会有现在的这些想法和感受。一旦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有这些渴求,就能够摆脱掉某些意识不到的旧有模式。
抵御同理心黑暗面的第三步:学着相信你天生的本能
当你身处危险时,天生的同理心本能会保护你。凯莉,在本章一开始故事里遭人强暴的受害者,即使她听到了同理心发出的干扰讯号,她仍选择忽略那个警讯。只因为她想要表现得友善和信任人的渴望,压倒了同理心发出的警告讯号,让她受到强暴犯的蒙骗和操控。
当我们身陷险境时,情绪大脑会马上发出警报,体内会开始分泌出大量肾上腺素和荷尔蒙,使心跳也跟着加速。当猫受到惊吓的时候,牠会拱起背且全身的毛竖立。人类虽然没有遍布全身的长毛,但我们身上会起鸡皮疙瘩。如果突然受到惊吓,身上起了鸡皮疙瘩,或心跳开始加速,就是大脑在告诉你需要小心。我们的大脑能主动采集一些看似不太重要的讯号,而这些讯号我们通常不会注意到,例如:一个一闪而过的脸部表情,一个与谈话内容不相符的说法,一个只在嘴上却没有出现在眼睛里的微笑,一阵不安的抖脚,甚至是草丛里的窸窣声,煞车时的刺耳声音……。
所有可能发生危险的征兆,在进入思维大脑之前,已经全由掌管情绪的大脑处理。所以,我们经常在找到合乎逻辑的理由说明自己身处险境之前,就能感觉到恐惧、觉察到危险。但是,情绪大脑有时候会反应过度,在没有威胁的地方感觉到威胁。比如,楼梯的嘎吱作响可能会引起心理上的严重惊恐;瞥见松鼠在树上奔跑的声响也能让我们心跳加速。
在第四章,我讨论过把节奏放慢的必要性,这同样适用于危险时刻。虽然我们要注意情绪大脑发出的警讯,但是也要让思维大脑发挥作用。这能把我们从让人无法动弹的恐惧中解脱出来,转而落实可以救命的行动。当凯莉意识到自己正处于极大的危险中时,她开始依赖她的思维大脑,她观察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的强暴犯,准确地解读出他的意图,并决定了应该怎样做来拯救自己的性命。这个完美的案例显示出思维大脑和情绪大脑之间是如何相互依赖,一同引导我们的行动并保护我们的安全。
抵御同理心黑暗面的第四步:保持注意力
恐惧、焦虑、愤怒和挫折肯定会让我们只专注到整件事情中的细节。心理学研究显示,当我们的情绪产生较激烈的反应时,会降低我们处理并记忆讯息的能力。所以,如果有人用一把枪或一把刀威胁我们,那我们的注意力全都在这个武器上,而降低我们注意到其他细节的能力。如果我们因为工作、身为父母的责任、运动竞赛中的竞争或关系中的痛苦而备感压力时,我们的视野会变窄,同理心的作用也势必受到影响。
另一方面,内在的渴求和动机,也会进一步限制我们关注整件事情的能力。在楼梯间里,凯莉面对一个主动要帮助她拎东西的陌生人时,她有过很强烈的疑虑,可是却选择忽略掉了。她不想自己是个疑心病很重的人,所以她忽视了情绪大脑和思维大脑传递出来的危险讯号。直到她遭到强暴之后,因为担心丢了性命,她的视野才扩展开来,才开始注意到整个画面,并从中观察一些不相关、看起来不太重要的细节,把它们汇整起来形成一个整体。她能意识到强暴犯想杀她,是因为她能够忽略掉自身的恐惧,并且运用同理心的作用所产生的洞察力来观看事件本身。
虽然暴力事件绝对是这个世界中时有所闻的事,可我们绝大多数的人永远都不会有机会面对一个持枪的歹徒。但是,我们一定会遇到一些影响健康和幸福的威胁,虽然它们不及暴力事件那么严重,可是危害我们的程度却不容小觑。
诺曼.卡森斯(Norman Cousins)的著作《愈合的心》(The Healing Heart: Antidotes to Panic and Helplessness),在书中的前言,伯纳德.劳恩(Bernard Lown)医师叙述了一个他亲身经历过的故事,一位患有充血性心脏衰竭的中年女性,在生病后仍活了十多年,并且养大孩子,继续担任图书馆管理员的工作,而且在她所居住的社区里依旧相当活跃。
她每周都要去心脏科门诊做检查,有一次她的医师带着几名主治医师一起会诊,在热情地跟她打了招呼后,就跟其他医师宣布:「这个女人就有T.S.。」几分钟后,她就开始呼吸过度,冒出的汗水湿透了全身,而且心跳也急速跳动。劳恩医师感到非常讶异,这名患者怎会如此快速就从看起来很健康的状态转变为严重的发病状态;他询问妇人能否解释一下是什么让她变得如此焦虑。
「我知道T.S.是什么意思,」她说,「我的病快不行了(terminal situation),对吧?」劳恩医生一再跟她确认说T.S.只是三尖瓣狭窄(tricuspid stenosis)的意思,是心脏病的医学术语,但是他的话还是没来得及救妇人的命。当天稍晚,这名妇人就死于心脏衰竭。
虽然这名妇人本身的心脏很虚弱,但是真正要了她的命的,却是强烈的恐惧感。她以为自己快不行了,觉得没有希望;而在面对自己没有活下去的希望时,生存意识也跟着消退,于是最后便过世了。这样的情形在现代医学领域里相当普遍。如果一名医师跟癌症的患者说,「你的病无药可医,我们无能为力」,患者的世界马上就只剩下无可逃避的命运──死亡。医师缺乏同理心会严重影响患者的世界,所有的希望都没有了,信念已不复在,唯有黑暗降临。
不管在治疗里还是在生活中,我总是提醒自己要多注意我周边的细节。有哪些是我没注意到的吗?我漏掉什么?我能如何拓宽我的观点,好让我能理解得更全面、回应得更敏锐些?我永远记得有一名患者,她来找我时已经陷入绝望,因为她丈夫出轨了。我们一起努力好几个月,我把专注力都放在她告诉我的一切:她丈夫背叛了她。直到整个治疗快结束时,她把丈夫也带来一起进行咨商,我才了解了全部的真相。她泪流满面地承认,早在丈夫对她不忠之前,她就曾经和她的老板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外情。
从那天起,我开始学会睁大双眼,对自己的偏见和成见都要更加小心谨慎。以这个案子为例,我绝对是受到了性别偏见的影响,认定丈夫会欺骗妻子,而妻子都是忠诚、奉献的。我也意识到,我很容易受「女性即是受害者」的影响,直觉相信了她受到不公平对待的解释。
同理心会扩展我们的观察能力,让我们能看清事情的全貌,提供我们一个能涵盖周边细节的广角镜头,同理心需要时间上的酝酿,让跳动的画面定格,使我们能看到事件发生的顺序。在这个把所有问题都怪罪于她丈夫出轨,却不解释自己也曾经对丈夫不忠的女患者案例里,我未能仔细判断这整件的真实细节与始末。例如,我当时没有判断出她为什么会愿意待在这样无助的处境里。尽管我感觉到自己似乎遗漏了什么,但因为我太投入于成为她的「救世主」,却没有注意到我的直觉。我当时一心想教她如何应对一个会伤害人的男人。
同理心总是会随着时间而让事实的真相显露出来。所以要注意人们情绪和行为的细微变化;留心观察那些不太相符的细节和事实;还要让你的头脑对所有的可能性都保持开放的态度。当你的洞察力扩大之后,你的内心和头脑也会扩展开来,并会带给你所需的耐心、灵活性和智慧,来关心自己也关心他人。
抵御同理心黑暗面的第五步:当心突然的亲近
如果陌生人询问你一些很私密的问题,或者对你暴露他们私人生活较为密切的个人讯息时,千万要特别留意。亲近的关系应该是透过邀请而来的,也就是已经计划好、准备好去面对的关系中才会产生的。亲密的关系不会突然发生。那些闲聊几次就希望将彼此的关系转为亲密阶段的人,他们脑子里想的肯定是另有所图。
当然有时也会有例外。比如,在你母亲的葬礼上,一个陌生人突然出现并且给你一个温暖的拥抱。「我是你母亲小时候的朋友,」这位陌生人带着真诚的温暖说,「感觉上,我好像已经认识你一辈子了。」在这种情况下,假使你听到这样的话,比较能肯定这个陌生人是出于真心的关心和在乎。相反的,如果是某些推销员在认识你十分钟之后,便伸出双臂搂着你,言行举止像好朋友一般,那他多半是出于某些个人利益来亲近你的。当你买下了汽车或订制了礼服(或者决定不买)之后,你认为这些人还会记得你吗?他们还想做你的朋友吗?
要从长远的角度思考,特别小心那些主动付出感情、表达夸张的感激或送出「免费」礼物的陌生人。显然,他们很有可能在期待自己的投资能有所回报。
暴力事件专家加文.德.贝克尔在他的书《预知暴力》(Protecting the Gift)中,描述了一件他亲眼目赌的事件。
从芝加哥到洛杉矶的航班上,加文.德.贝克尔坐在一名独自旅行的年轻女性旁边,他发现坐在走道另一边的一个男人,总是鬼鬼祟祟地看着这名女性。这个男人选了一个恰当的时机,从走道凑了过来,伸出手并自我介绍说自己名字叫比利。这个漂亮的年轻女性很谨慎地握了握他的手,并告知对方自己的全名,于是他们开始聊天。从谈话中这名男人得知她要到洛杉矶拜访朋友,而她的朋友们以为她会坐晚一班飞机抵达,因此她正烦恼着该如何从机场到朋友家。男子和空服人员要了一杯苏格兰威士忌,酒送来之后他还请年轻女性尝一下。尽管她一开始时拒绝,但是男子最后还是哄骗她从酒杯里啜一小口,并且告诉这名女性她有一双漂亮的眼睛。
在这个男人起身去上厕所的时候,加文.德.贝克尔礼貌地询问这名年轻女性能不能跟她谈一会。她看起来有些犹豫,但还是点了点头。加文.德.贝克尔说:「他等一下会主动提出要载妳一程,但他不是个好人。」事实显然是如此。加文.德.贝克尔在领取行李时,看到这个男人又凑到这名年轻女性旁边,主动说要开车送她。她很有礼貌且坚定地拒绝之后,他顿时怒气冲冲,跺脚离开。
我们都很清楚哪些人会让我们感觉比较自在,甚至感觉对方一见如故。但是,真正的亲密关系(建立在真正同理心基础上的亲密关系)都需要花时间来培养与建立信任。无论你和某个人在聊上几句或一次的促膝长谈之后,对彼此的感觉有多亲近;或是第一次约会有多融洽,千万记得,真正的亲密是需要花时间培养。如果你心里感到急躁,那千万要注意你是否坚定地维护好自己的界线,并且清晰无误地让对方知道自己所期待的关系是什么。如果对方不尊重你的想法,并且强迫你做一些让你感到不自在的事情,你要懂得说「不」。如果他们怀着怒气或厌恶地转身离去,不要有罪恶感,也不要因为伤害了他们的感情或破坏了一段友谊而感到自责或羞愧。你反而要为自己能够善用同理心来保护自己感到自豪。
抵御同理心黑暗面的第六步:小心过冷和过热的情绪反应
斯坦是一位三十九岁的餐厅老板,他告诉我他的未婚妻有着极其恶劣的坏脾气。有一回斯坦跟他的餐厅经理(刚好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聊了半个小时的电话之后,他的未婚妻醋意大发。斯坦解释他们只是在讨论工作上的事情,他的未婚妻却当场赏了他一巴掌。当天晚上,他的未婚妻感到非常后悔、愧疚。
「有时候她的个性也非常甜美,但是发起脾气来就会像那次一样,」斯坦一边说,一边拗着自己手指的关节发出声响,「有时候──可能是绝大多数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要留下来还是要离开。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我说:「我一直在仔细地听你说,我不太明白你怎么会如此依恋这个女人。你告诉我她的脾气很差,你自己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心情糟。看起来,她跟很多人都格格不入,包括她最亲近的朋友和她的家人。你还告诉过我,尽管你很在乎她,但你并不觉得你爱着她。可是你还是想娶她。」
我对实事求是的看法,开启了一段长长的讨论。斯坦很坦诚且老实地告诉我他和女人相处的经验不足,他害怕自己最后会孤独终老,他还相信自己与女友的这段关系能发展到婚姻关系,他能因此生儿育女、成为一名父亲。透过同理心的剖析之后,斯坦终于能看到事情的全貌了。这次治疗会谈结束时,他告诉我,从现在开始他打算慢下来,不急着为将来做打算,直到他能很舒服地觉得这段关系将会持续下去。几个月之后,斯坦很明显地意识到他的未婚妻不会变了,所以他选择结束这段感情。
一般来讲,在过热或过冷的环境中,很难发挥同理心。如果你在乎的人总在过热或过冷的极端情绪中变换,那你的情绪也会随着对方而波动,你会发现要让彼此情绪达到平衡是项困难的挑战。平衡对于付出和接收同理心来说,都是必不可少的。如果情绪的变化总是不可预测,我们就会一直很紧张,不知道情形在什么时候会发生改变,或者不会发生改变。当这种张力和焦虑不断恶化时,我们的想法也会变得混乱,而且越来越难以有理性的反应。
如果你经常觉得一切不是很顺利,也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或说什么──比如你陷入狂热的恋情后,接下来感受到退缩和忽视的循环,那就肯定是有问题了。极端情况会让人无所适从。这种情况所吞噬的能量远比付出的能量还要多,而且必然会削弱同理心的力量。
在发生冲突时,某些特定的回应会伤害这段关系,而另一些反应则有助于关系的稳定发展。有人研究了亲密关系中的男女使用(或者不使用)同理心,结果整理出夫妻吵架会发生的四大类行为。在一篇「同理心的精准度与婚姻冲突解决方案」(Empathic Accuracy and Marital Conflict Resolution)的学术报告中,心理学家维克托.比索奈特(Victor Bissonnette)、卡里尔.罗斯布尔特(Caryl Rusbult)和谢利.基尔帕特里克(Shelley Kilpartrick)列出发生冲突时,配偶可能会有的四类行为:「退出」和「忽略」两种行为会破坏关系,而「表达」和「忠诚」会让关系更稳固。
「退出」包括会威胁到一段关系结束的种种行为,例如愤怒、沮丧、挫败、咒骂(大喊大叫、摔打东西)等。这些都属于「过热」的反应。而「忽略」则是一种被动的破坏性行为(「过冷」的极端),包括拒绝讨论面临的问题、虽然不断点头但并没有真正在听、避免进一步的互动、回避可能会导致吵架的问题,或者为了不相关的事情批评你的伴侣等。研究人员认为,「从长期交往的伴侣来看,在发生冲突时,他们相对不会选择退出或忽略行为。」
表达和忠诚这两种较有建设性的反应,可以呈现出冷热两种极端之间的「冷静」立场。「表达」是主动尝试把事情讨论清楚,愿意寻求问题的解决方案,包括向朋友、家人或治疗师寻求建议;「忠诚」的行为则能被动地发起正面效果,包括等着情况好转,即使在冲突中也保持乐观的态度,别人批评你的伴侣时会为对方辩解等。
同理心会帮我们先把自身利益放在一边,帮助我们产生有利的行为。当我们能准确地推断出伴侣的想法和感受时,就能控制住自己做出破坏性反应的冲动,也更能去包容对方。我们会努力地相互理解,而不是相互报复或伤害。如果关系要一直保持稳定和健康的话,同理心就一定要能够双向地流动。如果伴侣一方能精准地理解另一方的想法和感受,自己却不能很好地被对方理解,那这段关系就会失去平衡而变得不稳定。
即使是在紧密相爱的关系里,也会存在着同理心的黑暗面。借由时间和耐心感受这段关系,你就能判断出这段关系是否能变得更加平衡和相互同理。「建立在金钱上的和平终将转为战争」,这句老话也适用于有冲突的情况。如果你把所有的能量都用在维持一段付出比回报还多的关系,那你就是在向同理心的黑暗面投降,也是在拿你自己的稳定性和自我在冒险。
抵御同理心黑暗面的第七步:远离总是责怪他人的人
学会识别出爱责怪他人的人,是你能保护自己避免遭受同理心黑暗面伤害的最重要一步。要评估他人是否愿意或有能力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其中一个重要的方法就是,观察这个人是否会有着怪罪他人的行为。这里举几个典型例子。
了解「怪罪别人」的发展是很重要的。在孩童的初期发展阶段,他们无法体会到自己是个具备独立自我思考能力的个体;他们会认为,父母或陪伴他们成长的角色的形象,便是自己长大后的模样。如果在遇到了困难或阻碍时,他们会认为是他们的照顾者要为一切的问题负责。
我的女儿爱莲娜在两岁的时候,有一回她不小心撞到了起居室里的咖啡桌,当时我正好从书房下楼来,打开了起居室的门正好看见这一幕。「爸爸,」她痛得大哭,「都是你害的!」
在爱莲娜的意识里,她妈妈和我要为发生在她身上的所有事情负责,因为她还没有发展出独立的自我。所以我只能安慰她,试着让她的短暂疼痛快点消失。当下我并没有刻意教导她应该为自己受到的伤负责,因为我知道,这些观念在当时超出了她的理解能力。
当孩子不断长大的过程中,他们透过与深爱他们的大人之间的多次同理心互动,学习如何面对失败,并且学会如何与失败共存。他们也会发现,即使自己犯了错,他们仍然会被父母接纳与关爱。随着了解到自己是被接纳的,他们为自己的成败承担责任的能力便会逐渐增强,他们的自我也会不断扩展。但是,如果他们的想法和感受没有被人理解时,就会继续责怪他人来保持自我的完整。如果没有被同理心对待,他们就会一直卡在责怪模式中不断循环。
如果你想看清楚已经长大的成年人却老爱责怪他人是什么模样,不妨打开电视去看《杰瑞.斯布林格脱口秀》(The Jerry Springer Show)。这个节目里,有男人责怪女人的不忠;有女人责怪丈夫或男友跟好朋友上床;还有女人责怪好朋友勾引自己的丈夫或男友;有母亲责怪女儿让家人蒙羞、名声扫地;有隔壁邻居相互责怪对方水准太低。
这就像是一场相互责怪对方的游戏。如果要在节目中寻找同理心,你会发现根本找不到──观众中也没有,因为他们正看着别人相互攻击并从中取乐;主持人也没有,因为他总是对嘉宾滑稽的愚蠢举动直摇头;当然,坐在台上的嘉宾身上也没有,因为他们会利用自己关系中的问题来娱乐别人。我不知道这个脱口秀和其他类似节目的主要用意,是不是为了能让我们感觉到自己没那么惨?这类畅所欲言且为所欲为的节目,让我们可以暂时摆脱责任,可以为所欲为──对我们最好的朋友不忠、对丈夫大吼大叫、对父母动粗──但不管最后的结果如何,我们总是可以为此责怪别人。
我很喜欢一个故事(虽然只花了几分钟来写《杰瑞.斯布林格脱口秀》,我还是发现这个故事能马上让我的情绪舒缓下来)。有一名村民站在村子口迎接几位即将搬来的新邻居。首先是一个父亲带着全家一起来,马车上载满了他们的行李,这名父亲问:「这里都住着些什么样的人啊?」
「你之前住的村子里都住了些什么样的人啊?」这个村民反问。
「他们都是些小偷,每个人都是贪婪、自私、不替人着想、冷血麻木……」
「那你在这里也会发现住着同一类的人。」村民回答。
下一辆马车出现了,驾着马车的人问:「请告诉我,先生,这里都住着什么样的人?」
「你之前住的村子里都住了些什么样的人啊?」这个村民问。
「他们都很善良,关心和体贴别人。」他回答。
「那你在这里也会发现住着同一类的人。」村民这么回答。
一天到晚都在怪罪别人的人,在生活中会吸引到另一群也喜欢怪罪别人的人,他们会去寻找容易感到内疚的心灵,把别人的心怀罪恶作为土壤,好让他们能撒下责备与谴责的种子。如果没有罪恶感作为肥沃的土壤,那些责怪的种子也只能在风中飘散。所以,想要避开这些喜欢责怪别人的人,就要特别注意你的罪恶感。如果你跟某些人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感觉到罪恶感,那你就要仔细去评估一下他们的行为里,是不是把问题都怪在他人身上?他们是否愿意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是不是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不好的事情都是他人的错?
总是将自己的问题责怪他人,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行为,代表这个人在待人处事上缺乏灵活或不具备同理心。(心理学家相信,越是将自己的问题责怪他人,他们的个性就会变得更加不安和混乱。)责怪他人和同理心是相反的行为,因为对他人的责怪是建立在虚伪和谎言上,而同理心则总是以事实和真理为基础。责怪他人只是想把责任推到他人身上,同理心却会让你愿意为他人的想法、情绪和行为承担责任。
抵御同理心黑暗面的第八步:别为了他人的目的煽动你的情绪
情绪的确是会传染的。那些知道如何为了自己需求煽动他人情绪的人,往往懂得如何将自己的想法和情绪酝酿成一场极具破坏力的森林大火。我最近在《芝加哥论坛报》(Chicago Tribune)上看到一篇题目为「憎恨之石」(Hate Rock)的文章,内容是关于目前正在快速成长的白人种族优越主义者所主导的音乐产业,使用颇具杀伤力的歌词来散播种族仇视和谋杀。按照这篇文章的分析,当年轻人一遍又一遍地听着这些歌词,比如「以往没有大屠杀,但是现在就有一个!点燃炉火吧!点燃炉火吧!」时,他们慢慢地被征集到这场运动中。
在这些充满仇视的资讯传播给成千上万的年轻人时,同理心的黑暗面便悄然起作用了。随着摇滚音乐的节奏起舞时,情绪会受到煽动,而且心智会变得麻木。这种宣传有用吗?我最近得知,网路上的「仇视网站」在五个月的时间里,注册人数就从一千四百人增加到两千人。仇视就像是一种病毒──是会传染的,它能轻易地透过网路、印刷品文宣、收音机、电视和CD音乐来传播。这些方法就如同布道会或集会活动所造成的结果,能轻易地激起人们觉得被压迫、剥奋的幻觉。
同理心的黑暗面也会以更细微的方式操控我们,这样的情况同样发生在日常生活中。例如,你因为薪资只调整百分之三而感到失望,下班后,一个对薪资涨幅也不满意的同事邀请你去喝一杯。
「你不觉得约翰(就是老板)更偏袒男同事吗?」几杯下肚之后,你的同事这么问你。
「我不知道啊,」你说,又补一句,「但是这次的调薪我的确不开心。」
「他是怎么对你的,我都看在眼里。」她继续说,情绪越来越强烈,「他对你毫不尊重,其实他对公司里的每个女同事都这样。我知道有些女同事也跟我们一样不开心。我觉得我们应该联合起来一起去投诉他。」
这种时候你感到困惑了,因为这次的调薪的确让你失望,但你在这家公司只做了两年,你知道自己在公司还可以学到很多东西。可是你又想到或许这位同事说的有道理──如果这么多女同事都不开心,那老板可能真的有性别歧视。你应该按照她的建议向上级投诉吗?还是应该乖乖继续工作,期望明年薪水涨幅能高一些?
同理心能帮助你厘清想法和感受。第二天,当你头脑冷静之后,你有能力仔细思考自己的情况,并且得知自己最主要的情绪是失望,而不是气愤。你原来是希望薪水可以有更大的涨幅空间,但是你跟那位同事不一样,你没有理由相信老板是故意让你不满意。为了解开这个疑惑,把事情弄清楚,你希望找个时间跟老板当面讨论,在这个私下的谈话里,你想问他能否说明一下加薪幅度是依什么来怎么决定。你的老板为人坦率大方,当下很直截了当地告诉你,依公司规定工作不满三年的员工统一都是调薪百分之三。他还告诉你,他对你的工作能力很满意,很喜欢与你共事,还打算让你承担更多的职务。你离开他的办公室时,对自己的未来感觉好多了,还提醒自己要确认老板是否会履行承诺。
当别人试着点燃你的情绪以达成他们的目的时,同理心的黑暗面已经在背后悄悄酝酿。另一个案例是:一名三十三岁、意志消沉的女性身陷矛盾重重的婚姻之中,所以来寻求心理治疗师帮助。她的治疗师是一名三十五岁的女性,离了婚且独居。治疗师在了解病患的状况后,马上就认同这位患者的处境,在几周的治疗中暗暗地鼓励患者跟她的丈夫离婚。又过了几个星期,治疗师的引导越来越明显。基于她自己的经验和她对男人的普遍看法(而不是对患者特有情况的同理心理解),她相信她的患者只有离开丈夫独自生活,才能找到幸福。她的患者很抗拒,几个月之后就结束了治疗。
根据上面的故事和其他许多类似的案例,我们务必要记得,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意愿来决定事情。即使某人是治疗师、教授、公司CEO,或是美国总统,也并不代表他们就绝对值得相信。值得相信是一种很美好的本质,但是要证明一切是值得的才能付出,毕竟信任往往都被滥用。不管是什么原因让你在一段关系里感觉不自在,都要相信自己的直觉,仔细倾听它们给你的意见,并且运用你的评估能力,判断和你有关系的人是不是在利用你们的关系。
我每周都在为酗酒和药物成瘾者所设置的门诊里做团体心理治疗。有一天,一个新加入的、几天前曾试图自杀的女患者突然泣不成声。她告诉团体成员,在她自杀之前,已经酗酒好几个月了;而为了解决她糟糕的婚姻问题,她接受好一阵子的密集心理治疗。她也知道自己的丈夫有着严重酗酒并且每隔一段时间会性情大变,这些都让她很难有意志力继续戒酒,但是她还是深爱着她的丈夫,根本无法想像没有他该怎么活下去。
因为她很困惑自己应该走哪一条路,所以直接询问她的治疗师,自己是不是应该离开她的丈夫。治疗师相信这段关系对她来说不但非常冒险,而且势必会失败,因此建议她立即收拾行李离开她的先生。治疗师甚至还说:「我不觉得妳深爱着他,离开他之后,只要过一段时间,妳会发现自己的生活改善许多。」
就在那次会谈的几个小时之后,女患者又再度企图自杀。几天之后当我看见她的时候,她看起来相当困惑而且感受到极大的恐惧。「求求你,能不能告诉我应该怎么做?」她问。我问了她很多问题,在寻找答案的过程中,我们都意识到她的婚姻的确相当混乱,甚至可以说是混沌。然而在她说到丈夫的时候,很明显可以看出来她还爱着他,还没有准备好放弃这段关系。她告诉我,当那位她非常佩服和尊敬的治疗师告诉她应该离开丈夫时,她突然有一种感觉:无论选哪条路,自己都注定会不幸福。她感觉到陷入困境没有希望,才认为自杀是自己唯一的出路。
她还告诉我说,她真的很爱她的丈夫,她相信这段关系还有希望。她意识起码在这一刻,她得留下来。「或许有一天我会离开他,」她说,「但是现在,我还需要他让我活下去。」
这几个故事都显示出,同理心的黑暗面并不一定都是以邪恶为目的。真正在乎关心你和你的健康的人,也可能会用一种巧妙、但可能带有破坏性的方式来操控你,想让你接受他们对你的想法和感受上的解读。如果你感觉到自己在乎的人为了自私的目的在操控你,一定要记得:没有人比你更了解自己。唯一的正确答案,就是你透过努力、耐心、自律和坚持同理心所找出的答案。
同理心需要花时间酝酿,不能太过仓促。在治疗过程中,如果我试图掌控局面,说服自己和我的患者相信,我对他们的问题都有最完美的解决方案,那么我就是在扮演上帝。我并没有权利给别人答案──我只能给出坦诚的、实事求是的评估,帮助他们离答案更近一些。我的作用就是和患者并肩而行,而不是把他们带到我觉得他们应该去的地方,或者更糟糕的就是,我一直跟在他们身后,在他们每次迈错步伐或遇到不幸时表现出理解的样子,并拒绝为他们的行为做任何解释,深怕自己可能会误导他们。
我跟两个十多岁的女儿互动中,也尽量遵循着同理心的方式与她们相处。虽然不一定每次都能成功,但我总是一再尝试且努力。尽管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知道什么是对孩子最好的,可是我知道我的角色是帮助她们厘清她们的选择,让她们自己理出结论。她们的决定可能跟我的想法不一致,但只要我知道她们这么做不会危害到自己的健康和安全,我便会选择尊重她们独特的处事方法。
我女儿艾瑞卡在八年级时是长跑校队,在十一年级时(高中第三年)成为高中田径队的队长。她一直热爱跑步,但是在十一年级的春季,因为旧伤和病痛的关系,她不得不退出田径队。某天深夜,她跑到我在家里的工作室,告诉我她在考虑十二年级(高中第四年)还应不应该继续参加田径。「我太容易受伤了,尤其是长跑时,我觉得现在应该让身体休息一下,」她说,「我喜欢跑步的乐趣,它能让我保持身材,但是我也受够了竞争中的压力。」艾瑞卡和我聊了满长一段时间,我只专心倾听,偶尔问她一些问题,尽力帮她厘清一些矛盾的想法和情绪。最后我们都一致赞成,等她十二年级时退出学校所有比赛,应该是正确的决定。
我们父女俩的那次谈话,原本是很容易走向不同的结果。因为我热爱运动竞赛,而且我也深信艾瑞卡具有长跑的天赋,原本我可以试图影响艾瑞卡的决定,建议她进行密集的物理治疗,或是在她感到有压力的时候,主动和她聊聊,或者和她的教练碰面,看看能否有别的处理方式等等。但是最后,我选择专心听从她的想法,而且她也说服我,她的选择是对的;对于她追寻自我的精神和为自己做决定,让我感到相当的敬佩与骄傲。
同理心能为每个人的问题或困难,找出适合他们且独特的答案。这也表示着,每个人都是独特的个体,并非所有人都能用标准理论来解读。我们无法像商品一样被贴上标签后放在架子上。不管我们多么有智慧或有经验,都不能决定别人应该选择哪一条路。但这并不表示我们不能表达内心最坦诚的看法──只是我们给出的任何解释和建议都要留有余地,在努力了解真相的过程中,给彼此留一些不同解释的空间。
抵御同理心黑暗面的第九步:留意矛盾的言行
一致性是评估他人(更不要说你自己了)个性的主要方式之一。电影《婚礼歌手》(The Wedding Singer)中相当精彩的一幕是,茱儿.芭莉摩(Drew Barrymore)问悲伤的亚当.山德勒(Adam Sandler),有没有意识到他跟未婚妻之间的关系会出问题。山德勒毫不迟疑地说:「我记得有一次我们坐飞机到大峡谷,我之前从没去过大峡谷,但琳达以前去过,所以我以为她会把靠窗的座位让给我,她却没有。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你知道,但是我觉得生活中有太多这样的小事了。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傻。」
「一点都不傻,」芭莉摩说,「我觉得这些小事情才重要。」
就像不一致的言行这种「小事情」,是足以毁掉一段关系的。如果有人一会儿充满爱意,下一刻又变成自私自利;刚开始很善良,突然间又变得很不体贴;或是原本很深思熟虑,却又莫名其妙粗心大意──如果这明显是个重复模式──同理心就会警告我们要多加小心。人们在过度专注于(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们自己的需求和渴望时,就会更容易表现得不一致。当情况符合他们的需求时,他们就善良体贴;当不符合他们的需求时,他们就暴露出自私和粗心的行为。
同理心代表一个人是否愿意投入时间和精力去理解他人的想法和感受。当行为缺乏一致性时,那就表示那个人的同理心力量正在流失。所以,试着多留意对方在面对周遭的所有关系时,是否保有一致性。观察这个人如何对待服务员、公共汽车或计程车司机,以及在超市里跟他一起排队的陌生人。这个人对下属和对上司都是同样关心和体贴吗?他是不是在面对亲戚朋友时表现得既友善且热情,但是接下来几天里又一直说他们的坏话?这个人对清洁工是不是像对国税局查帐员一样客气友好呢?这个人在电话里跟陌生人是怎么说话的?这个人对一天里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很敏锐、细心、善解人意,还是只对自认为有用的人才会这样?
在治疗中,经常可以见到这种不一致行为。例如,克里斯托弗在治疗的前八个星期中,个性都很宽厚友善、体谅别人。突然有一个星期他无故不来治疗,也没事先打电话告知说明。再下一个星期他出现了,就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当我问他为什么没打电话时,他突然变得愤怒且进入了防卫状态。「临时出了点事。」他回答时把手掌举起来对着我,示意我别再问。他拒绝再进一步讨论这个事情。
三个星期后,克里斯托弗又没来治疗,医院要求他必须支付这次的诊疗费。接下来的那个星期里,每一天他都打电话给我,并且在电话里大吼大叫,威胁要告医院,而且要求我「把事情搞定」。当我解释说他开始治疗之前已经同意医院的规定时,他便终止了一切的治疗。
我的患者有时候会要求我加诊,只要我能做到,我都会答应他们。但是有时候,尤其是假期过后,很多人都会经历情绪的低落,我就没有时间安排额外的治疗。这时候,患者失望的反应经常能很明显地表现出他们的个性。举个例子,茱莉经常抱怨说自己的付出大于收获。她认为每个人都在利用她,却没有人愿意花时间听她说话。「生活真让人厌恶。」是她最喜欢说的一句话。
圣诞节的前三个星期,茱莉告诉我她感觉很低落,需要我为她加诊。当时我的日程表已经排满,但是我跟她保证,如果有空出来的时段,我会打电话通知她。之后的每一天,无一例外,她都打电话给我,询问有没有人取消;而我也每一天,无一例外,回电话给她说没人取消,但是我没有忘记她的要求,如果有人取消的话,我会打电话给她。就这样持续了一个星期,然后有一天晚上我在医院里有个急诊,到了半夜才回到家,因此无法回复当天的来电。第二天早晨,我电话的答录机里有一则留言:「很明显,你并不想帮我,我知道对你来说其他人比我更重要。我要去找另一位治疗师了。」茱莉这么说。
最近有个朋友告诉我一则相当有意思的故事。故事是关于她的公公,有一次她和丈夫与公婆一起出去吃晚饭,公公就一个人滔滔不绝地说自己转信天主教的过程,并解释他最新的生活哲学。「我一直在努力尊重每个人的自由和生存空间。」他用平静安详的声音说。十五分钟之后,一个戴耳环的年轻男子走到他们的桌子。她公公脸都气红了。「我真想把他的耳环扯下来。」他愤怒地说,声音大到旁边的人都能听到。
我想强调的不一致性,就是指「人们描述或定义自己的样子」跟「在现实生活中他们做事方式」的差距。用嘴说比实际做到容易得多,不一致性就是一种明确的征兆,代表这个人很难真正的说到做到。当然,我们的确在某些时候会表现出不一致的行为,尤其是在承受很大压力时。但是,如果不一致性在艰难或平顺的时候都会出现,变成一种可以预测的模式,那我们就能相当肯定:这种人的同理心是不够的,而且黑暗面将伺机而动。
抵御同理心黑暗面的第十步:记住,同理心不是善良的同义词
乔治是一名在恢复期的酗酒者,年纪约四十五岁左右。他告诉我一个发生在一年多以前他父亲死于酒精中毒的故事。
「我有五个兄弟,」乔治开始说道,「我们决定在一家多切斯特酒吧里碰面,为我父亲办一个爱尔兰式的守灵仪式。在酒吧里聚集了一些爱喝酒的人。我刚进酒吧,就有人喊『给乔治来瓶威士忌』,这时我哥哥莱恩毫不犹豫地大喊了一声『等我死了再说!』,所以我父亲的守灵仪式里,我就待在酒吧一个阴暗的角落,生着闷气,抽着烟。我发现莱恩根本没有同情心啊,我越想越生气。于是当我要回家时,我已经喝得烂醉。我把自己喝醉只是想扯平,好报复他这么不善解人意。」
故事讲到这里,乔治把手放在脸上,用手指摸摸两天没刮的胡子。他看着我,眼里闪过光彩,脸上露出一个谦卑的微笑。「所以你知道下面的事了,对吗?我旧病复发了,很遗憾又得重新治疗,老老实实地参加匿名戒酒会的聚会。后来我才明白自己是个笨蛋,我完全搞错了。我原本以为哥哥在贬低羞辱我,现在才知道,他其实是尽力在挽救我。他是个粗人,只能做建筑工人,连高中都没毕业。当然,他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来告诉我他很在乎我,但是以我对他的了解,设身处地为他想一下,我知道他是在做他觉得应该做的事情。他已经尽力了。」
眼泪顺着乔治的脸颊滑下来,他没擦掉的意思。「我父亲喝酒喝到命都没有了,我的两个兄弟也喝得很凶,我曾经也是。但我现在总算清醒了,现在我总算能看清事实──我哥哥刚刚因为这种害人的东西失去了父亲,如果又要失去我,哥哥一定会饮恨一辈子。」
有时候看似同理心的黑暗面,事实上是一种艰难却又坚定的洞察和理解,想把我们带出混乱的局面。同理心无法提供我们想要听到的答案──事实上,同理心经常希望能改变我们自暴自弃的行为。在治疗的过程中,我必须专注于思考究竟哪些想法、情绪或行为会造成患者无尽的痛苦。我总是尽量以同理心当我的助手,仔细地倾听,提出开放式的问题,表达我的想法时总是允许患者可以不同意我。我的初衷主要是帮助患者成长,让他们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而这些实事求是的评估可能是难以下咽的苦药。有时候,患者会因为愤怒和沮丧而对我进行猛烈抨击。有时候,他们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里,偶尔也有患者会突然退出治疗。
对于退出治疗、独自生气好几天或好几个星期的患者,我常常感到内疚不已,我总是不断思考到底我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才让他们坚持不继续治疗。我的患者都知道,我最关心的是他们是否健康快乐,而他们也明白,如果我知道他们是在用某种方式伤害自己的话,我不会因为害怕冒犯或伤害他们的感情而不加以劝阻。他们清楚心理治疗的目的包括改变自己与让自己改观,这过程并不轻松容易,需要付出大量的努力。几个星期或几个月后,他们可能会再次回到治疗中,告诉我说,「你让我就要得手的婚外情泡汤了」,或者「你害我没办法饮酒狂欢」,或者「你泄漏了我的工作狂本质,现在我都无法理直气壮地在老婆和孩子以外的事多花时间」。同理心带来的改变难以抗拒,它会促使人们重回工作岗位、融入生活和让自己成长。
同理心的强大在于它忠于真相。我并不是说只有一种真相,因为每个人体验到的真相都不一样。寻找真相和意义的过程可能会很艰难,且耗时费神,但之后带来的价值与回报却是相当值回票价的。毕竟我们一生中都在寻找着生命的意义和目的。如果我们被无处不在的同理心黑暗面所诱惑,我们可能就会偏离追求人生目标的旅程,在失衡、困惑、迷失或绝望中待上几个月,甚至好几年。对身体的伤害只是同理心黑暗面造成威胁中的一种;对于我们内心和精神的伤害才是更显而易见且更加难以忍受。
同理心能教导我们如何保护自己,尽力避免被周遭的事物或个人言行欺骗。这可能是一条艰难的道路,需要有付出,需要意志、自律、耐心和容忍。但是也只有透过同理心的力量,我们才能发现自己是谁,我们想要成为谁,以及如何才能在他人寻找自我的道路上帮助他们。
【第二部】如何实践同理心:你真的做到了吗?
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以善良、冷漠或敌意回应遇到的人,都是在触动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不管我是出于善意或恶念而触动一个生命,又会触动下一个生命,然后他又再触动下一个,直到有人知道他会停在哪里,或是知道他可以传到多远。
──弗雷德里克.布赫纳(Frederick Buechner)
同理心既是个指导也是个警戒,一方面指引我们建立亲密持久的关系,同时,也教导我们如何保护自己免受他人的欺骗和伤害。在第一部分中,我们探究了同理心的生理基础,以及它是如何帮助我们理解自己、他人和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同理心是一种生存技巧,是一种天生理解他人的想法和感受的能力,也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内在驱动力,能激励我们建立深厚的友情和一个充满关爱的社会。同理心是社会、智力和道德中的基本元素,它能鼓励我们做出具有同情心和利他行为的举动,让我们用心了解身而为人的意义。
基于多年的经验,我深知同理心的影响力是有用的。把同理心付诸实践能促使我们的自我觉察力,强化人际关系,帮助我们理解那些可能刚开始看起来比较奇怪或不可爱的人。同理心能扩大我们的视野,打开我们的心智,并且极大地丰富生命的价值。
在第二部分中,我将讨论如何将同理行付诸行动,介绍如何透过八种不同的行为或方法来体验同理心,有时这八种行为会被认为是道德或精神的准则──诚实、谦逊、接纳、宽容、感恩、信念、希望和宽恕。透过这八种行为,我们会更加感激自己天生就有这种建立亲密关系的能力。
这八种行为并不是全新或者不常见的概念。我们是在这些行为准则中成长,从父母、老师、牧师和领袖身上学习这些概念所产生的价值。这几个词使用得如此广泛,却很少人会解释它们的落实方法,使得它们失去了意义。比如,诚实是一个崇高的美德,但是它对我们的个人发展有什么作用呢?从长远来看,它又如何帮助我们呢?「要诚实」这种道德上的要求,跟眼前的现实情况相比,经常会显得苍白无力。如果考试作弊能帮我考进大学,或者拒绝公开婚外情能维持我的婚姻完整,那诚实的好处又在哪里呢?
一些自我成长的书籍都要求我们要对他人保持乐观、宽容和接纳的态度,但是这些书却鲜少解释,在历经一次又一次挫败的时候,我们该如何怀抱希望?如何宽恕那些不宽容他人的人?支持那些习惯性伤害他人的人,我们又会从中得到什么呢?要心存感激,这话我们都听过,要信念坚定,人人都这样告诉我们。谦逊是一种美德,宽恕别人,你也会得到疗愈。这些话听起来很美好,但是我们并不知道为什么要花时间来做这些不能马上带来好处的事情。虽然我们能理解,心存感激、信念坚定、谦逊和宽恕有利于我们在道德或精神方面的成长,但我们还是会对泛泛的说辞和简单的步骤指导感到沮丧,因为最后这些并不能让我们走向幸福和实现自我。
这里缺少的是一种关联──能让我们看到这八种行为会如何影响自己的感觉和我们跟他人的互动。而同理心能提供一个更宽阔的视野,让我们看到诚实、谦逊、接纳、宽容、感恩、信念、希望和宽恕是如何影响我们理解他人的想法和感受,并带来具有好处的回应能力。同理心把这些概念从落满灰尘的哲学和宗教书书架上拿下来,交到像你我这样的平凡人手上。更重要的是,同理心还能告诉我们如何运用这些技巧,进入他人的灵魂深处。
我在使用「灵魂」(soul)这个词的时候很谨慎,因为它跟「灵性」(spirituality)一样,是一个抽象概念。但是,近些年它被热切地被误用了。灵魂是由什么组成的?具体来说,是什么构成了具有灵性的经验呢?灵魂在同理心里,是每个人不能触及、不可看见的部分,其渴求的是依附在更深的自我和更宽广的事物上。人类的灵性祈求接触,同理心提供了人与人建立亲密关系所需的能力。没有连结的同理心,即使具有灵魂也无法填补内心的空。同理心是完成灵魂连结的动力,给予我们能量与鼓励,帮助我们抚慰自己与他人,给予我们智慧来判识谁可以信任。
在读这些章节的时候你要记得,这里的每一种经验都有它的阴暗面,我将它们都列在了下面的清单里。例如,许多人都在努力追求完美,用数不清的时间来追求完美的身体、漂亮的脸庞、聪慧的子女、理想的工作,或者是模范的婚姻。对完美的追寻会直接遇到的问题是「接纳」。在同理心的字典里,接纳被定义为能够看到、理解和拥抱每一个人(也包括我们心中的自己)都存在的不完美。
同理心的行为 |
暗处的倒影 |
诚实 |
不诚实,欺骗,欺诈 |
谦逊 |
骄傲,自负,自我中心,傲慢 |
完美主义 |
|
宽容 |
苛刻,倾向,偏见 |
感恩 |
忘恩负义,贪婪,不顾及别人 |
信念 |
悲观,怀疑,怀疑主义 |
希望 |
绝望 |
宽恕 |
怨恨,悲哀,憎恨 |
觉察到这些经验的阴暗面,能帮助我们聚焦在需要加强同理心的地方。比如,如果你对一个曾经非常在乎的人感到满腔悲哀和憎恨,你就会知道是怨恨妨碍了自己的宽恕能力,也削弱了自己的同理心能力。如果我们固守怨恨,陷入绝望,或是因为骄傲而远离他人,就会导致我们丧失同理心,这时就会发现建立或维持亲密关系会更加困难。不诚实、骄傲、完美主义、不宽容、贪婪、怀疑主义、绝望和悲哀都会让我们与他人隔离疏远。在隔离和孤独时,不管是身体、心理还是精神上,我们都会处于极大的危险之中。
所以,后面章节提供许多拯救生命的经验,它们能加强我们积极助人的同理心,指引我们进入到与自己、与他人、与生活之间更深入、更有意义的关系中。
第8章 诚实:清楚看待自己,准确理解他人
相对于对他人说谎,我们更习惯对自己说谎。
──费奥多尔.杜斯妥也夫斯基(Fyodor Dostoyevsky)
诚实是同理心的血液,也是维持它呼吸的氧气。如果没有了诚实,同理心就失去了存在的理由。如果不能对他人真实相待,那我们跟他人的关联怎么会有意义呢?如果我们自己都做不到真诚,怎么能反过来要求他人对我们真诚呢?(当然,这里说的是助人、稳定关系的同理心;而不是害人的、利用对他人想法和感受的理解来控制和操控他们的同理心。)
但是,如果要诚实待人,首先得先对自己诚实。所有真正的智慧,特别是跟他人相处的智慧,绝对是来自真正的自我认知。苏格拉底要求人们:「认识你自己吧!」这个要求在二十一世纪跟在古希腊时期一样有意义。要认识自己,我们必须要对自己完全坦诚,没有丝毫的隐瞒。
我们不仅要对自己坦诚,还要坦诚地面对身边的人。有一个很棒的故事就讲出了这一点。
一群学生找到一位德高望众的西藏精神导师,询问他是不是能接受他们成为追随者。他回答:「可以,但是必须做到一个条件,你们必须与以前的老师都断绝关系。」
这些学生向大师恳求不能这样做,因为他们都很感激原来的老师,那些老师教给他们宝贵的知识。但是,大师拒绝商量。最后,除了一个学生之外,其他的学生都同意接受大师的条件。
大师非常高兴这个结果,他让所有的学生(包括那名拒绝的学生)隔天来上第一堂课。第二天,当他们都站在大师面前的时候,他说:「如果你们肯背弃原来的老师,那么我知道有一天你们也会背弃我。你们想要寻求真理,但现在你们已经丢掉它了。我不能接受你们做我的学生。」
等教室都空了之后,大师转身向那个当初拒绝他条件的学生说:「你已经证明了,你会对自己和他人诚实相待,哪怕可能会失去自己非常渴望得到的东西。因为你的诚实,我们可以互相学习很多宝贵的知识。」
随后,大师跪在这个学生面前,非常谦卑地说:「我同意做你的老师,只要你也同意做我的老师。」
坦诚面对的价值
许多年前,我在刚开始心理学的硕士课程时,在某个重要的课堂上学到诚实与自我觉察的关系。在第一堂课「敏感度训练」(Sensitivity Training)上有一份作业,是要我与自己的父母正面冲突,详述因为他们的抚养而导致自己在生活中所经历的困难。教授还特别强调了坦诚地当面对质的价值,并对班上的十八个学生保证,我们心理问题的根源都可以直接追溯到小时候父母对待我们的方式。
我对这个练习有些怀疑,不过我还是打电话给我父亲(我决定先在他身上练习一下),想请他一起吃晚饭。我在电话里解释,我要跟他谈谈自己在心理学课上学到的一些东西。当我们到餐厅(按照老师的建议,我选了一个「中性的场所」)见面的时候,他神情凝重,与平常的他很不一样。
「好吧,亚瑟,」他用深棕色的眼睛盯着我,我知道我得到了他所有的关注,「你要说什么,就尽管说。」
我清了一下嗓子,有意识地平复自己的紧张感。父亲的身材并不高大,大约一百七十公分,但是当他走进一个房间时,他的气场似乎能填满整个空间。父亲独有的霸气、骄傲、情绪饱满,使得他具有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我非常努力地让自己冷静下来,并按照教授提供的指导大纲,详细列举出我对于他的抚养方式的批评。我告诉父亲,虽然我很敬佩他的热情,但是他总是过于敏感和不够有耐心。我继续说,大多数时候他都太强势了。我最后的结论提到,我觉得他对我要求太高,对我的生活造成了持续不断的问题。
我观察着父亲的脸色,我自己的情绪越来越紧张,也想搞清楚他会如何反应这些分析。但是他一反常态的冷静,这反而增加了我的紧张。
我大概只花五分钟便说完教授要我练习的作业,随后父亲询问了我几个问题。「告诉我,亚瑟,」他说,「为什么这次的讨论对你很重要?」
我胡乱回答,试图让自己听起来像一个成熟睿智的研究生,但是说实话,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坐在餐厅里批评父亲,其实我爱这个男人超过热爱自己的生活。父亲意识到我的不自在,问出了他在讨论重要事情时总会问的那个问题。
「你都说完了吗?」
我点了点头。
「你确定你要说的都说完了?」
我又点了点头。
「好的,亚瑟,」父亲开始说话,「我不得不说,我替你感到难过。在我看来你有两个严重的问题。第一个就是,你要我别那么紧张──你想要我改变,但是,我已经五十岁了,我能向你保证,我的脾气在下半辈子一直都会这样的。」
他喝了一小口水,双手握在一起,深呼吸一口气。我能看出来他是在有意识地让自己慢下来,要确保自己说的话能准确地传达出他的想法和感受。
「第二个问题就更严重了,」他继续说,「你早晚会意识到你跟我有多像。根据你今天所说的话,我猜这对你来说也是个很大的问题。你打算怎么来处理这个问题呢?我的建议就是,不要再为你生活中的问题去责怪他人,而是要开始努力去改变自己身上那些你不喜欢的地方。」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天离开前父亲说的话。「我知道你会把问题解决的,亚瑟,」他说,他温暖的微笑传递出他对我的爱,「你最强大之处就是你总能应对每一个挑战。」
父亲明白同理心的力量在于绝对的坦诚。他很爱我,所以才告诉我他看到的真相。他对我毫无隐瞒,相信我能够接受他的想法,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也能对这些想法做出回应。他的同理心远不只是情绪的自动反应(「我能明白你在经历些什么」或者「我很同情你的痛苦」),他能用心地透过我的眼睛来观看这个世界,也能准确地评估出我还需要哪些改变和成长。
这就是父亲那天在我身上看到的东西。他明白,我想要改变他,这件事只是在走远路,我面临到更重要的任务是,我得愿意且勇敢地去反观自己。他知道,如果我继续因为自己的问题而责怪他人──更糟糕的情况是,如果他们还接受了这个责备──那我就不会有进步。(写到这里我想起了山姆.科恩〔Sam Keen〕的书《爱与被爱》〔To Love and Be Loved〕中的一句话:如果人们都不会将自己的不足和失败怪在他人身上,那心理治疗师们就要饿死了。)
如果父亲只是用同情的情绪做出回应,他可能会拍拍我的手,告诉我他明白也接受我的批评,而且会思考自己哪里做得不对,甚至试图想去做些补偿……而且愿意承认,我的恐惧和不安全感至少部分是他的问题。因为有同理心的引导,父亲教我要在自己的内心和灵魂深处找寻问题的答案。「我可能是问题的一部分原因,」他会愿意承认,「但是你真的是想改变我吗?作为一个心理学家,你难道就是透过改变他人来让自己的生活更舒服吗?」
同理心对诚实的定义
同理心把诚实定义为:能清楚看待自己、准确地理解他人,并能以敏锐、不伤害他人的方式用这些技巧进行沟通。无情地讲述事实并不是同理心。很多人会把诚实跟一种比较微妙(或者经常是不那么微妙)的羞辱混为一谈,以为只有打垮对方,才能让他们回头。例如,现在是一个美好夏日的下午五点,一个父亲下班回到家里,发现他十三岁的儿子完全没做家事。
「你没有修剪草坪,是吧?」父亲问。
「没有。」儿子低着头回答。
「我们之前已经说好了,不是吗?」父亲说,因为沮丧和生气,他的声调开始变高。「你太懒了,是个拖延症患者,你这辈子还能做好什么事吗?」
对于这种尖酸的评价,这名父亲可能会告诉自己,会这么说是为了儿子「好」,但是这种粗暴的诚实会让儿子感到羞辱和困惑,也很可能让他产生自暴自弃的行为。「我很懒,是个拖延症患者,」孩子会想,「那如果我能把它拖到明天,我为什么要今天修剪草坪啊?」
同理心的诚实从不会以「我」所看到的就当作是绝对的真相,而是会问:「在这个时刻,对这个人来说,真相是什么?」同理心想在「你的」真相和「我的」真相之间找到一个妥协点,而且知道有时候还不太容易找得到。同理心不会企图证明它是正确的,只会想让视野更广泛、更宽阔、更深入。「把你认为的真相说明给我听,」同理心会这么说,「我会尽自己所能去理解。」
在寻求真相的过程中,同理心会寻找某些词句来让他人「听到」我们的关切,而不是用控诉、侮辱或攻击来让人听到。父亲可以主动采取一种同理心的方式,在跟儿子说话之前先平缓自己的情绪。
「我今晚回家的时候看到你还没有修剪草坪。」父亲用中性的语调说。
「我很忙的。」男孩说,带点反抗的语气。
「哦?你都在忙些什么?」父亲回答,语调依旧保持中立,避免指责。
「嗯,我看了书,看了电视,跟几位朋友玩了一会……」
「听起来确实是很忙的一天哦。你觉得明天你有时间修剪草坪吗?」
「当然,」男孩说,「但是距离晚饭前还有一个小时,或许我可以现在就修剪草坪。」
「其实,现在做就更棒了,你不觉得吗?」父亲说。
父亲提出的问题、给出的评论和说话的语调都是尽量表达出:他尊重儿子,也希望儿子能尊重他。由同理心产生的诚实总是会尊重他人,尊重每个人的独特体验,并对关系赋予最高的价值。就像互相尊重一样,同理心接受人与人之间的不同,但也总是在寻找一个彼此尊重与欣赏的立足点。
研究者莎拉.劳伦斯.莱特福特(Sara Lawrence Lightfoot)于著作《探索尊重》(Respect: An Exploration)中强调,尊重能强化我们与别人的关系,也就是「创造对等的关系」。在她的书中,她描述自己的母亲玛格丽特与父亲查理斯的故事:
玛格丽特婚后的第一个夏天,当时密西西比大学公共卫生系所有个职缺,于是玛格丽特去见系主任。这名系主任直接称呼玛格丽特的名字,那是一九三八年的密西西比,鲜少有人第一次碰面就称呼对方名字。系主任告诉她,虽然玛格丽特拥有哥伦比亚大学医学院的学位,但她是黑人,而系主任是个男性白人。
当查理斯得知这件事后,勃然大怒,他觉得自己被攻击,甚至愤怒的表明,他们夫妻间的紧密关系并非他人可以无理侵犯的。「我第一次了解到身为妻子的意义,而且充分感受到亲密关系里的同理心,我当时可以感受到丈夫的感受。」
同理心会与尊重相互依存。少了对他人的尊重,我们是不可能有同理心的;在没有同理心的经验下,我们也无法尊重他人。有了同理心,就能感觉到别人的感受。尊重与同理心是需要诚实为根基:诚实的对话、诚实的专注力、诚实的倾听,甚至是真诚且诚实的改变。当我们诚实地(准确地)理解他人的想法与感觉时,这种理解会超越「同情」(「我能感觉到你的痛苦」),甚至超越认同(「我曾经历你所经历的」)。这是完全的明了状态:虽然我不曾经历过你遭遇的火灾,但我可以从你眼里看到当时的熊熊烈火,从你的皮肤感觉到炽热的温度,可以深入且尊重彼此的经验来讨论事情。心理学家提供了下列几则关于同理心准确性的见解。
- 我们必须全心专注于当下,才能理解他人的想法和感觉。要能准确地同理他人,必须专注在每个片刻的互动,也必须努力认识对方的个性、特质、判断和想法。
- 想要彼此诚实互动,得先认清这个事实:我们既有的偏见或想法,会影响我们对他人的理解。同样的,任何个人的理论式评论,也必须受到重新检视,以避免造成彼此间的误解。举例来说,心理分析理论中认为,施虐者与暴力行为是受到天生的攻击所驱使;我们之所以变得暴力,乃因这是天性的一部分。然而近期的研究显示,在父母离异或酗酒、肢体暴力、缺乏同理心的环境中生长的儿童,具有攻击行为高于生活在爱与同理心环境下的儿童。心理学家凯西.温敦(Cathy Spatz Widom)曾进行长达二十年的研究,追踪九百多名儿童的成长过程,发现曾被父母施虐的儿童,在长大后因暴力犯罪遭到逮补的次数高出一般儿童百分之五十。虐待会衍生更多虐待,暴力会复制更多暴力,同样的,同理心可以激发更多同理行为。当我们了解别人对待我们的方式会直接影响自己的行为时,就能更准确地理解我们的想法和感觉,并进一步引导出更诚实、真实的互动。
- 假设一段关系不是愉快的,就会更容易误解另一半的正向行为,而且有百分之五十的机率不相信对方的行为只是凑巧。换言之,很可能将原本好的行为看成是恶意的,进而误解对方表达关心和担忧是不怀好意。
- 如果我们相信热情与浪漫的重要性,便能提升理解另一半的能力。根据研究人员提出,当我们重视热情与浪漫的重要性时,会比较愿意尽力让关系趋近于热情与浪漫。因此也可以说,只要相信便能成真。正如心理学家威廉.詹姆斯所说:「信念可以为它自己作证。」
- 同理心的准确性会随着时间而有所提高,但长久的关系所产生的自满和熟悉感,又会削弱同理心。如果我们觉得好像知道彼此的每一个动作,我们就不会那么有动力、或花力气去理解对方不断变化的情绪和复杂想法。自满不利于关系的维持,因为当我们自认知道对方的所有事情,就意味着没有成长的空间和惊喜的可能。如果我们不再花时间和精力对彼此发挥同理心,就会基于过去的理论和评判来回应彼此。同理心的准确性有赖于人与人之间的真实互动,而且双方都必须把对方看作是一个持续在改变、在成长、在适应的个体。
以不让对方感到羞辱的方式真诚回应
同理心总是坚持真相,如果我们不诚实、对彼此隐瞒一些事实,便难以做到彼此信任。不管在治疗中还是生活中,富有启发的瞬间总是发生在有人问出一个直接的问题:我漂亮吗?我像别人以为的那么聪明吗?我胖吗?我是个坏人吗?我们通常会给予诚实与同理心的回答。这是富有启发性的时刻,同理心让我们能够诚实,它会引领我们深入且感受他人所感受到的、思考的和体验到的。接下来的挑战,便是学会以帮助人而不是伤害人的方式来沟通我们的想法、扩大而不是局限彼此的观点。
「我真的很聪明吗?」有一次一名患者这么问我,「或者我就是一个自以为高人一等且自我感觉良好的傻瓜?」
我的患者提出这个问题的用意,是希望我能务实且有条理地评估他的智力。根据我的经验,这种问题的坦诚答案并不是「聪明或笨蛋」这两种极端的其中一个,而是介于中间值。
「根据我对你的了解,」我说,「你没有你想的那么聪明,但也没有你所担心的那么不聪明。」
一名在努力减肥的四十二岁女患者询问我的意见。她已经减掉了三十磅重(约十三公斤),即使每天都在运动锻炼,还是对自己的身材不满意。「我受不了我胳膊上和肚子上那些松软下垂的肥肉,」她露出一脸厌恶地说,「前几天我买了一套泳装穿上给丈夫看,他只说『颜色不错』。我本来希望他能赞美我一下,但是他好像都没注意到。你认为呢?我需要再减掉一些体重吗?我很胖吗?我需要客观务实的意见。」
「我能想像你减掉这么多体重真的很不容易。当你穿上泳装的时候,你丈夫甚至都没有注意到?」我说。
「我觉得他是希望我再瘦一些,」她说,「你知道,他想让我看起来能像维多利亚的秘密(内衣品牌)产品目录上的模特儿一样。」
「这似乎不切实际了点,对吧?」
「你是说我瘦得还不够?」她笑了。
「不是这个意思,」我跟着她一起笑,「你不是瘦到非常纤细,但是,你不像自己认为的那种很平常、很没有吸引力的女人。你是个很聪明、善良、有吸引力的女人,还非常努力在减肥。你还能再减掉一些吗?我肯定你还能,但我知道这很难。你的身材能更好一些吗?如果你坚持运动锻炼,你还是会看到成效的。」
「谢谢,」她给我一个大大的微笑,「听你说出实话,我感觉好多了,虽然这意味着我还瘦得不够多。」
第六章里提到的卡罗琳,有一次她告诉我,她跟一个年纪只有她一半大、老婆马上就要生孩子的已婚男人有过一段短暂婚外情。「我觉得自己这么做,真的卑鄙,」她说,「你觉得呢?」
「你为什么想要知道我的看法?」我问。
「我也不知道,」她说,过了一会儿又补充,「我猜我并不需要答案──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如果我觉得这是一件正确的事情,我就不会跟你讨论这件事了。」
不管在治疗中还是生活中,同理心都让我们没有欺骗的余地。诚实是我们在关系中想要找寻的东西,但是要以不让自己感到羞辱的方式来听到事实,以不会让我们彼此疏远的方式来说出真相。即使发现了一些连自己都感觉到羞愧的想法、感受和行为,我们还是希望可以听到诚实的事实。同理心式的互动会把羞愧和内疚归结在某个特定的情形之中,不会让这些负面感受充斥在我们的脑子里,否则就可能会转变为屈辱和自我谴责。
如果诚实是残酷的,那它肯定不是由具建设性的同理心所引导,因为同理心总是把事实设定在能帮助人而不是伤害人的方式之内。
实践诚实
助人而非害人
同理心中的诚实是想要我们支持人而不是打压他人。如果你的意见是让他人感到丢脸或受到屈辱,那这些意见就不符合同理心的宗旨。在说话之前先问问自己:我是不是别有用心啊?如果对这个提问的回答是肯定的,就要在开始谈话之前先评估你有多大的冲动想要伤害他人。诚实地谈论事实,但避免贬抑对方。确保你坦诚说出自己的想法是为了帮助他人,而不是希望让对方陷入你的利益或只是证明自己的某个观点。要想办法以助人而不是害人的方式说出你的关切。
尊重他人
具有同理的诚实,在本质上是很尊重他人的。同理心总是传达出对他人的尊重──尊重他们的身分、经历、过去和现在所处的情况。尊重别人的态度使我们确信,我们看到的便是他人真实的样子,尊重让我们听到他人的担心、注意到他们的渴求、倾听他们的梦想,安抚他们的恐惧。如果诚实并不是在给予别人东西,而只是在批评、打压和夺走某些东西的话,这样的诚实便不是同理心所激发的。
在你跟他人的互动中,经常问问自己:我尊重他人吗?我的想法传达出我尊重他人所有的特殊经历,以及复杂的想法与感受吗?我是不是在给予力量和支持?
把诚实设定为界线
在我们之中有太多人都是一心与人为善,以至于会以善良、无私、无条件的名义,做出一些冒犯他人甚至是伤害他人的行为。几年前,我在治疗一个吸食古柯碱成瘾的患者,他对我说过很多次谎,还偷过药。有一天,他打电话到医院说自己有紧急情况需要和我通电话,所以总机就把他的电话转进我的办公室,尽管我当时正在进行其他患者的治疗会谈。他在电话里解释了他的「紧急情况」──他违反了假释规定,需要我写封信给法庭将他保释出来。当时我感觉自己受到压迫,而他在电话不断的要求我,最后我直接挂了他的电话。
当时,在治疗中的患者看到这一幕吓得目瞪口呆。「你挂了那个人的电话!」她说。
「他对我说过太多次谎话了。」我说。
「所以,如果有人对你说谎,你就可以挂他电话?」她问。这个问题在之后的会谈中,她都带着强烈的好奇心一再提起,并且问我:「要如何知道什么时候是该设定界线,具体上又需要怎么做呢?」那通电话是她治疗中的一个转折点,因为她丈夫有酗酒问题,而且会经常殴打和谩骂她。连她自己都说,她看见危险的讯号。接下来的几个月,她努力地对丈夫设定界线、不让他伤害自己。几个月之后,她决定要离开她的丈夫,并且提起离婚申请。
用想法让情绪冷静下来
进行同理心的时候,我们会用思维大脑来让情绪大脑冷静下来。如果我们任由感受与情绪主宰我们的生活,不经过理性的大脑来冷却情绪,那就是绕过了同理心的过程。
最重要的是,对你自己要诚实
有时候,我们以为的诚实,只是对不认可或谴责的一层伪装与批评。如果你发现自己一直在批评他人,就应该诚实地好好看看自己了。问问你自己:这个人什么地方让我厌烦?他们为什么让我产生不安全感?我怎样才能化解自我怀疑?该如何将自己的精力别都放在他人的错误和缺点上?
我没有很多既定的信念,但是请让我重复一个我认为适用在大多数情况下的观点:批评别人的人,大多都没有安全感。如果你花很多时间在批评、指正他人,那你应该花同样的时间这么对自己。
无一例外,每天都问一下:我在隐瞒什么?
诚实是想找出被隐瞒的事情。要找到被隐瞒的地方,得先在自己身上找,再从他人身上找。问问自己:我在隐瞒什么?如果把我的想法和情绪全都公开的话会发生什么?我在害怕什么?我能承受做到诚实的后果吗?
要建立安全感
同理心、安全和诚实是紧密相关的。当你得到同理心的对待时,你就会对他人感到安全;当你觉得安全时,自己就会很坦诚,而且希望他人也能对自己坦诚。同理心能创造出一个具有安全感的氛围,因为你知道自己的关注会被听到,你也知道对方会尊重你,并为你着想。如果你觉得受到了威胁,没有被保护或很脆弱,就无法听到或感受到对方的坦诚。
想要让另一个人觉得你是安全的,你就要用同理心来建立与他之间的关系。仔细地倾听他;让对方知道你尽力在理解他;要有耐心;学会如何与不完美共存;避免给出早就预设好的现成答案;能够寻求对方的帮助;慢慢来,一步一步地前进,也要愿意回头检讨。而且如果犯了错,你要愿意说「对不起」并做出弥补。
这就是实践同理心的方式。
诚实是比同情更有力的良药。
同情可能会给人安抚,却也经常会掩盖真相。
──格蕾特.艾利希(Gretel Ehrlich)
第9章 谦逊:既知道自己是谁,又知道自己不是谁
要相信除了你以外,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已经开悟了。
他们都是你的老师,每个人都在做着正确的事情帮助你学习耐心、智慧、慈悲。
──佛陀
谦逊是「你既知道自己是谁,又知道自己谁也不是」的平衡之处。同理心能把我们带领到一个谦卑的位置,使我们专注于自己行为的真相,慢慢地睁开眼睛,让我们看到自己是谁,这样就不会因为要奋力去成为不能成为的人而走偏了方向。每当我们以为自己是与众不同的,认为我们很独特,或者规则在我们身上并不适用,抑或觉得自己高高在上,这些都是在削弱我们同理心的力量。如果让自己表现得跟他人不一样,或者比他人更好或更聪明,我们便会与他人产生误解与距离。同理心总是想把我们拉得更亲近,提醒我们是彼此需要彼此的。事实上,没有彼此的话,我们便无法存活。
《最后十四堂星期二的课》(Tuesdays with Morrie),这本书从许多方面来讲都是一本讨论「谦逊」和「同理心」之间的著作。教授墨瑞(Morrie Schwartz)即将死亡,他以前的学生米奇(Mitch Albom)每个星期二都来探望他。这名学生在老师面前表现得非常谦卑,希望能学到如何活得更充实、更丰富。这名教授也以谦逊的态度在自我学习。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教授以非常谦逊的态度面对。他明白自己所分享的任何智慧,都来自他知道自己很快就要回归尘土。
在一次难忘的对话中,墨瑞回忆起有人询问过他一个「有趣的问题」:是否担心死后遭到世人遗忘?他的回答说出了同理心中谦逊的核心。「我不觉得我会担心,」他沉思着回答,「有很多人与我有亲近和亲密的关系。而爱就是你继续活在他们心中的方式,即使你的肉体已经死亡。」
随后,墨瑞转向他的学生米奇,询问他一个问题:「你回到家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是否有时仿佛能听到我的声音?」
「是的。」他的学生回答。墨瑞对此感到满意,他知道这个答案已经消除心中的疑虑,而这个观点已经被学生记住了。如果我们还能听到自己所爱的人的声音,即使远隔千里,甚至阴阳两隔,他们还会继续跟我们在一起谈话、聆听。
同理心中的谦逊存在于一个事实里:相互照顾、彼此抚慰是我们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我们生存的首要目的,并不是要成为最好的、最聪明的、最富有的或最漂亮的人,而是能像关心自己一样关心他人。透过人们之间的关系──借由寻找到彼此,并确信如果没有了对方,生活就没有持续的意义或目的──我们才能对这个世界产生最有意义和长远的影响。
在教授过世之前的几周,也就是教授和他的学生做最后道别的「第十四个星期二」,墨瑞对米奇说了一个海洋中波浪的故事。这个波浪在辽阔的大海中渡过精彩的一生,它轻柔地翻滚着,因风而起也因风而平静,浪起浪落,忽高忽低,拍打着岩石后又再卷起重来。然后有一天,波浪往四周一看,发现事情发生了变化──海洋的前头有个布满岩石的礁石滩,许多波浪用力的拍打着岩石。
「我要死啦!」这个波浪意识到,「不管我做什么,不管我多努力,我都要被其他波浪带着一起向前,我迟早会撞向岩石。」
另一个波浪过来问道:「你怎么了?」
「你不明白吗?」这个波浪说,「看看前方,我们正面临灾难啊,我们都要撞到海滩上,粉身碎骨了。」
「哦,恐怕是你不明白啊,」第二个海浪说,「你要知道,你可不仅是一个波浪──你也是大海的一部分。」
我们并不是一座孤岛
唯有认清每个人只是宏大整体的一部分,才能真正拥有同理心的谦逊。同理心能让我们谦卑地接受自己的个性,虽然我们都是与他人分离的、是独特的,然而我们也还是那更深刻、更宽广、更辽阔的整体的一部分,我们都是大海的一部分。由同理心来为我们指引方向,就像教授指导他的学生一样,可以在还没有看到远处的海滩之前就发现这个真理。
在经典著作《人的宗教》(THE WORLD'S RELIGIONS: Our Great Wisdom Traditions)中,休斯顿.史密斯(Huston Smith)提到了关于欧仁.莱恩(Oren Lyons)的故事。欧仁是奥农达加族(Onondagan tribe)第一个上大学的部落成员。欧仁在第一个假期回家的时候,叔叔带他出去钓鱼。叔叔将船划到湖中间之后,开始了他真正的目的──希望姪子明白自己在世界中的位置。
「嗯,欧仁,」叔叔说,「你已经上了大学,在大学里,他们会教你很多东西,你现在肯定聪明得多。让我来问你一个问题吧。你是谁?」欧仁被问得措手不及,慌乱地寻找答案:「你是什么意思?我是谁?为什么这么问?我当然是你的姪子啊。」他叔叔不满意这个回答,又重复一遍他的问题。姪子又一次回答说他是欧仁.利昂,是一名奥农达加人,是一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年轻人。但这些回答都不是正确答案。叔叔让他先冷静下来,接着说:「你看到那边的悬崖了吗?你看到在悬崖上的巨松了吗?欧仁,你就是那棵松树;看到让这艘船浮起来的河水了吗?你就是这些河水。」
叔叔是想教导他的姪子:相较于我们身在何处、或是与他人互动产生的连结,我是谁其实没有那么重要。同理心总是会强调内在,且敦促我们相互连结、与世界互动。我们与对岸的松树、下面的湖水,或者坐在船舷另一头那未受过教育的人相比,没有什么不同。我们能回报这个世界的,是我们真正吸收且拥有的东西;意识到自己吸收到了多少,就能让我们拥有回报这个世界所需的谦逊。当泰瑞莎修女被问到她是如何办到与痲疯病人一起工作时,她回答:「因为他们给我的回报是如此之多。」
在我大四之前的暑假,我在父亲的家具店里工作,负责把家具装上卡车,然后开车送货。每天在历经十个小时艰苦的体力劳动之后,我疲惫地回到家,坐下来跟父母一起吃晚饭、聊天。晚饭之后,父亲会看看报纸,到邻居家里聊天,或者在前门走廊上抽根烟,母亲则是和我继续聊天。某天晚上,我和母亲在一段真诚的长谈之后,她告诉我,她有多喜欢跟我聊天。这让我对自己感到很满意,也很开心她注意到我说的话,所以自以为是地跟她说了几句我觉得很有同情心的话。
「这对妳来说肯定很不容易,」我说,「因为妳能坐下来聊上几个小时,爸爸却没时间或没有耐心和我聊这么久。」我跟母亲聊到关于父亲的缺点。「他很紧绷,」我说,「而且非常没有耐心,所以很难跟他持续聊很久。」
母亲安静了一会,整理她的思绪。然后,她很温和地说:「所以,你现在不喜欢你父亲的紧绷了吗,亚瑟?你需要他的时候,即便他在工作了十二小时之后,也会开三小时的车去学校见你,那时你感激他的严肃紧绷吗?或者是当他用深棕色的眼睛看着你,直接看透你的内心说出:『任何事情我都会帮你、支持你。』那时你欣赏他的紧绷吗?」
母亲又沉默了一会。她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我不想伤害你,但你说错话了。」她说:「阖上你的书本,亚瑟,要睁开你的眼睛。」
同理心的谦逊就藏在这几个字里:「要睁开你的眼睛」。母亲跟欧仁的叔叔一样,没有读很多书,但是也不是像许多人说的未经世事。她经常说镇上的肉贩跟医师一样是好人。「医师是个善良慷慨的人,照顾很多人的健康,」母亲说,「但是他从来不记得任何一个病患的名字,出了办公室,他好像对人就不那么感兴趣了。」
「但是那名肉贩,」这时母亲的眼睛会闪着光芒,「这个人靠卖肉为生,但是每天结束之后,他会把食物分给贫穷的人。所以医师和肉贩都是好人,但是真正的善良不会在你忙完一天关门之后就停下来。」
一位拉比在与他的学生对话时,讲到了类似的故事。「在犹太法典中,」学生说,「鹳鸟被认为是哈悉达(hasida),意思是虔诚有爱心的。然而在《圣经》中,鹳鸟却被称为不洁的鸟。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因为鹳鸟只爱他们的同类。」拉比回答。
如果我们只关心和爱护家人、团体伙伴、部落成员、邻居,或者同一个国家的人,那我们给出的爱就沾染了自大和傲慢。同理心要求一种谦卑的爱、一种关心所有人的爱。同理心之爱来自谦虚,在了解这一点后,当除去了头衔和财富后,我们的相似之处会多于差异。我们都是生命汪洋中的小小浪花而已。
同理心对谦逊的定义
同理心的谦逊,核心意义在于平衡。这使我们既能认识到自己的优点,也能知道自己的缺点,不会让自己过度陷入任何一个极端。因为谦逊,我们既能避开因自己的成就而骄傲自大的陷阱,也能避开因夸大自己的错误而感到挫败掉进自暴自弃的圈套。精神病学家佛列兹.皮尔斯(Fritz Perls)解释了心理状态平衡的人、神经质的人与精神病患者之间的区别:精神病患坚称「我就是林肯」;神经质的人会抱怨「我梦想能成为林肯」;心理状态平衡的人只会说「我就是我」。
谦逊和我说的「健康自恋」是同义词,是指知道如何朝内在的自己和外在的他人都投注平均的能量。我们可以说「我就是我」,既不会因为骄傲而让自己膨胀(「我就是我,我就是最伟大的」),也不会因为错误的谦卑而让自己挫败(「我就是我,我什么都不是」)。谦逊能帮我们在「我本万能」和「一事无成」之间的找到平衡。
道格.哈玛斯克(Dag Hammarskjöld)在他的著作《路标》(Markings)中,对谦逊的核心做出了以下说明。
谦逊与妄自菲薄相反,也与妄自尊大相反。谦逊就是不去做比较。自我就在现实中安全地存在,跟宇宙中的任何其他事物相比,既没有更好,也没有更糟;既不会比他们更大,也不会更小。它就是──一文不值,但同时也万事俱足。
带着同理心,就能对真实的自己找到安全感,知道我们自己位于全有和全无这两个极端之间。哈玛斯克后面还写道:
心怀谦逊不是去体验现实与我们的关联,而是去体验现实中的神圣独立性。要从我们内心的平静之处去观看问题、给出判断、采取行动。然后,不论消失了多少事物,那些留下来的则变得更加清晰。
我们内心都有一个平衡点,在那里,万事万物都同样地处于平衡。一棵树就是一个奥秘,一朵云也是一种启示,每个人都自成一个宇宙,我们只能一睹其中的一小部分。质朴的生活是如此简单,它为我们翻开了一本书,而我们却从未能阅读超越第一个章节。
从这一点来看,我们能看到自己并不是宇宙的中心,而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看到这一点会让我们得以解脱。将自己置身于所有生灵的辽阔星球中,就能理解自己是多么微不足道。意识到这一点,就不会再去渴求成为最好的、最聪明的、最富有的或是最漂亮的人,这个认识也会让我们谦卑地接受我们是谁。反之亦然,中间的位置让我们不用害怕自己会是世界上最差、最笨、最穷或者最平凡的那个人。谦逊正好把我们放在中间,我们只能承认自己并没有那么伟大,也很高兴地承认自己没有那么糟糕。
同理心如何产生谦逊
同理心需要谦逊。为了采用他人的观点,我们必须放下自己的观点。具体来说,我们不得不对自己说,「我的观点还不够宽广」,这个立场不是在自我批评(「我不够好」),而是在扩张自我(「我还可以学习和体验到更多」)。同理心所产生的谦逊要我们努力放下自己的理论和偏见,让我们能带着开放的心态进入每一个新的情境──就是禅修说的初学者心态,一种没有任何先入为主、抛开偏见的心态。
研究「观点取替」(perspective taking)的心理学者提出以下发现,解释了缺乏谦逊会如何影响同理心的能力。
- 自我中心会让自己的情绪和想法干扰你理解他人的能力,这妨碍了同理心的能力。当你把渴望、梦想、希望和恐惧等,作为你世界中的主要焦点时,你会发现自己很难接纳他人的观点,或很难区分你和他人的需求。这就好比一则流传已久的古老笑话,某个人花了许多时间谈论自己,却又转回询问他的朋友:「你认为我这个人如何?」
- 用他人的观点准确地推测出他们的想法和感受,这种能力是在你认识自己的情绪、渴望、信念和想法的过程中逐渐获得的。理解自己,你才会有动力去理解他人。任何阻碍你以更宽广的心去自我理解的事情(悲痛、创伤、虐待、关系中缺乏同理心),都一定会影响到你同理他人的能力。
- 采用他人的观点需要压抑自己的观点──这个过程非常的困难,需要仰赖于你的内在能力和动机。这个动机可能来自你想帮助他人的渴望(助人的同理心),也可能来自你想操控他人的企图(害人的同理心)。
- 助人的同理心来自谦逊,因为谦逊会让人想成为一个更好的人(更理解他人、更关爱、更宽恕、更宽容);而害人的同理心则来自自大和骄傲──坚信你是宇宙的中心,他人只有在对你有用的时候才有价值。
- 助人的同理心和利他的冲动是可以传播开来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就是自我认知,因为我们越了解自己的想法和感受,就越有理解他人情绪的能力。在五岁之前,孩子都会企图夸大他们的想法(「我什么事情都能做」);随着经验的增加和大脑的不断发育,他们更能自我觉察,意识到他们是有局限的。自我觉察会让人谦逊──当你明白自己既有强项也有短处时,一个全新的情绪世界便会向你敞开:嫉妒、羡慕、不安全感、骄傲、自信,当然也有谦逊。
如果你因为自己的独特性而得到关爱和尊重,你就能学会如何处理这些困扰的情绪,变得有社交能力,就是丹尼尔.高曼(Daniel Goleman)所谓的「情绪智商」(Emotionally intelligent, EQ)。但是,如果你被疏于照顾、被忽视、被批评或被虐待,你可能会陷在夸大自我中、捍卫你不安的自我、责怪他人、过度要求完美、把你的想法和感受投射给他人、没耐心。这些都会让你有很多负面情绪,比如愤怒、敌意、怨恨、恐惧、羞耻和内疚。 - 助人的、有利的同理心也是可以传授的。心理学家威廉.伊克斯、卡洛.马拉哥尼(Carol Marangoni)和史泰拉.葛西亚(Stella Garcia)等人在一篇学术文章里写道:「同理地理解他人是一种可以训练出来的技能,透过提供即时的、能产生明确目标的回报,就可以提升这种技能的水准。」
换句话说,我们要学会并教导他人接纳别人的观点看事情,同理心的倾听可以控制我们的冲动,调节我们的心情,在情绪和理智之间找到一个平衡,就能解决冲突,建立亲密、持久、有爱的关系。
正如这些研究所显示:同理心是一个需要付出努力的过程,要愿意暂时放下自己的想法和感受,以求更准确地理解他人的想法和感受。当我们把自己从中心移开,就为让出空间接纳他人的观点和意见。同理心的能力会因谦逊而扩大、因自大和骄傲而萎缩。
谦逊是同理心最重要的基础。
实践谦逊
寻求帮助
在你寻求帮助时,你会自然地表现出谦卑的态度,承认你需要他人的指导。我们每天都可以透过向人寻求帮助来实践谦逊。比如,请朋友来帮助你解决面临的困境;向你的伴侣寻求帮助来解决婚姻中的问题;或是向陌生人问路等等。
试着练习让你的措辞中也带着谦逊:
- 我弄不明白这个事情,你能帮帮我吗?
-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你有任何想法吗?
- 我觉得我迷路了,你能告诉我怎么走吗?
将他人的需要摆在你的需要之上
一对夫妻决定午饭时共享一个乳酪汉堡。餐厅服务员询问他们汉堡里要不要洋葱时,妻子说:「要的。」在此同时,她的丈夫说:「不要。」
事实上,妻子不喜欢洋葱,但她说要洋葱是因为知道丈夫很喜欢;丈夫说「不要」是想起洋葱会造成妻子消化不良。服务生拿着笔在一旁等待时,他们讨论着。「我不需要吃洋葱。」丈夫说。「我可以把洋葱拿掉。」妻子回应。
在这种小事情上,当我们把他人的需求和渴望摆在自己的需求之上时,就发现了谦逊。问问你自己:今天我能为我爱的人做些什么呢?我能为一个陌生人做些什么呢?哪些事情我可以放弃掌控,让他人来处理?我要的哪些东西并不是我真正需要的?
倾听
倾听是谦逊和同理心的核心,因为当我们在真正的、深入地倾听,让对方感觉到自己真的被听见时,就表示我们做到把自己放在一边。早期的基督教徒里,被尊称为沙漠教母和沙漠教父(Desert Mothers and Fathers)的人,都有着强调倾听的艺术。有一个故事提到:一个新来到沙漠的人询问一位年长的修行者。「你能告诉我一些智慧的话语来拯救我的灵魂吗?」新来的人这么问。
「如果你想拯救自己的灵魂,」长者回答说,「就等你被问到问题的时候再开口说话。」
我又想到了墨瑞教授询问他学生:「你会到我的坟前来吗?」他的学生回答:「会的,」又补充说,「但是不同的是,我再也听不到你说话了。」
「那你来告诉我吧,」墨瑞说,「我死了之后,你来说,我来听。」
说出你的祈祷
祈祷是一种温和的态度,使自己以谦卑的方式寻求帮助。正如神学家赛门.德奎尔(Simon Tugwell)在《不完美之道》(Ways of imperfection)一书中的解释:祈祷的原始意义是祈求帮助,主要来自「因为无力,否则就不需要祈祷了」。祈求帮助这个单纯的行动,对精神来说是好的,对头脑和身体也有益;从同理心的角度来看,祈祷对他人也有好处。在哈佛大学医学院所进行的一系列实验中,赫伯特.班森(Herbert Benson)便证明了祷告语能刺激出某些生理变化,使人产生「放松反应」(the relaxation response)。
赖瑞.杜西(Larry Dossey)医师在著作《疗愈之语》(Healing Words)中列举的数百项研究都证明:充满爱的、同理心的想法和祷告能对健康和疗愈产生强有力的正面影响──不仅仅对人,对细菌和老鼠也是。在其中一项实验中,六十个细菌样本因为祈祷而减慢或加速其生长速度。在另一项研究中,以小老鼠进行二十一次的麻醉试验,其中有十九次听到祈祷的老鼠复原的速度都比较快。
你可以在一天中的任何时间进行祷告,你的祷告也可以直接对任何一个人──上帝、伟大的神灵、一个朋友或亲戚,甚至是你自己。你可以为那些努力找寻方向的人祷告;可以为死去的人祷告,祈求他们的灵魂得到安息;可以为自己祷告,寻求力量、理解、信念、宽恕;可以为他人祷告;可以为谦逊而祷告。
记得自己终将死亡
没有什么能比「知道我们都会死去、活在世间的时间有限」更让人谦卑。关于死亡的问题,我们不可能有任何确定的答案,问出这些问题本身就能使人谦卑。我们将去哪里?死亡之后还有生命吗?我们的精神还会继续活下去吗?我们活在世上的目的是什么?
这些不仅是宗教问题,是关于生命的基本哲学问题,而且它们也有实际的意义。我们为终将死亡而谦卑,能被它激励。毫无疑问,没有了我们,这个世界还会继续,但我们在世的时候,就要尽力而为,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仅此而已。
凡上帝所造之物均有裂痕。
──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Ralph Waldo Emerson)
第10章 接纳:我没那么好,你也没那么好
冷杉别无选择,它的生命只能从岩石裂缝里开始……它能找到的(营养)总是贫瘠,地面上能看到的只是扭曲的树干,还有许多枯死和折断的树枝,被风吹得弯倒在一旁。然而,年复一年,树尖上总有些细枝长着绿色的松针,证明着:虽然外形扭曲,不够完美,满身疤痕,但这棵树仍旧活着。
──哈瑞.艾洛(Harriet Arrow)
小约翰.F.甘迺迪(John F. Kennedy Jr.)死于飞机失事之后,社会上流传着很多他的故事。以下是我最喜欢的版本。
许多年前,在一个滑雪坡道上,小约翰哭了。他的叔叔鲍比走到小男孩身边,搂着他的肩膀说:「甘迺迪家的人都不哭的哦。」
约翰擡头看着他的叔叔,只说了一句:「但是这个甘迺迪在哭。」
一个小男孩有着超出他年纪的洞察和智慧,真实地说出他是谁。他向世人宣告,我跟其他任何人都不一样,我是独特的,我是属于我自己。即使当我脆弱时──不,尤其是对于我脆弱时──我也接纳本来的自己。
在这个故事里,还有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结尾。贾桂琳.甘迺迪(Jackie Kennedy)听到儿子的回答后,很自豪地笑了,并且给他一个拥抱,这个肯定的举动说明了为什么小约翰会如此地接纳自己。因为妈妈鼓励他做自己,所以他能够有勇气做自己,不用顾及他人对自己行为的期望。被妈妈的同理心安全地围绕着,他有机会成为他自己。
「做你自己」这句古语,就是接纳的同理心核心。在做到这点之前,我们首先要问:「我是谁?」在一生中提出的所有问题里,这个问题最有挑战性,因为要如实地回答这个问题,我们要放弃自欺欺人,不仅接受我们本身强大、令人钦佩的方面,还要接受脆弱的、会犯错误的部分。只有当我们对自己的「好」和「坏」全都接纳的时候,我们才能知道如何接纳既有优点也有缺点的他人。
同理心对接纳的定义
罗杰斯在他的经典著作《成为一个人》中,定义了什么是符合同理心的接纳。
说到接纳,我指的是人们对自己作为一个具有自尊心的人,所投入的热情与专注:不论他的行为、状态、感受如何,都有价值。这意味着他尊敬和喜欢自己是个独立的个体,愿意以自己的方式拥有自己的感受。这也意味着他对自己此时态度的接纳和尊重,不管是消极的还是积极的,也不管现在态度跟以往有多么大的区别。对个体而言,这种对自己每一个波动变化的接纳就是一种温暖安全的关系,这种关系对他而言是安全的、接纳性的、有帮助的。
虽然我同意罗杰斯的观点,接纳意味着对他人温暖的关注、尊重和喜欢,但我觉得最重要的是做到接纳所需要的过程。同理心把接纳定义为一个持续性的过程,其中包含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我们学着接纳自己的所有矛盾和复杂;自我接纳之后会走到第二阶段,那时我们接纳他人所有的矛盾和复杂;在第三阶段里,我们接纳「两个矛盾复杂的人相遇后,所产生的每一段人际关系中都不可避免会出现的矛盾和复杂」。
自我接纳是第一步,因为自我认识和自我觉察奠定了理解他人的根基。自我反省自己(眼睛要睁大)既能看到好的部分,也能看到不好的,所以我们总会说:「怎么会这样!」很奇怪的是,认知到这一点是舒服的,因为承认自己的真实情况绝对要比总是与事实对抗来得好过一点。在跟自己抗争了多年之后,突然有了一线曙光:原来我们也好不到哪里去。同理心对这种僵局的解决方案是什么呢?认输、放下、臣服于自己的实际情况。
同理心能让臣服成为可能,提醒我们不够好也没关系。能够幸福是一个美好的目标,但是幸福总是短暂、难以复制。幸福只发生在某些短暂瞬间,而在那些愉悦片刻之后,我们会有很多的痛苦、困惑、悲伤和绝望,让人感到焦头烂额。况且,谁说我们都有幸福的权利呢?我们当中谁又能说自己真正拥有这项特权呢?幸福不就是我们知道它肯定会稍纵即逝,所以只能好好珍惜眼前的东西吗?
我没有那么好,你也是──但是,这都没关系。这是同理心能包容一切的哲学。格伦是一位三十三岁的钢琴家。他告诉我他巡演时无法接受任何错误。透过同理心的指引,我们讨论了他的父亲。他父亲是一个电工技师,总是贬低他人(主要是他儿子)来擡高自己。当格伦接纳父亲说他「没那么好」(不完美、挑剔、缺乏安全感)时,他就承认自己也「没那么好」(不完美、苛责、没有安全感)。格伦将自己缺乏安全感视为正常,这是因为他在一个超级苛责、缺乏安全感的父亲身边长大,在同理心的引导之下,他能够接纳自己是一个「完美」的人,意味着他「没那么好」也没关系。
安东尼.德.梅洛(Anthony de Mello)是犹太教的神父,同时也是一位叙事大师,他针对「我很好」的问题提出了相当精辟的见解。下面这段话摘自于瓦耶斯.卡洛斯(Valles Carlos)所写的《理解萨达那》(Mastering Sadhana),是一本探讨安东尼.德.梅洛学说的著作。
「我很好,你也很好」的理论是一个很无趣的教条。这意味着,它会要求你必须感觉到「很好」,而且除非你感觉很好,否则就是你有问题。这绝对是让人无法接受。不管我是谁,我感觉到了我的感受,这就够了。我不需要「很好」才能足以让你追随我。我可能没有那么好,但这对我一点都没有问题。你一定不能陷入这个「很好」的陷阱。事实上,我之后打算写一本书,书名就叫《我是个笨蛋,你也是个蠢货》(I'm an Ass, you're an Ass),这会是那个「很好」教条的解药。已经有人给这本书建议了一个副书名:一本让你被踢出的书!
只能透过同理心的广角镜头,我们才能学会接纳。我们必须打破「要成为很好的」的陷阱,学会接纳「我没那么好」。很神奇的是,当我们接受自己并没有那么好的事实时,我们会开始感觉到更好、内心也感觉到好多了。我们让自己在真实情况中得以自由,便会发生一些难以置信的事情──我们会开始改变。慢慢地,几乎是不可觉察地,自己开始听从于自我。十九世纪的哲学家、心理学家詹姆斯把这个过程称作「臣服」,意思就是:「有些时候你必须让步,有些内在的僵固须要破除与化解。」
当内在的冰块开始融化后,并不需要刻意或者要求,我们自然而然会开始改变。罗杰斯将这个过程称为「奇怪的矛盾」(curious paradox),认为唯有接纳才是改变的开始。
当我们接受自己本来的样子时,就会有所改变。我觉得从客户身上和自己的经验中都学到了这一点──我们无法改变、也无法离开现在的样子,直到我们彻底地接受现在的自己。然后变化几乎是无声无息地发生。
「只有自己才能让自己舒服。」马克.吐温(Mark Twain)曾经说过,而且好像没有比这句更正确的说法了。对自己的接纳必须来自于自己。但是,只有透过同理心的力量──透过他人对我们的想法和感受的关注,并确认我们是值得他们关心的──我们才能敞开心扉,与原本的自己融合在一起。
同理心如何带来接纳
同理心可以扩大我们的观点以引导我们做到接纳。透过同理心的宽阔视野,我们能看到自己的全貌。把我们自己放在跟他人关系的背景下,就能看到自己归属何处、适合哪些人事物。在社会中找到我们的位置,我们就会知道,只有接纳对彼此的需要,才能接纳自己。
自我接纳是接纳他人过程中关键的第一步。「成为你自己」也就是「了解你自己是谁和你符合或属于哪里」的过程。这个过程永远没有尽头,因为自我跟他人的关系不断在改变、成长和转化,同样地他人也是如此。虽然他人转变的速度快慢不一,但他们也在完成跟你一样的基本任务──发现他们自己是谁,他们自己属于哪里。
不久前,我居住处附近的镇上,有一名十岁小女孩在一场暴风雪中的车祸中丧命。当时,她父亲开的车子打滑转向撞到了雪堆上。起初,父亲和她都没有受伤,他们爬出汽车,站在路边等待救援。这时,一辆小型货车开到同一个路段上,车辆失控偏离方向撞上他们,小女孩被撞死,父亲受到重伤。
这个悲剧让当地居民都陷入了悲痛和震惊之中。事发后第二天,我接到朋友贝蒂打来的电话。她是当地教堂的一位牧师,她接受委托主持小女孩的葬礼。由于这场车祸所引起的强大失落感,使得贝蒂震惊不已,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处理自己的情绪,而且她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来帮助他人面对痛苦。「我觉得这里的人们特别需要一场完美的布道,」她告诉我,「只是我不觉得自己有这个能力。」
贝蒂和我谈了好一会,聊到她原本对完美的追求,以及她从严厉且情感淡漠的父亲身上学到的经验,就是要好好控制住自己,对他人隐藏比较深层的感受。之后她开始讲到她的教区居民,他们是真心地乞求她的帮助,在她的怀中哭泣,很渴望能寻找一种方式来让这个孩子的死亡变得有点意义。
「我不是上帝,」她边说边失控地哭了起来,「我只是一个人。」
「我在想这是否就是你要的答案?」我说。
「是说我不是上帝?」
「是的,」我说,「如果妳能把刚才跟我说的话说给教区居民听──妳也被这个不幸事件所震惊,妳需要他们的帮助,就像他们需要妳帮助一样。或许妳可以告诉他们,妳没有所有疑问的答案,但是你相信团结的力量能让大家互相支持、互相关爱。」
「但是如果这样敞开自己的内心,是不是就偏离了我的职责?」贝蒂问,「我应该是最坚强的那个人,他们寻找痛苦的解决方案时所依赖的那个人,不是吗?」
「但是痛苦的最基本解决方案不就是我们互相需要吗?」我说,「以前妳说过好多遍这句话──我们的强大就在于我们互相需要。」
「是的,」她的声音听起来好像看到了希望,而且变得越来越兴奋,「这是我所相信的道理。」
贝蒂的布道没用草稿,却说的非常动人。她从自己痛苦的深处说起,坦诚自己害怕表现得很脆弱,并且强调了自己的信念:唯有团结在一起,教堂会众才能找到治愈的方法。贝蒂明白她的强大来自她的脆弱,也发现了同理心能够治愈和转变。当她在教区民众面前痛哭的时候,那些受伤的心开始融合为一。
「没有人能像内心受伤的人那般完整。」犹太牧师摩西.列柏(Rabbi Moshe Leib)说。唯有接受自己是不完整的这个事实之后才能变得完整。在这个星球上的每个人都有破碎的地方──伤害、疼痛、悲伤、没被满足的渴求、痛苦的失落等等。这些不是我们应该害怕的缺点,或是我们应该尽力掩盖的瑕疵,它们只是一些我们在全然地、积极地、敞开心房生活时所留下的伤疤。
因为我们生活着,所以我们会受伤害。因为我们活在这个世界里,在思考、在感受、在行动,也在做出反应,所以我们就会碰撞且受伤。这怎么可能不会发生呢?「所以现实的人生皆因相遇。」犹太牧师布格伯说,当我们相遇,我们难免就会发生碰撞。或许我们发现最深层的接纳是:全心去拥抱亲密关系中注定都会出现的喜悦和痛苦。
实践接纳
放下
正如心理学家詹姆斯一百多年前说的,如果「放下你的执念」,你就会获得「内在的解脱」。他用一个故事解释这项观点。
一个人独自在夜间行走,突然滑倒在悬崖边。他四处乱抓,在绝望中仍希望能保住自己的性命,终于他抓住了一根小树枝。他抓着这个树枝坚持了几个小时,但是最后他实在抓不住。随着最后一声绝望的哭喊,他松开手,掉落到离树枝只有十五公分的地面上。
「如果他早点放弃挣扎,」詹姆斯在故事中讽刺的结尾处说,「他就不用那么痛苦了。」
问问你自己:你在生活中坚守着哪些自己很害怕失去的东西?(当然,答案会是像生活本身一样丰富多样:财富、健康、婚姻、友谊、子女、幸福、安全感、爱、内心的平静、房子、船只、工作、青春……)这个挣扎让你付出了什么?你能松开你的手吗?在地面上等着你的又是什么?这个掉落有多深?如果放手了,你可能活下去吗?
学会如何接受批评
如果你真正地、坦诚地、完全地做你自己,我向你保证,你一定会遇到不喜欢你、不认可你、想要改变你的人。正如安东尼奥.波契尔(Antonio Porchia)在《声音》(Voices)杂志里说的,「如果这是你自己的路,他们会说你走错了」。当有些批评是中肯时,我们可以从中学到很多东西。但是有些批评也可能是不中肯、没必要和操控性的。从米糠中筛选米粒,就是一件很重要、很具挑战的任务。
如果你发现自己经常批评他人,就使用你的同理心去发掘自己缺乏安全感的根源。在我的经验中,经常批评他人的人是因为缺乏安全感;因为感觉到不安稳、没有受到保护时,他们就容易斥责他人。问问你自己:在哪些情况下我难以接纳自己?和哪些特定的人相处会让我感觉害怕或不自在?我能做哪些改变来让自己感觉更稳妥、更安全?
如果你总是批评自己和他人,一般而言,这代表你有尚未解决的痛苦,你的过去持续地干扰着你内心的平静。找出你的不安全感来自哪里,这能帮助你坦诚地、毫不隐瞒地处理这些问题。
经历痛苦才能成长
有人会问:当你对他人敞开自己的内心,接受自己需要帮助的事实时,是在让自己处于弱势。为什么要让他们进入你的内心和灵魂?你可能会因此而受伤心碎。
在明白了同理心的力量后,你就会知道谁可以信任,谁应该质疑。使用你的评估技巧,仔细去倾听,仔细观察,确保人们的行为跟他们的言语表达出来的是一致的,并且小心你可能会被哪些方式所操控。当你确信一个人值得信任,是真心在乎你,那你就全心地进入这段关系。
在真正的人际关系中,我们不可能投入了还不受到伤害,但是就像许多智者曾经提醒过我们的,痛苦是我们最伟大的老师之一。经历了痛苦,我们才会成长。最深的伤痛经常会产生最强大的力量。问问你自己:我最深的伤口在哪里?哪里是让我始终感到伤痛的地方?我如何利用这个痛苦来成长和改变,变成一个更强大、更接纳、更宽容和更有爱的人?
把注意力放在一段关系带来的治愈效果,而不是只聚焦于它造成的伤害。在每一次遭遇痛苦或失望时都问一下自己:我能从这次经验中学到什么?我是不是可以用不同的方式来处理这个局面?这个痛苦是如何教导我灵魂所具有的应变能力和韧性?
找到让你感觉合适的地方
找到能接纳我们的人时,我们才能接纳自己。这是在治疗「让孤独和被误解的痛苦灵魂找到合适和归属的地方」时经常发生的事情。他们不再逃离自己,开始接纳自己本来的样子,接纳自己的优点和缺点。
想想我们的家。对你来说,「家」这个词意味着什么?你待在那里的时候有什么感觉?「家」是让你觉得自己属于这里、甚至你的不完美都能被接纳的地方吗?尽管你有缺点,但还是会被欣赏、会被爱?在那里,你被爱,尽管你有缺点。在哪里你能做自己?哪里是你真正的家?哪里能让你感觉到安全?
也想想那些你感觉不像是家的地方。它们不是很合适,因为你在尽力成为不是你的样子,或者其他人不接纳你本来的样子?你是不是在尽力满足他人对于你应该是谁的期望?想要融入别人的努力是如何影响你的?还值得继续这种努力吗?你会从中获得什么?你又会失去什么?
花时间来独处
独处的能力是我们接纳自己和他人的必要(有时还很痛苦的)条件。直到我们学会了如何舒服地跟自己独处,才能舒服地跟他人共处。在《爱的艺术》中,精神分析学家艾立克.佛洛姆(Erich Fromm)解释了这项基本的哲理。「如果我依附于他人是因为我不能用自己的双脚站立,」佛洛姆写道,「这个人可能是个救命恩人,但这个关系却不是爱的关系。反过来,独处是具有爱的能力的条件。」
以下有几种独处的方式:自己出去散步;读一本书;在杂志或日记里写信给自己;一个人开车出门;睡个午觉。你也可以跟自己对话。我经常会和自己的内在进行简短的对话,尤其是我感到疲累、很有压力,或者因为某个情况或某个人而感觉受到挑战的时候。我会走进厕所里,看着镜子,感觉我的父亲站在我身后,用他自信的声音在内心里对自己说话:「你能做到的,亚瑟。」我仿佛能清楚地听见他说话,好像他真的在厕所里对我说:「我相信你。你总能应对每一个挑战。」
当你独处的时候,你能听见谁的声音?那是一个积极、乐观、支持的声音,还是一个谴责、数落、羞辱的声音?当我们花时间独处时,能学会如何倾听我们自己。倾听到自己之后,我们就开始认识自己;认识了自己之后,我们就知道如何包容自己;包容了自己之后,我们就学会了接纳自己本来的样子,学着为我们能成为谁而设定务实的目标。我们会放弃某些梦想,并找到新的梦想,然后落实它。在我们能面对过去的「黑盒子」时,我们也能发现过去是如何干扰现在的。
于是,我们会发现,耶稣会牧师威尔基.欧(Wilkie Au)所解释的「自爱」:
自爱是身而为人的必要条件,让自我超越成为可能。那种宽容使我们能接纳自己,同时能从内心激励自己,打破我们与他人隔阂的高墙。
慢慢来
做到接纳并不容易,需要分阶段进行。接纳自己只是第一步;接纳他人是第二步,这两者同样地复杂、不容易。你不仅仅要接纳他人和他们所有的缺点与缺陷,你还不得不接纳他们对世界的看法和(甚至更重要的是)他们对你的看法。
你能忍受他人的批评吗?如果他们的宗教或政治信仰跟你有所不同,你能接纳他们的立场吗?如果你为孩子设定的未来梦想并不是他们的梦想,你能接受孩子走出自己的路吗?你能接纳你朋友的不宽容和偏见吗?
第11章 宽容:穿透表面,深层理解人性
学会如何相互包容,是我们日常生活中要面临的最大挑战。我们需要彼此,这个是再清楚不过的事,有几十项心理学研究提出相当明确的证据,证实我们的身心健康都来自于充满爱与互相支持的关系。心理学家、神经科学家、免疫学家和哲学家们似乎都同意,我们需要建立亲近、有爱的关系。而我相信,想要彼此连接的基本本能,靠的就是同理心的力量。
同理心能让我们彼此沟通、相互理解,而且最重要的是让我们学会如何一起生活。我们能够彼此宽容,是因为能够同理彼此──同理心是生物间彼此包容的基础。如果我们彼此相似,感受着同样的情绪,有着相近的想法,那就不需要同理心了,我们完全自然而然地知道其他人的想法和感受,因为他们的想法和情绪跟我们的完全一样。但是,我们与他人不会有同样的想法和感受,事实上,绝大多数人的反应是如此的迥异,我们能彼此相处都是一个奇迹。
为保护孩子,成了心理变态
我们之所以能够彼此相处的原因,是基于同理心的缘故。康乃狄克大学的心理学家罗斯.巴克(Ross Buck)和本森.金斯伯格(Benson Ginsburg)把同理心定义为「一种基因中既有的原始本能」。同理心是我们共同的语言。即使舍弃一般语言,还是能透过彼此的眼神、脸部肌肉的移动,以及肢体上的触碰进行相互沟通,使我们能看透彼此的内心和灵魂。因为有了同理心,我们之间的差异不再,能看到彼此间的共同点:渴望连接的内心和渴求理解的灵魂。同理心能带来宽容,而宽容可以被定义为愿意忍受差异;当同理心一直在扩大我们的意识时,它会创造出对星球上生命多样性的正面欣赏和持续尊重。
我在第一份担任心理学家的工作中,接触过一名犯下谋杀罪的犯人,这个经验至今仍令我难以忘怀。那时,我白天在南康乃狄克大学教书,我和室友每周会抽出两个晚上到当地监狱里替囚犯进行辅导。在我们去监狱辅导的第一个晚上,监狱长简要地介绍了他觉得最需要帮助的囚犯。
「根据精神科医师的评估,这名囚犯是个心理变态。」监狱长递给我这名犯人的资料。
「他冷血地杀了自己的小舅子。块头很大,身高约一百九十三公分,体重一百一十公斤,每天都在健身房里锻炼身体。」如果监狱长这番话是想吓唬我们的话,那么他确实做到了。
当时我转向室友,他比我高上十七公分,体重重上二十三公斤。「嗨,乔,」我把资料递给他,「这个人靠你了。」
「想得美,」他举起双手往后缩,「记得吗,亚瑟,这可是你的主意。这个案子我只会在旁边观看。」
监狱长带我走进一间四面都是水泥墙的大房间,并且祝我好运,然后就留我一个人独自面对那名囚犯。这名囚犯坐在桌子旁边,双手握着一本已经翻烂的《圣经》。他的长相帅气且体魄健壮,看到我时他从椅子站起来,随后又坐下来。
「他们告诉你我是心理变态了吗?」他的声音很深沉,却出乎意料地温和。
「是的。」我想他要知道的是真实答案。
「嗯,那么,」他直盯着我的眼睛,「我猜你也会离开,如果你不是有心想辅导囚犯的话。」
「我没有要离开,」我说,「我是来这里听你说话的。」
就这样,经过几段长长的沉默和几个尖锐的问题后,他决定告诉我他的故事。他告诉我,他结婚娶了唯一一个他会爱上的女人,他们有一个两岁的儿子。他在当地一家鞋厂里工作,每周工作六天,每天工作十个小时。每天到家时天色都很晚了。某个冬天的晚上,大概晚上九点钟左右,他回到家发现他的小舅子喝醉了酒,而且发酒疯地正在大发雷霆,并且追打他老婆,而他儿子就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他老婆的脸被割破正流着血。
「我试着跟他讲道理,」那个囚犯告诉我,「但是他拿起酒瓶并把它敲破,打算拿它来攻击我。他个子并不大,但是我得小心那个砸碎的酒瓶。我推开他,他又冲过来。然后我一拳打在他下巴上,他摔倒了,头正好撞到桌子上,就这样死在我家客厅里,在我老婆和儿子的眼前。」
「陪审团不到一个小时就判定我是过失杀人,」他靠在桌子上,「你听说过那个克劳汀.隆盖特(Claudine Longet)吗?」
我点点头。隆盖特是一个女演员,是流行歌手安迪.威廉斯(Andy Williams)的老婆,她杀了她的情人(一名奥林匹克滑雪运动员),是从他的背后开的枪。
「我只让你重新思考这件事情──一名有钱的白人女性,跟着一个男人到他的住处去,发生了情人间的小争吵,于是拿起手枪,朝他背后开枪杀了他,却一天都不用待在监狱里。而我为了保护我的老婆和孩子,我得在监狱里待六年,他们还给我贴上心理变态的标签。」
「看看这个监狱里,」他说,「这里都没有白人,除了一个毒贩是墨西哥人,其他都是黑人。」他把头埋进手里,安静了好一会;然后拿起那本翻烂的《圣经》,抱在他魁梧的胸前。
「我每天都读《圣经》,」他说,「我也想跟自己和解,但是我的良心永远都不得安宁。我杀了人,我一直都会为此受罪。」
那天晚上离开监狱的时候,我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我以前一直都为自己的宽容而自豪。身为第二代义大利移民,还有一个很难读的姓氏,我在生活中已经承受各种难以承受的经验,因此特别知道敞开心胸和尊重彼此差异的重要性。但是那天晚上,坐在一个被判杀人,甚至还被我的同业认定为心理变态的人对面,我明白了偏见足以隔绝一个人的想法和感觉。
在他告诉我,「我猜你也会离开,如果你不是有心想辅导囚犯的话」,我感受到他的孤独和恐惧,也从他的声音中听到了他的痛苦。我了解到无法宽容是如何囚禁了灵魂、摧毁了希望、打消信念。我也看到一个人对自己和上帝的信仰,是如何带给自己一丝平静,尽管像他说的,他的良心永远都不得安宁。
那天回到公寓后,我从书柜上找出父母在我的坚信礼上送我的《圣经》。我知道我要找的那段话在《新约》(New Testament)里,但我还是花了一点时间才找到。我相信囚犯在这几年里已经读过无数遍的那段话,也让我感觉到平静与希望。
你们不要论断人,免得被论断。因为你们怎样论断人,也会怎样被论断。你们用什么量器看人,也会被什么量器看。为什么看见你弟兄眼中有刺,却不想自己眼中有梁木呢?你自己眼中有梁木,怎能对你弟兄说「容我去掉你眼中的刺」呢?你这假冒伪善的人!先去掉自己眼中的梁木,然后才能看得清楚,去掉你弟兄眼中的刺。(马太福音7:1-5)
在他被释放之前,我与他会谈了很多次,最后他在监狱里一共待了将近十二年。我听说他后来跟老婆和儿子团聚,在社区和教堂中非常受人尊敬。
同理心对宽容的定义
同理心把宽容定义为持续扩展的、深入理解人性的能力。宽容是有深度的。如果透过肤浅的表层──人们的肤色、居住的社区、拥有的学位、追求的事业、参加的教堂──深入到内心和灵魂,就会发现我们的共同之处。我们都是人。不管是塞尔维亚人、阿尔巴尼亚人、巴勒斯坦人、犹太人、黑人、白人、黄种人、棕色人种,还是红色人种,我们都穿着类似的衣服。
同理心就是透过他人的眼睛来看世界,从而扩大我们的视野和行为。同理心所产生的宽容,就像心胸狭獈必定带来仇恨和暴力一样。当我们的视野扩大之后,我们就能用全新的眼光看待他人。对于不幸成为偏见和排挤的受者者,如果我们能理解他们的痛苦,便会感到触动进而对抗偏见与排挤。同理心就是偏见这种毒药的解药。
二战期间,我父亲是美国战略情报局(Office of Strategic Services;中央情报局的前身)的一名中士。他有十三次在敌军后方跳伞降落的经验。尽管他鲜少提起自己的战争经历,但有一个故事他却重复讲了好几遍。那是一九四四年,父亲的部队在义大利轰炸掉德军用来运输补给的桥梁。每天晚上,父亲都会跟随行的厨师坐下来聊天,这名厨师是从德国叛逃出来的人,哭诉他的思乡之情与留在德国的年轻妻子和刚出生的孩子。这个德国来的厨师和义大利来的美国中士很快成为朋友。
在一个漆黑的夜晚,父亲所属部队的十四名美军,带着炸药准备炸毁那座位处战略要地的桥梁时,谁知等他们到达桥下,德军已经在等着他们了。十四名美军都被俘。第二天,他们被带到附近的镇上光脚示众,同时德军还对义大利的村民喊话:「美国就要战败啦!看看这些士兵的脚──他们连鞋子都没有!」接着德军将这些囚犯带到村外,最后将他们全都活埋在一颗树的旁边。
第二天,几个义大利调查团人员来到营地审问那名厨师,他才承认自己是个间谍。厨师看着父亲,寻求他的解救。他拿出妻儿的照片,乞求父亲看在交情的份上饶了他。父亲转过身去离开;过没一会儿,他就听到了枪响。
那声枪响和一个年轻人请求饶命的记忆,使父亲终身难忘。每次讲起这个故事,他都会靠近大卫和我,确认我们是仔细地听着,然后用平稳坚定的声音告诉我们永远都不要忘记,虽然这世界上有罪恶(在他的意识里,纳粹就是罪恶的化身),但并不是所有德国人都是热爱希特勒的纳粹分子,就像不是所有的义大利人都是热爱墨索里尼的拥护者一样。
父亲告诉我们,所有人的身上都有善与恶的能力。「在了解到自己也有作恶的能力之后,」父亲会说,「你必须要一直努力地将你的重心放到善的那一边。」
同理心如何产生宽容
同理心能让我们宽容,因为只有宽容,才能与那些跟我们如此不同的人搭建起相连的桥梁。只有同理心,我们才能接近那些本来想要推开的人,因为从他们的粗鲁,单纯,或者愚蠢来看,我们以为他们跟我们不是同类的人。同理心会提醒我们,他人身上的恶可能在我们自己的心里也有。那些憎恨他人、实施报复、拒绝宽恕,甚至是想要一个人的命的恶,在你身上会有,在我身上也会有,在每一个人身上都会有。用这种谦卑的态度去认识和接纳自己的阴影面,就能使我们心存宽容地对待他人。
同理心能让我们看到彼此之间的连接,让陌生人不再那么陌生、外国人不再那么不同。在采用他人的观点时,我们做的不仅是穿上他人的鞋,我们还使用他们的眼睛,借用他们的皮肤,并用心去感受他们的心跳,从我们的世界里抽离,进入他们的世界,仿佛我们就是他们。透过这种体验,我们会在本质上彻底改变,因为我们突然间异常清晰地看到,其实我们就是对方。我们在他们身上见到的好和坏,在自己身上也都能找得到。伤害、羞耻、对屈辱的恐惧、对复仇的渴望,所有这些都是我们心灵的一部分,而且与追求诚实、谦卑的精神、宽恕的内心一样多。
宽容始于倾听。同理心地倾听意味着你要把自己放在一边,而走进他人的体验当中。你就只是耳朵而已。宽容包括了倾听的能力,这与是否倾听并不相同。许多人都是有意愿的听众,但是他们会打断对方说话,给出建议,说出批评。换句话说,他们用没有训练过的倾听能力,打断同理心的运作。倾听是一种需要时间、自律和实践的艺术。
宽容过程的第三步是寻找更宽广的客观情况,这就意味着我们在他人的行为中寻找更全面的理解。如果能看到整个情境,而不只是聚焦于一小部分,那我们就能发展出更丰富的情绪反应。宽容,意味着你能明白别人的生活是事出有因、情有可原的。
在阿拉巴马大学的心理学家道夫.齐尔曼(Dolf Zillmann)所进行的一项实验中,一个助理(事实上,也是实验组的一个成员)对骑着练习脚踏车的自愿受试者很粗鲁。后来,当受试者们在为助理打绩效评分时,便借此机会进行报复。
在另一个版本的实验中,一个年轻女士进来告诉粗鲁的助理有他的电话。助理同样对这个女士很不礼貌,但她却不以为意;然后她向受试者解释,助理的压力非常大,因为他就快要参加研究生学位的口试。在这个版本的实验中,受试者因为同理助理的情况,决定在绩效评分时放他一马。这些受试者因为了解了全部的情况,便能够宽容助理的不合理行为。
宽容的第四个基本步骤是保持客观。想要宽容,我们必须学会如何区分我们的看法和他人真实情况之间的差别。对他人的看法常常受到我们的渴望和恐惧所左右。若我们把他人当作东西一样来对待,便会破坏我们同理心的能力。在一篇题为「自发的同理心与控制的同理心」(Automatic and Controlled Empathy)的文章中,心理学家霍奇斯和韦格纳解释了同理心是如何消除偏见。
如果我们把他人当作东西一样来对待,那我们采用他人观点来看待问题的能力就会受到阻碍。当我们思考一个人的典型特征或他属于哪一类人时,就不太可能意识到那个人的情境和目标对其行为的影响。这意味着,当我们自动判定一个人的人格特征或其他的典型特征时,不管是出于自发,还是对这种特征或所属类别进行快速解读所导致,我们的同理心能力都会受到影响。我们对他人的性格自动做出的解读,如果没有考虑到他们所处的情境而进行调整的话,经常是不对的,而且会因此削弱同理心应有的特性:准确地理解他人的想法和感觉。
精神分析学家艾立克.佛洛姆用相对简单的语言讲述了保持客观的重要性。
我想学会「爱的艺术」,我就应该在任何情况下都力求客观,且能注意到在哪些情况下我没有保持客观,并对此保持清醒的态度。我应该尽力了解我对这个人和其外在行为的认知(通常会被我的期待而歪曲),是不是与此人真实的自我(不因我自身喜好、需求或害怕而受到影响)有任何的区别。具备客观和理智是爱的艺术的关键条件,人们应该对所有与自己接触的人都能保持客观和理智。如果我们只对所爱之人保持客观,而以为对其他人就不用客观,那我们很快就能发现,我们既不能处理好自己与所爱之人的关系,也不能处理好与其他人的关系。
我曾经听过一个很美丽的故事,把爱、宽容和希望都融合在一起。这是一位老拉比和他的学生们的故事。
「我们怎么才能知道黑夜已经结束了呢?」一位老拉比问他的学生们。
「是不是当我们远眺一棵树时,还能看出它是苹果树而不是桃树的时候?」一个学生问。
「是不是等星辰退去,天空开始明亮之时?」另一个学生问。
「不对。」拉比说。
「可能是光亮比黑暗多的时候?」第三个学生问。
「不对。」拉比回应。
「那么黑夜什么时候结束呢?」学生们齐声问道。
「当你看着世人的脸,看到他们各不相同,但都是你的兄弟姐妹,就是黑夜结束的时候,」拉比说,「如果你看不到这一点,那么黑暗就还在统治着世界。」
实践宽容
要有耐心
当人们问我,心理学教会了我什么,我总是回答:「耐心。」我相信耐心是宽容的同义词。当我们同理心地倾听,让故事慢慢深入且不去催促,也不跳过复杂的部分时,就会在耐心中发现宽容。这是个基本的原则。有耐心的人都是宽容的人,而没有耐心的人便会难以宽容他人。
我最近去了一趟超市,打算利用下一个预约咨询前的二十分钟去买七、八件东西。我用五分钟拿齐了采购清单上的所有东西,但是当我走到收银台的时候,竟然有六个人排在我前面。想着接下来我还需要做的其他事情,以及如果我迟到了会让对方失望,我开始不耐烦,我的宽容在此时就像个石头,一下子掉了下去。结帐的人为什么这么慢啊?为什么我没有选另一个队伍来排?
这时我看到一个老朋友,她是一位患有风湿性关节炎的退休老师,正排在我前面。我叫了她的名字,她退回来排在我旁边。我问她最近怎么样。
「我吃的新药有一些副作用,」她说,「但是我不会让它影响我照顾我的花园的!」
我们聊了聊她的花和我这个夏天在缅因州的计划,结果很快地,在还没意识到的时候,我们就结完帐,我也及时回去工作了。透过进入到另一个人的世界里,我又找到耐心,而这也有助于提高我的宽容度。
多给自己额外的时间
如果你与朋友约好一起午餐,你需要十五分钟的车程,那不妨提早五到十分钟的时间抵达(带着一本书或杂志,如果你早到了有事可做)。如果你上下班路程很远,又经常塞车,记得带一些CD放在车上(可以试试听一本有声书)。如果你在超市正好排在最慢的一条结帐队伍里,可以拿起一本杂志来翻阅,或者跟你前面的人聊天。
将手表调慢一点
可以在星期六和星期日,或者出去度假的时候试一试。
把「赶快」从你的字典里删除
美国人总是在说「快点」。前几天,我看到结帐柜台前的一个小男孩和妈妈。小男孩正在思考要买蓝色的还是绿色的饮料,尽管他们后面没有人在排队,妈妈仍推着他的肩膀,要他快点决定。小男孩被催到慌了手脚,几乎都快哭了,最后只点了一瓶百事可乐。
设身处地的思考
假设你排在一个长长的队伍里,感觉到不耐烦。那看看四周,问问自己:如果你是隔壁排队队伍里尽力安抚孩子哭闹的妈妈,或是拄着拐杖的老太太,会是什么感觉啊?如果你是必须面对长长排队人潮、且他们还一脸不耐烦的收银员,又会是什么感觉呢?
吐气练习
我们吸气的时候心跳会加速,吐气的时候心跳会变慢。当感觉有压力的时候,你可以练习吐气,(其实是)让你的心脏稍微休息一下。
微笑练习
研究人员发现,当脸部的肌肉放在微笑的位置上时,就会自动启动生理变化,使内心感到舒服点;其他人看到你的微笑时,他们也会感觉好一些。微笑能给不耐烦和缺乏容忍的人带来奇迹。
指出问题
令人无法容忍的恶行会因为你的沉默,轻易且快速地传播开来,就像带有恨意的语言与行为一样,它们的传播都非常快速。如果你看到有偏见或无法容忍的行为,请说出来吧。正如安东尼.德.梅洛描述的这个故事里,你能发现温和指出无法容忍之举的方法。
一个女人跟来访的朋友抱怨邻居是个很糟糕的家庭主妇。「你应该看看她的孩子们和他们家有多脏。住在她隔壁简直是一种耻辱。看看她晒在外面的衣服。看看她的床单和毛巾上的脏污!」
她的朋友走到窗边看了看说:「我觉得那些衣服洗得挺干净的,亲爱的。那些脏污是因为妳的窗户脏了。」
每当我听到批评的言语──同事不公平地批评另一个同事、对刚搬来的邻居散播不实的谣言,青少年在朋友的背后说悄悄话──我便想到人们在试图提升自己时是如何迷失了方向。无法宽容的举动总是会产生反作用力,因为这些举动强化了我们的恐惧:担心自己不够好,只能透过打压他人来提升自己。指出无法宽容的举动,就能帮助那些刻薄的人重新思索自己产生偏见的原因,同时能减轻遭受诋毁的人的压力。
避免批评或欺负他人
我们都听说过那个古老的谚语:棍棒和石头能打断你的骨头,而言语永远不能伤害到你。但是我的经验绝对不是这样。言语、标签、外号、闲言碎语和谣言所造成的影响深长而且久远。我从病人、朋友和家族成员那里听过很多关于童年的奚落造成深远伤害的故事。
要小心你的用词,告诉孩子为什么温和友善地跟别人说话很重要。当你被责备或奚落时应该怎么做?记住这个真理(这本书里已经重复多次)可能会有帮助。我女儿艾瑞卡上五年级的时候,有一天放学回家跟我分享了一个故事。
小心敌意与愤怒
不够宽容和愤怒是紧密相连的。「当我们不够宽容时,我们会觉得是别人行为不当。」杜克大学的精神病学家雷德福.威廉姆斯(Redford Williams)在针对愤怒的心理和生理反应进行研究后这么说,「发生这种情况的时候,我们多半也会变得愤怒。」
愤怒和有敌意的人更容易使人感到不幸福。根据威廉姆斯和其他研究者的研究结果,容易感到愤怒的人难以维持亲密关系,相对的,他们的性生活也不太满意,有比较多的工作压力(工作中鲜少获得满足),而且比较容易让人感觉不合群和被孤立。
愤怒对身体、心智、精神有极大的破坏性。愤怒会减缓血液回流到心脏,使血压升高、胆固醇提升、破坏免疫系统,且增加各种疾病的发生率。在心理学家威廉姆斯、约翰.贝尔富特(John Barefoot)和格兰特.达尔斯特伦(Grant Dahlstrom)进行的一项长期研究中,医学院的学生们做了一个测验,测量他们的愤怒和敌意。十年后追踪研究发现,曾经得分最高的医师在五十岁之前去世的可能性是得分低的七倍。
威廉姆斯和他的同事还追踪一千三百位得过一次严重冠状动脉栓塞的病人。五年之后,那些未婚也没有亲密友人的死亡率,是已婚或有亲密关系的三倍。在他的著作《愤怒会杀人》(Anger Kills)中,威廉姆斯提出了以下两点结论。
- 有敌意的人──怀疑一切、愤怒和攻击性程度高的人,跟敌意不高的人相比,得致命性疾病的风险更高。
- 那些把别人推开,或者感受不到自己在社会关系中得到支持的人,也就无法在社会支持系统中得到支持,进而促进健康和缓解压力。
别过于宽容
宽容,跟同理心激发的所有事情一样,有其限度。有时候我们打着宽容的旗号,却是在包容那些对我们和他人都不利、甚至是有害的举动和行为。女人容忍虐待她们的丈夫;允许朋友说种族歧视的言论;父母很有耐心地忍受子女们带有攻击性和有敌意的行为;配偶容忍对方的出轨……在无数的这类案例里,我们以爱、忠诚和礼貌的名义,忍受着各种侮辱和鲁莽的行为。
同理心会仔细留意过度的宽容,知道操控他人的人总是善于利用界线感较差的人。你可以经常反问自己:我是真的在宽容他人(是保持着开放的心态),还是在尽力维护表面的和平?我是不是太依赖我的伴侣,所以我直接忽视了他的轻蔑行为,借此希望挽救这段岌岌可危的关系?
第12章 感恩:一种体验世界、与世界互动的方式
只有这才是真正的剥夺:就是不能把礼物送给你最爱的人。
──梅.萨藤(May Sarton)
最近,一个朋友告诉我关于感恩的故事。
一位盲人在城市的公园里乞讨。有个人走过来询问他是否有人慷慨解囊。盲人晃了晃几乎是空着的罐子。
这个人就跟他说:「让我在你的板子上写点东西吧。」盲人同意了。当天晚上那个人又来了:「嗯,今天情况怎么样?」
盲人给他看装满了钱的罐子。「你究竟在板子上写了什么啊?」
「哦,」那个人说,「我只是写了,『今天春意盎然,而我却看不见』。」
一个灿烂的春日里,双目失明会是什么感受?这个问题可以激发同理心,就像下面这几个问题一样。
同理心让我们放慢脚步,让我们能问出这样的问题,并沉思问题的答案。我们在生活中匆忙赶路的时候,同理心会踩下刹车,引导我们花点时间来考虑一下如何与他人相连接,好让我们的回应加强这些连接。感恩就是同理心在找寻的回应。
感恩地给予,感恩地接受
当我们有了感恩的体验(而不是感觉),就能看到我们原本所拥有的。我们会看那些不曾开口要求但却得到的餽赠礼物,这些礼物是什么呢?是玫瑰花的芳香、婴儿小手的触摸、成熟桃子的美味、秋天野鹅以V形队伍在天空飞翔、雷声滚滚、闪电霹雳、海浪扑打在岩石滩上……这些都是我们所拥有的礼物。
我们能为这些日常赋予什么价值呢?父亲总是告诉我他是个超级百万富翁。我常会微笑(这句话我以前听过好多遍了),并请他解释一下。「因为,」父亲会说,「如果有人愿意给我一千万美元或者十倍或一百倍的金钱换取你或大卫,我都不会考虑的。你们是无价的,不能用价钱来衡量,因为拥有你们,我是活着的人里最富有的。」
同理心是感恩的泉水。如果没有同理心,我不相信我们能真正感受到感恩。没有同理心,就不会对所拥有的礼物表达感谢之情,或对那些不曾要求却得到的礼物心存感激。同理心扩大了我们的视野,使我们看到内在的自己。借由内在的观照,我们能看到且了解自己所拥有的无价之宝。我们属于一个宇宙、一个星球、一个国家、一个社群、一个街区、一个家庭……难道我们能给这些「好处」定出价格吗?
同理心能把理解他人分送给每个人,就像水满而自溢时滋养着近处和远方田野般。我们给予,因为别无选择,这是人性的一部分。感恩地给予,感恩地接受──同理心是感恩的泉水,且它永远不会干涸。
九岁那年的圣诞节,我很想要一个莱昂内尔(Lionel)小火车。当时的我太想要这个小火车了,完全不想其他任何东西。我日日夜夜都梦想着这台小火车,想像着它在模型轨道上加速时是什么样子。据我所知,我们街区里还没人有莱昂内尔小火车呢,全世界都没人拥有莱昂内尔小火车。我会是第一个拥有这种小火车的人,我相信这会让自己与众不同。
圣诞节早晨,天还没亮我就醒了,踮着脚走过还在熟睡的弟弟旁边。楼梯嘎吱作响,所以我贴着墙壁走,希望能独享这神奇的时刻。当时厨房的灯亮着,我蹑手蹑脚地走进去,发现父亲坐在桌子旁喝咖啡、抽着烟。当他看着我的时候,我心里明白了,圣诞树下面不会有莱昂内尔小火车。
我一句话也没说就跑到客厅,站在圣诞树前面,忍住眼眶里的泪水,相信可能会有奇迹发生,希望莱昂内尔小火车能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想,或许是我没看到,所以还捡起那些盒子来摇晃。我想,或许在衣柜里,又或许在外面的门廊上。
「亚瑟,」父亲在我身边跪下身来,声音很温和地说,「我们买不起那个小火车。我很抱歉,我知道它对你来说有多重要。」
他紧紧抓住我的手腕,这个姿势只有在他讨论极端重要的事情时才会出现。「你可能还不理解我要跟你说的话,但是有一天你会明白的,」他说,「在这个圣诞节的早晨,房间里就只有你和我,我想给你一个礼物,比用钱买来的任何东西都重要得多。我想让你知道,我会永远爱你。不管你的生命中发生任何事情,我总会跟你在一起,相信你、支持你、为你喝采。没有哪个父亲爱他的儿子比我爱你更多,而且这个爱将永生不止,永远只属于你,不论现在还是未来。」
我当时肯定是给了他一个怀疑、又或许是困惑的表情──爱怎么能代替莱昂内尔小火车呢──因为他把我的手腕抓得更紧、也更加靠近我。我闻到了熟悉的、苦甜相间的切斯特菲尔德香烟和多糖多奶的麦斯威尔咖啡味道。「相信我,亚瑟,」父亲说,「我向你保证,这会比我能给你的任何礼物都更有意义。」
同理心对感恩的定义
在同理心的字典里,感恩并不只是一种感觉,而是一种体验世界、与世界互动的方式。「很感激」当然很好,但是同理心会要求我们对这种感觉有所行动。「把感恩留给自己」就错过了这种体验的全部意义,因为在同理心的书本里,感恩是一种回应,它能把一个人与另一个人连接在一起。
我一直都记得在我早期职业生涯时治疗过的拉尔夫,他是被诊断为妄想型精神分裂症的病人。他坐在椅子边,双手紧握着椅子的扶手,龇牙咧嘴地说:「如果我想的话,我可以杀了你。」
「我知道你可以,谢谢你控制住了自己。」他看着我,一下子觉得很困惑,眉头皱了起来。「我的母亲也会很感谢你。」我补充道。
他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并且给了我一个大大的微笑。「不客气。」他把双手放在大腿上,身体靠在椅背里。二十年后,我有时还会在工作的医院里碰上拉尔夫。不久前,我在停车场的医院货车里看见他。他敲着车窗想引起我的注意,我担心他要把车窗敲碎了。「嗨,拉尔夫。」我喊出来,朝他挥挥手。「嗨,乔拉米卡利医师。」他也对我喊,带着一个大大的微笑。每次他朝我笑,我觉得他都能想起他曾经给我母亲的那份礼物。
我每天跟那些虽然遭受困难,却仍勇敢地迈出脚步解决自己问题的人在一起时,都能体验到感恩。我是个永远的乐观主义者,我相信他们只要愿意继续心理治疗并付出努力,生活一定会有所改善。当我看到他们被人理解时所做出的反应,就会感觉到放松、自在,且当他们不再奋力掩饰自己的孤独和恐惧时,我就对同理心的力量充满感恩。
当患者意识到我很感恩能有机会跟他们一起时,同理心和亲密关系的「神奇的每一天」便创造出来了,因为这些互动中发生的事情肯定改变了我的生活,就像改变了他们的生活一样。我说的「神奇的每一天」是什么意思呢?一个二十三岁的女患者因「人际关系问题」向我求助,在第二次治疗时她哭了起来。「对不起,」她道歉,「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我就是觉得非常困惑。看起来就好像我每向前走一步,就会向后退两步。我觉得我在这上面已经失败了。」
「在哪方面失败了,苏珊?」我问。
「生活、关系、爱。你知道,全部的事情,」她说,「我就是非常害怕我永远都不会有进展了,永远都不会有一份好工作,永远都不会挑到好男人,永远都不会对自己感觉好一些。」她哭了一会,然后看着我,「你能告诉我,在你眼中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这往往是治疗中的关键时刻。虽然患者们都想听到好听话来得到安慰,但他们也想得到务实客观的评估。「我只能告诉你到目前为止我对你的了解,」我说,「我不会只为了让你感觉好一些而说不切实际的话,因为我知道到最后只会让你失望。」
她点点头,鼓励我继续说下去。
「我看到一个聪明的女人,显然很有理解他人的能力和天赋,」我说,「我觉得在关系中你把自己定位为照顾者的角色,尤其是对很难亲近的男人。我想你可能会认为这是自己唯一的出路。但是我不这么认为。」
「你不这么认为?」
「我觉得你有很多路可以走。」我说。
那次治疗结束时,她用双手握着我的手表示感谢。我问她为什么,我真心想知道她在当时是对什么如此感激。
「你说我是个聪明的女人,」她说,「我觉得这就能让我的状态好上一段时间了。」
在治疗中,我经常使用「借来的同理」这个词。当患者告诉我他们对自己或他人感觉不到同理心的时候,我就尽我所能地借给他们「我的理解、在乎和专注」,希望他们能明白我是真心渴望能帮助他们。在借出和借来同理心的过程中,我们能意识到彼此并不孤单;认知到他人对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情比较关心时,我们便会自动地体验到感恩。
同理心如何产生感恩
同理心编织了一张「连接之网」来支持和维系我们,而感恩就是我们意识到相互依赖之后的回应:想生存下去便会互相需要。感恩必然会强化同理心。在真正的付出精神中,同理心会带来回报,让我们看到自己生命中的富足,并表达感谢。
在我所学习且敬佩的心理学家中,我认为最伟大的是海因茨.科胡特,他是自我心理学的创始人,是第一个推崇且将焦点放在同理心的精神分析学家。一九八一年十月,在他最后一次的公开演讲中,主题便是同理心;在那次演讲的几天后,他便过世了。他在演讲的最后,分享了罹患重度忧郁且有自杀倾向的女患者故事。
这是个有趣的个案,因为科胡特也即将走入人生的终点。科胡特接受的是精神分析师训练,要求他在治疗中必须客观、没有情绪,但科胡特可以感觉到这名女患者即将在自己的眼前死去。他受过的所有训练、技巧和仔细观察都帮不了她。以下是他陈述的故事。
大概十五年前,我替一名极度脆弱的女患者进行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精神分析治疗。她形容自己的状态,就像躺在棺材里,而棺材的盖子即将要盖上……。她是非常严重的忧郁症患者,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快失去她了──最后她可能会找到一种摆脱痛苦的方式,就是结束自己的生命。大概经过一年到一年半的治疗,那是她情况最糟糕的时候,我突然间有一种感觉,并且对她说:「如果妳在说话的时候,我握着妳的手,妳觉得怎么样?或许这可能会帮到妳。」我都不太确定自己的招数能否奏效,而且我也不推荐这种方法,但是我当时非常绝望,我非常担心她,所以……我给了她我的两根手指。她抓住那两个手指,我心里立刻诠释了她的反应──就是刚出生、还没长牙的婴儿,突然咬住一个没有乳汁的奶头。这正是我的感觉。我没说半句话,也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但是一切都不重要了。我并不想说这个举动扭转了局面,但是在一个非常危险的时刻,做出这个决定,解决了一个非常艰难的僵局,而赢得了时间让我们继续接下来多年的分析治疗,成效也相当成功。
科胡特打破了他所受的训练里的规则,希望找到一种方法,能把即将消逝的灵魂带回到她的生命中,于是他向患者伸出两根手指,就两根手指,但是这已经足够了。或许女患者也明白医师所冒的风险;或许她与医师的接触中,感觉到医师对她非常深切且真诚的关心;也或许她只需要一根救命的绳索,而他就在最正确的时间给了她。
那个病人是如何表达出她的感恩呢?可能她用了最有意义的方式:她坚持住并且重回自己的生活。
实践感恩
放慢步调
我们需要放慢步调以便思考哪些是我们应该心存感恩的。在一生中,生活中总是匆忙向前,我们总是想得到更多:更多的时间、更多的金钱、更多的尊重、更多的爱。我相信心理治疗中非常重要的部分之一,就是让患者放慢步调,将重点摆在生命中已达成的部分。当患者告诉我,他们感觉陷入某种困境里,好像他的人生里没有任何进展,我就会让他们回忆一下去年的这个时间他们的状况:这一年里有什么事情发生变化了吗?交了新朋友吗?他们的关系有进展吗?有获得任何智慧吗?
如果我们不能把生命看作是一个过程──一连串的事件、工作有所突破──我们就很难感觉到感恩。如果我们按照完美的标准来衡量自己的生活,是不会心存感恩的;只有我们放慢步调,感谢缓慢但稳定的收获时,感恩才会存在。
问问自己:我需要什么?
群众运动思想家艾力克.贺佛尔(Eric Hoffer)曾经说过:「你不可能得到你想要的每件东西。」我们可以记下哪些是自己想要的?哪些是需要的?你最想要的是什么?你想要是因为需要吗?若不需要的话,为什么会想拥有它?你所想要的和所需要的,是如何随着时间变化?哪些是你想要却一直没被满足的?为什么没办法满足?是什么产生落差使你一直填不满?有没有可能,你其实一点也不需要?
多说「谢谢你」
常常说「谢谢你」会帮你发展出一种感恩的态度,感激你的拥有,而不是用「期待拥有更多」的态度来看世界。看看一天当中你能说多少次「谢谢你」。
让他人知道你的感激之情
与其对你的配偶、朋友、父母或子女说「我爱你」,不如说「我很感激你」。对方通常会问:「为什么?」而这给了你一个绝佳的机会来思考并说出你为什么要感激他们的陪伴、帮助、见解或支持。
说出「我感激你」有时候比说「我爱你」更有意义。可以透过感激来表达你的爱。
用感恩来安排你的生活
《神话的力量》(The Power of Myth)一书的作者约瑟夫.坎伯尔(Joseph Campbell)分享了他在餐厅里偶然听到的一段对话。
隔壁桌坐着爸爸、妈妈和一个大概十二岁的瘦小男孩。爸爸对男孩说:「把你的蕃茄汁喝掉。」
男孩说:「我不想喝。」
爸爸用更大的声音说:「把你的蕃茄汁喝掉。」
这时妈妈说:「不要逼他做他不想做的事情。」
爸爸看了看她说:「如果只做他想做的事情,他就没法活下去啊。如果他只做他想做的事情,他会死的。看看我。我这辈子从来没做过一件我想做的事情。」
这个故事给了我们警惕。如果你觉得生活乏味无聊、只是一连串无关感谢的杂事,那你又怎么能把日子过得好,并感觉到有值得感激的事情呢?你最喜欢做哪一类工作?哪些工作内容让你觉得最厌烦或犹豫不决呢?你拥有哪些与生俱来的能力呢?
让你的生活充满你觉得值得感激的事情,如此,感恩之心就会加速的累积。
学会延后满足
我们应该把时间投注在喜欢的事情上,同样重要的,我们也必须学会控制冲动,并做到延后满足。十九世纪六○年代在史丹佛大学进行了一项有趣的研究,研究人员对四岁大的孩子们进行「棉花糖挑战」。他们将孩子单独留在房间里,留下一块棉花糖后便离开房间继续工作。研究人员在离开之前解释,如果孩子能够等他回来再吃这块棉花糖,就会多给一块棉花糖当奖励。大约三分之二的孩子为了得到两块棉花糖都能等上十五至二十分钟;剩下三分之一的孩子则抵挡不住冲动,立刻吃掉了棉花糖。
十二至十四年之后,研究人员追踪那群接受研究的孩子们,发现一些令人惊讶的现象。能够抵御诱惑的孩子都成为坚定、有条理、自信、可靠、能应对压力和挫折的年轻人;相对的,急着吃下棉花糖的孩子成为善妒、好争辩、固执和因为没有「得到满足」而心怀怨恨的人。更让人惊讶的是,能做到延后满足的学生,在学习结果明显比较好,学术测试的成绩明显比较高。
学会如何延后满足(有时叫冲动控制)无疑能帮助我们迎接挑战,应对生活中不可避免的挫折。当患者们告诉我说他们迷恋上某个人,或想要开始一段外遇的时候,我总是说:「六个月后再告诉我你的感觉,我们现在有机会先讨论你的渴望是什么,找出这些渴望真正意味着什么,再来看看一个外遇对象就能满足这些渴望了吗?」那些愿意等一等、不会因为冲动而采取行动的患者通常会发现,当他们专注于解决自己的问题,并学会感谢自己已经拥有的东西时,那种渴望便消逝了。
对于已经拥有的一切表达感恩,这让我们不会对自己的缺憾感到怨恨。正如人们所说,感恩是对自己的奖赏。
第13章 信念:坚信人们心中有良善
走在你的人生道路上,会遇到巨大的鸿沟。
跳过去,你便知道它没有想像中那么宽。
──约瑟夫.坎伯,摘自美洲原住民成年礼
几年前的某天,我坐在叔叔菲尔家的门前台阶上,他抽着烟,还喝了好几杯浓浓的黑咖啡。我记不得是什么原因,我们开始聊起我的高中毕业舞会。
「哦,是的,我记得,」叔叔说,「你爸爸特别要求你那天晚上不要喝酒,因为前一年麦卢西家的儿子喝醉后骑摩托车出车祸死了,再前一年一个美式足球运动员开车撞到树。」
菲尔叔叔喝了口咖啡,然后拍拍我的大腿。「那天晚上的舞会上,你是个好孩子,」他说,「但是其他人就没那么好了。强尼.圣托瑞拿起酒瓶直接喝,还有克里斯.阿达姆喝下非常多的水果鸡尾酒,醉倒在他的车里,最后是他的朋友把他拖出来。我觉得那天晚上除了你,其他人都喝酒了。」
我很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强尼和克里斯的事情?」
「我们就在那儿啊。」他笑了,喝了口咖啡,眼睛从咖啡杯口上方望向我,眼神里充满调皮的意味。「你爸爸和我穿着我们最好的西装,一晚上都从窗外看着,确保你说到做到。」
我简直无法相信:「你们从窗外看我的毕业舞会?菲尔叔叔,你说的是真的吗?」
他点点头,显然非常得意,一副任命为我的守护天使一样。我叔叔是那种只要有他在,你便会感觉到很有安全的人。他经常说:「哪怕你凌晨两点的时候想要找我,亚瑟,我也会五分钟内赶到,」每当这时,他还会盯着我的眼睛,确保我听明白他的意思。「你明白我说的话吗,亚瑟。」
「如果你们看到我喝酒了会怎么做?」我问他。
「你觉得我们为什么穿着西装啊?」他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
一想到如果我喝了一口水果鸡尾酒,父亲和叔叔就会走进我的毕业舞会把我拖走,即使是三十年之后,这件事还是让我非常感动。我脸上的表情让叔叔大笑起来。「亚瑟,亚瑟,」他说,「我们都爱你,除了爱你,我们还能做什么呢?」
从表面上来看,这个故事要说的好像是怀疑多过于信念。他们不相信我吗?这是我当下的想法。我已经跟父亲保证过,他为什么还要怀疑我?但是,如果从同理心的角度再来看这个故事,我就能看到信念在其中扮演的重要角色。父亲和菲尔叔叔对我有着基本的信任,他们视自己为我的保护者,他们相信只要在场监看我,我会是安全的。他们相信我,这一点无庸置疑,但是他们对我的一点点怀疑,也使得他们的信任更真实。他们知道信任有时候需要善意的督促。他们对我的信任是真的,但不是盲目的。就像菲尔叔叔说:「我们又不是昨天才出生。」
同理心对信念的定义
同理心所激发出的信念,是坚信人性本善。信念会让你相信只要你努力,就会有好结果。然而,同理心产生的信念同样源自于怀疑。让我来解释一下这个明显的矛盾。
我对下面这些现象深信不疑:
- 人际关系是有治愈效果的。
- 同理心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能力,能在有关爱的相互关系中得到滋养。
- 同理心能减少压力、减轻焦虑、提高自我觉察、强化乐观态度、解决冲突和产生亲密。
我对这些现象(我称作事实)的信念来自我的体验──从多年来与许多人的互动中「获得」这些信念。但是,我不能要求你盲目地相信这些现象都是真的。我只能透过我的信念来鼓励你,使你在自己的生活中培养出同理心,进而观察它会如何影响你与他人的关系。如果你看到同理心是有用的,那你也会「获得」你的信念。
来自于同理心的信念是务实的,而怀疑则是稳固它的基础。从怀疑出发──包括好奇、想像、问出问题、辩论──你就会踏上通往信念的道路。怀疑就是提出一个问题──如果你都没有提出问题,怎么可能得到答案呢?
怀疑是探索思想的标志。心存怀疑的人会说:解释给我听。帮我理解这个问题。不要只是告诉我答案,还要展示给我看。「展示给我看,而不是告诉我答案」,这是教导所有事物中最重要的原则。在心理治疗中,我很鼓励怀疑。我希望能在患者身上灌输质疑的态度,这种态度会说:「展示给我看看。我不是不信,但我也不会把你说的所有事情都照单全收。」怀疑来自自信,而自信是坚定信念的必要成分。如果你连自己都不相信,又怎么能发展出对诸如同理心、希望、感恩和宽恕这种触摸不到的现实产生坚定信念呢?
怀疑本身就具有创造力。它对事情提出质疑,并开始以不同的角度加以思考。怀疑是一种信号,表示你在寻找自己的道路,你不愿意接受他人告诉你「事情就是这样」的观点。只有在你怀疑的时候,才能找到真正的信念──不是相信一些原则或教条(「要么做这件事,要么做其他事」、「吃下这种药你会感觉好一些」、「听我的,就按我说的做」),而是相信你睁大眼睛、竖起耳朵才得来的信念。你愿意踏上质疑这条道路,是为了有一天能抵达信念的乐园,你知道只有透过这个旅程,你才能相信自己发现的都是真实的信念。
当我们失去了「相信」的所有理由时,我们最需要信念。在《忏悔》(A Confessions)一书中,十九世纪的俄罗斯作家列夫.托尔斯泰(Leo Tolstoy)描写他和忧郁的斗争,忧郁几乎熄灭了他生命中的意义和目的。
我感觉到我生命一直所依靠的,在我体内崩塌了,没有什么可以使我坚持下去……我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我害怕生命,内心有股想舍弃它的冲动;尽管如此,我对生命仍抱有希望。
托尔斯泰的信念危机带给他两年的痛苦与折磨。之后在初春的一天,当他独自在树林里散步时,他突然感觉到活下去的意愿再度苏醒了。他把这称为信念。
信念是生命的涵义,是人们因为它而不会自我毁灭、继续活下去的涵义。这是我们借以存活的力量。如果人类不相信自己必须为了某件事而活下去,那他就失去活下去的意愿。
托尔斯泰的信念从何而来?他的信念是建立在哪些基础上呢?他说自己的信念并不是一个新发现。「奇怪的是,」他写道,「找回来的这些能量完全都不是新的。它就是我少年时代对信念的力量──相信生活的唯一目的就是变得更好。」从他的过去中苏醒过来所得知的简单真理,让托尔斯泰找到了他生命的目的──变得更好。
我们在遇到危机的时候,要有信念,它同样能帮助我们面对日常生活。当犯错时,我们坚信以后自己会尽量避免再犯类似错误;当子女争吵时,我们坚信第二天他们还会彼此相爱;当我们跟朋友争论时,我们坚信彼此的关系可以承受这种争执;当深爱的人死去时,我们坚信他们的爱会陪伴我们一生。向前看,我们坚信,我们给予孩子的同理心会永远传递下去。
同理心如何产生信念
同理心引导我们穿过怀疑(不是陷在其中)找到信念。托尔斯泰寻找信念的过程很值得学习。首先,他承认自己可能忽略或误解了某些事实或体验;然后开始提出问题,寻找答案;他渴望产生某种连结,也就是和比自己更庞大、更有力量的事物建立关系。他持续寻找,专心倾听、等待、观察着。然后有一天的傍晚,当他在树林里散步时,信念就不请自来了。
同理心包括了被理解的渴望和建立连结的需求,同理心是改变的强力催化剂。同理心改变世界,至少它能改变我们对周遭环境的经验,透过这项改变,直接影响我们相互理解和互动的方式。几年前,我为名叫瑞贝卡的女孩进行心理治疗,当时她约十九岁,正逐渐从白血病恢复中。她是经由运动复健师转诊到我这里来的,那名复健师引用「次级获益理论」(Secondary gain theory)解释瑞贝卡倚赖助行器走路的原因。这个理论主要是指病人们会持续生病或夸大症状来引起他人的关注与关心。他承认自己对瑞贝卡继续依赖助行器感到不满,他告诉我,如果她肯下定决心靠自己的力量的话,她是完全不需要助行器就可以走路的。
在我与瑞贝卡第一次会谈中,她说自己厌倦那些「行为主义者们」的逼迫与催促,他们不明白她身体状况的缺陷,而且在她说自己还不能走路时,他们不相信她。「我罹患白血病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这使我非常痛苦,」她含着眼泪解释,「我的身体还没有强壮到可以不靠助行器走路。」
她仔细地注视着我,很明显是想知道我的想法。过了一会,她问我是不是会像其他人一样劝说她放弃助行器。我跟她保证我不会强迫她做任何事情,而且什么时候以及要不要靠自己来走路,这些都由她自己决定。
接下来的几周,我们讨论了她罹患白血病的过程、她对死亡的恐惧、当她的高中朋友不再邀请她参加各种活动时,她所承受的心理创伤;以及她继续依赖父母提供情感和经济的援助。我仔细听她说的一切。当她向我求助时,我鼓励她重新审视自己世界中抱持的某些既定认知,试着更理解、更宽恕自己一些。
随着治疗的时间越来越多,她开始了解自己恐惧的来源和治疗进展缓慢的原因。每次想要靠自己而不用助行器走路时,她就会大量涌现出自己生病期间的各种记忆:初始的诊断、痛苦的治疗、跟医师和护士的不愉快互动,以及跟这些记忆相关的各种焦虑和恐惧。使用助行器能让瑞贝卡感觉到强壮和独立,因为她不用担心摔倒后得向他人求助。放弃助行器会让她害怕,因为这表示她又回到了生命中最脆弱的阶段,这会带给她生病时期经历到的所有不安全感。
每次咨商,瑞贝卡都会再问我一遍,我什么时候会强迫她走路。我总是给她同样的回答:「这由你来决定,瑞贝卡。你会知道什么时候是正确的时间。我坚信当你觉得准备好了,你就会走路,而且当你开始走路的时候,我会在旁边帮你。」
大概经过六、七个星期,有一天,瑞贝卡得了重感冒,而且喉咙发炎,但她还是前来咨商。「我知道我应该在家里休息,」她说,「但是我今天必须要来。今天早晨我意识到,恐惧已经成了一个坏习惯。恐惧一直让我身陷其中、让我动弹不得。只要我能克服这些焦虑,我认为我就能走路。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被恐惧困得无法动弹,这是不是很蠢啊?」
「我不觉得你很蠢,」我微笑着,「你是被吓到了,而且我觉得这很正常。」
她笑了,低头看看整齐放在大腿上的双手,「那你觉得我什么时候能准备好自己走路呢?」
我能从她的微笑和问题中知道她已经下定决心。「我觉得你现在就准备好了。」我说。
「现在?就在这里?」她的语调中兴奋多于焦虑。
「你可以沿着墙壁走,」我说,「我在你的另一边,就在你身边。我向你保证,我不会让你摔倒的。」
她做了一个深呼吸,站了起来,扶着墙作为支撑。快步走了几步,几乎要摔倒时,她会靠在墙上,脸上露出慌张的神情。我试着说些话安抚她的情绪,并且鼓励她慢慢继续走,一次只迈出一步。
她点点头,我能看出来她很努力专注在眼前的任务上。她迈了一步,然后又一步,再一步。几分钟之后,她就在我办公室里走来走去了,自豪和兴奋全写在她脸上。
她喘着气坐回椅子上说:「我们成功啦!」
「是你成功了,瑞贝卡,」我提醒她,「你找到了身体和情绪上所需要的力量,更重要的是,你的智慧让你知道什么时候是正确的时间。」
那天的情景让我想起了我一直很喜欢的一句话,因为它能真实地表达出治疗关系的真正意义:「不要走在我前面,我可能跟不上你的步伐;不要走在我后面,我可能没办法为你带路;请与我并肩而行吧,只要做我的朋友就好。」同理心就如同一个平衡装置,它总是能让两个人都意识到他们互相依赖,同时又互相支持。每回在心理治疗的过程中,我都对患者天生的能力表示尊敬,对他们自我转变的渴望表示敬佩。我对人际关系抱持着无比坚信的信心,因为我知道,如果人们受到尊重,并相信他们的能力,自我就能随着时间成长和改变。
信念确实具有某种效用,但不要害怕质疑它。被训练要保持怀疑态度的科学家们,经常最不相信信念、希望、宽恕和同理心这些无法衡量的概念。他们必须看到证据才会采信。这也是史丹佛大学的精神科医生大卫.史匹格(David Spiegel)想要探究的内容,为此他决定要研究社会心理的角度,研究信念对罹患乳癌末的妇女有何影响。人们经常将他和写出畅销书《爱.医疗.奇迹》(Love, Medicine and Miracles)宣扬心理与社会因素能延长寿命的伯尼.S.西格尔(Bernie S. Siegel)医师弄混。史匹格想推翻这些理念,所以开始了他的实验。
他针对八十六名乳癌末期的妇女,将她们随机分为两组,这两组都会接受常规的癌症治疗(放疗和化疗),但是其中一组每周需一起相处九十分钟,且持续一年的时间。在小组会谈的过程中,这些患者们讨论她们对疾病的感受,以及疾病对生活的影响,她们帮助彼此面对死亡的威胁,一起悲伤,彼此扶持,并且分享生活中许多值得感激的时刻。这个小组会谈中的成员建立起深厚的关系,因此缓解她们得病后受到的社会隔离感。
研究进行五年之后,史匹格拿到了由电脑统计的资料,从资料上的「存活曲线」分析可以看出每隔一段时间里仍存活的患者人数。这项研究结果完全粉碎了史匹格原本的立场。
我拿到第一份(后来一共有上百份)研究结果,我不得不坐下来仔细研究。两条存活曲线一开始时是重叠的,但在二十个月后,便明显出现分歧。在患者被纳入这项研究的四年后,可以发现对照组的所有患者都过世了,但是接受小组会谈的患者们,整整有三分之一还活着……换句话说,平均来讲,从她们进入这个研究的时间算起,接受实验的患者,其存活时间是对照组患者的两倍。这个差异太明显了,甚至不需要再做统计分析,你所需要做的就只是看看这两条曲线而已。我当初的预期是两组没有任何差别的。
在史匹格的实验最后阶段里,他找到自己需要的证据,并信心十足地说:「充满爱的亲密关系能够延长生命和改善生活。」史匹格不是一开始就相信这个事实。事实上,他需要亲眼看到实验数据才会相信。但是在经过怀疑、亲眼见证到真相后,他对这件事的信念就不可动摇了。
实践信念
找到一个启程点
信念有时候需要一块垫脚石。在我十三岁、念完八年级的时候,我必需决定继续就读天主教学校还是就读公立学校。在公立学校可以打美式足球队,我非常想得到这个机会。牧师在得知我不知如何选择后,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问我是否真的觉得应该为美式足球而放弃上帝。我被这个质疑困扰许久。有一天下午放学后,我到教堂双手合十,用我所有的能量和信念祈祷上帝能出现并为我指点方向。就在某个瞬间,我发誓我看到耶稣的雕像移动了。这就是我需要的全部。我离开教堂时相信,耶稣也想让我去打美式足球。
那一天对我来说绝对是个启程点,是我往回看并思考之处,然后就看到信念的灵光一闪。我现在意识到,我做出决定的信念来自想打美式足球的强烈渴望,这股强烈的需求激发出我的信念,使我坚持贯彻自己想法的决心。从你的生活中找到一些起程点,寻求建议并确认那是不是你想要的。然后回想一下:那些反应是从何而来的?是我想要的回答吗?这个回答如何改变我的生活?
秉持怀疑心
不要因为怀疑而失去信念。允许你自己心存疑虑。带着你的怀疑,小心谨慎,挑战你的信念。一遍又一遍问自己为什么?同时问自己是接近你的目标了,还是离它越来越远了。
注意:不要怀疑一切
怀疑一切和有所怀疑是不同的经验。怀疑一切是一种不相信、不信任的状态;有所怀疑会提出问题,但并不是封闭地不接受其他可能性。怀疑一切会关闭所有的可能性;有所怀疑会给希望留有空间。怀疑一切会导致悲观;有所怀疑会创造乐观。怀疑一切会让人退缩;有所怀疑会让人向外拓展。
有所怀疑是大胆地面对全世界,向信念挑战:继续往前吧,表现给我看。而怀疑一切是转过身去,逐步离开。
不要害怕与上帝对话
同理心引发的信念是不会害怕提出问题和表现出怀疑的,同理心只会要求我们仔细地倾听,寻找答案,因为在两个互相关爱的人之间来回的互动中,我们才能学习和成长。
树立信念可以视为挑战权威。表达出你的怀疑、等待、倾听;然后,某个时候,你就会听到回应。
在《每一天的顿悟》(Everyday Epiphanies)一书中,梅拉.史波塔(Mela Svoboda)描述自己跟上帝对话的经验,她指责上帝心太软了。
第14章 希望:事情会逐渐好起来
死亡并不是最悲惨的事。
最悲惨的是失去存在的意义──
在一个陌生贫瘠的地方死去、触碰不到分隔两地的所爱之人,得不到心灵上的慰藉、缺乏活下去的渴望、丧失希望。
在内心深处,我们都是乐观主义者。我们都想相信,因为带着相信,几乎就能忍受任何事情。但是,有时候生活不仅会让我们喘不过气来,还会带走我们的信念,而在这种随波逐流的寂静中,同理心能把我们带回希望身边。
我母亲晚年得了癌症。在她临终前,我每天晚上都去医院探望她。在越来越黑暗的感觉中,我找到了希望。母亲过世前的晚上,她问了我一个问题。
「亚瑟?」她悄声说。
「什么?」我也悄声回答。
「你还记得我们去墓地的事吗?」
我知道她说的是哪一天。「是的。」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后若有所思。那是一个春天,大卫死后没几天。我们跟牧师一起去了墓地,母亲跟牧师说,她想要一个能容纳三个棺木的墓穴,一个给大卫,一个给自己,一个给父亲。我看着她想,那我呢?但我什么都没说。
那天稍晚,她问我明白了吗。「不明白。」我说,因为我确实不明白。
「你会有你的人生,」她说,「你会有家庭和孩子,你会有你自己的墓穴,跟他们在一起。」
「我想跟你们在一起。」我告诉她。
「你会有自己的家庭,你的墓会跟他们在一起。」她说。
「你怎么知道呢?」我问。
「这是我知道的事情。」她说。
当然她说对了。我娶了一个非常好的女人,我的父母爱她就像爱自己的女儿一样,而且我们有孩子,正如母亲预言的那样。
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看着母亲躺在医院白床单上的苍白脸庞,我感觉到自己的内心深处发出了一声感叹。
「现在你明白了,不是吗?」她问。
「是的,我明白了。」我说。
「很好,」她轻轻地说,「现在告诉我,艾瑞卡怎么样?」然后我们谈了一岁大的艾瑞卡,她病得很厉害,正面临下一次手术。
「她会好起来的。」她毫不犹豫地说。
「是的,」我说,「她会好起来的,我们保证她会好起来。」
「那你呢?」她问我。
「我也会很好。」她看着我的表情就像在说「你还是不了解」。
我就说:「我保证,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你会照顾好其他的每个人,亚瑟,所有的患者都需要你的帮助,你父亲和我走了之后,家族中的人有问题时都会打电话给你,」她的前额因为担心皱了起来,「可是谁来照顾你呢?」
「我们会相互照顾的。」我说。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地点头,我知道她明白了。
就这样,在这次谈话中,母亲问了一些她在下一段旅程前想知道的事,一些能支持她并让她相信的事,一些能带给她希望的事。在一个远比记忆与真相更深层的内心深处,我知道将来我的孩子会如同过去的我,会有一样光明的未来。
母亲露出了笑容,我知道她也相信这一点。
同理心对希望的定义
同理心所激发出的希望肯定是务实的。希望并不是相信所有的事情都会好转,而是坚信即使在出了问题的时候,我们还是会以某种方式找到自己的出路。「以某种方式」是同理心中的俗语,它总是涉及「关系」。透过我们跟这个世界的关系、跟自己的关系及彼此之间的关系,同理心会保证我们找到出路。
同理心中的希望是很有韧性,也很顽强的。不管希望被打倒了多少次,它都还会再站起来。希望既代表我们的态度(「我能做」),也代表我们的行动(「我会去做」)。希望是一种「鼓起勇气」──意味着要先找到相信的事,并且坚定地实践它。同理心的希望不是用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在看待未来,而是要让事情一天天地好起来。希望的态度中充满了目的和方向,希望的行动让我们不断前进。
希望是经过极大的努力、勤奋、耐心和专注而创造出来。我们透过努力坚持向前走,这样的使命感使我们赢得希望。但是想培养出「抱有希望」的态度──学会如何相信自己──我们需要他人也能相信我们。当我的高中辅导员告诉我,我的成绩呈现出我缺乏雄心壮志和学习天赋,告诉我应该放弃上大学,于是我对自己的信念动摇了。我想或许他是对的。或许我应该加入陆军或海军。或许,那里才是我的归属。
我转而向我父亲求救,他并没有说:「亚瑟,那个人是个傻瓜,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相反的,他让辅导员说话,仔细地倾听着辅导员说出的理由,尽力理解辅导员的观点,然后他才告诉我为什么他觉得辅导员评估我的天赋方式是不对的。在父亲与辅导员见面之后,我才对我的未来充满了希望,不是因为父亲直接把希望端给我,是因为他解决了现实生活的困难而带来了希望。
同理心会带来理解,而理解总是会产生希望。一旦我们能进入同理心的境界中,努力地理解它的纷繁复杂,就会意识到生命不是只有一条出路。「每一个出口都会有一个入口。」剧作家汤姆.斯托帕德(Tom Stoppard)这么写道。这正是重点所在。当一扇门关上了,就去找找还开着的窗;如果你想要放弃,就想想你要怎么对自己说。或者就像奥斯卡.王尔德(Oscar Wilde)曾经说:「每次摔倒的时候,都捡点东西起来。」
跟辅导员见过面的几个月之后,父亲开车带我去缅因州的布里奇顿学院(Bridgton Academy)面试,这是一家专门为高中运动员提供就读大学的预科学校。在初次的面试里,父亲、我、学校的校长戈德.史密斯先生一起坐下来。他对我们两个人的到来表示感谢,几分钟后他让父亲先离开房间,留下我与他单独聊聊。
我们谈到了我的家乡,还有为什么我决定申请布里奇顿。
「我很好奇,当我们学校的招生人员到你们学校的时候,你为什么没去面试呢?」戈德.史密斯先生在谈话中问我。
「我的辅导员认为我不应该申请布里奇顿。」我说。
「为什么呢?」
「他觉得我应该参军。他认为我不是上大学的料。」我承认我不是非常用功。
「你觉得你在这里能学好吗?」
「我父亲觉得我需要这样一所学校来教会我如何学习。」我说。
「你同意他的观点吗?」
「我想是的,但我不是那么确定。」
接着史密斯先生问了我喜欢读些什么书。我告诉他我不怎么读书。
「你很少读书吗?」
「是的。」我说。事实上,在说出这个答案时,我还在想以后自己应该在当地的玻璃厂工作,父亲、他的兄弟们和他们的父亲都在那里工作过。
「那有关体育的报导与文章呢?」戈德.史密斯先生问。
「当然,我几乎每天都看体育报导。」
我们花了很长的时间聊体育的事。我告诉他我最喜欢的球员是克利夫兰布朗队(the Cleveland Browns)的吉姆.布朗(Jimmy Brown)。戈德.史密斯先生问道:「你知道去年他进攻的码数是多少吗?」我告诉他答案。他又问我知不知道NFL(职业美式足球联盟)冠军赛的成绩。我告诉了他。后来我才意识到他是在测试我,分析我对自己擅长领域的资讯记忆能力。
我们谈话结束时,我告诉史密斯先生我是多么期待能进入布里奇顿学院就读。
「我想证明给我父母和自己看,我在学校里也能像在球场上表现得那么好。」我说。
史密斯先生握了握我的手,告诉我说他很高兴让我进布里奇顿。「我相信你会有很好的前途,」他说,「你记忆力很好,对你感兴趣的话题很有热情,你能记住很多细节,很有礼貌,也很有想法,还是个很好的倾听者。而且最重要的是,我能听出来,在这里好好学习对你来讲有多重要,以及你会多么感激获得第二次上学的机会。」
那天我离开布里奇顿的时候,我对自己的未来充满希望,因为史密斯先生花费了大量时间和力气来找出我在乎的东西,还务实地评估了我的潜能。他注意到我的记忆力、专注力和学习意愿,即使我的学业成绩不亮眼,但他让我发现自己所拥有的能力和潜力。透过使用同理心,戈德.史密斯先生给了我希望。
同理心如何产生希望
许多研究都已经证实了,心怀希望对我们的头脑、身体和精神都具有深远的影响。按照这些研究的结果,希望可为我们带来:
- 在逆境中产生所需的能量。
- 提高创造性,让我们有更多的选择和路径。
- 帮助我们面对创伤和悲痛。
- 保护我们免受忧郁。
- 改善在学校的成绩。
- 增强我们的免疫反应。
心理学家赫尔格森(Helgeson)和海迪.弗里兹(Heidi Fritz)的一项研究显示,抱有希望的态度能对身体健康产生巨大的影响。研究人员给两百九十八名因血管重建手术住院的患者填写问卷,这些患者们被问到他们对生活,以及从家人、朋友和医师所感受到的支持,他们运动的频率、是否抽烟和饮食习惯的问题。六个月之后,这些患者又被询问了一次。其中较悲观的人再次得动脉栓塞的可能性,几乎是对未来抱持信心和希望的病人的三倍。具有积极心态、高度自我评价和自我控制能力高的患者,较不容易有心脏病发作,需要做第二次血管扩张术的可能性也更低。
另一项有趣的研究则是测试乐观对工作表现的影响,心理学家马丁.塞利格曼(Martin Seligman)针对保险推销员进行问卷调查,来测验他们的乐观程度,并将他们的问卷结果和实际销售记录比对,他发现乐观的销售员比悲观的销售员多卖出百分之三十七的保险。乐观程度排名前百分之十的销售员,比悲观程度排名前百分之十的销售员要多卖出百分之八十八的保险。
乐观的销售员跟他们的潜在客户打交道的方式会更加同理心。当潜在客户说「不」的时候,悲观的人会认为自己是个失败者,做出「我不够好」或「我甚至都迈不出第一步」这样的结论;相反,乐观的销售员会以他人的视角看问题,做出「我打电话给她的时候她太忙了」或「这个家庭已经买了保险」这样的结论。乐观的销售员不会认为拒绝是针对他们个人,因此他们对未来的客户还会抱有希望。
同理心也能创造出希望的态度,帮助我们发展出更广阔的观点;在更广阔的观点中,不幸和失望都被视为暂时的,是与当下情境有关,而且最后是可以被战胜的。如果我们认为原因是永久性的──「我很蠢」、「他不够敏感」、「她很粗心大意」──就为绝望和抑郁铺平了道路;如果我们认为这个情境是独特的,只限定在这个时刻──「我刚说了一句很蠢的话」或「他通常都很善解人意,只是现在还没反应过来」──我们就只是把失望限定在这次特定的互动中,而不会扩大到过去和未来。
当堪萨斯大学心理学家查尔斯.R.史奈德(C. R. Snyder)研究大学生们的在校成绩时,他发现「希望」对成功有非常大的影响。史奈德把希望定义为「相信你既有意愿也有途径来实现自己的目标」。史奈德发现,在「希望」得分高的学生工作较努力,而且他们也会发展出越来越多以希望为基础的技能。他们会拒绝向焦虑或抑郁屈服,会寻找方法来激励、肯定自己,陷在困难中时会让自己打消疑虑,有创造性地去寻找实现目标的替代路线(或者需要的话会转换目标),不管事情有多沮丧都能保持灵活等。
同理心能让我们平静下来,加强我们与他人的关系,帮助建立一种能屈能伸的态度。同理心能降低恐惧的程度,平抚「我做不到」的焦虑。我们一起努力,提醒自己并没有谁是完美的,把事情的节奏慢下来,就能在关系中找到希望。
同理心所激发的希望能在人与人之间建立起连接,这会产生行动所需的能量,使我们持续向前。有个故事是关于温斯顿.邱吉尔(Winston Churchill),他在学校的时候,重修了英语课三次,而班上那些「更加聪明」的男生(用他的话说)已经去学希腊语和拉丁语。一九四一年,在二战初期,邱吉尔当选英国首相后重访他的学校演讲,他说了几句至理名言。
「永远都不要屈服!」邱吉尔大声说,一边还用拐杖敲着地板。
「永远,永远,永远,永远都不要!永远不要以任何方式让步,不管是大人物还是小人物,不管是大事还是小事,明白相信正向与荣誉,绝对不要向敌军的武力和强权屈服。」
永远不要屈服──这六个字道出了同理心和希望所具的战斗精神。
实践希望
与自己争辩
大多数人在跟他人争辩时都相当厉害,但在面对自己的时候,却鲜少提出观点反驳自己。「你太蠢了,」你对自己说,「你总是让自己陷入这种混乱的局面。你为什么不能长大一些呢?」然后,就在挫败感和无望感中打转。
现在开始,跟这类的说法争辩。谁说你很蠢的?你为什么要相信这种评价呢?说你蠢的证据在哪里?花些时间学习如何根据自己今天的表现来评估自己的能力,而不是靠找出过去的失败来评估。如果你犯了个错误或没能达到自己的目标,并不意味着你有欠缺或有缺陷,这只是意味着你是一个人。错误本来就是人生中的一部分。
寻找解决方案
希望的根基是相信每个问题都能在某个地方找得到答案。它可能并不是我们想要的或是期待着的答案,但是每一种答案都指向一个明确的方向。我们可以选择朝这个方向走,也可以回头往另一个方向前进。关键就在于,一个问题从来都不会只有一个解决方案。让你的选择保持开放,或像我母亲经常说的:「阖上书本,睁开眼睛」。
多听音乐
一天结束之后,如果我的能量早已消耗殆尽,而我还有几个小时的工作得做时,我就会听歌剧演唱家安德烈.波伽利(Andrea Bocelli)的音乐。他的声音总能让我精神振奋。哪种音乐能激发你呢?哪些抒情的乐曲能平抚你困顿的精神?比如,我知道很多人听到〈奇异恩典〉(Amazing Grace)或〈恶水大桥〉(Bridge over Troubled Water)中的歌词就能立刻打起精神。
南希.博克(Nancy Burke)在《为健康静坐》(Meditations for Health)中谈到了给她面对癌症治疗的能量和勇气的音乐。
历经了两年,每周在我开车去癌症中心治疗的路途中,我都一遍又一遍地播放帕蒂.拉贝尔(Patti LaBelle)演唱的〈飞越彩虹〉(Somewhere over the Rainbow)和〈胜利属于你〉(There’s a Winner in You)。当我觉得害怕,以为自己无法再去做这次治疗时,我就靠播放这两首歌把车开到医院。然后,在我很疲惫,担心自己无法把车开回家时,我也会播放这两首歌。我的精神总能恢复过来,就不知不觉地开回来了。我能在她富有情感的声音中找到这种勇气和希望。在我生命最黑暗的阶段,那个声音让我对还能活着充满感激。
像博克所描述的,我相信对每个人来说,都有属于自己的一首歌曲,某种音乐旋律和魔力的组合,能如此完美地呵护我们的心,让我们能脱离此时此地。你的歌曲是哪一首?你为什么觉得这首歌有疗愈效果?它是如何振奋你的精神?适合你的歌是如何随着时间和环境而变化的?它能把你带到哪里?你什么时候会听这首歌呢?
去看《风云人物》这部电影
多年以前,我有一名患者是四十三岁的高中女老师,她在丈夫过世后企图自杀。就在圣诞节夕,她来找我咨商。
「我知道你不喜欢告诉他人要去做什么,」她说,「但是我在想你能不能给我一点建议,让我看到我生命的价值,现在就让我找到我生命的意义。我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继续坚持下去,因为我感觉不到自己对他人的生活有任何影响。」
「你是一位老师,对很多人付出了那么多东西,珍,」我说,「我知道你不常听到别人提及你的工作是如何影响了他们。大多数人都不会回去告诉我们伟大的老师,他们是如何深刻地影响了我们的人生。我自己也从来没这么做过。但是现在坐在这里,我还能清楚地想起某些老师说的话,感觉就像发生在昨天一样。你请我告诉你一些建议,但是,我想请你去做一件事。我想让你去看看电影《风云人物》(It’s a Wonderful Life),听听克劳伦斯,就是想得到翅膀的那个天使,跟乔治.贝雷(George Bailey)都说了什么。然后,我想让你尽量客观地想一下,你的生活对那么多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圣诞节那天我打开家门,在门廊上发现了一个包装好的礼物。是《风云人物》的录影带,还有一张纸条写着:「你就是我的克劳伦斯。圣诞节快乐。珍。」
每个圣诞节晚上我都会跟家人一起看这部电影,每次我都会想到,我有幸能够帮助那些失去希望的患者,透过勇气、努力和同理心的治愈力量,让他们重新找回了奋斗的精神。在生活中,当他人感到绝望、看不到出路时给予他们帮助,我们就是在「获得翅膀」。我们透过内省和同理心的智慧来引导自己获得翅膀。
避免使用「总是」这个词
「这种事情总是发生在我身上。」、「我总是这样反应过度。」、「我总是犯下愚蠢的错误。」、「我总是匆匆忙忙,丢三落四。」、「他总是迟到。」、「她总是把所有的事情都怪在我身上。」
在这些说法中,希望在哪里啊?当使用「总是」这个词的时候,改变的可能性在哪里?「总是」是一种没有过去、现在或将来的表达方式,一个让时间停摆的词,代表一个终点。即使你是用在正向表达上:「我总是跑得很快。」、「我在学校的表现总是很好。」、「我总是努力工作。」之后也必定是在为失望铺路。如果你在一次重要的比赛中拉伤了肌肉怎么办?如果你考试前只睡三个小时,最后一反往常只得到B怎么办?如果你今天生病了,身体疲惫、不想努力工作怎么办?
「总是」这个词拒绝了多种的可能性和其他解释。因为同理心尊重生活的变化莫测,因此它知道「总是」这个词里包含着威胁,所以改用「有时候」、「偶尔」或「某些时候」来代替。「有时候会击出好球,有时候却打出界。」、「有时候我会说些不该说的话。」、「某些时候我就怪罪别人,而不是自己承担责任。」
这些词所强调的情形是暂时的,是一直在改变的。透过语言上这一点小小的变化,你就不会感觉那么无望,而是会更有希望。
利用你的记忆
记忆是创造希望的来源,但它也可以是沮丧的原因。所以,一个创造希望的方法,就是非常仔细地挑选你的记忆。当发生一件美好的、愉快的事情时──一个陌生人对你微笑,朋友给了你一个赞美,亲戚给你一个拥抱,孩子向你寻求安慰──就给这个记忆加个框。
把这种时刻从原本的时间位置移出来,在它的周围加上金色边框,然后将它放置在你的记忆画廊里。日复一日,那么富有希望的美好事情在我们生活中发生,如果不稍停片刻,好好想想这些事情,有意识地给它们加上边框,我们就会失去这些美好的时刻。
愿意做出改变
希望,就像由同理心驱动的所有体验一样,并不是一个被动地等待着好事情发生的状态,而是对美好的主动追求。你怎样才能让希望化为行动呢?你能做些什么来创造希望,并给他人带来希望呢?
改变的意愿,是种植希望的沃土之一。如果不够灵活、僵化、不愿屈服、不肯让步,那我们就制造出了一片厚重泥泞的沼地,希望只能从中艰难前行。但是如果我们可以变通、灵活、让步,甚至是投降,希望就会找到自己的翅膀。
心自有容身之地,在它自己的世界,能够把地狱变成天堂,把天堂变成地狱。
──约翰.米尔顿(John Milton)
第15章 宽恕:原谅自己,就原谅了整个世界
我们提到宽恕时,会以为这是我们赐予他人的东西。但是其核心是宽恕我们自己的过程和行为。
大卫为什么会自杀
三十年前,当我弟弟自杀后,我迷失了方向。在超过两年的时间里,我活在黑暗和绝望之中。我所有的衬衫、长裤、袜子和鞋,我的所有东西都是米色或棕色。每一天我仍然去学校上课,但是我找不到快乐。每一天晚上我都去跑步,逼着自己跑得更远、更快,甚至我还能听见大卫的声音环绕着我,催促着我向前跑,给我力量跑得更远,但这些只有让我感到更疲累、孤单而已。
大卫过世三个月之后,我放弃了在大学里当老师的机会,搬回家跟父母一起生活。我的思绪和情感都围绕着父母。我需要跟他们待在一起,就像他们也需要我一样。在我从小长大的屋里醒来,在跟大卫一起吃过无数顿饭的厨房里吃饭,沿着过去一起走过的马路散步,我一直努力地克服悲伤和愤怒。大卫怎么能这样离开我们呢?什么样的痛苦和恐惧让他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呢?当他锁上房门把针头刺进手臂的那个晚上,他在想些什么?我每天在半夜清醒,躺在床上想像大卫的绝望,我却不得其门而入,也找不到了解他内心和灵魂的方法。
这些问题一直萦绕着我,而没有任何答案能让我感到慰藉。我当初应该花更多时间陪他、多关心他、多跟他聊天吗?我是不是太专注自己的生活,却没有注意到他可能需要我做些什么?这是我父母的错吗?父亲对大卫期望太高了吗?母亲太缠着他,使他喘不过气吗?
我发现,自己在为当初应该做的事情和应该说的话而苦恼着。明知道问这些无法回答的问题没有意义,只会让我精神更加疲惫,但我还是忍不住反复思索:我到底能做些什么来拯救他?我做错了什么?我哪里失败了?
我从来不曾想过宽恕。宽恕什么?宽恕谁?宽恕似乎并不是问题的所在。因为我能宽恕谁,宽恕又能改变什么呢?宽恕不会让大卫复活。我将宽恕屏除在外。我看不到宽恕对我的生活,或者对再也见不到的弟弟之间有什么关联。
一周又一周,一月复一月,我如行尸走肉一般。我完成了博士学位的课程,只剩下写论文。我每写一页,母亲(世界上唯一一个能看懂我字迹的人)就用打字机打上一页。周末,我会在父亲的家具店里帮忙,会跟朋友聊天,会对路上的陌生人微笑,会跟父母在前门台阶上闲坐,会跟邻居闲聊,会跟我的阿姨、叔叔和表兄弟们庆祝节日。我活着,呼吸着,就这样一步一步向前走。
慢慢地,我感觉到自己的内心开始放松。对我来说,这是身体上的一种解脱,就像是抽筋的肌肉自己松开了。大卫已经走了,我能做的任何事情也无法把他救回来。回头看,我知道我已经做了一切我能做的。我并不完美,我也犯过错,我说过一些我希望自己不曾说过的话,做了一些我后悔过的事情,但是我爱他,爱到无以复加。但是真相是:我爱他,而我的爱没办法挽救他。
如果当时的我知道同理心的力量,我应该能够救回弟弟吗?我相信答案是肯定的。当我打电话给人在阿姆斯特丹的大卫时,他说:「如果我要坐牢的话,我会杀了我自己的。」我会直接问他为什么要威胁自杀:「你本来就打算伤害自己吗?」或是问:「你是说真的吗?」透过这些问题,我就可以试着判断他有多脆弱,他伤害自己的可能性有多大。当大卫说「我爱你」时,我可以说:「我也爱你。」我会仔细地倾听他说的话,而不是专注在告诉他我自己的反应。我可以同理他,而不会去假定、猜测、让情绪掌控我的反应。
我该如何接受:已经做了我原本可以做的、说了我能说的来挽救大卫的生命?我接受了。这是我能给出的唯一答案──我接受它。我知道当时我已经尽我所能、做了自己当时具备的知识和经验所能做的一切事情;我知道父母也做了他们能做的所有事情;而且大卫,他也做了他能做的所有事情。
我已经找到宽恕了吗?从完全摆脱悲伤、痛苦,以及尚未找到解答的那些问题上来看,我还没有找到宽恕。但是我不会再用「我当初应该做些什么、说些什么」的想法来折磨自己了。我把焦点放在当下,为活着的人尽我所能。我记得大卫──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他。关于他的死,我知道我唯一的答案就是,我要帮助那些像他一样感到迷失、孤独、茫然的人。我一直提醒自己:你还活着。你有你该做的事情。日复一日地做着这个工作,我才渐渐地寻找到对自己和对大卫的宽恕。
每一天都有新的机会。去年夏天,我休了两个星期的长假到缅因州;我迫不及待地休息补眠、与家人在海滩散散步、跟邻居聊聊天,让自己在没有日程规划的节奏中彻底放松。我是星期五晚上抵达的,星期二早晨我正要出门跑步时,卡伦正在讲电话,她示意我等一等。她用手摀住电话听筒告诉我:「是约翰的老婆。」约翰是我们在缅因州房子的水电工人。「他现在非常沮丧。他最好的朋友在两个月前死于一场车祸,他瘦了将近五十磅。他太太担心他可能会再度酗酒。」
不到一个小时后,约翰和我坐下来开始聊天。那天我们谈了三个小时。他告诉我,他已经接受了一个精神科医师的治疗,医师开给他容易上瘾的精神安定剂赞安诺(Xanax)和抗忧郁药乐复得(Zoloft)。精神科医师将约翰转介给一位心理治疗师,治疗师说他是面临中年危机。
「我听说这位治疗师擅长处理『中年危机事件』。」他说着,露出那天的第一个微笑。
「他大概几岁?」我问。
「大概五十岁上下。」
我们俩相互看了看,突然一起大笑了起来。我们都想着同件事──到底是谁在遭受中年危机啊?但是透过这个笑声,我感觉到一股愤怒──怎么有人把约翰在人生中遭受到的严重问题,归结在一起还贴上「中年危机」的标签呢?他二十岁之前父母都过世了;四十几岁的时候,他哥哥也死了;最好的朋友又在一场车祸中丧生;长达二十年都在跟酗酒奋战,直到最近才戒掉。他被悲伤和恐惧压倒,想找人来帮帮自己,但是好像没人愿意倾听那些让他感到忧郁的深层痛苦。一个精神科医生说他有忧郁症状,指导他用精神安定剂和抗忧郁药来减轻痛苦;一个心理治疗师说他正在经历中年危机;他在匿名戒酒聚会的成员们要他小心别再喝酒;他的妻子害怕他会自杀。
所有人都在关心约翰,但是没有人倾听、同理约翰的经验。所以当约翰说出这些事情而我也仔细听了之后,我们都感觉好多了。约翰那天离开我家的时候说:「没有人告诉我,因为朋友的死而感到不知所措是正常的,没有人跟我聊过我父母和哥哥的死,或者我婚姻面临到的压力。为什么呢?为什么没有人问过我和家人的关系?他们为什么自动认定自己知道我的想法和感受呢?他们为什么不帮助我了解这些?」
听了这些问题,很多年后我找到了问题的答案。有时候我们不理解他人;我们会犯错误;我们会诊断错误、误贴标签、归类错误,走错方向。我记得,就在大卫拜访过牧师之后,我跟大卫聊过,牧师向他保证祈祷能解决他的问题;我还记得大卫的医师开了一些精神安定剂和镇静剂处方,希望这能解决他的痛苦;我也记得自己曾花几个小时陪他在书店寻找自助类书籍,曾在保健食品店寻找可以减轻他症状的非处方药物。我记得大卫向我寻求建议时,我给了他同情而不是同理心,当时我还以为自己理解了他的感受(而事实上,我并没有明白他的痛苦有多大)。更糟糕的是,我还建议他要为自己负责任,要成为那个我知道他能成为的人。因为我做出了方向错误的回应,最终把他留在自己的痛苦里。
同理心让我回到过去,理解我弟弟的痛苦。我知道,多年来他一直努力想解决问题,却一直失败,这让他产生了极大的绝望。我知道酒精和海洛因把他带离开了正常的世界。当大卫每天开始服用药物之后,他的血液与身体已经不再纯粹了。他满心的羞耻和自责,他躲避家人、朋友的互动。毒瘾把他和爱他的人分隔开来,只留下他自己活在一个没有目的和意义的世界里。就在那时,他失去了希望和信念;也是那时,他无法原谅自己的行为,无法原谅他带给我们全家的耻辱,无法原谅他所造成的悲伤,无法原谅他在年轻的生命中造成的各种心痛。他的世界不断限缩,直到最后他看不到任何出路,所以他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他无法宽恕自己,无法接受自己已经变成的样子──一个大学辍学生、一个海洛因成瘾者、一个罪犯、一个犯法的逃亡者、一个流亡之徒。这些标签毁了他,死亡成了他面对无法忍受的生命里唯一的解脱。
同理心引领我理解了我弟弟,在这个理解中,我找到了对自己的宽恕。这不是一下子找到的,而是日复一日,是我跟那些努力寻找方法来接受自己的人们一起慢慢找到的。我跟他们讨论改变的可能性,讨论每天都要重新开始;讨论如何学会接受我们的不完美,改变我们能够改变的部分,并探寻如何包容。最重要的是,在人们诉说他们的绝望、寻找继续前进的方向时,我仔细地倾听着。我尽量带着关心和尊重来回应他们,尊重他们独特的经验。我称赞他们的成功,也分担他们的悲痛。
因为同理心的力量,我知道我是在尽我所能,我也相信这一切会带来变化。我保证,只要他们还在一步一步向前走,我就永远不会放弃他们。我也从来都没有放弃过。
同理心对宽恕的定义
同理心能拓宽我们看世界的视野,从那个拓宽的视野中,我们能找到对自己和对他人的宽恕。宽恕是一个过程,而不是行动。就在我们继续努力从过去的悲剧和创伤中学习如何超越它们时,宽恕会缓缓地到来。随着时间的累积和付出的努力,我们就能够向前修复过去,而不是无止尽地重复过去。
海伦.普列金(Helen Prejean)在著作《越过死囚线》(Dead Man Walking)中讲了一个毫无意义的死刑以及之后发生的故事。在故事的前段,一名父亲看着被谋杀的儿子尸体说:「不管是谁干的,我都宽恕他们。」但是,这个父亲随后才发现,这句话只是一趟漫长旅程中的第一步。因为每一天,他都被迫走上宽恕之路。普列金写道:
他知道自己要奋力克服痛苦的感受和燃起的复仇之心,尤其是每年想起大卫的生日时,就又要重新失去他一次:二十岁的大卫、二十五岁的大卫、结婚的大卫、站在后门看着小孩围着他的大卫、成年的大卫。宽恕从不容易。每一天都必须祈祷、挣扎,最终才能迎来宽恕。
宽恕是由经验而来,也随着同理心的脚步而来。同理心能让我们更深刻地理解自己属于哪里,透过这个理解,我们才能意识到为什么宽恕是必需的。宽恕并不是我们能够命令或控制的东西,是随着同理心的努力而出现的一种经验。努力理解,才能打开我们的内心与视野,看见隐藏在里头的观点,看见以前看不到的东西。在拓宽的视野中,宽恕不需邀请就会向我们走来,就像是走过弯曲小径后瞬间呈现出从未见的一道风景。
同理心如何产生宽恕
同理心是如何教会我们宽恕自己和他人的呢?这是一个重要的问题。即使知道宽恕是什么,但我们真正想知道的是如何做到。我们如何才能找到宽恕?当我们找到之后又能拿它来做什么?宽恕又如何带领我们从过去走到现在,指引我们拓宽自我认知,加强我们的关系呢?
在犹太教义中,宽恕包含四个阶段的过程:第一,你意识到你做了什么错事;第二,你向你所伤害的人道歉;第三,在任何可能的时候对那个人做出补偿;第四,试着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当然,第四步是终尽一生的事情。
同理心也提供了类似的宽恕,但是同理心把重点放在建立长久的关系上。
宽恕的五个阶段
阶段一:察觉
由同理心引发的每一种经验,一定会从这里开始:我们的认知受限于自己的经验和我们对这些体验的解读。这个世界无比地复杂,在任何时刻里我们都只能理解到它的一小部分。「对任何事情,我们都只能看到它的一半,」荣格学派的心理学家艾利斯.O.郝威尔(Alice O. Howell)提醒说,「而另一半是我们对看到的那一半所赋予的意义。」
阶段二:找寻
认知到我们的局限,我们就会想知道更多。在宽恕的过程中,同理心会让我们持续寻找、梳理、筛选:我还能知道哪些东西?哪里还没有看清楚?我的成见是什么?是什么妨碍了我对事物的理解?
阶段三:走出去
在找寻的阶段,我们开始由内向外移动。同理心使得我们可以参与他人的生活、感受他们的感受、想着他们的想法。透过主动,努力借用他人的视角,能让我们放弃自己对世界的看法。
阶段四:改变
进入他人的世界中,借用他人的想法和感受,进一步再回到转变后的自己。在每一次同理心式的互动之后,我们可以改变和超越原来的自己。透过扩大后的视野,能看到以前看不到的内容。宽恕的经验就包含在这个新视野中。
阶段五:投入
知道我们的心智状态是与他人的经验密不可分的,所以我们要把自己投入到更大的社群之中。在非洲,这个投入全局的过程叫作乌班图(Ubuntu),是指与世界合一的感觉。南非的大主教戴斯蒙德.图图(Desmond Tutu)解释:
乌班图……说的是作为人的最高价值……我这个个体跟你是绑在一起的,因为一个人是透过别人,才能成为这个人的。在我们非洲,我们极度重视群体的和平与和谐。任何破坏这个和谐的事物都是有害的,不仅仅对社区有害,而且对我们所有人都有害。因此,宽恕对人类的持续存在绝对是必需的。
宽恕是相互连接的行为。我宽恕你,因为我就是你;宽恕了你,我就宽恕了我自己;宽恕了我自己,我就宽恕了这个世界。
实践宽恕
一笔勾销
宽恕意味着自由──把我们自己从骄傲、怨恨和苦难中解脱出来。我们从头来过,或者说,我们把以前的事情一笔勾销。下面这个故事能阐释这一点。
一位年长的酒馆老板有两个帐本。在第一个帐本里,他记载着他这一年里所犯过的所有罪恶;在第二本里,他记录同一年里发生在他和他爱的人身上所有不好的事情。然后,在一年的最后一天,他先看一遍详细列举他缺点和错误的帐本;接着他拿起第二本,再看一遍那一年发生在他身上所有的不幸。
读完之后,酒馆老板阖上帐本,双手合十,眼望天空进行祷告。「亲爱的上帝,」他祈祷,「我有许多罪恶要向祢忏悔。但是祢也降临很多让人痛苦的事情给我。所以现在我们要开始新的一年,我请求我们都一笔勾销吧。我宽恕祢,祢也宽恕我。」
在你的生活中,也要记得总是有两个帐本──一个写满你的错误和不完美,另一个记录着你路上的所有考验和磨难。当你觉得埋怨时,要记得这两本帐本,并尽你全部能力来清除自己犯下的错误和遭遇到的磨难。你想要抹去的不只是记忆本身,也包括记忆带来的内疚、怨恨和愤怒等痛苦的情绪。
写信给自己
如果你花时间写下自己的想法和感受,就会发生神奇的事情。南卫理公会大学的心理学家詹姆斯.潘尼贝克(James Pennebaker)在一系列的研究中发现,定期写信给自己能提高免疫力、减少请假天数、促进肝脏代谢功能、减少看病的次数。这些明显的生理变化,是为自己卸下心理的负担、情绪的释放。
潘尼贝克的研究方法直接。他让人们每天花十五至二十分钟写信给自己,并集中写下让人痛苦的事件或者难以承受的压力与忧郁。然后,他会要求受试者试着写出信中事件的意义。从困扰中找到意义,能让我们重新看待这些痛苦:不再是压垮我们的灾难,而是能启发我们思考的经验。
烧掉你的苦难
在印度传统中,怨恨可以用一种简单且奇特的方式处理。首先,你写出困扰着心灵的过错和屈辱。然后,你把这张纸烧掉。看着纸被烧掉就是一种暗示──所有的事情,即使是怨恨,终将会消失。
打坐
当我们匆匆忙忙地赶时间时,心中的怨恨会不断累积。在一天里找一个地方、一个时间,安静地跟自己的想法和情绪待在一起。如果你感到生气或有敌意时,不要以为做几个深呼吸就能让你冷静下来。冥想专家认为我们需要十五至二十分钟才能从一个高速生理状态(比如在高速公路接到紧急电话、工作中伤脑筋的简报、跟朋友或家人间有敌意的互动)中平静下来。
鲜少有人能有时间来消化这些情绪,但是想想亨利.大卫.梭罗(Henry David Thoreau)在他书中提到在华尔腾湖边的冥想是能让人舒缓的。同理心对梭罗的影响很明显:
我喜欢为自己的生命留有更多闲暇时间。有时候,在一个夏天的早晨,我习惯洗完澡之后坐在门前,从日出到正午沉思着。坐在松树、山核桃树和胡桃树中间,在没有打扰的寂寞与宁静之中,凝神沉思。那时,鸟雀在四周唱歌,或默不作声地疾飞而过我的屋子,直到太阳落在房子西边的窗户;或者远处的高速公路上传来一些旅者的车辆声,提醒着我时间的流逝。我在这样的季节中生长,好像谷物在夜间生长一样,自然环境的功效远过于任何人工的帮助。这样做不是浪费我的生命,而是为我创造更多时间。我明白了东方人所谓沉思及抛开工作的意思。最重要的是,我没有觉察到时间的流逝。白昼到来,仿佛是为了照亮我的工作;可是你瞧,现在已经是晚上,我并没有完成什么值得纪念的事。我也没有像鸣禽一般歌唱,我只静静地微笑,笑我自己幸福无比。正像那麻雀,蹲在我门前的山核桃树上,啁啾地叫,我窃窃笑着,深怕牠听到了我从房子里传出的轻声吟唱。
独处对于不肯宽恕的人是很难忍受的,他们会发现每个安静的时刻都在重温他们过去的痛苦。宽恕能帮助内心洁净与释放,能让我们「好像谷物在夜间生长一样」,走进我们内心,并超越我们自己,让我们成为有意义的自己。
后记
我每周三晚上都在一个路德派教堂里做团体治疗,团体里有八个病人,男女都有。最近一个冬天的晚上,四十八岁的莎拉走进会议室,坐在一把坐垫很厚的老旧椅子上哭泣。我们都吓了一跳,因为莎拉是典型的新英格兰人,保守、谨慎、态度坚定,天生带有一股顽强的精神,仿佛向世界宣告:「嘿,我正在努力中,谁不是呢?无论如何我都会奋斗到底。」
莎拉的人生曾经历过烈火的考验。在她七岁时,酗酒的父亲自杀了;三十四岁时妹妹也企图自杀;酗酒的丈夫对她的身体和情绪虐待了长达二十年。她也开始喝酒「来减轻痛苦」,吃赞安诺来「安抚」自己,而且一天抽两包香烟,只是为了暂时忘记痛苦。两年前,她跟丈夫离婚之后开始进行心理治疗,那时她告诉我她中断了与外界的联系。「怎么回事呢?」我问。「因为我恨男人。」她回答。
当天晚上看着她难过痛苦的样子,使我不经猜想,发生什么事打破了她坚固的心房。我问道:「你能告诉我们你为什么这么伤心吗,莎拉?」
莎拉尽力地控制着情绪,说她跟医师碰了面,医师告诉她可能得了肺癌,而且替她安排这周做切片检查。「他是那么冷酷,没有感觉的样子。」她说。很明显地,医师的行为跟癌症的威胁都让她感到难过。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莎拉试着描述她的愤怒和恐惧,房间里其他的病人都尽可能地给予安慰。那天晚上莎拉离开时,她的情绪在团体成员的支持下好多了。
隔周的星期三,莎拉走进会议室,挥掉厚重夹克上的雪花,在长沙发上紧邻着马修坐了下来。马修已经戒酒,身高近两米,就像是现代版的保罗.班扬(Paul Bunyan,美国神话人物之一,又有巨人樵夫之称),两只手臂可以环抱着小树,外貌英俊且棱角分明但一脸饱经风霜。马修为人尖酸刻薄,而且常常批评别人,团体成员帮他取了个外号「没耐心先生」,因为他对于和自己不一样的人没有耐心。以前他对莎拉特别苛责,说她「超级敏感」、「爱管闲事」,而莎拉说他「自我中心」、「冷酷无情」、「咄咄逼人」。在团体里一起待了几个月后,他们勉强开始相互尊重,但是这个关系还很脆弱。每次他们俩互动时,团体里其他人都坐得远远的看着他们火花飞溅的互动。
五十四岁的米莉安很温和地、小心翼翼地询问莎拉有没有关于切片的结果。自从女儿二十八岁死于吸毒过量后,米莉安就一直在跟忧郁的情绪奋斗。
「再过一个星期就会知道结果,」莎拉带着平静的微笑说,「但是跟你说实话吧,我不像之前那么担心了。」
「这个星期发生了什么事?上周你还那么生气和伤心。」盖瑞说。盖瑞是一名三十二岁的男性,正在办理离婚手续并争取五岁孩子的抚养权。
「发生了一些很神奇的事情,」莎拉说,同时身体前倾,就像是要把大家围坐的一圈拉得更近些,「去医院做切片时,我非常害怕,完全无法让自己冷静下来。一名男护士在帮我量血压时,我突然间觉得头晕。我告诉护士说我要不行了。他握着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说,『莎拉,你哪儿也不会去的。我就在这里陪着你,我会握着你,我不会让你就这么死掉的。』」
「那时我想到了你。」莎拉转向马修说。
「你想到了我?」马修一脸不敢相信的样子。
「我记得你说过很多次,你觉得自己不属于这个团体,」莎拉说,「你说你觉得我们跟你不一样,我们没人能真正理解你的感受。」
「是的,」马修说,身体在沙发上挪了挪,不好意思地笑了,「好像是我说的。」
「我知道你不相信有更高一层的力量,马修,但是我向你保证,真的有。」莎拉用她深沉沙哑的声音说:「当护士握着我的手,跟我说只要他陪着我,我就不会离开的时候,我知道我并不孤独。我意识到这就是我们在这个团体里为彼此所做的事情──我们互相牢牢抓住,让彼此知道我们会一起渡过难关,我们永远都不会留下孤单的任何一个人。」
莎拉说到都快哭出来,她做了几下深呼吸来平抚自己的情绪:「我要告诉你们,如果这个癌症是发生在一年前,在我还没有你们的支持时,我一定被关进疯人院。如果没有你们,我肯定做不到像现在这样。这其中也包括你,马修。我们之间是有问题,你毫不客气地评论,以及你拒绝相信他人的态度,实在太让我抓狂。但是,我们都在改变,我们都在学习如何相信他人,如何发觉自己的感受。我想让你知道──我在这里当着大家的面告诉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紧紧地跟你在一起的。我永远都不会放弃你的。」
现在换马修热泪盈眶。有那么一会的时间,没有人说话,然后让我们都惊讶到难以置信的是,眼前这位身型巨大、总是对自我控制感到自豪的男人,竟然把脸埋在双手当中,肩膀抽动,开始哭泣。过了一会,我问马修能不能告诉团体成员,是什么让他产生如此强烈的情绪。
「当有人真正关心我的时候,」他一边说,一边擦掉脸上的泪水,「我真的感觉到了,在我内心的深处,就像刚才莎拉让我感觉到的,我身上好像发生了什么。这让我无法控制住自己。」
那天晚上,坐在昏暗教堂里发霉老旧的座椅上,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香,户外雪花轻柔地飘落,我们都感觉到同理心的存在。两个一度坚信彼此没有任何共同点的人,找到了一种深层且久远的连接。他们之间的连接继续扩大,涵盖现场所有人,最后还会超越这个聚会的成员,延伸到外面的世界。因为那天晚上道别时,我们每一个人都感觉到同理心的力量,记住了一个护士敏锐的回应是如何平抚一个女人的恐惧;记住她又是如何带着这个护士的关爱和体贴,再心怀感激地、几乎是虔诚地传递给另一个痛苦挣扎的灵魂;也记住了见证这个互动的所有人,是如何感觉到自己内心中发生的转变。
我想像莎拉当天晚上回到家之后,一边煮着茶,看着厨房窗外雪花飘落,一边想着马修和其他团体成员。我想到马修回家后,走上楼把他家的两个小男孩塞到床上,告诉他们说他爱他们。他曾经告诉过我,没喝醉的时候自己最大的快乐之一就是亲吻儿子们并跟他们说晚安,并在隔天早晨醒来时回忆起这个时刻。我想着团体里的所有人,回想他们的挣扎、他们的胜利,和他们持续努力在自己的生命中寻找意义和目的。我想到了我的父母、弟弟和所有的亲戚、朋友、老师,他们都是我人生旅途中的一部分。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听了太太和女儿们一天发生了哪些事情,我感受到一股平和而深层的感激,这些都是生命带给我们的礼物。
同理心就是这样起作用的,不是突如其来、轰轰烈烈,而是慢慢地,就像太阳从远处的山上升起,渐渐地产生觉察的曙光,把理解和领悟的温暖播撒开来。同理心的光照亮了我们最深层的需要,让我们永远不会忘记:我们的生存都依赖于准确地理解并敏感地回应彼此的能力。同理心是我们的共同语言,它能说出内心最深沉的渴望,能清晰地表达出灵魂中最痛苦的问题。
透过审慎的行为和互动,同理心能产生肉眼看不见的连接,将我们拥抱在一起,从一个人跟另一个人,街道到村庄,社区到国家,民族到整个星球。因为同理心产生的连接,使得这个世界变得不再让人害怕。归属感取代了孤独,陌生人不那么陌生,防卫不再必要,希望代替了无望,怀疑因为信念而消失,怨恨可以消退。而我们的心,曾经因为恐惧和痛苦而关闭,现在则为宽恕而打开。
这就是同理心的力量,和它给予我们的承诺。
致谢一
过去的二十五年里,我似乎都在以不同的方式执行着这本书的内容,也曾经得到很多善良的人们直接或间接的帮助。
每个人的生命中都需要一个精神支柱,我的妻子卡伦就是我的支柱。我们在我生命最艰难的时刻中相识,妳让我感觉到生命的完整,妳对生命的热爱,是最重要、有意义的关系的热爱,已经融入这本书的每一页。「再写一本给大众的书」,妳的建议是我动力的来源。谢谢妳读过书中的每一个字,对每一版书稿都提出坦诚且有见地的建议。坦诚需要勇气,这正是妳的天赋。你的心中仿佛蕴藏着无尽的可能。
我们的孩子们就是我生命的快乐来源。没有哪种经验比为人父母更能教会我同理心的深远意义。我们的女儿艾瑞卡,妳的勇气和积极的态度一直都是我灵感来源。妳探索未知的能力、「尝试新事物」以及「遇见不同的人」的态度表明了妳面对世界的开放心态,也为我们家带来了新鲜的空气。我们的女儿爱莲娜,妳的温暖和爱让人每天跟妳相处都是快乐的。每一个「我爱你,爸爸」都让我更轻松地写下新的篇章,让下一个故事更有意义。
我最伟大的老师是我的母亲卡尼(Carnie)和父亲老亚瑟。我永远感激你们给我同理心和坚定不移的爱。
我亲爱的朋友凯瑟琳.柯茜(Kathy Ketcham)是写作大师。妳的见解、创新、坚毅,以及最重要的,让口语跃然纸上的神奇能力,都让我感激不尽。妳的同理心遍布全书。妳帮我把我的个人想法──最重要的是我的家庭所教给我的东西,都清晰地书写出来。如果没有妳的协助,我无法将本书写完。谢谢妳的耐心、对我的坚定信任、对同理心的坚定信念。我会永远心怀感激。
我的经纪人珍.迪斯特尔(Jane Dystel),非常感谢妳准确无误的坦率、能量、付出和毅力。珍的合作伙伴米莉安.戈德里奇(Miriam Goderich),谢谢妳的见地让整本书的提案和最终的书稿更加完善。
达顿.普鲁姆(Dutton Plume)出版公司的主编布赖恩.塔特(Brian Tart),从我们的第一次会谈,我就喜欢我们的合作,这种感觉又转变为对你的能力、热情、组织力和你尽可能把本书带给更广大读者的付出的深深感激。我感谢达顿公司宣传部主管丽莎.约翰逊(Lisa Johnson)的及时回应和智慧,也很感谢助理编辑卡拉.霍兰德(Kara Howland)和文字编辑苏珊.布朗(Susan Brown)的称职努力。
我非常幸运有一个一直支持我工作的大家族。多年来我得到关爱和善待,我特别感激玛丽和菲尔.乔拉米卡利(Mary and Phil Ciaramicoli)、安和多克.迪威陶瑞欧(Ann and Doc DiVittorio)、奥尔佳和弗兰克.迪威陶瑞欧(Olga and Frank DiVittorio)、珍妮和麦克.菲茨帕特里克(Jeanne and Mark Fitzpatrick)、盖瑞(Gerry)和泰西锡尼、唐纳和飞利浦.伍德(Donna and Philip Wood)。
感谢我的同事安德烈.沃德斯坦(Andrea Waldstein)注册独立临床社会工作者(LICSW)。没有哪个心理治疗师能投入比你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来理解和实施同理心的力量。我们讨论过上百次有关同理心的价值。我感谢你的友谊和帮助,使我的思绪更加清晰。
我的感激还要献给我的朋友、同事和练习伙伴鲍勃.切尼(Bob Cherney)博士和他的妻子玛丽.艾伦(Mary Ellen),你们在这本书的写作过程中给了支持与建议;献给我的同事和老朋友教育学博士瓦莱丽.索耶─史密斯(Valerie Sawyer-Smith)、教育学博士彼得.史密斯(Peter Smith)和我们最亲爱的朋友黛安娜和理查德.维纳(Diane and Richard Werner),是你们证明了距离不会影响我们彼此关爱的心。还要特别感激理查德.弗莱克(Richard Fleck)牧师多年来的精神教导,以及护理专家弗丽达.阿尔贝蒂尼─达菲(Frieda Albertini-Duffy)和她和蔼可亲的丈夫丹尼斯(Dennis)。
波士顿朗格广播公司电台脱口秀《健康生活》节目的弗朗克.博耶(Frankie Boyer),谢谢你的支持、友谊和坚信在电台中讨论同理心的价值。在我们每周的节目中,我既有收获也有乐趣。我还要感谢制片经理约翰.马拉博(John Marable),谢谢你教会我在电台工作的知识。
义大利男高音歌唱家安德烈.波伽利,你的歌曲〈浪漫曲〉中的激昂曲调能让语言流淌。你的声音每天都提醒着我音乐如何让灵魂充满生机。
特别感谢我在西郊康复中心、西郊医疗中心和哈佛医学院的同事们给我提供了一个具有同理心的工作环境。
最最重要的,强调千遍都不为过的是,我要感谢向我寻求帮助的人们。是你们让我有幸知道,即使是破碎的心也能得以修复。你们让我更加理解了人性,你们给了我灿烂的信念。我永远感激不尽。
──亚瑟.乔拉米卡利
致谢二
同理心最具深远的经验之一,就是让我们认知到,如果没有彼此,我们将一无所成。我对很多人心存感激。我非常感激亚瑟.乔拉米卡利,一个富有激情和原则的人。他愿意对我敞开他的生活和内心,才让这本书得以完成。我深受他的勇气、智慧和人性的启迪。那些笑与泪都让我感激不尽。
是经纪人珍.迪斯特尔把我的名字提给亚瑟,我很感激她促成和滋养了这个合作关系。我也很感谢珍.迪斯特尔作品代理公司的副总裁米莉安.戈德里奇对书稿的建议。
我的经纪人凯瑟琳.安德森(Kathleen Anderson)有着不同寻常的慷慨精神。我非常感谢她坚定不移的支持、对文字的热爱和抚慰人心的能力。
达顿.普鲁姆出版公司的布莱恩.塔特在整个过程中一直都付出他的精力、热情和支持。助理编辑卡拉.霍兰德在准备出版的最后阶段给予了很大帮助;文字编辑苏珊.布朗提供了很多有用的建议和仔细的修改。
我最初是从我的父母法兰克和琼安.柯茜(Frank and Joan Ketcham)以及我的兄弟姐妹麦克.柯茜(Mike Ketchem)、约翰.柯茜(John Ketchem)、比利.柯茜.希思(Billy Ketchem Heath)、黛比.柯茜.古迪夫(Debbie Ketcham Goodeve)身上学到了同理心。我的母亲和父亲很喜欢这本书;我只是希望他们真的能看到这本书。
我的好朋友们──梅琳达.伯吉斯(Melinda Burgess)、沙朗.考夫曼─奥斯本(Sharon Kaufman-Osborn)、劳瑞.贝克(Laurie Becker)、玛丽莲.迪金森(Marilyn Dickinson)、特雷斯.西蒙(Tracee Simon)和扑克牌团队成员──你们愿意倾听我的想法,跟我共享欢笑与泪水,也愿意继续与我为伴。我的感激溢于言表。特别感谢梅琳达读过书稿时,提出她的洞察和经验。
我的密友柏尔.贝斯曼(Perle Besserman)和曼弗雷德.斯泰格尔(Manfred Steger)给了我那么多,却不求回报──有一天我会想法回报你们的。
露丝安(Ruthanne)同意把自己的故事写在这本书里,我想说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妳。妳的精神永放光芒。
我很感谢厄尼.库尔茨(Ernie Kurtz)教我说故事和灵性之间的关联;感谢威廉.F.艾斯伯里(William F. Asbury)的故事让我二十年前写出了我的第一本书;感谢梅尔.斯楚斯坦德(Mel Schulstad)内心的力量总能启发我;感谢惠特曼学院的古典文学副教授达纳.伯吉斯(Dana Burgess)对同理心文字意义的理解。
我的孩子们──罗宾、艾莉森和班杰明.史宾赛(Robyn、Alison and Benjamin Spencer)──你们的耐心、笑声和暖心的话语帮我度过了许多个夜晚,我想说工作永远不该摆第一位的。你们是我生命中的太阳、月亮和星星,没有你们世界将暗淡无光。
最后,我要感谢我的丈夫帕特里克.史宾赛(Patrick Spencer),你的善良和悲悯之心会一直扩大着我有幸生存其中的世界。对你给我的所有厚爱,我都感激不尽。
──凯瑟琳.柯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