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序
鸿鸿
长期以来,印度诗哲泰戈尔精炼隽永的诗篇,像一枚枚精致的钥匙,开启了读者对内在感受的谛听。这些诗传达了苦恼、祈求、向往,如一捧透澈清凉的水,出现在酷暑当中。其实,泰戈尔的经历与创作、思想与行动,远比诗中被提炼过的文字来得复杂。
泰戈尔是第一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亚洲作家,也被视为东方文化的代表。一九一三年获奖,次年即爆发世界大战。他对战争的残酷痛心疾首,断言西方文明已走到尽头。而在中国,他的粉丝不少,甚至胡适、徐志摩、闻一多、梁实秋的「新月派」也是据泰戈尔的诗集命名。但他一九二四年应梁启超之邀访华一行,却引起了思想与文化的激烈论争。支持「新文化运动」的作家认为,主张复兴东方传统哲学的泰戈尔,对于正欲革除积弊、学习西方科学精神的中国而言,是不合时宜的。
然而无论支持或反对者,恐怕对泰戈尔的印象都流于片面。终其一生,泰戈尔都是一位行动家。虽出身上流阶层,但他对平民生活观察入微,也深感同情。这在他的小说(例如〈喀布尔人〉与〈皈依者〉)当中,体现无遗。他留学英国,却对英国的殖民统治抨击不遗余力,也曾实际参与独立运动,并与甘地维持长期友谊。可惜他在一九四一年过世时,还来不及见到印度的独立。
泰戈尔也是教育家,诺贝尔奖金用于他在家乡成立大学的第一桶金。印度的伟大电影导演萨雅吉.雷便是从这所大学毕业,并在一九六一年拍摄了泰戈尔的纪录片,后来将他的两部小说拍成电影:《孤独的妻子》和《家园与世界》,前者改编自〈破裂的鸟巢〉,系以泰戈尔和嫂嫂隐密的恋情为蓝本,萨雅吉.雷因此片获颁一九六五年柏林影展最佳导演奖,《孤独的妻子》受公认为印度电影的高水准作品之一。
泰戈尔也是音乐家,他写过上千首歌曲,广为传唱,包括印度和孟加拉国歌都采用了他的诗。音乐性贯穿了他的所有作品。他的作品虽往往有传统的渊源,却被他个人多变的声音所翻新。比如戏剧《奚德萝》便是取材自史诗《摩诃婆罗多》,而诗集《颂歌集》(又译《吉檀迦利》)是和神的对话,但这神并非哪个宗教的上主,而是自然中无所不在的灵性。《园丁集》采取了古代寓言及情歌的形式,观点却不断在男女间巧妙置换。《新月集》则探索孩子的世界,写亲情也写死亡,在小小的心灵中读到浩瀚的情怀,令人动容,难怪会成为印度各级学校的教材。
糜文开先生从事外交工作,藉长期出使印度之便,从事文学研究与翻译,为我们留下丰厚的遗产。他与妻女合作,以典雅的文字迻译泰戈尔主题各异的代表诗篇,还兼及小说、戏剧,让我们一窥泰戈尔多样的文学风貌。这批曾广为传颂的作品,是乱世中的涓涓清音,有机会继续流传,我深为新一代的读者感到庆幸。
代 序
金糜岱丽
泰戈尔(Rabindranath Tagore)于一九一三年以《颂歌集》(Gitanjali─Song Offerings)荣获诺贝尔文学奖。他是有史以来获得这个殊荣的首位欧洲以外的文学家──不但是印度的第一位,也是亚洲的第一位。泰戈尔曾赴欧洲、美洲介绍自己翻译成英文的诗集,《颂歌集》、《园丁集》在欧美文艺界大获好评,风靡一时。
诗哲泰戈尔的诗作风态清新设想新奇,描述大自然如身历其境,优雅细腻,蕴蓄着人生哲理,他对世界一切以及大自然都有敏锐深入的观点和优雅描述。然而,不仅是诗歌创作,多才多艺的泰戈尔,在绘画、小说、儿童故事书、戏剧、唱歌跳舞与编导等方面,都卓有成就,他一生所写戏剧有二十多部,小说更多达百余篇,构织出一幅幅他所处的当代印度细密画。
先父糜文开教授(一九〇九年七月三十日─一九八三年三月六日)是精心研究印度历史和文学的学者。一九四〇年代于中华民国驻印度大使馆任职近十年,对印度文学生发了深厚的兴趣与追求,利用公余之暇开始翻译泰戈尔的诗集、小说、戏剧和其他印度文学家的巨作。一九五七年,先父与先母译完了泰翁《园丁集》后,接力一同译成《泰戈尔小说戏剧集》。当中选录了七篇小说、两部戏剧,题材灿烂多变,读者不仅从中可以一窥泰戈尔矢志创新的个人风采,以及其字里行间的独特音乐性;也能看见其寄托对宗教的革新思想、对旧陋习俗的控诉和对纯美爱情的讴歌;而《泰戈尔诗集》深入浅出,得体入味,让读者与诗哲融为一体,随诗句翻飞萦绕,优游于美妙的境界之中。
糜榴丽女士是先父与其前妻所生四位千金的大女儿,一生尽孝,协助先父翻译文学诗集,不辞辛劳。二〇二〇年一月二十日逝世于加拿大多伦多,享寿八十六岁。
先母裴溥言教授(一九二一年二月二十八日─二〇一七年四月八日)一向用笔名裴普贤著述出版书籍,与先父于一九五七年三月二十五日结婚,同心协力写作,互相切磋,共同勉励,前后一共出版了近三十种书籍,畅销全球。先父先母就我一个独生女。先母二〇一七年四月在美国加州尔湾仙逝,享耆寿九十六岁。当时,我先生金保和我即时为先父先母在台湾大学中文系成立了「糜文开与裴溥言教授纪念永续奖学金」,期盼能持续不停地推广中国古典文学的研究与博士的栽培。三民书局找我写这短短却意义深远的序文,是我一生最大的荣幸;而能有这么多闻名的学者、前辈们共襄盛举,为先父主译的《泰戈尔诗集》、《泰戈尔小说戏剧集》作经典导读,更备感荣耀。
沈刚伯太老师在《园丁集》序文祝福《泰戈尔诗集》百年后依然畅销。的确,从一九一三年泰戈尔荣获诺贝尔文学奖至今已越一〇七年,他对现代世界社会人心灵性的薰陶没有丝毫退减,反而更加切合。预祝诗哲的诗集、小说戏剧集再风靡百年,将人性追求的真善美和爱留传千古。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六日于美国加州尔湾
漂鸟集
序
要了解一位大诗人的诗,须先了解他的生平及思想,诗哲泰戈尔的诗,虽然清新俊逸,但是你若不了解他奥妙哲学的全部,便不能有真切的了解,而且有好些诗你会完全不知所云。泰戈尔自获得一九一三年的诺贝尔文学奖金以后,他的诗风靡全球,不到十年,也引起了中国新文坛的狂热,尤其在一九二四年他来华的前后,有许多文艺工作者抢着译他的书,许多书店抢着出版他的译本。他的好多重要著作有了中译本,而且同一著作有的有着几个中译本,真是盛极一时。但是因为是赶时髦抢译,有的译本,未免草率,以致错误百出。就是认真从事的,也因了解不足,还是译得不妥贴,甚至到处出岔子。拿郑振铎所译《飞鸟集》为例,他译这集子时,已有人选译过,他拟全译,但化了许多时间全译后因无把握,仍删节为选译本,删去难译的诗达六十八首之多。译成后又由叶圣陶、徐玉诺二位仔细校读过,而且他又给泰翁写传记,可谓对泰翁有专门研究的人了,但是他仍免不了草率,免不了误解。Stray Birds 译为飞鸟便不能妥贴,有好几首误解了原意,第六十八首Wrong cannot afford defeat, but Right can.译为「错误不会招失败,但是真理却会。」竟是原意的反面,真要使人吃惊。至于草率到dusk错认为dust,于二八一及三一四等首均把这字一再译为「烟尘」,三二五首中的Cling误认为 Climb而译为「爬」,三二四首中的 Tract误认为 Track 而译为「辙迹」,二一八首的Shadowy 认为Shady而译为「荫凉的」,不胜枚举,真是太不负责任了。至于三十八首中的 limbs译为「唇」,一四四首中的 Sings译为「叹」,或者是未照原文译,或者是被手民所误。
我在国内时,曾陆续看过好多泰翁作品的中译本,及有关泰翁的理论及传记,到印后六年间,又把他重要著作的英文本逐一阅读,我虽有把奈都夫人的诗和迦里陀莎的剧本译成中文的奢望,但从未想起要把泰翁的作品重译,因为翻译泰翁作品的有很多人是名家,是我向所信赖的。
新德里夏季的炎热,颇不宜于文字的写作,照例有钱的人都上山避暑去了,不去避暑的人也只上午做些事,下午便家家闭户,行人绝迹,闹市一变而为死市,若有人敢驱车出门巡礼一番,一定说这里是一座鬼城,因为一切动物也都成蛰伏状态,连一条狗一只猫也看不到,飞鸟走兽,都已蛰伏在隐蔽的地方了。我虽从未避暑,但到新德里后,夏季也总看点闲书消遣。今夏宝琛兄看中了我桌上的Stray Birds,读得很有兴趣,我便把郑译《飞鸟集》找给他,劝他试把郑译所缺六十八首译出来,因为这六十八首大半是这书精彩的部分。宝琛兄要我帮着一同译。我们把郑译与英文本对着,发现郑书已译的部分,错误很多,于是我决定在办公之后以消闲的态度,参考郑译,把全书三二六首逐一译出,我每天译上二三首,或四五首,宝琛兄便帮我缮正,觉得这样消夏,精神很愉快。英国诗人夏芝曾遇到一位印度医生对他说:「我每天读了泰戈尔的一句诗,世上的一切苦痛便立刻忘了。」我也真的把炎热都忘了。
我对泰戈尔的哲学有相当的理解,懂得他对宇宙万物的看法,懂得他「死是生命的一部分」的道理,懂得他「丑是不完全的美」、「恶是不完全的善」的意思,懂得「真相」、「假相」的分别,以及他对「上帝」的认识等等,所以译起来并不觉得十分困难,兴趣浓厚时,在盛暑中一天译上十多首而不倦,因此不到两个月,我便把全书译完了。
泰翁这本诗集,可说是隽品中的隽品,很受中国读者的欢迎,对中国文坛的影响很大,曾引起冰心女士等专写小诗的风气。但其中有好几首,简直不是诗,只是格言,前举第六十八首便是一例,我们虽然都译出了,但决不可当做诗读。有几首诗原文可以有两种解释而都合于泰翁的观点的,我便采取与郑译不同的一种。
可是书名应该怎样译法呢?郑译「飞鸟」固不妥贴,一般译作「迷鸟」更不适切,如译「偶来的鸟」又嫌用字太拙,我拟译为「漂鸟」,但不知是否贴切,我便设法找孟加拉文原作来研究,但他孟加拉文著作的书目中,没有相当这本诗的书名,特地向几位印度学者请教,他们也回答不出来,我看到他第二首诗便是向往于漂泊者的话,更想到古代印度学者修道的四阶段,最后是云游期,尚在林栖期之后,而印度两大史诗至今尚有流浪诗人挨户来歌唱。可知印人对云游的重视,对漂泊者的尊敬了。这书第一首以漂鸟象征经过森林里修道后的云游者确甚适切,再经查动物学书,知唱歌的莺类,便是漂鸟之一种,与诗句完全符合,于是决定译作「漂鸟」。我把我这个意见告诉印度朋友,也获得好些人的赞许。
郑振铎等在二十多年前已给我们做了不少开路的工作,纵有误译,也应原谅,像大诗人泰戈尔的作品,有很多中译本已绝版了,而且到今朝也应该是重新把它们有系统地精译出版的时期了。但在今日的出版条件中,颇觉困难,我译这本书,也只是为了消夏,并不是为了应市。现在只记下我翻译的经过,留作纪念,将来有兴致时,不妨再拿出来读读,修改几首,润饰几字,以求格外完美,以后如有闲暇,或者也将再译几本,自然有出版的机会,也不妨就印它出来,至于对绝版书的补救,我想可以精选泰戈尔的代表作,包括诗歌、戏剧与小说,出一本集子,以飨读者。可能时我当尽力试他一下。
文开 民国三十七年八月十日于新德里
泰戈尔小传
拉平特拉泰戈尔(Rabindranath Tagore)于西元一八六一年五月六日(孟加拉历一二六八年正月二十五日)生于印度加尔各答。他的父亲德本特拉(Debendranath Tagore)是一位印度有名的社会和宗教改革家。德本特拉有七个儿子三个女儿,拉平特拉是最小的一个。他幼年不惯于家庭和学校的拘囚式生活。他离开家塾以后,进过本地的东方学校、师范学校、和英人办的孟加拉学校,没有一校他能读满一年以上的。可是他在七岁时便由他的姪儿教会了作诗。他生平的两位伟大教师,则是自然界和平民。
十一岁时他父亲带他到喜马拉雅山旅行。那里的森林生活,给他的感化很大。
第二年,他的母亲萨拉达(Sarada Devi)死了,失去了母爱。以后跟他父亲在恒河畔住了几年,练习他的写作,发展他的天才。十四岁时写成诗剧Balmiki-Prafiva等作。十七岁游历英国,玩索英国诗的韵律,但翌年便返印。
这时泰戈尔已是一个饮喝着青春醇酒的少年,他为热情与官能所感发,讴歌着浪漫的情诗,写成《日没之歌》(Sandhya Sangrita)等诗集。直到二十三岁结了婚,他的浪漫时代才告终止。
后来他的两个儿子三个女儿相继出世,这许多小天使成为他新的题材。孩子的天真与母爱引发他写出了美丽的《新月集》(The Cresent Moon)。
这时他的父亲叫他去管理乡间的田产,过着田园生活。他常坐在一只小艇里,浮泛在柏特玛(Padma)河上,任情地陶醉在自然的怀抱里。同时在农村中深受农民纯朴与虔诚的感动,他用同情心和他们相处,尽量帮助他们,成为他们的朋友。他设法改善农民的生活,因此招致了英国官吏的嫉妒与猜忌,他大部分的短篇小说都在这里写成,诗歌也写了不少,剧本写了《齐德拉》(Chitra)等名作。
可是在他三十五岁前后,不幸他的长女次女都夭折了,他的幼子也殇亡,而且他的夫人也逝世了。这极度的悲痛,纯化了他的心灵,使他的思想和作品达到了最高的境地。于是在四十岁以后写出了他的成名的诗篇《园丁集》(The Gardener)、《颂歌集》(Gitanjali)和剧本《暗室之王》、《邮局》等巨著──诗集《采果集》(Fruit-Gathering)、《爱贻集》(Lover's Gift)、《歧路集》(Crossing)、《漂鸟集》(Stray Birds)、《流浪集》(The Fugitive)也各有其特色──,并于一九〇二年在圣地尼克坦(Santiniketan,和平乡或寂乡)创设一所自由和爱的学校来培植人才,用教育的改造来建立改造印度的基础。该校于一九二二年扩充为国际大学(Visva Bharati),其目的为沟通东西文化,造成国际和平基础。该校课程编制均极自由,地处乡野,师生赤足徒步,生活简朴,且在树荫下席地围坐讲授,故有森林大学之称。一九三七年该校添设中国学院,聘我国谭云山先生为院长,促进中印文化的交流与合作。
泰翁的作品,大多是用孟加拉文写的,一九一二年,他携带他自己英译的《园丁集》巡游欧美各国,在各大学演讲,大受欢迎。一九一三年,他以诗集《颂歌集》获得诺贝尔文学奖金。这是东方人获得这奖金的第一次。一九一五年,英皇授以爵士荣衔。一九一六年游日本,一九二〇年再赴欧美,一九二四年更到中国讲学。足迹所至,到处受人狂热的欢迎。这期间,他陆续发表了他的论文集《生之实现》、《人格》、《国家主义》、和《创造的统一》等哲学名著。返印后继续主持国际大学。一九四一年八月七日(孟加拉历一三四八年四月二十二日)逝世,享年八十岁。
泰翁的作品,以诗歌为主,其他的戏剧和散文,也都洋溢着清新的诗意,含蓄着人生的哲理。所以有「诗哲」之称。他的思想脱胎于古印度的《奥义书》,很受他父亲的影响。他融合了西洋哲学和基督教义,把印度思想予以新的解释,而成为现代化了的东方思想。他痛贬西方思想的沉沦于物质主义,为处处分隔与排他,从事征服的堡垒文明。指出古来印度思想是调和而合一的森林文明。同时他也反对印度的阶级制度。他将印度的厌世思想一变而为充满生命与活动,孕育爱和美,以宇宙为大我,以服务为人生的积极思想。他的所谓神或梵,就是宇宙的大生命大法则。遍在于一切事物之内,也遍布于我们自身之内。我们体认万有的爱,舍弃小我,不绝地进化创造,无限地扩大生命人格,来融入于宇宙大生命之中才能得到「生之实现」。这便是神人合一的理想生活。这样,他用他美妙的诗歌,用他精辟的演讲,轰动了整个世界,一跃而为二十世纪世界文坛的大文豪。
基于和平的爱好,他和巴比塞、罗素、爱伦凯诸人在法国巴黎组织「光明团」,从事永久和平的非战运动。他有世界主义的理想,主张「把各民族都发展开来,创造全地球统一的国家,而各民族都成为全世界大结合的一分子。」所以他同时仍是一个爱护印度的爱国主义者。他同情贝桑夫人的自治运动,赞成甘地的不合作运动,将自己的爵位退还英国政府。
泰戈尔长子罗谛(Rothindranath Tagore)为印度当代艺术家,继其父主持国际大学,现任该校秘书长。校长由女诗人奈都夫人担任,奈都夫人逝世后由尼赫鲁继任。
(收录于《泰戈尔诗集》,民国五十二年初版)
1
夏天的漂鸟,到我窗前来唱歌,又飞去了。
秋天的黄叶,没有歌唱,只叹息一声,飘落在那里。
2
世界上渺小的漂泊者之群啊,留下你们的足印在我的字句里吧。
3
世界在爱人面前把他庞大的面具卸下。
牠变成渺小得像一支歌,像一个永恒的接吻。
4
这是大地的泪水保持着她的微笑盛放。
5
广大的沙漠为着摇摇头笑笑就飞逃的一叶青草而燃烧着爱情之火。
6
假使当你渴念着太阳而流泪,那末你也在渴念着星星啊。
7
跳舞着的水啊,在你途中的砂粒乞求你的唱歌和流动。
你愿担起他们跛者的负荷吗?
8
她的渴望的脸像夜雨般缠绕住我的清梦。
9
从前我们曾梦见我们都是陌路人。
当我们醒来时却发见我们互相亲爱着。
10
正像「黄昏」在静寂的林中,「忧愁」在我的心里已平静下去。
11
有些看不见的手指,像闲逸的微风,在我心上奏着漪波的音乐。
12
「海哟,你讲的什么话?」
「是永远疑问的话。」
「天哟,什么是你回答的话?」
「是永远的沉默。」
13
我的心,请静听世界的低语,那是他在对你谈爱啊。
14
造化的奥秘有如夜的黝黑──这是伟大的。
智识的迷惘只是清晨的雾。
15
不要把你的爱置于绝壁之上,因为那是很高的。
16
今晨我坐在我的窗口,世界像一个过路人在那里停留片刻,向我点点头又走开了。
17
这些小小的思想是那沙沙的树叶声;它们有它们愉悦的低语在我的心里。
18
你是什么,你看不见,你所看见的只是你的影子。
19
我的愿望都是愚蠢的,他们呼喊得掩盖了你的歌声,我主。
让我只静听着吧。
20
我不能挑选最好的。
是最好的挑选我。
21
那些把灯笼揹在后面的人,将他们的影子投在他们的前面。
22
我的存在是一个永恒的奇异,那就是生命。
23
「我们树叶子有沙沙的声音去回答风雨,可是你是谁啊,这样的沉默?」
「我只是一朵花。」
24
休息之属于劳动,正如眼睑之属于眼睛。
25
人是一个才出生的婴孩,他的力量就是生长的力量。
26
上帝期待着得到回答是为了他送给我们的鲜花,并不是为了太阳或土地。
27
游戏着的光正像一个赤裸的小孩,欢乐地在绿叶丛中,他是不晓得大人会说谎的。
28
啊,美啊,你要从爱之中去发见你自己,不要向你那镜子的阿谀中去追求。
29
我的心冲激着她的波浪在世界的岸边上,在那上面用泪水写上她的签名:「我爱你」。
30
「月亮你在等着什么呢?」
「要向我必须为他让路的太阳致敬。」
31
树木像是沉默的大地的渴望之音来到我的窗前。
32
对于上帝,他自己所造的每一个清晨都是一种新的奇迹。
33
生命因世界的需要而发见它的财富,因爱的需要而发见它的价值。
34
干涸的河床觉得毋须感谢它的过去。
35
鸟儿希望它是一朵云。
云儿希望它是一只鸟。
36
瀑布唱道:「我得到自由时我便唱出歌来了。」
37
我不能够说出为什么这颗心默然憔悴。
是为了那些他永不请求,永不认识,永不记着的小小需要而憔悴。
38
女人,当你走动着料理家事时你的手脚都在唱歌,像一条山溪在卵石中歌唱一般。
39
太阳横跨西海走去,留着他向东方的最后问候。
40
不要因你无食欲而谴责你的食物。
41
树木像是渴慕的大地翘盼着天堂。
42
你微笑着而不对我说什么,我觉得这就是我已经久候的。
43
水里的鱼是静寂的,陆上的兽是喧扰的,空中的鸟是唱着的。
但是人却具有了海水的静寂,陆地的喧扰,和天空的音乐。
44
世界冲越过缠绵的心弦弹奏着忧郁的音乐。
45
他把他的武器当做他的上帝。
他本身是失败了,当他武器胜利的时候。
46
从创造中上帝发见他自己。
47
阴影戴着面幕,秘密地,温顺地,蹑着她静寂的爱之步,随从在光的后面。
48
星星不因仅似萤火而怯于出现。
49
我感谢你,我不是一个权力的车轮,但我却是被这车轮所辗压的活的生物之一。
50
这颗锐而不宽的心,触到每一个地方,但并未移动。
51
你的偶像被粉碎在尘埃中,这证明上帝的尘埃比你的偶像伟大。
52
人没有把他自己显示到他的历史中,他只在挣扎着通过他的历史。
53
玻璃灯斥责瓦灯称他做表兄,但当月亮上升,那玻璃灯却温和地微笑着招呼她:「我亲爱的,亲爱的姊姊。」
54
似海鸥与波浪的会合,我们相会,我们亲近。
似海鸥的飞去,波浪的荡开,我们分离。
55
做完了我白天的工作,我便像一只拖放在岸滩上的小船似地,静听着晚潮跳舞的音乐。
56
生命授与我们,但我们须付出生命才能得到生命。
57
当我们十二分谦逊之时,便是我们最接近伟大之时。
58
麻雀因孔雀拖着重累的尾巴而替牠可怜。
59
永勿惧怕那瞬息──这就是永久唱出的歌声。
60
飓风于无路处寻觅着最短的途径,又突然在「乌有乡」停止了他的寻觅。
61
朋友,请就在我的杯中饮了我的酒吧。
当牠倾入别的杯里,牠的泡沫圈儿便消失了。
62
「完善」因「缺陷」的爱,把她自己装饰得美丽。
63
上帝对人说:「我医治你所以我要损伤你,我爱你所以我要处罚你。」
64
感谢火焰的光,但不要忘记那沉着而坚毅地站在黑影中的灯台啊!
65
小小的青草,你的步子是小的,但你占有了你踏过的土地。
66
娇嫩的花张开了她的花蕾喊着:「亲爱的世界啊,请勿凋谢。」
67
上帝对强大的王国生厌,却永不厌恶于小小的花朵。
68
邪恶经不起败创,正义却可以。
69
「我很高兴奉献了所有的水,」瀑布歌唱:「虽然少许水已足供人止渴。」
70
何处是那狂欢地不停喷发着抛送起这些花朵的源泉呀?
71
樵夫的斧头向树求取牠的斧柄。
树给了牠。
72
在我寂寥的心中我感觉到幕着雾与雨的嫠妇之黄昏的叹息。
73
贞操是一种财富,那是充沛的爱情之产物。
74
雾像爱情一般,在山的心上游戏,呈现着美的种种奇妙。
75
我们对世界判断错了,所以说他是欺骗了我们。
76
诗人的风是吹出去越海穿林来寻求他自己的歌声的。
77
每个婴孩的出世都带来了上帝对人类并未失望的消息。
78
青草寻求着牠陆地上的拥挤。
树木寻求着牠天空中的幽静。
79
人常阻塞着他自己的路。
80
我的朋友,你的声音在我心里低回不失,像海的喃喃声缭绕在静听着的松林间。
81
黑暗中的火花是天上的繁星,但是那爆发火花的看不见的火焰是什么呢?
82
让生时丽似夏花,死时美如秋叶。
83
那想要做善事的人去敲着大门,那仁爱的人看见大门正开着。
84
在死之中,多数合一,在生之中,一化成多数。
当上帝死去,宗教将合而为一。
85
艺术家是「自然」的爱人,所以他是自然的奴隶,又是自然的主人。
86
「果实啊,你离我多少远?」
「花啊,我就藏在你的心里呢。」
87
渴望着的是在黑暗中觉得而在白天看不见的那个。
88
露水对湖沼说:「你是莲叶下面的大水滴,我是莲叶上面的小水滴。」
89
锋利的剑需要鞘的庇荫,鞘就满足于牠的鲁钝了。
90
在黑暗中「一」显得混同,在光明里「一」才显出多样来。
91
大地得青草的帮助而变成可居住之所。
92
叶的诞生与死都是旋风的急速之转动,牠的广大的圆圈在星座间慢慢地移着。
93
权力对世界说:「你属于我。」
世界把他俘系在她的宝座上。
仁爱对世界说:「我属于你。」
世界给他出入她寓所的自由。
94
雾像是大地的欲望。
他遮蔽了大地哭喊着要的太阳。
95
别作声,我的心,这许多大树正在做祷告呢。
96
顷刻的喧闹讥笑着永久的音乐。
97
我想到那漂浮在生与爱及死的溪流上的别的年代都被忘了,我觉到逝去的自由。
98
我灵魂的忧郁是她的结婚面纱。
这面纱等着天晚才揭去。
99
死的印记给予生的货币以价值;使牠可以把生命去购买那真正的货物。
100
云谦卑地站在天之一隅。
黎明用光彩作王冠来给他戴上。
101
尘土被侮辱,却报以鲜花。
102
只管向前走吧,不必逗留着去采集鲜花携带着,因为鲜花会一路盛开着在你的前途的。
103
根是生入地里的枝。
枝是生在空中的根。
104
那遥远的夏之音乐,环绕着「秋天」扑翅寻求牠的旧巢。
105
不要从你的衣袋里把功绩借给你的朋友,这是侮辱他的。
106
不可名时日的接触,像环绕老树的藓苔般依附着我的心。
107
回声讥笑她的原声去证明她是原来的声音。
108
当幸运儿夸张着上帝的特别恩典时,上帝是惭愧的。
109
我将我自己的影子抛在我的路上,因为我有一盏没有点燃的明灯。
110
个人加入热闹的群众,去淹没他自己的静默之喧声。
111
疲乏的尽头是死,但完善的尽头是无尽。
112
太阳只有单纯的光之外衣。
云霞却被华丽所装饰。
113
山峰正如群儿的呼喊,高举着手臂,想要揽捉星星。
114
行人虽拥挤,路是寂寞的,因为没有人爱他。
115
权力自夸他的祸害,为落地的黄叶与过路的闲云所笑。
116
今天,大地像是一个在太阳里纺纱的妇人,她用那忘却的语言对我低唱着一些古歌。
117
草叶值得生长在这伟大的世界上。
118
梦是一位妻子,她定要说话,
睡眠是一位丈夫,他默不作声地忍受着。
119
黑夜吻着消逝的白日,在他的耳边低语道:「我是死亡,是你的母亲。我正给你新的诞生。」
120
黑夜啊,我感觉到你美丽,正像那被爱的少妇吹熄了她的灯时一样。
121
我把衰败的世界带进我繁荣的世界里。
122
亲爱的朋友,当我倾听涛声时,我便感觉到你在这海滩上许多个深晚的伟大思想的平静了。
123
飞鸟想这是善举,如果把鱼儿举入高空。
124
夜对太阳说:「你在明月里送给我你的情书,我把我含泪的答复留在草上了。」
125
「伟大」生来是一个小儿;当他死时,他把他伟大的童年留给世界。
126
不是铁锤的敲打能奏效的,只有那水的跳舞的歌声,能使石卵臻于完美。
127
蜜蜂吮吸花蜜,当他离开时便嗡嗡地鸣谢着。
华丽的蝴蝶深信花朵欠礼,应该谢他。
128
要侃侃而谈是容易的,假使你不等说出完全的真理。
129
「可能」问「不可能」说:「何处是你的寓所?」
得到的回答是:「在无能者的梦里。」
130
如果你对一切怪论深闭固拒,真理也要被关在门外了。
131
我听见有什么东西的飕飕声在我忧郁的心的后面响着,──但是我看不见什么。
132
在活动着的闲暇便是工作。
静止的海水激动成波涛。
133
叶儿在恋爱时变成花。
花儿在崇拜时变成果。
134
地下的树根并不因为使树枝满生果实而需要酬报。
135
在这风吹不息的雨夜,我看着摇曳的树枝,想到万有的伟大。
136
午夜的暴风雨,像一个巨人的小孩,在不合时的黑暗中醒来,便开始玩耍而喧闹了。
137
哦,海啊,你掀起你的波涛来也追不到你的情人啊,你这孤寂的风暴之新妇。
138
「文字」对「工作」说:「我羞愧着我的空虚。」
「工作」对「文字」说:「当我一见到你,我知道我是何等的贫乏了。」
139
时间是变更的财富,但时钟的哼着谐诗,单只是变更,并无财富可言。
140
真理穿她的衣服,发觉它实在太紧窄。
在想像中,她却转动得舒适自如。
141
哦,路啊,当我仆仆风尘于这里和那里,我是讨厌你的,可是现在你领导我走向各处去,我已因爱情而与你结合了。
142
让我设想,在那群星中间,有一颗星正引导我的生命通过那黑暗的未知。
143
妇人啊,你优雅的手指接触到了我的器物,便井然有秩像音乐般有节奏之美了。
144
一种忧伤的声音营巢于多年的废墟间。
在夜里,那声音向我唱着──「我爱过你。」
145
熊熊的烈火用牠延烧的火舌警告我走开。
请从埋在灰中的余烬里救我出来。
146
我有空中的星星,
但是,哦,却想念我室内未点的小灯。
147
死去的文字之遗灰黏附着你。
将静默来洗涤你的灵魂吧。
148
裂口留在生命里,死亡的哀歌就从裂口送出来。
149
世界已在清晨打开了它光焕的心。
出来吧,我的心用你的爱迎接它。
150
我的思想与这些闪光的叶子一起闪耀着,我的心由于阳光的接触而唱着;我的生命因得与万物一起飘浮进空间的蔚蓝,飘浮进时间的黝黑而欣喜着。
151
上帝的大权力是寓于和风中,并不在暴风雨里。
152
这是一场梦,一切事物都散漫着都紧压着我。当我醒来,我将见到它们都已聚集在你那里,那末,我便得自由了。
153
「谁来接替我的职务?」落日询问。
「我将尽力做去,我主。」瓦灯说。
154
你摘取花瓣并未采集着花的美丽。
155
静默将负载你的声音,有如鸟巢支持着睡鸟。
156
「伟大」不怕与「渺小」同行。
只有中间才远离别人。
157
黑夜暗中把花朵开放而让白日接受谢意。
158
权力把它牺牲者的挣扎当做是忘恩。
159
当我们满足地乐意时,我们就可以愉快地带着我们的果实分开了。
160
雨点吻着大地,低语道:「母亲啊,我们是你的有思家病的孩子,从天上回到你的怀抱了。」
161
蛛网要捕捉苍蝇,却假装着捕捉露珠。
162
「爱」啊!当我来时因你手中正燃烧着的愁苦之灯我得看见你的面色,并且知道你就是「快乐」。
163
萤火对星星说:「学者说你的光将有熄灭的一天。」
星星没有回答。
164
一只黎明之鸟在这黄昏的薄暗中飞到我静寂之巢来。
165
思想透澈我的心头正如雁群掠过天空。
我听见牠们的翼声。
166
运河欢喜想着那河流是专为供给牠河水而存在的。
167
世界以痛苦吻我灵魂,却要求报以诗歌。
168
那在压迫着我的到底是我的灵魂想要出来到空旷之处去呢,还是那世界的灵魂敲着我的心门想要进去呢?
169
思想用它自己的文字培养它自己而滋长着。
170
我把我的心之缸浸入这静默之时间中,牠已充满着爱了。
171
不管你有没有工作。
当你一说「让我们做点事吧」,那时就开始在恶作剧了。
172
向日葵因承认那无名之花是她的亲戚而羞愧。
太阳上升时却对无名之花含笑地说:「我的爱人,你好不好?」
173
「是谁像命运一样驱遣着我?」
「是『自我』跨在我的背上。」
174
云儿把河之水杯注满;自己却隐藏在远处的山中。
175
在取水的途中,我把我水瓶里的水泼掉了。
很少水剩留下来以供家用。
176
在缸里的水是透明的;在海中的水却黝黑。
微小的真理有清晰的言辞;伟大的真理却只是伟大的沉默。
177
你的微笑是你田野的花,你的谈吐是你山松的萧萧声,可是你的心却是我们人人皆知的妇人。
178
是小东西,我把它留下给我亲爱的人,──大的东西则留给大众。
179
妇人啊,你把你的奥妙的泪水包围住世界的心有如海之于陆地。
180
阳光以微笑欢迎我。
雨,他的颦蹙的妹妹对我的心谈着衷曲。
181
我的白昼的花随便地掉下牠被忘的花瓣。
在晚上牠长成为纪念的黄金果实。
182
我好像夜里的路,在静默中正倾听着记忆的足音。
183
在我看来黄昏的天空像一个窗子,窗内点着一盏灯,里边正有一个人在等待着呢!
184
太忙于做好的人往往无时间去做好。
185
我是无雨的秋云,但在黄熟的稻田里,可以见到我的充实。
186
仇恨的残杀的,大家赞美他们。
但上帝惭愧地赶快把这记忆隐藏到绿草底下去。
187
足趾是不回顾过去的手指。
188
黑暗趋向光明,但盲目趋向死亡。
189
被宠的小犬猜疑宇宙要设计取得牠的地位。
190
我的心啊,请安静地坐着,不要把尘埃扬起来。
让世界找出他到你那里的路来。
191
弓在箭离弦前对他低语道──「你的自由是我的。」
192
妇人啊,在你的笑声里含有生命之泉的音乐。
193
一个充满逻辑的心恰像一把四面都是锋刃的刀。
牠会使那用牠的手流出血来。
194
上帝喜欢人的灯光甚于他自己的巨星。
195
这世界是一个粗野的暴风雨的世界,那优美的音乐使牠驯服着。
196
「我的心好像你吻着的黄金宝箱。」暮云对太阳说。
197
过分接近可能杀死;保持距离或许成功。
198
蟋蟀的唧唧声和雨点的滴沥声透过黑暗来到我耳中,一如梦之沙沙声来自我已逝的青春。
199
花对失去了所有星斗的晨空喊道:「我失去了我的露珠。」
200
燃烧的木头一面喷射着火焰,一面喊道,──「这是我的花,这是我的死。」
201
胡蜂想邻人蜜蜂的蜂窝太小了。
邻人却请他造一个更小的窝。
202
堤岸对河流说:「我不能保留你的波浪,
让我保留你的足印在我心里吧。」
203
白昼与这小小地球的喧嚣掩盖住全宇宙的静默。
204
歌的感觉之无限在空中,画的感觉之无限在地上,而诗的感觉之无限兼有空中与地上;
因为诗的文字之意义能行走,文字的音乐能飞翔。
205
太阳向「西方」落下时,他早晨的「东方」正静悄悄地站在他的前面。
206
让我不要把我自己歪斜地对着我的世界而使他反对我。
207
「赞美」来羞着我,因我暗地里求取他。
208
在没有事可做时让我不做什么只在宁静的深处,像那风平浪静时的海岸之黄昏。
209
少女啊,你的淳朴,像湖水的澄碧,显示出你真实的深厚。
210
至善不会独至。
它与一切俱来。
211
上帝的右手是慈和的;但他的左手是可怕的。
212
我的黄昏来到异域的林间,说着一种我的晨星所不懂的话。
213
夜的黑暗是一只袋,黎明的金光从袋中爆裂开来。
214
我们的愿望以虹霓的彩色借给仅只烟雾般的生命。
215
上帝等待着取还他自己的花,那花由人类的手捧著作为礼物献上去。
216
我的忧思困扰我,要问我他们自己的名字。
217
果实的职务很尊贵,花朵的职务很甜美;可是让我的职务成为叶子的职务,谦逊地奉献它的浓荫吧。
218
我的心已张帆在闲风中,将驶向「任何地方」的幻影之岛。
219
众人是残酷的;但个人是和善的。
220
把我做成你的酒杯,让我的满杯供献给你,供献给你的人。
221
暴风雨就像什么神只为大地拒绝他爱的苦痛而叫喊着。
222
世界没有损漏,因为死并不是破裂。
223
生命因失去的爱而更丰富。
224
朋友啊,你的伟大的心借「东方」的朝阳照耀着,有如黎明时孤山的雪峰。
225
死的泉源使生的止水喷放。
226
我的上帝啊,那些什么东西都有而没有你的人,嘲笑那些只有你而没有东西的人呢。
227
生命的活动休息在他自己的音乐中。
228
踩踢着只会扬起尘埃来,不会从泥土上有出收获来的。
229
我们的名字都是黑夜的海波上生出来的闪光,死时不留一点痕迹。
230
让睁眼看着玫瑰花的人只看见针刺。
231
把鸟翼装金,鸟便再不能翱翔在天空。
232
和我们地方同样的莲花开在这异域的水中,有同样的香气,但换着别的名字了。
233
在心的透视中距离隐约的显得阔大。
234
月亮把她的清光照耀整个天空,黑斑却留给她自己。
235
不要说,「这还是早晨」,并借昨天的名义将它遣去。第二次看它,像看一个没有名字的新生婴孩。
236
轻烟对天空,灰烬对大地,都夸说他们是火的兄弟。
237
雨点向素馨花耳语:「永远把我留在你的心里吧。」
素馨花叹了一声,「嗳唷!」就掉向地面去。
238
羞怯的思想啊,请不要怕我。
我是一个诗人。
239
我心里模糊的静默,似乎充满着蟋蟀的唧唧声──那灰色的微曦之音。
240
流星炮啊,你对星辰的侮慢将随着你自己回到大地。
241
你引导我从我的白天热闹的旅程去到黄昏的孤寂。
我从沉寂之夜等候这事的意义。
242
生命如渡过一重大海,我们相遇在这同一的狭船里。
死时我们同登彼岸,又向不同的世界各奔前程。
243
真理的溪流穿过错误之河渠而流出。
244
今天,我的心因越过那时之海的甜蜜的一点钟而害思家病。
245
鸟的歌是从大地反响出来的晨光之回声。
246
「是不是我不值得你来吻我呢?」晨光问杯形花。
247
小花问道:「太阳啊,我要怎样对你歌唱与崇拜呢?」
太阳回答:「用你纯洁的简单沉默。」
248
如果人是畜生,人比畜生更坏。
249
当乌云被光吻着时,便成天上的花朵。
250
别让刀锋讥笑刀柄的厚钝。
251
夜的静寂,像一盏深色的灯,是用银河的光点着的。
252
环绕着生命的晴岛,日日夜夜高涨着死亡的海之无穷的歌。
253
是否这座山岭像一朵花?张开着群峰的花瓣正饮吸着日光呢。
254
把真实的意思读错和把他的着重点放错便成不真实。
255
我的心,从世界的活动中去寻找你的美丽,像帆船的有风与水之优雅。
256
眼睛不拿眼力来傲人,却以戴眼镜来傲人。
257
我住在我的这个小世界里,我恐惧着要将这小世界再行缩小。提拔我放进你的世界,让我有乐于失去我一切的自由。
258
虚伪培养在权力中,永远不能进为真实。
259
我的心,用歌的轻波,渴想抚爱这晴天的绿色世界。
260
路畔小草爱着明星,于是你的梦将在花丛中想为开花而实现了。
261
让你的音乐像一把利剑,戳进喧闹市声的心中去。
262
让树颤动的叶子像婴孩的手指般抚触着我的心。
263
我灵魂的忧郁是她的结婚面纱。
这面纱等着天晚才揭去。
264
这小花躺在尘土里。
他寻觅那蝴蝶的路径。
265
我在路的世界里。
夜来了。请打开你的大门,你的家之世界。
266
我已唱完你白天的歌。
在晚上,让我携着你的明灯通过那风雨之途。
267
我不要求你走进这屋里去。
请到我这无量的荒寂里来吧,我的爱人。
268
死亡像出生一样,都是属于生命的。
走路须要提起脚来,但也须要放下脚去。
269
我已学会你在花丛中和日光下低语的单纯意思──教我知道你在痛苦与死亡中的语句吧。
270
这夜之花已经过时,当清晨去吻她,她震颤而叹息,落到地上了。
271
透过万物的忧戚,我听到「永恒母亲」的低唱声。
272
大地啊,我来到你的岸边像一个生人,我住在你的屋中像一位宾客,我离开你的大门像一位知友。
273
当我去了,让我的思想到你处来,像那落日的晚霞接连着星空的静穆。
274
休息的黄昏,星照耀在我心中,于是让夜色对我蜜语谈爱。
275
在黑暗中,我是一个小孩。
母亲,为了你我伸出两手透过那黑夜的覆盖。
276
白昼的工作做完了,「母亲」,把我的脸埋在你的怀中。
让我做梦吧。
277
会面的灯已点得很久,在分手时,那灯立刻熄了。
278
世界啊!当我死了,请给我在你的静默中保留一句话:「我已爱过了。」
279
当我们爱这世界时,我们才住在这世界里。
280
让死的有不朽的名,但活的要有不朽的爱。
281
我见到你,正如一个半醒的婴孩在黎明的朦胧中看见他的母亲,于是他微笑着又睡去了。
282
我将死了再死的来认识那生命是无尽的。
283
当我在路上和众人一起走过去时,从阳台上我看见你的微笑,于是我歌唱,于是一切的喧闹都忘了。
284
爱是充实的生命,正如盛满着酒的杯子一样。
285
在他们的庙宇里,他们点着自己的灯,他们唱着自己的歌。
可是鸟儿却在你的晨光里唱着你的名字──因为你的名字就是快乐。
286
引导我到你的静默的中心吧,好让歌声来充满我的心。
287
让他们住在他们选定的爆竹喧闹的世界。
我的上帝啊,我的心正渴望着你的星辰。
288
萦绕我的生命,爱的痛苦唱着,有如深不可测的大海,爱的欢乐唱着,有如花丛里的小鸟。
289
把灯熄了吧,当你深切愿望时。
我将知道你的黑暗,我将爱它。
290
当日子完了我站在你前面,你将看到我的疤痕,明白我曾经受伤,也曾经治愈了。
291
总有一天在那里另一个世界的旭光里,我将对你歌唱:「从前我曾见过你,在那地球的光中,在那人类的爱里。」
292
他日的浮云,飘进我的生命里,不再滴雨或报风,只为给我落日的天空染色而来。
293
真理激起反对自己的风暴来便把自己的种子广播开了。
294
昨夜的暴风雨给今晨带上了黄金的平静。
295
真理似乎带来了终极的话,但终极的话又诞生了下一条真理。
296
名望不超过真实的人是有福的。
297
当我忘却我的名字时,你名字的甜美充满我心中,──像你雾散时的朝阳。
298
静寂的夜有慈母的美,喧嚣的昼有孩子的美。
299
当人微笑时世界爱他;当人大笑时世界便怕他了。
300
上帝期待着人从智慧里重获他的童年。
301
让我觉得这世界是你的爱所形成,这样我的爱可以助牠。
302
你的阳光含笑地对着我心之冬日,永不疑惑牠不会开春花。
303
上帝的爱只吻着那有限的,人却吻着无限的。
304
用多年的时日,你渡过空荒年代的沙漠达到那成就的一刻。
305
上帝的沉默使人的思想成熟为言论。
306
永恒的旅客啊,在我的歌中你将找到你的足印之形式。
307
天父啊,你显示你的光辉在你的小孩中,让我不要玷辱你吧。
308
这是不快乐的日子,阳光在发怒的云下像一个受到处罚小孩在他苍白的脸上留着泪痕,风的号叫好像一个负创的世界之呼号。但是我知道我正旅行着去会见我的「朋友」。
309
今夜,在棕榈树的叶丛中发生骚动,海里掀起了波涛,「满月」,像世界的心之跳动。在你的静默中,你从什么未知的天空带来那爱的痛苦秘密。
310
我梦着一颗星──一个光明之岛──我就在那里诞生。在那有生气的闲逸深处,我的生命将使我的工作成熟,有如秋阳下的稻田一般。
311
在雨中湿地的气味升起来,有如来自那渺小的群众的伟大的无声赞美歌。
312
那「爱往往会失败」是我们不能当真理来接受的一种事件。
313
我们终有一天晓得,死亡永不能劫掠我们──劫掠我们灵魂所获得的东西,因为灵魂的所获和灵魂只是一体啊。
314
在我的黄昏的朦胧中上帝到我这里来,他带了我过去的花,这些花在他的花篮中仍保持得很鲜艳。
315
我主啊,当我生命的弦线全部调和时,于是你的每一抚触都会发出爱的音乐来。
316
上帝啊,让我真实地活着吧,这样死亡对我就变成真实了。
317
人的历史是正在忍耐的等待着那被侮蔑者的凯旋。
318
我觉得此刻你的眼光射在我的心上,有如清晨晴和的静寂照射收割了的空旷田野。
319
我渴想着这波涛起伏的那「叫嚣之海」彼岸的「歌之岛」。
320
夜的序幕开始于落日的乐曲,这是对不可名状之黑暗的庄重赞美诗。
321
我已攀登那成名的峰巅,发见那里是一无遮蔽的凛冽而不毛的绝顶。导师啊,请在光线消失以前,领我走进静寂的山谷,那里,生命的收获正成熟为黄金的智慧。
322
在薄暮的朦胧中,一切东西看来都像幻影──尖塔的基身消失在黑暗中,而树顶也像是墨水的污斑。我将等待着清晨,我将醒来看见你的城市在光之中。
323
我曾经受苦,我曾经失望,而且我懂得什么是死,于是我很乐意于我在这伟大的世界。
324
在我的生命中有些地方是空白的是闲静的。这些地方都是空旷之区,我忙碌的日子便在那里得到了阳光与空气。
325
解救我吧,我的不满足的过去从后面紧抱着我不容我死,请来解救我吧。
326
让这做我的最后一句话吧,「我信赖你的爱。」
译者附注:查悉泰翁《漂鸟集》中诗,大多系直接用英文撰写,拙译根据单行本,其中九十八首与二六三首相同,为重复,而在《泰戈尔诗歌戏剧合集》中,已将二六三首删去,以二六四首改作二六三首,以下各首均依现递前,成三二五首版本,本书仍照旧本特加说明。
新月集
序
苏雪林
「瓶花妥帖炉烟定,觅我童心十六年。」龚定盦这两句诗的意境,确是数千年中国诗史所罕有,我们这个民族是以敬老尚齿闻于世界的。我们是以「齿」、「爵」、「德」为三达德,以「年高德劭」、「黄项槁馘」为尊敬的对象;便是对于少年人,我们也希望他「老成」,对于儿童,则竟要鼓励他「弱不好弄」。「童心」在人是嘲笑的批评,在文学上则从来搜不出这么个辞汇。勉强说来,唯「稚气」、「天真」有依稀近似处,但谁都知道前者是我们文学上不可容忍的缺点,后者与「童心」还有莫大距离。
据说动物的记忆力是极薄弱的,动物而愈下等,则记忆亦愈劣。蝴蝶虽是美丽生物,但牠也只算是下等生物。牠生长的过程又远比人类来得繁复。人一出母胎,便一路生长上去,而蝴蝶则要经过毛虫、蛹、成虫三个阶段。这三个阶段使蝴蝶生命截然分而为三,不相连续。我敢同你打赌:即使蝴蝶中间有记忆力最强的,当牠飞舞花丛,栩然自得之际,决记不起牠自己过去做毛虫和蛹时的生活。不但全部记不起,模糊恍惚的影子都不会有。
所以,蝴蝶尽管文彩辉煌得可爱,牠始终只是个可怜的昆虫!
但是,我又敢同你打赌:你是万物之灵的人类,你自婴孩发展而为成人,自成人成熟而为中年老年。成人以下的三个阶段,你也许记忆得相当清楚,那婴孩的阶段,模糊恍惚的影子也许有──这确是我们万物之灵胜于昆虫之处──可是你能把那些记忆,淋漓尽致一丝不走地表达出来,形容出来吗?你能缩回你的生命,扭转你的想像,倒流你无忧的岁月,恢复你天真烂漫的心情,以孩童的眼睛来观察这缤纷多彩的世界,以孩童的耳朵来听这万籁共鸣的声音,以孩童的口吻来说出你的惊奇、喜悦、恐惧、兴奋、爱好吗?我知道你一定会对我连连摇手,我办不到,办不到。尼阁德睦对耶稣说:人不能重入母腹而为婴儿,你要我做的事,虽不至于像重入母腹之难,却也差不多了。谁又能记得那毫无意义孩童时代的一切呢?即使记得,有什么适当的辞汇、语法来写述出来呢?
对呀,这件事果然不很容易,是以西洋童话家虽彬彬辈出,也只有安徒生、格林兄弟等几个人称为翘楚。在我们中国则点起亮亮的灯笼,打起明晃晃的火把找不出一个半个。为了这缘故,我们的儿童时代从来没听见过什么国王、公主、仙女、巨人;我们的文学,也从来没有什么驾着驷马金车驰骋天空的阿波罗,执着双蛇棒带领亡灵沿着银河走入地府的赫梅士。因之我们也缺乏沉博绝丽,恢奇俊伟,像荷马、魏琪尔所作的诗篇。我们民族的脑筋,自幼便被强揿在修齐治平的模子里,铸成了一副死板的型式。我们的文学是苍白的、萎黄的、枯槁的、矫揉造作的、千篇一律程式化的,缺乏真纯的趣味和青春的活力,也缺乏伟大的想像,和天马行空、不受羁勒的创造天才。
因此,即以定盦先生而论,他也许能在瓶花弄影,炉烟袅袅的境界里,重新觅得他那十六年前早经消逝的童心,但我们却只能在他的诗词中,体认他少年绮怨的幽咽,壮岁意气的飞扬,暮年逃空的寂寞,表现童心的文字却一个字也看不见。我想定盦先生或者要答复我们道:这和隐士的山中白云一样,「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当然,这只是他解嘲的话,写不出才是真实的形况。
印度这个国家民族的历史也许比我们还古老得多,但他们虽也尊敬老人,却并不希望少年老成,鼓励儿童弱不好弄;反之,他们从古以来,便有无数禽兽拟人的童话,写入典重的文字,窜入庄严的经典。他们又有两部著名的史诗,一部是《罗摩耶那》,一部是《摩诃婆罗多》。印度人自儿童时代便读起,一直读到头童齿豁尚有余味。印度全民族不分贫富贵贱,不问男女老幼,没有不知这两部史诗的事迹和诗中英雄之作为的。这在儿童文学的写作上,印度人所凭借者比我们当然要丰富千百倍了。诗哲泰戈尔的《新月集》则更是印度这类文学里提炼出来的精华,也可说是世界绝无仅有的一部杰作。他写这部诗集对于印度的文学遗产,当然有所借重,但他若没有那五个婉娈可爱的小天使和他那温柔娴淑的夫人,朝夕周旋,我想他还是写不出这类好诗来的。你看《新月集》这部诗,泰戈尔真的走回了他自己的孩童时代,以纯粹儿童的官感、心灵来认识这世界,歌唱这世界,赞颂这世界。现在请你且读以下的诗句:
母亲,我真正相信花儿是到地下上学去的。
他们把门关着读书,若是他们要未到时间就出来玩耍,他们的教师就要叫他们立壁角的。
当雨季到来,他们就放假了。
森林的枝条相击,在野风中叶子发沙沙声,雷云们拍着他们巨大的手,花朵孩童们就冲出来了,穿着粉红、鹅黄与雪白服装。(〈花校〉)
巷里黑暗而寂寞,街灯站在那里像一个巨人,他的头上有一只红眼睛。(〈职业〉)
这完全是孩童的痴话,然而却是充满着大人们永远自愧不如的想像力的痴话。
我个人所喜爱的是〈孩儿之歌〉、〈睡眠的偷窃者〉、〈诽谤〉、〈云与浪〉、〈香伯花〉、〈商人〉、〈英雄〉那几首,不过说句老实话,《新月集》的四十首诗内容虽各殊,却有同等的价值。泰戈尔在这闪着琥珀色奇光的儿童王国里设了一席盛宴,欢迎任何人的参加。惟一条件是要你把那件满沾「世途经历」之灰尘的长袍,脱卸在这王国的大门之外,带着一颗赤裸的「童心」进去!
家
我独自在田野的路上缓步前进,落日似守财奴般收藏他最后的黄金。
那日光深深下沉,沉入黑暗之中,那孤寂的大地静悄悄地躺着,地上的收获已经刈割掉。
蓦地里一个小孩的尖锐声音冲向天空。他横亘这冥漠的黑暗,放出他歌声的波痕来划破这黄昏的静默。
他的农舍之家在这光秃土地尽头处的蔗田那一边,隐藏在香蕉和纤长槟榔棕,椰子与墨绿色榴梿树的重重浓荫中。
在我寂寞的途中,我在星光下停留了一会,看见展开在我面前那黑越越的大地用两臂环抱着无数的家,配备着摇篮和床,母亲的心与黄昏的灯,还有幼小的生灵们因欢乐而欢乐,可是并不知道这对于世界的价值啊!
海边
在这无垠世界的海边,孩子们相会。
这辽阔的天宇静止在上空,这流动的水波喧噪着。在这无垠世界的海边,孩子们相会,叫着,跳着。
他们用沙造他们的房屋,他们用空的贝壳玩着。用枯叶织成他们的船,一只只含笑地浮到大海里去。在这世界的海滩上,孩子们自有他们的玩意儿。
他们不懂得怎样游泳,他们不懂得怎样撒网。采珠者潜水摸珠,商人在船上航行,可是孩子们把卵石聚集起来又撒开去。他们不搜寻宝藏,他们不懂得怎样去撒网。
海水大笑着掀起波涛,苍白闪耀着海滩的笑容。凶险的浪涛对孩子们唱着无意义的歌曲,就像一个母亲正在摇着她婴孩的摇篮。大海与孩子们一起玩着,苍白闪耀着海滩的笑容。
在无垠世界的海边孩子们相会。暴风雨遨游在无径的天空,船只破裂在无轨可循的水中。死神已出来而孩子们在玩耍。在无垠世界的海边是孩子们的伟大相会。
泉源
睡眠扑翅飞息在孩儿的眼睛上──是否有人知道这睡眠来自何处?是的,有一个传闻说:睡眠居住在森林浓荫中的神仙庄。那里,萤火虫放着朦胧的微光;那里,悬垂着两个迷人的羞涩花蕾。睡眠就从那里飞来吻着孩儿的眼睛。
微笑闪动在孩儿的嘴唇上,当他睡眠的时候──是否有人知道这微笑诞生在何处?是的,有个传闻说,一弯新月的初生之淡光碰触着消散的秋云之边缘。那里,微笑最初出生于一个露洗清晨的梦中──微笑闪动在孩儿的嘴唇上,当他睡眠的时候。
芬芳柔嫩的新鲜气开放在孩儿的四肢上──是否有人知道这早先藏匿在何处?是的,当母亲还是一个少女,它便充满在她的心里,在爱的关注与静穆之神秘中──这芬芳柔嫩的新鲜气已在孩儿的四肢上开放。
孩儿之歌
假使孩儿要想这样,他能即刻鼓翼飞向天堂。
这不是无故的,他没有离开我们。
因为他连看不见母亲也永远不能忍受,孩儿爱把他的小头放在母亲的胸怀。
孩儿知道各种的智慧之辞,虽然世上很少人能了解那些意思。
这不是无故的,他常不言不语。
他唯一的愿望是从母亲的唇边来学习母亲的说话,这是他为什么看来这样浑噩。
孩儿有大堆的金银和珍珠,他却似乞丐的模样莅临这世界。
这不是无故的,他要如此扮饰。
他要求母亲的爱之珍藏,而这可爱的赤裸小乞是冒充着全然无助。
孩儿在纤细的新月之乡没有什么约束。
这不是无故的,他放弃了自由。
他知道在母亲的心之角里有无穷的欢乐之所,抚抱在她亲爱的两臂之中,是远比自由为甜蜜。
孩儿从来不知啼哭,他住在一个完全幸福的境邑。
这不是无故的,他选择流泪。
虽然他可爱面庞上的微笑吸引着母亲渴望的心向他,但在小小的困苦上哭几声却织着爱和怜的双结。
生命的小蕾
啊,我的小孩,是谁染色那件小衣服,把你的美丽的四肢遮上那小小的红衣?
你早晨到院子里来玩,你跑路时摇摆着,颠踬着。
但是,我的孩子,是谁染色那件小衣服?
我的生命的小蕾,什么东西使你欢笑?
母亲站在门阶上对你微笑。
她拍着手,她的镯子就玎玎珰珰,你手里拿着竹竿像一个细小的牧夫跳着舞。
但是,我的生命的小蕾,什么使你欢笑?
哦,小乞,你乞求什么,用你的双手缠在母亲的颈项上?
哦,贪多的心,是不是要我把世界像一个果子一样从天上摘下来放在你红润的小手掌中?
哦,小乞,你乞求什么?
风欢快地带走你的踝铃的玎玲声。
太阳笑着看你的梳洗。
你在母亲怀中睡眠时天空守着你,而清晨小心翼翼地到你床边来吻你眼睛。
风欢快地带走你的踝铃的玎玲声。
那梦之主的仙女穿过薄暮的天空向你飞来。
在母亲的心中,世界母亲留着她的地位在你旁边。
他,对星星奏音乐的人,拿着他的笛站在你窗下。
那是梦之主的仙女穿过薄暮的天空向你飞来。
睡眠的偷窃者
谁从孩儿的眼睛偷窃了睡眠?我一定要知道。
母亲把水瓶抱在她腰部到附近的村庄去汲水。
正午时候小孩们的玩耍时间已过;池子里的鸭子群也静默了。
牧童躺在榕树的荫影下瞌睡。
白鹤庄严而沉默地站立在檬果林畔的水泽中。
就在这时候,睡眠的偷窃者到来,乘机从孩儿的眼睛攫取了睡眠飞走。
当母亲回来,她发现孩儿用四肢在屋里游历。
谁从我们孩儿的眼睛偷窃了睡眠?我一定要知道,我一定找到她把她锁起来。
我一定经过那些圆石和怒石,在流出一条小溪的地方去探看那暗洞。
我一定到钹古拉丛的朦胧荫影去觅寻,那里,有鸽子在一隅和鸣,仙人的踝铃在星夜的静寂中玎珰。
在黄昏,我将窥视那竹林的低语之静寂,那里萤火虫挥霍牠们的光,我将对我遇到的每一样生物询问:「那一个能告诉我睡眠的偷窃者住在那里?」
谁从孩儿的眼睛偷窃了睡眠?我一定要知道。
只要我能捉住她,难道我不给她一个好教训?
我将搜查她的巢穴,查看所有她藏放她偷来的睡眠的地方。
我要把牠全部抢着带回来。
我要把她的两只翅膀牢牢地缚住,把她放在河滨。于是让她用芦苇做钓鱼的玩儿,在灯心草与莲花之间。
当傍晚市集时间已过,村童们坐在他们母亲的膝上。于是夜鸟们将嘲弄她,向她聒耳朵:
「你现在要偷谁的睡眠?」
来源
「我从那里来的,你在那里拾到我?」孩子问他的母亲。
她半笑半啼地回答,紧抱着孩子在她的怀抱里,──
「我的宝贝,你是藏在我心里的愿望。
你在我童年玩弄的洋娃娃中;当每晨我做我神祇的塑像;我就做你又毁你。
你同我们的家神一起被尊为神,在他的崇拜中我就崇拜你。
在所有我的希望里,我的爱里,在我生命中,在我母亲的生命中你居住着。
在那管理我们家的不死『精神』的怀抱里你已被养育着很久。
在少女时代我的心开放花瓣时你就像芳香在上面翱翔。
你的柔和之甜蜜在我年轻的四肢上开花,像天上的曙光在旭日升起前!
天的第一个宝贝,同晨光孪生,你漂下世界生命的河流来,最后你缠在我心上了。
当我看着你的脸,叫我不可思议;属于全体的你,现在变做我的了。
因怕失去你的缘故,紧抱你在我怀抱里。什么魔术把世界的宝物网罗在我纤弱的双臂中?」
孩子的世界
我愿我能获得我孩子自己世界之中心的静寂一角。
我知道那里有星星对他讲话,那里有天空俯身下来到他脸上来用痴云和虹霓娱乐他。
那些假装是不会说话的,看是永不能动弹的,都爬到他的窗前来讲故事,或带来浅碟里面装满了光亮的玩具。
我愿我能旅行于经过孩子之心的路上,能解脱一切的束缚。
那里使者无故出使奔跑于无来历国王的国土间。
那里「理性」用自己的定律做风筝来放,「真理」使「事实」从桎梏中得到自由。
领悟
当我带给你彩色的玩具,我的孩子,我明白为什么有这样颜色的变幻在云霞上,在水面上。为什么花要染着色彩──当我把彩色的玩具给你,我的孩子。
当我唱着歌使你跳舞,我才真正知道为什么树叶里有音乐,为什么浪涛传出合唱曲到静听之大地的心里去──当我唱着歌使你跳舞的时候。
当我带糖果给你贪得的手,我知道为什么花之杯中有蜜,为什么水果暗地里饱含着甜浆──当我带糖果给你贪得的手的时候。
当我吻着你脸使你微笑,我的宝贝,我确实明白什么是晨光里从天上泻下来的喜悦,什么是夏天的凉风带给我身体的愉快──当我吻你使你微笑的时候。
诽谤
我的孩子,为什么你眼睛里流着泪?
他们是多么讨厌无缘无故地常常骂着你?
你写字时用墨水染污你的脸与手──为这事他们叫你肮脏?
呸!他们敢把那团𪢮的明月叫做肮脏吗,因为牠把自己的脸涂上墨水?
一点点小事情他们就责难你,我的孩子。他们准备无故来挑剔。
游玩时你把衣服撕破──为这事他们就说你不整洁?
呸!他们把一个从破烂的云中微笑的秋晨叫做什么呢?
我的孩子,别理他们对你说的话。
他们把你的过失写得一大堆。
人人知道你是爱糖果的──就为这事他们叫你贪嘴吗?
呸!那么他们把我们爱你的人叫做什么?
裁判
说他怎么样,随便你,但我知道我的孩子的弱点。
不是因为他好我才爱他,只因为他是我的小孩。
你只试着衡量他的功和过孰多,你怎会知道他是多么令人可爱?
当我不得不处罚他时,他格外成为我自己的一部分了。
当我使他流泪时,我的心也和他一同哭泣。
我自有权利去责骂和处罚,因为他只可由爱他的人来惩诫他。
玩具
孩子,你是多么快活,你坐在尘埃中,整个早晨在玩那折断的小树枝。
我笑你玩那小小的一细根折断的树枝。
我忙着我的计数,一点钟,一点钟的加着数目字。
或者,你瞥见我,你想,「这是多么乏味的一种游戏来败坏了你的早晨!」
孩子,我已忘记了专心致志于棒头与泥饼的艺术。
我找出昂贵的玩具来,集合著一大批的金和银。
你找到随便什么,你创造你的乐意的游戏,我既浪费我的时间,又浪费我的精力,去找我永无获得的东西。
在我易碎的独木舟中,我努力渡越那愿望之海,而忘了我也是在玩着游戏。
天文家
我只说:「当黄昏时候那团𪢮的月儿缠结在那棵『喀唐』树的枝枒间,没有人能捉住牠吗?」
可是大大(哥哥)笑我说:「囡囡,你是我所知道的顶蠢的小孩。这月儿总是离我们很远的,怎么能够有人捉住牠?」
我说:「大大,你是多么笨啊!当母亲向她的窗子外面探望,对我们下面的游戏微笑着,你将叫她很远吗?」
大大还是说:「你是一个小愚人!但是,囡囡,你那里能够找到一面大网可以用来捉月亮呢?」
我说:「当然,你能够用手捉的。」
可是大大笑着说:「你是我所知道的顶蠢的小孩。如果天靠近来,你会看见月儿是怎样大的。」
我说:「大大,他们在学校里教你什么胡说怪道!当母亲俯身下来吻我们的时候,是不是她的脸看来很大?」
可是大大还是说:「你是一个小愚人。」
云与浪
妈妈,那些住在云中的人民对我喊着──
「我们游玩,从我们醒来直到一日完了。
我们同金色的黎明玩,同银色的月儿玩。」
我问:「不过我怎么能到你们那边来?」
他们回答:「到大地的边缘那里,举起你的双手向着天空,你就会被带上云中来。」
「我的母亲在家里等待我回去,」我说:「我怎能离她而到你们那边来呢?」
于是他们笑笑飘去了。
但我知道比那更好的游戏,妈妈。
我将是云而你是月。
我将用两手来遮蔽你,而我们的屋顶便变成青天。
那些住在波浪中的人民对我喊着──
「我们从早到晚歌唱着;前进,前进,我们旅行着,不知我们路经什么地方。」
我问:「不过我怎么样来加入你们?」
他们告诉我:「到岸的边缘来站着紧闭你的双眼,你就会在波浪上被带去。」
我说:「我母亲永远要我黄昏时在家──我怎能离她而去呢?」
于是他们笑笑,跳着舞过去了。
但我知道一个比那更好的游戏。
我将是波浪,你是异乡的岸。
我要向前滚着,滚着,直到带着笑声冲碎在你的膝上。
世界上没有人能知道我们两人在什么地方。
香伯花
假使我变成一朵香伯花,只为好玩,我长在一根树枝上,高高地在那棵树上,笑着在风里摇曳,跳舞在新放芽的叶子上,你会知道我吗,妈妈?
你要喊:「宝宝,你在那里?」于是我应该自己窃笑,忍住十分的静默。
我应该偷偷地开放我的花瓣,看好你在做什么。
当你沐浴完毕,濡湿的头发披在你肩上,你走过香伯树的影子里到小庭中去做祷告,你会闻到香伯花的香气,但不知道是从我发出来的。
当午饭以后你坐在窗前阅读《罗摩耶那》,树影子倒在你的头发上和膝头上,我便投我细小的影子在你书页上,正在你读着的地方。
但你会猜到这是你孩子的微影吗?
当黄昏时候,你点着灯在你手里到牛棚中去,我便骤然再跌落到地上来,仍旧做你的孩子,乞求你讲一个故事给我听!
「你顽皮孩子,你到那里去的?」
「我不告诉你,妈妈。」这便是你和我要说的。
仙境
假使人们知道了我的国王的宫殿在那里,宫殿就要消失到空中去。
宫殿的墙壁是白银做成的,屋顶是发光的金子做成的。
王后住在有七座庭院的王宫里,她戴一颗宝石,那宝石价值七个国土的财富。
但是让我来用耳语告诉你,妈妈,我的国王的宫殿在那里。
它是在我们屋顶花园的角里一盆吐尔雪植物那儿。
公主睡着在遥远的七个不能航行的海岸上。
在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能找到她,只有我能够。
她的手上戴着手镯;她的耳朵上戴着珠子的耳坠。她的头发伸展在地上。
她会醒来,当我用我的魔杖触她。珍珠会从她的嘴唇上滚下来,当她笑的时候。
但是让我向你耳语,妈妈,她是在那只角里,在我们屋顶花园里的一盆吐尔雪植物那儿。
当你要到河里去洗澡的时候,跨上那屋顶上的花园。
我坐在那角里,墙头的影子相连的角里。
只有猫咪许可和我一起,因为她知道那故事里的理发师住在什么地方。
但是,妈妈,让我在你耳边低语,那故事里的理发师住在什么地方。
那是在我们屋顶花园角里的一盆吐尔雪植物那儿。
放逐之地
妈妈,天空中的光线已经变成灰色;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我的游戏没有什么趣味,所以我到你身边来。今天星期六,是我们的假日。
放开你的工作,妈妈,坐在这里靠窗口,告诉我神仙故事中的炭潘泰沙漠在那里?
雨的阴暗整日覆盖着。
猛烈的电闪用牠们的爪距搔爬那天空。
当黑云发出隆隆声打着雷,我喜欢在我心里害怕着靠住你。
当密雨整个钟点的滴沥在竹叶上,我们的窗子被风狂吹得摇动着发出嘎嘎声来,我喜欢独自坐在房中,母亲,和你一起,听你讲神仙故事中的炭潘泰沙漠。
这在那里,母亲,在什么海岸上,在什么山的脚下,在什么王的国里?
那里没有篱笆来做田的界线,没有蹊径使村人在黄昏时可以回村,或者在森林里采薪的妇女可以有路带柴薪到市场上去。在沙地里只有黄草的小丛,只有一棵树在炭潘泰沙漠中,有一对聪明的老鸟在那棵树上做了窠。
我能够想像,就在这样一个暗云的日子,国王的小儿子独自骑上一匹灰马横越这沙漠,跋涉那未知的水去寻觅被禁闭在巨人宫里的公主。
当雨的阴霾在远处的天空挂下电闪爆发像骤然痉挛的疼痛,他有没有记起他不幸的母亲,被国王所离弃,扫除着牛棚,揩拭着她的眼睛,当他骑过神仙故事的炭潘泰沙漠时?
看,妈妈,在日暮以前天已差不多黑了,已没有旅行者在村路上。
牧童早已从牧场回家去,农夫离开他们的农田坐在他们小屋檐下的席上,眼看着頳颜的云霞。
妈妈,我把我的书本都放在架子上了。──现在不要催我做功课。
当我长大起来长到像父亲一样大,我会把要学的一切都学会的。
可是就在今天,告诉我,妈妈,神仙故事中的炭潘泰沙漠在什么地方?
雨天
阴沉的云在森林的乌黑边缘上飞快的聚集。
哦,孩子,不要外出。
那湖边一排棕榈树把牠们的头撞击那阴郁的天空;乌鸦拖曳着翅膀默默地栖在罗望子树中,而河的东岸被浓重的昏暗所盘据。
我们系在篱笆上的牛在高声鸣叫着。
哦,孩子,等在这里,让我把牠牵进厩中去。
人们都挤入涨满水的田地,去捉那些从泛滥的池跳出的鱼;雨水似小溪一样在窄巷中流过,像一个笑着的孩子因要惹恼他的母亲而奔跑。
听啊,有人在渡口呼喊着渡船。
哦,孩子,日光已昏黑,过河的渡船已停息。
天空中似乎驾着疯狂地冲袭的雨阵在疾驶,河中的水喧嚣而烦躁,妇人们早已从恒河里带着她们盛满水的水瓶急忙回家。
黄昏的灯一定要预先做好。
哦,孩子,不要外出。
到市场的路已经无人行走,到河边去的巷子已经泞滑不堪。狂风在竹枝间吼叫与挣扎,有如一只野兽诱陷在网中。
纸船
一天又一天,我把我的纸船一只又一只的漂浮在奔驰的溪流中。
我用大楷的黑字把我的名字写在船上,还有我住的村庄的名字。
我希望在有些陌生地方会有人发见牠们,知道我是谁。
我把我们花园里的雪丽花载在小船里,希望这些早晨的花朵会平安地在晚上带上岸去。
我把我的纸船放下水,仰望一下天空,看见小云正放出牠们白色的隆起之帆。
我不知道我的什么游伴在天上把牠们送下空中来和我的船竞赛。
当夜到来,我埋我的脸在我两臂间,梦见我的许多纸船漂浮前进,前进在午夜的星光下。
睡眠的仙人们乘在这些船里,装的货物是他们的篮子满载着梦。
水手
船夫「马度」的船碇泊在「刺奇耿奇」码头。
这船只无用地装着些麻,是这样长久的闲泊在那边。
只要他愿把船借给我,我就供给牠一百个划手,升起帆来,五张,六张或七张帆。
我永不驾驶牠到愚笨的街市去。
我要航行仙境的七海十三河。
不过,妈妈,不要坐在一只角里为我而哭泣。
我不是像罗摩旃达罗一样到森林里去要等十四年才回来。
我要变成故事里的王子,把我船装着喜欢的东西。
我要带我朋友「阿苏」同去。我们要欢快地航行仙境的七海十三河。
我们要在晨光中起程。
在中午当你在池中沐浴时,我们已到一个陌生国王的领土了。
我们要路经「铁尔坡尼」津,把炭潘泰沙漠远离在后面。
我们回来时天要黑了,我就告诉你我所见的一切。
我要横行仙境的七海十三河。
遥远的彼岸
我渴望到那地方去,到遥远的彼岸去,
那地方,那些小船系在竹篙上排成一条线儿;
那地方,在早晨有许多男人跨过他们的小船,肩上负着犁头,到他们远处的田中去;
那地方,牧牛人叫他们鸣嗥的牛群游水过河到河边的牧场去;
那地方,在傍晚时他们都回家去,剩下那些豺狼的哀号声在那荒岛的草丛里。
妈妈,假使你不放在心上,我一定喜欢做那渡头的船夫,当我长大以后。
他们说,在那条高高的河岸后面隐蔽着不少奇怪的水潭,
那地方,成群的野鸭飞来,当雨后的晴天,水潭四周的边缘长着深丛的芦苇,水鸟们就在这里生蛋;
那地方,群鹬摇摆着牠们的舞尾,印牠们的小足迹在洁净的软泥上;
那地方,在黄昏时候,那些头戴白花的一片长草邀请月光漂荡在牠们的波浪上。
妈妈,假使你不放在心上,我一定喜欢做那渡船上的船夫,当我长大以后。
我将摇过去又摇过来,从这边的河岸到那边的河岸,那时村上所有的男孩与女孩都要对我惊奇,当他们在河边沐浴时。
当太阳爬到半空,清晨渐消磨为正午,我将奔跑到你面前来,说:「妈妈,我饿了!」
当白昼完了,影子蜷伏在树底下,我将在薄暗中回来。
我将永不像父亲一样离开你到城里去工作。
妈妈,假使你不放在心上,我一定喜欢做渡船上的船夫,当我长大以后。
花校
当乌云在天空发出隆隆声,六月的阵雨就开始了。
潮湿的东风,行经荒原来吹牠的风笛在竹林中。
那时群花就突然从无人知道的地方出来,狂欢地在草地上舞蹈。
母亲,我真正相信花儿是到地下上学去的。
他们把门关着读书,若是他们要未到时间就出来玩耍,他们的教师就要叫他们立壁角的。
当雨季到来,他们就放假了。
森林的枝条相击,在野风中叶子发沙沙声,雷云们拍着他们巨大的手,花朵孩童们就冲出来了,穿着粉红、鹅黄与雪白服装。
你知道吗,母亲,他们的家在天上,就是有星星的地方。
你有没有看见他们是怎样急切的要到那里去?你是不是知道他们为什么这样的匆急?
当然,我能猜得出他们对谁高举着他们的两臂。他们有他们的母亲,像我有我的一样。
商人
妈妈,设想你住在家里,我旅行远赴异乡。
设想我的小船已经停在码头满装着货物。
现在,好好儿想,妈妈,你说什么我便带给你,当我回来的时候。
妈妈,你要不要一堆一堆的黄金?
那里,在金河的岸边,田地中满是黄金的收获。
还有森林荫翳的路上金黄的香伯花落到地上来。
我将把牠们聚集起来一起给你,装满千百只的筐子。
妈妈,你要不要像秋天雨点一样大的珍珠?
我将经过珍珠岛的海岸。
那里在日出的晨光中珍珠在草地的花卉上颤动,珍珠落在草上,珍珠给撒野的海浪喷散在沙上。
我的哥哥会有一对生翼的马儿可以飞在云端里。
给父亲呢,我会带来一枝魔笔,用不到他的知晓,笔自己会写字。
给你呢,妈妈,我一定有小箱子与那珠宝,价值七个国王他们的国土。
同情
假使我只是一只小狗,不是你的孩儿,亲爱的妈,你要不要对我说「不」,当我要从你的碟中来吃东西?
你是不是要把我赶走,对我说着,「滚开,你顽皮的小狗!」
那么,去吧,妈,去吧!我将永不理睬你,不管你怎么样叫我,而且我将永不让你来喂我一些。
假使我只是一只小小的绿色鹦鹉,不是你的孩儿,亲爱的妈,你要不要怕我飞去而把我用链锁牢?
你是不是要对我摆着手指说:「一只多么可鄙的忘恩鸟!牠日夜在咬牠的锁链?」
那么,去吧,妈,去吧!我要逃到森林中去了;我将永不再让你抱我在怀中。
职业
早晨钟响十下时,我沿着我们那条巷走向学校。
每天我逢到那小贩喊着:「手镯,水晶手镯!」
没有什么使他匆促,没有他一定要走的路,没有地方他必须要去,没有他必须回家的时间。
我愿我是一个小贩,整天消磨在路上,喊着:「手镯,水晶手镯!」
下午四时我从学校回家。
我能从那间屋子的大门看见花匠在掘地。
他用他的铲做他喜欢的工作,他把自己的衣服涂满了尘埃,没有人来责备他,如果他在太阳里熏晒或被雨水打湿。
我愿我是一个花匠,在园中掘土,没有人来阻止我。
就在傍晚天黑,母亲叫我去睡觉时,我可以从开着的窗中看见那更夫来去地踱着。
巷里黑暗而寂寞,街灯站在那里像一个巨人,他的头上有一只红眼睛。
更夫晃着他的灯笼,他的影子跟在他旁边一起走着,他生平从没有一次到床上去过。
我愿我是一个更夫整夜在街上踱着,带着我的灯笼追赶那影子。
年长者
妈妈,你的孩儿是这样的笨!她是怎样可笑的孩子气啊!
她不知道路上的灯光与星的光有什么不同。
当我们玩耍吃卵石,她想牠们是真的食物要想把牠们放在她的嘴里。
当我揭开一本书在她面前叫她学她的a、b、c,她用她的手将书页撕碎,发出快乐的声音,不当什么一回事。
这是你的孩儿的方法做她的功课。
当我发怒对她摇摇头,骂她顽皮,她就大笑,以为很有趣。
大家知道父亲出去了,但是如果在玩耍时我喊着「爸爸」,她就看来看去很兴奋,以为父亲就在附近。
当我在那洗衣服人带来的驴子班上上课,我警告她,我是校长。她无缘无故地尖声怪叫,还是叫我哥哥。
你的孩儿要想捉住月儿,她是多么滑稽,她把象头神叫做强头神。
妈妈,你的孩子是这样的笨,她是怎么样可笑的孩子气啊!
小大人
我是小的,因为我是一个小孩子,我会变成高大,当我像父亲一样年纪。
我的先生走来对我说:「现在不早了,拿你的石板和书来。」
我就要告诉他:「你不知道我已经和父亲一样大了吗?我一定不必再读什么书了。」
我的先生就要惊奇地说:「他可以不读书,如果他欢喜,因为他已经长大了。」
我要盛装了我自己到市场去,那里的人群密集着。
我的伯父就要冲上来说:「你要迷失的,我的孩子,让我来抱你。」
我就要回答:「你有没有看见,伯父,我已经和父亲一样大了?我一定要独自到市场去。」
伯父就要说:「是的,他喜欢到那里去,他就可以到那里去,因为他已经长大了。」
母亲将从她的沐场回来,知道我要把钱给我的保姆,因为我问着怎样把我的钥匙开箱子。
母亲就要说:「你在做什么事,顽皮孩子?」
我就要告诉她:「妈妈,你不知道我已经和父亲一样大了吗?我一定要拿银子给我的保姆。」
母亲就要对自己说:「他可以喜欢把钱给谁便给谁,因为他已经长大了。」
在十月的假期里,父亲要回家来,他想我仍旧是个婴孩,就要从城里带给我小鞋子和小丝衣。
我就要说:「爸爸,把这些给我的哥哥,因为我已经和你一样大了。」
父亲就要想着说:「他可以买自己的衣服,如果他欢喜,因为他是长大了。」
十二点钟
妈妈,我现在不要再做功课了,我已经读了一早晨的书了。
你说现在还不过只十二点钟。
假使这钟没有一点儿慢,那么,实在只是十二点钟,但你为什么不能当做是午后呢?
我能很容易地想像,现在那太阳已经落在那稻田的边缘了,还有那个卖鱼的老妇人在池塘边采集草头做晚饭。
我能闭上我的眼睛就想起那黑影在「玛大」树下慢慢地浓起来,还有那池塘里的水看起来有着黑色的光泽。
如果十二点钟能在晚上来,为什么晚上不能在十二点钟来呢?
写作
你说父亲写许多书,但是他写的什么我都不懂。
他一黄昏都在读给你听,但是你真的能辨出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吗?
妈妈,你能告诉我们,多么有趣的故事,我奇怪为什么父亲不能那样写?
是不是他从来没有在自己的母亲那里听到巨人、仙人和公主的故事?
是不是他都忘记了?
常常当他迟来洗澡时,你就要去叫他一百遍。
你等他,把他吃的东西弄热,但是他只管写下去,忘记了。父亲一向在玩着著书。
无论何时我到父亲的房间里去玩,你就要来对我说:「多么顽皮的孩子!」
如果我发出小小的声音,你就说:「你没有看见父亲在做事吗?」
常常写字有什么趣味?
当我拿起父亲的钢笔或铅笔来,就像他一样的在他的书上写a、b、c、d、e、f、g、h、i,为什么你就要对我光火,妈妈?
你一句话都不说,当父亲在写稿子。
当父亲浪费这样一大堆纸,妈妈,你似乎一点都不在乎。
可是,我不过拿一张纸做只船,你就说:「孩子,你多么讨厌啊!」
不知你怎样想法,对于父亲的损坏一张又一张的纸,把两面都写着黑色的记号?
可恶的邮差
为什么你很静寂,很沉默地坐在那里地板上?告诉我,亲爱的妈妈。
雨从开着的窗子外面进来,把你满身落湿了,但是你不放在心上。
你没有听到那时钟敲四点吗?这是我哥哥要从学校回来的时候了。
你遇到什么事了?为什么你看起来很冷淡?
今天你收到一封父亲寄来的信吗?
我看见那邮差在镇上送他邮袋里的信,几几乎每一个人家都有了。
只有父亲的信他放起来自己读,我断定那邮差是个坏人。
但是不要因为这事便不快乐,亲爱的妈妈。
明天邻村是赶集的日子,你叫你的女仆去买点纸笔来。
我自己来写许多父亲的信;你会找不出一点儿错处。
我要从A一直写到K。
但是妈妈,你为什么要笑?
难道你不相信我能写得像父亲一样好吗?
但是我要小小心心地把我的纸划线,就把许多字母都写得美丽地巨大。
当我写完了,你是不是以为我要像父亲那样笨得把牠们放在那个可恶邮差的邮袋里去吗?
我要自己把信送给你,不必等待,我就一字字的帮你读我的信。
我知道那个邮差不愿意送给你真正的好信。
英雄
妈妈,让我们想像我们在旅行中,途经一个奇异而危险的国家。
你坐在一顶轿子里,我骑着一匹红马跟着你。
傍晚的时候,太阳正西沉,「乔拉提奇」荒地的一片灰白色展开在我们前面。那地区荒瘠而无人烟。
你惊怖地想着──「我不知道我们到了什么地方了?」
我对你说:「妈妈,不要害怕。」
那草原都是针刺的铁钉草,通过这里只有一条湮没了的狭径。
那地方,田野间不见牲口;那牛群已到村上的牛棚里去了。
天暗下来了,地上也墨黑,我们不能说出我们在向那里走。
你忽然喊我,低低地问我:「这是什么光,在靠近那岸边?」
就在这当儿,一个可怖的喊声迸发出来,一群人马奔跑着向我们冲来。
你蹲伏在轿子里,口中喃喃地祷告,背诵诸神的名字。
轿夫们惊骇到颤栗着,都躲到荆棘中藏匿起来。
我对你喊道:「不要怕,妈妈,有我在这里。」
他们手里都拿着长棒,头上的头发是散乱的。他们近来了,近来了。
我高喊:「当心!你们恶棍!再走上一步,要你们的命!」
他们又一阵可怕的呐喊,便向前冲锋。
你紧握着我的手说:「亲爱的孩子,千万不要冒失,你远开他们。」
我说:「妈妈,你看我就得了。」
于是,我策动我的马疾驰,我的剑与盾铿铿作声,和他们互击。
战斗进行得十分可怖,妈妈,你在轿子里看见了,会使你一阵寒颤。
许多人逃窜了,一大批人斩成一块块的。
我知道你呆坐在那里,你在想,你的孩子这时一定被杀了。
可是我却到你身边来了,满身染着鲜血,我说:「妈妈,现在打完了。」
你走出轿子来吻我,把我紧抱在心口,你自言自语的说:「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如果没有我的孩子护送我。」
千千万万无谓的事情一天天发生着,为什么不能有机会真的来一桩这样的事情呢?
这会好像书里的一个故事的。
我的哥哥会说:「这是可能的吗?我一向想他是这样的柔弱!」
我们庄上的人就都要惊愕地说:「这不是很幸运的吗,有这男孩伴着他的母亲?」
终结
现在是我去的时候了,妈妈,我去了。
在寂寞的黎明之鱼肚白的黑暗中当你在床上伸出你的两臂来抱你的孩儿,我将说:「孩儿不在那里」──妈妈,我去了。
我将变成清风来抚爱你;当你沐浴时我将成水中的微波,吻着你,又吻着你。
在狂风的夜里,当雨点落在叶上起声时,你在你床上将听到我的低语,而我的笑声将跟着闪电在开着的窗中同进你房中。
如果你想念你的孩儿而且到夜深不寐,我将从星斗中对你唱:「睡吧,妈妈,睡吧。」
你睡着时,我将在流荡的月光中偷偷地来到你的床上当你睡着了,躺在你怀抱里。
我将变成一个梦,溜进你眼睑微合的隙缝中,深入你睡眠之境;当你醒来惊恐地探视你周围,我就飞出来像闪光的萤火掠入黑暗中。
当那盛大的「普佳」节到来,邻人的孩子们都来屋子四周玩耍,我要溶化在笛的乐声中,整天在你心中震荡着。
亲爱的姨母将带着「普佳」的礼物来问:「姊姊,我们的孩儿呢?」妈妈,那么你轻轻地对她说:「他在我的瞳人中,他在我的身体中,我的灵魂中。」
招魂
她离开的时候,夜是黑漆漆的,他们都睡熟了。
现在夜是黑的,我叫唤着她:「归来啊,我的宝贝;世界睡着了,星星默默地望着星星,如果你回来一刻,没有人会知道的。」
她离开的时候,树林刚放芽,春天还年轻。
现在花朵已盛放,我呼唤着:「归来啊,我的宝贝。孩子们随意玩耍,把花朵采集了又开去。如果你来拿一朵小花,没有人会觉察的。」
那些玩耍的人,仍在玩耍,生命是这样的被浪费。
我听着他们的喋喋谈话声而叫唤:「归来啊,我的宝贝,母亲的心充满着爱,如果你来向她偷一个小小的吻没有人会妒忌的。」
第一次的茉莉花
啊,这些茉莉花,这些白色的茉莉花!
我似乎还记得当我把我两手捧着这些茉莉花的第一天,这些白色的茉莉花。
我爱过那阳光,那苍天和绿色的大地;
我听见过在子夜的黑暗中飘着的河水之流泻的淙淙;
秋天的落日,在寂寞的荒野的路弯向我迎来,像一个新娘举起她的面幕来接受她的爱人。
但是我的记忆仍为我儿时第一次手执的几朵白茉莉花而芬芳。
在我的生命中带来了好多欢快的日子,在节日的夜里,我曾同寻乐的人们笑语。
在雨的灰色之晨,我低唱过好多一只一只的闲歌。
我在我颈上戴了爱之手所织的白古菈的黄昏花环。
但是我的心是甜蜜的,当我记忆起那些在我儿时,第一次捧在我手里的几朵新鲜的茉莉花。
榕树
啊,枝枒参差的榕树,站在池塘岸上,你有没有忘记那小孩子,像那些鸟儿一样在你枝叶间巢居而又飞去了的小孩?
你记得吗?他坐在窗口,惊奇地望着你那些向地下投陷的根之纠缠。
女人们带着水瓶到池里来汲水,而你巨大的黑阴就开始在水面蠕动,像睡眠挣扎着要醒来。
日光在水波上舞蹈,像不息地梭织着金色的绣帷。
两只鸭子游过垂影下来的草丛的边缘,那孩子就静坐着沉思。
他渴想着要变成风来吹过你的沙沙发声的枝枒,变成你的阴影,跟着日光在水上伸延,变成一只鸟栖息在你最高的枝上,或像那些鸭子在杂草与阴影中漂浮。
祝福
祝福于这颗小心,这洁白的灵魂,他给我们的大地赢得了天空的吻。
他爱太阳的光明,他爱看母亲的脸。
他没有学得去轻蔑尘埃,去渴望黄金。
紧抱他在你心里,祝福他。
他来到这有成百十字路的地方。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从群众中挑选你,到你门前来,紧握住你的手问他的路。
他会跟随着你,有说有笑,心中不存丝毫怀疑。
保守他的信心,领他走正路,并祝福他。
把你的手放在他头顶,祈祷:虽然底下的浪涛在增加狂暴,但上面的风也会来把他的帆张满,吹他到平安之港。
别在你匆忙中忘却他,让他到你心里来,祝福他吧。
礼物
我的孩子,我要给你样东西,因为我们在世界的河流上漂泊。
我们的生命能被分散,而我们的爱被忘却。
但我并不笨拙到希望能用礼物来买你的心。
你还年幼,你的路是长的,你一口喝干了我们给你的爱,转身跑开了。
你有你的玩耍,你有你的游伴,如果你没有时间或心思来伴我们,那对我们有什么伤害。
是的,我们年老了,有空闲来数过去的光阴,在我们的心里抚爱那我们的手已经永远失去的东西。
河流歌唱着向前疾进,冲破一切的障碍。但那山岳却留在那里,忆念着她,用他的爱跟随她的前程。
我的歌
我的孩子,这首我的歌将扬起乐声像爱之欢欣的手臂来盘绕你。
这首我的歌将如一个祝福的吻抚触你的额头。
当你独自时我的歌会坐在你旁边在你耳中低语。当你在众人之间,我的歌会用超然来守卫你。
我的歌将如你梦的双翼,运送你的心到未知的边缘去。
我的歌将如忠心的星照在你头上,当黑夜隐没了你的道路。
我的歌将坐在你眼睛的瞳人里带你的视线看进东西的心里去。
还有,当我的声音在死亡中静止,我的歌会在你活着的心中言语。
小天使
他们喧闹,他们格斗,他们猜疑与失望,他们争吵着不知终结。
我的孩子,让你的生命到他们当中去,像光明的火焰,安定而纯洁,你使他们快乐得静默下来。
他们残暴地贪婪着,嫉妒着,他们的言辞有如隐藏的刀,正渴于饮血。
去,我的孩子,去站在他们不欢之心的中间,让你温和的眼睛落在他们身上,有如黄昏的慈爱之和平盖没那日间的争扰。
让他们看你的脸,我的孩子,因而知道一切事物的意义;让他们爱你,因而彼此相爱。
来,我的孩子,坐在无限的怀抱里,在日出时开启而振作你的心,有如一朵开放的花,在日落时,垂下你的头,在静默中完成这一天的礼拜。
最后的交易
「来啊,来雇用我。」我叫喊着,早晨我在石子舖的路上行走。
剑在手,国王在他的战车中到来。
他拉着我的手说:「我用我的权力来雇用你。」
但是他的权力全无价值,他乘着他的战车走了。
日中的暑热里,那些屋子都关着门。
我在一条曲巷里漫行。
一个老者提着一袋黄金出来。
他考虑了一下说:「我用金钱来雇用你。」
他一个一个地计算他的钱币,我回转身来走了。
那是黄昏,花园的篱笆盛开着花。
一个美女出来说:「我用笑来雇用你。」
她的笑容淡下来融成眼泪,她独自回到黑暗中去了。
太阳在沙滩上闪光,海波任性地破碎成浪花。
一个孩子坐着玩弄贝壳。
他仰起头来,似乎认得我地说:
「我用无物雇用你。」
从那时起,那交易就在孩子的游戏中成功,使我成为自由人。
附注:本书内〈仙境〉、〈年长者〉、〈小大人〉、〈十二点钟〉、〈写作〉、〈可恶的邮差〉等六篇为糜凤丽女士所译。
采果集
序
梁实秋
人生有三种境界,自然的,人性的,宗教的。这宗教的境界是很高超的,神秘而美妙,只可意会,不可言说,说即不中。禅宗宗门中人语,称「凡」为「这边」,「圣」为「那边」,就是因为那个境界(见性),绝对不可思议不可形容,无可奈何,只好用「这边」、「那边」来指示了。
诗人,大概都是有甚深的智慧,在观照中,往往能见道。换言之,诗人时常能进入宗教的境界。诗人与一般的高僧大德不同,他于实际体验那玄秘的妙境之余,还要舞文弄墨把那一段经验写录下来。这也许是多此一举,但许多首宗教性的诗就是这样产生的。我们直接不易进入宗教境界的凡夫,读诗亦往往可以入圣。不立文字的禅宗,教人「将嘴挂在壁上」,也还有那许多「公案」教人去参。
泰戈尔,天竺诗人,原有印度民族所特有的那一份神秘的素养,但他还具备一般诗人所具备的那种泛神论的眼光。一草一木,一花一叶,在他看来,莫不有象征的意味。其诗清新俊逸,而立意深邈。糜文开先生和他的女公子榴丽小姐译其《漂鸟》、《新月》之后,又有《采果集》继而问世,嘱我一语为介。这是「大事」,不需多说。
四十六年三月十二日,台北
1
命令我,我就采集我的果子,把牠们整篮整篮的装着带到你的院子里来,虽则有些已经失落,有些尚未成熟。
这季节,因长得丰满而沉重,在荫翳中,牧童吹奏他哀怨的笛。
命令我,我就要江上航行。三月的风在愤怒,激动软弱的波浪发出喃喃的怨言。
这园子已献出了牠的一切,在黄昏的疲劳时间,在落照中,从你岸边的屋里传来那召唤的声音。
2
我的生命,年轻时像一朵花──一朵春风到她门前来乞求时,从她的充实中掉下一两片花瓣而永不觉得损失的花。
现在,在青春的末期,我的生命像一只果实,没有什么可施舍,只等着把她自己来完全献出,带着她甜蜜的重负。
3
夏天的节日是不是只为了鲜花而不是也为了枯萎的叶子与凋谢的花朵?
海之歌是不是只与高涨的波涛合调?不是牠亦与降落的浪头同歌?
我的国王站立的地毯镶织着珠宝,但是那些忍耐着的土块却等待着他脚趾的抚触。
在我主的周围,坐着没有几位智者与伟人,但他却把愚人抱在他怀中,把我永久的做了他的仆从。
4
晨我醒来发现了他的信。
不知道牠说什么?因为我不能阅读。
我将不管那聪敏人由他独自和他的书本在一起,我将不去麻烦他,因为那个知道他能不能读这信。
让我把牠放在额头,把牠紧抱在我心口。
当夜深静寂,星星一颗跟一颗出现的时候,我要把牠放在我膝头而静息。
那沙沙响的树叶将把牠高诵,那奔走的溪流,将把牠吟咏,而那七颗智星将从天空把牠向我歌唱。
我找不到所搜寻的物件,我不懂我曾想学习的;但是这未阅的信却使我的负担减轻,把我的思想变成歌曲。
5
一握尘埃可以隐蔽你的信号,当我不知牠的意义时。
现在我略为聪敏一点,我在这尘埃里理会牠从前隐蔽的一切。
牠是画在花瓣上;水波在牠们的浪花中闪出;而群山把牠高举在牠们峰顶。
从前我脸转向你,所以我把那些字歪读而不懂牠们的意义。
6
那里有人造的路我就迷途了。
在那辽阔的海上,在青色的天空中,那里没有路线的痕迹。
这路被鸟翼,被星火,被旅行季节的花朵所隐匿。
我询问我的心,牠血液里是否带着那看不见的路之智慧。
7
啊!我不能停留在屋子里,家对我已不是家,因为那永久的生客在召唤我,他在路上走着。
他的脚步声敲着我的胸膛;使我痛苦。
起风了,大海在悲鸣。
我把一切的悬念与疑虑抛在身后,来跟随那无家的潮流,因为那永久的生客在召唤我,他在路上走着。
8
准备出发,我的心!让那些定要逗留的人去逗留吧。
你的名字在晨空中被召唤。
不要等谁!
那花蕾渴望子夜与露水,但那盛开的花为光的自由而叫喊。
裂破你的外壳,我的心,出来吧!
9
当我留恋在我蓄藏的财宝之间时,我觉得我正像一条毛虫,在黑暗中喂食着牠出生在里面的水果的毛虫。
我离去这腐败的牢狱,我不介意于出没在这陈腐的沉寂中,我要去找寻那永久的青春;我把那些不是同我生命合一的,不是同我的欢笑一样轻松的一切丢掉。
我跑着穿过时间,哦!我的心,那流浪时歌唱着的诗人在你的车中跳舞了。
10
你牵着我的手拉我到你身边,在众人面前使我坐在高座上,直到我觉得胆怯,不能随意的活动和走我的路;我走的每一步因为怕踏在他们蔑视的荆棘上而疑惑着,考虑着。
最后来了打击,我自由了!
侮辱的鼓声响起,我的座位被打倒在尘埃中。
我的路展开在我前面。
我的双翼充满着天空的欲望。
我去加入子夜的流星,来投进深渊的幽暗。
我像夏天被暴风赶着的云,牠抛掉了金的皇冕,雷杵像一把利剑挂在闪电织成的炼。
在非常的欢乐中我驰骋在被蔑视者的污浊路上;我行近你最后的欢迎。
孩子找到他的母亲,当他离开她的胎房。
当我被与你隔离,从你的屋子被驱逐,我就有见到你脸的自由。
11
这个我的宝石项圈,牠装饰我只为来讥讽我。
当挂在我颈项上时,牠损伤我,当我挣扎着要把牠拉去时,牠窒缢我。
牠扼我的喉,牠阻遏我的歌唱。
我主,我能把牠献到你手中我就得救了。
把这拿去,换一个花圈把我联系住你;因为我颈上戴着这宝石的项圈站在你面前使我羞惭。
12
琼那河在深邃的下面流着,急速而清澄,上面怒矗着突出的河岸。
簇聚着被林木遮成黑郁郁的丛山,滔滔的川流把牠们划着一道道的疤痕。
郭文达,那伟大的锡克教师,坐在岩石上诵读经典,他的以自己多财而自负的徒弟──罗古纳德来对他敬礼说:「我带来这我的可怜礼物,不值得你的接纳。」
说着,他在教师面前陈列一对镶嵌着宝贵钻石的金镯。
那主拿起一个,在他指头上旋转,金刚石发射出光之箭来。
突然,镯子从他手中滑下,从岸上滚进水中去。
「啊哟」罗古纳德尖叫,跳入河里。
教师眼光回到他书上去,而水保藏着牠偷窃的东西,仍向前流着。
日光已昏暗,当疲乏的罗古纳德水淋淋地回到教师那边。
他喘息着说:「我仍能把牠找回,如果你指点我牠跌落的地方。」
教师拿起剩下的一只金镯向水里一掷说:「牠在那里。」
13
活动着,在行动中就会时时刻刻遇见你。
同行者啊!
就会和你脚步声一同歌唱。
你呼吸触到的人不靠岸的荫庇而游行。
他在风里张着冒险的帆,骑着狂暴的水波。
那个打开他的大门趋步前进的人受到你的欢迎。
他不停留下来数他的利得或者悲悼他的损失;他的心给他的步调敲鼓,因为这样就每一步和你一起前进。
同行者!
14
在这世界我的最好的一份将从你手中得到,这是你的诺言。
所以你的光闪耀在我眼泪中。
我不愿被人家领导,怕因此我会错过你在那里路角等待着做我的向导。
我走我任性的路,直到我的愚诚激动你到我门前。
因为我有你的诺言,在这世界,我的最好的一份将从你手中得到。
15
你的言词简易,我主,但那些谈论你的人却并不这样。
我懂得你星辰的声音,还有你树木的静默。
我知道我的心将像花朵一样开放;我的生命已在一个隐蔽的泉源充实了自己。
你的歌像从雪的寂寞之境的来鸟,正飞来筑牠们的巢,在我心的四月的温暖里,我已满足于等待那欢乐的季节。
16
他们认得道路,所以他们沿着那狭巷去寻找你,但是我是无知的,我在夜里四处漫游。
我没有受到足够的训练要在黑暗中怕你,所以我无意中走到了你的门阶。
聪敏人叱斥我命我滚开,因为我不是从巷中走来的。
我疑惑着走向别处,但是你紧紧地执着我,于是他们的叱骂一天一天的更响了。
17
我带着我的瓦灯走出我的屋子叫道:「来,孩子们,我来照亮你们的路!」
当我回来时夜仍是黑漆漆的,我离开路把牠交给牠的寂寞,我叫道:「照亮我,哦火!我的瓦灯粉碎在尘埃中了!」
18
不,这不是你所能做的,使花蕾开放。
任你把花蕾摇撼,把花蕾敲打,这是你权力所不及的,来使牠开放。
你的接触污损牠,你把花瓣撕成碎片撒在尘埃里。
但是没有颜色出现,也没有芳香。
啊!这不是你能来使花蕾开放的。
他,能使花蕾开放的人做来很是简单。
他向花蕾看一眼,那生命之液便在牠血脉中激动,
他的气息使花朵展开牠的翼儿扑翅在风中。
颜色泛溢出来像心里的渴望,芳香泄漏一个甜蜜的秘密。
他,能使花蕾开放的人做来很是简单。
19
花匠苏陀斯从他的水池里采下冬天劫掠后所余下的最后一朵莲花,到王宫门前去卖给国王。
那里他遇到一个旅行者对他说:「请问这最后一朵莲花的代价──我要把牠供奉给如来佛。」
苏陀斯说:「如果你出一个金摩沙,这花就是你的。」
旅行者就付了。
那时国王出来他想买这朵花,因为他正前往拜访如来佛,他想:「我把这朵冬天开的莲花放在他脚边多么好啊。」
当花匠说有人出价一个金摩沙,国王就提出十个,但是旅行者便出加倍的价钱。
花匠因贪得,幻想为了他的缘故,使他们竞争出价的人将使他获得更大的利益,他鞠躬说:「我不能出卖这朵莲花。」
城墙外檬果林的静寂浓荫中苏陀斯站在如来佛前,在佛的嘴唇上坐着爱之静默,佛的眼睛里辉耀着宁静,像露洗的秋之晨星。
苏陀斯看着他的脸,把莲花放在他脚边,泥首在尘埃里。
如来佛笑笑问道:「你希望什么,我儿?」
苏陀斯叫道:「你脚的最小接触。」
20
使我做你的诗人,哦,夜,覆盖着的夜。
有几许人在你的阴暗中长期无言的坐着;让我吐出他们的歌曲。
把我放在你没有轮子的战车上,从世界到世界无声地跑着,你是时间之宫的王后,你朦胧的美人。
许多询问的智力偷偷地进入你的中庭,漫游你的无灯之屋寻求解答。
从多少的心,被「未知」的手所发出的快乐之箭贯穿,怒放出欢欣的歌唱,把黑暗的基石都震动了。
这些不眠的灵魂在星光中惊奇地看着他们骤然寻到的宝贝。
使我做他们的诗人,哦,夜,做你的不可测静默的诗人。
21
有一天我将遇见我里面的「生命」,那藏在我生命里的快乐,虽然日子用牠们的闲尘来混乱我的前途。
我曾认识牠,在瞥见过的几次中,牠间歇的风吹过我使我的思想芬芳一时。
我有一天将遇到那个外面的「快乐」,那个住在光之屏风后面的快乐──我于是将站在泛滥的洪荒,那里所有的东西是像他们创造者看见的一样。
22
这秋天的早晨已疲劳于太多的光,如果你的歌渐成间歇而无力,给我一会儿你的笛。
我将在想奏时奏它,一会儿拿在我膝上,一会儿接触着我的双唇,一会儿把牠放在我身边的草地上。
但是在庄严黄昏的静寂里,我将采集花朵,把花圈来装饰牠,我将把牠充满芳香;我将用点着的灯来礼拜它。
于是在夜里我将到你那边来,把你的笛还你。
你将用牠奏子夜的乐曲,当寂寞的新月在星辰间遨游。
23
诗人的心,在风与水的声音中的生命之波浪上漂浮着,舞蹈着。
现在当太阳已下沉,昏黑的天空罩在海上,像下垂的睫毛跌向疲倦的眼睛,是时候了,把他的笔拿去,让他的思想沉向深洋的底,留在那个静默的永久神秘里。
24
夜是黑暗的,你的睡眠酣熟在我存在的静默里。
醒来,哦,「爱之苦痛」,我站在外面,不知怎样来打开这大门。
时间等待着,星辰看守着,风是静止着,沉重地,静默压在我心上。
醒来,「爱」啊,醒来!注满我的空杯,用歌的轻风来吹绉夜晚。
25
晨之鸟歌唱着。
从那里他得到早晨的讯息,在破晓以前,当夜之龙仍盘踞天空,在他寒冷而黝黑的蟠绕中?
告诉我,晨之鸟,怎么穿过天空与树叶形成的双重黑夜,那来自东方的使者,找着了到你梦之路?
世界不相信你,当你呼喊:「太阳已在光临的途中,夜是完了。」
哦,睡眠者,醒来吧!
袒露你的额头,等待光的第一次祝福,同晨之鸟在欢快的信心中齐唱。
26
在我里面的乞丐将他消瘦的手举向无星的天空,在夜的耳朵中用饥饿的声音叫喊。
他的祈祷是向盲目的「黑暗」,那「黑暗」躺着,像一个失去希望的荒凉天堂之堕落神祇。
欲望的叫喊在绝望的深谷旋转,一只鸟绕着牠的空巢哀鸣。
但是当早晨抛锚在东方的边缘,在我里面的乞丐跳起叫道:「我是受福了,那聋耳的夜拒绝了我──牠的钱库是空的。」
他叫着:「哦,『生命』,哦,『光明』,你是宝贵的!而宝贵是那最后认得你的快乐!」
27
萨难坦在恒河边念经,一个褴褛的婆罗门走来对他说:「帮助我,我贫穷!」
「我募化用的钵是我自己东西的一切。」
萨难坦说:「我已把我所有的都施舍了。」
「但是我主湿婆梦里来见我,」婆罗门说:「他嘱咐我来找你。」
萨难坦突然记起他从前在河岸上卵石堆里拾起的一块无价宝石,当时他想也许有人用得到的,就把牠藏在沙中。
他指点给婆罗门藏放的地点,婆罗门奇怪地把宝石掘出。
婆罗门独自坐在地上沉思,直到太阳在树后下沉,牧夫赶他们的牛群归家。
于是他站起来慢慢地走近萨难坦说:「主啊!给我一点那蔑视世界财富的财富。」
说着他把那宝贵的石头抛在水里。
28
一次再一次,我伸着手到你的门前来,要求多一些,再多一些。
你给与又给与,一会儿缓慢的数量,一会儿突然的过多。
有些我拿了,而有些东西我让牠掉了;有些沉重地躺在我手上;有些我做成玩具当厌倦时就破坏了牠;直到你礼物的残骸与蓄储增加到无限,这遮蔽了你,而不断的期望耗损了我的心。
拿去,哦!拿去──已成我现在的呼喊。
从这乞儿的钵里粉碎一切,把这渎求的看守者之灯熄灭;握住我的手,把我从你礼物的这继续聚积堆里拉起,进入你宽畅的面前之朴素的无穷之中。
29
你把我放进失败者之列。
我知道我既不能赢,也不能离开这游戏。
我将投进深潭,虽然只有下沉到水底的一途。
我将玩那使我破毁的游戏。
我赌注我的一切,当我最后一点儿都输去,我将赌注我自己,那末,我想,我将藉我的完全失败而胜利了。
30
一个愉快的欢笑延展过天空,当你把我的心穿在破衣里派她到路上去乞食。
她沿门走去,许多次当她的乞钵快要满盈时就被劫掠掉。
在疲劳日子的终结,她到你的宫门前来,举起她可怜的乞钵。
于是你走来搀着她的手,扶她在你的王座上,坐在你旁边。
31
「你们那一个愿负荷养育饥民的责任?」如来佛问他的生徒们,当饥荒盛行在舍卫国。
银行家剌德难卡尔垂下了头说:「来养育饥民需要比我所有更多的财富。」
哲生,国王军队的首领说:「我愿欣然捐输我的鲜血,但是我屋子里却没有足够的粮食。」
达摩佩尔,拥有广阔的田地者,叹气说:「旱魔吸干了我的农田。我不知怎样来还国王应付的税。」
于是苏蒲莉亚,托钵僧的女儿起立。
她对全体行礼,谦逊地说:「我愿养育饥民。」
「怎么样!」他们惊叫:「你怎样希望来完成你的许愿?」
「我在你们中间最穷,」苏蒲莉亚说:「这就是我的力量。在你们每人屋里有我的钱库,我的仓房。」
32
我是不认识我的国王的,所以当他要求贡物时我大胆地以为我可以躲藏,留着我的债不付。
我逃着,逃在我日间的工作中,逃在夜晚的梦后面。
他的要求仍跟随着我每一次的呼吸。
我就知道他是认得我的,我没有了余地。
现在我愿把我所有一切放在他脚前,我因此可以在他国中得到我应得的权利。
33
当我想我能塑造你──一个出自我生命的形象,来给人们膜拜,我渗进我的尘土与欲望,还有我所有的染彩的妄想与梦幻。
当我要求你,用我的生命来塑一个出自你心里的形象给你来爱,你渗进你的烈火与力量及真理,爱及和平。
34
「陛下。」仆从报告国王:「圣人纳鲁坦从没有允诺进入你的王庙里去。」
「他在路边树下唱上帝的赞歌,庙里没有礼拜的人了。」
「他们麕集他身边似蜜蜂绕著白莲,留着金瓶里的蜜不顾。」
国王心里恼怒,来到纳鲁坦坐在草上的地点。
他问道:「神父,为什么你弃我的金顶庙宇坐在尘埃中宣讲上帝的爱?」
「只为上帝不在你的庙里。」纳鲁坦说。
国王颦眉说:「你知道吗?两千万金子耗掉来建成那个艺术的奇观,又是用化钱的仪式奉献给上帝的。」
「是的,我知道的。」纳鲁坦回答:「这些事发生在那年,在千万个房屋被焚的人民空自站在你门外乞求援助的那年。」
「于是上帝说:『这个可怜虫,他不能给他的兄弟住所却想来造我的屋子!』」
「因此他就同无家的人一起安身在路旁树下。」
「而那个金气泡是空无所有只有骄傲的熏人蒸气。」
国王忿怒地喊叫:「离开我的国土!」
圣人安详地说:「是的,放逐我到你已放逐上帝的地方。」
35
号角躺在尘埃中。
风已疲惫,光已死去。
啊,凶恶的日子!
来啊,战斗者举起你们的旌旗,歌唱者唱着你们的战歌!
来啊,前进着的巡礼者,匆匆赶向你们的旅程。
号角躺在尘埃中等待着我们。
我走着向庙宇的路,带着我黄昏的供物去寻求一天尘污劳作后的休息地;期望我的创伤会治愈,我衣服上的污点会洗白,当我发见你的号角躺在尘埃中。
是不是我点我黄昏之灯的时刻?
是不是夜晚已对星辰唱催眠曲?
哦,你,血红的玫瑰,我睡眠之罂粟已苍白而凋谢。
我确信我的流浪已完结,我一切的债已清付,当我意外遇见你的号角躺在尘埃中。
用你青春之魅力来敲打我昏沉的心!
让我生命的快乐燃成烈火。
让觉醒的箭飞着穿过夜的心脏,而畏惧的颤震动摇盲目及无能。
我来把你的号角从尘埃中举起。
睡眠不再是我的──我的路程将穿过箭阵。
有的将从他们屋子里跑出到我身傍──有的将低泣。
有的将在他们可怕的梦中在床上辗转反侧,呻吟。
今夜你的号角将响起来。
从你那里,我只求和平,却觅得耻辱。
现在我站在你面前──扶助我穿上我的盔甲。
让苦难的重击把火打入我生命。
让我的心苦痛地跳,做你胜利的鼓声。
我的双手将是空无所有来拿起你的号角。
36
哦,美丽的!当他们在愉快时疯狂,扬起飞尘来污秽你的长袍,使我的心起厌恶时。
我对你叫喊:「拿起你处罚的鞭来裁判他们。」
晨光映射着那些眼睛,因夜间喧饮而发红的眼睛;洁白百合花的宁静迎迓他们熏人的气息;辰星穿过深奥的神圣黑暗凝视他们的酒宴──凝视那些扬起飞尘来污秽你长袍的人们,哦,美丽的!
你的裁判座是在花园里,在春鸟的音词里;在荫翳的河岸旁,那里树木低语回答水浪的低语声。
哦,我的爱人,他们在欲念中没有了怜悯。
他们在黑暗中巡劫抢夺你的饰物来修饰他们自己的欲望。
当他们打你使你疼痛,我的心刺痛时,我对你叫喊:「拿起你的剑,我的爱人,裁判他们!」
噢,你的处分却是留意的。
为他们的横蛮流着一个母亲的泪;一个爱人的不灭信心把他们反叛的矛隐藏在自己的创伤里。
你的裁判在不眠的爱之无言苦痛里;在贞洁人的赪颜里;在孤独者夜间的眼泪里;在宽恕的苍白晨光里。
哦,可怕的,他们在不顾一切的贪得中晚间爬过你的门,闯入你的贮藏室,抢劫你。
他们掠夺物的重量增加到无限,沉重不能被带走,不能移动。
于是我对你叫喊,宽恕他们,哦,可怕的!
你的宽恕像暴风雨爆发,推倒他们,吹散他们的窃物在尘埃中。
你的宽恕在雷石里;在血雨里;在日落时的忿怒红色里。
37
乌柏笈多,如来的弟子,睡着在马土拉城墙旁的泥土中。
灯都已熄,门户都已关闭,而星星都被八月的阴暗天空所遮蔽。
那是谁的脚?玎玲着踝铃声,猛然触着他的胸膛。
他惊醒,一个女人的灯散发的光,投射着他宽恕的眼睛。
那是个跳舞的女郎,珠宝如星播,淡青的服装如云盖,沉醉在她青春的醇酒里。
她降低她的灯看见那张年轻的脸,严肃而俊美。
「原谅我,年轻的苦行者。」女人说:「幸运地到我屋子来吧。尘污的泥地,对你并不是适合的床。」
苦行者回答:「女人,走你的路;当时间成熟,我会来的。」
突然黑夜在闪电中露齿。
暴风雨在天角咆哮;女人惊恐得震颤。
* * *
路旁枝枒被沉重的花儿压得疼痛。
欢快的笛声在暖和的春风中远远飘来。
市民们都到林中去了,到花卉的节日去。
半空中满月注视着静寂城市的影子。
年轻的苦行者在寂寞的街上行走,头上有失恋的可爱儿鸟在檬果枝间发声,牠们不眠的悲鸣着。
乌柏笈多穿过城门立定在城脚边。
是什么女人躺在他脚边的城墙暗角里,被黑死病所袭击?她的身体被脓疮所玷污,仓促间被驱出城。
苦行者坐下在她身旁,移放她的头在自己膝上,用水润湿她的双唇,又用油膏涂她身体。
「你是谁,慈悲的人?」女人问。
「谒见你的时间终于来了,因此我在这里。」年轻的苦行人回答。
38
我的爱人,在我们之间不仅仅是爱的嬉戏。
一次又一次,尖鸣的暴风夜突击我,吹熄我的灯火:黑暗的疑惑聚集涂抹我天空所有的星辰。
一次又一次,堤岸溃裂,潮水冲走我的收获,于是恸哭,绝望把我的天空从此端撕裂到彼端。
这个我已认识,你的爱有苦痛的击打,永无死亡的冷寞。
39
墙壁裂开,光,像神圣的笑,突然进来。
胜利,哦,光!
夜之心被刺洞穿!
用你雪亮的剑把疑窦与脆弱纠结剖分为二。
胜利!
来啊,深仇的!
来啊,在你白色中使人恐惧的。
哦,光,你的鼓声响彻在火的行进里,红色的火炬高举;死亡在一个光辉的突发中死去!
40
火啊,我的兄弟,我对你歌唱胜利。
你是可怖自由的鲜红塑像。
你挥舞你的手臂在天空,你用你猛烈的手指扫过箜弦,你的舞曲真美妙。
我日子完结门打开时,你会把这手足的索缚烧做灰烬。
我的身体与你合一,我的心将系络于你狂暴的漩涡;而那是我生命的烈火将焕发,混合在你的火焰里。
41
船夫在夜里出外渡那狂暴的海。
桅樯因为牠的帆张满了烈风而疼痛。
天空被夜的毒牙所刺跌落在海上,被黑暗的恐怖所毒害。
波浪把牠们的头撞击看不见的黑暗,而船夫出外渡那狂暴的海。
船夫已出外,我不知他有什么密会,用他的白帆骤惊夜晚。
我不知道在什么海岸,最后他登陆,到达那点着灯的静默庭院去找坐在尘埃中等待着的她。
那是什么探求使他的船不顾风浪与黑暗?
是不是那探求有大量的宝石与珍珠?
噢!并不,船夫那有带来财宝?只有一朵白玫瑰在他手里,一只歌在他唇边。
是为她,为着点了灯孤独地看守黑夜的她。
她住在路边的茅屋里。
她松散的发丝在风中飘扬,遮蔽了她的眼睛。
暴风穿过她破门而尖叫,她土灯的光闪摇投影在墙壁上。
从咆哮的风声里她听到他叫她的名字,她那没人知道的名字。
已经很久了,自从船夫起航。
距离他在黎明破晓前,走去敲门还要长久的时间。
鼓声不会响起,没有人会知道。
只有光将充溢屋子,尘土将受福,心将欢乐。
一切疑惑将悄悄地消失,当船夫到达了海岸。
42
我依附着这活的筏──我的身体,渡过我凡尘年代的狭流,当我到达彼岸,就把牠放弃。
于是?
我不知那里的光是不是和黑暗相同。
「未知」就是永久的自由;
他在爱中是没有怜悯的。
他压碎贝壳为了那真珠,哑口在黑暗之牢狱中。
可怜的心啊,为了那些过去的日子,你沉思又低泣。
为要到来的日子高兴吧!
时钟已敲了,哦,巡礼者!
这是你们分路的时候了!
他的脸将再一次除下面幕而你们将相见。
43
频毗沙罗王用白色大理石造了一座庙,盖在如来的佛骨上以表敬意。
黄昏时国王家里所有的新娘与女儿们都献上鲜花与明灯。
当他儿子做了国王时,他用血液洗掉了他父亲的教条,把这教条的圣书燃起了祭礼之火。
秋天的白日将逝。
黄昏之礼拜钟点移近。
史莉摩蒂,王后的侍女,她是专心皈依如来佛的,在圣水中沐浴过,用明灯与白色鲜花装饰了金盆,静静地招起她乌黑的眼睛看着王后的脸。
王后惊恐而战栗说:「难道你不知吗?笨女孩!死亡是给那个到如来庙礼拜的人之惩罚。」
「这是国王的意志。」
史莉摩蒂对王后鞠躬,回身出门,来到王子新婚的新娘亚蜜泰面前站着。
一面磨光的金镜在她膝上,这新婚的新娘编着她黑而长的发丝,又在发的分界划上幸运的红点。
她的手颤抖,当她看见那年轻侍女,她喊道:「你要带给我什么可怕的危险!即刻离开我。」
肃克拉公主坐在窗前,依着落日的光读她的传奇小说。
她惊起,当她看见那带着神圣祭物的女侍在她门前,
她的书从她膝上跌落,她在史莉摩蒂耳边低语:「别冲向死亡,大胆的女人。」
史莉摩蒂沿门走去。
她举头叫道:「国王屋里的女人们,赶快啊!」
「我主的礼拜时辰来了!」
有的当她脸闭了门,有的辱骂她。
最后一线日光消失在宫塔的古铜圆顶上。
深影定住在街角;城市的杂沓静下来;湿婆庙中的铜锣布告晚祷的时间。
在秋夜的黑暗中──深沉像澄澈的湖,星星因光而跳动,当御花园里的卫兵们震惊,看见树林那边一排灯点在如来庙里。
他们带着出鞘的剑跑去,叫着:「你是谁,不顾死活的愚人?」
「我是史莉摩蒂,」甜蜜的声音回答,「如来佛的仆从。」
刹那间她的心之血染红了冰冷的大理石。
在星星的静默时刻,礼拜的最后一盏灯之光在庙脚死去。
44
站在你我之间的日子行她相别的最后一鞠躬。
夜把面幕拉上她的脸,遮蔽了我房里点着的唯一灯盏。
你黑暗的仆从无声的到来,为你展开新婚的地毡。
让你独自和我坐着,在无言的静寂中直到夜终。
45
我的夜度过在悲哀的床上,我的眼睛疲乏,我沉重的心还未有准备去同早晨与牠拥挤的欢快相见。
把幕盖上这赤裸裸的光,招呼这耀眼的闪光与生命之舞蹈远离他。
让你柔和黑暗的斗篷把我盖在牠的折叠里,盖着我的苦痛,让我避一会儿世界的压力。
46
我可以偿回她一切我所接受的时间已成过去。
她的夜已找到了牠的晨,而你已承受她在你怀抱里,于是我给你带来我的感恩还有我的礼物,那些原是给她的。
因我对她的所有的伤害和无礼,我到你那里来要求原谅。
我为你服务献出这些我爱之花,这些当她等待着她们开放时仍是蕾的花。
47
我找到几封我的旧信仔细地藏在她的匣子里──给她记忆来玩耍的一些小玩具。
从时间的狂烈河流,她要想用懦怯的心偷窃这些无价值的东西,并说:「这些只是我的!」
啊,现在没有人来要求牠们,没有人能以慈爱的留意当做牠们的代价,但是牠们仍在这里。
一定的,在这世界里是有爱来到完全失败中救她,就是像这个她的爱,拯救这些信,用这样的怜爱的留意。
48
带美丽与秩序到我孤独的生命来,女人啊,像当你活着时带到我家庭来似的。
扫去时间的尘封碎片,注满这些空瓶,修理所有被忽视的。
那未启开庙的内门,点起烛来,让我们在我们上帝前静默地相见。
49
苦痛极重,当弦被调整时,我主!
开始你的音乐,让我忘却那苦痛;让我在美妙中感觉在无情的日子中你心中所想的。
残夜在我门前逗留,让她用歌来告别。
倾注你的心在我生命的弦里,我主,在你星辰间飘落的曲调中。
50
在一刹那的电闪光中,我在生命中看见你的创造是多么无限──由世界到世界的几许死亡中的创造。
我因我的无价值而哭泣,当我看见我的生命在无谓钟点掌握中──但当我看见牠在你手中我就知道牠是太宝贵了,不可浪费在幻影里。
51
我知道将有一个白日的昏暗终结,太阳会向我最后一次告别。
牧童们在榕树下吹笛,牛群在河旁斜坡上吃草,那时,我的时日将向黑暗消失。
这是我的祈祷,让我在离别前知道为什么大地呼唤我入她的怀抱。
为什么她的夜之静默以星辰对我谈话,她的光吻我的思想使开花。
我离开以前让我逗留在我的尾声中,完成牠的音乐,让看你脸的灯点亮,来把加冕你的花环织成。
52
那是什么音乐?在牠节拍中世界摇摆。
我们欢笑,当牠敲在生命之绝顶;我们恐惧而畏缩,当牠回向黑暗。
但演奏是一样的,牠跟着无限音乐的节奏来去。
你藏匿你的财宝在你掌中,我们就呼喊我们是被劫了。
但是任你开合你的手掌,得与失是同样的。
你和自己玩的游戏中,你同时失败与胜利。
53
我曾用眼睛与四肢吻过这世界;用无数折叠把牠包在我心中;用思想泛溢牠的日夜,直到世界与我的生命已长为一体──于是我爱我生命,因为我爱天空的光这样交织着我。
如果离开世界是像爱牠一样真实──那末生命的相遇与分离必定有意义。
如果那分爱在死亡中被骗,那末,这欺骗的腐化将耗蚀一切,为此星辰要枯萎而变黑。
54
「云翳」对我说:「我消失。」;「黑夜」说:「我投入热烈的黎明。」
「苦痛」说:「我深寂地留着的是他的足印。」
「我殁入完成。」我的生命对我说。
「大地」说:「我的光时刻吻着你的思想。」
「时日过去,」「爱」说:「但是我等着你。」
「死亡」说:「我驾驶你的生命之舟渡过海洋。」
55
诗人杜尔雪达斯在恒河边漫步着沉思,在那孤寂的地带,那里他们焚化死人。
他发现一个女人坐在她丈夫尸体脚旁,穿戴得似结婚时的华丽。
她看见他就恭敬起立,对他礼拜说:「准许我,师父,得到你的祝福,来跟随我丈夫到天国去。」
「为什么这样躁急,女儿?」杜尔雪达斯说:「不是这大地也是创造天国的人所有的?」
「我不渴望天国。」女人说:「我要我的丈夫。」
杜尔雪达斯笑着对她说:「回家去,孩子,在一个月未满以前,你将找到你丈夫。」
女人带着快乐的希望回去了,杜尔雪达斯每天来见她,使她想高超的思想,直到她的心被神圣的爱所充溢。
当一个月方过,她的邻居都来问她:「女人,你有没有找到你的丈夫?」
寡妇笑笑说:「我已找到了。」
他们急切地问:「他在那里?」
「我丈夫在我心中,与我合一。」女人说。
56
你到我身边来一会儿,用在造化之心中的女人之庞大神秘来触动我。
她是永久在把上帝自己流出的甜蜜还给上帝;
她是大自然中永久新鲜的美丽及青春;她在潺潺的溪流中舞蹈,在晨光中歌唱;她与起伏的水浪同乳哺干渴的大地;在她的「永恒者」,因牠再不能抑制自己的欢乐而分裂为二泛滥在爱之苦痛中。
57
她是谁?这位住在我心中,永远孤独的女人。
我向她求爱而没有成就。
我用花环修饰她,又唱歌赞美她。
微笑在她脸上闪了一会儿,又消失了。
「我并不能因你而快乐。」她叫着,这位悲哀的女人。
我带给她镶珠的踝铃,又用宝石点缀的扇子搧她;我给她在金床架上安置床铺。
一线欢快之光在她眼中闪烁,又死亡了。
「我并不能因这些而快乐。」她叫着,这位悲哀的女人。
我坐在胜利之车上,从世界这一尽头驰骋另一尽头。
被征服的心拜倒在她脚下,还有赞美之声响彻天空。
得意在她眼中闪耀了一会儿,被眼泪隐蔽了。
「我不因征服而快乐」,她叫着,这位悲哀的女人。
我问她:「告诉我,你寻求谁?」
她只说:「我等待著名字不知的他。」
日月过去,于是她喊:「什么时候我不认识的心上人将来到,让我永远认识他?」
58
你的是那从黑暗中冲出的光;你的是那从斗争的破心中萌芽的善良。
你的是开向世界的屋,那向战场召唤的爱。
你的是当每样都失败时仍是胜利的礼物,那流过死亡之洞穴的生命。
你的是坐落在平凡尘土中的天堂,你的存在为着我,你的存在为着一切。
59
当道路的疲倦到临我身上,还有闷热的日子的干渴;当黄昏的似鬼钟点投向他们的幻影横过我生命,那时我不只喊着要你声音,我的朋友,而也要你的接触。
我心里有着苦痛,因为那些没有给你的财富之负重。
横过黑夜伸出你的手,让我握着牠,充满牠,并且保留牠;让我在寂寞伸延的前途一路觉到牠的接触。
60
芬芳在花蕾里哭喊:「啊呀,日子去了,这春的快乐日子,我却是花瓣中的囚人!」
不要失去勇气,胆怯的东西啊!
你的禁锢会爆裂,花蕾会开成花朵,而当你在生命圆满后死去时,春天也仍会活下去。
芬芳气喘,在花蕾内振动,哭喊:「啊呀,时间过去,但我不知我到那里去,我寻求的是什么!」
不要失去勇气,胆怯的东西啊!
春风已窃听了你的欲望,今日不会结束,在你成就你的存在之前。
将来对她是秘密,芬芳绝望地哭喊:「啊呀,是谁的过失,我的生命这样无意义?谁能告诉我,究竟为什么我存在?」
不要失去勇气,胆怯的东西啊!
完整的黎明接近,那时你将混合你的生命在一切生命中,最后知道你的本旨。
61
她还是一个小孩,我主。
她在你宫中四处奔跑游玩,而想把你也做成一样玩具。
她不顾她的发丝抛散,她随意地衣服拖在尘埃中。
你对她说话她不回答,却睡着了──你早晨给她的花卉从她手中溜滑在尘埃中。
当暴风雨爆发,黑暗布满天空,她就不眠;她的玩偶散开躺在地上,她因恐怖而缠住你。
她怕她会在你服务中失败。
但是你微笑着注视她游戏。
你认识她的。
坐在尘埃中的孩子是你命定的新娘;她的游玩会静止而深浸入爱。
62
「哦,太阳,除去天空,还有什么能保留你的肖像?」
「我梦着你,但我永不能希望可服务你」,露珠哭泣说。
「将你放入我里面,那是我太渺小了,伟大的主啊,我的生命全是眼泪。」
「我照耀无边的天空,我却能仍委身于一滴小小的露珠,」这样太阳说:「我将变成只是一线光来充溢你,于是你的小小生命将是一个欢笑的球。」
63
我不要那不知约束的爱,只像飞沫的酒爆裂了容器一忽儿变为无用。
赐给我沉静的,纯洁的爱,像你的雨赐恩于干渴的大地,并充满粗陋的土罐。
赐给我那能渗入存在中心的爱,从那里会蔓延,像看不见的水分透过枝条茂畅的生命之树,使果子与花朵出生。
赐给我那用和平的充溢来保持心的静默之爱。
64
太阳已在河西的边缘下沉,在森林的丛莽间。
隐区的孩子们已带着牛群归家,围着火坐下倾听教师高泰马的宣讲,这时一个陌生男孩走来,用花与果礼敬他,拜倒在他脚边,用鸟一样的声音说──
「主啊,我到你这里来愿被领上至高真理的道路。」
「我的名字是爱真。」
「祝福你」,教师说。
「你是什么氏族,孩子?只有婆罗门适合升登最高智慧。」
「主啊,」孩子回答,「我不知我属那一族,我回去问我母亲。」
这样说着爱真乃离去,涉过浅溪回到他母亲的茅屋,那立在荒漠沙地的尽头,静睡村落的边缘的茅屋。
油灯朦胧的点在房里,而母亲站在门口黑暗里等待她儿子的归来。
她把他紧抱在怀里,吻着他的头发,问他关于到教师处去的事情。
「我的父亲叫什么名字,亲爱的母亲?」孩子问。
「只有婆罗门适合升登最高智慧,高泰马先生对我说。」
女人低垂她的双眼,低语说:
「我年轻时贫穷,替许多主人做事,你来到你母亲若白萝的怀抱,我的宝贝,她没有丈夫。」
太阳最初的几线光闪耀在隐区森林的树顶。
学生们,他们纷乱的头发仍为早晨的沐浴而润湿,就古树下坐,在教师面前。
爱真到来。
他在圣人脚边俯身下拜,然后静默的站着。
「告诉我,」伟大的教师问他,「你是什么氏族?」
「我主,」他回答,「我不知道,我问母亲,她说,『我年轻时侍奉许多主人,而你来到你母亲若白萝的怀抱,她没有丈夫。』」
喃喃声响起像忿怒的蜂群在牠们巢中被骚动而嗡嗡不休,学生们怨言这被社会逐出者的不知羞耻的无礼。
教师高泰马站出来,伸出双臂,把孩子抱在他怀里,「你是最好的婆罗门,我的孩子,你有真实的最高尚继承。」
65
也许这城市中有一间屋子,今晨门户永远开放向日出的抚触,那里光的使命是成全了。
花朵既开放在篱笆上和花园中,也许在这清晨有一颗心在牠们中间找到那礼物,那早在无尽期中旅行的礼物。
66
听啊,我的心,他的笛是野花香气的乐声,是闪光叶子的,潋滟水波的,以及朦胧中蜂翼鸣响的乐声。
笛从我朋友的唇间偷窃他的微笑开遍我的生命。
67
你始终独立在我歌之溪外。
我曲调的波浪冲洗你的双足,但我不知怎样我才能到达你的脚边。
这个你我之间的游戏是远距离的游戏。
是隔离的苦痛依靠着我的笛融化在旋律中。
我等待时间的来临,那时你的小艇渡向这岸,那时你会将我的笛拿进你自己的手中。
68
今晨,突然我心之窗飞开来瞭望着你的心。
我惊奇地看见你知道我的名字写在四月的叶与花里,于是我默坐着。
我的歌与你的歌之间的帷幕一时被吹开。
我发现你的晨光是充满我自己未唱的无言之歌;
我想我将在你足边学习牠们──于是,我默坐着了。
69
你在我心的中央,所以当我心漫游,她永远寻觅不到你;到最后你避却了我的爱与希望,因为你是永远在牠们之中。
你是我青春之活动中的最大快乐,而当我太忙于活动,我遗漏了快乐。
我生命狂欢之时你给我唱歌,我却忘记对你歌唱。
70
当你掌你的灯在天空,灯光投在我脸上,灯的影阴却降落在你身上。
当我掌着爱之灯在我心中,灯光投射你,我伫立在后面的影阴中。
71
啊,这波涛,这吞天的波涛,闪耀着光,跳跃着活力,旋转的欢笑之浪,永远冲激。
星辰颠簸在牠们上方,各种颜色的思潮从深洋中投射出来,散布在生命之海岸上。
生与死随着牠们的节拍起伏,我心之海鸥展开双翅欢鸣。
72
快乐从全世界飞奔来构造我的身体。
天光吻着又吻着她直到她醒来。
匆促的夏天之花卉在她呼吸中叹息,风与水之声在她活动中歌唱。
云彩与森林的颜色之潮的热情流入她生命,万物之音乐爱抚她的四肢成形。
她是我的新娘──她点燃她的灯在我屋里。
73
春,带着叶与花来到,进入我的身体。
整个清晨蜜蜂在那儿鸣响,风无聊地与阴影嬉戏。
甘美的泉从我心之心中喷出。
我的眼睛用欢快洗濯,像露洗的清晨,生命震颤在我四肢,像琵琶弹奏的弦。
是不是你独自漫游在我生命之岸,那里潮水泛滥,哦,我无穷期的爱人?
是不是我的梦翱翔在你周围像彩翼的飞蛾?
还有我存在之暗穴里回响的是不是你的歌声?
除却你,还有谁能听到今天在我血液中响起的密集钟点之鸣声,快乐的脚步在我胸中舞蹈,不息的生命之喧扰在我身体中扑翅。
74
我的桎梏已截断,我的债已付清,我的门已开放,我去到任何地方。
他们蹲踞在他们的角落里织着苍白钟点的网,他们坐在尘埃中数着他们的钱币,呼唤我回去。
但是我的剑已炼成,我已穿上盔甲,我的马是热切于骋驰。
我将获得我的领土。
75
只是几天前我到你的大地来,赤裸,无名,号哭着。
今天我的声音欢欣,而你,我主,却站在一边让我有余地可以来充实我的生命。
就是当我带我歌来献给你时,我仍暗地希望着人们会为了这些歌来爱我。
你爱发现我爱着这个你带我来的世界。
76
我胆怯地蜷伏在安全的影子里,但现在,当快乐之波涛带我的心在浪顶,我的心紧执住牠困难的残酷岩石。
我独自坐在我屋子的一角,想这屋子要来接待任何客人是太狭窄了,但是现在当门户突然为一个不请而来的快乐敞开,我发现这里有给你与给全世界的余地。
我踮起足尖行走,当心我自身,薰香又修饰过──但现在当一阵欢乐的旋风吹倒我在尘埃中,我狂笑着滚在你脚边的地上,像孩子一样。
77
世界即刻是你的,永远是你的。
因为你没有需要,我主,你对你的财富并无兴趣。
好像牠是零。
所以经过漫长的时间你不断给我你的东西,你从我不停的获得你的国土。
日以继日,你从我的心买到你的日出,你找到你的爱,雕成我生命之塑像。
78
你给鸟儿以歌曲,鸟儿们以歌曲来报答你。
你只给我声音,却要求更多,于是我歌唱。
你造你的风轻快,牠们敏捷地服务,你重累我双手,使我能自己来减轻牠们,于是最后,为了来服务你,获得无累的自由。
你创造你的「大地」,用光之碎片来充满牠的影阴。
到那地步你停顿了;你留我空手地在尘埃中来创造你的天堂。
其余的万物你给与;向我你却要求。
我生命之收获在日光及阵雨下成熟着,直到我收获更多于你的播种,使我的心欢欣,哦,金谷仓之主。
79
让我不要祈祷着从险恶中得到庇护,但祈祷能无畏地面对牠们。
让我不乞求我痛苦会静止,但求我的心能征服牠。
让我在生命之战场不盼望同盟,而使用我自己的力量。
让我不在忧虑的恐惧中渴念被救,但希望用坚忍来获得我的自由。
允准我,我虽是一个懦者,只在我的成功中觉得你的仁慈;但让我在我的失败中找到你手的紧握。
80
当你独居时,你不知道你自己,那时没有使命的呼唤,风从这里跑到更远的彼岸。
我到来,于是你苏醒,而天空放满了光。
你使我在多少花卉中开放,拴我在多少方式的摇篮中,藏放我在死亡中又再发现我在生命中。
我到来,你的心起伏;苦痛降临到你身上使你快乐。
你抚触我,刺激我进入爱中。
但我双眼里有惭愧之薄幕,我胸膛中有恐怖的闪烁;我的脸是覆着纱,当我不能见你,我悲泣。
但我知道你心中有无限的见我之渴望,在旭日一再的叩门声中,那渴望在我门前呼喊。
81
你,在你的无时间的守望,倾听我行近的脚步声,那时你的欢乐聚集在晨之曙光中,而迸裂在光之爆发中。
我愈行近你,海之舞蹈的狂热愈深。
你的世界是一株多枝桠的光之梗充满你的双手,但你的天国却在我秘密的心里;牠渐渐地在羞怯的爱中开放花蕾。
82
我独坐在静默思想的影子里,我将说出你的名字。
我将不用字眼来说牠,我将无故的说牠。
因为我是像一个小孩成百遍的叫着他的母亲,高兴他能说「母亲」。
83
〔1〕
我觉得所有的星辰照着我。
世界冲入我的生命似洪水。
花卉开放在我体内。
所有水陆的青春似薰香般熏蒸在我心中;万物的呼吸奏着我的思潮似笛的吹奏。
〔2〕
当世界入眠,我来到你门前。
星星默默无言,我不敢歌唱。
我等待着看守着,直到你的影子经过夜之凉台,我抱着一颗洋溢的心回来。
于是在晨光里,我在路旁歌唱;
篱间的花回答我,早晨的空气在倾听。
旅客突然停步看看我的脸,以为我呼唤他们的名字。
〔3〕
留我在你门口永远侍候你的愿望,让我行走在你的国土,接受你的呼唤。
不要让我沉沦,消失在阴郁的深渊。
不要让我的生命被无谓的困乏耗损成碎片。
不要让这些疑虑包围我──迷乱的尘埃。
不要让我追逐许多路径来聚集成许多物件。
不要让我的心屈服于许多羁绊。
我是你仆人,我应该得意而勇敢,让我把我的头擡高。
84
划手们
你听到了远处死亡的喧嚣否。
那大潮与毒雾中的呼声。
──「船长」呼喊舵夫把船转向一个未名的岸。
因为那个时期已过去──在港内停滞时期──
那里同样的旧货是买进又卖出作一个无穷的循环。
那里死东西漂流在真理的润泽与空虚中。
他们在突然的惊恐中醒来问:「同伴们,敲几点钟了?什么时黎明将破晓?」
烟云涂抹了星辰──
有谁能见到白昼的招呼之手指?
他们手执划桨跑出来,卧床是空了,母亲作祈祷,妻子守候在门口,
别离的哭声冲向天空,
而黑暗里有「船长」的声音:
「来吧,水手们,停留在港里的时间已过!」
世界一切黑暗的罪恶泛滥到了岸上,
但是,划手们,你们灵魂上带着忧患的祝福就位吧!
你们谴责谁,兄弟们?低垂你们的头吧!
罪孽是你们的亦是我们的。
在上帝心里几许时代增加的烈焰──
弱者的懦怯,强者的倨矜,臃肿繁荣的贪得,冤屈者的仇恨,种族的傲慢,还有对人类的侮辱──
冲破了上帝的和平激荡于暴风雨中。
像成熟的荚,让风暴把牠的心裂成片片,散布出雷声来。
停止诋毁与自夸的喧哗。
带着默祷的平静在你们额头,航向那未名的岸。
我们每天知道罪与恶,我们已知道死亡;他们经过我们的世界像烟云,嘲笑我们于他们瞬息的狂笑。
突然他们停止了,变成一个怪物,
而人类必须站在他们前面说:
「我们不怕你,哦,怪物!因为我们天天征服你而活着,」
「而我们死去也带着信心,就是『和平』是真理,『善』是真理,而真理是永恒的『一』!」
假使「不灭」不居住死亡的心里,
假使欢快的智慧花开时不裂开悲哀的鞘,
假使罪恶不死于牠自己的显露,
假使傲慢不碎于装饰的重负,
那么是何方来的这希望,把这些人赶出他们的家,像星辰在晨光里冲向死亡?
是否殉难者的血,慈母的泪之价值将完全消失在大地的尘埃中,不以他们的代价换得天国?
而当「人」裂开他尘世的系缚,不是那些「无边」就显露了吗?
85
失败者之歌
我主命我站在路旁时歌唱「失败」之歌,因为那是「他」秘密求婚的新娘。
她带了黑暗的面幕,对人群遮蔽她的脸,但她胸前的宝石在黑暗中闪烁。
她被白昼所遗弃,而上帝的夜晚是等待她,点着灯,花卉被露湿透,准备了露湿的花卉。
她沮丧的眼睛向着地,静默无言;她离弃她的家在后面,从她家来的是风的号哭。
可是星辰对那为羞耻及受难而甜蜜的脸唱着永恒的恋歌。
寂寞之室的门已开,呼声已响起,而黑暗的心畏敬地跳动,为了临近的约会。
86
谢恩
那些人走着倨矜之路,压碎低微的生命在他们的足步下,用他们血污的足迹覆盖大地的嫩绿。
让他们欢欣,感谢你,主啊,因为今天的胜利是他们的。
但是我却感谢我地位是与受难及忍受权力的重负之卑微者一起,他们遮掩他们的脸,在黑暗中抑制他们的哽咽。
因为他们苦痛的每一跳,震动在夜之秘密深处,每一侮辱已聚集在你伟大的静默里。
而明天是他们的。
啊,太阳,升起在流血的心上,开放在早晨的花里,于是傲慢的纵宴火炬萎缩为灰烬。
颂歌集
1
你已使我成为无限,这是你的欢喜。这脆薄的东西,你使它空了再空,而时时充实它以新的生命。
这枝小小的芦笛,你曾带着越过许多山岭与谿谷,用它吹出许多永远新鲜的曲子。
在你两手的神圣抚触下,我的小小的心,销融在无边的欢快中,产生说不出的言辞来。
你给我无穷的赐予,只是在我的这双渺小的手上。年代移转着,你仍倾注,我仍有地方待充实。
2
当你命令我唱歌时,似乎我的心得意到要迸裂开来,我瞻望你的脸,泪水已含在我的眼眶。
我生命中所有刺耳的,不协调的,都融化成一片美妙的谐音──我的崇拜展开着两翼,像一只飞渡海洋的快乐之鸟。
我知道,你从我的歌唱里得到愉快。我知道,惟有作为一个歌者,我才能来到你面前。
我只有用我歌唱的远展之翼缘,来抚触你的脚,那我从来不敢想望触到的脚。
陶醉于歌唱的欢乐,我忘记了我自己。我的主啊,我竟唤你为朋友。
3
我不知道你怎样歌唱,我主!在无声的惊奇中,我兀自谛听。
你音乐的光照耀世界。你音乐的气息驰骋在天空之间。你音乐的神圣清溪,冲开一切岩石的障碍,向前奔流。
我的心渴望加入你的歌唱,但挣扎不出一点声音来。我要说话,而言语不能开放成歌曲,我叫喊不出来。唉,主啊!你已使我的心被俘于你音乐的无边罗网。
4
我生命的生命,我将永远努力保持我的身体纯洁,我明白你生命的抚摩,正接触在我四肢上。
我将永远努力保持我的思想没有虚妄,我明白你就是在我心中点着理智之光的真理。
我将永远努力驱除一切邪恶远离我心头,保持我的爱开花,我明白你已供奉在我心最深处的圣庙里。
这是我的企图,把我的行动来显示你,我明白是你的感召,给我力量去行动。
5
我请求一瞬的宽容,让我坐在你的旁边,我手中的工作,让我等一会再完成。
看不见你的容颜,我的心就不知道安宁,也不知道休息,我的工作变成了无边劳役之海中的无底勤劳。
今天,夏季来到我窗前嘘气和低语;蜜蜂在花树的庭院弹唱他们的歌曲。
现在是静坐的时间了,面对着你,在这静寂和舒畅的闲暇中,来唱生命的献歌。
6
折取这朵小小的花吧,请勿迟延啊!我怕它会凋谢,将掉在尘土里。
也许它不值得编到你的花环里去,但还是请用你手的痛楚的一触来礼遇它。折取它吧,我恐怕在我警觉之前,夜幕降落,奉献的时间溜过了。
虽然它的颜色不深,它的香味不浓,可是,现在还及时,请把这花折下来作你的礼拜之用吧。
7
我的歌使她卸下了装饰。她没有了服饰的骄奢。饰物会损坏我们的结合;它们会阻隔在你和我之间;它们的叮当声会掩没你的低语。
我诗人的虚荣心,因羞惭而死在你眼前。哦,诗宗啊,我已坐在你的脚边。只让我使我的生活单纯正直,像一枝笛,让你用音乐来充实。
8
小孩子被人用王子的长袍打扮着,用珍珠的项链装饰着,便失去了他游戏的一切欢快;他的服装步步牵累住他。
怕这服装要损坏或给尘土沾污,他便把他自己隔离世界,连一动也不敢动了。
母亲啊,你的华美的束缚,如果禁锢着人使远隔大地的健康之尘土,如果剥夺了人去到人类共同生活之大集会的入场权,这恐怕不很好吧。
9
哦,傻瓜,想把你自己揹在肩膀上!哦,乞丐,向你自己的门口去求乞!
把你所有的负担,交给能担当一切的他底手中吧,永不要惋惜而后顾。
你的欲念的气息碰触着这灯,光明便立刻会从灯上熄灭。它是邪恶的──不要用它的不洁的手来拿你的礼物。只有神圣的爱所奉献的才领受。
10
这是你的脚凳,你息足在最贫穷最卑贱最失意人群的住区。
我想向你鞠躬,我的敬礼不能到达那最深处,那你息足的最贫穷最卑贱最失意人群之中。
你穿着谦逊的衣服步行于最贫穷最卑贱最失意人群中间,傲慢永远不能临近那地方。
你同那些没有朋友的最贫穷最卑贱最失意的人们为友,我的心从来不能找到那地方。
11
放弃这种礼赞的高唱和祈祷的低语吧!你在这门窗紧闭的庙宇之孤寂幽暗的角落里,正向谁礼拜呢?睁开你的眼看看,上帝并不在你面前啊!
他是在犁耕着坚硬土地的农夫那里,在敲打石子的筑路工人那里。无论晴朗或阴雨,他总和他们在一起,他的衣服上撒满着尘埃。脱掉你的圣袍,甚至像他一样走下尘土满布的地上来吧!
解脱吗?什么地方可以找到这种解脱?我们的主自己高高兴兴地负起创造的锁链在他身上;他永远和我们连系在一起。
放下你供养的香和花,从静坐沉思中出来吧!你的衣服变成褴褛或被染污,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在劳动里去会见他,和他站在一起,汗流在你额头。
12
我旅行所占的时间很长,那旅行的路途也很长。
我坐在光之最初闪耀的车上出来,追赶我的行程,飞越无数世界的洪荒,留下我的辙迹在许多个恒星与行星之上。
这是最遥远的路程,来到最接近你的地方;这是最复杂的训练,引向曲调的绝对单纯。
旅客须遍叩每一扇远方的门,才能来到他自己的门;人须遨游所有外面的世界,最后才能到达那最内的圣殿。
我的眼睛先漂泊着,遥远而广阔,最后我闭上眼说:「你原来在这里!」
叫喊着问道:「啊,在那里?」这一声销溶在千股的泪泉中,和你保证的回答「我在这里!」的洪水,一起泛滥了世界。
13
我要唱的歌至今尚未唱出。
我化费了我的时日在给我的乐器调理弦索。
拍子还没有调正,歌辞还没有填好;只有渴望的苦恼在我心头。
花朵尚未开放,只有风在叹息。
我没有看见他的容颜,也没有听见他的声音;我只从我屋前的途中,听到他轻缓的步履声。
整天过去了,只在地板上布置他的座位;可是灯还没有点亮,我不能请他走进我屋里来。
我生活在和他会面的想望中,但这会面还没有实现。
14
我的愿望很多,我的哭喊很可怜,可是永远是你硬心的拒绝拯救了我;这刚强的慈悲已一点一滴地渗透我的生命。
日复一日,你使我值得领受那单纯而伟大的赐予,那是你自动给我的──这天空和光,这身体和生命及心灵──从太多愿望的危险里拯救了我。
有些时候我没精打采地拖延因循,有些时候我警觉地急急寻找我的目标;可是忍心地,你在我前面隐藏了起来。
日复一日,你时常拒绝我,使我值得你来完全的接纳,从懦弱动摇的愿望中拯救了我。
15
我在这里为你唱歌。在你这厅堂的一隅,有我的座位。
在你的世界里我无事可做;我无用的生命,只能无目的地乱哼一些腔调。
当黑暗的殿堂敲着午夜的钟,为你做起静默的礼拜来时,我主啊,请吩咐我,来站在你面前歌唱。
当金琴在清晨的空气中调好时,请给我以荣幸,命令我在场。
16
我接到请帖来参加这世界的庆典,因此我的生命已受赐福。我的眼已见识,我的耳已领受。
在这宴会中来弹奏我的乐器,那是我的份儿,而且我已尽我所能弹奏了。
现在,我要问,是否时间终于来到了吗?我可以进去瞻仰你的容颜和献给你我静默的敬礼了吗?
17
我只在等着爱,最后把我交在他的手里。那就是为什么我迟延了,为什么我有这种疏忽的罪。
他们用他们的法律和规条来将我紧缚,但我总是躲避他们,因为我只在等着爱,最后把我交在他的手里。
人们谴责我,说我太随便;我也相信他们的谴责自有道理。
赶集的日子过了,忙人们的工作都已完毕。那些呼唤不到我的人已愤怒地回去。我只在等着爱,最后把我交在他的手里。
18
层云堆积,天在变黑。哦,爱啊,为什么你让我独个儿等候在门外?
中午工作忙碌时我和众人在一起,但在这昏暗孤寂的日子,我所希望的只有你。
假使你不给我见面,假使你全然抛弃我在一边,我不晓得我将怎样度过这悠长的下雨钟点。
我凝望幽暗的远天,我飘荡的心,和不息的风一起在哀泣。
19
假使你不说话,我将把你的静默充实我的心而忍耐着。有如在星光下守候的夜,我将静候你,耐心地低着头。
晨光定会到来,黑暗行将消失,你的声音将划破天空,从金流中倾泻下来。
于是你的言语,将自我的每一个鸟巢中扑翅而唱歌,你的曲调,将在我的所有丛林迸发成花。
20
莲花开放的那天,唉,我心不在焉,没有知道这回事。我的花篮空空,那花朵遗留着没有被注意。
只有忧思时时来袭击我,我从梦中惊起,觉得南风里有着奇异芳香的甜蜜踪迹。
那迷茫的香气,使我渴念得心痛。这在我仿佛是那夏天急切地呼吸着,在寻求它的完成。
那时我不知道它是这样近,而且是我自己的,这完美的香气是在我自己心的深处开放。
21
我一定要放出我的小船。无聊的钟点在海岸边度过──唉,我怎么的!
春天开了他的花离去了。而现在我却负荷着凋谢的无用之花,在等待,在留连。
浪潮渐渐喧噪起来,在岸上,浓荫的巷子里,黄叶且飘落。
你凝望着的是何等空虚!你是否觉得震荡着空气,有那遥远的歌声从彼岸飘来?
22
在这多雨七月的浓影里,踏着神秘的步子,你走着,如深夜的轻悄,闪避了所有守望的人。
今天,晨光闭着他的眼睛,不睬那喧哗东风的固执叫喊,一张厚厚的纱幕拉上,遮没了永远清醒的碧空。
林地静止了歌声,每间屋子的门都关着。在这条冷寂的街上,你是唯一的旅客。哦,我的唯一的朋友,我的最亲爱的,我屋子的大门开着──请不要像梦一般走了过去。
23
我的朋友,你是在这风雨之夜去到外面赶爱的旅程吗?天空像一个失望者在哀号。
今夜我没有睡眠。我时刻打开我的门向外面黑暗里探视,我的朋友!
我面前看不见什么,我不知道你走的那条路!
是从黑水河的朦胧之岸边,是从浓密森林的遥远边缘,是穿过那些幽暗的羊肠曲径,你跨着你的路程到我这里来吗?我的朋友!
24
假使白日已尽,假使鸟儿不再歌唱,假使风已疲于飘飏,那末,拉下那黑暗的厚幕,覆盖在我身上,就像你在薄暮时用睡眠的柔衾裹住了大地,又轻轻地合上那垂莲的花瓣。
那旅客的行程未达,行囊里的食物已空,衣裳破烂,满布尘埃,他已精疲力竭。请解除他的羞愧与困穷,更新他的生命,像一朵花的荫庇在你仁慈的夜幕下。
25
在这疲乏的夜里,不须挣扎,让我把自己交给睡眠,将我的信赖寄托在你身上。
让我不强迫我萎靡的精神,来勉强准备对你做礼拜。
是你把夜幕拉起,盖在白昼的倦眼上,使在醒来的清新喜悦中,更新了眼力。
26
他走来坐在我身边,而我竟没有清醒。多么可咒诅的睡眠,啊,可怜的我!
他在静夜中前来,手里拿着竖琴,我的梦魂和他的琴音共鸣。
哎哟!为什么我的夜都这样蹉跎了?唉,为什么他的呼吸已接触了我的睡眠,而我总错过对他的瞻仰?
27
灯火,啊,灯火在那里呢?用渴望的熊熊之火点上它吧!
灯在这里,但从来不曾有一丝火焰的闪耀,──你命该如此吗,我的心啊!唉,你还不如死了好些!
悲哀来敲你的门,她的讯息说,你的主醒着,他召唤你从夜的黑暗中去赴爱的约会。
浓云蔽天,雨点不停地下着。我不知道我心里有什么在扰动,──我不明白它的意义。
电闪的一霎闪光,抛下在我眼前一重更深的黑暗,我的心摸索着前往夜的音乐在呼唤我的路径。
灯火,啊,灯火在那里呢?用渴望的熊熊之火点上它吧!雷声轰轰风声呼呼地冲击过天空。夜黑得像一块乌石。不要让时间在黑暗中蹉跎过去。用你的生命点上爱的灯啊!
28
枷锁是牢固的,但是当我要把它们打破时,我的心发痛。
自由是我所需求,但是希望获得它,我觉得羞惭。
我确信那无价之宝掌握在你手里,而且你又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是我却舍不得去清除充塞我房间的无用之物。
这披在我身上的是尘垢与死亡之衣,我憎恶它,却仍恋恋不舍地紧抱它。
我负债甚钜,我的过失很大,我的耻辱秘密而深重;但是当我前来请求悔改时,我又恐惧战栗,惟恐我的请求被允准。
29
我用我的名字把他禁闭了起来,他在牢中哭泣。我不断地忙于砌造这围墙;当这围墙一天天的高起来耸入云霄,它的黑影便把我的真我都遮得看不见了。
我得意于这道围墙,用泥沙涂抹它,惟恐在这名字上会留下一丝隙缝;我惨淡经营,使我看不见了真我。
30
我独自出门走上我的赴约之路。是谁在静寂的黑暗中尾随着我呢?
我走到旁边去躲避他的前来,但我避不开他。
他昂首阔步地扬起地上的尘埃;他把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加上了他的高声。
他是我的小我,我主,他不知羞耻;但我却羞于由他随伴着到你门上来。
31
「囚徒,告诉我,是谁把你束缚?」
「是我的主人,」囚徒说,「我想我的财富与权力,可以击败世界上每一个人,我把属于我国王的财富积聚于我自己的宝库里。我昏昏欲睡,我躺在我主的床上,一觉醒来,发现我已是一个在我自己宝库的囚徒。」
「囚徒,告诉我是谁铸成这不可断的锁链?」
「就是我自己,」囚徒说,「我很小心地锻炼这条链子。我想我无敌的权力可以拘捕这世界做俘虏,我保有不受阻挠的自由。因此我日夜用烈火与重锤在这链子上下工夫。最后工作完成,已成为不可断的连环,我发现它接合了,已把我自己锁住。」
32
尘世那些爱我的人们,都用尽方法来掌握我。但你的爱不是那样的,你的爱比他们的伟大,你使我自由。
惟恐我忘掉他们,他们从来不敢随便离开我。而你呢,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你还不曾露脸。
假使在我的祈祷中不呼唤你,假使我不把你放在心上,你对我的爱依然在等待着我的爱。
33
白天,他们到我屋子里来说:「我们只想在这里借用最小的一点地方。」
他们说:「我们有助于你对上帝的礼拜,而且只谦恭地接受我们一份应得的恩典」;于是他们坐在屋角里,静默而谦冲。
可是在夜的黑暗中,我发觉他们闯进我的圣殿,强横而喧嚣,贪婪地从上帝的祭台上攫取着供品。
34
只要我的一小点尚存,我可以把你称为我的一切。
只要我意识的一小点尚存,我可以在我的四周感觉到你,我事事请示于你,时时把我的爱奉献于你。
只要我的一小点尚存,我可以永不隐藏你。
只要我束缚的一小点尚存,那把我被你的意旨所束缚的一小点尚存,你的意旨就在我的生命里实现──那就是你爱的束缚。
35
在那个地方,心没有恐怖,头擡得起来;
在那个地方,智识是自由;
在那个地方,世界不曾被狭窄的家国之墙分裂成碎片;
在那个地方,说话出自真实之深渊;
在那个地方,不懈的努力伸出它的手臂向着「完美」;
在那个地方,理智的清流,不曾迷失在僵化的积习之可怕的不毛沙地;
在那个地方,心灵被你引导前进,成为永远宽大的思想与行为──
进入那自由的天国,我的父啊,让我的国家醒来。
36
这是我对你的祈祷,我主──铲除,请铲除我心中贫乏的劣根。
请赐我力量来轻易地负载我的欢乐与忧患。
请赐我力量,使我的爱在服务中得到果实。
请赐我力量,使我永不遗弃贫贱,也永不屈膝于无礼的强权。
请赐我力量,使我的心灵超越于日常琐务之上。
并请赐我力量,得以用爱来把我的力量投效于你的意旨。
37
我想,我的航行已到达我力量的最后境界之终点──在我面前的路已断绝,粮食已告罄,已到退居于一个幽静隐遁之时。
但我发现,你意旨之于我,不知有终点。当旧的歌词在舌上死亡,新的曲调已从心中迸出;旧的道路虽消失,新的领域已显露牠的奇迹。
38
我要你,只要你──让我的心一再说着这句话,永无穷期。日夜烦扰我的一切欲念,都纯然是虚妄与空幻。
有如夜的藏在幽暗中祈求光明,同样地,在我潜意识的深处,也响出呼声来──我要你,只要你。
有如暴风的用全力冲击和平,却依然寻求和平做它的终点;同样地,我的反抗冲击着你的爱,而它的呼声依旧是──我要你,只要你。
39
当心肠坚硬和焦渴时,请沐我以甘霖。
当优美从生命中失去时,请带来一阵歌声。
当纷扰的工作在四周吵闹着,把我和外界隔离时,我宁静之主,请降临我这里来,带着你的和平与安息。
当我卑微的心屈躬坐着,关闭在屋角里,我的国王,请你用国王的仪式,破门而入。
当欲念以诱惑与尘埃把心灵蒙蔽时,哦,神圣的,你是清醒的,请来啊,带着你的电闪(光明)和雷霆(叱咤)。
40
在我干枯的心田,我的上帝,一旬复一旬的,盼望那隐藏了的甘霖。地平线上惨酷地成为赤裸──没有一片柔云的最薄遮盖,没有丝毫远处有冷雨的迹象。
请送来你的愤怒的风暴,要命的黑暗,假使你愿意,以电闪的鞭挞,震慑那天宇,自此极至彼极。
但是请你召回,我主,召回这充满死寂的炎热吧,它默默地,苛刻地,残酷地,以可怖的绝望烧灼人心。
让慈云自天空垂下,像父亲暴怒的日子,母亲泪眼的照顾。
41
你在什么地方,我的爱人?你躲在他们后面,竟把自己隐藏在阴影中?他们在尘浊的路上,推开你走了过去,不把你放在眼里。我在这里等候你,陈列着给你的礼物,好困倦的钟点。这时过路人来一朵一朵地拿我的花,我的花篮差不多空了。
晨光消逝,午刻也过去了。在黄昏的幽暗中,我的眼睛朦胧欲睡,那些回家去的人们,讽示我,讥笑我,使我满心羞愧,我坐着像一个女丐,拉我的裙来掩住我的脸。当他们问我要什么的时候,我眼睛低垂,没有回答他们。
啊,真的,我怎么可以告诉他们我是在等候你,而且你也曾答应会来,我又怎么能够羞愧于说我的妆奁就是贫穷。唉,我紧握这尊荣在我心头的秘密中。
我坐在草地上,凝望着天空,梦想你突然降临的光彩──光焰冲霄,车辇上金旗飞扬,他们站在路边呆望,他们看着你从车座上走下来把我从尘埃中扶起,坐在你旁边,这个褴褛的女丐,羞喜交袭得像蔓藤在夏天暖风中摇颤着。
但时间流转着,依然听不到你车轮的声音。好多仪仗的行列在光彩夺目喧阗呼号中经过了。是不是你只要静默地站在他们的后面?是不是我只能哭泣着等待,磨折我的心于徒然的渴望呢?
42
在早晨我们低语着要划船出去,只有你和我,世界上不会有人知道这事,知道我们的遨游是没有目的地也没有尽头的。
在那无边的大洋中,在你静听的微笑中,我的歌音调高扬,似海波般自由,从一切言辞的束缚中得到自由。
是否时间还未到?是否有事还待办?看啊,黄昏已降临海岸,在那苍黄的暮色中,海鸟已成群飞来归巢。
有谁知道要何时可以解缆,像落日的最后余光,船儿消失在黑夜中?
43
那天,我没有准备好等候你来,你却像平常人一样不请自来,进到我心中,我还未知道。我的国王,你已经盖了不朽的印记,在我生命的许多飞逝时光上了。
今天,我偶然照见了你的签盖,我发现它们已散乱地混杂在我遗忘了的日常哀乐的回忆一起,被抛掷在尘埃里。
你没有鄙夷地转身背向着我,当我童年时代嬉戏在尘土中;而我在游戏室里所听到的跫然足音,是和群星间的回响相同的。
44
这是我的欢喜,乌云逐日,雨随夏来的时节,在这路边等候和守望。
从不知的天空带信来的使者们,向我致候又疾行赶路。我心里愉快,吹过的风带来阵阵清香。
这里,自朝至暮我坐在门前,我知道我会见到你,那快乐的片刻将突然莅临。
这时我独自微笑,我独自唱歌。同时空气中也弥漫着应允的芬芳。
45
你有没有听见他的静静脚步?来了,他来了,时刻在来。
每一瞬与每一代,每一日与每一夜,来了,他来了,时刻在来。
在许多种情境下,许多只歌我已唱过,但所有的调子常常宣告:「来了,他来了,时刻在来。」
在晴和四月的芳香日子,经过森林的小径,他来了,来了,时刻在来。
在七月之夜的阴雨朦胧中,坐着云雾的雷车,他来了,来了,时刻在来。
在忧患频仍中,他的脚步,响在我心上,而他脚的黄金之抚触,使我的欢乐生辉。
46
我不知道从多么久远的时候起,你就时常走近来会见我。你的太阳和星辰,永远不能隐藏你使我看不见。
在许多个清晨和黄昏,我听见你的足音,你的使者已来到我的心里秘密地召唤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我的生活完全激动了,一股狂喜的感觉贯穿了我的心头。
就像结束工作的时间已到,我感觉到在空气中有你光临的微香。
47
枉费了几乎一整夜的工夫等他,又落了空。只怕早晨我正倦乏入睡,他却突然来到我门前。啊,朋友们,把入口给他开放吧──不要拦阻他。
假使他的步履声没有把我惊醒,那末不要叫醒我,我请求你。我希望鸟儿合唱的喧哗,和晨祭之风的骚扰,不要把我从睡梦中吵醒。让我安静地睡着,即使他忽然来到我门前。
啊,我的睡眠,宝贵的睡眠,这睡眠只等着他的抚触去消失。啊,我闭着的眼睛,只在他微笑的光中才睁开眼睑,当他站在我面前,有如一个梦从睡眠的黑暗中浮现。
让他成为一切光明和形象在我眼前的最初呈现。让我唤醒的灵魂之最初欢乐的感动,从他对我的一瞥中到来。
48
清晨的静海,漾起鸟语的涟漪;傍路的杂花,都呈现愉悦之色;云霞的隙缝,散射出黄金的财富;可是我们匆忙地奔向我们的前程,何曾加以注意?
我们没有唱那愉快的歌,也未曾弹奏乐曲;我们没有去村集作交易;我们不发一语,不展一笑;我们未曾在路上有所逗留。追随时间的疾逝,我们加速了我们的脚步。
太阳升到中天,斑鸠在荫翳中和鸣。枯叶在中午的炎风里急转而舞,牧童在榕树荫里瞌睡入梦,于是我也在水边躺下来,摊开我倦怠的四肢在草地上。
我的同伴轻蔑地笑我;他们昂首疾步,急速前进;他们不回顾一下,也不休息一会;他们消失在远处的青色雾霭中,他们横断许多草原,攀越许多山岭,经过许多遥远的生疏异域。长征队的英雄们啊,光荣是属于你们的,讥笑和责骂鞭策我起来,但我却没有反应。我让我自己沉浸在甘受屈辱的深渊──在一个模糊的欢快之阴影里。
阳光绣成的绿荫之静穆,慢慢地笼罩住我的心。我已忘却旅行的目的,我毫无抵抗地把我的心灵交给影与歌之迷宫。
最后,当我睡醒了睁开眼来,我看见你站在我身边,我的睡眠沐浴在你的微笑里,我为什么要害怕那路途的遥远与困难,要害怕努力到达你面前的艰苦呢!
49
你从宝座上走下来,站在我茅舍门前。
我正在一隅独自歌唱,歌声进入你的耳中。你下来站在我茅舍门前。
在你的大厅里有很多名家,歌曲不停地在那里唱着。但这个生手的简单颂歌,却叩应了你的爱。一支悲哀的小调,和世界伟大的音乐融合了,带着一朵鲜花做奖品,你走下来站在我茅舍门前。
50
我在乡村的小路中沿门行乞,你的金辇从远处出现,恰像一个炫耀的梦,我惊诧谁是这个王中之王啊!
我的希望高升,我想我的厄运已告终,我伫候着不须请求的施舍,等待那撒布在尘土中的财宝。
车子在我站立的地方停住了。你的视线投在我身上,你带着笑容走下来。我觉得我今生的幸运毕竟来了。忽然你伸出右手来说,「你有什么给我呢?」
呵,你开的什么样的帝王的玩笑,摊开手掌向一个乞丐求乞!我惶惑,我呆呆地站着,然后从我的佩囊中慢慢地拿出几小颗谷粒来给你。
但我是怎样的惊奇啊,当晚上我把佩囊倒空在地板上,我发现一些细小的金粒混在乞得的几样粗劣东西中。我痛哭,我多么愿望我慷慨地把我所有的都献给你啊!
51
黑夜已到。我们白天的工作业经做完。我们以为投宿的客人都来了,村里的门都关上了。有的人说,国王是要来的。我们笑了笑说道:「不,这是不可能的!」
那边好像有叩门的声音,我们说,没有什么,这不过是风罢了。我们熄灭了灯躺下睡觉。有的人说:「这是使者!」我们笑了笑说道:「不,这一定是风!」
在死寂的夜里传来一种声音。我们朦胧中以为是远方的雷声。地震墙摇,我们在睡梦中受了惊扰。有的人说:「这是车轮的声音。」我们在昏睡中发出怨言:「不是,这一定是隆隆的雷响!」
鼓声响起时夜还是漆黑。有声音喊道:「醒来!不要耽误了!」我们用手按在心头,因恐惧而战栗。有的人说:「看啊,这是国王的旌旗!」我们站起来叫喊:「不能再耽误了!」
国王已经来了──但是灯在那里呢?花环在那里呢?给他坐的宝座在那里呢?啊,惭愧,啊,太惭愧了!大厅在那里?摆设又在那里呢?已有人在说:「叫喊也无用了!空手去欢迎他吧,领进你全无布置的空房里去吧!」
把门打开,把法螺吹响吧!国王已于深夜降临我们黑暗凄凉的屋里来了。空中雷声吼鸣,闪电使黑暗震颤。拿出你的破席铺在院子里吧。在可怖之夜,我们的国王同暴风雨一起突然到来了。
52
我想我应该请求你──但我不敢──请求你项间的玫瑰花环。因此我等待着早晨,想在你离开的时候,从你床上找些残片。我像一个乞丐般在黎明时就来寻找,只为着一两片落下的花瓣。
唉,我啊,我找到了什么?你留下了什么爱的纪念品?这不是花,不是香料,不是香水的瓶子,这是你的一把巨大宝剑,火焰般闪光,雷霆般沉重,清晨的朝阳从窗外照在你床上。晨鸟喳喳嘁嘁地问:「妇人,你得到了什么?」不,这不是花,不是香料,不是香水的瓶子──这是你可怕的宝剑。
我坐在窗口沉思,你这是什么赠品呢。我找不到地方藏放它。我不好意思佩带它,我是这样的柔弱,当我抱它在怀里,它刺伤了我。但这痛楚负担的荣宠,我还是要铭记在心,这个你的赠品。
从此,我在这世界上不再有恐惧,在我的一切奋斗中,你将得到胜利。你留下死亡做我的伴侣,我将用我的生命给他加冕。我带着你的宝剑来斩断我的束缚,在世界上我不再有恐惧。
从此,我抛弃一切琐碎的装饰。我心之主,我不再等待着要什么而在室隅哭泣,也不再娇羞畏怯,你已把你的宝剑给我来佩带,不再要玩偶的装饰品给我了!
53
你的手镯真美丽,用星星来镶嵌,精巧地制成五颜六色的珠宝。但是在我看来,你的宝剑更为美丽,那弯弯的闪光,好像毘湿奴的金翅鸟之展开的双翼,完美地静悬在夕阳的忿怒红光里。
它颤抖着,像生命受死亡的最后一击时,在痛苦的昏迷中所发的最后反应;它闪耀着,像存在的纯火烧掉尘世官能时的猛烈的一闪。
你的手镯真美丽,镶嵌着星辰的珠宝;但是你的宝剑,啊,雷霆之主,是用卓绝的美丽铸成,使人望之生畏,思之心悸。
54
我没有向你要求什么;我没有对你说出我的名字。当你离开时,我只静静地站着。我独留在树影横斜的井边,妇女们都已顶着盛满井水的黄色瓦瓶回家了。她们呼唤我:「跟我们一起走吧,早晨已过,快到中午了。」但是,我沮丧地踌躇片刻,又迷失于模糊的沉思中。
你前来时我没有听见你的足音。你一双含愁的眼睛望着我;你的声音疲弱,低声说──「啊,我是一个口渴的旅客。」我从梦幻中惊起,把我瓶里的水倾注到你捧在一起的手掌里。树叶在头顶沙沙地响,杜鹃在隐蔽的幽暗处歌唱,曲径里吹送来巴勃拉的花香。
当你问到我的名字,我羞得竟站在那儿连一句话也说不出。真的,我曾替你做了什么,值得你来挂念呢?但是我幸能给你清水止渴的回忆,将温馨地依附在我心头。时光已不早,鸟儿唱出倦声,尼姆树叶在头顶沙沙地响,我坐在那里,想着,一再想着。
55
倦乏压在你心头,瞌睡还在你眼上。
你没有听到这句话吗?「荆棘丛中花盛开」。醒来,哦,醒来吧!莫任光阴蹉跎。
在石径的尽头,在未垦的荒寂之乡,我的朋友独坐着。不要欺骗他。醒来,哦,醒来吧!
万一天宇因午日之炙热而喘息震颤──万一燃烧的沙地展开它的干渴的外缘──
在你心的深处,难道没有欢乐?你的每一声足音,不将使路之琴迸出痛苦的甜蜜乐曲?
56
你给我的欢乐是这样的充实,你曾降临到我处来,哦,你诸天之主,假使你不爱我,谁还能得你爱呢?
你把我作为共享这全部财富的伴侣,你的欢乐,在我心中无止境地戏游。你的意旨,在我生命中不断实现。
因此,你这万王之王,曾把你自己打扮得很美丽的来博取我的心。因此,你的爱销融在你的爱人的爱中,在那里,你在两人的完美结合中显现。
57
光啊,我的光,充溢世界的光,吻接眼睛的光,芳香心坎的光!
唉,我的爱啊,光舞蹈在我生命的中心;我的爱啊,光敲奏我爱的弦索;天宇开朗,清风狂驰,笑声响彻大地。
蝴蝶扬帆于光之海。百合与素馨涌现于光之浪的冠部。
光碎成黄金于每朵云上,我的爱啊,光缤纷地撒布无数珠宝。
树叶间伸展着愉快,我的爱啊,欢乐无量。天河淹没了两岸,喜悦的泛滥四散奔流。
58
让一切快乐的曲调,都溶合在我最后的歌中──那使大地在极度放逸中涌现青草的快乐,那使生与死两个孪生兄弟舞遍广大世界的快乐,那带着暴风雨来卷扫,带着笑声来震撼苏醒一切生命的快乐,那含泪默坐在苦痛所开的红莲花上的快乐,那一字不识,便把一切所有抛掷于尘埃中的快乐。
59
是的,我知道,这不是别的,只是你的爱,哦,我心爱的人儿──这在叶上舞蹈的金光,这些驶过天空的闲云,这把凉爽留在我额头的过路清风。
晨光已注满我的眼睛──这是你给我心的讯息。你的容颜俯下,你的眼睛下望着我的眼睛,我的心已抚触到了你的双足。
60
与《新月集》〈海边〉一篇相同,从略。
61
与《新月集》〈泉源〉一篇相同,从略。
62
与《新月集》〈领悟〉一篇相同,从略。
63
你已使我认识我素不相识的朋友。你已在许多别人的家里给我位子。你已缩短了距离,使生人变成兄弟。
当我离开我熟习的庇护所,我心绪不宁,我忘记那是旧人迁入新居,那里,你也住着。
透过生与死,不论今生或来世,到处是你引导我,总不离你,你是我无限生命的唯一伴侣,永远用快乐的带子,把我心和陌生人的心联系在一起。
人只要认识了你,便没有一个是异邦人,也无门户不开放。哦,准许我的祈祷,准许我在众生的游戏中,永不丧失抚触那「唯一」的福分。
64
在那荒凉河边斜坡上的长草间,我问她:「姑娘,你用衣服遮着灯,要到那儿去?我的屋里漆黑而孤寂──把你的灯借给我吧!」她擡起她乌黑的眼睛,从暮色中看着我的脸一会儿。「我到河边来,」她说:「来把灯盏漂浮在河面上,当日光西沉之时。」我独自伫立在长草间,望着她灯的怯弱火焰无用地漂流在潮水上。
在集会之夜的静寂处,我问她:「姑娘,你的灯火都点上了──那末,你带着这灯到那儿去啊?我的屋里漆黑而孤寂──把你的灯借给我吧!」她擡起她乌黑的眼睛看着我的脸,犹豫地伫立片刻。最后她说:「我来供奉我的灯给上天。」我伫立着,望着她的灯无用地点燃在天空里。
在那无月的子夜朦胧中,我问她:「姑娘,你把灯抱在心口做什么呢?我的屋里漆黑而孤寂──把你的灯借给我吧!」她站住想了一分钟,在黑暗中凝视着我的脸。她说,「我带着我的灯来参加灯节的。」我伫立着,望着她的小灯无用地消失在众灯之间。
65
从我这生命的满杯中,你要喝什么样的神酒,我的上帝?
你是不是乐意的,经我的眼来观看你的创作,站在我的耳门口来静听你自己的永恒谐音,我的诗人?
你的世界在我的心灵中编填字句,你的欢乐又给字句配上乐曲。在爱之中,你把你自己交给了我,于是从我身上,感觉到你自己的完美之芳香。
66
她一向居留在我生命的深处,居留在那微光的闪烁隐现中;她,从未在晨光中揭开她的面纱。我的上帝,我要把她包在我最后的一支歌里,作为我最后的礼物献给你。
无数求爱的话已说过,还是赢不到她;对她伸出渴慕之臂来劝诱也徒然。
我把她保藏在心底,到处云游,我生命的荣枯,环绕着她起落。
整个我的思想与行动,我的起居和梦寐,都被她统御了,但她依然分居而独处。
许多人已叩过我的门来访问她,但都失望地转身回去。
在这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曾当面见过她,她仍在孤寂中静候你的赏识。
67
你是天空,你也是窝。
啊,你,美丽的,在窝里的是你的爱,这爱用颜色、声音和香气来围绕灵魂。
清晨从那边来了,他右手提着金色花篮,篮里装着美丽的花冠,悄悄地去加冕于大地。
黄昏从那边来了,他越过无人畜牧的荒寂草地,穿过车马绝迹的小径,在她的金瓶里,带来宁静的西方大洋之和平凉风。
但是在那边,那边展开着广大无际的天空,洁白的光辉统御着,给灵魂去飞翔。在那边无昼亦无夜,无形亦无色,而且永远没有,永远没有一句言语。
68
你的阳光来到我这大地上,伸开手臂整天长日地站在我的门前,要把我眼泪、叹息和歌曲所做的云霞带回,放到你的脚边去。
你非常欢喜,贴紧你缀星的胸,披上这云霞的衣,变化出无数的式样和褶纹来,还染上时刻变幻的色彩。
它是这样的轻巧,这样的迅捷,这样的柔弱多泪而暗淡,这是你为什么爱惜它的原因。哦,你这澄澈无瑕者,这就是为什么它可以用可怜的阴影遮盖你慑人的白光了。
69
就是这生命的溪流,日夜奔流过我的血管,奔流过世界,在韵律的节拍里舞蹈。
就是这同一的生命,快乐地透过大地的尘土,放射出无数片的青草,迸发成繁花密叶的缤纷波纹。
就是这同一的生命,在潮汐涨落中,摇动那生与死的大海摇篮。
我觉得我的四肢受这生命世界的抚触,而变得光彩。我的自负,是因为时代的脉搏,这时正在我的血液中跳动。
70
是否这欢快的韵律不能使你欢快吗?不能使你回旋颠簸,消失破裂在这可怖的欢乐旋转中吗?
万物向前冲驰,不停留也不回顾,任何力量都不能把它们挽回,它们只顾向前冲驰。
季节应和着这不停息的急促音乐的步伐,来跳过舞又去了──颜色、音调和香气,在这充溢的欢乐中,流注成无尽的瀑布,每一瞬间在溅散,在撤退,在死亡。
71
我应该光大自己,周旋肆应,投射彩影于你的光芒上──这就是你的迷妄幻境。
你在你自己体内安排一道障壁,用无数不同的音调,来呼唤你被分隔的自身。你这分隔的自身,已在我之中形成。
高歌的回声响彻天宇,在多彩的泪与笑,震惊与希望中回应着;波涛起伏,梦破梦圆。在我之中是你自身的破坏。
你卷起的这重帘幕,是被昼与夜的画笔,描绘了数不清的花样的,这幕底后面,你的座位是用奇妙神秘的曲线织成,抛弃了一切端正无味的线条。
你和我的伟丽的展览已布满天宇。你和我的歌音,使整个太空颤动,一切时代在你和我的捉迷藏中过去了。
72
就是他,那至真之一,用他看不见的抚触来觉醒我的灵魂。
就是他,在我这双眼睛上施他的法术,又快活地把我的心弦弹奏出苦与乐的种种调子来。
就是他,织造金和银,青和绿的易消失色彩的「摩耶」(魔幻)之衣(来炫惑人),又把他的双足露出在衣褶的外面,让我得抚触而忘我(觉醒)。
日子不断地来,年代便接连地过去了。就是他,永远用许多个名字,许多个形式,许多个极乐与深忧,来打动我的心。
73
我须在绝欲自制中得救。在千万愉快的约束中,我感觉自由的拥抱。
在这瓦罐之中,你时时为我斟上各种不同色香的新酒之满杯。
我的世界,将用你的火点亮不同的百盏明灯,放到你庙里的祭台前来。
不,我将永不关闭我感觉之门。那视之愉快,听之愉快,触之愉快,将带来你的愉快。
是的,我的一切幻想会燃成欢乐的灯彩,我的一切愿望,将红熟成爱之果实。
74
白天过了,暗影笼罩大地。是我拿水瓶到河边汲水的时候了。
晚风藉流水的悲戚音乐显示出急切来。嗳,这是呼唤我出来到暮色中去啊。静寂的空巷里行人绝迹,风刮着,水波在河里腾跃。
我不知道我是否应该回家去。我不知道我会碰巧遇见什么人。那边浅滩的小舟里,有个不相识的人正在弹琵琶。
75
你的恩赐,给我们世人满足我们一切的需要,但仍毫未减少的返回到你处。
河流有它每天的工作,匆忙地疾驰过田野与村落;但不断的流泻,仍曲折地回来洗濯你的双足。
花朵用香气使空气芬芳;但最后的服务,仍在奉献给你。
对你的供奉不会使世界贫乏。
从诗人的字句里,人们摘取他们自己喜欢的意义;但诗句的终极意义是指向于你。
76
日复一日的过去,啊,我的生命之主,我能够站在你跟前,面对着面吗?啊,一切世界之主,我能够恭立在你跟前,面对着面吗?
在你宏峨的天宇下,庄严而静寂,我能够以恭敬之心,站在你跟前,面对着面吗?
在你这个劳碌的世界里,喧扰着劳役与挣扎。在攘攘的人群中,我能够站在你跟前,面对着面吗?
当我现世的工作已做完,啊,万王之王,我能够悄悄地一个人站在你跟前,面对着面吗?
77
我知道你是我的上帝,远远地站开着──我没有知道你就是我自己的,应该走近你。我知道你是我的父亲,在你的脚前俯伏──我没有紧握你的手把你当作我的朋友。
我没有伫候在你降临的地方,怀抱你在我心头,把你占有,作为我的伴侣。
你是我兄弟们的兄弟,但是我不睬我的兄弟们,没有把我的所得分给他们,以为这样做,才能把我的一切和你分享。
在欢乐和苦痛中,我都没有站在大众的一边,以为这样做,才能站在你身边。我畏缩着不肯奉献我自己的生命,因此我没有投入生命的洪流。
78
当宇宙初创时,星辰作它们第一次灿烂的照耀,诸神在空中聚会,齐声唱道:「啊,完美的图画!啊,纯粹的快乐!」
但有一位突然叫起来──「那边光链上好像有个裂痕,少了一颗星了。」
顿时他们竖琴的金弦断了,他们的歌声停了,他们惊惶地喊着──「对了,失踪的一颗星是最美丽的,她是全天空的光荣!」
从那天起,不断的找寻她,众口相传地说,因她的失去,世界已失去了一种快乐。
只有在夜的最静寂之时,星辰才现出微笑,互相低语──「枉费的寻觅!无缺的完美正笼盖着一切!」
79
假使我今生没有福分见你,那末,就让我永远感到恨不相逢的遗憾了──让我念念不忘,让我无论在寤寐梦魂之中,都负荷着这悲哀的痛楚。
我的日子,消磨在这个尘世的闹市,我的双手,握满了每日的盈利,让我永远感到我是一无所获──让我念念不忘,无论在寤寐梦魂之中,都负荷着这悲哀的痛楚。
当我坐在路边,疲乏而喘息着,当我摊开我的铺盖在尘土中,让我永远感到这遥远的路程仍在我前面──让我念念不忘,无论在寤寐梦魂之中,都负荷着这悲哀的痛楚。
当我的屋子装饰好了,笛声和笑声在里面响起来,这时让我永远感到,我未曾邀请到你驾临寒舍──让我念念不忘,无论在寤寐梦魂之中,都负荷着这悲哀的痛楚。
80
我像一片秋天的残云,无用地浮游于天空,哦,我的永远光华的太阳,你的抚触尚未消散去我的烟雾,使我与你的光明合一,因此我只计算着与你分离的悠长年月。
假使这是你的愿望,假使这是你的游戏,那末,请把我这瞬逝的空虚,施以色彩,饰以黄金,让它飘向多情的风里,舒卷成种种的奇观吧。
还有,当你愿意在夜晚终止这游戏时,我将在黑暗中,或者在洁白晨光的微笑中,在晶莹透明的清凉中,销溶散失。
81
在许多闲散的日子里,我哀伤蹉跎了的光阴。但是我的主啊,光阴并没有蹉跎。你掌握住了我生平的每一寸光阴。
潜藏在万物的心坎里,你培植种子萌芽发叶,蓓蕾绽放花朵,花落结成果实。
我疲乏了,懒懒地躺在床上,想像着一切工作都已停歇。早晨醒来,却发现我花园里开满了奇花异卉。
82
我的主啊,你手里的时间是无限的。你的分秒是无法计算的。
昼尽夜临,夜去昼来,时代像花开花落。你知道怎样来等待。
你的世纪,一个接着一个,来完成一朵小小的野花。
我们的光阴不可蹉跎了,因为没有时间,我们必须争取我们的机会。我们太贫苦了,决不可迟到。
因此,我把时间给每一个急切的来要求它的人,时间便溜过,到最后你的祭坛上是空着,没有一点供物。
到一天的终结时候,我慌忙赶来,诚恐你的门已关上;但我发现还有充裕的时间。
83
母亲,我将用我的悲泪给你穿成珍珠的项链,挂在你颈上。
许多颗星已制成踝镯来装饰你的双足,但我的珠炼要挂在你胸前。
名利来自你处,把它们赠授或扣留也全凭你。但我这悲哀却完全是我自己的。当我把它作为我的孝敬来献给你,你把你的慈爱来报答我。
84
离别的悲愁弥漫着整个宇宙,在无际的天空,产生无数的情境。
就是这离别的悲愁彻夜静默地凝望星辰,由闪烁的星辰,变成多雨七月的黑暗中那萧萧树叶间的抒情诗。
就是这弥漫的悲愁,加深而成为爱与欲,成为人世的苦与乐;而且就是这永远通过我诗人的心,融化流露成为诗歌。
85
当战士们最初从他们主人的大殿走出来,他们的威力藏在那里呢?他们的盔甲和武器藏在那里呢?
他们看起来是可怜而无助,他们从主人的大殿出来的那一天,箭像雨一般向他们飞射。
当战士们凯旋归来,再回到他们主人的大殿里去,他们的威力藏在那里呢?
他们把刀剑和弓箭一齐放下,和平显现在他们的眉宇间。他们凯旋归来,再回到他们主人的大殿里去,他们留下生命之果在他们的后面了。
86
死,你的侍从,来到我的门口,他远涉未知的海,传达你的命令到我家。
漆黑的夜,我心里很恐怖──但我仍将拿我的灯,开我的门向他鞠躬欢迎。因为站在门口的正是你的使者。
我将含着眼泪合掌礼拜他。把我心之珍宝放在他的脚边,我礼拜他。
他将完成了使命回去,在我的清晨留下一个暗影;于是在我凄凉的家里,只有茕独的自我剩留着,作为献给你的最后供品。
87
怀着无望的希望,我向我每一只屋角寻找她,我没有找到她。
我的屋子很小,一旦丢失什么,便永远找不回来。
可是,你的大厦是无边的,我主,我上你的门来找她了。
我站在你晚空的金幕下,高擡我热切的眼睛望着你的脸。
我已来到了永恒的边缘,这里一切不能隐灭──无论是希望,无论是幸福,无论是透过眼泪见到的一张脸。
啊,把我空虚的生命浸入这大洋吧,投进这最深的完满吧。让我在宇宙的完整里,觉到一次失去的甜蜜抚触吧。
88
破庙里的神啊!断弦的箜篌已不再弹唱你的颂歌。晚钟也不再宣告礼拜你的时间。在你周围的空气是静寂,是沉默。
你荒凉的寓所,来了荡漾的春风,它带来了香花的音讯──这香花的供养,不再奉献给你了。
你的礼拜者,那些老是漂泊的人,永远在渴望得到那尚未得到的恩赐。黄昏时分,灯与影掩映在隐约的尘雾中,他疲惫地带着饥饿在心头,回到这破庙里来。
破庙里的神啊,好多个节日静悄悄地过去了。好多个礼拜之夜,灯也没有点上。
精巧的艺术家塑造的许多新神像,都依时送到圣河里湮没了。
只有破庙里的神,遗留在无人礼拜的不死的冷淡中。
89
我不再高声说话,吵闹别人──这是我主的意旨。从今以后,我要低声细语,我将把我心中的言辞,用轻婉的歌声表达出来。
人们急急忙忙地到国王的市场上去。买卖的人们都在那儿,但我却在交易正忙的中午,不合时宜地离开那儿。
虽然不是开花季节,可是还是让花朵开在我的花园里吧;也让那些中午的蜜蜂去弹奏着懒洋洋的嗡嗡调吧。
我把整个的时间,耗费在善与恶的挣扎中,但是现在是我暇日游伴的雅兴,把我的心引到他那儿。我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召唤,会带给我怎样的不必要的烦恼!
90
当死神来敲你门的时候,你将把什么奉献给他呢?
哦!我将在我的贵宾面前摆下斟满的生命之杯──我绝不会让他空手而去。
当死神来敲我门的时候,我愿把所有我秋日和夏夜的丰美收获,以及我匆促生命中所贮存获取的一切,统统都摆在他的面前。
91
哦!你这生命的最后完成者,死神,我的死神,来吧!来向我低语吧!
日复一日地我等待着你,为了你,我忍受着生命中的欢乐和苦痛。
我所存在的一切,所有的一切,所希望的一切,以及我所喜爱的一切,都在秘密的深处向你奔流,经你眼神的最后一瞥,我的生命就永远归属于你了。
花环已经为新郎编扎好,婚礼过后,新娘就要离开她的家,和她的主人在幽静的夜里单独相会了。
92
我知道那一天将会来到,当尘世从我眼中消失,生命将悄悄地告别,在我眼前拉下最后的帘幕。
但是星星将在夜晚守望,朝日仍旧升起,时间像海浪的起伏,掀起欢乐与痛苦。
当我想到我最后的一瞬,时间的隔栏就破裂了,我凭借着死亡之光,看到了你的世界以及这世界所废弃的珍宝。它那简陋的座位,的确罕见,它那平凡不过的生活也是少有的。
我枉自追求想获得的和已获得的一切东西──统统让它们成为过去吧。只让我真实地掌握那些我一向鄙视和忽略的东西。
93
我已经获准离开,向我说再见吧,兄弟们!我向你们鞠个躬就启程了。
在此我交还我门上的钥匙──并且放弃对我房屋所有的权利,我只要求你们几句最后的赠言。
我们做过很久的邻居,但是我所接纳的多过我所付出的。现在天已破晓,照亮我黑暗角落的灯盏已熄灭。召令已经来到,我就准备上路了。
94
朋友们!在我动身的一刻,祝我幸运吧!天空晨光璀璨,我的前途是瑰丽的。
不要问我带些什么到那边去。我只是带着空空的双手和一颗期待的心跨上我的旅途。
我要戴上我的结婚花冠,我穿的不是旅行者的棕红外衣,虽然路上危险正多,可是我并不在意。
在我旅程的尽头,夜晚的星星将会出现,而从王宫的大门里,将会弹奏出朦胧的凄楚旋律。
95
我并没有觉察到当我刚跨进这生命门槛的一刹那。
是一种什么力量使我在这无边的神妙中开放,像半夜里森林中的一朵花蕾。
当清晨我看到光明时,我就觉得在这世界上,我并不是个陌生者,因为一种不可思议,无可名状的东西,已经把我浸润在慈母般的柔怀里了。
就是这样,在死亡里,这同一不可知的东西,将要像我的旧相识似的出现。因为我爱生命,所以我知道,我将会同样的爱死亡。
婴儿会在母亲把右乳从他嘴中拉出时啼哭,可是他却立刻会在左乳上得到安慰。
96
当我离开此地时,就把这作为我的话别词吧!就是我所看到的,是无比的卓绝的。
我曾尝过光的海洋上展瓣莲花的隐藏蜜汁,如此我就被祝福了。──就让这作为我的话别词吧!
在这无尽形式的游乐室里,我已经游乐过了,在这里,我看见了那无形象的他。
我的全身因着无从接触的他的抚摩而微颤;假若死亡就此来临,那么就让他来好了。──让这个作为我的话别词吧!
97
当我同你在一起游戏时,我从没问过你是谁,我既不知羞怯也不知害怕,我的生活是骚扰的。
一清早你就如同我的伙伴似的,把我从睡梦中唤醒,带着我跑过一片片的林野。
在那些日子,我从没想到去了解你对我所唱歌曲的意义。我只是随声附和着,我的心随着节拍而跳舞。
如今,游乐的日子已经过去,那突然显现在我眼前的景象是什么啊?
世界俯视着你的双脚,并和它的静穆的星群敬畏地站立着。
98
我将用战利品,用我失败的花环来装饰你。逃避不被征服,是我永远做不到的。
我确切知道我的骄傲将会碰壁,我的生命,将会因着极端的痛苦而炸裂,我的空虚的心,将会像一枝洞箫似的哭诉出哀伤的音调,顽石也会融化成泪水。
我确切知道莲花那成百的花瓣不会永远闭合,隐藏在深处的花蜜也将暴露在外。
从蔚蓝的天空中,将会有只眼睛向我凝视,默默地召唤我,没有任何东西留给我,绝对没有任何的东西,只有那完全的死亡是我要在你脚下接受的。
99
当我放下舵柄的时候,我就知道该是你来接收它的时候了。该做的事情赶快把他做好,挣扎是没有用的。
那么就把手拿开,默默地接受失败吧!我的心啊,要想到能一直安谧地坐在你的所在地,还算是幸运的。
我的几盏灯都被阵阵的微风吹熄了。为要把它们重新点起,就一再地忘却了其他的事情。
这次我要聪明些了,我把席子铺在地板上,坐在黑暗中等待,我的主,随你的高兴吧,任何时候你都可以悄悄地来到这儿坐下。
100
我潜入有形象的海洋的深处,希望捞获那无形象的完美的珍珠。
我不再划着那受尽风吹雨打的旧船,航行各个港湾。浮沉在海浪中的日子早已过去了。
如今我渴望死到不朽中去。
我要拿着我生命的竖琴,进到那不测深渊旁边的广厅,那儿悠扬着没有声调的弦音。
我要拨弄我的琴弦,和永恒的曲调应和,当它泣诉出最后哀怨时,我就把我静默的竖琴放在静默的脚边。
101
在我的一生中,我总是用我的诗歌去寻找你。是它们引导着我,从这门到那门,我曾同它们一起去探索我,并且同它们一起寻求着接触着我的世界。
我所学过的功课,都是这些诗歌教给我的;它们把一些捷径指示给我,它们把我心灵中地平线上的许多个星星,带到我的眼前。
它们整天,引导我到那苦乐王国的神秘中,最后,在我旅程终点的黄昏,它们要把我带到那座王宫的大门前呢?
102
我在众人面前夸说我认识你。他们在我的作品中看到许多个你的画像。他们来问我:「他是谁?」我不知道怎样回答他们,我说:「我实在说不出来。」他们责骂我,带着轻蔑的神情走开。而你却坐在那儿微笑。
我把你的事迹谱成永恒的歌曲。秘密从我心中涌出。他们来问我:「把所有的意思都告诉我吧!」我不知道怎样回答他们。我说:「啊,谁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们笑笑,异常轻蔑地走开。而你却坐在那儿微笑。
103
我的上帝,在我对你的一次膜拜中,让我所有的感官都舒展在你的脚下,去接触这个世界。
在我对你的一次膜拜中,让我的全副心灵,像七月的湿云,带着欲滴的雨水,沉沉下垂般地俯伏在你的门前。
在我对你的一次膜拜中,让我所有的歌曲,集合起它们不同的调子,聚汇成一股水流,注入寂静的大海。
在我对你的一次膜拜中,让我整个的生命,像一群怀乡的白鹤,日夜兼程飞向它们的山巢般,启程回到它那永久的家园。
跋
泰戈尔这本诗集是一九一三年诺贝尔文学奖金的得奖作,原名Gitanjali,意思是「歌颂的奉献」,集内共收长短诗歌一〇三篇,大多是对于最高自我(上帝)的企慕与赞美的颂歌,所以译作《颂歌集》。
一般说来,泰戈尔的作品,受《奥义书》的影响很大,其实他的诗是印度吠陀颂歌以来直到迦比尔(Kabir)、杜西陀(Tulsidas)以及十九世纪的托露达德(Taru Dutt)等人的集大成。《颂歌集》里充满着许多微妙的神秘的诗篇,他赞美上帝的各种手法和姿态,尤为高超而奇特,读之令人油然神往。难怪欧美读者,那么狂热地崇拜他的人,那么醉心地喜爱他的诗。
古印度《奥义书》的学者们隐居山林,探索自我,他们在大自然的薰陶中体会宇宙的真理,达到了超脱的境界。同样地,泰戈尔得力于《奥义书》的传承,产生了他的森林哲学和清新诗篇。他在一本书的序文中,叙述《奥义书》的精神说:「虽则这最高自我是不可知、不可思议,但仍可通过自制和学问,用人的自我来实感它,因为两者最后是一。这样人从宇宙大力中解脱而成为神志的一部分了。」泰戈尔这本《颂歌集》,就是他「实感」的记录。
可是泰戈尔对于《奥义书》的成就是不满意的,他批评《奥义书》的学者们太偏于「理智」,太偏于「个人的完善」,说他们「通过爱与虔诚去接近真理的探索还不够」。在这本《颂歌集》里,我们可以看到泰戈尔是怎样用他的爱与虔诚来通灵。上帝固崇高而威严,但最基本的是「爱」,所以他有时也把上帝视作朋友,甚或视作爱人。我国托物言志的诗人,写给天子的诗往往以男女的爱情来比拟君臣的恩义,这里更把这种比拟扩充到上帝身上去,因此他的颂神诗也更动人。
因为泰戈尔把握了「爱」,所以他体验到的神志,使他非但要获得「个人的完善」,同时也要谋求「社会的福利」,使他以隐士的身分,来做改造社会的工作。
于是在《颂歌集》里他写出这样的诗句:
放弃这种礼赞的高唱和祈祷的低语吧!……睁开你的眼看看,上帝并不在你面前啊!
他是在犁耕着坚硬土地的农夫那里,在敲打石子的筑路工人那里。无论晴朗或阴雨,他总和他们在一起,他的衣服上撒满着尘埃。脱掉你的圣袍,甚至像他一样走下尘土满布的地上来吧!
……
放下你供养的香和花,从静坐沉思中出来吧!你的衣服变成褴褛或被染污,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在劳动里去会见他,和他站在一起,汗流在你额头。
这是泰戈尔诗的终极意义。这是他对印度国家民族最大的贡献。
我在印度国际大学时曾看到胡适之先生在泰翁六十四岁生日送给他的祝寿诗,题名「回向」,就是赞美他回向民间的。这诗为《胡适文存》及其他任何书中所无,现在一并抄录在这里,以供参考:
他从大风雨里过来,
向最高峰上去了。
山上只有和平,只有美,
没有风和雨了。
他回头望着山脚下,
想起了风雨中的同伴,
在那密云遮着的邨子里,
忍受那风雨中的沉暗。
他舍不得他们,
但他又怕山下的风和雨。
「也许还下雹哩?」
他在山上自言自语。
他终于下山来了,
向那密云遮处走。
「管他下雨下雹!
他们受得,我也能受!」
泰戈尔的颂神诗是难译的,这本集子的初译稿,大部分完成于八年以前,后来译全了曾经过两次润饰修改,长女榴丽也给我校订了一遍,还是不能惬意。现在三民书局催着要印行,在百忙中整理出来,再仔细校阅修改了一遍。因为已印的泰翁诗集《漂鸟》、《新月》、《采果》三译本,得到许多读者的爱好,虽羞于露面,为答谢读者的厚意,也只得暂时这样出版了。
希望能给诵读此书的人一些帮助,在书后写上这几句。
民国四十六年六月七日文开跋于台北
园丁集
序
沈刚伯
糜文开先生在印度时,曾对印度文学下过一番工夫。他翻译的泰戈尔《漂鸟集》被人们认为比以前的几种译本都好,因而颇为畅销。现在糜先生已经由一只漂泊的鸟,变成巢居的鸟,其新夫人裴普贤女士在台大研究并讲授国文多年,对英、日文的文艺作品阅读亦多。她和糜先生既由文字之交,结为连理,更因琴瑟之乐,而益勤写作;竟于蜜月中,共将泰戈尔的《园丁集》译出,作为他们同心合作的象征,并藉示他们愿在缪斯领域中,长做园丁的志趣。这比吕东莱之独成博议,更为隽雅,真算得为今日的艺林添了一段佳话。
目前自由中国的文人都很忙,大半是公事不知从何忙起,家事不知如何忙完──男的忙于生火、扫地,女的忙于洗衣裳、带孩子──三餐粗饭刚上口,便又要为明天的柴、米、油、盐打算,忙着写点东西去换稿费。在这样心境中写出来的作品,怕免不了要多少带些酸气、辣味;若果硬把温柔敦厚的传统尺度拿去衡量它,总会觉得有点不大合式,尽管酸刻而不温柔,辛辣而欠敦厚的诗文并不见得就不好。今日台湾的文艺可说是大体正在这种「穷而后工」的病态中发展。
然而糜、裴两位作家确是例外。他们得天独厚,竟能相互地浸淫于爱和美之中,而摒除一切人世间的烦恼。惟其如此,才能体验出泰戈尔所说万有的爱和美的真谛,因进而翻译他对于万有的爱和美的那些赞颂──经过很亲切的揣摩,他们的译笔自然是信而且达了。我不能作诗,更不会译诗,实在说不出什么内行话来誉扬两位的作品。可是我记得泰戈尔曾说过他的诗在百年之后,仍当有人诵读;我现在希望,并祝福,这译本的流传也会如此。
四十六年七月
译者弁言
这本诗集是泰戈尔跃登世界文坛的成名作。原系孟加拉文,由他自己译成英文,于一九一二年携带出国,游历欧美各邦,大受西方人士的欢迎,因而一举成名。翌年,他更以《颂歌集》荣获诺贝尔文学奖金,震惊世界。沉闷的欧美文艺界,吸进了这口新鲜的空气,顿时头脑清新,激荡出一股新的潮流来。这两书影响之大,可想而知。因此,这两本集子,也最值得我们讽诵研究,细加玩味。据泰戈尔自述,《颂歌集》是纯粹的宗教诗,而这本《园丁集》是爱和生的抒情诗。
《颂歌集》的迻译,很费时费力。现在《园丁集》的翻译工作,得内子普贤的合作,却很快就完成了。工作开始时,我们随意挑一篇各据一原本闭门试译,再一起拿来仔细比较两人译笔的得失,撷取两方的优点,合铸成一篇较佳的译作。后来各选自己喜欢的译,译成后互相校订润饰。而最后剩下难译的几篇,则两人一同来揣摩研究,解决困难,逐一译出。这样兴趣很好,不到两个月,八十五篇全部都译完。
普贤和我原是台大文学院的同事,但是我们的认识,却在沈刚伯先生的家里,我们的结合,沈夫人是介绍人。《园丁集》的翻译,是我们婚后第一次的合作,我们恭请沈先生赐撰序文,以留纪念。沈先生在序文中祝福这译本百年流传,这是似易而实万难实现的事,这过高的期望,使我们十分惶恐,不得不把全部译文再重新推敲一遍,尽其在我,以冀万一,并志数语,以表对沈先生阖府的谢忱。
民国四十六年八月文开记于台北中和乡
1
侍臣
怜悯你的侍臣吧,女王!
女王
会已开完,我的侍臣们已散,你为什么来得这样晚?
侍臣
要你接见别人以后才轮到我。
我来请问,留下了什么事情,给你最后的侍臣去做。
女王
现在太迟了,你还能希望什么呢?
侍臣
派我做你花园的园丁。
女王
这是多么愚蠢啊!
侍臣
我不愿干别种的工作。
我把我的刀枪扔在地下。不要派遣我到远处的宫庭;不要命令我从事新的征战。只要求派我做你花园的园丁。
女王
那末你负些什么责任呢?
侍臣
侍奉你闲暇的时日。
我将使你清晨散步的草径保持新鲜,在那里你玉趾的每一脚步都受到繁花的欢迎,受到它们拚命地礼赞欢迎。
我将使你在莎布答巴那树间荡秋千,在那里,黄昏的早月将挣扎着穿过树叶来吻你的衣裙。
我将用香油注满点燃在你床头的灯盏,并用檀香和郁金的软膏做成奇妙的图案,来装饰你的脚凳。
女王
那末你要什么酬报?
侍臣
容许我握你那娇嫩如莲蕾的纤手,把花环戴在你的手腕上;用无忧花瓣的鲜汁涂染你的足掌,而且吻去偶或沾留在那儿的尘土之污斑。
女王
你的请求我答应了,我的侍臣,你可做我花园的园丁。
2
「啊,诗人!黄昏渐渐临近了;你的头发在转成灰白。
你在孤寂的默想中,可曾听到来世的讯息?」
诗人说:「是黄昏了,我正谛听着,因为也许有人会从村庄呼喊,虽则天已很晚。
我留意是否年轻的散失之心已相会,两对热切的眼,祈求音乐来打破他们的沉默,代他们诉说一番。
假使我坐在生命的海岸上默想死亡与来世,那末,有谁来编制他们热情的歌曲?」
「黄昏的早星隐没了。
火葬柴堆的光焰在静寂的河边慢慢地熄灭了。
在残月的清光里,从荒屋的庭院中传来豺狼的合唱声。
假使有个流浪者离开了家来此守望那夜色,低头谛听黑暗的喃喃自语声,假使我关闭着门户,竟想离开那尘世的羁绊而自求解脱,那末,有谁来向他耳中低语那生命的秘密?」
「我的头发转成灰白,只是小事一件,无足轻重。
我永远同这村中最年轻的一样年轻,最年老的一样年老。
有的人微笑,甜蜜而单纯,有的人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目光。
有的人白日里泪如泉涌,有的人躲在黑地里吞声饮泣。
他们都需要我,我无暇去思想来世的一切。
我和每一个人是同年伴,假使我的头发灰白了,那算得了什么一回事?」
3
清晨,我把网撒到海里去。
从黯黑的深渊,我拖出一些奇异瑰丽的东西──有的像一个明媚的微笑,有的像晶莹的泪珠的闪耀,有的泛溢着新娘面颊般的红晕。
当我揹着一天的收获回家时,我的爱人正坐在花园里悠闲地撕着一朵花的花瓣儿。
我迟疑了一下,然后把我所有捞获的东西放到她的脚边,默默地站在那儿。
她瞥视了一下说:「这是些什么怪东西?我不知道它们有什么用处?」
我羞愧得低头沉思:「这些并不是我去争斗来的,也不是从市场上买来的;这些,对于她是不合适的赠礼。」
于是在一夜之间,我把它们一个个地扔到街上去。
早晨,旅客们到来;他们把这些东西捡起带到遥远的国度去。
4
啊!为什么他们把我的房屋建筑在通往市场的路边?
他们把载满货物的船只碇泊在我的树丛的附近。
他们来来往往,任意游荡。
我坐在那儿看他们;我的时光就此耗损。
把他们赶走,我做不到,而我的日子就这样消逝了。
夜晚和白昼,他们的脚步声在我门旁响着。
我徒然叫喊:「我不认识你们。」
他们之中,有些人我的手指认识,有些我的鼻孔认识,我血管中的血液似乎认识他们,而他们有的却是我梦幻里的熟人。
把他们赶走我做不到。我招呼他们,说道:「不论是谁,愿意的就到我屋子这儿来吧。是的,来吧!」
清晨,寺院里响起了钟声。
他们手提着筐篮来到了。
他们的两脚润红,脸上映着曦微的晨光。
把他们赶走,我做不到。我招呼他们,说道:「到我的花园来采撷花朵吧。到这儿来吧!」
正午时宫殿的门口响起了铜锣的声音。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放下他们的工作而在我篱边逡巡。
他们头发上的花朵苍白而枯萎;他们笛子里发出的音调懒散而低微。
把他们赶走我做不到,我招呼他们,说道:「我这儿的树荫很凉爽。来吧,朋友们!」
夜晚,蟋蟀在树林里唧唧鸣叫。
那慢步来到我的门前,轻轻叩门的是谁啊?
我模糊地看到他的脸,他一言不发,天空的寂静笼罩着四周。
把我缄默的来客赶走我做不到,我透过黑暗瞧他的脸,多少酣梦的时刻消逝了。
5
我焦躁,我渴想遥远的东西。
我的灵魂为热望碰触那朦胧远方的边缘而出窍。
哦,伟大的远方,哦,你笛子的热烈呼唤!
我忘却,我老是忘却,我没有翅膀来飞,我始终被羁留在这个地点。
我热切,我惊醒,我是一个异域的生客。
你的呼吸对我悄悄地说着一个不可能的希望。
你的言语深获我心,便像是我自己说的一般。
哦,梦寐求之的远方,哦,你笛子的热烈呼唤!
我忘却,我老是忘却,我不识路途,我没有生翼的天马。
我没有留意,我是一个在我心中流浪的人。
在阴郁时刻的晴朗烟霞中,你的多么广大的幻影,显现在天空的一片蔚蓝里!
哦,天涯海角的远方,哦,你笛子的热烈呼唤!
我忘却,我一向忘却我独居之屋里的门户处处都关闭着!
6
被饲养的鸟住在笼子里,自由之鸟住在山林中。
牠们在机缘凑巧的时候相会了,那原是命运的安排。
自由鸟高声喊叫道:「啊!亲爱的,让我们飞到林中去吧!」
笼中鸟悄声说:「到此地来,让我们都住在笼子里吧!」
自由鸟说:「笼子里那儿有展翼的余地?」
「啊呀!」笼中鸟喊道:「在天空里我不知道那儿是栖身之所?」
自由鸟大声叫道:「亲爱的,唱些森林之歌吧!」
笼中鸟说:「坐在我身边,我教你一些学者的语言。」
林中鸟喊道:「不,啊不!歌曲是永远不能教的。」
笼中鸟说:「可怜的我,我是不懂森林之歌的呀!」
牠们的爱情因渴慕而热切增强,然而牠们却永不能比翼双飞。
透过笼子的栅栏,牠们相对凝视,可是想彼此了解的愿望却是徒然的。
牠们在热望中扑动双翅,唱道:「靠得更近些吧,亲爱的!」
自由鸟叫道:「这办不到,我害怕那笼子上关闭着的门扉。」
笼中鸟悄声说:「啊呀,我的双翅无力而僵硬了。」
7
哦,母亲,年轻王子要打从我们门前经过──今朝我怎能从事于我的工作?
指点我,怎样梳理我的头发;告诉我,穿上什么新装。
你为什么吃惊地瞪着我啊,母亲?
我清楚地知道他将不会一顾我的窗子;我知道他将在一转瞬间便走过我的视线;只剩那消失的横笛之曲调,远远地向我呜咽泣诉。
但是年轻王子将打从我们门前经过,就为那一刹那我将穿戴我最好的服饰。
哦,母亲,年轻王子已经走过我们的门前,朝阳闪耀了他的车辇。
我把我脸上的面纱掠向一边,我从颈上拉下我红宝石的项链,抛掷在他要经过的路上。
你为什么吃惊地瞪着我啊,母亲?
我清楚地知道他不曾拾起我的项链;我知道项链碾碎在他的车轮下,剩下一个红色污点在尘埃中,而无人知道我的礼物是什么,也不知道是送给谁的。
但是年轻王子已经走过我们的门前,而我把我胸前的珠宝抛掷在他经过的路上。
8
当灯光在我床头熄灭时,我和早起的鸟儿一同醒来。
我在蓬松的头发上戴了新鲜的花冠,坐到我开着的窗口。
在早晨玫瑰色的雾霭里,年轻的旅客,沿着大路走来。
珍珠项链挂在他的颈项上,阳光落在他的皇冠上。他停在我的门前,热切地高声问我:「她在那儿?」
为了很怕羞,我难于启齿说:「她是我,年轻的旅客,她就是我啊。」
时已黄昏,灯盏还未点亮。
我没精打采地编结着我的发辫。
在夕阳的红光中,年轻的旅客,乘着马车到来。
他的马匹嘴里吐着泡沫,他的衣服上撒满了尘土。
他在我的门口下了车,用一种疲乏的声音问道:「她在那儿?」
为了很怕羞,我难于启齿说:「她是我,疲乏的旅客,她就是我啊。」
是一个四月的夜晚,我的房里点亮了灯。
南来的微风柔和地飘扬,吵闹的鹦鹉已在笼中瞌睡。
我的胸衣是孔雀颈项的颜色,我的外套有如嫩草般青翠。
我坐在窗口的地板上,凝望着无行人的街道。
整个的黑夜,我一直都在低吟:「她是我,失望的旅客,她就是我啊。」
9
当我在夜里独自去赴我爱人的约会,鸟儿不鸣,风儿不动,街道两旁的房屋悄然静立。
只有我自己的踝铃声一步响似一步,使我自觉羞惭。
当我坐候在我的露台上谛听他的足音,林间的树叶不发萧萧之声,河里的流水静止着有如入睡哨兵膝上的宝刀。
只有我自己的心狂跳着──我不知怎样去平静它。
当我的爱人到来,坐在我身边,那时我的身体震颤,我的眼睑下垂,夜色黝黑而风吹灯灭,云儿拉上帷幕遮盖掉星辰。
只有我胸前的珠宝闪耀生光,我不知怎样去掩蔽它。
10
放下你的工作吧,新娘,听,客人已经来到了。
你可听到他不是正在轻轻摇动拴住大门的锁链吗?
当心不要让你的脚镯发出响亮的声音,你迎迓他的脚步也不要过于急促。
放下你的工作吧,新娘,客人已经在黄昏里来到了。
不,那不是阴森森的风声,新娘,不要害怕。
是四月夜晚的满月;庭院的阴影是暗淡的;头上的天空是晴朗的。
把面纱蒙在你的脸上吧,如果你一定要那样做;把灯盏带到门口去吧,如果你害怕。
不,那不是阴森森的风声,新娘,不要害怕。
如果你怕羞,就不要同他讲话吧;当你迎接他时,站在门的一边好了。
如果他问你问题,而你愿意缄默的话,就不妨默默垂下你的眼睛。
当你手持灯盏引他进来时,不要让你的手镯玎玎珰珰。
假如你害羞,就不要同他讲话吧。
你还没完成你的工作吗,新娘?听,客人已经来到了。
你还没点亮牛棚里的灯盏吗?
你还没准备好晚祷时奉献的花篮吗?
你还没在你头发的分梳处涂上吉祥红点吗?你的晚粧还没停当吗?
啊!新娘,你可听到客人已经来到了吗?
放下你的工作吧!
11
当你前来,请勿滞留在你的梳妆台上。
假使你的发辫松散了;假使你分发的路没有分直;假使你胸衣上的缎带没有系住,都没有关系。
当你前来,请勿滞留在你的梳妆台上。
来吧,用快步越过那草地。
假使你脚上的朱红因露湿而褪色;假使你踝铃的声音不响亮了;假使你项链上的珠子脱落了,都没有关系。
来吧,用快步越过那草地。
你看到那云霾遮蔽了天空吗?
鹤群从远处的河岸飞起,突发的狂风偷袭过荒地。
焦急的牛群奔向牠们村中的牛棚。
你看到那云霾遮蔽了天空吗?
你点燃你梳妆台的灯也徒然──牠在风中摇曳熄灭了。
谁能知道你眼睑上不曾碰到灯煤呢?因为你的眼睛比雨云还黑。
你点燃你梳妆台的灯也徒然──牠熄灭了。
就照你这样来吧,请勿滞留在你的梳妆台上。
假使花环还没有编成,有谁在意呢?假使腕炼还没有系上,那就算了。
天空满布云霾──时间已迟了。
就照你这样来吧;请勿滞留在你的梳妆台上。
12
如果你愿意忙碌,愿意灌满你的水壶,来吧,啊,到我的湖边来吧。
湖水将亲切地偎依在你的脚边,潺潺地诉说牠的秘密。
欲雨的阴暗笼罩着沙滩,云层低压在一排青碧的树木上,正如眉毛上面覆盖浓重的头发。
我很熟悉你脚步的韵律,牠们在我心坎上拍奏。
来吧,啊,到我的湖边来吧,如果你一定要灌满你的水壶。
如果你愿意偷懒闲坐,并且让你的水壶在水上漂浮,来吧,啊,到我的湖边来吧。
草坡一片碧绿,野花无数。
你的思想将似鸟儿离巢般从你乌溜溜的眸子里逸出。
你的面纱将落到你的脚边。
来吧,啊,到我的湖边来吧,如果你一定要闲坐。
如果你愿意丢下你的游戏,愿意在水里潜游,来吧,啊,到我的湖边来吧。
把你蓝色的斗篷留在湖畔吧;碧绿的湖水将掩藏起你。
波浪将踮起脚尖儿去吻你的颈项,在你耳边悄声细语。
来吧,啊,到我的湖边来吧,如果你愿意在水里潜游。
如果你一定要疯疯癫癫,一定要跃向死亡,来吧,啊,到我的湖边来吧。
湖水冰凉而深不可测。
湖水黑暗像无梦的酣眠。
在湖水的深处,昼夜不分,歌曲就是沉默。
来吧,啊,到我的湖边来吧,如果你愿意投水自尽。
13
我无所要求,就只愿站在那儿,站在森林边缘的树后面。
黎明的倦眼犹自惺忪,空气中仍含朝露。
湿草的懒意,悬留在地面上的薄雾中。
在菩提树下,你用你的柔软鲜艳如白脱油般的手挤那母牛的乳。
而我兀自站在那儿。
我默不作声,从林薮传来看不见的鸟儿之清音。
芒果树的花儿向村路上飘落,一只只的蜜蜂嗡嗡地飞来。
在池塘边自在天寺的大门敞开着,礼拜者开始了他的讽诵。
你将盆儿放在膝头张着挤牛乳。
我拿着空罐站在那儿。
我没有走近你。
庙里的锣声惊醒了天宇。
大路上尘土飞扬,起自被驱牧群的牛蹄。
水声汩汩的水壶靠在臀部,妇女们自河边归来。
你的手镯儿玎珰,泡沫溢出牛乳瓶外。
清晨将度过,而我没有走近你。
14
中午已过,竹枝在风中沙沙作响,我踯躅在路旁,不知道为了什么。
前俯的树影伸出手臂捉住匆促日光的双足。
布谷鸟唱厌了牠们的歌曲。
我踯躅路旁,不知道为了什么。
悬垂的大树,荫蔽着水边的茅舍。
有个人在忙着她的工作,她的手镯在角落里奏出音乐来。
我站立在茅舍的门前,不知道为了什么。
曲折的小径,通过许多块芥菜田,许多个芒果林。
它经过村子里的寺院,码头上的市集。
我停留在茅舍的旁边,不知道为了什么。
那是多年前,微风飘拂的三月天,春的细语是慵倦的,芒果花正掉落在尘土上。
粼粼的水波急荡,水花舐吻着放在河畔踏级上的铜壶。
我怀念那微风飘拂的三月天,不知道为了什么。
黑影渐浓,牛羊也回到牠们的栏里去了。
孤寂的牧场上暮色苍茫,村里的人正在岸边等候渡船。
我慢慢地踱回我的脚步,不知道为了什么。
15
我飞驰着像一只麝鹿,因自己的香气而疯狂,飞驰于森林的阴影里。
夜是五月中旬的良夜,风是从南方来的薰风。
我迷途,我漫游,我寻觅的东西我不能获得,我获得的非我所寻觅。
我自己欲望的肖像从我心头出来舞蹈。
那闪烁的幻象飞翔着。
我想紧紧地握住它,它却避开我,引我入迷途。
我寻觅的东西我不能获得;我获得的非我所寻觅。
16
手挽着手,凝眸相视:如此开始了我们心声的记录。
那是三月里的月明之夜;空气里飘荡着指甲花的芬芳馥郁;我的横笛被遗忘在地上,你的花环还没编好。
你我之间的这种爱情,单纯似一支歌曲。
你的郁金色的面纱使我两眼迷醉。
你为我编的素馨花环像赞美词似的使我意乱神迷。
那是一种欲予故夺,欲露而故藏的游戏;一些微笑,一些轻微的羞怯,还有一些甜蜜的无用的挣扎。
你我之间的这种爱情,单纯似一支歌曲。
没有超越现实的神秘;没有对不可能的事物的强求;没有藏在魅力背后的阴影;也没有在黑暗深处的摸索。
你我之间的这种爱情,单纯似一支歌曲。
我们并不离弃一切语言而走入永远缄默的歧途;我们并不向空虚伸手,去探求超乎希望的事物。
我们所付出的和所获得的已经足够。
我们不曾欢乐过度,不致从欢乐中榨出痛苦的醇酒。
你我之间的这种爱情,单纯似一支歌曲。
17
黄鸟在树上唱歌,使我心愉快而舞蹈。
我俩同村而居,这便是我们的一项欢喜。
她宠爱的一对小羊来到我们花园里树荫下吃草。
假使小羊闯入我们的大麦田,我就把它们双手抱起。
我们村庄的名字叫坎伽那,我们的河被称为安伽那。
我的名字全村都知道,她的芳名叫兰伽娜。
我俩之间只隔着一块田地。
蜜蜂营巢于我们的树林里,飞到她们那边去采蜜。
她们河埠上扔下的花朵,漂浮到我们沐浴的河边来。
一篮篮干的古斯姆花从她们的田里,送到我们的市场上来。
我们村庄的名字叫坎伽那,我们的河被称为安伽那。
我的名字全村都知道,她的芳名叫兰伽娜。
通达她屋子弯弯曲曲的小巷,春天有芒果花的芬芳。
当亚麻子在她们的田里成熟而收获,大麻在我们的田里开花。
她们屋顶上的星星微笑着,送给我们同样一闪闪的眼光。
雨水涨满了她们的池塘,也愉悦了我们的迦达姆树林。
我们村庄的名字叫坎伽那,我们的河被称为安伽那。
我的名字全村都知道,她的芳名叫兰伽娜。
18
当姊妹俩去汲水时,她们来到这个地方就微笑了。
她们一定觉察到了:每逢她们去汲水,总有个人站在树木的后方。
当她们经过这个地方,姊妹俩窃窃私语。
她们一定猜到了那个人的秘密,每逢她们去汲水时,他总是站在树木的后方。
她们的水壶突然倾斜,壶里的水往外流泻,当她们来到这个地方。
她们一定发觉那个人在心跳,每逢她们去汲水时,他总是站在树木的后方。
姊妹俩相视而笑,当她们来到这个地方。
在她们轻捷的脚步里有一种使那人心迷意乱的欢笑;每逢她们去汲水时,他总是站在树木的后方。
19
你抱着装满的水壶在你的臀上,走过河边的小径。
你为什么迅捷地转过脸来,透过飘扬的面纱窥视我?
你从黑暗中投到我身上的闪耀的顾盼,像微风透过粼粼水波,送来一阵颤抖而又把牠吹向荫翳的岸边。
你投到我身上的顾盼,像黄昏时的飞鸟急速地穿过无灯的房间,从一个开着的窗子进去,从另一窗子飞出,而消失在黑夜里。
你隐藏着,像星星之在山岭后面,而我是路上的一个过客。
但是为什么你停留片刻,透过面纱瞥视我,当你抱着装满的水壶在你臀上,走过河边的小径?
20
日复一日,他来了又去了。
去吧,朋友,从我的鬓发上摘下一朵花儿去送给他吧。
如果他问赠者是谁,我恳求你不要告诉他我的名字──因为他只不过是来了又去了。
他坐在树下的尘土里。
我的朋友,用花和叶在那儿铺个坐垫吧。
他的眼神是悲哀的,也给我带来了悲哀。
他并不诉说他的心事,他只不过来了又去了。
21
在天刚破晓的时候,这个流浪的年轻人,为什么偏偏来到我的门口呢?
当我出出进进,每次打他身边经过时,我的眼睛总被他的面孔吸住。
我不知道是应该同他讲话呢,还是保持缄默,为什么他偏偏来到我的门口呢?
七月里阴沉的夜是黑暗的;秋空的蓝色是柔和的;南风薰人的春日是摇神荡魄的。
每次,他都是用新颖的调子编织他的歌曲。
我放下我的工作而我的眼睛模糊不清,为什么他偏偏来到我的门口呢?
22
当她快步从我身边经过时,她的衣裙的边缘碰触了我。
从一个心灵的无名岛上,吹来一股突如其来的春天里温暖的气息。
衣裙疾速碰触的飘动拂拭着我,而转瞬即逝,仿佛那撕碎的花瓣飘荡在微风里。
这飘忽的碰触落在我的心上,仿佛是她肉体的叹息,仿佛是她心灵的低诉。
23
为什么你只是悠闲地坐在那儿,弄得你的手镯玎珰作响呢?
灌满你的水壶吧,是你回家的时候了。
为什么你只是悠闲地双手搅动着河水,时而瞥视大路上的什么人?
灌满你的水壶回家来吧。
早上的辰光逝去──黝黑的河水奔流不已。
波浪只是悠闲地喧笑着,又窃窃私语。
在那丘陵的彼方,浮云已聚集在天边了。
浮云徘徊留连,只是悠闲地望着你的脸微笑。
灌满你的水壶回家吧。
24
朋友!不要守住你内心的秘密。
悄悄地告诉我吧,只告诉我一个人。
你,那么温和的微笑,轻柔的低语,我的心会听到,而不是我的耳朵。
夜深了,屋子静寂,鸟巢也笼罩着睡意。
透过欲泣犹止的眼泪,透过踌躇不决的微笑,透过甜蜜的羞怯和痛苦,把你心中的秘密告诉我,告诉我吧!朋友。
25
「年轻人,到我们这儿来,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们,为什么你眼睛的神态,露着疯狂?」
「我不知道我喝了一种什么野罂粟花的酒,使得我的眼睛露着疯狂。」
「啊!真丢人!」
「噢!有些人是聪明的,有些是愚蠢的,有些人是谨慎的,有些却是粗心大意的。有些眼睛微笑,有些眼睛流泪──而在我的眼睛里却是疯狂。」
「年轻人,为什么你一动也不动地站在树荫里?」
「我心里的重担使得我的双脚疲惫,所以我就一动也不动地站在树荫里。」
「啊!真丢人!」
「噢!有些人迈步前进,有些却徘徊逡巡,有些人自由自在,有些却被囚禁──而我的双脚,就因心里的重担,觉得步履艰难。」
26
「我接受你自己乐于施舍的,我别无他求。」
「是的,是的,我懂得你,谦逊的乞者,你要求的是人家所有的一切。」
「假使有一朵飘零的落花给我,我将把它戴在我的心上。」
「但是,假使那儿有刺呢?」
「我就忍受。」
「是的,是的,我懂得你,谦逊的乞者,你要求的是人家所有的一切。」
「假使你擡起爱的眼睛看我的脸,那怕只是一次,也将会使我生命甜蜜而置死亡于度外。」
「但是,假使只有些残酷的眼色呢?」
「我就留着牠们刺穿我的心。」
「是的,是的,我懂得你,谦逊的乞者,你要求的是人家所有的一切。」
27
「相信爱情吧,纵然牠会给你带来悲辛,不要关上你的心扉。」
「啊不,我的朋友,你的话太暧昧,我不能懂得。」
「我的爱人!心就只是为了带给别人一滴眼泪,一支歌曲的啊。」
「啊不,我的朋友,你的话太暧昧,我不能懂得。」
「欢乐脆弱得像一颗露珠,当牠笑时牠即死去。然而悲辛却强韧而坚毅。让悲辛的爱情在你眼里清醒!」
「啊不,我的朋友,你的话太暧昧,我不能懂得。」
「莲花在太阳的青睐中开放,因而失去牠所有的一切。于是,就不会留在无尽的冬日之雾里含苞待放了。」
「啊不,我的朋友,你的话太暧昧,我不能懂得。」
28
你那探询的眼睛是悲哀的。牠们想了解我的意思,正如月亮之想探测大海的深度。
我已经把我的生活从头到尾袒露在你眼前,毫无隐蔽,毫无保留。这就是你不了解我的缘故。
假使牠只是一块宝石,我就能把牠剖成一百颗,串成项链,戴在你的脖子上。
假使牠只是一朵花,浑圆,玲珑而又芳香,我就能把牠从花茎上摘下来插在你的头发上。
然而,牠是一颗心啊,我的心爱的,那儿是牠的边儿,那儿是牠的底儿呢?
你不知道这个王国的疆界,可是你仍然是这个王国的皇后。
假使牠只是片刻的欢乐,牠就会在轻盈一笑中绽成花朵,而你就能在这刹那间,看到牠,领会牠。
假使牠仅仅是一种苦痛,牠就会融化成晶莹的泪水,不用说一句话就能反映出最隐闭的秘密。
然而,牠是爱情啊,我的亲爱的。
牠的欢乐和痛苦是无限的,牠的贫乏和富裕是无尽的。
牠像你的生命一般贴近你,但你却永远不能完全了解牠。
29
对我说吧,我的爱人!把你所唱的用言语告诉我吧。
夜是黑暗的。星星被隐没在云层里。风在树叶间呼啸着。
我要让我的头发披散。我的蓝色斗篷像黑夜似地把我团团围住。我要把你的头抱到我的口;而你就在这甜美的孤寂里,喃喃诉说你的心事,我会闭目聆听。我决不凝视你的脸孔。
当你的话说完了,我们就默然静坐。只有树木将在黑暗中耳语。
夜将泛白,天就要破晓。我们将凝眸相视,然后分道扬镳。
对我说吧,我的爱人!把你所唱的用言语告诉我吧。
30
你是我梦幻的天空中飘浮着的晚霞。
我永远用爱的渴望来描绘和塑造你的形象。
我无穷梦幻中的居住者啊!你是我的心肝,我的心肝啊!
我夕阳之歌的搜集者啊!你的双足因我心头欲望的霞光而红润。
你的嘴唇因我的痛苦之酒的味道而甜中带苦。
我孤寂的梦幻中的居住者啊!你是我的心肝,我的心肝啊!
常出没在我凝眸睇视中的人儿啊,我已用我热情的阴影遮黑了你的眼睛!
我爱!我已经用音乐之网逮住了你,裹住了你!
我不朽的梦幻中的居住者啊!你是我的心肝,我的心肝啊!
31
我的心是荒野之鸟,在你的双眸中找到了牠的天空。
牠们是清晨之摇篮,牠们是星星的王国。
我的歌曲消失在牠们的深渊。
让我只在那天空翱翔,在那天空的孤寂无垠中。
让我只拨开那天空里的云雾,在日光之中展翼翱翔。
32
告诉我这个是否完全真的,我的爱人,告诉我是否真的:
当我的眼睛闪烁出电光,你胸中的乌云就报之以风暴。
我的嘴唇是否真的像第一次意识到的爱情花苞初放时那么甜蜜?
是否那逝去的五月之记忆竟还在我手足之间萦系?
是否我的双足碰触大地时,大地竟为之震动得像竖琴般奏出牠的乐歌?
那么,当黑夜看到我便眼里落下露珠,晨光围住了我的身体就欢欣喜悦,这可也是真的?
你的爱情历尽千年万代走遍天涯海角来寻找我,这是真的?这可是真的?
那是真的吗?当你终于找到了我,你那年深月久的热情就在我温柔的言谈,眼睛,嘴唇和飘散的头发里找到了完满的安宁?
那么,宇宙的奥秘就写在我那渺小的额角上,可也是真的?
告诉我,吾爱,这一切可都是真的?
33
心爱的人儿我爱你,请原谅我的爱情吧。
我像一只迷失方向的鸟儿,堕入了情网!
当我的心在被震动时,就失落了牠的面纱而袒露无遗。用怜悯盖住牠,心爱的人儿,并且原谅我的爱情吧。
假使你不能爱我,心爱的人儿,那末就原谅我的痛苦吧。
不要远远地对我端详。
我要悄悄地溜回我的角落,坐在黑暗里。
我要用双手遮盖我赤裸的羞耻。
转过脸去吧,心爱的人儿,而且原谅我的痛苦吧。
假使你爱我,心爱的人儿,就原谅我的喜悦吧。
当我的心被幸福的浪潮卷走时,不要嘲笑我危险的放肆吧。
当我坐上我的宝座,用爱情的专制统御你,当我像个女神般赐给你我的宠爱时,心爱的人儿,容忍我的骄傲,而且原谅我的喜悦吧。
34
不要离开,我爱,没有得到我的同意请不要离开。
我已看守了整夜,而今我的双眼因困倦而沉重。
我不敢熟睡,唯恐在睡熟时失去了你。
不要离开,我爱,没有得到我的同意请不要离开。
我惊跳起来,伸手去摸触你,我自问:「莫非是梦吗?」
但愿我能用我的心缠住你的双脚,把牠们紧紧拥在我的胸前!
不要离开,我爱,没有得到我的同意请不要离开!
35
唯恐我太不费事地就懂得了你:所以你故意逗弄我。
你用笑的闪烁来迷眩我,以掩饰你的眼泪。
我知道,我知道你玩的游戏:
你从来不说出你想说的。
唯恐我不珍爱你,你就千方百计地规避我。
唯恐我把你同群众混淆:你就站到一边。
我知道,我知道你玩的游戏:
你从来不走你想走的路子。
你的要求多过他人,这就是你所以缄默的缘故。
你用玩笑的方式,漫不经心的神情回避了我的礼物。
我知道,我知道你玩的游戏:
你从来不接受你想接受的东西。
36
他低声悄语:「我的爱人,擡起你的眼睛来!」
我严厉地呵斥他,我说:「走开!」但他丝毫不动。
他站在我的面前,握住我的双手。我说:「离开我!」然而他就是不走。
他把脸凑近我的耳朵。我白了他一眼,我说:「真不害臊!」但他并不挪动。
他的嘴唇碰触我的面颊,我发抖了,我说:「你太放肆了」;但他并不觉得可羞。
他插了一朵花在我的头发上,我说:「这是没有用的」;但他就是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他从我的颈项上拿了花环离我而去,我哭泣着扪心自问:「他为什么不回来呢?」
37
美人儿,把你那鲜花环套在我的颈子上好吗?
但是你必须知道那个我所编织的花环是为许多人而编的:为那些只在刹那间见得到的人们,那些住在未开发的处女地上的人们,那些生活在诗人的颂歌中的人们。
要求我的心去报答你的,那是太晚了。
曾经有一时期,我的生命像蓓蕾,所有的芳香,都贮藏在核心里。
可是如今已散布得既远且广了。
谁会一种可以把牠重新聚集并封藏起来的魔法呢?
我的心,不是我自己的,我的心是要献给许多人的。
38
我的爱人,从前你诗人的心湖里曾航行着一首伟大的史诗。
啊!我一不小心,使牠碰撞了你玎珰的脚镯,以致落了个不幸的结局。
牠破碎成零乱残缺的歌曲,散落在你的脚边。
我所载运的一切古代战争的故事,都被那哗笑的波浪冲激震荡,浸透了泪水而沉没了。
你必须赔偿我这损失,我的爱人!
假使我对死后流芳万世的希望是破灭了,那你就使我在活着的时候不朽吧。
那样我就不惋惜我的损失也不谴责你了。
39
我整个早上,想要编织一个花环,可是花朵溜滑而纷纷脱落。
你坐在那儿,透过你窥探的眼角偷偷地瞅着我。
问问这对在暗中出坏主意的眸子吧,这到底是谁的过失?
我想唱一支歌,可是唱不成。
一个隐约的微笑在你的唇上颤震,问问牠,我失败的原因吧。
让你微笑的嘴唇发誓说:我的声音如何隐没在静默里,──正如陶醉的蜜蜂隐没在莲花里。
黄昏了,是繁花合拢花瓣的时候了。
允许我坐在你的身边,并命令我的嘴唇去做在静默中朦胧的星光下所能做的事吧。
40
当我来向你告别时,一丝怀疑的微笑掠过你的眼睛。
我已经惯常向你告别,所以你认为我不久就回来的。
说实在的,我的心里也有同样的怀疑。
因为:一次次春天去了会再来;满月亏了会再圆;年复一年,花儿谢了也会再开。那末,我的向你告别也好像只是为了再回到你的身边来。
但暂时保留这幻想吧,不要粗率地把牠匆匆送走。
当我向你说要永远离开你时,就把牠当作真话吧,也好让那迷蒙的泪水暂时使你的眼圈更加红润。
那末,当我回来时,你再随心所欲地调笑吧。
41
我渴望着说出那些必须向你倾诉的深情;可是我不敢,因为怕你会笑我。
这就是为什么我嘲笑自己而玩笑似地损毁我的秘密。
我看轻我的痛苦,因为恐怕你会如此。
我渴望着告诉你那些必须向你倾诉的心曲;可是我不敢,怕你不相信这些话。
这就是为什么我用谎话来掩饰真意,而说些和本意相违的言词。
我使我的痛苦显得荒诞无稽,因为恐怕你会如此。
我渴望把我要对你说的用最高贵的言语说出;可是我不敢,怕的是你不用同等价值的话来回答我。
这就是为什么我用一些恶名称呼你,而夸张我冷酷的力量。
我伤你的心,为的是怕你永不懂任何痛苦。
我渴望默坐在你身边;可是我不敢,生怕我的舌头会泄露我心里的情感。
这就是为什么我喋喋不休信口雌黄,把我的心隐藏在言语的后面。
我粗暴地对待我的痛苦,因为恐怕是你会如此。
我渴望从你身边逃脱,可是我不敢,因为怕我的怯懦会被你察觉。
这就是为什么我趾高气扬而且满不在乎地来到你的面前。
你那目光不断地对我刺射,使我的痛苦常新。
42
啊!疯狂了,酩酊大醉了;
假使你踢开大门在大庭广众之中装傻逗乐;
假使你轻视节俭在一夜之间使得囊空如洗;
假使你在奇妙的幽径上漫步,玩赏一些无用的东西;
你既不注意韵律也不讲求条理;
假使你在暴风中扬帆启航,却把船舵折成两半,
那末,我就学你的样,同志,喝得烂醉而趋向堕落。
我为陪伴一些稳健聪明的邻人而浪费了我许多日和夜。
孜孜不倦地研读使我的头发灰白,细心的观察使我的视力衰退。
多年来我搜罗了聚积了不少残缺的篇章:
我把牠们撕碎践踏,我把牠们散布到风中吹得无影无踪。
因为我知道智慧的登峰造极就是烂醉而趋向堕落。
让所有不正当的顾虑消失,让我绝望地迷了我的路途。
让一阵旋转的狂风刮来把我从碇泊的地方疾卷而去。
这世界居住着些尊贵的人,一些工作者──他们聪明而又能干。
有些人很容易地出人头地,而有些人安分地甘居人后。
让他们幸福而昌盛,让我的傻干无功。
因为我知道,一切的结局就是烂醉而趋于堕落。
我发誓要在此刻把所有的要求听任体面的上流人物发落。
我放弃那渊博学识的自豪和那明辨是非的骄傲。
我要打破那记忆的瓶子,洒掉我最后一滴眼泪。
我要用浆果红的美酒泡沫,滋润激发我的欢笑。
此刻我把这文明而又端庄的标志撕成粉碎。
我要立下神圣的誓约:我要变得一文不值,烂醉而趋于堕落。
43
不,我的朋友,不管你怎么说,我将永不成为一个苦行者。
我将永不成为一个苦行者,假使她不和我一起发誓。
那是我坚决的意志,假使我不能找到一个荫蔽的庇护所,和一个苦行的伴侣,我将永不成为苦行者。
不,我的朋友,我将永不离开我的锅灶和家庭而退隐到森林独居,假使欢乐的笑声不荡漾在回响的林荫里,假使在风中没有番红色斗篷的飘飏,假使森林的静寂不由柔声细语所加深。
我将永不成为一个苦行者。
44
令人尊敬的先生,饶恕这对罪人吧,春风如今正在狂野地疾卷,卷走了尘土,卷走了枯叶,而你的训诫也随着尘土和枯叶消失了。
神父,可别说人生是虚幻的。
因为我们曾一度和死亡休战,我们俩只是在几个芬芳的时辰里得到永生。
即使是国王的军队来猛烈地攻击我们,我们也要悲哀地摇摇我们的头说:兄弟们,你们在骚扰我们了。假使你们一定要玩这吵闹的游戏,就到别处去动你们的干戈吧,因为我们只是在短暂的瞬间得到了永生。
假使是友善的人们把我们团团围住,我们也会谦逊地向他们鞠躬,说:这种过分的好运气,对我们是一种困窘。我们所居住的无极的天空里是没有多少空余的。因为在春天的时光里,繁花丛开,蜜蜂忙碌的翅翼相互碰触。我们这小小的天国,只住着我们两个永生者的天国,狭隘得太可笑了啊。
45
祝福那些必须走的客人一路平安,抹掉他们所有的脚印吧。
带着微笑把一切平易、单纯和亲切的事物抱在你的怀里吧。
今天是幽灵的节日,那些幽灵不知何时丧生。
让你的欢笑只是一种无意义的愉快吧,有如那涟漪上闪耀的波光。
让你的生命轻盈地在时间的边缘上跳舞吧,有如那树叶尖端的露水。
按着你那生硬断续而瞬逝的韵律,弹奏你的琴弦吧。
46
你丢下我就走了。
我想我应该为你哀伤,应该在我那黄金之歌曲谱成的心里安置你孤独的肖像。
但是,我不幸的命运,时光是短促的啊!
青春年复一年的消逝;春天的日子是溜走了;娇弱的花朵无端凋谢。聪明的人警告我:生命仅只是莲叶上的一颗露珠。
难道我应该忽视这一切,而去对一个不理睬我的人凝眸而望?
那真是卤莽而愚蠢了,因为时光是短促的啊!
那末,来吧,我的多雨的夜晚,你带着淅沥的脚步来吧;微笑吧,我的金黄色的秋日;来吧,什么都不介意的四月,散布你的香吻,到各方去吧。
你来吧,还有你,还有你也来吧!
我的爱人们,你们知道我们都是总有一死的凡人,难道为一个取去她的心的人而柔肠寸断是聪明的吗?因为时光是短促的啊!
坐在角落里默想你是我整个的天地,并且写成铿锵的诗篇,那是甜美的事。
怀抱着个人的忧伤而决心不接受任何人的安慰,那是英雄的气概。
可是在我的门口出现了一张新鲜的脸,他擡头和我四目相对了。
我不得不拭去我的眼泪,更换我的曲调了。
因为时光是短促的啊!
47
假使你的意思要这样,我就结束我的歌唱。
假使我的呆望使你心烦,我就从你脸上将我的视线移开。
假使我在你的小路上使你骤然吃惊,我就走在一边,取道另一小径。
假使在你编织花朵时我给了你扰乱,我就避开你那孤寂的花园。
假使这样河水会撒野而放荡,我就不把我的小船划进你的堤塘。
48
把我从你那温柔乡的束缚中解放吧,我的爱人!不要再给我灌一些香吻的迷汤了。
这浓重的薰香之雾,窒息了我的心。
打开门扉,迎接晨光入室吧!
我被你用爱抚的包袱裹住而销魂蚀骨了。
把我从你的魅惑中解放吧,还给我男子气概,让我奉献给你一颗自由之心吧!
49
我握着她的双手,把她紧压在我的胸口。
我想以她的美丽来丰富我的双臂,以接吻掠夺她的甜笑,以我的眼睛去畅饮她那暧昧的顾盼。
啊!可是,她在那儿呢?谁能掠夺天空的蔚蓝呢?
我想抓住美丽;但牠躲避了我,只留下躯壳在我手里。
我挫败,我疲乏,我回来了。
躯壳怎能接触那只有灵魂可以接触的花朵呢?
50
亲爱的,我的心日夜地渴望着同你相会──因为这相会像能吞灭一切的死亡。
如同一阵狂风似地把我卷走;拿去我所有的物件。破碎我的睡眠,夺去我的梦,劫走我整个的世界。
在这浩劫中,在这精神的完全裸露中,让我们在美丽中融合为一体吧!
我的枉费的愿望啊!除了在你那儿,何处是融合为一的希望呢?我的上帝!
51
那末,唱完最后一支歌,让我们离开吧。
当不再有夜的时候,忘掉这一夜吧。
我想拥抱在两臂中的人儿是谁呢?梦是永远捕捉不住的啊!
我热切的双手把空虚拥抱到我的心头,而牠损伤了我的胸膛。
52
为什么灯盏熄灭了?
我用斗篷把牠遮住,免被风吹,这就是为什么灯盏会熄灭!
为什么花朵枯萎了?
我用热切的爱把牠紧拥向我的心头,这就是为什么花朵会枯萎!
为什么河流干涸了?
我横跨着筑了个堤坝以便我用,这就是为什么河流会干涸!
为什么琴弦绷断了?
我硬要弹出一个弦索不能胜任的音调,这就是为什么琴弦会绷断!
53
你为什么使一个眼色令我蒙受羞辱?
我并没有像个乞丐一样闯上门来。
我只是在你的花园篱笆外庭院的尽头站了一会儿罢了。
为什么你使一个眼色令我蒙受羞辱?
我没有从你花园里采撷一朵玫瑰花,摘下一只水果。
我谦逊地在路边的树荫下寻求我的庇护,那每个陌生的旅客都可驻足的地方。
我并没采撷一朵玫瑰花啊。
是的,我的两脚已疲乏,骤雨又倾盆而下。
风在摇摆着的竹枝中叫啸。
云驰过天空正如从败亡中逃走。
我的两脚已疲乏。
我并不知道你对我想些什么,也不知道你站在门口等待着什么人。
电光的闪烁迷眩了你守望的眼睛。
我怎能知道你还能看得见站在黑暗中的我呢?
我不知道你对我想些什么。
这一天是结束了,雨已停了一会儿了。
我离开你花园尽头的树荫,离开我原先草地上的那个座位。
天黑下来了;关上你的门;我走我的路。
这一天便完了。
54
在这样的深晚,市场已经收市了,你提着篮子匆匆忙忙地往那儿去呢?
他们都已背负着重担回家了;而月亮从村树的上方往下窥视。
呼喊渡船的回音越过黑暗的水面,飘向远远的野鸭睡眠的沼泽地带。
市场已经收市了,你提着篮子匆匆忙忙地往那儿去呢?
睡神把她的手指放在大地的眼睛上了。
乌鸦的窝巢已寂然无声,竹叶的悉索也已静止。
从田野归来的劳动者们在庭院里铺开了席子。
市场已经收市了,你提着篮子匆匆忙忙地往那儿去呢?
55
当你去时,日正当中。
天空里的太阳是酷热的。
当你去时我已做好了我的工作,而独坐在我的阳台上。
忽起忽止的狂风穿过若干远方田地的芳香,飘扬过来。
鸽子在树荫下不倦地咕咕啼叫,一只闯进我房里来的蜜蜂,嗡嗡地诉说远方田地的消息。
村庄在正午的燠热里沉入睡乡,大路被遗弃地横陈在那儿。
在偶发的激动中,树叶的沙沙声响起而又消灭。
在正午的燠热里,村庄沉入睡乡的时候,我凝望天空,在蔚蓝的穹苍里编织我熟悉的那个人的名字。
我已忘记了编结我的辫子,慵倦的微风在我面颊上玩弄我的头发。
树荫遮蔽的河岸下,河水在平静地流着。
懒洋洋的白云一动也不动。
我已忘记了编结我的辫子。
当你去时日正当中。
路上的尘土是热的,而田野在喘气。
鸽子在茂密的树叶中咕咕地叫。
当你去时我独自坐在我的阳台上。
56
我是许多个忙于卑贱的日常家务的妇女之一。
为什么你单单把我挑选出来,把我从我们共同生活的凉爽荫蔽处带走呢?
没有表明出来的爱情是神圣的。牠在隐蔽着的内心深处像宝石般闪耀。牠在奇妙的白昼的光辉里,显得是可怜地晦暗。
啊!你穿破了我的心扉,把我颤抖着的爱情拖到公共的场所,永远地破坏了牠那安巢的荫蔽角落。
别的妇女们还和平常一样。
没有一人曾窥视到她们内心的最深处,就连她们本人也不知道自己的秘密。
她们轻轻地微笑,低低地哭泣,她们闲谈和工作,每天到庙里去参拜,每天点燃她们的灯盏,每天到河边去汲水。
我希望我的爱情能免于暴露在外的发抖的羞耻,而你却转过你的脸去。
是的,你的道路展开在你的面前,但你却切断了我的归途,丢下我一丝不挂地面对着那世界,那日夜以没有眼睑的眼睛注视着的世界。
57
我采摘你的花儿,哦,世界!
我把这花儿紧抱在我心头,尖刺戳痛了我。
当昼尽天黑,我发觉花儿已枯萎,但疼痛仍在我心头。
世界啊!将有更多的花带给你芬芳和骄傲。
可是在我,采集花儿的时机已过,度过这黑暗的长夜,我没有我的玫瑰,只有苦痛留在我心头。
58
一天清晨,在花圃里,一个瞎眼的女孩儿来献给我用一片荷叶盖着的花环。
我把牠带在我的颈子上,泪水就涌到我的眼里。
我吻她,并说:「你竟和这些花朵同样地盲目啊。」
「你,连你自己也不知道你的礼物是多么地美丽。」
59
女人啊,你不仅是上帝的杰作,男子们也完成了你;从他们的心头,永赋你以美丽。
诗人们用想像的金丝给你织网;画师们从永新的不朽给你绘像。
海洋给你珍珠,矿山给你黄金,夏天的花园给你鲜花,来装饰你,穿戴你,来使你格外高贵。
男子们心头的欲望放射出荣耀来笼罩你的青春。
你一半是女人,一半是梦。
60
雕刻在石头上的美神啊,在人生的匆忙和喧嚣里,你站着:沉默而安静,孤独而超逸。
伟大的时间之神,迷恋地坐在你的脚边喃喃而语:
「说话呀,对我说话呀,我的亲爱的:说吧,我的新娘!」
但是你的言词却封闭在石头里,啊,不为所动的美神啊!
61
平静些,我的心,让别离的时间成为甜蜜。
让这不成为死亡,而只是完成圆满。
让爱融为纪念,苦痛化成歌曲。
让飞行掠过天空,终结于归巢的敛翼。
让你手的最后抚触温柔像夜之花朵。
哦,美丽的终结,请站住一会儿,轻声地说你最后的话。
我向你鞠躬,拿起我的灯来给你照路。
62
在梦中的一条幽暗小径上,我去寻找前生属于我的爱人。
她的住宅坐落在一条荒凉街道的尽头。
在黄昏的微风里,她那宠爱的孔雀停在栖木上打盹,而鸽子静静地躲在牠们的角落里。
她把灯盏放在门口,她站到我的面前。
她擡起她那对大眼望着我的脸,无声地问道:「你好吗?我的朋友!」
我试着去回答,但是我们的语言已经失落而遗忘。
我想了又想;脑海中再也想不起我们的名字。
泪光闪耀在她的眼里,她向我伸出她的右手,我握住牠静静地站着。
我们的灯盏在黄昏的微风里摇曳而熄灭。
63
旅人,你一定得走吗?
夜是静寂的,黑暗晕倒在树林上。
我们阳台上的灯盏是辉煌的,花朵都是鲜丽的,年轻人的眼睛仍然清醒着。
是到了你离开的时候了吗?
旅人啊,你一定得走吗?
我们没有用恳求的手臂抱住你的双脚。
你的门户是开着的,你的马已上了鞍站在门口。
假使我们曾想禁止你通行,那只是用我们的歌曲。
我们的确曾想把你拉回来,那也只是用我们的眼神。
旅人,我们无力留住你,我们只有我们的眼泪。
是什么不灭的火在你眼睛里发光?
是什么不安的狂热在你血管里沸腾?
黑暗里有什么呼唤在驱策你?
你在天空的繁星中读到了什么可怖的咒语,黑夜就带着封缄的秘密文件静默而奇异地进入你的心?
假使你不在乎欢乐的聚会,假使你一定要平安宁静,疲倦的心啊,我们就熄掉我们的灯,也停奏我们的竖琴。
我们就静坐在黑暗中的树叶萧萧声里,慵倦的月亮将把她清淡的光华洒在你的窗子上。
啊,旅人啊!是什么不眠的精灵从子夜的心里触动了你?
64
我在大路的灼热尘土中,消磨我的白昼。
如今,在黄昏的凉爽中,我来敲叩客栈的大门。客栈已荒凉而颓废了。
一株狰狞的阿刹斯树,从墙壁的裂缝里伸出牠饥饿的抓紧的树根。
曾经有过这样的日子:那时候旅客们到此地来洗濯他们疲倦的脚。
他们在初升的朦胧月光下,把席子铺展在庭院里,坐下来谈谈远方异域。
清晨,他们神清气爽地醒来,鸟雀使他们欢悦,友爱的花朵在路边向他们点头。
可是,当我来到此地时,没有点亮的灯盏在等我。
若干个被遗忘了的夜晚的灯盏,留下了黑色的薰烟,那薰烟像些盲人的眼睛,从墙壁上瞪目凝视。
萤火虫在涸池边的丛莽里飞舞,竹枝把阴影投射到长满青草的小径上。
我是个在我白昼尽头的没有主人的来客。
我已疲倦,漫漫长夜摆在我的面前。
65
那又是你的呼唤吗?
黄昏已来临,疲倦亲切地环绕着我像求爱的双臂。
你呼唤我吗?
我已经把我整个的白昼奉献给你了,残酷的爱人!难道你一定还要劫夺我的夜晚吗?
任何事物都有一个尽头,而黑夜的孤寂却是属于一个人自己的。
你的声音一定要戳穿黑夜的孤寂而向我袭击吗?
难道黄昏没有把睡眠的音乐留在你的门口吗?
难道带着无声翅翼的星星从不攀登到你无情之塔的上空吗?
难道你花园里的繁花从不在柔和的死亡里落入尘土吗?
你一定得呼唤我吗?你这不安静的人儿?
那末就让悲伤的爱情之眼徒然地守望而哭泣吧。
就让灯盏在孤寂的屋子里燃烧吧。
让渡船载着疲惫的劳动者们回家吧。
我把梦留在后面赶紧去奔赴你的呼唤。
66
一个流浪的疯子,在寻找点金石,他,蓬乱的头发,黄褐而尘垢,身体消瘦得成了个影子。他的嘴唇紧闭,正如他那关闭着的心扉,他那燃烧着的眼睛,恰似寻找着伴侣的萤火虫的灯盏。
无垠的大海在他面前怒吼。
饶舌的波浪滔滔不绝地谈论那蕴藏着的宝藏,嘲笑那些不懂得牠们语意的笨伯。
也许他现在已不存有什么希望,但他并不罢休,因为寻找已成为他的生命──
正如同海洋为了向空中去探求那不可得到的东西,永远伸着牠的手臂──
正如同星群循环地运行,在寻找一个永远达不到的目的──
即使如此,这带着尘垢黄褐乱发的疯子,仍然徘徊在孤寂的海滩上寻找那点金石。
一天,一个村童跑来问道:「告诉我,你是从那儿得来系在你腰际的金链?」
疯子吃了一惊──这个原来是铁的链子如今的确是金的了;这并不是一个梦,但他却不知道这链子是在什么时候改变的。
他疯狂地拍着他的额头──在那儿,啊!是在那儿他竟毫不知情地已获得了成功?
那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了,捡起石子,碰一碰链子,他不去看看是否已有什么变化就又把石子扔掉;疯子就是这样把那点金石获而复失。
太阳正在低低地向西方沉落,天空呈现着金色。
疯子走向回路,重新去寻找那丢失了的宝物,他已精疲力尽,弯腰驼背,心灰意冷,像一棵连根拔出的树木。
67
虽然黄昏姗姗而来,已经示意一切歌曲都要停止;
虽然你的伙伴们都已回去休息,而你也是疲倦的;
虽然恐惧在黑暗里孵育,而天空的脸也蒙上了面纱;
可是,鸟儿,啊!我的鸟儿啊,听我说,请不要收敛起你的双翼。
那不是林中树叶的幽暗,那是像一条深黑色的蛇似地在起伏着的大海。
那不是盛开的素馨花的舞蹈,那是闪光的水泡。
啊,那儿是有阳光的翠堤?那儿是你的窝巢?
鸟儿,啊,我的鸟儿啊,听我说,请不要收敛起你的双翼。
孤寂的夜躺在你的路上,黎明在朦胧的山岭后面睡觉。
星星摒着呼吸在计算时辰,微弱的月亮在深夜里浮沉。
鸟儿,啊!我的鸟儿啊,听我说,请不要收敛起你的双翼。
对于你,没有希望,没有恐惧。
没有言辞,没有低诉,没有呼唤,
没有家,没有歇息的床铺。
只有你自己的双翼和无路的空际。
鸟儿,啊,我的鸟儿啊,听我说,请不要收敛起你的双翼。
68
没有一个人长生不老,兄弟,而且也没有一件东西是永久存在的,把这铭记心头而欢快吧!
我们的一生并不是一个古老的负荷,我们的道路也并不是一条漫长的旅程。
一个唯一的诗人用不着唱一支古老的歌。
花朵枯萎而凋谢;然而戴花的人却用不着永远去为牠悲伤。
兄弟,把这铭记心头而欢快吧!
必须要有完全的休止符,才能谱成完美的音乐。
人生向落日沉沦,为了淹没到黄金色的阴影里去。
必须把爱情从嬉戏中唤回,去啜饮烦恼的酒,并把牠带到泪之天国。
兄弟,把这铭记心头而欢快吧!
我们赶紧去采集鲜花,唯恐牠们被过路的风掠夺。
乘机捉住那稍迟即逝的吻,可以促进我们的血液,光亮我们的眼睛。
我们的生活是热情的,我们的愿望是强烈的,因为时间在敲着别离的钟。
兄弟,把这铭记心头而欢快吧!
我们没有时间把一样东西抓住敲碎,而再把牠扔到尘土里去。
一个个的时辰,迅速地消逝,把牠们的梦隐藏在裙子里。
我们的生命是短促的;牠只许可我们几天恋爱的日子。
假使生命是为了工作和苦役,牠就会无尽地延长了。
兄弟,把这铭记心头而欢快吧!
美对我们是甜蜜的,因为牠同我们的生命按着同样疾速的调子一起跳舞。
知识对我们是宝贵的,因为我们永远没有时间去使牠完满。
一切都是在永生的天国做好而完成的。
但是大地的幻想之花是由死亡保存永新的。
兄弟,把这铭记心头而欢快吧!
69
我追捕金鹿。
你也许要笑我,我的朋友,可是我仍追踪那躲避我的幻象。
我奔越过山岭和谿谷,我浪游过一些无名的乡土,因为我是在追捕那金鹿。
你来到市场上采购,并满载而归,可是我却不知在何时何地,已被那无家可归之风的魔力所接触。
我心里没有什么牵挂;我已把我所有的一切远远地留在我的身后。
我奔越过山岭和谿谷,我浪游过一些无名的乡土──因为我是在追捕着金鹿。
70
记得在我童年的一天,我曾在一条水沟里漂浮着一只纸船。
那是七月里一个潮湿天气;我独自一人,玩得很是开心。
我在水沟里漂浮着我的纸船。
骤然间阴霾密集,狂风突起,大雨如注。
小溪中的浊流汹涌,涨满了水沟,沉没了我的船。
我内心伤痛地思忖:暴风雨是故意来毁坏我的欢乐的;牠所有的恶意都是冲我而发的。
如今七月里阴沉的日子是漫长的,我一直在想念着一生里,我做了失败者的那些玩意。
我正谴责命运在我身上玩弄的许多诡计,当我突然想起了那沉没到水沟里的纸船。
71
这一天还没过完,市集,那河边上的市集,也还没收市。
我已经担心我的时间被浪费,而最后的一文钱也遗失了。
可是,不,我的兄弟,我仍然还有点东西留下。我的命运并没骗走了我的一切。
买和卖都已结束。
双方所应得的东西都已经收好,是我回家的时候了。
可是,守门人,你要索取过路费吗?
不要怕,我仍然有点东西留下,我的命运并没骗走了我的一切。
风的暂停令人担心风暴的即将来临,西方低垂的云层也不是好的预兆。
静静的流水在等候着狂风。
我得赶紧渡过河去,在黑夜追及我之前。
啊,摆渡的人啊,你要收你的过河费!
是的,兄弟,我仍然有点东西留下,我的命运并没骗走了我的一切。
在路边树下坐着乞丐,啊呀!他抱着一种胆怯的希望瞧我的脸呢!
他以为我因一天的获益而致富了。
是的,兄弟,我仍然有点东西留下。我的命运并没骗走了我的一切。
夜已墨黑,道路孤寂。萤火虫闪烁在树叶中。
你是谁?踏着悄悄的静静的脚步跟随着我?
啊!我知道了,那是你想劫夺我挣得的一切财物的企图啊,我一定不使你失望!
因为我仍然有点东西留下,我的命运并没骗走了我的一切。
午夜时分我到达了家,我两手空空。
你正以焦急的眼睛在我门口等候,不寝不寐,静默无语。
像一只胆怯的鸟儿,你怀着热烈的爱情飞到我的胸际。
唉,唉,我的上帝啊,还留着不少的东西呢,我的命运并没骗走了我的一切。
72
经过许多辛劳的日子,我造起了一座庙宇,牠没有门也没有窗,墙壁是用巨大的石头厚厚砌成的。
我忘却其他一切,我远避整个世界,我在狂喜的沉思里凝视我安置在祭坛上的塑像。
庙里边永远是黑夜,香油灯盏照着亮光。
供香不停地冒着烟,使我的心在牠浓重的缭绕中受到创伤。
不寝不寐,我用一些错综迷乱的线条在墙壁上刻出许多奇异的形像──长着翅膀的马,带着人面的花,肢体像蛇的妇女们。
任何地方都没留出一条通路可以传进鸟雀的啁啾,树叶的低语,或忙碌的乡村的喧嚣。
唯一回响在黑暗的庙宇里的声音,就是我的呪语的念诵。
我的精神变得热烈而肃静,像尖锐的火焰,我的知觉在狂喜中昏迷。
直到雷震庙宇,我痛彻心坎时,我不知道时间是怎样过去的。
灯盏看上去暗淡而羞涩;墙壁上的雕刻像链系着的梦,在灯光里无意识地注视着好像很想把自己隐蔽似的。
我望望祭坛上的塑像。牠微笑了,牠因上帝有生命的触摸而有生气了。
我所囚禁着的黑夜,已展开牠的翅翼而无影无踪了。
73
无尽的财富不是你的,我的坚忍而忧郁的尘世之母啊!
你辛勤操作,使你的儿女们可以糊口,可是食物是缺乏的。
你当作礼物送给我们的欢乐,永远是不完备的。
你为你的儿女们做的玩具是脆薄易碎的。
你不能满足我们所有的渴望,然而,难道我会为此而遗弃你吗?
你那蒙上痛苦的阴影的微笑,对于我的眼睛是甜蜜的。
你那不知有终结的爱情,对于我的心是珍贵的。
你曾经在你的胸膛上用生命而不是用不朽哺育我们,这就是为什么你的眼睛永远警醒不寐。
多少年来你用彩色和歌曲工作着,然而你的天堂并未建起,只是建起了那可悲的令人想望天堂的暗示。
在你所创造的美丽作品上蒙着泪之雾。
我要把我的歌曲灌注到你无言的心里,把我的爱情灌注到你的爱情中去。
我要用勤劳来尊敬你。
地母啊!我看到了你那温柔的脸,我爱你那哀伤的尘土。
74
在世界听众的大厅里,纯朴的草叶跟阳光和子夜的星辰同席而坐。
于是就这样,我的歌曲,跟云霞和森林的音乐一起在世界的心中,分配到牠们的席位。
然而,有钱的人啊,在朴素庄严的太阳之愉快金色里,在缄默月亮的柔和光辉里,却是没有你那财富的份儿。
拥抱一切的天空之祝福,是不落到你的财富上面的。
而且,当死亡出现时,财富就暗淡无光,枯萎凋零而化为尘土。
75
在静寂的子夜,那个自以为是苦行者的人宣告说:
「这是离弃我的家庭去寻找上帝的时候了。唉,是谁羁留我这么长久在这个迷妄的尘世里呢?」
上帝耳语道:「是我。」可是这人的耳朵是闭塞的。
他的妻子怀里搂着一个酣睡的婴儿,恬适地睡在床的一边。
那人说:「你们是谁啊?愚弄我这么地长久?」
那声音又说:「是上帝啊!」可是他没有听见。
婴儿在梦中啼哭,紧偎着他的母亲。
上帝下命令:「别胡思乱想,蠢货,不要离开你的家。」可是他还是没有听见。
上帝叹息而抱怨说:「为什么我的仆人要背弃我,而云游着去寻找我呢?」
76
市集在庙门前交易,从大清早起一直在下雨,而白昼到达了牠的尽头。
比人群所有的欢乐更欢乐的,是一个女孩的愉快的微笑:她用一文钱买了个棕榈树叶做成的口哨。
这口哨清脆的乐音飘浮着,压下所有的笑声和喧嚣。
无边无岸的人潮涌来,互相推挤,道路是泥泞的,河水在泛溢,无休止的下着雨,田地都浸在水里。
超过纷至沓来的人群的一切苦恼的,是一个男孩的苦恼:他没有一个子儿去买一根彩色的棍棒。
他那凝视着店铺的渴望的眼睛,使得人们的整个集会显得那么可怜而哀伤。
77
来自西乡的工人和他的妻子正替上忙碌地掘土造砖。
他们的小女儿到河边的码头上去;那儿,她有无尽的壶与碟的洗擦工作。
她的小弟弟跟在她后面,剃光了的头,棕色的赤裸而泥污的四肢。他站在高高的河岸上,耐性地听候她的吩咐。
她头上顶着装满的水壶,左手提着闪亮的黄铜罐,右手搀着男孩回家去──她,她母亲的小小奴仆,严肃地肩负着家庭管理的重荷。
有一天,我看见这个赤裸的男孩伸着两腿坐在那儿。
在水里,他的姐姐手里拿着一把泥土把水壶反来转去地磨擦。
附近一只软毛的小羊站在那儿沿着河岸吃草。
牠走近男孩坐的地方突然大声地鸣叫,男孩惊跳起来尖声高喊。
他的姐姐就放下清洁水壶的工作跑过去。
她一只手抱起她的弟弟,另一只手抚慰着小羊。在他们之间分配她的温暖,而把对人的子孙与兽的后代的爱,绾系在一条带子上。
78
是在五月里,闷热的中午好像没有止境的漫长,干燥的大地因暑热和干渴而龟裂。
当我听到河边传来了喊叫的声音:「来吧,我的宝贝!」
我合起书本,打开窗子向外张望。
我看到一只满身泥巴的大水牛,睁着沉静而有耐性的眼睛,站在靠近河流的地方;一个年轻人,站在没到膝盖的水里,在呼唤水牛去洗澡。
我愉快地微笑了,心里感到一阵甜美。
79
我常常奇怪在那儿暗伏着人兽之间公认的界限,兽的心是不懂语言的。
在创造万物的遥远的早上,穿过一种什么样的原始乐园就曾展现着一条简单的小路。在那儿,他们的心已互相拜访了。
他们长久践踏的标志并没被抹去,虽则他们的血族关系早已被遗忘。
但是突然在一种无言的音乐里,模糊的记忆苏醒了。兽就带着一种温柔的信任注视人的脸,而人就带着令人喜悦的爱情向下看到兽的眼睛里。
那好像是这两个朋友戴着假面具相会,透过伪装模模糊糊地互相认识了。
80
美丽的妇人啊!你能以你眼睛的一个流盼,掠尽诗人竖琴上所弹的歌曲的全部财富!
然而对于他们的歌颂,你却充耳不闻,因此我就来歌颂你。
你能使得世上最傲慢的人在你脚下卑躬屈膝。
然而你所选以崇拜的,却是你所宠爱的一些无名的人,因此我就崇拜你。
你那完美的手臂的抚触可使帝王的尊荣增加光辉。
然而你却用牠们来拂除尘土,去清洁你的寒舍,因此我就满心地敬爱你。
81
为什么你在我耳边低语得这么微弱,哦死神,我的死神?
当花朵在黄昏里落下,牧群回到牠们的畜棚,你潜行到我身边来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是不是用朦胧的呓语和冰凉的接吻之催眠,你定要来向我求爱,来赢得我,哦,死神,我的死神?
在那儿,我们的婚礼将没有隆重的仪式吗?
你不想用一项花冠束起你黄褐色的盘绕头发吗?
在那儿,没有人给你撑着旗伞前导,那晚将不用你红色的火炬燃烧着吗?哦,死神,我的死神?
来吧,在你法螺声中,来吧,在那不眠之夜。
穿我以大红的外衣,紧握我手娶我去吧。
让你的车辇准备好在我的门前,你的马匹不耐地嘶叫。
揭开我的面纱,骄傲地望着我的脸,哦,死神,我的死神!
82
今夜,我们预备玩一个死亡的游戏,我的新娘和我。
夜是黑暗的,天空的云是飘浮不定的,海上的波浪正在怒吼。
我们离开了梦之床,跑去打开大门走出来,我的新娘和我。
我们坐在秋千上,暴风从身后给我们一阵狂野的推动。
我的新娘且惊且喜地跳起,颤抖着偎依到我的怀抱。
我温柔地侍候了她好久。
我为她做了一张繁花缀成的床,并且关上了门,从她眼睛里把狂野的光芒关到门外去。
我轻轻地吻她的嘴唇,柔和地在她耳边低语,直到她在慵倦中半入昏迷。
她迷失在朦胧的甜蜜之无穷云雾里。
她不回答我的爱抚,我的歌声也不能唤醒她。
今夜,野外风暴的呼号传到我们的耳际。
我的新娘颤抖而起立,她紧握着我的手跑出去。
她的头发在风中飘动,她的面纱飞扬着,她的花环在她的胸前悉索作声。
死亡的推力把她荡进生命中去。
我们脸对着脸,心对着心,我的新娘和我。
83
她住在山麓下玉蜀黍的田边,靠近那哗笑的泉流穿过古老树林的肃静的荫翳的地方。妇女们到这儿来装满她们的水罐,旅客要坐在这儿休息闲谈,她天天工作和做梦随伴那潺潺而流的溪水曲调。
一个黄昏,陌生人从白云隐没的山顶下来;他的纷乱的头发纠结着似昏昏欲睡的蛇。我们奇怪地问:「你是谁?」他不回答,只坐在那潺潺不息的溪水旁,静静地凝视她所住的茅舍。我们的心骇得发抖,天黑时我们便回家了。
次晨,当妇女们到台乌达树边的泉流去汲水,她们发现茅舍的门开着,然而没有了她的声音,那儿是她微笑的脸呢?空的罐子倒在地板上,灯在墙角里自己熄灭了。没有人知道她在天亮以前逃到那儿去了──那陌生人也不见了。
五月里,太阳渐强,积雪融化了,我们坐在泉水边哭泣,我们心中诧异,「她去的地方会有泉水吗?在那儿,在这么燥热的日子,可以把她的水瓮灌满吗?」我们很沮丧地互问着,「在我们住的这些山岭外边会有陆地吗?」
是一个夏夜;微风从南方吹来;我坐在她丢弃的屋子里,灯盏仍然在那儿没有点亮,突然我眼前的山不见了,像帷幕被拉到一边。「啊!来了一个人,就是她,她来了。我的孩子你好吗?你快乐吗?可是光天化日之下你能藏在那儿呢?而且,哎哟!我们的泉水竟不能在这儿解你的口渴。」
「这儿是同一的天空。」她说,「只是没有了山岭的屏障,──这儿是同一的溪水汇流扩成了大河──同样的土地扩展成了平原。」「这儿什么东西都有。」我叹息道:「只是我们不在这儿。」她苦笑说:「你们是在我的心里。」我醒来听到夜间溪流的潺潺,台乌达树的萧萧。
84
在绿和黄的稻田上空,掠过被急追的太阳尾随着的秋云的阴影。
蜜蜂忘记去吸取牠们的蜜;陶醉在阳光中,傻里傻气地鼓动着翅翼嗡嗡而鸣。
在河中小岛上的鸭群,毫无原因地高兴得呷呷乱噪。
不让任何人回家,兄弟们,今天早晨不让任何人去工作。
让我们去袭取蔚蓝的天空,一面奔跑一面掠夺空间。
笑声浮动在空际,好像泡沫浮动在海潮上。
兄弟们,让我们在无谓的歌声里浪费掉我们的清晨吧。
85
你是谁啊,读者,你一百年后诵读我诗篇的人?
我不能从这春天的富丽里送你一朵花儿,从那边的云彩上送给你一缕金线。
打开你的门户,展开你的视域吧。
从你繁花盛开的园子里,采集一百年前消逝花朵的芬芳记忆吧。
在你心的欢乐中,你也许会感觉到一个春晨所唱的当前欢乐,越过一百年,播送来了牠愉悦的心声。
爱贻集
序
泰戈尔于民国十三年到中国来讲学时,梁启超先生在北平师范大学作公开的学术演讲来欢迎他,题目为「印度与中国文化之亲属的关系」,内容讲述我国自印度佛教传入后,文化上所受到的影响。他说:「印度给我们那份贵重的礼物,真叫我们永世不能忘记。他给我们什么呢?一、教给我们知道有绝对的自由,二、教给我们知道有绝对的爱。」梁先生解释绝对的自由是脱离一切束缚的根本心灵自由,不为物质生活奴隶的精神自由。总括一句,乃是自己解放自己「得大解脱」、「得大自在」、「得大无畏」的绝对自由。解释绝对的爱是对于一切众生的纯爱,对于愚人或恶人悲悯同情的挚爱。体认出众生和我不可分离「冤亲平等」、「物我一如」的绝对爱。
又说:「这份大礼的结晶体,就是一部《大藏经》。《大藏经》七千卷,一言以蔽之,曰『悲智双修』。教我们从智慧上求得绝对的自由,教我们从悲悯上求得绝对的爱。」;「我们以为凡成就一位大诗人,不但在乎有优美的技术,而尤在乎有崇高的理想。泰戈尔这个人和泰戈尔的诗,都是『绝对自由』与『绝对爱』的权化。」
我们知道,泰戈尔不是佛教徒,而是印度教徒。但印度教和佛教的主张绝对的爱,追求绝对的自由,初无二致。泰戈尔和甘地并且还承袭了佛教的四民平等主张,提倡破除阶级观念的解放贱民运动。让印度文化中「自由」、「平等」、「博爱」三要素,和今日世界的新潮流融合起来。
泰戈尔在华讲学期间,适逢他六十四岁的生辰,梁先生答应泰戈尔的请求,给他起了一个中国名字「竺震旦」送给他。同时写了一篇〈泰戈尔的中国名──竺震旦〉给他祝寿。这「竺震旦」三字,以竺字为姓,震旦为名。古代印度来华高僧,如竺法兰、竺法护、竺念佛,均以天竺的竺字为姓。泰戈尔的原名Rabindra是Rab(太阳)和Indra(雷雨)两者的联合,正与印度人从前称我国为「震旦」的汉译意义相符。因而梁先生给他起名为「竺震旦」,恰为中印两国国名的联合。梁先生说:「从阴曀雰雺的状态中砉然一震,万象昭苏,刚在扶桑浴过的丽日,从地平线上涌现出来(旦字末笔地平),这是何等境界!……今日我们所敬爱的天竺诗圣在他所爱的震旦地方过他六十四岁的生日,我用极诚挚极喜悦的情绪将两个国名联合起来赠给他一个新名曰竺震旦。……我希望印度人和中国的旧爱,借竺震旦这个人复活转来。」
中国,是印度人的旧爱,而泰戈尔自访华以后,三十余年始终为中国人所热爱,他用美丽的方式──他的诗歌──再灌输给我们心灵以自由和仁爱。《爱贻集》(Lover's Gift)──爱人的礼物,是他给我们的宝贵礼物之一,却迄未译成中文。今夏得内子普贤、长女榴丽的协助,总算把它全部译完。因摭拾泰戈尔访华期间的旧事,并摘录梁启超先生的文章,借以再来一谈泰戈尔诗的内容,置诸卷首,以奉献于我国热爱泰戈尔的读者作为参考。
民国四十七年九月文开于台北
1
沙杰罕啊,你容许你帝王的权力消失,你却愿望着一滴爱之泪珠,永恒不灭。
「时间」不怜悯人的心,只嘲笑它可悲的记忆之挣扎。
你用美丽去引诱他(指时间──译者),把他俘获,用不灭的形,冠戴在无形的死亡之上。
在夜的静寂中向你爱人耳边低语之秘密,铸成这石头的永恒静默。
虽则帝国崩坍向尘埃,多少世纪消失在阴影里,那大理石却依旧向星空叹息:「我记得。」
「我记得」──但是生命却忘记,因为她被召唤趋向无尽期:她踏上她的旅程,无所负荷,将她的记忆留给这寂寂的美丽形式。
译者注:此诗为泰翁咏泰姬陵杰作。沙杰罕,印度蒙古王朝五世帝,自西元一六二八年至一六五八年在位凡三十载。其后泰姬玛哈儿早死,帝因爱后之故,接受她临终时的请求,于一六三〇年为建白大理石巨坟于阿格拉城外以留永久纪念,称泰姬陵。泰姬陵高达二百四十三英尺有奇,至今尚存,矗立琼那河滨,倒影映水中,美妙无比。与我国的长城,埃及的金字塔等齐名,均为世界七奇之一。泰姬事迹详见拙着〈奇后泰姬传〉,已编入《印度古今女杰传》书中。
2
到我园中来散步吧,我爱。走过热情的花丛,它们齐集到你视线中来。走过花丛,停留在即兴的欢快前,这欢快像落日骤生的奇妙照耀着,但躲躲闪闪的。
因为爱的赠遗是羞怯的,它从不说出名字来,它掠过荫翳,把片片的欢乐铺展在尘埃上。捕捉它,否则永远失却。可是这赠遗所能把握的仅只是一朵易碎的花,或者一盏闪烁的灯啊。
3
累累的果实拥进我的果园来,互相推挤着。牠们在光之中激涨起来,饱满到烦闷。
高傲地步入我的果园,我的王后,请坐在那里树荫下,从枝头采摘熟果,让它们尽量地贡献牠们甘美的重荷,在你唇边。
在我们的果园里,蝴蝶们扑翅在太阳中,那些叶儿摇曳,果儿喧哗到完成。
4
有如畦花的接近大地,她接近我的心;有如睡眠对于疲惫的四肢,她对我是甜蜜的。我对她的爱是生命的满潮,有如一条河流的秋汛,以沉静的放荡奔驰着。我的歌曲与我爱合一,有如清溪之琤淙,是全部波浪与水流的合唱。
5
假使我富有天空及其全部星斗,富有世界及其无尽的财宝,我仍将有所请求;但是我将满足于此地最小的一角,只要我有了她。
6
在这春的繁华之日的光中,我的诗人,唱吧,唱出那些走过去不作滞留的,那些笑着奔驰绝不回顾的,那些开花在一时兴发的愉快,而在一刹那无憾的凋谢。
不要无声无息地坐下去,把你往日的泪与笑之珠串拨念着,──不要停步去拾取那些隔夜花朵上落下的花瓣,不要去追寻那些躲避你的东西,去推究那些不易解的意义,──把你生命的缺陷留在原处吧,让音乐就从那些缺陷的深处响起来。
7
现在剩下的只有一点儿,其余的消耗在一个疏忽的夏季了。这一点儿刚刚足够容纳一只歌来唱给你听;来织成一个花环优雅地缠绕在你的手腕上;来挂在你耳边像一颗圆圆的粉红色的珍珠,像一阵害羞的密语;来作黄昏的孤注一掷,而全部输却。
我的艇儿是脆弱的小东西,不适合横渡疯狂的波涛于风雨中。假使你只轻轻地跨上来,我将缓缓地在堤岸的隐蔽处划你,那里幽暗的水之涟漪,像一个微梦的睡眠。那里斑鸠从下垂树枝的午日阴影中悲鸣。到日终你倦了,我将采摘一朵滴水的睡莲来插在你的鬓边,然后我离开。
8
这里是有容纳你的地方的。你只和你的几束稻禾在一起。我的小船已拥挤,装载很重,但我怎能把你打发回去?你稚嫩的身体纤弱而欹斜;你的眼睛边闪现着微笑,你的长袍的色彩有如雨云。
旅客们将上岸各走其路,各归其家。你将在我小船的船头上坐一会儿,在旅程的终点无人阻止你的去。
你到那里去?到怎样的家去把你的禾束藏放?我不来盘问你,但当我收帆泊船后我将在黄昏中坐下而疑虑──你到那里去?到怎样的家去把你的禾束藏放?
9
妇人啊,你的篮子重重的,你的四肢已疲惫。为了什么利益的渴求你要到什么远方去?路是长的,在烈日中尘埃是热的。
看啊,这湖深而水满,黝黑似乌鸦的眼。倾斜的湖岸铺着柔软的草。
把你疲惫的双足浸入水中吧。正午的风将用牠的手指来梳沐你的头发;鸠鸽将低哼牠们睡眠的歌曲,树叶将低语那巢居于阴影中的秘密。
即使光阴蹉跎,日落西山,即使横越荒野的路迷失在残照里有什么关系。
那边就是我的屋子,以凤仙花为篱的;我会领你去。我将给你铺一张床,给你点一盏灯。到早晨,当鸟儿被挤牛奶所搅扰而惊起,我会把你唤醒。
10
是什么把这些蜜蜂从牠们的家中驱出;这些无形迹的追踪者?牠们热切的翅膀发出的是什么叫喊?牠们怎会听到安睡在花魂中的音乐的?牠们怎会找着牠们的路到那蜜汁羞怯地静寂地躺着的小室里去的?
11
这不过是夏天叶子的放芽,夏天莅临于海滨的花园。这不过是在南风里的一阵搅动,一阵沙沙声,一只歌曲的几声懒洋洋的断句,于是白昼便完了。
但让爱之花开放在夏天莅临的海滨花园。让我的欢乐诞生,我的欢乐随澎湃的歌曲拍手与舞蹈,使清晨惊喜地把眼睛睁得大大的。
12
好久以前,当你开了诸神之花园的南门下降到大地的最初青春时,哦,春啊,男人和女人都冲出屋外来,欢笑与舞蹈,在一阵愉快的狂热中以花屑互掷。
年复一年,你带着同样的花朵散播在你的路途,就像那最初的四月。因此,今天,在弥漫着的芳香中,他们呼吸着已变做梦的日子的叹息──消逝世界的缠黏悲哀。你的微风负荷着那已从一切人类言语凋谢的爱之传说。
有一天,你带着新的惊奇来到我因第一次爱而翱翔着的生命中。从此无经验欢乐的娇嫩懦怯每年来到,隐藏在你的柠檬花之早期绿蕾中,你的红玫瑰在燃烧的静默中带着我一切说不出的。抒情的钟点之纪念,那些五月的日子,一再微响在你新叶茁生的颤动里。
13
昨夜在花园中,我献上我青春的泡沫之酒。你举杯向唇,你闭目而笑,这时我揭开你的面幕,解散你的发髻,把你的静默的甜蜜脸儿垂伏在我的胸口,昨夜明月之梦泛溢那瞌睡的世界。
今天在黎明的露冷宁静中你步向神庙,沐浴后穿著白衣,手提满篮的鲜花。于树荫下垂着头,我站在到庙宇去的寂寞路边,在黎明的宁静中。
14
假使今天我焦急了,请恕我,我爱。这是第一次的夏雨,河边的森林鼓动,开花的卡腾(Kadam)树用芬芳的酒杯撩乱那过路的风。看,天空的每一角上,电闪投射牠们的瞥视,疾风在你发间狂暴。
假使今天我带来致敬的礼品,请恕我,我爱。日常世界隐蔽在阴雨的昏暗中,乡村里一切的工作都停顿,牧场是荒凉的。在你的黑色眼睛中,雨的到来发见了音乐。这就在你门口,七月在牠的青裙中等待着将素馨花戴上你的鬓发。
15
在村里她的邻里说她黑──但是她在我心中是一朵莲花,是的,一朵并不白净的莲花。在云遮的日光下,我第一次在田野看见她时,她秃着头,她的纱丽不兜在头上,她的辫发松散地垂在项间。她也许是黑得像他们在村里所说的一般,但是我看见了她的黑眼睛便愉快了。
空气的震动预兆着暴风雨。她冲出小屋来,当她听见她花牛的惊嗥。她的大眼凝视云头一会儿,觉得要来的雨已在空中激动。我站在稻田的角上,──是否她注意到我,这只有她知道(也许我知道的)。她黑似夏天阵雨的讯息,黑似开花林地的荫翳,她黑似五月苦思之夜对未知之爱的渴望。
16
她住在这石级已倾覆的池塘边。许多个黄昏她凝视着月儿,被震栗的竹叶所眩晕的月儿;许多个雨天,湿土的气息飘过稻的嫩苗来到她那儿。
在枣椰林间,在庭院中,女孩们一面坐着谈笑一面缝着冬天的被褥,她的乳名是谁都知道的。这池中的水在牠深处保持着她游泳的四肢之记忆,她的湿足,一天又一天的留下牠们的足印在引向村落的小径上。
今天,带着壶到水边来的女人们都曾见她为了单调的笑话而微笑,还有那老农人,引他的牛群去沐浴,惯于每天停在她门前向她问候。
多少航船途经这村落;多少旅客憇息在这榕树下;渡船渡到那边的浅滩运送人群到市集去;但他们从不注意这村路边的地点,靠近这石级已倾覆的池塘边,──那里住着我爱的她。
17
韶光易逝,蜜蜂飞绕过夏园,月儿笑照过夜之睡莲,闪电向云儿抛掷过火吻又狂笑而去,诗人站在一边,与云树合一。他的心冷静着,默默地像一朵鲜花,透过他的梦看望,有如新月之所为。他漫步,像夏天的清风,毫无目的。
一个四月的黄昏,月亮上升,像落日之渊吹起的一个气泡。一位少女正忙于给花草浇水;一位在喂她的羚羊,一位在逗她的孔雀跳舞,诗人引吭而歌。──「哦,请听宇宙的秘密。我知道睡莲是为月亮的爱而苍白。莲花在早晨的太阳面前把她的面纱拉向一边,如果你想一想,这道理很简单。蜜蜂在早开茉莉的耳畔嗡嗡不休的意义已经失传,但诗人懂得。」
太阳沉没在羞红的光焰中,月亮逗留在树背后,南风向莲花耳语,诗人并不像他看来那末简单。少男少女们拍手高呼──「宇宙的秘密出现了。」他们目光相接而歌──「让我们的秘密也飘散到风中去。」
18
你的日子会充满了忧虑,假使你一定把你的心交给我。我的屋子就在十字路口,门户都开着,而我心不在焉,──因为我唱歌。
我将永远不能负责,假使你一定把你的心给我。假使现在我和着乐调向你发誓,到音乐静止时我太认真而不能保持我的誓言,务请宽恕我;因为五月立的法,最好在十二月破裂。
假使你一定把你的心交给我,请勿长相忆。当你的两眼因爱而欢唱,你的声音因笑而波动,我对你问题的答案会很荒废,而不吝啬地求正确──你要永远相信却即刻忘掉。
19
书上写着:一个人,到五十岁应该离开那烦嚣的世界,到森林去隐居。但是诗人宣告,森林隐区只适宜于青年。因为那里是百花的故乡,鸟和蜂的根据地;隐蔽的僻壤正备作情侣私语的场所。那里,对曼拉蒂花而言,月光只是一个接吻,透露深奥的意义;但这是离五十很远的青年所理解的。
啊!青年是无经验而任性的,因此,只应该是:老年应主持家务,青年去到森林荫翳的隐区,接受求爱的严格训练。
20
那儿是为你而设的市场,我的歌曲?是不是在那学者用他们的鼻烟混浊了夏日微风的地方;在那人们无终结的辩论「油依赖桶还是桶依赖油」的地方;在那黄色原稿蹙额反对生命的快速脚步的无价值的地方?我的歌曲喊叫道:啊,不,不,不。
那儿是为你而设的市场,我的歌曲?是不是在那有财富的人在他大理石的宫殿中变得更自豪,更肥胖的地方,那宫殿的书架子上陈列着喷金皮封套,被奴仆们拂去了上面的灰尘的书籍,它们那未曾翻过的书页是奉献给神的暧昧的地方?我的歌曲喘息着说:啊,不,不,不。
那儿是为你而设的市场,我的歌曲?是不是在那儿,在那年轻学子坐着的地方,他埋头在书本上而心却漂荡在青春梦乡;在那儿散文在书桌上巡行,而诗藏在心底?在那儿,在那污秽的零乱中,你愿意玩捉迷藏吗?我的歌曲在羞惭的讷讷中保持缄默。
那儿是为你而设的市场,我的歌曲?是在那儿吗?在那屋里有新娘忙碌的地方;而有一刻的空闲她就跑回的房间,而从她的枕头底下,充满了她的发香的,被婴儿虐待着的那本传奇故事书写出来的地方?我的歌曲发出叹息带着不能决定的欲望颤抖着。
那儿是为你而设的市场,我的歌曲?是在那儿吗?在那鸟的最小音调永远不被损失的地方,在那溪流潺潺地寻找到全部智慧的地方,在那里世界上所有琵琶弦索散布它们的音乐在两个激动的心上的地方?我的歌曲突然出现而喊道:是的,哦,是的。
21
(译自德文特拉.沈的孟加拉文)
我爱,我想在生命的拂晓前你站在欢梦的瀑布下,用湍急的清流来注满你的血液。我又想,你的途程通达诸神的花园,园中素馨、百合、夹竹桃的愉悦花朵纷纷降落在你怀里,使得你的心狂跳。
你的笑声是一支歌曲,它的歌词湮没在曲调的喧响里,那是无形花朵的芳香之狂喜,这正像月儿藏在你心中时月光从你唇之窗透射出来。我不问理由,我忘却原因,我只知道你的笑声是磅礴生命的喧响。
22
假使我有幸福的来世,只生而为一个勃灵达森林的牧童(译者注:勃灵达森林的牧童指史诗中黑天克里夫那而言)。我将惯于为忍受文化的尊崇,在我屋里死掉。
牧童坐在榕树下牧放他的牛群,悠闲地编织恒伽花的花环,他爱好跳进琼那河的清凉水中泼溅和潜游。
拂晓时他呼唤他的同伴们醒来,于是巷子里每一家搅乳器的声音哼出调子来,牛群升起尘埃的云雾,少女们来到场上挤牛奶。
当吐玛尔树下的阴影渐浓,暮色笼罩在河岸上;当牛乳姑娘们提心吊胆地涉足乱流,当炫耀的孔雀展尾开屏,舞蹈在森林中;他闲眺着夏云。
四月夜的芳香有如新开的鲜花,那时他头发里插着一根孔雀毛隐没在森林里;秋千的绳索编织着花朵挂在树枝上;南风因音乐而震颤;快乐的牧羊孩子们麕集在碧波河岸。
不,兄弟们,我永远不愿做这个新孟加拉的新时期的领袖;我不会烦劳于为在黑夜中的人来点燃文化的明灯。假使,我能只生于勃灵达的无忧树荫蔽的村子里,那里,牛乳被少女们搅动着!
23
我爱那些冷落池塘的沙岸,水鸭们呷呷喧叫,龟鳖们出水暄日;那里,到傍晚漂荡的渔船栖息于苇草的荫蔽处。
你爱那绿荫掩映的柳堤,那里,被浓密的竹林所环抱;妇女们携带汲水的瓶瓮来自蜿蜒的小巷。
流泻在我们之间的是同一条河,向两边的河岸播唱着同一支歌。我独自躺在星空下的沙地上静听那音乐;你呢,在晨光曦微中坐在斜坡的边上谛听。只是你不知我听到的歌词,而那潮音向你倾诉的秘密对我也永远是一个谜。
24
窗儿半开,窗帘半掩,你伫立那儿等待贩手镯的带了他的灿烂货品前来。你闲看那重车辗轧着尘埃的道路,船桅沿着地平线蠕行过远处的河流。
对你,这世界正如一个老妇人在纺车上所哼的歌曲,是被无所谓的心象所挤迫出来的无意义的音韵。
可是那陌生人,在这个闷热的慵悃中午,带着他满筐的奇异货品走在来的路上,有谁知道?他将一路叫喊着经过你的门口,你会突然开启你的窗儿,拉去你的窗帘,从你梦的烟尘中出来,会见你的命运。
25
我紧握你的双手,我的心就投入你双眸的幽暗,搜寻你,那常常规避我躲在谈话和缄默背后的人。
可是我知道在我的爱情中我必须满足于这些飘忽和不确实的。因为在生命的十字路口我们曾一度相逢。我有力量带你超越尘世的众生,超越道路的嘈杂吗?我有食物可以供养你越过张着死亡拱门的黑暗走廊吗?
26
假使偶然你想到了我,我将在落雨的黄昏散布她的影子在河川上,慢慢拖着她薄暗的光线向西方去的时候为你歌唱,──当这一天的残余无论对工作或游戏都嫌太狭隘的时候。
你将独自坐在南面的阳台上,而我就从幽暗的房中歌唱。在渐近的黄昏里,湿叶的香气将透过窗户;风暴将在椰子林中变得喧嚣吵闹。
当点燃的灯盏被带进屋里来时,我就要走了。于是,也许你将谛听着夜,当我沉默时听见我的歌曲。
27
我把我所有的东西装满我的盘子,把它献给你。明天我将带什么到你的脚边?我思议。我像那棵树,在繁花盛开的夏季快完的时候,用它高举的空无花朵的枝干凝望着空际。
但是在我过去所有的奉献中,就没有一支用眼泪的永恒做成的不凋之花朵吗?
当我两手空空站在你面前和我的夏日告别时,你是否会记起它,用你的眼色向我表示谢意?
28
我梦见她坐在我的头边,用她的手指轻轻地拨弄我的头发,弹奏着她抚触的音乐。我望着她的脸,我噙着泪挣扎,直到无言的苦痛把我睡眠像轻气球一样的爆炸掉。
我坐起来望见我窗外上空银河的白光,像静默的世界在燃烧,我幻想,在这时她是否有她的梦和我的梦叶韵。
29
当我们的眼光隔篱相遇时,我想,我有些什么话要向她诉说。但她走开了。它日夜摇荡着,像一只小船在时间的每一波浪上,这就是我必得向她诉说的。它似乎驶在秋云之中,作无休止的搜索,又开放成黄昏之花,在落照里寻觅失去的瞬息。它在我心中闪烁似飞萤,在绝望的暮色中寻找它的意义,这就是我必得向她诉说的。
30
春花的迸放有如无言之爱的深情苦痛。她们的气息带来我往昔之歌的记忆。我的心忽然佩带了希望的绿叶。我的爱人未来,但她的抚触已在我四肢感到,她的声音越过芳香的田园传来。她的瞥视发自天空的愁渊,但那儿是她的双瞳?她的热吻布满在空气中,但那儿是她的樱唇?
31
(自达泰的孟加拉文改写)
我的鲜花似牛奶,似蜂蜜,似醇酒;我用一条金丝带把牠们扎成一个花束;但我看守不住,牠们逃跑了,只剩下那条带子。
我的歌曲似牛奶,似蜂蜜,似醇酒;被保留在我跳动之心的节奏里;但牠们展翼而飞,这些闲逸时刻的爱宠都逃跑了,于是我心静悄悄地跳动。
我所爱的美人似牛奶,似蜂蜜,似醇酒;她的嘴唇像拂晓的玫瑰,她的双眸像两只黑蜂。我的心保持静默唯恐惊动了她;但她和我的鲜花我的歌曲一般躲避我,把我的爱情独自留下。
32
多少次,当春光叩打我们房门时,我忙着我的工作,而你也不去应门。现在我独自闲居,哀伤的春日又一次来临,但是,我不知道怎样去使他从门前拐向别处去。当他把欢乐来加冕我们时,大门紧闭;可是现在当他带着惆怅的礼物来了,我却不得不打开他的通路,让他进来。
33
骚闹的春天。这春天啊,在放浪欢笑中,用无思虑的玫瑰负荷着她的时间,用新生无忧树叶的红吻使得天空頳颜,曾一度进入我的生命。如今穿过寂寞的巷子沿着静悄悄的沉思阴影,偷偷地进到我的孤寂中来,而且静坐在我的阳台上凝望着田野,那儿,大地的碧绿疲惫地晕倒在天空的全然苍白中。
34
当我们到达离别的一瞬间,正像一片低罩的雨云,我只够时间来系一条红带在你的手腕上,我的手颤抖着。今天,在玛华花的季节,我独坐在草地上,我心中兀是老想着一个问题:「你是否仍系着那条小红带在你的手腕上?」
你从狭路上离去,路两边的麻田正开着花,我看见我隔夜给你的花环仍松弛地挂在你的头发上。但你为什么不等待一下,等早晨我能采集新的鲜花来做最后的礼敬?我不知,是否在半路上不知不觉地掉落了──那松弛地挂在你头发上的花环。
许多只歌我曾唱给你听,早晨和黄昏;当你离去时,最后一只你带着你的和唱声走了。你不曾停留一下来听我未唱的一只歌,那只让你独唱的永恒之歌。我不知,你最后有没有厌倦了我的歌,那只你哼着走向田野的歌。
35
昨夜,风云险恶,阿姆拉克树枝挣扎在狂风的暴力下。我希望,假使我做梦,梦见我所爱者的形像,在这被雨声吵闹的寂寞长夜。
凄风依旧号哭着窜越田野,黎明的泪染面颊是苍白的。我的希望破灭了,事实是冷酷的,梦也有它自己的路。
昨夜,黑暗被暴风雨灌醉。雨像夜的面幕,被风撕裂成碎片。难道事实还要嫉妬那我所爱者的形像来会我的非事实,在无星的闹雨之夜?
36
我的脚镣,你在我心中奏着音乐。我整天地和你在一起玩耍,且把你作为我的装饰。我们是顶要好的朋友,我的脚镣。有好多次我很怕你,但是我的惧怕使我爱你更甚。他是我长夜的良伴,在我告别以前,我向你鞠躬,我的脚镣。
37
你曾经,我的小船啊,你的舵曾经坏了许多次,你的帆曾经裂成许多片。你时常拽着锚被漂向大海也不在乎。但是现在,你的船身有了裂缝,你的装载很沉重。现在是时候了,你得结束你的航行,靠在岸滩上被水波舐着摇摆入睡了。
唉,我知道,所有的警告都枉费。恶运的蒙幕之脸引诱着你。暴风雨和浪涛的疯狂降临于你。怒潮的音乐格外高亢。你被舞蹈的狂热所摇撼。
于是,我的小船啊,断了你的铁链,得到了自由,无畏地冲向你的沉没。
38
当我年轻时,我追逐着潮流,奔驰得迅疾而猛烈。春风骀荡,树木燃成繁花,小鸟不眠地歌唱。
我用令人眩晕的速力疾驶,被感情的洪水载走。我没有时间去观和感,把世界成为我的世界。
现在,青春已退潮,我搁浅在岸边,我能听到万物的高深音乐,天空把牠作为心的星斗开放给我。
39
一个旁观者坐在我眼的背后,似乎他看到了记忆边岸以外的许多时和空的事物,那些被遗忘的景物,在草上闪光,在叶丛颤抖。在许多无名星星吐露微光的时刻,他从新的面幕底下看到所爱者的脸。因此,他的天空似乎因无数相逢和离别之苦而疼痛,而这春风里充溢着渴望,──那渴望充溢着无始年代的低语。
40
从我逝去的青春岁月带来的音讯说:「我等待你,在未生五月的颤动之间,那里,微笑为眼泪而成熟,时间因未唱的歌而疼痛。」
又说:「穿过死之门,超越年代的陈旧道路到我这里来。虽则梦想褪色,希望幻灭,岁月集成的果实腐烂掉,但我是永恒的真理,你将一再会见我,在你此岸渡向彼岸的生命航程中。」
41
少女们出去到河边汲水──她们的笑声越过树丛传来,我渴望到巷子里去参加她们一起。巷子里山羊在树荫下吃草,松鼠从太阳中穿过落叶向阴影里飞跑。
但是我的日课已经做完,我的水壶已经灌满。我站在门口看着亚莱迦叶的闪闪绿色,听见谈笑的妇女们到河边去汲水。
天天顶着我满壶的负荷曾是我亲切的工作,在露滴之晨的清新里,在落日夕照的余晖里。
当我心中闲逸时潺潺的流水向我娓娓陈述,用我愉快思想的静默笑声笑出来。──当我忧伤时,用涕泪的饮泣向我的心诉说。在风雨之日,当响雨淹没鸽子渴望的鸣声时,我带着牠。
我的日课已做了,我的水壶已装满,西方的日光减退,黑影集于树下,从开花的亚麻田里传来一声叹息,我的想望的眼随着这巷子穿过村庄到达黑水的岸边。
42
你是否仅仅一幅画,没有那些星辰真实?没有这个尘世真实?牠们因宇宙的运行而流动,但你无限地远离在你的静止中,你是描绘的形象。
那天,你和我一起行走时,你的呼吸温暖,你四肢唱出了生命。我的世界从你声音里找到它的言语,你的脸抚触了我的心。在「永恒」的阴影边,你骤然停步,剩下我独自前进。
生命,有如一个小孩,它笑着,它奔跑着去摇它死亡的玩物;它招呼我前去,我追随着无形。但你站在那里,你停在尘世和星辰的后面;而你是仅仅一幅画。
不,不会这样的。假使生命的满潮完全在你身上停止,那末,江河将停止它的流泻,黎明的足音将停止在她彩色的韵律里。假若你发光的暮色消逝在绝望的黑暗中,那末,夏的林荫将和它的梦一起死亡。
我忘却你,那能是实情?我们随意的赶程,忘掉了路边篱落上的花卉。虽则牠们的气息不知不觉地进入了我们遗忘的冷宫,仍洋溢着音乐的节奏。你从我的世界迁移开,去取得我生命之根的位子,于是就是这遗忘──记忆失落在它自己的深渊。
你不再在我歌曲之前,已同我歌曲合一。你和黎明的初光同来我这里。我在失去黄昏的最后金针时失去你。从此我常穿过黑暗来寻觅你。不,你不仅仅是图画。
43
死去后,你抛却我生命中永恒的大悲在你身后。你用你临别的落日之色描绘了我记忆的地平线,留下泪之辙迹横越大地去到爱的天堂。拥在亲切的怀抱里,生与死在我身体里结合。
我想我能看见你点了你的灯守在楼台上,那儿万物的终结和开始相会。从此我的世界越过你开启的门户而去,──你把你自己的生命注满了的死之杯举向我唇边。
44
在死亡中,我身外的一切就对你是死去的了,离却世界的万物,而完满地再生在我的悲伤中,我觉得我的生命完美了,男与女永远合一在我之中。
45
妇人啊,把美丽和秩序带进我的寂寞的生命中来,像你活着时把这些带进我的屋子。扫除掉尘污的断残时刻,装满空瓶,修补一切的疏忽。于是开启神龛内部的门,点上蜡烛,让我们静默地相会在我们的神前。
46
天空凝望着自己无垠的蔚蓝而梦想着。我们云霞是牠的幻念,我们没有家。星星在「永恒」的王冠上闪光。牠们的记录是不变的,而我们的记录写下后,隔一会儿便擦去了。我们的角色是出现在空中舞台上,来敲响我们的羯鼓,投射笑声的闪光。但是我们的笑声带来阵雨,雨水确实是真的,而雷霆也不是一个玩笑。虽则我们对「时间」不能要求酬报,吹我们成形的风,在我们还没有得到一个名目以前便把我们吹散了。
47
路是我已婚的伴侣。她整天在我脚底下说话,整夜地在我梦中唱歌。
我和她的会见无所谓开始,无穷的开始在每天的破晓,鲜花和歌唱更新这夏季,而她的每一次新的接吻对我都是初试。
路和我是情侣,为她我夜夜变换装束,黎明时把残旧的累赘扔在路边旅舍里。
48
我每天走着这条旧路,我把我的水果带到市场去,把我的牛牵到草地上,我摇我的船渡过溪水,沿途对我都是很熟悉的。
一天早晨,我的筐篮因货物而沉重。人们在田野间忙碌,牧场拥挤着牛群;大地的胸膛因成熟稻谷的愉快而膨胀。
突然间空气里有一个震动,天空好像在吻我的前额。我的头脑惊起像雾散的早晨。
我忘记顺着路线了。我在小路上停了几步,而对我熟悉的世界显得对我生疏了。好像一朵花我只认识牠的花蕾。
我日常智慧是羞惭的。我在凡世的仙境迷途了。那是在我生平最好的运道,就是那天早上我失去了我的路径,而找到了我永恒的童年。
49
我的孩子,你问我:「天堂在那儿?」──圣哲告诉我们,天堂超越乎生与死,不被日与夜的节拍所支配;它是不属于这大地的。
可是你的诗人明白,它,因时与空而不绝地渴望着,它始终努力去出生于富饶的尘世。天堂满足于你的芳躯里,我的孩子,满足于你跳动的心。
海欢乐地击鼓,花踮起足尖来吻你。因为天堂在你身上,在地母的怀抱里。
50
孩子(译自洛埃的孟加拉语)
「来吧,月娘娘,下来吧,月娘娘,来吻我宝宝的额头!」母亲抱着膝头上的女婴呼喊,当月儿微笑着有似在睡梦中一般。在黑暗中偷偷地来到夏的隐约香气,和来自芒果林浓影僻处的夜鸟之歌曲。在老远的村子里,一枝牧笛飞扬起悲哀音调的喷泉。那年轻母亲坐在平场上膝头抱着婴孩甜蜜地低唱:「来吧,月娘娘,下来吧,月娘娘,来吻我宝宝的额头。」她先仰看一下天空之光明,然后俯视她怀里的大地之光明。我则惊奇于明月的沉沉静寂。
婴孩欢笑,跟着她母亲唱:「来吧,月娘娘,下来吧,月娘娘。」母亲露出笑容,月光的夜也含笑无言,而我,诗人,那婴儿之母的丈夫,却暗地里在背后观看这幅图画。
51
早秋季节的日子无云,河水满盈到齐岸,浸洗那浅滩边危树的裸露的根。长长的仄径,像是村庄伸出的干渴的舌头,垂进河流里去。
我环顾四周,我的心满足了,仰视静空,俯瞰流水,感觉到乐趣的扩展,有如孩儿脸上的微笑般纯朴。
52
厌倦于等待,急性的花朵啊,冬天还没有去,你们已经破裂你们的束缚。冲动的茉莉花啊,无形来宾的闪光到达你们路边的守卫,你们奔跑喘息地冲出来,你们骚扰玫瑰的军队。
你是最先向死之破墙进军者,你们色与香的喧嚣搅乱了空气。你们哗笑,你们互相推挤,裸露着你们的胸,跌落成堆。
夏天会在牠的时间里到来,扬帆于南风的涨潮。但你们从未计算无生气的时刻去确定他来的时间。你们随意浪费你们的一切在途中,在可怕的忠心之欢乐中。
你们听见他的遥远的足音,放下你死的覆盖给他踏上去。你们的束缚在见到救援者以前便会断裂,他能前来需要你之前,你当他是你自己的了。
53
香伯花(取材于达泰的孟加拉语)
四月断气时我展开了我的花蕾,夏令用香吻去烙焦不愿意的大地。我一半恐惧一半好奇地前来,有如一个调皮的顽童窥视隐士的密室。
我听见了被盗绿林的惊恐的耳语,苦口儿传出了夏令的倦怠之声。透过我产房的纷乱之叶幕,我看见了世界的残酷,灰白,和憔悴。
但我仍勇敢地出来,有着青春的信念,从天空的炽热之碗,狂饮如火的烈酒,而高傲地招呼晨光。我,香伯花,在我心中有太阳的芳香。
54
混沌初开时,从上帝的梦之搅乳里升起两个女人。一个是男人们所渴望的天宫之舞女。她欢笑,从智者的冷静沉思里,愚者的空腹中,摘取了他们的心,随手把牠们像撒种般散播在三月的放荡之风里,散播在五月之花的疯狂中。
另一个是圣母,那尊严的天国之后,以黄金之秋的丰盛为宝座。她在收获季节里招引那些游荡的心,趋向那像泪珠般甜蜜的微笑,趋向那像静海般深奥的完美,──招引牠们去到「未知」之庙堂,那「生」与「死」的神圣合流处。
55
正午的空气颤动着,有如蜻蜓的薄纱之翼。村舍的屋顶像鸟类的孵雏般翼护着昏睡的家属,苦口儿隐在密叶中唱出牠孤寂的悲哀。
清新流畅的音符落在人群无韵律的劳作上,把情侣的私语,慈母的爱吻,婴儿的笑声,都增加了音乐性。牠们流过我们的思想,有如溪水的流过卵石,每一个无意之时间,在圆润那些卵石臻于完美。
56
在我,黄昏是寂寞的。我阅读一本书来干涸我的心。对于我似乎是这样,美不过是商人们用词藻制成的一样东西。倦了,我合上书,熄掉蜡烛。顿时房间里浸淫着满室的月光。
「美」的精灵啊,清光盈空的你,怎能躲在小小烛光的后面,书上的几个无用之字,怎能如迷雾的升起,蒙住了她,不使她的声音缄默大地的心归于无言的沉静?
57
这个秋是我的,因为她踯躅在我的心中。她脚镯的闪光之铃在我血液中响鸣,她雾翳的面纱在我呼吸里起伏。我知道,我所有的梦都在抚触她的头发。她漂流在那些摇曳的树叶间,那些在我生命的脉搏里舞蹈的树叶间,而她那翦水的双瞳微笑于蓝天,让我饮喝它们的清光。
58
众物拥挤哗笑在天空里;灰沙和尘埃像小孩们的跳舞旋转。人的心被牠们的呐喊所唤醒;他的意识希望成为牠们的游戏伴侣。
我们的梦,漂流在渺茫溪水里的梦,伸出牠们的手臂来紧握大地──牠们的努力凝固砖石,这样人的城市建筑起来了。
许多声音从过去蜂拥而来──向现在寻找答案。牠们翅膀的扑击鼓动着空气呈现震颤的投影。我们心中不眠的思想离开牠们的巢穴,飞渡朦胧的沙漠,形成感情的饥渴。牠们是无灯的进香者,寻觅光明的彼岸,在众物中发现牠们自己:牠们会被引入诗人的吟哦,牠们会被寓居于未建的城镇的塔中,牠们已从未来的战场被征召武装起来,牠们被吩咐在将来的和平之竞争里携手。
59
他们不在「我见一切」之乡中建立高塔。一块青草地沿着大路伸展,旁边是一泓流水的清溪。蜜蜂萦绕那开放西番莲的茅屋门框,男人们含笑地首途出差,而傍晚哼着歌曲回家来,无所酬劳,回到「我见一切」之乡的家来。
中午,坐在天井的凉爽处,妇女们信口哼着摇她们的纺车,这时,飘过波动着的农熟,传来牧笛的音乐。这怡悦了旅人的心,他边走边唱穿越那芳香丛林的荫翳淡影,在「我见一切」之乡。
商贾们装载他们货品启航顺着河流下驶,但他们不把他们的船只碇泊在此乡;士兵们飘扬着军旗前进,但国王永不停止他的战车。旅客们老远走来,在此稍憩一会儿又走了,无所知悉于身在「我见一切」之乡。
这里无众生互相推挤于路途。哦,诗人啊,建立你的房屋在此乡。洗去你脚上的远游之尘,调好的琴,白天终结时舒展你自身于黄昏星底下的凉爽草地上,在「我见一切」之乡。
60
国王的顾问,请取回你的钱币。我是你派遣的妇女之一,派遣到丛林古刹中去引诱那个从未见过女人的年轻苦行者的妇女之一。我有辱你的使命了。
黎明破晓时那隐士到河里来沐浴,他黄褐色的鬈发拥塞在肩膀上,像朝云的涌聚,他的四肢发亮,像一道日光。我们划着我们的小船哗笑又歌唱;我们跃入河中戏水谑浪,环绕着他跳舞。那时太阳升起以神怒的赤脸从远水的边缘照耀着我们。
像一个童神,那男孩睁开他的两眼观看我们的活动,那深受的惊奇使他的双目炯若晨星。举起他拱握的双手,吟诵一首赞美的诗篇,他的稚声有如鸟鸣,震颤那森林的每一张树叶。从来没有用这样的言词向一个凡女歌唱的;简直像旭日从肃静的群山巅升起时所受到的无言默赞。妇女们用手掩上她们的嘴,笑着偏斜她们的身体。这时他脸上起着一阵疑惑的痉挛。我赶快到他身边,十分痛楚地鞠躬到他脚上,我说:「主啊,请接受我的服务。」
我领他到青草的河岸,用我绸衣的末端擦拭他的身体,我再跪在地上用我的垂发拭干他的脚。当我仰脸看进他的眼睛里,我想我觉到了世界的第一次接吻给与了第一个女人──我有福了,把我造成女人的上帝有福了。我听到他对我说:「你是什么未知的神?你的抚触是超凡的神圣抚触,你的眼睛有子夜的神秘。」
唉,不,不要露笑容,国王的顾问,──人世智慧之尘蒙蔽了你的视线了,老人啊。可是这个男孩的清白,洞澈了烟雾,见到了光辉的真实,那女人的神圣。
唉,在我之中,女神竟觉醒了,那第一次礼赞的严肃之光。眼泪盈眶,晨曦像姊妹般爱抚我的头发,林地之风吻触林花时也吻触了我的额角。妇人们轻拍她们的纤手,笑她们淫荡的笑,她们面纱曳地,散发披垂,用鲜花去投掷他。
哎哟,我无瑕的太阳,我的羞惭不能织成浓烈的烟幕来隐蔽你吗?我们倒在他脚边叫喊:「请恕赦我!」像一只受伤的鹿,我奔逃着穿越林荫和平阳。我且奔且叫:「请恕赦我!」妇人们淫秽的笑声像爆裂的火燄般压迫我,但那言辞永远在我耳朵里响着:「你是什么未知的神?」
横渡集
1
当我必须离去的这天,「太阳」破云而出。
像是上帝的惊异,那天空凝视着大地。
我的心是愁闷的,它不知道那儿来了召唤它的呼声。
是否微风带来那被我遗弃的世界之低语连同它泪滴的音乐,融和在晴朗的静穆中了呢?还是那遥远海岛的气息曝晒在未知花丛的「夏天」了?
2
当市场收歇,他们就在黄昏中踏上归程,
我坐在路边观看你驾驶你的小船,
带着帆上的落日余晖横渡那黑水;
我看见你沉默的身影,站在舵边,突然间我觉得你的眼神凝视着我:
我留下我的歌曲;呼喊你带我过渡。
3
起风了,我张好我的歌之帆,
舵手,坐在船舵边。
为了要在风和水的韵律中跳舞,我的船正急急地解缆。
白天是过完了,现在黄昏到临。
我岸上的朋友们已告别而去。
松开链条,拉起铁锚,我们藉星光而航行。
就在这我离开的时刻,风激荡成音乐的低语。
舵手,坐在船舵边。
4
接纳我吧,我主,就在此刻接纳我吧。
让那些没有你而度过的孤儿般的日子被遗忘掉。
就只把这片刻的时间伸展过你的膝头,在你的光下握住它。
我曾流浪着去追求声音,这声音引诱着我,却没有带我去什么地方。
现在让我置身和平中,在我静默的灵魂里谛听你的言语。
不要把你的脸从我内心的幽秘转向别处,但请点燃它们,直到它们因你的火燄而光亮。
5
远方暴风雨的童子军已张开他们的云幕在空际;光线暗淡了;空气在树林的无声阴影中泪湿。
忧伤的平静在我心底,有如音乐开始前弹奏者在琵琶上沉思的静寂。
我的世界是静肃的,它为了你进入我生命的极大痛苦之期待而静肃。
6
你已经做得不错,我爱,对于送给我你的痛苦之火,你已经做得不错。
因为我的供香除非被焚烧,永不发出香气来,我的灯盏除非被点燃,一直是盲目不明。
当我的心灵麻木,必须用你爱的电光来闪击;那时被你的雷霆点上了火,就是蒙蔽我世界的黑暗也燃烧得有如火炬的通明。
7
把我从我自己的阴影里救出吧,我主,从我残破和混乱的日子里,把我救出吧。
因为夜是黑暗的,你的香客已失去目力。
握住,请握住我的手。
救出我吧,从绝望中把我救出。
用你的火燄接触我烦忧的无火之灯。
唤醒我疲惫的气力,从它的昏睡中唤醒。
不要让我逗留在后面计算我的损失。
让大路对我每一步歌唱那屋子。
因为夜是黑暗的,你的香客已失去目力。
握住,请握住我的手。
8
提在我手里的灯笼成为遥远道路的黑暗之敌。
这路边对我变成了一种恐怖,在那儿,即使是开着花的树木也面目狰狞像是一个盛怒威吓的幽灵;我自己的足音在蒙蔽的猜疑之回响中回到我身边来。
于是我祈求你的晨光。在晨光里,远和近互相吻接,而在爱之中,死与生也将合而为一。
9
当你救我时,在你的世界的进香行列里,脚步更为轻快。
当我心上的污点被洗雪,我的心使你的太阳格外光辉。
在我的生命中,花蕾没有开放成美丽的花朵,生物的心里蒙上了忧伤。
当黑暗之覆盖从我的灵魂除去,我的灵魂会带给你的微笑以音乐。
10
你曾把你的爱送给我,你的礼物布满这世界。
牠们惠赐我很多,但我不认识牠们,因为我的心是睡着的,而夜是黑暗的。
虽则失落在我梦的空穴里,我还是时时被快乐所激动。
我知道,为报答你伟大世界的宝藏,在早晨,当我心清醒时,你会接到我一朵小小的爱之花。
11
我的双眸因守望而丧失了它们的睡眠;假使我没碰上你,守望仍然是甜蜜的。
我的心坐在烟雨的阴影里等待你的爱;假使她被夺取了,期望仍然是甜蜜的。
他们把我遗留下,从不同的路径走开了;假使我独自一人,谛听你的足音仍然是甜蜜的。
大地的切盼之脸编织着它的秋之雾,在我的心里唤起了渴望;假使那是枉费,感到渴望的痛楚仍然是甜蜜的。
12
保持着对你忠诚的信仰,我的心,天就要破晓。
许可的种子深埋在土里,它会萌芽挺生的。
睡眠,像一个花蕾,将把它的心瓣向光明展开,静默会发现它的声音。
日子近了,那时你的负荷会变成恩赐,你的苦难会照亮你的途程。
13
婚礼的钟点是在黄昏时刻,那时,鸟儿已唱过牠们最后的歌曲,风憇息在水上。那时,落日在新房里铺开地毯,灯盏是准备着点个通宵。
在沉静的黑暗后面,步行着一个看不见的来客,我的心颤抖着。
歌声静下来,因为祝辞要在黄昏星底下宣读。
14
夜晚,骚闹疲倦了,海的低语遍布空际。
日间云游的种种欲念归来,环绕着点燃的灯盏而休息。
爱的活动静止成为崇拜,生之流触到深渊,形体的世界归巢在美之中超越了一切形体。
15
在这个睡眠的人间,在倦宿于静止树叶间的空气里,谁是独一的觉醒者?觉醒在静寂的鸟巢里,在花蕾的秘密中心?觉醒在夜的悸动星斗间,在我生存的痛苦之深渊?
16
你在黎明时来到我门前唱歌,使我从睡梦中醒来,这惹气了我,没有被理睬,你走开了。
你在中午时前来要水喝;我正在工作,这激怒了我。你受着谴责被打发开了。
你在夜晚带着熊熊的火炬前来。
你对我像是一个可怕的人物,于是我就关上我的门户。
如今,在子夜时分,我独坐在无灯的屋里,喊你回来,那个被我无礼赶走的人。
17
把我这生命从尘埃中捡起。
把它看守在你的目光下,掌握在你的右手中。
把它举起在光亮里,隐藏在死亡的阴影下面;
把它和你的星群一起保管在夜之宝箱里,然后在早上让它在礼拜中盛开的繁花里发现自己。
18
我知道,这生命失去爱之成熟,并未统统都失去。
我知道,花朵在黎明时凋谢,溪流在沙漠中迷失,并未统统都失去。
我知道,在这生命里任何因迟钝而落后的,并未统统都失去。
我知道,我的梦迄未完成,我的曲调迄未弹奏,牠们依附在你的琴弦上,牠们并未统统都失去。
19
你来到我这儿,在春天的不定时刻,带着笛曲和花朵。
你搅得我心湖的涟漪兴波,激荡着爱之红莲。
你要求我同你一起出来,进入生命的秘密之处。
可是在五月的沙沙树叶中,我感到困倦了。
当我醒来时,云儿聚在天空,枯叶在风中飘舞。
透过雨的淅沥,我听到了你走近来的脚步声和一种呼唤,同你一起出来,进入死亡之秘密。
我走到你的身边把我的手放在你的手里,那时,你的双目燃烧而水从你的发际下滴。
20
白昼因雨而溟蒙。
愤怒的电光掣过破碎的云幕。
树林像入笼的狮子,失望地摇摆着牠的鬃毛。
如此的一个日子,在狂风扑翅中,让你驾临,使我得到我的和平吧。
因为忧郁的天空荫覆着我的孤寂,加深了你抚触我心的意义。
21
那一夜,暴风雨冲破我的大门,
我不知道你越过废墟进入我的房里,
因为灯被吹熄了,变成一片漆黑;
我张开我的双臂到空际去寻找助力。
我躺在尘土上,在喧噪的黑暗中等待,我并不知道暴风雨就是你自己的标记。
当早晨来临,我看见你站在太虚之上,在我房屋的上方。
22
来者是破坏之神吗?
因为泪水的狂暴之海,涨成痛苦的满潮。
紫云在风中被闪电鞭策着狂奔,「疯狂」轰雷般的大笑响遍空际。
生命坐在战车里由死神加冕。
献出你的供品给他,你那所有的一切。
不要把你的储藏紧抱在怀中,不要往后面看。
在他脚边低下你的头,把你的头发垂到尘土里。
就在这刹那间上路吧。
因为灯盏已被吹熄,屋子是空寂的。
暴风尖锐地叫着穿过你的门,墙壁在摇动,从你眼界以外的幽暗之土传来呼唤的声音。
不要因恐怖而隐蔽你的脸;流泪也是枉然;你的门链已经折断。
跑出去赶你的航程吧,去到一切欢乐和烦恼的终点。
让你的脚步成为绝望之舞的脚步。
唱「在死亡中予生命以胜利」。
接受你的命运吧,啊,「新娘」!
穿上你的红衣服跟随着「新郎」的火炬之光度过黑暗。
23
我是靠紧你的,纵然我没有知道,──当我伤害你时。
最后我承认你是我的主人,当我反对你而被击败时。
我仅仅使我对你的负债沉重,当我暗中抢劫你时。
我坚决保持着我的傲慢,来反对你的潮流,仅仅感到你的一切力量都在我的胸中。
我叛逆地在我屋里熄灭了灯光,你的天空的星星却使我惊奇。
24
你是像我的忧伤般来到我这儿吗?格外地,我一定要紧缠着你才行。
你的脸蒙蔽在黑暗里,格外地,我一定要看见你才行。
你的手发出的致命的一击,让我的生命在火光中跳起来。
眼泪从我双目流泻,──让它们流绕在你脚边礼拜。
让我内心的痛苦对我诉说,你仍然是属于我的。
25
我自己隐藏着来躲避你。
如今,我终于被捉住了,打我吧,我会畏缩吗?
从此结束这个游戏。
假使你最后赢了,就剥除我所有的一切。
我已经有我的笑和歌在路边茅舍里和庄严厅堂里,──现在你已降临在我生命中,使我流泪吧,你能碎裂我心吗?
26
当我从你的爱中醒来,我舒适之夜就要结束。
你的日出将用它火的试金石碰触我心,我的旅行就在它胜利的痛苦之轨道上启程。
我会敢于接受死的挑战,并在嘲笑和威吓的心里带来你的声音。
我将袒胸去接受加到你孩儿们身上的虐待,冒险犯难来站在你的身边,在那儿,没有别的任何人,只有你独自余留。
27
我是厌倦的夏之大地,干枯而仅有微命。
我等待你的甘霖在夜里沛然下降,我袒开胸膛默默地领受。
我想望报答你以我的歌曲和繁花。
然而我的仓库空无一物,只有透过枯草从我心里发出深沉的叹息。
但是我知道你要等待早晨,那时,我的钟点会有财富充溢。
28
到我这儿来,有如夏天的乌云,展播你的阵雨从此空到彼空。
用你庄严的阴影加深山陵的紫气,复苏无生气的树林使繁花满枝,唤起在山涧心里的远方探索的热情。
到我这儿来,像夏天的乌云,用隐藏之生命的允诺,和绿色的欢乐搅动我的心。
29
我曾经在夜晚碰触白昼边缘的地方遇到过你;在那儿,光亮把黑暗惊吓成黎明,波浪把此岸的吻触带到彼岸。
从深不可测的澄碧之心发出黄金的呼唤,越过眼泪的迷蒙,我尝试去凝视你的脸,可是不能确知是否你是可见的。
30
假使爱拒绝了我,那末,为什么早晨把它的心迸裂成歌曲?为什么南风的低语散播在新生的树叶中?
假使爱拒绝了我,那末,为什么子夜在渴慕的静穆中,忍受那些星星的苦痛?
为什么这颗痴愚之心,还冒险地投掷它的希望在无涯际的海上?
31
仅仅是我礼物的一部分在这世界上,其余的都在我的梦中。
你,那常常规避我之抚触的人,隐藏着你的灯盏,在秘密的沉默中来到这儿。
我将因黑暗中的颤动而认识你,因不可见的世界之低语而认识你,因那不可知的海岸之呼吸而认识你;──
我将认识你,因我的心融化为泪之忧伤的突然愉快而认识你。
32
我知道你将有一天要赢去我的心,我爱。
透过你的星星,你深深地凝视到我的梦里;
你把你的秘密放在你的目光中送给我,我沉思,而我的眼睛因泪水而迷糊了。
你的求爱是在辉煌的天空里,在瑟瑟的树叶中颤动着,在那洋溢着牧笛的虚耗钟点里,在阴雨迷蒙的黄昏里,那时,心因孤寂而苦痛。
33
有人暗地里留在我手里一朵爱之花。
有人偷取了我的心把它散布在天空的各处。
我不知道是否我已找到了他,还是正在到处找他,那是一种苦的痛楚还是乐的痛楚呢?
34
雨水扫荡着天空,从此端到彼端。
在狂野的湿风里,素馨花耽溺在它们自己的芳香中。
有一种秘密的欢乐在夜的怀抱里,那是蒙纱的天空在它隐藏的星星间的欢乐,那是子夜森林在它贮蓄鸟歌中的欢乐。
让我用它来填满我的心,并且秘密地带着它度过白昼。
35
当我在白天旅行时,我感到安全,我没留心你的路途的奇妙,因为我正以我的速度自豪;你发的光站在我与你之间。
如今是夜晚了,我在黑暗中的每一脚步都感到你的道路,繁花的芬芳正洋溢在静谧中──像熄灯后母亲对孩儿的低语。
我紧握你手,在我的孤寂中,你的抚触伴着我。
36
航行经夜,我来到生命的筵席上,晨之金杯,正为我注满了光彩。
我快乐地歌唱,
我不知施主是谁,
我也忘记了询问他的名字。
中午,我脚底下的灰尘变得发烫,头顶上是火伞的高张。
被干渴所驱遣,我到达井边。
水灌注给我。
我饮喝。
我爱那红宝石杯,有如接吻般甜蜜。
我没有看到那个持杯人,也忘记了询问他名字。
疲乏的黄昏,我觅路回家。
我的向导带了灯来,向我招手。
我询问他的名字,
但我只见他的灯光穿越静默而行,只感觉到他的笑容充实了黑暗。
37
是黑夜,不要弃我而去。
那穿越荒野的道路寂寥而黑暗,迷失在纷乱中:
疲倦的大地静卧在那儿,有如无杖的盲者。
我似乎一生专为等待这一瞬,去点上我的灯挑选我的花朵。
我已到达无岸大海的边际,来跃身而入,永远消失我自己。
38
我没有知道,在黎明之前我已受到了你的抚触。
通过我的睡眠,讯息慢慢地传到了我,这是泪的惊诧,我张开了我的眼睛。
天空里似乎为我充满了低语,歌声沐浴了我的四肢。
我的心俯伏礼拜,有如一朵负露之花,我觉到我生命的洪流冲向那无穷。
39
已经很久没有来客了,我的门锁着,窗关着;我想我的夜晚将是孤寂的。
当我睁开眼来,我发现黑暗已经消失。
我起床跑出去,看到我的门闩都已打开,透过敞着的门,你的风和光飘飏着它们的旗旛。
我在自己的屋里是一个囚犯,把门关着,我的心常常打算去逃亡和流浪。
如今在我开启的门旁,我静坐着等待你的到来。
你仍用我的自由来拘束我。
40
熄掉你的灯盏,我的心,你的孤寂之夜的灯盏。
呼唤声要你去打开你的门,因为晨光已普照。
把你的琵琶留在角落里,我的心,你那孤寂生命的琵琶。
呼唤声要你悄悄地出来,因为早晨唱着你自己的歌曲。
41
今早,你的最早花朵的礼物到我这儿来,也来了你的光的微弱曲调。
我是一只蜜蜂,曾在你黄金般的黎明之心中打滚,
我的翅膀因它的花粉而闪耀。
在你四月里的歌曲之筵席中,我已发现我的位置,我解脱了我的脚镣,有如早晨在它的迷雾中的单纯游戏。
42
解放我,像野鸟般自由,成为无须路径的游荡者。
解放我,像雨的倾注般自由,像风暴之震撼它的锁链,冲向未知的终点。
解放我,像林火般自由,像雷霆的大笑,投掷轻蔑向黑暗。
43
你召唤我时,我正在墙阴下瞌睡,我没有听到你的声音。
于是你亲手打我,流着泪打醒我。
我惊跳起来,看见太阳已上升,涨潮带来深海的呼唤,我的小船已经在跳舞的水上摇荡着。
44
欢乐吧!
因为夜之束缚已经解除,梦幻已经消失。
你的世界已经撕裂它的面幕,晨之蕾已放开;醒来吧!哦,睡者,醒来吧!
光的问候次第伸展,从东方到西方。
在残破监狱的壁垒上升起胜利的凯歌!
45
就在这一刹那,我看到你坐在晨之黄金地毯上。
太阳在你的皇冠里照射,星星滴落在你的脚边,人群前来向你礼拜之后又走开,诗人默默地坐在角落里。
46
我的客人已经来到我的门口,在这个秋之清晨。
唱吧!我的心,唱你的欢迎歌!
使你的歌成为日照之蓝的歌曲,成为露润空气的歌曲,成为收获田地之丰盛黄金的歌曲,成为喧噪之水的哗笑歌曲。
或者静静地站在他面前一会儿,注视着他的脸;
然后离开你的屋子悄悄地跟他出去。
47
我住在大路阴暗的一边,隔着路观望我邻居的花园在阳光下狂欢。
我感到我的贫穷,就怀着饥饿沿门挨户地走去。
从他们漫不经心的丰富中给予我的愈多,使我更自觉我手持的是乞者之碗。
直到一天早晨,我的房门突然开启,我从睡眠中惊醒,你前来要求赈济。
失望地我打开我的箱盖,惊讶地发现我自己的财富。
48
你曾把他拥到你的怀抱并以死亡给他加冕,常常等候在外面,像个乞丐等候在生命的筵席旁的人。
你曾把你的右手放在他的失败上,并吻他以和平,这制止了生命的疯狂干渴。
你已使他成为一个,与所有的国王,以及智慧的古代世界合一。
49
在这世界的污浊道路上我丢掉了我的心,但是你把它捡起放在你手里。
在我寻找我欢乐时,我拾取了忧伤,然而你送给我的忧伤,在我生命里却转为欢乐。
我的愿望已被碎成片片,你收集它们,并在你的爱中把它们贯串起来。
当我沿门挨户的流浪,每一脚步都把我引向你的大门。
50
当我在大路上,我是同群众在一起;
到路的尽头,我发现只有我和你。
我不知道我的日子在什么时候暗成昏黑,也不知道我的同伴们什么时候离开了我。
我不知道你的门户何时开启,我站着惊奇于我自己之心的音乐。
但是虽然床已铺好,灯已点亮,只有我们俩,你同我,我的眼睛里仍有泪痕吗?
51
当他们来到,喧哗着围绕住我,他们把你从我视线中隐蔽。
我想最后终究将把我的礼物带给你。
而如今,白天已经过完,他们都已拿走他们应得的,把我单独留下。
我看见你正站在门边。
但是我发现我没有礼物留下给你,我就向你拱举我的双手。
52
你已经施给我很多,
我却要求还要增加──
我来到你处,不仅仅是为了一杯水,而是为了泉源;
不只是为了要求引导到大门,而是到「主人」的大厅;是为了爱者的本身,不只是为了爱之礼物啊。
53
在我开始我的一天之前我到你这儿来取得你的抚触,让你的眼停留在我的眼上一会儿。
让我把你友谊的保证带向我的工作,我的朋友。
将你的音乐注满我的心灵,让我能经历吵闹的沙漠!
让你的爱之阳光吻接我思想的峰巅;然后逗留在我收获成熟的生命之谷里。
54
站在我的眼前,让你的瞥视接触我的歌曲使成火焰。
站在你的星群中间,让我可以寻找生在它们光里的我自己的崇拜之火。
大地正等候在世界的路边;
站在绿斗篷上,那个她铺在你的小径上的绿斗篷;并让我在她的草地和牧场花丛里感觉到我自己的问候之伸展。
站在我的孤寂黄昏里,在那儿我的心独自守望着;填满她的寂寞之杯,让我感到,就在我自身上,你的爱之无限。
55
让你的爱在我的声音上游戏,在我的沉默上休憩。
让它透过我的心进到我一切行动中去。
让你的爱在我睡眠的黑暗里像星星般照射,在我醒来时像黎明的降临,
让它焚烧在我欲焰里,
让它流动在我本身的爱之全部急流中。
让我把你的爱像竖琴奏乐般带进我的生命里,最后再把它同我的生命一起还给你。
56
我的「王」啊,你把你自己隐藏在你的光荣中。
沙粒和露滴比你本身更傲岸显赫。
世界不愧于把你的万物称为它自己的──而且它永不惹起羞耻。
你为我们腾出空地,而你却静静地站在一边;因此爱点燃了她自己的灯盏去寻觅你,未经邀请便前来向你礼拜。
57
当我从宴会的屋子回家时,子夜的魅力静止了我血液中的舞蹈。
我的心立刻变沉寂了,像灯盏熄灭了的散场戏院。
我的心灵越过黑暗站在星群间,我看见了我们正毫无惧怕地游戏在我们「王」之宫殿的静寂庭院里。
58
昨夜,当我心默念我浪费了的那些日子,我就想到你对我说过──
「在青年的粗率生涯中,你仍把你房子里所有的门户开放着。
世界就随它的高兴而进出──这世界连同它的尘浊,疑忌和混乱──连同它的音乐。
和狂妄的群众一起,我一再到你这儿来,既非你所知也非你所命。
假使你在明智的隐遁中关闭了你的门户,我怎么能找到进入你屋子的路呢?」
59
没有人需要被撵到旁边去而为你腾出空地来。
当爱准备你的位子,她也为所有的人准备。
尘世之王所到之处,守卫把群众阻挡在外边,但当你来时,我王,整个世界跟在你后面来到了。
60
伴同着他的晨之歌曲,他来敲叩我们的大门,带来他的日出之问候。
随同他,我们带我们的牛群到田野去,在荫翳里吹奏我们的笛子。
我们丢下他,却一次又一次地在市场的人群里找到了他。
在白天忙碌的钟点里,我们忽然遇到了他,正坐在路边的草地上。
他打鼓时我们前进,
他唱歌时我们起舞。
我们把我们的欢乐和忧伤来玩他的游戏,直到完毕。
他站在我们船的舵边,
伴同他,我们在危险的波浪上摇摆。
当我们的日课做完,我们点起我们的灯盏来等待他。
61
跑到他那边去做他的同志吧,他正和所有的工作者一起工作呢。
环绕着他坐下来做他的伙伴吧,他正在那儿玩他的游戏呢。
跟随他,跟随着他前进,步伐配合著他击鼓的韵律。
冲进市集的稠密处──那生与死的市集。
因为在这儿他是和群众一起,在他们扰攘的中心。
不要逡巡,不要在你的路程上逡巡着,披荆斩棘攀越荒寂的山岭。
因为每一脚步正响着他的呼唤,我们知道那就是爱的声音。
62
清晨,当钟声在你寺院响起时,男男女女赶快带着他们鲜花的供奉,走下林地小径。
可是我却躺在荫翳里的草地上,任他们从我身旁经过。
我想,我懒惰是不错的,因为那时我的花尚未开放。
白昼终结时,我的花已盛开,我就去做我的黄昏礼拜。
63
我「王」之路,静静地横在我屋前,使得我心有所想望。
它向我伸出招呼的手;它的沉默喊我走出我的家;带着无言的恳求,每一步它都吻触我的脚。
它引我前进,我不知道要引到什么放荡之路,什么意外的获得,或者不幸的遭遇。
我不知道那儿是它曲折的尽头──
但是静静地横在我屋前的我「王」之路,使得我心有所想望。
64
白天终结时,我步向我「王」之屋,旅人们来问我──
「你带给王什么奉献?」
我不知道拿什么给他们看,或怎样回答,因为我仅只有这只歌曲。
在我的屋里,我的准备是大规模的,在那儿,主意很多,多的是那出主意的人。
但是当我来到我「王」之屋时,我只有这简单歌曲的奉献,以点缀他的花鬘。
65
我的歌曲和春花一样,都来自你处。
但是我却带了这些来给你,当做是我自己的,
你含笑接受了它们,你为我骄傲的欢乐而喜悦。
假使我的歌曲之花是脆弱的,凋谢而落到尘土里,我将永不伤心。
因为在你手里,缺乏并不是遗失,那些盛开成美丽的易逝片刻,在你的花鬘中已保持常新。
66
我「王」,你曾叫我在路边奏我的横笛,让那些负担着无声生命的重荷者,可以在他们的差使里停留一会儿,在你宫殿大门的阳台前坐憩,惊叹;让他们可以看到更新了陈旧的,重新发觉他们经常看到的,并说:「花儿盛开,鸟儿歌唱。」
67
当我最初的早歌在我心中苏醒,我想它们就是晨花的玩伴。
当它们振翅飞入荒野,那在我看来,像是夏日的精灵随着迅雷的轰击下降,去在哗笑中消耗它的一切。
我想它们有暴风雨的狂啸向前冲进,并在落日之域以外迷失了它们的路径。
但是如今,在黄昏之光里,我看到岸的蓝线,
我知道我的歌曲是小船,它们载着我横渡怒海,到达港岸。
68
在你的琵琶上有很多的弦索,让我把我自己的加进它们中间。
这样,当你弹奏你的琴弦时,我的心将打破它的沉寂,我的生命将同你的歌曲合而为一。
在你无数的繁星中间,让我安放我自己的小小灯盏。
这样,在你的灯节的舞蹈里,我的心将悸动,我的生命将同你的微笑合而为一。
69
让我的歌曲单纯似清晨的苏醒,像树叶上落下的露滴。
单纯似云霞的彩色,和午夜的阵雨。
但是我的琴弦新调整好,它们投掷它们的音符有如新铸枪矛的锋利。
于是它们失去了风的精神,损伤了天空的光彩;我这些歌曲的节奏奋力搏斗,去阻退你自己的音乐。
70
我曾看到你在生命的舞厅里奏你的音乐;在春天的骤然迸叶中,你的笑声曾来向我问候,躺在田野花丛中,我曾听到你在青草里的絮语。
孩儿曾把你希望的讯息带到我屋里来,还有那妇人,你爱之音乐。
如今我正等候在海边,好在死亡中觉到你,在夜的星歌里把生命的余音再找回。
71
记得我在童年时代:每天,旭日会带着牠的晨之新奇,像我的玩伴般闯进我的床边来;每天,对奇异的信仰会像我心中的鲜花般展瓣输香,于是在纯朴的愉快心情里,观瞻那世界的容颜;那时,无论昆虫,飞禽和走兽,一般的野草闲花,以及天际的浮云,都有牠们最丰富的令人惊异之价值;那时;夜里雨声的淅沥带来仙境的梦幻,黄昏慈母的声音,赋与星辰以意义。
之后,我想到死亡,想到帷幕和新的晨光之升起,我的生命在它爱的新鲜惊异中醒来。
72
世界啊,当我的心不在爱中吻你,你的光失掉了它充足的灿烂,你的天空点起灯盏,看守长夜到通宵。
我的心伴同她的歌曲来到你身边,低语是被更换了,她把她的花环套在你的颈项上。
我知道她曾给了你一些东西,这些东西将同你的繁星一起被珍视。
73
你从很早的时辰就给了我你窗边的位子。
我曾对在路上奔走你差事的你的沉默仆役们说话,又曾同你天空的合唱队一起歌唱。
我曾看到大海在平静中带着它不可测量的沉默,在暴风雨里挣扎着去打开它自己深奥之神秘。
我曾观望大地,在它青春的挥霍宴会里,在它沉思阴影的缓慢钟点里。
那些去播种的已经听到我的祝颂,那些带着他们的收获物回家或他们的空篮子的曾在我的歌曲旁经过。
这样终于我的白天结束了,如今,在黄昏时候,我唱我最后的歌曲,说我曾爱过你的世界。
74
是我的命运,作为你的歌者之服务。
在我的歌曲里,我曾赋与你春花以声音,给你的沙沙树叶以韵律。
我曾唱入你夜之恬静,和你晨之清明里去。
第一次夏雨的震颤曾进入我的曲调里,进入秋收的波浪里。
我主,最后当你收拾我心进入我屋里来时,不要让我的歌曲停止,但让它闯进你的欢迎里。
75
我生命的贵宾们,
你,在晨光曦微时光临,而你,在夜间枉驾,
你的名字,由春花说出,而你的,是由阵雨吐露。
你带着竖琴进入我屋,而你,带着灯盏。
在你们告别以后,我发现上帝的足印,在我的地板上。
如今,当我在我的进香结束时,在礼拜的黄昏花丛里留下我的敬礼给你们全体。
76
我觉得我看到了你的脸,我就在黑暗中乘船出发。
如今清晨在微笑中破晓,春花正盛开。
但是假使光线微弱,花儿凋谢,我仍会向前航行。
当你对我做出无声的信号,世界安眠,黑暗毫无隐瞒。
如今钟声嘹亮,船负载着黄金。
但是假使钟声沉寂,我的船空无一物,我仍会向前航行。
有些船已离去,有些还没准备,但是我将不会滞留在后头。
帆已张满,鸟群从彼岸飞来。
但是,假使布帆下垂,假使岸上的音信遗失,我仍会向前航行。
77
「旅人,你到那儿去?」
「我沿着两旁栽树的小道,在羞红的黎明中到海里去沐浴。」
「旅人,那海在那儿?」
「在这河流结束它行程的地方,在那黎明开始进入清晨的地方,在那白天垂向昏暗的地方。」
「旅人,有多少人跟你同来呢?」
「我不知道如何计算他们,
他们正借着灯光整夜旅行,他们正整日歌唱着水陆兼程。」
「旅人,那海有多么远?」
「多少远是我们全体在询问的。
当我们静止我们的谈话时,它那海水的滚滚怒吼响彻云霄。
它常常像是很近却又遥远。」
「旅人,太阳变得格外强烈了。」
「是的,我们的旅程既悠长又难堪。
谁精神疲倦了就歌唱,谁内心怯懦了就歌唱。」
「旅人,黑夜追袭你将怎样?」
「我们就躺下睡觉,到新的早晨伴着它的歌曲破晓,海的呼唤在空气中飘荡。」
78
大路的同志啊,
这儿给你我旅人的敬礼。
哦,我破碎之心的主人,离别的和失落的主人,日暮之灰色沉默的主人。
给你我破败房屋的敬礼!
哦,新生清晨之光,
无穷白昼的太阳,
给你我不死希望的敬礼!
我的向导,
我是一个无尽路途的旅人,
我给你一个漂泊者的敬礼。
后 记
因为我们是用消遣和欣赏的心情来翻译泰戈尔诗的,我们有空就阅读几首,欣赏一下,顺手译出,译完一册,也不急谋出版,暂时只誊清了放在手头玩索修改。所以从第一册《漂鸟集》的译成,到这第七册《横渡集》的校订竣事,前后相隔有整整十年的时光。
这七册泰翁诗集的译本,大多是消夏的成绩,民国三十七年夏天我译成《漂鸟集》后,三十八年三十九年夏天和长女榴丽合译《新月》、《采果》,其他《颂歌》、《爱贻》等,我也译了若干首。四十年计划出版一本包括泰翁诗八集的《泰戈尔诗总集》,因力所不逮,未能实现。此后经过了四年的搁置(仅有零星的迻译和发表),直到四十四年春香港大学《生活月刊》创刊,新亚书院毕业同事古梅、杨远主其事,来信洽稿,才把《漂鸟集》在该刊连载。想不到由于《漂鸟》的连载,竟重新掀起我国的泰戈尔热。
《漂鸟集》连载后,台北三民书局要求出版单行本,于四十五年七月初版,不旋踵而再版三版,风行一时,于是《新月》、《采果》,经过仔细校订后也陆续出版。四十六年夏译完《颂歌集》,并与内子普贤合译《园丁集》问世;今年夏天,我译完《爱贻集》,普贤译出《横渡集》。但八九月间,普贤为完成她著作《中印文学关系研究》一书的修订工作,《横渡集》的修改润饰和誊清,已在十月里。现在我再仔细加以校订,完成了最后一套手续。至此计划翻译的泰翁诗,重要的七册都已译出。同时精选泰翁代表作的工作,去年夏天,我与普贤已选译了《泰戈尔小说戏剧集》交三民书局出版。宿愿得偿,因记其经过。至于《泰戈尔诗集》之八《流浪集》(The Fugitive)的原文单行本,始终没有觅购到,《泰戈尔诗歌戏剧集》(Collected Poems and Plays of Rabindranath Tagore)中,《流浪集》部分,只有删节本,所以暂时不译。泰戈尔诗的精选,已编入《印度文学讲义》中,不拟另出单行本。
Crossing旧译作《歧路集》,今普贤就集中诗句之意,改译为《横渡集》,「横渡」即佛经中的「波罗蜜多」,乃超度彼岸之意。
我在《漂鸟集》的序文中,指出了郑振铎所译《飞鸟集》太草率,错误很多,所删六十八首又大半是书中精彩部分,这样译书,太不负责任。《飞鸟集》久已绝版,因我的批评,意想不到,附匪的郑振铎竟即补译六十八首,并对指出的错误全部改正,在大陆重新出版修订本。听说因此并另有他人译的泰戈尔诗也在大陆出版了。这样,让窒息于共匪马列主义唯物教条下的大陆青年,也有自由思想的泰翁诗可以阅读,诚然是我们所乐闻的。
《泰戈尔诗集》七册和《泰戈尔小说戏剧集》,蒙罗家伦先生一一赐书封面,《采果集》蒙梁实秋先生赐撰序文,《园丁集》蒙沈刚伯先生赐撰序文,《新月集》蒙苏雪林先生补赐序文,应该重申我们的谢忱!穆中南、伍稼青、覃子豪、谢冰莹、张秀亚、钟梅音、王集丛、归人、墨人、于吉、谢青、丁慰慈、彭邦桢、应未迟、百合、吴崇兰、崔焰焜、王默铎诸先生,对我们所译泰戈尔诗均有宝贵的意见,予以评介,不论我们认识与否,一并在此志谢!(见闻不及或一时疏漏者,乞恕!)台湾大学的同学郑清茂、林文月、王贵苓、王葆珍、柳钟城、王雪真、李先锋、鲍平、叶松君、印春荣,师范大学的同学董悦明、钟京铎、郑仁苏、钟毓田、刘明杰、刘玉勋、吴骏辉、刘彩姮、邱棨鐊、白玲、张健、唐文德等,他们有阅读心得发表在台、港两地的报章杂志上,对泰翁诗,有相当的认识和阐述,我也在此记下一笔,以留纪念。
又,我在《爱贻集》的序文里,曾提到梁启超先生给泰翁起中国名字竺震旦的事,在《颂歌集》的跋文中,则抄录了胡适之先生给泰翁六四生辰的祝寿诗。现在我想起泰翁对于他那年在华和梁启超、胡适、徐志摩等欢度六四生辰的事,相隔十六年后,仍有亲切的回味。他曾在病榻上写下了一首纪念中国友情的诗,可与民国二十七年他写给我们 蒋总统赞美我国神圣抗战的信札媲美,特译出附录于后:
在我生辰的瓶里,
我从许多香客那里收集了圣水,
这个我曾记得。
有一回,我去到中国,
那些我以前不相识的他们,
将好友的标志点在我的额头,
把我当做一家人。
我不期然地把作客的外套脱卸了,
永远显示着人的赤裸相见之欢欣。
我穿上了中国衣服,取了个中国名字,
在我心里早已领会到:
我在那里找到了朋友,我就在那里再生,
享有了生命的奇妙。
在异乡开着不认识的花朵,它们的名字怪生疏,
异乡的土壤是它们的祖国;
但在灵魂的乐土里,
他们的亲属,却受到了热诚的欢迎。
中华民国四十七年十一月糜文开记于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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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戈尔诗集 丛 书:经典文学 作 者:泰戈尔 译 者:糜文开、裴普贤、糜榴丽 发 出 地 址:台北市复兴北路386号(复北门市) 台北市重庆南路一段61号(重南门市) 电 话:(02)2500-6600
出版日期:2021年08月 ISBN:978-626-307-293-0 (EPU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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