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序
高教端的珍贵示范
李崇建(作家/萨提尔模式教育工作者)
我与阿媚认识六年了,缘分始于二○一二年。阿媚邀我跟研究生分享,主题从我的著作《没有围墙的学校》开始,延伸对教育经验与观察。
分享会当天是课堂,师生随性坐在地板上。分享进行至一半,阿媚想深入了解一些细节,关于我与学生如何对话,问我可否现场来一段示范?由学生提出生活或教育困难,我以对话来引导。
当时我学习「萨提尔成长模式」十二年,「萨提尔」已经融入我的生命,很自然的落实于日常。当我专注于对话,对话者内在常有触动,即使我的语言非常简单,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对话者经常落泪。我并不明白为何如此?我知道要引导人「觉知」,要引导人的「意向」,引导人接触「自我」,一旦接触自我的存有,对话者就落泪了。当时我无法单纯引导人的「觉知」与「意向」,而不用让对话者连结「自我」,那是让人落泪的关键,直到二○一五年左右,我才意识清晰的对话脉络,可以不落泪的方式,不用让对方连结「自我」的方式,示范对话落实在日常,但我无法让人不落泪。当阿媚邀约我示范,我欣然同意,但说明可能的情况:对话时也许会落泪。研究生一听我的说明,大抵惊讶不敢置信,但也不敢轻易尝试对话。阿媚邀请学生数次,也无人想揭开潘朵拉盒子,敢于当场应允我,阿媚最后决定亲自与我对话,体验书中的人物经验,她并不在意人前落泪,即使是在学生面前。
我犹记得阿媚问了一个课室问题,关于她大学的课堂,几句话之后,阿媚落下晶莹泪珠,一边说着「好神奇」……。
阿媚就是一个如此率真之人。
当我翻阅阿媚的这本书,序中陈述我们的初遇,我在她教室、与她对话的这一段过往,瞬间在脑海里浮现,我借由这一段往事,说明阿媚的真与勇气,也是这本书的珍贵之处。
这本书的每个单元,阿媚都勇于自我揭露,透过自身的探索,看见她陪伴学生觉知的过程,不仅细腻且令人反思。
翻阅此书的过程,我想到存在主义心理学者欧文.亚隆,阿媚如同亚隆一般剖析自己,以一颗真诚的心灵书写,纪录以生命观照生命的历程;与此同时,我也想到希腊导演安哲罗普洛斯,他的史诗巨作《尤里西斯的生命之旅》,尤其是主角用手摇机放映他追寻的影片片段,那种对生命的深刻凝视,自我追寻与自我解构的真诚,屡屡让我感到动容。
我以为这是一本了不起的书,尤其是阿媚身在高教端,台湾以此方式呈现的方式甚少,身兼高教端的教育工作者,陪伴成年学生时的纪录,不仅深入陪伴者生命,更进入探索自己的生命,实在太难能可贵。台湾常见的教育书作者,大多在中小学端实践,鲜少有人呈现高教端,即使写的是高教端亦非如此形式。尤其阿媚谈及教育理念,谈及「三一八学运」,很感性的从个人生命切入,而非以议论的方式陈述,从一个大议题里,耙梳出关于个人的爱情、性别、亲情、自我认同与生命议题,好看又显得珍贵。
阿媚任教于大学,一般人谈到大学生、研究生时,理所当然视他们为成人。然而大学生刚离开青少年,迅速进入一个成人的年龄,仿佛被宣告已经独立,当他们遇到困惑与挫折,常被以评断的眼光看待,少了对学生的理解,也就少了细腻的眼光,因为人并非跨越一个年龄,就跨越成熟的门槛。
阿媚此书的呈现,包含两个层次,一是阿媚觉醒的历程,二是如何陪伴这些生命。这两部分息息相关,因为阿媚陪伴这些生命,亦可能碰撞了每个人的内在,那是生命追寻的旅程。
阿媚嘱我写一小段序,我理所当然给予祝福,实则为她的书感到赞叹。她的书写文字流畅,反思与探索都不凡,开启的是珍贵的生命力量,我想在一小段文字里,介绍这本书的必读与可读之处,介绍阿媚是一个什么样的创作者、教育者与助人者,我期待读者能翻开这本书,因为书中所呈现的理路分明,感性与理性皆具,能让人看见生命的美丽。
练习对自己诚实
海苔熊(心理学作家)
看到阿媚出版这本书,真的是让我欣喜若狂,我第一次和她见面,是在嘉义大学,虽然我去过很多学校演讲、遇过很多接待我的老师和同学,但跟阿媚的接触让我记忆犹新,我一直找不到什么好的词来描述我和她相处时的美好感受,直到收到她这本作品的初稿,我才发现这个词叫做「真诚」(authenticity)。
这是社会心理学家Michael kernis曾经提到的一个重要概念,对我来说,其实就和萨提尔模式里面的「一致性沟通」一样,只要我们的内外在都能够一致,就能够做自己,有更好的人际关系、也会过得更快乐。这个概念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我们之所以会喜欢戴面具,是因为很多时候表现出真正的自己会受伤,所以我们用各种隐藏,来自我防卫,但是这样做就像是饮鸩止渴,疏远了别人,也背叛了自己。
「人总是活在自己的谎言里面。」
去年我帮阿建老师制作萨提尔冰山简报的时候,被这句话深受感动,然后也开始反省自己。一直以来,我都用某种疏离,来隔绝自己的感受,也隔绝自己和其他人的关系。
那该怎么做回自己呢?从叙事治疗的角度来看,或许其中一个方法就是「说故事」,用一个又一个的故事,引出一个又一个的故事,然后一起在伤痛里拥抱,在故事里流泪。
这本书集结了许多伤痛和拥抱的故事,看着阿媚一次又一次和学生的互动,我觉得我内在某一个部分也被勾动起来,一开始那个东西有点模糊,后来才渐渐清楚──无论是阿建、阿媚、或者是海苔熊,我们都不是正统咨商背景一路训练上来的,可是我们却很幸运地,遇到了一群愿意与我们接触的同学和孩子们,和我们的生命交织一段旅程。在刚开始和同学会谈的时候,我也和阿媚一样有自我怀疑、担心、觉得自己不够专业,甚至常常问自己:「我真的能够帮上他们的忙吗?」
然而,当我细细的去体会书里面的每一个故事,就会看见其实自我成长这条路,并不是谁帮助谁,而是一个双向互动的历程。与其说我们的学生因为看见了内在的冰山,因为学会了一次的沟通,而有一些转变,不如说在会谈里的两个人,都在这个过程中逐渐变成一个更一致的人,逐渐成为自己。
我想邀请你打开你的好奇,拎着你本来就俱足的真诚,让我们一起踏上这个旅程!
在生命故事的说与听里,人,有了去处
黄锦敦(作家/叙事治疗取向训练讲师)
一个人在山里孤独的走路,走到疲累疑惑时若能见着另一位也在路上踽踽而行的旅人,常能带来莫大的安慰。这是阅读他人生命故事的魔力,我们常能在别人的故事里遇见自己。当我拿着这本书的书稿阅读到一半时,忍不住传了一封简讯给作者:「阿媚,阅读这本书的过程,像是有人敲着自己心里不同的门,特别是你自身的故事,我常在那里和自己相见,谢谢你!」
这是一本由许多故事组成的书,作者在这本书里,透过两个不同的角色来参与书里头的故事,一个角色是「陪伴者」,也就是作者身为一位大学老师,陪伴年轻学生经历生命挑战与幽谷的故事;另一个角色则是「当事人」,作者从自身出发,真实地叙说自己生命里也曾经历的困境与转折。这些故事中,有些片段像是绵延的歌咏,会不断的在心中轻柔回荡许久,有些片段则像是置身大钟大鼓前,当当咚咚地让整个人被震动着。而不论是哪一种的故事,我阅读下来,总深刻地感受到「穿越好坏对错评论,抵达一种生命理解的姿态」,成为故事里主人翁能松脱禁锢,重回到自己生命之流的重要关键。
这是一本值得一读的书,碰触的主题多元且深刻,不论是为自己而读,或是想学习「如何在听与说之间走到陪伴位置」的助人工作者,我都真心推荐。
他们也这么推荐……
拿到阿媚的手稿,我细细地品尝着每个文字,每句,每个段落间的情感……欣赏着这位大学时一起在幼狮张老师努力过的伙伴,近卅年来的转变……那是一种真挚的情感,阿媚从自己出发的看见,并转身接纳自己,以及回应发生在周遭的人事物。阿媚,给了自己一个位置,看见并前进。同样地,和阿媚相遇的年轻人,也在这样的相遇里,重新得力(empowerment)。
一直以来,我相信只有生命才能接住生命,生命才能引领生命。而阿媚真实地实践了这件我所相信的事情。
张贵杰(淡江大学教育心理与咨商研究所副教授)
每次看到阿媚跟学生的互动,都会让我觉得我是个不太「关心」的老师,并疑惑着,她的热情与细腻从何而来?这本书给了我些许的答案,因为她总是先撕下老师的标签,回到原初的自己,贴近每一个人。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书中阿媚一次又一次地突破层层网罗,脱去一件件来自家庭与社会的枷锁,自我剖析、破茧而出。这不单是一本老师「辅导」学生的真实故事,也是书中每个人面对困境的真诚告白。
管中祥(中正大学传播系副教授)
我喜欢写作、写作是深刻的对话。
我喜欢对话,对话是故事中最精彩的地方。
我喜欢听故事、故事最能改变人生。
所以读阿媚这本书,对我是深刻的享受。阿媚真诚的文字写下自己及22个年轻生命的故事,我看到阿媚透过对话、尊重与欣赏,用心陪伴年轻朋友走过生命困顿,勇敢快乐找回自己!
同样身为大学教师,我忍不住赞叹阿媚用生命感动彼此的互动方式,这正是教育最大的意义!它将让我的教学产生巨大的正向改变,谢谢你,阿媚!我好喜欢这本书!
刘秀丹(师范大学特殊教育系副教授/幸福说话推广人)
我的主要写作平台是IG,常在写的时候都有个瓶颈,要在受限制的篇幅里,以缩时表达出一段人生,真心难。
可这本书却展现了另个可能性,没有华丽的词藻、没有营造气氛的场景,就是以作者反思及和他人对话作为主轴开展,对于那些就隐藏在我们身旁人,一段又一段真实的纪录。故事很简单,所要表达的片段亦然,却也仍旧是展现出了不简单的力量,让人彷若都能在这些故事里,看到些许自己的影子。
很推荐此书,也诚挚愿翻开这本书的你,都能安好。
乐擎(作家/TEDxNCUE 年会分享讲者)
人世荒渺,唯勇敢行。这本书满满都是勇敢!勇敢!勇敢!除了勇敢,就剩喜悦的泪,你看见了吗?
潘如玲(国立文华高中教师/《认出光速小孩:拥抱教育现场的自己》作者)
有些生命的答案不在外头,而在你的心底,与自己好好对话,你将找回勇敢的自己。
郑俊德(阅读人社群主编)
给年轻的你
我反反复复的问自己,为何想写一本关于你们的书?明明,我和年轻的你们中间隔了三十年很难跨越的鸿沟……
你的故事激励我勇敢做自己
跨进中年之后,卡在学校工作、自我认同以及家庭婚姻种种累积的生命困境中,我发现投入多年的理论研究派不上用场,理性能力也无法找到我的幸福,于是我开始往外找寻不同的生命出路。我跨出大学校园,走进心灵探索的广博世界里,透过萨提尔模式与叙事治疗的学习,我想找回理性与感性合一的完整自我。在心灵领域持续的耕耘,我愈来愈清楚自己最深的渴望是勇敢做自己。回顾过往这些年,为了忠于自己,我在生涯与婚姻所做的重大决定,屡屡违背了大家的期待。每一回做出自我抉择后,我仍然持续经历着情绪的往返波动,需要许许多多的好故事来滋养我的勇气。正因如此,我特别喜欢亲近正在历经自我转变的你,那些勇敢的、坚持着做自己的故事格外触动我,聆听与分享这些故事,都一再激励我继续勇敢做自己。
希望年轻的你重新看待自己
在大学从九○年代暴增之后,在所谓十七分也可以上大学之后,社会充斥着对你的批判,什么草莓族、低头族、抗压力低、没有竞争力、不负责任种种的评语浮上台面,身为大学老师的我也不免会用这些标签来定义年轻的你。开始进入心灵领域的学习后,我试着放下「打混」、「退学」、「堕胎」、「劈腿」的评价,试着以好奇去聆听你,我逐渐看到标签之外丰富多元的故事。其实,你们正带着自己的生命困境航行在惊涛骇浪的人生海洋里,经历许多挣扎与苦痛、但是你们仍然努力地在自己的生命脉络中找答案、试着用自己的方式走出困境。我赞叹你强烈的生命力,很想透过这些故事告诉你们,撕下这个世界为你贴上的标签,正视你身上拥有的力量、展现的坚韧与勇气,找回自己,你才能继续带着不安傲然的往前行。
我想要记得与被记得
写这本书,内在最深刻的原因是,我怕死,不只怕,还非常怕。
这几年,死亡常常进入我的眼前,以消逝的、苍老的、缓慢的各种面貌出现。我不断追求变化、不断学习,潜意识里其实是一种不服老、对死亡的示威。面对身体的衰老病痛,不断的要学着安顿自己、不断的要学着与死亡的恐惧共处。奇妙的是,最深的恐惧里揉合了最深的渴望,我愈来愈清楚,
我想要记得、记得自己走过低谷的故事、记得自己从脆弱中长出勇敢的故事、记得那些一个个来到我生命中激励我的动人故事。
我也想要被记得,想被我的家人、爱人、学生、朋友,还有更多不认识的人记得。
无论如何,我想要体验、纪录那些在我心里留下刻痕的故事,不断的往回走,让自己更有力量的向前走,那么,以后我可以在死亡面前多一点骄傲、多挺直一点身躯。
我想要的、我努力做的,都是为了要记得与被记得。
如果我们相互陪伴,至少我们会少一点孤单
很奇妙的是,我用我的故事陪伴你,你的故事同时成了我的安慰与勇气。
这世界有太多的苦,但是我相信,如果我们相互陪伴,至少我们会少一点孤单。
这本书分成家庭、生涯、感情、情绪、社会、自我认同六大主题,在进入每个主题时,我会先以自己的故事起头,因为你们的故事不断召唤出我成长历程中跌跌撞撞的遥远故事,所以我完全不是一个客观的书写者,我是以自己过往的故事和你们的故事交会,一边记录着你们的故事,一边梳理着自己的过往、现在与未来。我喜欢这样的书写方式,不再区别出「你」的、「我」的故事,而是我们在各自的故事里,共同体验我们内在里的阴暗、亮光与温度。
在大学任教十二年,不但长年教授通识课程,同时也透过校外的演讲、兼课认识邻近大学的学生,认识的学生遍及校内外、不同学院与科系,这不但增加学生故事的多元性,也对披露故事的学生多了许多的隐匿性。为了慎重起见,每个故事在出版前,都经过当事人的阅读与同意。故事里的名字,尊重本人使用化名或是真名的意愿,为了尽可能保护个人隐私,我也会针对系别、年纪或性别这些基本事实真假穿插,若有必要,某些故事的细节也会适时改编,坚持保留的是,故事里的心境转折与当事人成长历程的真实性。
欢迎你进入我们的故事,让我们相互陪伴,少一点孤单,多一些温暖。
期待你走入我们的故事,记得我、记得这些破茧而出的勇敢生命。
01给在家庭纠结中奋力挣扎的你
从逃家到回家
逃家──总是要逃离,才会真的长大
我一直是爸爸妈妈宝贝的小么女,双手捧在手掌心上的宠爱着。
爸爸对我是完全的宠爱,而妈妈则是用叮咛唠叨的方式来疼爱我。以妈妈惯常的说法就是「别人都不会说你的缺点,只有我会说,这样会让你变得更好!」妈妈不但对我日常生活起居全面的呵护,同时她也积极地纠正我生活中所有不端庄的行为,注意喔,是所有不端庄的行为!家丑千万不可以说出去、三餐要正常吃才不会变胖、笑的时候要遮口、走路不可外八、穿鞋要穿袜子、正式场合要穿裙子、衣服的搭配要注意、长大后要进行牙齿矫治与割双眼皮修整自己的外型,不断的叮咛听在我的耳中都成了唠叨。妈妈的理由是「不这样,以后妳长大就嫁不出去,没有人要了!」喔,我偏偏要趁妈妈不注意的时候偷偷跟朋友说家里的事、妈妈没看到就不穿袜子出门、偷溜出去乱吃一通、大笑的时候偏偏不遮口、坐下来两条腿就是忘了合起来、走路也习惯性的外八、还到处随地乱坐、喜欢穿妈妈觉得不端庄的牛仔裤,最好再加个破洞。我几乎挑衅了妈妈所有关于端庄淑女应该有的行为规范。没有一样行为合乎妈妈的要求,所以从小我不断地被叨念没有一个女孩样,心里对名字里的「淑」字愈发反感,仿佛「淑」字的存在宣判了我永远达不到的标准,从做不到就慢慢变成不想成为那个模样。成长就是一个可怕的枷锁,得把自己套在一个框架里很辛苦的生活,不然就沦为被遗弃没人要的厄运……。
忘了从何时开始,我就向往着早日脱离爸妈的管控,过着属于自己自由自在的生活。不过我素来不是那种会呛声的叛逆小女孩,我惯有的叛逆就是透过顺理成章的机会去拓展我的自由空间,所以最有可能的就是到台北上大学,就有好理由离家远远的。驱动我好好努力考大学的不是为了那个抽象的前途,而是对自由的想像。很幸运的,我考上了台师大,一方面满足我当老师的梦想,另一方面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逃家了。
送我北上之时,爸妈很不放心,他们和我的亲戚们全都预测这个从小饭来伸手、茶来张口的生活白痴,应该一个星期、顶多一个月就哭着从台北回来了吧,其实我自己倒没有太担心,我心里知道独立生活并不困难,最重要的是我拥有自己的空间去探索我要的生活方式与价值观。果然大学四年,我很少回家,即便寒暑假也顶多待个一两个星期就走了,在台北的四年里,历经了许多的欢笑与泪水、挫折与困惑,但是我都没跟爸妈分享,我习惯与朋友分享、习惯一个人承担、一个人调适,这是我所享受的自由空间。不过心里还是累积了对爸妈的愧疚感,我想,那就延迟到毕业再回高雄老家履行子女孝顺的义务。毕业后我回到高雄的国中进行一年实习,平日住在学校对面的租屋处,只有周末回家。妈妈对我的照顾呵护一如往常,可是眼光早已调高到社会人士的高度,那如侦探般对我全身的扫射更加精准严格,我只想逃开。这一年,因着学校工作的挫折我决定赔公费离开国中,考上研究所之后,我开心地重新呼吸在台北属于我的自由空气。我心里暗暗下了决心,还是继续逃家吧,继续和家保持距离,继续远远的带着羞愧怀念爸妈,这是我所能和家互动、所能爱妈妈的最好方式。
人生这条路,远比自己想像的有更多弯口。
结婚后去德国念书,意外的怀孕后,我成了一个妈妈。可是,心底对妈妈这个角色却有许多的纠结。一方面像妈妈一样对孩子付出,一方面又对妈妈有着不屑。我把「妈妈」视为委曲求全、眼里只有孩子老公,只想守护自己家庭小鼻子小眼睛的可怜虫,我想这是从我在家里长年经历的妈妈模样而来的。看到妈妈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我们、把全副精力心神放在照顾我们身上,从不诉苦、从不埋怨自己身体的病痛,我讨厌这样默默忍受、没有自己的情欲与需求,只是一心守护着家庭的妈妈。但是矛盾的是,我自己竟然成了自己所讨厌的妈妈模样。
回来台湾后,在嘉大找到了工作。好险,离高雄隔着一个县市的距离。而妈妈对我的好,只有比出国前更多,我却更加的不屑。这里头的情绪很复杂,一方面是愧疚,我无法对妈妈有同样的好,一方面是讨厌一个没有自己的妈妈,如同我讨厌面对女儿没有自己的我一样。
就这样,我继续和家里保持距离,继续带着羞愧逃家……。
回家──长出了力量,才能安然回家
逃家,是保护自己的最快捷径,
回家,却是一条走走停停的漫漫长路。
步入中年之后,不断的与自己的生命困境面对面。透过萨提尔模式与叙事治疗的学习,我慢慢理解所有问题的根源都在自己身上,找回自己的力量,也就可以好好的应对、好好地回家。我想在家里试着更多展现自己的面貌。
与妈妈的连结,是先从身体开始的。
从小我想得到妈妈的拥抱,就像被爸爸拥抱一般。可是从我有记忆以来,妈妈只习惯透过要求来表达爱。这几年来我开始学习拥抱,刚开始是练习拥抱学生、朋友,有了一些美好的体验后,我试着回家时拥抱爸爸妈妈。拥抱爸爸始终是容易的,我很快地唤起小时候坐在他大腿上赖着他胸膛的亲暱感,可是拥抱身心向来与我疏离的妈妈,就有些难了。起初,妈妈直嚷着「不要、不要、我很臭……」从我的怀中带着一些尴尬似乎又有点喜悦的笑容挣脱。我感受到被我抱在怀里的妈妈,其实肩膀瘦弱的令人心疼,一点都没有我想像的刚强。时间久了多几次的练习后,妈妈慢慢地也可以享受我们之间的拥抱了。拥抱很奇妙,这件事慢慢拉近了我跟妈妈之间的距离,让我们慢慢放下上对下的母女关系,慢慢进入女人对女人的平等关系。
这样可以相互平视的高度,让我们多了彼此交心的机会。
记得大前年回高雄过年前,那时的我烫了头发有了新造型。一回到家,老妈看到我忍不住的叨念:「你的头发太蓬了要整理……」我只好平静地告诉她一个残酷的事实:「可是不管怎么弄,就只能这么蓬耶!」每天固定一次的唠叨着,还好,我居然没有烦躁,或是假装没听见,或是拍着她的肩微笑着回应几句。等到除夕前一天大哥一家回来,妈妈一见到大嫂的头发,忍不住用语变得很直接:「妳的头发真的很难看耶,妳个子小头发又这么蓬……看看妳大嫂,短短直直的头发多好看……。」这回我心里确实生气了,但是我用深呼吸调节一下自己,坚定的看着老妈,温和的表示:「大嫂的头发很好看,我也喜欢我的头发,我们只是样子不同而已。」老妈听了竟然只是傻傻一笑、就没再多说什么了。
她关注的当然不会只有我的头发,那时爱穿短裤的我又是不合老妈的淑女规格。遇到她发表意见时,我就一次又一次的告诉她,我喜欢我现在的穿着,温柔而坚定的。老妈会嘲笑自己跟不上流行了。这样的老妈虽然还是碎念,但是不再是皱着眉头带着凶气的指责,有时还会自我解嘲,老妈确实比以前松了许多。更重要的是,我慢慢已经晓得用成熟的姿态自我表达了。
在我逐渐学会自我表达后,奇妙的是,我和妈妈的关系更自在了。
有空闲的时候我会问起妈妈的故事。从妈妈断断续续的陈述中,逐渐拼凑出她的成长长长的长历程:
妈妈常常把故事拉到遥远的国中毕业的那一年。妈妈的阿嬷说,「女人念太多书还不是搞大肚子没什么用。」所以,妈妈国中毕业后就没再上学了。妈妈怪自己当初没有坚持,后来只能当家庭主妇。等到适婚年龄时,妈妈的阿嬷看中了爸爸有上进心与责任感,决定要让妈妈嫁给爸爸。没有问过妈妈的意见,妈妈却不敢说什么,就这么嫁给了爸爸。
在婆家妈妈是整个大家族里唯一的女孩,备受呵护。等到结婚后,这么个没碰过家务的妈妈居然没叫过苦,就从煮饭洗衣等基本家务从头学习,让自己撑起家里所有的一切。也陆续生了三个小孩,曾经爸爸在台东林场经商,妈妈一人在台中东势伯父家里顾杂货店、带小孩,补丝袜赚外快,同时得处理妯娌亲戚间的许多误解与问题。
卸下了家务责任与叨念,可以好好说故事的妈妈,其实多了让人亲近的一面。
放下了对妈妈的批判,好好聆听她的故事,其实才看到了妈妈完整的面貌。
妈妈确实有许多时候是委屈求全、宁可为这个家压抑自己的需求,但是妈妈一路走来,也靠着对这个家无比的爱、靠着自己身上的坚强、毅力好好撑了过来,持续守护着这个家。就因着妈妈这么全心的守护着我们,才可以让我披覆着丰沛的爱,没有挂虑的、安心地往外翱翔,如今可以选择自由地做自己。这样的妈妈传承、延续了女人内在坚韧勇敢的生命力。
在我们逐渐长大后,妈妈就慢慢走出家门了。她去练土风舞、参加各种学习课程、英文、日文、拉筋、元极舞、资讯课、歌谣班什么都上过。也参加过歌谣、婚纱秀、卡拉OK各种表演,妈妈没有因着孩子长大离家自怨自艾,而是积极地走到外面的世界。妈妈不是没有自我,只是等待着适当的时机展现自我。
身上逐渐回流的力量,让我可以看到妈妈完整的面貌。我身上同样有着妈妈的坚强、忍耐,但是庆幸的是,在现在的时代下我更多了一份追求独立自主的决心与可能。这些都不相互违背、这些都可以同时并存在我身上。
在慢慢走回家这条路上,我找回自己的力量,重新跟妈妈连结,把自己认回来,在自己里头安稳,回家的步伐,渐渐地不再沉重。
先长出力量,再好好回家
回顾这几十年来与家的关系,年轻时的逃离是必要,因为我还没长出自己的力量,我得在属于自己的空间里学着长出羽翼、学着用自己的方式飞翔,即使跌倒也学着自己疗伤,可以用自己的力量飞翔后,我才能好好地回家。
这十多年来,看到许多年轻人在与父母的关系中奋力挣扎着,我唯一能提醒的是,先容许自己疗伤吧,先给自己时间长出力量,不管是一年两年,还是更多的年岁……。
有一天,你可以好好回家,重新修补跟父母之间爱的关系。
劲美很能「忍」──走出家庭的伤、认回完整的自己
认识劲美,是来自通识课的缘分。
我不时会在课堂上推荐一些值得参与的活动,很意外的她几度私讯我,「老师,你要去吗? 可以搭你的便车吗? 」敢主动搭老师的便车?有这种想法的女孩恐怕真的很大胆。可惜总是错过,她也没机会搭上我的便车。课程结束后许久,她透过脸书联络我,「老师我可以跟你聊聊吗?」。好呀,于是约了学期末一个比较空闲的时间。
她来到我的研究室,有些困窘的坐在我的斜对面,脸上带着一点笑容想化解一些尴尬。我也跟着微笑,一起用同样方式参与在这样的不安里。一个仅仅在课堂上有一学期上课之缘的女学生,似乎对我投入了比课堂关系更多的信任,我好奇着她会对我吐露什么样的故事?
她说起自己搅在家庭、社团、课业与人际关系的低潮里。我有个直觉,根源可能就是家庭,我想先从家庭切入。不过亮儿的经验(参考【后记】从助人者到陪伴者)教会我千万不要再冒然进深,家庭虽然经常是一个人故事的根源,但往往也是不可碰触的禁忌,我必须尊重学生愿意吐露多少,想要进入多深?不然事后可能造成学生的不舒服。
于是我请问她,「对于今天来这里跟我聊聊有什么期待?」
「希望老师可以帮助我。」
「你的低潮可能是关于大学生活里的挣扎与取舍。在这些挣扎里,或许困扰你的根源是原生家庭,可以先从妳的家庭故事切入或者直接谈谈在社团、课业与人际的问题,看看你觉得如何?」
我询问了她的意愿,等候着她的思索,一会之后她决定先聊自己的家庭故事。
是什么让你撑过这一切?我很能忍……
从小她经历了爸妈的不断争吵,爸爸常常带不同女人回家,印象中最深刻的一个画面是有回妈妈不在家,爸爸带女人回家,床上的她已经闭上眼睛,爸爸以为她入睡了,跟女人一起同床,她继续假装着入眠听着爸爸和女人做爱的声音。小小的她假装没事的继续入睡,心理翻搅不已。我心疼着当时受伤的小女孩怎么继续面对爸爸?
「就假装没事呀……」劲美认真看着我,声音还是明亮,最后的音节仍是往上扬。
而装没事也成了女孩很重要的本事,后来爸爸入狱,爸妈离婚,她搬去乡下和阿嬷一起住了五年。后来妈妈来阿嬷家接走她,后来她从乡下搬到大都市居住,后来妈妈有了男友生了弟弟,后来她跟妈妈、继父、妹妹、同母异父的弟弟五个人一起住,她也都继续,装没事。
「是什么让你撑过这一切?」我想让她连结到自己内在的生命力,感受到自己是多么的了不起。
「我不知道,我很能忍。」她微微一笑。
我只能赞叹劲美内在坚韧的生命力太强大了。
不过,他特别提到,生命中曾经有许多贵人也才能让他撑过来。譬如当初从乡下到大都市生活、又加上和妈妈重新一起住,这个变动太大,常常一个人觉得很孤单,还好那时有位好友、有位老师热心的帮忙,陪她一路走过来;上了高中,靠着好友的一路相伴,她总算顺利考取国立大学,念了自已最喜欢的科系,想着未来要成为国小老师。
我想,这样的孩子培养了一种敏锐的嗅觉,找寻身旁可以帮助她、给她支持的人,而在师生关系比较疏离的大学里,我正好就是她觉得可以信任的那个人,我只能感谢这个奇妙的缘分。
不过,这么多苦都撑了过来的劲美,到了大学会有什么过不去的难处?
你曾经求助吗?我很能忍……
「我大二开始担任社团干部、学业和社团工作都很繁重,我要参加社课、帮忙社团的各种宣传、行政的工作,还有报告也很多,每天晚上几乎都不在寝室,所以我跟室友、跟班上同学都不太熟,我感觉到自己很孤单。有一天,我一直冒冷汗全身瘫软无力,我才告诉大家我的身体撑不下去了,社团干部才开始讨论要怎么帮我分摊工作。」
「你曾经求救吗? 面对自己无法处理的社团事务?」
劲美摇摇头,又重复了「我很能忍……」脸上又是微微一笑,她的笑散发的不是那种不经世事的天真气息,而有着在磨难中淬炼出的优雅。
「坚忍是你很重要的生存能力,但是求助也另一种生存能力。」
劲美点点头,「求助对我真的很需要。我也想这学期过完后,重新调整自己的生活方式。」我很相信劲美可以从目前的低潮里学到什么,那么一时的低潮在生命里就值了。
隔了半年,和劲美再度相会。
劲美提到大二的生活太紧绷,进入大三后,她试着调整自己的生活,卸下了社团工作,让自己多些时间看书、阅读、参加活动,也问了自己一些重要的问题,关于自己未来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什么样的关系? 开始感觉自己愈来愈在自己的方向上。
从「卢」妈妈到自己来
从生活方式的议题进入到生涯的探索,这样的劲美已经进入了下一个阶段。其实,这议题又更多的牵涉到家庭。果然,从劲美的口中滑出了许多对妈妈的不满:
「妈妈对我同母异父的弟弟特别好,对我就管很多。大三以后,妈妈一直叫我去考国考,每次回家都催我去报名补习班,说这样以后工作比较有保障。明明我就没有办法坐在办公桌面前只处理那些行政工作,我真正有兴趣的是当国小老师。我从以前高中参加世界展望会的活动开始,我就特别喜欢小孩子……,可是妈妈一直觉得老师很难考,我都不知如何跟她沟通。而且我也不知道以后我是不是考得上老师?」
生活里的不满很容易无尽延伸,往往也很难改变。我更好奇劲美如何应用她的力量面对这些不满?也许可以从她的成长脉络去找寻这股力量。
「面对来自妈妈的要求与家庭的限制真的不容易。说说看,在妳的成长过程中曾经为自己争取过什么事吗?」
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的劲美花了些时间提取自己的记忆资料库,喔,她想到了:
「我从高中就很想练小提琴,我觉得练琴对我来说很放松。但是高中练琴妈妈很反对,她觉得学费很贵又会妨碍到我的课业,我不断的跟妈妈争取,后来妈妈才勉强给我学费去学习。现在继续拉小提琴也是延续以前的兴趣,就算很忙,我还是一周三次去琴房练习。」
「我嗅到练琴对妳来说,不只是兴趣,更有着争取自主权的意义。」
这个对自己的新发现,激励了她想到另一个争取主导权的故事:
「我还想到妈妈从大一开始,就坚持不肯买摩托车给我,怎么说都没用,可是我想要一台车可以自由出入、这样才可以随意行动,也不必随时跟人开口搭便车。妈妈既然不肯买,我就自己存钱。我大一就找到打工的机会,寒暑假都在打工,后来存够了钱,就先买了一台中古机车,买了之后我才跟妈妈说,我知道妈妈不太高兴,但是也就勉强接受了……」
我总是那么着迷着一个人在时间之流中所能发生的转化!!
在高中时,劲美的争取方式比较是用「卢」的、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在妈妈面前表态,以改变妈妈的态度;到了大学,她更进一步的发展出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的能力,不再「卢」妈妈为自己买摩托车,而是付出自己的时间精力赚取想要的摩托车。这个从「卢妈妈」到「自己来」的过程,是一个女孩长出自己力量的确据。引导劲美清楚了自己这样的转化,我好奇,回到生涯发展上面对妈妈的限制,劲美会怎么做?
「这样有力量的你,会如何去争取自己生涯发展的空间?」
「我就先朝着成为老师的方向努力,这才是我真的想要的。」
虽然和妈妈有着对生涯不同的想像,劲美仍带着坚定娓娓叙说自己对于未来的想法,不过,即使妈妈的期待像一堵高大的墙难以攻破,我总是相信,汲取成长过程中曾经攻坚的经验与力道,在妈妈面前,劲美会愈来愈成为自己。
把完整的自己认回来
通常在我们回顾过往家庭的历程里,先浮上心头的都是,伤。
劲美也先看到了自己从家庭来的伤。开口叙说与承认这些伤很重要,这会帮助我们的情绪找到出口,而这些伤害和委屈才可能有所抒发。接着,我们可以做的,就是把完整的自己认回来。
认回来的不只是曾经从家庭受的伤、更是怎么从伤害中走过来、发展出来的能力。劲美从一个变动的家庭环境里很早就学会了找寻可以依靠的贵人、很早就学会了独立与坚忍的能力、也学会了如何坚持自我、争取自主权。回顾这些阴暗里曾经出现的亮光,让劲美更加清楚自己一路坚立自我的过程,也更有力量开创自己想要的未来。
在我们回顾过往的阴暗之时,别忘了回首那些曾经的微光,
点燃这道微光,让它从现在到未来迸发成最璀璨的烟火!
茉莉公主──走出华美宫殿的勇敢女孩
当我开始走上心灵探索的旅程,奇妙的是,我就不断遇见了同样在这旅程上的伙伴,茉莉就是其中的一个。对她的第一印象是好奇宝宝,喔,而且是超好奇宝宝喔!
来自神秘国度的茉莉公主
通识课的学生来自四面八方,在大家都不太熟悉的状态下往往学生会比较矜持一点。即便如此,中文系的茉莉还是最有反应的那一个、有问题就举手、下课时间也不放过,又继续来跟我讨论问题。她像个单纯的小孩,从来不想什么是好问题、笨问题,也不知道什么是他人的眼光,一有什么念头就举手说话,这样的女孩很难忽略她的存在,特别是她的眼神是那么的纯净。偶然的机会得知,她为自己取了「茉莉」(Jasmine)这个小名。其实,我跟她一样,也是个好奇宝宝:「茉莉!这个名字对妳有什么意义吗?」
「我从小就喜欢迪士尼卡通,阿拉丁这部卡通的女主角就是茉莉公主。她住在中东,很神秘,拥有一切却又很压抑……」茉莉回应了我。
期待着溜出华美宫殿的茉莉公主
很特别的意义,让我不禁想跟着茉莉公主的意象去了解、探索她的故事:
茉莉妈妈一直是家里头的主导者,她对茉莉拥有绝对的主权。从小,她把茉莉打扮的清清秀秀宛如小公主般,带着小茉莉出门总是获得亲戚朋友乖巧美丽的称赞。茉莉公主出门不须走路、搭公车,一切都由家里负责接送、为了安全的理由,假日不能跟同学出去玩、不能参加多余的校外活动,只需好好专注课业上的学习。当然妈妈也规划了小公主的未来,大学念什么系都无妨,只要认真准备国家考试,毕业后分发到家里附近做行政工作,以后和当地人结婚,这样就可以一直和家里保持密切联络,同时经营安稳幸福的生活。妈妈细心地为小茉莉构筑了一座以安全与爱为基石的华美宫殿,让茉莉可以备受呵护地如同公主般的成长。而小小的茉莉公主,即便有许多的不满,也就忍着、笑着接受了这一切。
等到上了大学,终于可以离开自己的家乡来到嘉义了!茉莉跃跃欲试,她热切地期待着宫殿外头新奇的新世界。
有回课后她一路跟着我聊起许多的话题,她的手机不断响起、她不断重复着按掉的动作,看着她两难的表情,我安抚她,「也许是重要事情,没关系,你先接电话。」茉莉笑的很无奈,回应了我,「老师那是我妈啦,明明没什么事,还狂叩我十几通,我不想理她……」。原来是茉莉的妈妈很不放心她离家外宿,每天不断打电话给茉莉确认她一切安好,一个似乎特别没有安全感的妈妈。
妈妈规定茉莉每天晚上一定要打电话回报何时回到宿舍,每个周末都要回家,由爸爸负责接送嘉义到高雄来回学校的路程,茉莉感受到一种被强烈约束的焦虑氛围。寒暑假的时候茉莉想跟同学出去玩、想参加营队,这些对大学生很平常的活动,对妈妈来说还是太多,她希望茉莉寒暑假可以好好待在家里,提前准备国考,不管考什么,只要是国家保障的公职,收入稳定就好。
然而,茉莉毕竟不是那种只喜欢穿漂亮衣服、一直待在皇宫里逗弄小狗小猫的甜美小公主,如同在中东宫殿里的茉莉公主,她与众不同地养了老虎当宠物,也经常偷偷溜出宫去体验宫外的生活,现实里的茉莉也想在大学里体验新的自己、新的生活。
茉莉公主溜出皇宫的新冒险
其实,公主要的不只是安全,更是冒险。
而远家远远的大学就成了她冒险的广大新世界。她未来想当的不是妈妈所说的公务人员,她发现自己想要当辅导老师。她想要接触许多孩子,帮助她们成长,所以她决定多选修心理咨商的辅系,因为这样,同时要修中文和辅咨两个系,她的课业变的很繁重,但是她清楚这是自己的选择,念了心理方面的课程,可以帮助她探索自己,同时也能帮助其他孩子。她试着和妈妈沟通,她聪明的抓到妈妈最在意的「安稳」,强调辅导老师的工作很安定,这让妈妈的接受度变高,只是会一再确认是不是好考?
二○一三年八月我开始学习萨提尔沟通模式之后,深受感动的我在各个班上跟学生分享。有一回,我兴之所至放下原先的课堂规画,尽兴的聊了两节萨提尔的「一致性沟通」。「一致性沟通」指的是,不委屈自己也不讨好对方,不但坚定的表达自己、同时也给予对方尊重。「很困难,但是我们可以一起练习!」我鼓励着课堂学生们。而茉莉依然不放过我,在课堂之后、在脸书私讯上,一次又一次探询我关于一致性沟通:「老师,我如果表达了自己,对方一定会生气,那怎么办?」,「老师,我就算说出我的想法与感受,对方又不会改变,那一致性沟通有什么用呢?」,一次又一次的答复与再发问,就这么来来回回着,茉莉也不断的消化着这一切。
我知道在这些问题背后,更根本的问题是,「我怎么在妈妈的重重限制下追寻自我?」。有几回茉莉在我面前真的撑不住了,不知如何抵挡妈妈不断提出的限制与要求,只能泪水不断的滑落……。
我能做些什么呢?眼前的茉莉,不再是年纪小小、只能默默顺从的小茉莉,眼前的茉莉,不再只是弱不禁风、需要保护的娇柔公主,我还是相信,成年的茉莉可以学着为自己做选择、为自己负责,但是安顿好自己,才能储备为自己做选择的自信。
我试着提醒她接纳自己情绪的跌宕起伏,试着提醒她好好关爱自己,试着聆听她的抱怨、试着陪伴她的泪水、试着好好拥抱她,试着种种忙碌的空档中我所能尝试的,就这么不断的一点一滴的「试着」,做着我所能做的一些些微小举动。
后来,我慢慢意识到我已经把心灵成长这件事放的比专业知识更重要了,我第一次开设了「情感教育」的课程。本来以为茉莉会特别来修课,但是她抱歉的跟我说,她得修习同时段另一门课程。就这样,我和茉莉的接触少了许多。
不过,有一回在校园偶遇,她很兴奋的说起,「老师,一致性沟通真的很神奇耶!」茉莉的眼神散发出炙热的光芒。
「有回我和妈妈一起去买鞋,妈妈的品味平常就和我的不一样。妈妈讲话批评的时候常常很伤人,那次我挑的鞋子妈妈看不顺眼,就随口一直碎念,这种烂鞋子?根本就跟酒家女一样低俗……。那时我很生气觉得自己被侮辱了,我深呼吸调整一下自己的心情,走到妈妈面前,很认真的跟她说,妈妈谢谢妳的好意。但是我很喜欢这双鞋。妈妈居然停止了碎念,更神奇的是,妈妈后来让我买了我想要的鞋……」
神奇的不是妈妈的改变,而是茉莉为自己发声了,公主展现了娇柔之外坚定的另一面。当自己可以安稳站立之后,往往就为自己创造了被尊重的空间。一次的成功引动另一次的勇敢,茉莉就继续针对妈妈不愿让她去参加暑期营队的事情写了封信给妈妈:
亲爱的妈妈,要将一直在身边的孩子送到外面的世界对您来说一定很困难,我明白您会有很多的担心与焦虑。而且我在您眼中永远都是个小孩。但对于我而言,我觉得世界是精彩的,如果一直担心东担心西,那么我便什么都不能做了。去参加那些活动我非常的快乐。请相信我,每次活动我都会平安的回到家。
这封信,茉莉放在桌上还需要累积一点勇气才能转交给妈妈。没想到妈妈主动发现了,隔天对茉莉说起,「我看过你的信了。」茉莉的心几乎快跳了出来,没想到妈妈只是淡淡的说,「你可以去,但是参加活动的时候,心里要记得念佛号。」这样的奇迹始于茉莉的勇敢、茉莉的智慧。
听了茉莉主动跟我分享的这两件事,我感染了她的兴奋,心理想着隔天就是「情感教育」的课堂,课堂主题也进入了最纠结的家庭沟通,我想在课堂上分享茉莉的故事。这个想法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我都还没空开口询问呢。万万没料到,隔天课堂上茉莉竟然现身了!
「茉莉,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有课?」我真的很好奇怎么会是这个Moment茉莉现身?
「老师,另一个老师今天请假,我就很想过来旁听。」她张大了眼睛回答我,眼神还是一如往常的清澈。
我忍不住冲着茉莉大叫,「你今天来的太巧了。今天正好在谈与家人的沟通,欢迎你直接上来分享你的故事。」
茉莉点点头,也感染了我的热切。
改变的能量点点滴滴的累积
许多美好不需安排,只要愿意相信,天时、地利、人和就会一切汇聚、一切俱足。而课堂里最感动的记忆往往就来自于这些突如其来的一刻。
自己的故事自己说,带来的影响更强大。看着台上的茉莉娓娓说起与妈妈的一切、说起自己尝试为自己出声、说起妈妈的改变。台下的我还禁不住回想着关于茉莉的种种,到底,茉莉是怎么改变的呢?印象中,她找我谈论的几乎都是她的挣扎与纠结,各式各样的,关于情感的、生涯的、家庭的。所以我大多只看到她脆弱的一面,而她,到底是怎么走出被爱层层包围的华丽宫殿?
我只知道这几年她很努力,她在信仰上找寻自己的人生价值、她上心理辅导的各类课程、她不断和不同师长请教各种人生的困惑,她的心愿意对改变敞开,然后改变的能量就点点滴滴的累积,然后改变就这么发生了。
我们拥有不断超越的勇气与力量
我看到、我体验到,茉莉慢慢转化出安稳而坚定的力量去面对妈妈。虽然有时候,茉莉仍然充满质疑:「对于妈妈,我还是经常感到沉重的压力,有时我会毫无抵抗力的完全被击败……」公主无法在突破难关后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童话一般的幸福结局毕竟是梦幻。现实的人生是不断陷落的残酷历程,但是幸福之处却是,我们仍然可以在陷落后拥有不断超越的勇气与力量。
公主不怕,慢慢来,继续上路吧……。
宇轩找回自己的声音────奋力着从「不敢」到「敢」
从宇轩大一的时候我就认识了他。他说话很快,看得出是急性子,在课堂上向来扮演开心果的角色,也喜欢调侃一下别人,总是为课堂带来不少笑果与活力。不过,他也是个愤青,关注社会的不公不义,在脸书上贴的都是自己关注的社会议题。我想,如果大学老师需要为学生写期末评语的话,认识他的老师应该都会写下「热心公益、活泼大方」的字句。
二○一五年初,兴起了高中生反课纲微调的运动,我关注着这群年纪轻轻的高中生如何面对这个议题,发展出什么论述。而宇轩说起这个运动时特别的激动,我太好奇他怎么会对这群很遥远的高中生有着热切的关注?我隐约相信,他对这个运动的关注夹杂了自己的生命故事。「来找我聊聊吧……」有回我提出了邀约,他爽快的答应了。
一进了我的研究室,他虽然带着笑意,但是动作举止显得紧张不安,他果然也不掩藏:「老师,今天来之前我很焦虑到底我要说什么?」
即便我大多时候亲切随和,老师的角色还是会让学生不安。我试着安抚他:
「我请你说说自己的故事,请你如实的在自己里头,开心就开心、难过就难过,真实的表达你自己……」
可是我不敢……
宇轩选择他最熟悉的方式,带着笑说起自己的故事。
他来自于一个家教严格的家庭,说起爸妈,他的第一句话是「我从小就被揍呀……」「揍」比「打」这个字对我来说严重很多,这引发了我强烈的好奇。
「我小一刚上学很不适应,常常紧张得大哭,老师无法处理就会打电话给我爸爸,他带我回家后就会痛揍我。我还记得爸爸会把我带到四楼的房间,跟我说,进去!就拿着一根很粗的水管打我,我就在狭小的房间里一直逃窜,不管我怎么求饶、怎么哀号,爸爸还是一直打……」
「那时小小的你是什么感觉?」
「我现在回想起来就是很害怕。小一的我不过就是无法适应学校生活,为什么爸爸要这样揍我?他也没有尝试了解我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宇轩说着说着,逐渐收敛起笑容,显露了自己的不解。
「我还有一个妹妹,我们都很怕爸爸。如果我和妹妹在家里客厅看电视,只要听到爸爸开铁门的声音,我们就会进入警戒状态赶快离开客厅,不然就是立马弹起来坐好,那种害怕的记忆还是很清楚。」
此时,一直是大家开心果的大男孩竟然流下了泪,为着童年里未被疗愈的伤。
「你现在心里似乎有许多情绪在翻搅。可以再多说一点吗?」我想,是时候了,邀宇轩多进入一些。
「我觉得很不公平。为什么我的爸妈不能给我们快乐的童年?爸爸很凶,妈妈特别喜欢要求我们成绩。也许因为我是长男,妈妈特别把成绩的期待加在我身上。小时候我成绩都是倒数的,妈妈常常训我,我花这么多钱让你补英文还不如把钱丢到水沟里还听得到声音……」
即便经济不宽裕、宇轩的妈妈还是愿意花许多钱送他去补英文,妈妈浓浓的爱里头夹杂了巨大的期待,小小的男孩很难承接。
「我的成绩慢慢进步,到了小六我居然拿到了第一名!妈妈本来答应我拿到第一名就要送我当时流行的直排轮。没想到妈妈冷冷地说,这次不算,因为大家太弱你才拿到第一。我虽然很难过,也不敢多说什么。后来我继续认真准备考试,下一次月考我果然每科都满分,一题都没有错,我好高兴的拿了考卷和奖状回家……」
在一个过往难得的荣耀记忆中,宇轩竟然再度哽咽的说不出任何话……
「没关系,慢慢来……」我感觉宇轩正在经历一场难得的内在重整,需要一些时间的沉淀。
「后来我爸妈真的带我去逛运动用品店找直排轮。可是,我看到价钱这么贵,我根本不敢说我想要这个,想要那个,我妈有点凶的问我好几次,我都不敢回答,最后,逛了一圈我什么都没买……」
宇轩心底的「不敢」触动了我,我的心也跟着沉了下来。宇轩终究不敢要礼物,妈妈终究没有买礼物,这个遗憾还深深的盘踞在男孩的心底。
从「不敢」到「敢」
我想到那么不喜欢爸妈的宇轩,大学毕业后的实习竟然选择回到故乡高雄。
「你怎么敢回高雄实习呀?」
「我也不清楚,我都已经离家四年了,我想以后没机会留在高雄,就再多一个机会留在家里」。宇轩对家人虽然很愤怒,但是感觉还有些依恋,好像还有个期待重新去调整亲子关系。
「我还是忍不住会期待,期待可以弥补多年前的缺憾。我知道很难……」
「我实习那一年跟我爸有许多的争吵。譬如说爸爸总是坚持他说什么我就要马上做什么,我只是说等一下手边的事情做完再去,爸爸就会破口大骂!现在的我会回辩,等一下又没什么差别……」
我感觉到长大后的男孩在与父母应对上已经不一样了,多了许多小时候没有的「敢」。当我提到现在的宇轩更「敢」了,激励了他继续往下说:
「实习这一年还发生一件大事。小时候我爸妈开始保管我的存簿,每一年的压岁钱都存在里头,即使我成年了他们还是保留我的存簿。我只有提款卡,他们可以查到我花了多少钱? 我上大学后,就用了一点手段,说当学校助理要存折影本,用这个理由把存簿拿了过来,就没还他们了。我一向不喜欢欺骗,但是这是少数我可以应用的手段。」
「这件事对你有什么意义吗?」所有对自己印象深刻的故事都有着意义,值得透过叙说召唤出来。
「我终于有个事情脱离爸妈的掌控,好像为自己画了一个独立空间。我慢慢理解如果经济不能独立,我就得一直得听他们的话,我大一开始打工赚钱,钱就放在自己的存簿自己管理!」
故事的后半段走向愈来愈不同,那个小时候一直都不敢的男孩说话愈来愈大声了,虽然大声辩解常常不是最好的沟通方式,但是我感觉到这些年宇轩已经在家里站了起来。
「很久之后他们才发现我根本没有归还我的存簿。有回爸妈突然质问我是不是把存簿拿走?我说『对!』」
「你怎么敢这么直接?」我吓一跳,宇轩对自己的作为完全不加掩饰。
他振振有词的用上了法律的理由:
「爸妈一起问我怎么存簿都没有还他们?我说法律上这是我的财产,我本来就有权力。爸妈说这是为我存的。可是实习期间没有薪水,我已经没钱生活了。我爸威胁我现在拿出来,我当下马上拒绝,小时候的经验又涌上了,我很害怕,但是我知道我没有错,我知道这笔钱对我很重要,有这笔钱我才能每天实习完在咖啡馆待到半夜才回家,我才能有自己的空间。我打死不退,坚持自己的立场。」
「我打死不退,坚持自己的立场。」最后这两句,如同宣誓一般声调特别的重。
「常常你为了爸爸的暴怒、家庭的和谐会愿意退让,这次你为何不想退让?」
「我真的很需要自己的空间,所以我坚持不把存簿退还。小时候的记忆又回来了,那时的我太委屈,我连自己想要的东西都拿不到,经济独立我才能拥有自由!」
我脑中闪过许多「你怎么敢?」「你怎么敢?」的字句,小时候那么个乖巧、什么话都不敢说的小男孩,现在怎么敢鼓起勇气跟爸爸据理力争?我好奇这个勇敢是怎么来的?
被宠爱的记忆是生命中最坚强的后盾
转变是一段累积的过程,其实很难厘得清转变的来龙去脉。而我想聆听的不只是宇轩的悲惨童年,或许有些温暖的记忆也并存在童年里,支撑着那个小小的宇轩。
宇轩提到了童年里的重要亲人:
「小时候爸妈都忙着工作没空照顾我,国小一放学我就到阿公阿嬷家写功课,他们很疼我,会买给我点心和小玩具,特别是外公,他会听我说话、带我去百货公司,问我要不要买什么?我也不敢开口,但是我会小小的点点头,阿公就会买比我想要的更多东西,他们补足了许多我从爸妈身上得不到的关爱,让我感觉到被重视。」
回忆起这段被宠爱的经验,宇轩的喉头又一阵酸楚:「我外公已经过世了。」
即便外公过世了,但是曾经可以被捧在手心呵护的那份爱,都是让他还可以撑过与爸妈黑色记忆的微微亮光。
我觉得自己被我自己听到了
不过我还是不想放过宇轩,想更清楚眼前的宇轩怎么转变的?怎么从「不敢」变成「敢」的?那个缩在角落委屈求全的小男孩怎么可以站起来理直气壮的对爸妈说话?
「你身上有什么好东西,可以让你从退缩到站起来,无论如何就是不能被撼动?当你最后说起和爸爸的对峙之时,那个神情语态和当年的小男孩完全不一样?我很想找到这个属于你生命故事的精华。」
「美好的特质?常常人家问我这个问题我都答不出。」宇轩努力想还是想不到。
我想换个角度切入:
「我想知道为何你那么关注这批反课纲的高中生?这些学生有什么吸引你?」
「他们坚持正义,他们认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那种不屈不挠追求正义公理事实的态度,让我很敬佩。我这几年非常在乎公平与权益,抗议那种侵害人权的事情。我想到自己从小的权益不断被剥夺,那种闷不吭声不断纵容了我的家人,有一天我觉得我不能再这样了,不管结果如何,我的声音一定要被听到,那是一种来自内在追求平等的心,不说话永远都没有机会找到你要的东西,话语权是不能被消灭的!」宇轩回答的振振有辞,每个音节都扎实而清楚。
「嗯…我觉得自己被我自己听到了……」结尾竟然是这句让我诧异的回答。
「说着说着,你愈来愈清楚那些学生就是你自己呀!!」我微笑回应。
「我从来没有想到当这些学生被说成暴民时,为什么我会这么生气?今天以前我不知道这跟我自己的生命有什么关系?原来这些故事都可以回头呼应我自己的生命经验!」
「你跟他们一样的勇敢。」我表达出对他的欣赏。
「我上大学后,参加了一个探讨台湾戒严时期白色恐怖的营队,开始结识一群关心台湾社会的朋友,受他们的启发,我渐渐也去关注各种社会议题,我看到许多勇敢的人出来争取公平正义、出来捍卫自己身为年轻人的权益。我也慢慢受到影响,从家庭里、从生活里慢慢变的更勇敢、更独立,更能够表达自己想要的。」
哇,我再度赞叹,宇轩终于可以说出自己的正向改变,他以腼腆的傻笑回应了我。
转变带动了转变
奇妙的是,在历经存簿事件的冲突后,男孩发现爸妈出人意料的正向转变:
「存簿的事情闹开来之后,爸妈有了些调整。叔叔老是喜欢追问我毕业后的工作,我觉得不耐烦就摆臭脸没回应他,爸爸居然说找工作是我的事,叔叔自己白目爱管闲事;有一次回家妈妈还当面对我说,你现在脾气变好了,比较喜欢现在的你。我很开心,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表达出对我的看法,第一次觉得我们可以平等的互动。」宇轩的语调不再愤怒,而逐渐转为温柔低吟。
「有一次我回家,妈妈甚至主动过来拥抱我,上一次的拥抱是幼稚园的记忆了……」
「可以多说说一点那个拥抱的画面吗?」我好想进入那个动人的画面里,我也相信画面会唤回更多的情感。
「妈妈在我心里一直是很大很权威的,但是在拥抱中我很感受到她比我矮了一个头以上,我们的距离其实不如想像的远,我已经不再是小时候的我,我们已经可以在一个水平上互动了。」带着啜泣宇轩继续叙说着。
那个拥抱的画面很触动我,以前的我也觉得妈妈很巨大,可是这些年学着拥抱她,真实的肢体接触才让我发现她比我想像的更柔弱,我们之间的关系才逐渐有新的翻转。
在重大冲突后宇轩的爸妈反而变的柔软多了,我不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
「我感受到你们一家的爱很深刻,爸爸从权威霸道的一面转变成可以支持你,妈妈这一年来也渐渐可以表达对你的爱。只是还不清楚怎么会有这种转变?从你开始说自己的故事之后,也许有一天,轮到你聆听爸爸妈妈的故事。」
宇轩转变的故事还在发生,期待着下一回更精采的故事。
好好听见自己,给自己一份欣赏
宇轩的故事深深触动了我。正因为他曾经是那么的不敢,更能看到他变得勇敢之后所展现的刚强生命。勇敢从来都不是轻易获得,在苦痛挣扎后淬炼出的勇敢才真正令人动容。
勇敢进入自己波涛汹涌的生命旅程,不但回头审视自己曾经从家庭受过的伤、也省思自己承接过的温暖以及一路以来的改变,这样深刻察觉自己一路以来的转变,就能好好听见自己、好好给自己一分欣赏,让自己的生命安稳站立。
渴求爱的男孩────「自杀」是希望被理解
我在校园碰到了他。
他眼神异常的空洞,我关切的问了一句「你好吗?」他冷冷地回我「很好呀!」。很明显的想随意打发我的关心,我也不再多问。短暂交会后,我到了研究室,想好好做点事。
大约半小时吧,他竟然跑来我的研究室,不熟我们系上地形的他,显然特地询问过才找到这里的。他表情平淡的问,「老师你有空吗?我想找你聊聊。」
我很意外。
许多学生知道我的习性,来找我聊天就会往内走。
但是他和大多数男性一样不谈情绪、不谈内在的。虽然只有认识他两学期,但是他只喜欢谈论自己的目标,而他也多次大方表明自己未来的生涯规划,一毕业后就进入商界发展,赚钱第一,工作第一,其他对未来茫然的同学都羡慕着他知道未来要追求什么。
其实我手边有事,但是他的来访太不寻常,透露出急切的求助意图,所以我决定邀请他坐下,一起聊聊。
「自杀」只是渴求被理解
他冷笑了几声,说起自己:
「我现在很平静,真的很平静,平静到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是想自杀而已。」
我很讶异这句话从这么充满自信有定见的他说出,而我能帮助他什么呢?
「很平静却又想离开这个世界听起来很矛盾?」我好奇着。
「我真的没有情绪了,以前还会生气但是现在都很平静了……」
「曾经发生什么让你很生气?」
他欲言又止,我跟着一起静默着,等了一会他终于开口:
「我很容易喜欢上别人,特别是别人需要我的时候,我会觉得自己有价值感。」
曾经在下课时间,听起学生开玩笑地说起,他是领有好人卡的男生,女生有什么事都可以找他帮忙。每个班上几乎都有一、两个这种领好人卡的男生。
「那……发生了什么让你想离开这个世界?」
「我希望别人不只有需要的时候来找我,而是更真实地看到我!」他清楚的表达了自己的期待。
我困惑着:「那个真实的你是什么样的面貌?」
「我也不知道……」
我提出了邀请:「你想要我引导你探索那个真实的自己吗?」
「恩。好。老师,你别担心,我不会真的去自杀的……」
善良的他回过头来安抚我的情绪。其实我不担心他真的自杀,因为这回他一反常态地前来求助,我确信他的求生意志很强,他还想改变什么。
临时的造访,我的时间不多,我总结了自己心里的想法:
「我很欣赏你愿意前来求助,这对你很不容易,也是你改变的开始,虽然我们都不清楚那个真实的你是什么?但是如果你愿意,下一次我们可以继续聊聊,一起探索。」
我们的谈话就停留在这里。
我很孤单
一个多星期后,我们依约再度见面,重启了两人的谈心。
「你到底是怎么样的你?」
还是那一句:「我不知道……」
「那就一起来探索吧,我真的很好奇……」
谈话的过程仿佛绕路一般,不太找的到方向,就这么前前后后的到处张望,喔,慢慢地,出现了一段还没开始就失落的恋情。
「如果女生来找我帮忙,我很容易喜欢上对方,那是一种……相互扶持的感觉。」
我很不解:「明明是你去帮助别人,怎么会变成相互扶持?」
「因为我陪伴她的时候,她也同时陪伴着我……」
「你很孤单吗?」我红了眼睛轻轻地问。
他「嗯」了一声,重复了「我很孤单……」。
这一刻,我俩默然,深深的悲伤在研究室里共鸣着。
这一刻,一八○公分高的他,不过是个躲在角落里的小男孩。
原来,通往心底的路这么长,需要绕很大一个弯,才能看见心底要的不过是陪伴,乐于助人的背后,除了热心,更有着渴求陪伴的呼唤。
「你可以试着直接说出你想要陪伴吗?而不是绕个弯透过帮助别人来得到陪伴?」
男孩低着头,无语。
渴求爱的小男孩
一会之后,他提起了自己的妈妈。妈妈是个别人口中的「小三」,生下了他和妹妹之后,就自己和儿女一起生活,所谓的爸爸对他们来说就是偶而会来探望的「那个人」,不但没什么印象,更没什么感情。妈妈的情绪非常不稳定,无从预测她什么时候会发飙,她最常表达情绪的方式就是大声嚷着「我要去死了,你们别拦我!」然后开门走上街头,留下在屋里头害怕焦虑的兄妹俩,没一会妈妈又完好的回来了,一副没事的模样;也曾经妈妈在厨房里煮菜,拿着菜刀一边用力剁着菜、一边说着要带兄妹俩一起去死。这种自杀的疯狂戏码不断上演着,男孩的知觉逐渐麻痹,不再感觉到害怕惊慌,愈来愈可以冷静平淡的面对这一切。
妈妈投入许多时间在职场上,不知是否因为这个缘故,妈妈从未参加过学校里的亲师座谈会,也不曾和学校老师主动探问过他,而他一路争气,在学校努力表现,不管是成绩或是行为都不曾让老师担过心,甚至还会经常主动帮忙老师与同学,所以成长过程中,许多老师不曾注意到男孩来自单亲家庭,偶而从学籍资料里看到男孩的家庭状况,会赞叹男孩是个奋发向上、热心助人的单亲孩子。
男孩说着说着,我愈来愈清楚男孩心里那么深的孤单从何而来了?他很快就学会用冷酷来面对家中情绪狂飙的妈妈,很快就学会压抑自己心中对爱的渴望,在学校里转而用好表现来赢得老师同学的肯定。
可是肯定和爱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肯定是要很努力地让「自己够好」才换来的,
爱却是「即使我不够好」都值得拥有。
男孩把心力放在追求别人的肯定,愈来愈把那个渴求爱的自己放在愈深的里面。
「我从小会说自己是单亲家庭的孩子,说我妈妈很辛苦,这类很励志的故事。」男孩冷冷的笑着,他很清楚这个社会喜欢的是励志的故事,那种即使在逆境之中仍然奋力向前的故事。这样的生命力固然很美,但是,是不是看待故事的角度太单一?
「其实,我很讨厌我妈妈,我巴不得早点离开这个家!我小时候就很清楚,有一天要赶快工作赚钱……快点经济独立,离我妈愈远愈好!」
男孩终于说出自己的内心话,不再是呼应社会主流价值的故事,而是真实而勇敢的自我心声。多年来他隐藏了对妈妈的恨意,然而,对妈妈的恨意愈深,其实是对爱愈强烈的呼喊。
聊着聊着,男孩的谈话不再迂回前进,而可以直通内在:
「所以对我来说,有一个女生来找我帮忙,我喜欢上她,不是只想谈恋爱而已,我会很想跟她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家,找到自己的归属感……」
失落了一段感情,对男孩来说,不只是失去一次体验恋爱的机会,更是失落了一个家、一个归属感的沉重。一时之间我不知如何继续引导他?不过我相信,给出一个空间,让男孩把积压多时的故事说了出来后,至少,他会多了一点往前走的力量。
先学着陪伴自己的孤单
在我眼前说故事的,并不是个高壮的大男孩,而是个渴求爱的小男孩。
小男孩在家里得不到爱,他学会用压抑与冷静面对一切,他隐藏了自己对妈妈的不满、隐藏了自己对爱的强烈渴望,转而在学校追求好表现,透过热心助人来赢得别人的肯定,他换得了许多的肯定、但是却无法填补自己深刻的孤单。当孤单绝望累积到最高点,他只好用「自杀」的说词掩盖自己得不到爱的绝望。还好,他愿意前来求助,愿意为自己争取一个被关心的机会,就为自己卸下了自杀的念头。
当小男孩如实承认内在的孤单、如实承认家庭的缺憾,他才能重新为自己找到爱与陪伴。
孤单的小男孩其实也触动了我内在孤单的小女孩。有很多年的时间我也习惯透过帮助别人来讨爱,花了很多很多的时间才终于看见、终于承认自己要的,不过是别人的爱。
不过,终究要先学着自己安顿孤单,终究要先学着自己陪伴自己。
这几年我逐渐增加自己独处的时间,透过书写、散步、静坐与旅行各种一个人的练习,慢慢可以跟自己对话、慢慢可以给自己爱的滋润、慢慢可以跟自己的孤单相处,慢慢可以看见孤单里的丰盛。
祝福每个孤单的小男孩与小女孩,学会自己陪伴自己、学会找到让自己安稳的力量。
02给在人生森林里徬徨前进的你
曾有的探索绝不枉然
身为教育系的老师,在系上培养具有小学教师资格的学生。每一年,看到毕业生踏出校门,在小学历经半年的实习、考教师检定拿到教师证,然后为了取得少数的学校教师资格,一个又一个在教甄的考场上奔波,心底有股说不出的心疼,心疼的不只是初上社会战场的你们必须经历严苛的考验,心疼的也是二十多年前的自己……。
跃跃欲试的踏上实习之路
我从小除了幻想白马王子之外,上国中以后就知道自己以后一定要当老师!可能是觉得女生当老师以后找老公比较容易,或者是从帮助同学的过程中得到成就感,说不定还不知不觉的将传统中「传道授业解惑」的道德使命内化到我骨子里了。总之,从十三岁以后我就知道自己当定了老师!
考大学时,我唯一的目标就是师大。不知是幸也不幸,因为国文成绩只达低标,所以虽然上了师大,只能到重视国学的国文系。这四年中,课业浑浑噩噩的应付,没学到什么国学知识。不过我总觉得好老师最重要的不是学科知识,而是人格特质以及辅导知能。我对自己温暖的特质有些自信,似乎同学有什么心理过不去的地方会找我倾吐。大三开始我就去参加救国团张老师的严格训练,一年之后成了挂牌的幼狮张老师。四年的学科训练就算没做好,起码有关怀的人格特质,加上我学会的辅导知能。四年之后,很高兴自己终于可以上路了。
当时的学校实习制度和现在大不相同,不但长达一年,在实习学校里也没有指导老师可以请教,一个菜鸟老师就实际上场主导一个班,领的是新进教师的薪水。位于高雄市的郊区国中是我第一个生涯起点,一所以渔民子弟和劳工子弟为主要对象的中学。当时的我有着坚强而单纯的心理学信念,认为只要靠爱心就可以克服与学生之间的阶级差异,跃跃欲试地就进去实习了。
教学现场点点滴滴累积的挫折感
国中教学现场是场震撼教育,担任一年级的科任国文课,最受不了的是班上两个让我头痛万分的大魔王,我永远不知道如何摆平他们才能好好上课。我尝试忽略他们在上课捣蛋的言行,也试过私下和他们称兄道弟希望上课可以配合一些。可惜这招对只对其中一个管用,另一个魔王远远在掌控之外,唯一庆幸的是我不用以导师的身份和他们每天相处。
每天、每周周旋在例行的上课经验中,课余之际,还得面对一堆琐碎的行政业务与上级发布的无聊公文与活动。每天回到住处,只能和同期进学校的战友一起牢骚几句发发怨气,无力的挫败感点点滴滴地累积……
曾把教师当作比天还大的神圣志业,自以为已经做好万全准备的我,面对一群来自低下阶层被放弃的学生却不知该如何切入?我只能下课和他们聊聊,赚个「亲切」的封号,却没法改变他们成为循规蹈矩、热爱学习的学生。问题到底在哪里?是我的教法观念不对?还是他们有问题?而我又该向谁求救?除了带班上课的无力之外,让我更质疑的是整个学校体制的问题。也许是大四那年听了人本教育基金会的演讲播下的人本种子在发芽,对于学校发禁以及一堆整洁、秩序的比赛十分不以为然:
为什么中午不管想不想睡一定得趴在桌上装睡才算秩序良好?
为什么教室窗户规定要开往同一方向才有希望整洁得名?
为什么每天的升旗典礼都在训导主任的恐吓威胁下充满肃杀之气?
为什么会有「爱家爱乡更爱国」这种充满政治意识形态的演讲题目?
为什么导师要对学生头发有没有浏海、头发有没有留太长斤斤计较?
学校处处林立的常规、戒条压的我喘不过气来。
每天,我问自己:这样的日子还要多久?
难道我要待在这样的地方十年、二十年甚至到退休??
大概在第一学期将近末了的时候,在学校长期累积的挫败,以及先前的感情伤口不断隐隐作痛下,我终于决定要了结一切。并且用最彻底的方式……离开人间!
我开始探听可能的自我了断方法:每回周末在爸爸载我回家的路上,禁不住的注视一栋新落成的大楼揣想种种可能的跳楼情境;和住屋隔壁庙里的和尚,若无其事的聊起瓦斯自杀还有安眠药自杀的话题。初步结论是瓦斯自杀虽然死的详和,但是租屋在外没有厨房的我缺乏可能性。
「还是安眠药好了!」是我归纳后的结论。
一来可以符合我怕痛怕丑的本性,不过重点是份量一次要买足,不然失败后洗肠更痛苦。在一个室友们正巧都不在的寂静夜晚,只留了桌上的昏黄小灯。心情平静却毫无求生意志的我,安静的写下了三封遗书。遗书中没有恨与痛苦,只有无尽的疲惫与好想好想休息的期待。写完遗书后出门去药房买安眠药。到了药房门口,徘徊了好久才鼓足勇气进门说明我的来意。老板也许是识破了我的诡计,还是他原本就是奉公守法的好公民?总之他马上否决了我想买一大瓶药的念头:
「安眠药只能一次买两颗,我不能卖你一瓶!」
理不直气不壮的我只是吞吞吐吐的回了一句:
「买一瓶…不是比较方便吗?不用…常常来买……」
「对不起!就是不行!」
「那……就不用了!」
知道两颗也起不了作用的我,只能悻悻然回到寝室。懦弱的我没有再接再厉到其他药房去问,也没想到逐次累积安眠药的颗数,更没想到改变其他的自杀方法。反正那一瞬间凝聚的自杀勇气就这么莫名的崩解了……那就继续的苟延残喘下去。
接近第二学期末的某一天,不知从哪里看到人本基金会开设森林小学师资培育班的消息,是台湾首间体制外的另类小学在招考老师。我的眼睛一亮,大四时接触人本曾有的悸动与冲击重新涌现。我决定再次奋力一搏,暑假北上参加培训班,给自己一个转换跑道的机会。
参加的学员只有我是来自师范体制的,其他都是想参与教育行列的一般大学生。课程当中史英、朱台翔及黄武雄深深感动了我。特别是黄武雄儒雅温文的风范,说起每个人的独特价值与求知的发展历程,不断激励我重新思考人的存在意义,激发了我想到森小教书的决心。在课程结束后的教师甄选面谈中,我强烈的表达愿意赔四年公费进入森小的意愿。最后他们以经费有限、只需要一名自然科背景的老师来婉拒出身于国文系的我。
本来考虑调到北部任教,可以和人本伙伴相互交流,可惜时间短促调动不成,开学后我依然回到原本高雄的学校。既然无法跳到体制外,也转不成到北部的学校,好吧!那我就用崭新的人本理念回到战场再一次出击。
一九九一年九月初,已经实习一年成为正式老师的我,重新回到学校迎接新的学年度,用新的理念迎接新的一班。
用人本教育理念再出发
开学之前,国一各班学生重新组合成国二的十个班级,要透过公开抽签决定国二各班的导师。我只有一个希望,那位把我整的很惨的大魔王千万不要到我班上。怎知我抽到二年一班的导师,最怕的大魔王偏偏在我的班上。一时之间天旋地转,始终搞不定他的负面经验一涌而上。我真的不知道为何上帝要给我这个严苛的考验?
开学第一天,我开宗明义阐释了我的人本理念:
第一我绝对不会打人,特别痛恨因为成绩不好而打人。
第二我希望建立彼此尊重的关系。
第三我会尊重他们的意见与想法。
就这样,开展了我以人本理念班级经营的序幕。班会时大家一起定班规,中午午休不想睡觉的同学可以安静的做自己的事,利用周末放假我带他们去市区看表演。我的「名声」似乎一下子就传开了,有其他班的学生主动去找校长,希望可以调到我们班。学校同事则好心地告诫我尊重学生会让学生爬到头上的下场,或好或坏的反应都让我心慌。
但是最让我头痛的还是大魔王。上课时不是丢纸条、就是到处走动,下课时忍不住戏耍女同学。我无奈的界定这样的学生为俗仔,我尊重每个学生的人本信念在他身上不断受到挑衅。我试着将他当作可以协议的成熟个体,私下和他订定规范。他口头答应我,上课却又继续我行我素。我只要看到他又不遵守协定,就不自觉的一把无名火上冲,将近一半的上课时间都在和他奋战,当我脸红脖子粗地对他搬出所有人生大道理,逐渐精疲力竭后,他却仍然精力充沛、继续嘻皮笑脸。在与大魔王斗法两三周后,我的爱心城堡地基全盘松动了,我不知道人本信念对这类不按牌理出牌的人种是否无效?我也不了解除了体罚这类低级手段是否还有可能教养这类学生?又想想其他同事质疑我所谓让学生自我决定、自我负责的带班方式,可是我短期内又拿不出什么成效可以证明,我慌的不知所措,而学校日复一日的节奏却无法容忍我停下脚步思索。
为了自保,仓皇而逃
「我一定要逃离这里!」这是我开学不久后逐渐凝聚的唯一念头。
于是我三番两次对老爸老妈宣告我要赔公费辞职的念头,他们当然不肯我放弃这个前景看好的工作,我只好不断使出哭闹的老么伎俩。同时,校长那边我也诚恳的提出辞呈。他千方百计挽留我,还主动联络我父母一起劝说。我知道学校位置偏僻,不容易找到代课老师。但是坚决的我只肯退让到一找到代课老师就离职。那些机灵的国中生马上看出我离职多半为了大魔王,纷纷挽留我,为我献计该如何对付他,同事也一再说辞职并非明智之举。但是,一向软弱的我当时意志却如铁石般的无可撼动。即使学期中离职,会造成学生适应上的诸多困难;即使学期中离职,会带给校方找代课教师的困扰。可是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我心底对学生有多深的愧疚,我只知道我仅余的生命能量只够我一个人苟延残喘,我再也无法负荷与承担任何生命了。
为了自保,我一定得逃,即便是仓皇而逃。
校长找到了代课老师终于点了头,学生们终于了解我的无可改变,我把一年来实习存下的薪水再加上爸妈出的钱凑足了十七万元的公费赔偿金。一九九一年十月七日,开学后短短一个月,我带着十七万元北上台师大实辅处进行赔偿公费的程序,附上一张随便捏造的「即将转任他职」的离职说明书。不到半个小时,轻松终结了我一年一个月以来的厄梦,却也赔上了我长达十年的教师梦。走出实辅处,背负着沉重的耻辱,我兴奋地用力呼吸着每一口自由的空气。
这天是我二十四岁的生日,我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国中的教师岗位。
回头想想当时的决定,只能用冲动鲁莽来形容。没人理解我为什么不能用稍微圆融一点的方式解决问题?为何没办法多呆四个月撑完一学期?那么对学校和学生的冲击真的会比较小。既然有想考教育研究所,为何不边教书边准备考试?一方面确保饭碗,之后还可以留职停薪进修,多两全其美?
其实,我也不懂我自己。
我只知道当时我的困惑与挫败感已经严重压迫到自己的生存,除了转身离开我别无他路。尽管为此我得不到他人的谅解,尽管为此我深深伤害了学生对我的信赖。这是我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么的倔,倔到无可商议、不留余地。也许是我内在潜藏着一股强烈的求生本能,一嗅到自己体内无法遮掩的绝望,就只能绝情地撇开他人来拯救自己。我的确透过这个不留后路的手段暂时保住了自己的存在,往后的日子却让我不断承受自我否定与怀疑的后遗症。连我自己的梦想都撑不了一年一个月?一个学生可以击垮我对人性的信心,挫折忍受力这么低,我到底还能做什么?问号不断打击着我,我得好好想想下一步该怎么走。
走进一片错综复杂的人生森林
既然执意的从国中出走,之后的我走进了一片错综复杂的人生森林。怎么走是捷径?哪条路可以通往下一个风景?而下一个风景比现在看到的更美吗?正如一向搞不懂地理的空间位置,行走在人生地图上我同样没有概念,只能凭着一股傻劲与直觉往前行进。
起码,我很清楚自己就算不当国中老师,但是一定要当某种老师的意念仍然很强烈。那时,我还不会使用「梦想」这个词汇,既然还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在教育圈发展,那就转个弯去念教育研究所,改由理论层面重新深入教育问题,两三年的时间总会摸索出下一个方向吧?这个想法总算撑住了我快散掉的生命框架。如果考不上呢,那就去找个记者的工作,我唬弄爸妈时是这么讲的。
以我国文系的出身,要准备教育类科真的没什么把握。找个朋友问了一下参考书单,洋洋洒洒的好几十本书。在那个没什么考研究所补习班的年代,听说我们高雄有间补习班可以补「教育心理学」。于是去补了这一科,其他科目就自己准备。为了不当个米虫,我还找了一个作文家教兼兼差,有空的时候,跑去救国团那边帮忙带青少年的营队活动。其余的时候,就是到一间泡沫红茶店K书。这样的日子过了半年,一晃就到了隔年的研究所考试。傻傻的我只报了两所,第一间是最早考试的政大教研所,得去练练笔,分数真是不堪想像,然后就把唯一的希望放在台师大教研所。正好,如我所愿就进了台师大。
住在家里半年,我早已闷的慌,尽管沈重地抱着自我解救的使命北上念研究所,却又轻盈地想像着在台北重享无拘无束的自由。一九九二年九月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我抵达了暌违两年的台北,除了几家商店换过之外,可以在这里横冲直撞的感觉仍是那么的熟悉……。
到了教研所,在学长的鼓励下,我接触了教育哲学的课程。从小以为自己只能散播温暖散播爱,没想到我竟然会被理性的思辨内容所吸引,逐渐开发了我对教育哲学的兴趣。选了一个很哲学的论文题目钻研,一边写硕论,一边闪过是不是以后要去哲学家的国度德国留学的念头?这意念来的很突然,觉得不太踏实,我决定多方尝试看看。首先我想探探自己是不是学得起德文,我就去德国文化中心上德文课,硕二进一步去台大旁听「哲学德文」,不断地在课堂上惨遭老师重重羞辱,愈来愈觉得这个文法复杂、发音僵硬的语言系统只是打击我自信的工具。语言学习的挫败之余,我还一边盘算争取公费奖学金出国念书的可能。所以我一边当助理赚生活费、一边写着硕论、一边学德文、还一边准备考教育部公费留学考试,那时的我几乎每天从早到晚窝在研究室,忙碌之余还伴随着许多的自我怀疑与挣扎,但是靠着一小群长期驻守在研究室的学长姐、学弟妹的相互扶持,在一九九三年的六月三日完成了论文口试,居然还是我们班很早毕业的。
那张薄薄的证书没带给我什么特别的兴奋感,不过写完论文起码证明了我存在的价值,虽然从教育现场临阵脱逃,至少我还是能够好好做完另一件事,证明我不是一事无成。
三次公费留学考试的挫败
准备公费留考是场长期抗战,解决我的经济问题是最重要的。我先担任系上老师的专任助理,想说借着地利之便可以多搜集资料。助理的工作很杂,有时突如其来的要求甚至要加班到半夜,闲暇没有预期的多;一方面继续接受德文老师严酷的考验外,我又去台大哲学系旁听欧陆哲学的课程,除了一些仅余的休闲娱乐,其他剩下的时间就是念书准备考试。另外,冲着当时博班全职生每个月拿一万五的奖学金,那就再顺便考一下师大的教研所博士班。
未来还不明朗,我踩着不太确定的步伐,在通往未来的各条路径上不断摸索。
第一次的博班考试差了一点,没上。
第一次的公费留考,进入了第二关口试,但是最终还是被淘汰。
考试失利带给我不断的自我怀疑,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有能力可以击败群雄?怀疑自己真的适合做学术研究?是否真的一定要去德国留学?一时得不到解答,只好让前途茫茫的感觉继续折磨着我。
接着又是第二年的尝试了。
多了一点实战经验与准备,期待又更大了些。
博班考试,还是差了一点,又是没上。
第二年的公费留考改成了另一个全新的学门,这次连口试都挤不进去。
怎么办?怎么办?我所有的考运可能都在考硕班之前用完了,而且一点都不剩。没有奖学金我不可能出国,难道二十八岁的我一切又要从零开始吗?虽然我对学术研究有兴趣,但是兴趣又不等于能力,而且上帝始终没给我答案这是不是条适合我的路?
在长久的挣扎与徬徨后,在一九九五年的某个深夜,我一如以往的为自己的未来祷告,祷告中突然有种极深的感动临到我,一瞬间我的心眼亮了,前景豁然开朗,体内所有的茫然、挣扎和焦虑神奇地转化为一股极大的生命力,推动着我坚持下去争取奖学金,勇敢地和未来相对。
接着,我辞掉了助理的工作,积极的寻找自己考试挫败的原因。我把过去的考古申论题拿来重作,交给学长和友人审阅,他们强烈建议我改变答题技巧。虽然心底还是忐忑,但是我决心尝试第三次。
感谢上帝,第三年博士班终于,上了。
第三次公费考试,又是一个全新的学门。居然我远远超前第二名,在无人竞争的情况下口试上了。
这一年,我二十九岁,虽然还在庞大的人生森林里,但是我已经看到了更辽阔的景色……。
回想起那些生涯探索的年岁,仓惶赶着路,常常忘了停下来看看四周的美丽景致。
美丽的是,
上帝满满的爱、学长友人的鼓励支持始终环绕着我。
美丽的是,
当时旁听了许多哲学课程,感动与开阔了我的人生视野。
美丽的还是,
一边赶路、一边探路,迷惘而不安,脆弱却也勇敢的阿媚。
人生森林里有着这么美的风景,让我还能带着泪怀抱着勇气,继续前进。
去德国念书又是许多挣扎却又勇敢的故事了,七年后回国,以三十七岁的高龄开展了在嘉大教育学系的工作。
曾有的探索绝不枉然
回首这段生涯探索与发展的历程,我绕了好一个大圈。当年的我着实不懂,为何上帝要让我经历这些波折起伏?然而在所有的茫然困惑中,我唯一笃定的是没后悔曾经离开国中教师的岗位。因为不后悔,所以,再怎么茫然都坚持着往前走。
如今我更清楚,曾有的探索绝不枉然。过往的生涯转折,让我更能以理解面对在困惑中的你,更能用「慢慢来」的心态面对徬徨前进的你。
为阿嬷考公职的男孩──成为自己的爱人吧
几年前在研究所开了一门课,选修的六个研究生全都是男性,很难想像在阴盛阳衰的教育系会出现这种状况,更特别的是,六个男性从四年级到八年级都有。四年级的是一位命理师,已经当了阿公,年纪最年轻的就是刚毕业来念硕班的,第一次有这么特别的组合,我想,会擦撞出什么不一样的火花。
学了叙事之后,我好奇的想,如果让这群有着阳刚形象的男同学试试看「狂野写作」呢?通常我的经验里,女生的书写更奔放自由一点,这回我来试试在男生班使用,第一堂课询问了大家的意见,没有人提出反对,还流露出一些兴趣,好吧,阿媚就来玩玩看!
生涯最大的关卡是自己
也许是在课堂里多了这么个书写心情的空间,有位年轻男孩开口分享了自己的故事。
他大学刚毕业就来考研究所了。大学时他最大的兴趣是打篮球,几乎每天都花很多时间打篮球,戏称是教育系体育组的学生。不但可以每天从事着自己喜欢的篮球运动,同时也交了女朋友,他享受着这样的大学生活。到了大四,即将面临毕业的课题,他突然变的很慌张,不知道如何面对自己的未来。生涯议题通常会在大四这一年凸显出来,对许多年轻人都是很大的关卡,然而,生涯最大的关卡通常不是以后要找什么工作,更大的关卡是自己这一关。我好奇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自己里头纠结着什么过不去?
男孩娓娓叙说着,小时候妈妈就离开了他们,爸爸也长年在外面工作,所以他从小跟着阿公阿嬷长大,就是大家口中的隔代教养家庭。在教育圈里,我们太熟悉「隔代教养」这个名词背后代表的意义,有些不言而喻的辛酸不必男孩说明就可以理解了。而因为男孩是唯一的孙子,所以阿公阿嬷全心地教养他。阿公是校长退休,阿嬷是老师退休,两人来自于公教家庭,从小阿公阿嬷就耳提面命,教导他认真念书,为自己未来打拼的观念。男孩果真就如祖父母所期许的一般认真念书,国中三年都是全校前十名,成为亲人的荣耀。不过,教育往往是一场你追我躲的捉迷藏,家长愈强调愈重视的,往往孩子就更想逃躲。一上了高中,他就失去了念书的动力,一心就只想打他爱的篮球。阿公阿嬷期许他可以跟他们一样当老师,不过高中没好好念书的结果,只能勉强挤上比较遥远的国立大学,总算对阿公阿嬷有了基本的交代。上了大学后男孩又继续打篮球,也为自己创造了很多开心的回忆,可是却有一种微妙的愧疚感在心底缓缓的发酵,他隐隐知道自己有一天要重新面对爱他养他的阿公阿嬷,给他们一个生涯上的交代。所以到了大四他突然陷入惶恐,篮球打得更凶,更不想念书,愧疚感也纠结的更深。大学毕业后回到老家,看到阿公阿嬷,他给了他们一个承诺:
「我不知道我这辈子可以做什么,但是我希望有一个安稳的家和工作,我决定去考警察特考。」
他选择先来念研究所,然后一边准备考试。可是他无法好好专注念书,那个过往四年一直在玩乐的回忆,一直跳出来折磨他,「为什么你这四年都没好好念书?为什么四年都在逃避你的责任?」,即便他克制自己一个礼拜只打两次篮球,除了研究所课业外,把其他时间都拿来念书,然而,就算杵在书桌面前,他还是情绪起伏,无法专心进入书本的学习。
送给自己爱与陪伴
常常我们纠结在问题中、在别人的期待里,却忘了回头好好关爱自己。
我邀请男孩和其他男同学把自己当作最亲密的爱人,写封情书给自己,好好挪一点时间跟自己说说话、送给自己一点爱。男孩连下课十分钟还沉浸在书写中,我特别好奇他的书写。上课时邀请他朗读,他娓娓说出:
亲爱的你最近还好吗?我知道你很惶恐、无助,不过你放心,这次我绝对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了,你不用再一个人躲起来了,我会永远陪着你,牵你的手一起在午后的阳光下聊天散步。
对不起,之前的我好像都忽略你了,你如果想哭就哭出来吧!我也会跟你一起大哭一场,哭完了,我们在一起努力走下去。
你是我见过最善良最温柔的男孩了,你并不懦弱,你有一颗无比坚强的心,我爱你!我真的好爱你!
文字的力量很充沛,男孩念完情书后说,「老师,我感觉好多了,我好像找回那个失落好久,没有好好面对的自己。」后来他透过脸书私讯跟我分享,最近准备考试的过程心情比较稳定,当焦虑又升起,他会写几句打气的话给自己。
真的很不容易,一个男孩开始学着去关爱自己了。
准备考试的心情总是起起伏伏着,男孩试着安稳自己继续考下去,后来考上了警察四等特考,男孩太开心了,传封私讯感谢我。
再度陷落:我好想让阿嬷为我骄傲!
时间就这么在匆促中滑过,完全不留机会多思索什么。随着课程结束,我顺理成章以为男孩已经先进入警察职场了。没想到,一年半后,男孩再度写了私讯给我:
「怎么办?我六天后又一场考试,想考上又知道自己的程度还不够,要如何跟自己对话呢?」
原来男孩没有马上去工作,保留了警察职,想继续往上冲刺。不过考上警察后进入了倦怠期,没有办法把心思放在念书上。有回男孩带女友回家,阿公对着他们说,「他还很认真的在拚三等警官考试,我们一起帮他加油!!」听到阿公这席话,男孩差点掉泪了,觉得自己怎么能对不起自己所爱的阿公??从那天开始男孩又再一次决定拚搏,又有了动力去拼警官职。不过内在陷入了冲突,短短的四五个月如何可以充分准备去面对?是要试水温放眼下一年?可是他又不甘心,一次拚上又似乎不可能……。
「我感受不到你自己想要什么?你的生涯似乎完全被家人的期待占满了。」我在脸书这一头有些着急地询问着。说真的,我很受不了一个看不见自己的人。
「我想要一个安稳的工作和安稳的家,因为我自己的家庭不完整,所以我真的很希望一个平凡幸福的家。阿嬷曾经对我说,想看到我成家立业的那一天,我觉得我的时间不多了,我要在有限的时间里让他们为我骄傲。所以对我来说,对不起自己不会成为我前进的动力,反而对不起爱我的人才是影响我前进的动力。」
我向来把自己放得比家人还重要,全然没有让家人以我为荣这些光宗耀祖的想法,乍听之下真的很难理解,年纪轻轻的男孩、在篮球场上恣意奔放、享受汗水淋漓的男孩,竟然把家人放在比自己更高的位置上。我觉得心疼、也觉得遗憾,我相信人终究要面对的是自己,终究要拯救的也是自己。男孩心里有着对祖父母强烈的依恋与爱,不过我还是想提醒他回头看自己。
「我理解你爱阿公阿嬷的这份心意。现在最重要的是,先回头安抚自己焦躁不安的心。试着透过你所擅长的文字梳理一下自己复杂的心情,也温柔地给自己一些爱与接纳。」
然后,男孩往下潜,消失在脸书讯息中,再度升起吸口气,又是一个多月过去了:「我只剩几天就要考试了,老师我发现我最怕的是让阿公阿嬷失望,他们愈相信我会考上,我就愈紧张焦虑。」
「考前几天先好好照顾自己,想想第一次考试准备时,你看到怎么样的自己?你展现了什么优点?你曾经怎么从准备考试的低潮中走出?」我只想提醒他身上所拥有的,不是考试结果好坏所能决定的美好生命力。
我晚了两天回复私讯,而正在我回复时男孩已经进入考场了。
男孩回应我,「我好像好多了,先上了再说。谢谢老师。」
我会与黑暗的我作伴
两个月后的放榜,结果是备取,因为前头备取人数很多,等同于落榜,男孩的心荡到最低谷:
「我一科考差了,我昨天很惶恐难过简直从天堂到地狱,心空空的,跟我第一年担心自己能否考上特考的心情一样,我觉得我什么都没了,我一直想着我只要再高一点,就那么一点就上了。如果是老师,你要怎么走下去?」
我想到自己当年考博士班和公费留考考了三年,情绪起伏不断否定自己的历程。当时,已经是基督徒的我,唯一做的就是不断咒骂无情的上帝,然后继续大哭,继续咒骂然后大哭,在这样的往返中才慢慢恢复了气力。而现在,我了解回归自身才是找回力量的关键,我继续鼓励男孩写情书给自己:
「我可以理解那种伤心失望的心情。我会再度邀请你写信给自己,你是自己最好的朋友,这时你会如何陪伴自己?别犹豫,提起笔,这时侯,只有你可以拯救自己。」
男孩试着再度提起笔写给自己许多许多的鼓励、试着再度提起笔写给自己许多许多的爱与陪伴,写完之后他心里还是觉得郁闷。后来,他跑去浴室里大哭,哭出所有的伤心难过,从浴室出来看到阿嬷,他抱住阿嬷:「我很想让你骄傲,好想替妈妈做她做不到的事情。」两个人相拥而泣,互相倾诉彼此的心情。看着男孩写给我关于祖孙二人相拥而泣的画面,我只能说,太动人了。
「我无法一次走出低潮,看来我需要一些时间。」男孩诚实的表达了当下的心境。
「本来就需要时间呀,郁闷时就写吧!你不但拥有用书写纾压的能力,你跟阿嬷的互动中也展现了内在深刻的柔软,这些都值得好好珍惜。容许自己一时低潮,容许自己一时失落,给自己一个广阔的心空间休憩、再出发。」
男孩感谢了我,同时给了自己和我一个承诺:
「我会温柔的对待自己,心情郁闷我会写下来,我会与黑暗的我作伴,我会温柔地看着他,因为那些都是我,我会给自己一些时间渐渐缓和。」
过了许久,他欣喜的传来私讯:
「老师,我考上警官了。你跟我分享的,都会成为我人生中很重要的资本。很谢谢您!」
没多久,男孩来研究所办退学,没机会当面见到他。他的理由是放下课业先去工作。生涯之旅到此暂告一段落,男孩决定去当警官了。
我不知道以后他还会碰见什么困难挫折,但是他学会用心的眼光来与自己相处,就凭这个,不管以后遇见什么,他都可以克服。
写封情书给自己
因着对考试的得失心,准备考试同时是内心幽暗不断起伏的历程,如何给予自己正向的支持显得格外重要。好好练习写情书给自己吧,透过文字给自己鼓励与力量。写情书跟狂野写作不一样喔,狂野写作字迹再乱都没关系,但是写情书是给心爱的对方,需要慎重的笔触和慎重的心情,因为你值得被慎重对待。
请你很慎重的写一封情书给自己,成为自己的爱人,成为那个不论发生什么都对自己不离不弃的爱人,成为那个陪着自己走过所有低潮的爱人,有着这样的亲密爱人,我们会一次又一次的得到继续往前的希望与力量。
亮儿的舞蹈梦──从遥远的梦幻到踏实的梦想
亮儿大二时上过我的课,一班六十几个人的通识课里,我很快就注意到她。总是带着清亮的眼神坐的直挺挺的,很认真的看着我上课,得到回应的我总是可以说得更好。通识课结束后,我们就变成在脸书上偶遇的朋友,二○一三年三○四反核大游行的行列里,很偶然的,遇见了她。
带着担忧探索着自己的梦想
一起走在热腾腾的艳阳下,我们除了慷慨激昂的高呼口号,也在漫步中听她聊起了自己。她说自己要大四了,在考虑要不要继续念美术,还是转舞蹈?嗯,很一般的生涯发展的问题,在年轻人身上特别常见。不过因为我曾经在生涯议题上打转许久,特别能理解这样的问题。
她聊起舞蹈是小女孩时的梦想,但是妈妈觉得小六的她年纪太大、身材又胖不会有老师愿意收她,小小的亮儿内心深受打击,再也没有勇气提起习舞的要求。然而,有些梦从来都没有真正消失,只是在心底深处等待着萌芽的时机。多年后上了大学,成年的她想为自己重新浇灌当年小女孩失落的梦想。她开始到社团练舞、付学费找老师学舞、嘉义各种免费、付费的舞蹈课程她都去参与,不断的、不断的为自己找机会练舞。不过这个单纯的渴望一连结到生涯发展就变的复杂,她反复思索着未来到底要不要转行当舞者,想到自己年纪太大、学费不足、能力不够,各种的顾虑,充塞在脑袋瓜里。当年我也曾经为了要不要出国留学,不断反复尝试了好几年,不断地尝试,又不断地质疑自己的年纪、能力、金钱等各种问题,在我们还未摸到梦想之时,总是有着太多的杂音。
我跟亮儿分享了自己迂回的生涯经验,同时试着给她一点安慰:「再多一点时间观察与沉淀吧。」我俩太沉浸在两人的世界里,后来才发现我们落在反核队伍后面很远很远。分别前,我说了「接纳」这个议题:「妳能否接纳自己的迷惘与徬徨呢?」她的眼眶湿润,我知道她一直很努力,但是也疲累了很久,我能给她的,是一个拥抱与一份相信。
之后她有时会来找我,聊聊她的舞蹈、聊聊她毕业后转舞蹈的梦想,每次一聊,年纪的、经费的,能力的等等问题,同样的烦恼又再度出现。但是奇妙的是,尽管担心着,亮儿还是没放下舞蹈的练习,在有限的时间内,她仍然不放弃任何可能学舞的机会。好勇敢的女孩呀,也许我赞叹的也是当年即便烦恼、但是仍是认真探索着未来的阿媚,我很疼惜她,也了解在这些探索的背后有着多少的担忧。
毕业后,学美术的亮儿决定不朝舞蹈发展了,她终于清楚跳舞是为了弥补童年的缺憾,尽情跳够了之后,她把跳舞当作自己的兴趣。好不容易呀,看到她在一路的摸索后为自己确认了答案,很为她开心。
如今,她毕业三年了。
不断揭开面纱,看见真实的梦想样貌
有回在私讯里聊天。回顾起大学这段摸索的历程,她说,自己有着一种满足,因为自己没有在担忧中停顿,而是不断的尝试实践,不断揭开一幕幕神秘的面纱,看见真实的、没有包装的梦想长成什么形状,就觉得做什么决定都可以坦然些。她还用了个隐喻形容大学的自己,如同一头对自由饥渴太久的野兽,好不容易不再有各种无聊的学科,冲出栅栏狂奔。令我赞叹的是到处狂奔的她,展现了这么强烈的生命热力。
毕业后的她到一个剧团,在里头有着幕前与幕后各式各样的工作,她有更多的可能去探索自己的角色定位。亮儿慢慢发现她的体能和抗压性都无法负荷舞台工作的暴发性需要,而且她并不享受在台上被注目的感受,没有动机与其他渴望被注目的演员竞争。大学四年在美术创作的培养和经验,也使亮儿的性格逐渐不太适应团体工作的时间与作息,比较习惯安静的在自己的空间内创作。所以她逐渐转回自己的美术领域,加入了教育,开始当起美术老师,未来还希望自己能学习心理专业,不但帮助自己成长,还可以把心理辅导应用在学生辅导的工作上。亮儿在陈述自己时总有一份动人的清晰,她就是这么清楚自己整个人生旅途的来龙去脉,渐渐踏实地将梦想聚焦成可以实践的面貌。
从梦幻到踏实
在心里最初涌动的梦想最是真实,但是却也是模模糊糊,总要历经实际的尝试与历练,才能慢慢在现实与梦幻间确认适合自己的梦想到底长什么模样?从亮儿的故事里我体验到,她的眼光从遥不可及的梦幻、慢慢转向眼前踏实的、可以掌握的美好。最让我感动的是,虽然还不确定未来的模样,但是亮儿在不安里,仍然继续勇敢地一边尝试、一边确认,一路走来,才能从点点滴滴的经验里慢慢累积出自己想要的、能做的梦想。
即便到了五十岁,我还坚信着梦想这件事。梦想需要被聆听,也需要被确认。在确认的过程里,最重要的是给自己时间与空间,愿意容许自己慢慢找寻、慢慢确认,愿意欣赏一边不安、仍一边勇敢尝试的自己。
那几个很「混」的学生──相信,是最大的祝福
在大学校园里,确实看过、感慨过太多课堂很混的学生。不过这几年我在学着相信自己、也相信学生,相信会开拓出对「打混」学生的不同理解。我先说几个故事。
她不混,只是需要被信任
多年前小美从外校转来我们嘉大。
转学前她在A大学,几乎每科都被当,连同学都笑小美「妳很混耶!」小美其实不知道如何写申论题,她鼓起勇气请教老师,老师没有回复她,反而请她想想自己适不适合念大学,并且说了许多不适合念大学的学生故事。小美觉得很沮丧,仔细考虑后决定转学,给自己再一次机会。离开前她找系主任签名,系主任看到小美的单子上有个字的笔画没写好,签名前调侃了小美,「妳是因为连笔画都写不好,所以才打退堂鼓吧!」。这些事情让小美更坚定的想离开A大学、然而她几乎丧失了努力的斗志。转学来嘉大后,有次小美说起她转学的原由,我跟小美说,「别人无法真正定义你,我相信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念完大学的。」小美很讶异,原来有人愿意相信她。这给了小美努力的动力,后来的她顺利毕业,也当上了老师。她在自己的教师生涯里,把自己曾经获得的那份信任传承给她的学生。
她说,「我是为了有人还愿意相信我,为了这口气还愿意念书的」。
小美不混,她只是需要被信任,信任可以让她愿意努力、找寻适合的读书方法,愿意再给自己一次机会。
他不混,只是需要找到课业与兴趣之间的平衡
还有个学生的故事,阿力。
通识课上我会传签到的单子,学期一开始我就提到自己不喜欢代签这种不诚实的行为,如果被我逮到,代签者和被代签者在课堂参与的部分都是零分。我可不是省油的灯,几节课后就注意到阿力的单子是同学代签的,的确,有几次没看到他了。
唉,又是个「很混」的学生……
我私讯给阿力:
「我已经有三次不来上课的容许值了,我不认同你找同学代签的行为。」
阿力回了我:
「对不起,我常去乐团练鼓,所以有几次只去课堂一下就溜了。」
我喜欢这种不辩解、坦诚认错的诚实:
「我欣赏你诚实认错的态度。」
我回想起阿力,学期初就在课堂上说出自己追寻梦想的决心,我很快注意到他表达意见的自信与坚定。我决定给他警惕,同时也给出信任:
「你无法取得课堂参与的十五分,但是,其他的作业和期末考你多准备,还是有及格的空间。你不是泛泛之辈可以在人群里隐藏的,好好发挥你的个性,祝福你继续追求自己的梦想,也学习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期末,他低空飞过了这门课的门槛。
两年后,在我生日前夕意外收到了阿力的祝福私讯:
「老师,你可能忘了我是谁,想跟你说声生日快乐。谢谢你大二对我说的那些话。觉得很后悔当初没有好好上每一堂课。我重新看了一遍老师对我讲的话,觉得有种被看见的感觉,也让现在的我更有自信去规画与准备考研究所。我现在很努力,看许多书,想让自己变得更好,成为不一样的咨商师。」
私讯里有着对过往的后悔与未来的期许,原来阿力需要多一些时间学着在兴趣与课业之间找到平衡。而现在的他,已经考上了咨商所,正在预备着成为更好的自己。
我体会到学生最在意的不是老师的处罚,而是被贴上「打混」的标签后再也不被师长相信、甚至连自己也不相信自己了。能帮助学生进步的,不是老师对「打混」行为的惩处,而是那些在处罚之外愿意多给予的信任,是那个相信学生之后会更好的意念,才会在学生身上逐渐发酵产生前进的动能。
他不混,只是需要许多时间学着做自己
还有阿宏。
同学喜欢在课堂上公开调侃他,「老师,他很混,当掉他!」,我得承认,我看到的他常常也是如此。
在通识课上出席率不高,作业常常迟交,但是聪明的他会在学期快结束前带着可爱的笑容前来探问,「老师,真抱歉之前作业没有准时缴交,可以补交吗?」,看到他短短时间挤出的报告其实还有相当的品质,所以就算很想,还是很难当掉他,四年下来他也总算如期毕业了。
基于对我的信任,他曾经几回找我聊聊,说起自己心里的挣扎。爸爸一直期待他成为电脑工程师,但是他真正有兴趣的是历史。与其碰电脑,他更多花时间在阅读历史书籍上、也喜欢跟着老师访谈耆老做口述历史。爸爸老说「你是老大,要做弟妹的榜样」,但是冷僻的历史兴趣能当工作吗?他不想满足父母的期待,却又无法忠于自己的选择,就这么半吊子的生活着。
我提供不了什么建议,我清楚最深的挣扎别人帮不了什么,只能由自己来安抚。
后来,他继续依着爸妈的期待念了资讯相关研究所,继续打混着,听他说起每科成绩低空掠过,正如他念大学一般。我清楚他的懒散不是根深蒂固的惰性,而是心理舍不掉的挣扎。念研究所,其实也只为了给爸妈一个好看的硕士学历。
所有的犹豫不决都在等待着最终落地的那一刻。
前两年他决定先办休学去当兵,不再浑浑噩噩的过日子。真好,终于学着为自己负责了。当完兵后,他透过脸书私讯告诉我,他重新考上北部的历史研究所。天啊,这转折太大了!这是他在人生十字路口徘回多年为自己报考的。
在台北念了研究所后他曾经来找我,我最讶异的是,眼前的阿宏不再是挣扎犹豫的模样,这回看见的他满是坚定的神情。
我开口问了他:
「念历史研究所这件事对你有什么意义吗?」
「不用再跟自己抗衡,是一件很舒服的事。不过我的家人非常担心,他们担心文史领域找不到什么好工作,但我犯贱,我想亲自证明冷门的兴趣也可能发展成工作。」
还记得几年前他还不愿相信自己的兴趣与能力,现在的他不但愿意相信自己、甚至带着斗志想亲自证明自己选择的人生道路。
我最想问的是,「你喜欢现在的自己吗?」
「嗯,蛮喜欢的。我不知道以后会出现什么困难,但是我现在很投入口述历史的研究,也积极参与社区营造的工作,我很清楚这是我想走的路。」
「那就继续成为自己喜欢的自己吧!家人出于爱一定会担心你,但是只要看到你可以安稳地走在自己的路上,慢慢会接受的。」
我很高兴波波折折中阿宏终于找到自己想要钻研的方向,更找到了面对艰困挑战的决心。我终于了解,阿宏不混,他只是需要很多时间才能坚持做自己。
他不混,只是忠于自己的价值观
今年,我还遇见一个学生,阿达。
学期结束的最后一堂课,他特地找我讨论问题:
「我们不是都在说职业无贵贱吗?为什么要把劳工当作底层阶级?」
简单的提问却有深义,我们边走边聊,有位许久不见的老师亲切的过来拍我肩膀:
「这是我们系的学生,他很混,你要多盯他。」
很「混」?当下我的脑中闪过阿达许多的课堂片段。课堂上的辩论课,他上台当辩士,聆听其他组的辩论时,在台下当评审的他还几次主动提问,有的问题我还觉得有深度呢。
老师离开后,我看着阿达:
「好好继续你的思考,我相信有一天系上老师会对你改观。」
我好奇的多问了他,如何看待老师说他「混」这件事?
他说起自己从中小学以来不断被升学主义所压迫,生活贫乏地只塞满成绩与排名,好不容易上了大学,进入一个更大的世界,他终于可以从成绩的竞争中解脱了。大学对他来说,体验各种新的人事物最重要:「如果要我坐在课堂里为多几分而努力,还不如体验外面的世界,然后进行我的思考。」对阿达来说,他只投入自己有兴趣的学习。他发展影片制作的能力、看重排球队的练习与参赛、努力经营他的友谊,为自己的大学四年留下丰富的回忆,他说,「老师只是不了解我,其实,我不混。」
我愈来愈觉得,我无从了解一个学生的各个面向,只能从某一堂课做片面观察。在这堂课混,不代表其他堂课混,即便每堂课都混,或许在某个领域是投入的,然后,试着谦卑地相信,学生之后会长出自己的模样。
骄傲地说服自己「我不混」
这些故事都告诉我,打混不是因着学生的惰性,背后其实有着多元的脉络与意涵:
小美等待着被信任找回自己的学习动力、阿力需要时间找到课业与兴趣之间的平衡、阿宏需要很多时间学会做自己、而阿达不想追求成绩的优秀,只想忠于自己体验人生的价值观。
我不清楚你是否也曾被贴上「混」的标签?在别人不相信你的时候,你是否也失去了对自己的相信?
每一个打混的故事都等待被理解、每一个打混的故事同时也是一种自我选择。请你从自己的生命脉络中梳理自己,找到自己所投注的人生选择与答案,骄傲地说服自己,「我不混,只是你们还不懂。」
好好相信自己,慢慢把自己找回来,为自己的所爱倾注所有努力。
BK退学了──为自己出走
BK是几年前在通识课上认识的学生,他总是最在教室的第一排,把其他同学远远落在后方,挺直着腰杆认真地看着我上课。
我喜欢在课堂上请同学用不同的身体姿态表示自己的立场。活动规则是,如果你认同这句社会主流的价值观就坐在原位,如果你反对的话就站起来。记得有次我问到「他们说,对长辈要有礼貌」,全班只有他站起身反对,我好奇的邀请他表达自己的想法,他以一种很慎重的口吻说,「除非是长辈说的话、做的事值得我们尊敬,才需要有礼貌」。我点点头,我知道他在嘉大是不一样的年轻人。而一学期下来,我也逐渐习惯他选择不一样的座位、表达不一样的观点,习惯他的不一样。
期末最后一堂课,他提到,「我期末就要退学了,谢谢老师这学期的教导!」退学?我诧异而不解,这不是那些上课打混学生的「专利」,怎么会出现在BK的身上?明明他是这么认真地学习?因着好奇,我邀请BK来跟我聊聊,就这么着,在放暑假之前他来找了我。
为自己创造「退学」的新意涵
他给了我一种关于「退学」的另类故事。
BK高中三年荒废学业,考指考的前一两个月才下定决心念书,不知怎地就上了嘉大,很惊讶也觉得好险,虽然不是自己最想念的科系,就来到了嘉义念书。上了大学后,他认识了一位求学态度认真的好友,在好友的激励下,他开始展现不同的学习态度,会彼此分享读书心得,努力找资料写报告,认真分享彼此对社会的观察、对未来的思考。这些在学习上的投入一再激励了他想要跟高中浑浑噩噩的自己变得不一样。可惜他不喜欢系上某些老师上课的方式,也不喜欢许多同学用着混一天过一天的心态在面对学校生活,他不想留在这样的环境里,跑到外系去听课,开始酝酿着自己是否要转系,就在转系与转校之间游移着。大学生活总是无可预期的,后来又遇到了一些与同学的不愉快,这件事成了最终的导火线,他决定离开学校,而且用退学的方式。
我最不能理解的是:「一定要用退学的方式走吗?你先考上其他学校的转学考,就可以顺理成章的离开这里了,不是更好吗?」我忍不住提了一个比较聪明的生涯建议。
在我面前的BK露出了有些尴尬的笑容,郑重的告诉我:
「我想让自己没有退路,才能下定决心!!」
看着他,我回想起当年的自己,在国中实习的那一年我完全无法适应学校生态陷入内心的挣扎苦痛中,一心只想着离开国中教职去考教育研究所,即便校长给了我两全的明智建议:「你不必赔公费再去考研究所呀。你就先准备考试,等到考上,申请两年留职停薪,你就可以转换环境了。」当时的我无法接受这么周全的提议,只想着如何用最彻底、最快的速度先筹钱赔公费离开国中现场。之所以这么做,只是因为我再也没有能耐多留下一些时日,最重要的是我很了解自己,知道要把自己逼到没有后路,我才会用力反扑向前。BK不过是跟当年的我一样了解自己做了一样的决定。我有些不舍,不过还是祝福他。
BK心理反复放不下的是曾经想转过去的外系,那些师生曾经给过他许多帮助。我很肯定BK的良善,请他想想什么对他是重要的,为自己做个取舍。后来他说,自己仍然想要退学,再去感谢那些帮助过他的老师同学。
就这样,BK退学了,回到了新竹老家。
每一次重新确认不后悔,重新给自己确据与力量
中间他透过私讯告诉我,自己没有如愿考上转学考。除了祝福他之外,我只想确认一件事,「当你知道自己没有上榜时,心里闪过后悔吗?」BK十分笃定地说「完全没有!」能够不后悔就是生命的豪情,接下来BK就要面对一整年的鏖战了。
偶而,我会收到他的私讯,关于爸爸对妈妈的家暴与伤害,关于妈妈的情绪崩溃、关于弟弟的绝望与恐惧。我可以想像这一切对面临重考的BK有多么艰难,最难的不是念书准备考试,而是面对亲人的苦痛不知如何自处。他简单问了我有没有一些法律咨询可以提供?我提到法扶基金会或许可以提供他们需要的法律咨询,BK没再多说什么,我留下了简短的讯息:
「最重要的是希望你把自己照顾好,不论是生活上身体上。当你觉得压力太大时,也别急着帮忙妈妈或弟弟,无论如何你能承担的就只是自己的生命,对于妈妈弟弟你只能支持与祝福。」
写完这些讯息,我自己都有点心虚,常常我对一个学生所能提供的帮助真的真的很有限,远在新竹的他,面对他短短讯息里纠结的强大痛苦我也无能为力。
偶而,我想到他不知过得如何?偶尔,他在私讯说起自己,他面对家庭还是一样的无能为力。不过他主动分享了「自己现在仍然觉得当初的选择是正确的,这一年流浪在多所大学间,认识各式各样的人,学习到的东西与内在的充实感让我很痛快!」
BK的学习动力强大到超乎我的想像,即便还无法处理家庭的伤痛,就是为自己走出去学习。
最后一封讯息是在隔年的转学考之前吧,他不断回想起在嘉大的种种,虽然只在嘉大停留两年,但是他很珍惜自己读了大学后开始探问生命的意义与价值,一直到现在他都还在为自己找答案。最后,他再度提到「不论今年考试结果如何,我都不会后悔并且会继续往前迈进」。
这一年,面对各种超乎意外的处境,BK不断的再度确认自己面对退学的不后悔,每一次重新确认不后悔,都是重新给自己一份新的确据、新的力量。
为自己创造「流浪」的新意涵
隔年九月初,我收到了BK的讯息:「老师,我考上台南的大学了!」这一年绕了一圈从嘉义、新竹又到了台南这个新城市,多少的故事呀,我很好奇。偏偏这阵子因为学校的行政工作、教学和准备搬新家的各项事情搅着,加上身体状况不好,我有点犹豫要不要挤点时间给他?可是,看到他的讯息里写着,「老师,我超级想回嘉义跟你聊聊天的。」难得有人对我用这样的字眼「超级想」,好吧,我挺好奇,现在的他到底是什么状况?那就订在星期六上午的时间。我很想知道这一年他如何度过的?
一见到面,他话匣子大开:
「我想开了,家里的事情不是我可以处理的,那是妈妈爸爸自己要处理的事。我所能做的就是尽早独立、尽早离开家。这次考到台南的学校,很好,离家里很远。」
「那这一年你怎么度过的?」这是我最最想知道的。
「我知道自己不是那种从早到晚可以一直念书的人,而且我高中荒废三年,学科能力基础很差,不适合重新考指考,所以我就锁定转学考,考专业科目对我比较合适。」BK娓娓道来对自己的观察与规划,他对自己有清楚的了解。
突然他讲到,「我这一年流浪在不同大学里旁听,学了很多真是…太爽了!」
讲到太爽了,他不自觉就大笑了起来!
「我不想待在家里,所以每天一大早就是骑着摩托车去不同大学里听课,有时还冲去台北,我一个星期听二十几节课、还参加社团,晚上有时候也参加不同的学生活动,简直过着大学生的生活!」
「你都听什么课呢?」我探问着。
「我听的课很广,从资工系的组合语言、俄文到不同的心理学课程,各类都有……组合语言听了我就知道太难,不是我的程度所能接受的,心理学的愈听愈有兴趣,特别是犯罪心理学我最有兴趣。俄文最好玩了,从不会到有一点会,从无到有的学习觉得特别扎实。我还曾经去听过硕班的课程,不好意思进课堂,我就在教室外头的椅子坐着,听着麦克风传出来的声量听课……」讲到这些不同课程的学习,BK特别兴致盎然。
我没想到无解的原生家庭问题反倒成了BK积极出走学习的动力,对家庭保持距离反而创造了自己拓展世界的空间,BK为「出走」创造了丰富的意涵。最不可思议的是,我听过的重考生活都是不见天日、日复一日K书挑战自己意志力的版本,没想到他为自己完全创造了另一种流浪大学生的故事。
我又好奇的问了他,为何选择了「流浪」这个字眼?
「流浪表示到各地接受不同人的帮助,累积很强大的功力,哈哈哈!」
他张着嘴笑着回答,两排洁白的牙齿跟他的眼睛一样闪闪发亮。
就这样,BK继续为自己学习。他的下一站是出国当交换学生,继续为自己的学习流浪,继续在自己的生涯中累积意义。
翻转主流价值,为自己创造新的可能
认识了BK,他独特的故事不断挑战、扩充了我对许多大学生既有的想像。
退学不只是被动承受校方宣告的命运、重考也不只是日复一日重复着念书考试的枯燥历程,家庭冲突也不只是一场必须卷入其中的悲剧。BK为自己做了另一种选择,他远离自己无能解决的家庭纷争,先投身在自己热爱的学习里。在重考这一年里,他每天从家里往外跑,除了念书准备考试,同时不断走入各间大学,从各种课程活动里学习,翻转了「退学」、「重考」的主流负面观点,重新赋予这些标签新的丰富意涵。一年之后,他考上自己想要的大学环境,继续主动创造自己想要的学习机会。
何妨给自己在大学生涯的学习里一次重新思考与选择的机会,为自己创造属于自己的学习意义与价值。
小鱼老师向前冲──为「流浪教师」重新定义
认识小鱼是因着硕论的指导关系。
那时她来找我指导硕论,一直想当老师的她,询问我能否推荐一个很棒的老师让她一边进行个案研究、也可以一边学习好老师的榜样?我正着迷于萨提尔模式,所以我推荐她去找把萨提尔模式应用在师生沟通的李崇建(阿建)老师,以他的作文教学来写论文。
她,没什么思索就答应了。
小鱼是个精明的女孩,她虽然知道自己想当老师。可是算算小学老师的考上机率很低,她想多培养一个中学教师的资格,同时拥有中小学教师资格方便两边报考,增加录取率。那一年的她硕二,她跟我分享了自己严密的生涯计划:一边在新竹接国中代理老师的工作,累积教学经验;每周五请假回嘉大修中等教育学程的课,周末就到台中观察阿建老师的教学写论文。规划的很紧密充实,在一旁的我只觉得这个规划太不可思议,一年中要完成修教程、写论文与接代理老师工作三件大事?
「不要把自己搞得太忙,身体是长久的,论文只是一时的,你可以慢一点。」
我以长辈的姿态想阻止她不要过度操劳,但是小鱼还是不打算修改自己的规划。
「那你自己要斟酌着调整自己的生活,还是要好好照顾自己。」这是我唯一的提醒了。
不甘心转化成往前冲的斗志
忙碌中也无暇想起小鱼的近况,不过每隔一段时间她会主动跟我讨论论文。
「你这半年怎么撑过来的?」我很好奇。
「我就是照我原先规划的,一边当代理、一边修教育学分、一边写论文呀。」
「你的精神体力还好吗?」我关心她的身体是否撑得住?
「我每天晚上都会运动一个小时,维持自己的体能。我会一边看韩剧、一边在跑步机上运动,有时也会跳郑多燕的有氧舞蹈。」
小鱼真是不简单,靠着绝大的意志力与自律在组织她的生活。休闲放松还结合运动,对自己毫不懈怠。这样的小鱼会不会过得太ㄍㄧㄥ了?
我看小鱼的论文进度顺利,于是建议她改写成一篇研讨会文章,我俩一起去台北的研讨会发表。就这样再度相会了,这回一见面,小鱼滔滔不绝地带着气愤说起自己在学校的代理工作:
「一个代理老师要做这么多事情?学校里这么多资深老师在打混?有什么事都推给我们代理去做,代理老师还得兼行政工作又不能拒绝,真的很没有道理……」
这些委屈很真实,我也不断听到代理老师工作负担沉重的传闻。这些年因为少子化的趋势,学校教师缺额愈来愈少,造成教甄名额竞争激烈,每年许多老师四处征战考试,只为进入学校体制。面对这些大环境变迁所造成的不公平,着实觉得沉重无力。
「我付出那么多心力在教学。有一个国三班超级难搞,听说还会对老师飙脏话。我分配到这个班,只有带了两个月,就让他们喜欢英文,愿意学英文。他们还会跟我说,老师你是代理的吗?你不要走。可是,我终究只是个代理老师,我真的很不甘心,付出这么多,自己却只是个代理……」
我懂这些无奈的委屈。但是,小鱼一边不甘心、一边继续努力着。我清楚这些不甘心已经在她身上转化成往前冲的斗志。
为「流浪」创造新的意涵
我太了解这些不公平,也可以理解小鱼心理的愤愤不平。但是,体制目前不是我们可以改变的,不论在什么处境里,我们都做出了选择,探讨自我选择这件事可以把眼光转到自己身上拥有的力量。
「我记得你之前不是在小学代理?怎么现在选择到国中代理?」我特地用了「选择」的字眼。其实就算要同时拥有国中小的教师资格,只要在修完教育学分后,选择国小或国中进行半年实习就好了,小爱没有必要一定要去国中当代理老师。
「对呀,既然我又多修中教学程,我想就要在小学和中学都有丰富的实务经验,才能学到更多……」
小鱼有着累积实务经验的强烈动机。不过相对来说,每一年换不同的实习学校、不同的实习生态,着实适应上很不容易。
「所以,你选择在小学、中学都累积代理经验?不过,连续两年换了两所学校代理,那你要调整、适应的部份很多……」我关切着。
「是呀!我不但一年国小一年国中,我还每一年都换不同县市找代理。我喜欢在一个陌生的县市里从无到有、从陌生到熟悉逐渐了解的历程。」
小鱼说到这里,脸上多了一些神采!我听着她继续叙说着:
「我喜欢寒暑假的时候自己规划自助旅行,我特别喜欢找寻资讯,慢慢把一个城市、国家透过整个行程串连起来到处去玩,这样去旅行特别有成就感,因为是自己规划的。」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可以把代理工作和旅行做连结、做对比。这一刻,我感染了小鱼身上的冲劲:
「透过代理老师的过程,了解不同城市、不同学校生态对你来说就像是一场旅行,可以享受挑战、学习的成就感?」
小鱼开心的点点头。
小鱼愈说愈多,还提到了自己在规划星期假日去玩密室游戏,认真推荐给我可以去玩的地点。怎么这女孩遇到假日还要认真动脑?对我来说,我宁可摊平在家里一动也不动的宅着放空休息,她连休闲娱乐都得和动脑扯上关系?这就是小鱼,她喜欢在不同场域里转换着动脑与活动的可能性,转换场域对她来说就是休息了。
我们边走边聊,到了车站,一个往北、一个往南,即将分开的当下,我有感而发,
「小鱼,你为流浪教师创造了新的意涵,流浪不是被动的悲情标签,流浪也可以是自主的选择,在流浪里创造新的可能与新的学习!」
我俩开心地拥抱道别。然后,各自回到自己生活的城市,再度见面已经是论文口试了。没想到,小鱼果然完成了当初对自己的承诺,三年硕班修完中教学程、拿到硕士学位,加上两年不同的代理工作,这是超人才能完成的工作量,小鱼居然做到了!这段期间支撑她的是过人的斗志与毅力。
但是我最赞叹的不是她所完成的目标,而是在论文后半部分她的转变。这本论文她写的是萨提尔模式的作文教学,在长期观察阿建老师的教学与师生互动后,我意外发现刚硬的、铁娘子一般的小鱼在论文后半部笔触愈发柔软了。这本毕业论文不但标志了她硕士学业的完成,同时也帮助她重新省思内在生命。当初为小鱼和阿建老师所牵起的这条无意之线,没想到竟然可以在日后转化成一条成长的巨索。为此,我深深赞叹。
面对人生坚定而充满斗志
硕班毕业后,她又转往下一个县市当代理老师。
偶尔才会翻阅脸书动态的我,意外发现她迷上了马拉松,她说自己要找一个只要努力就可以达成目标的事情来训练自己。她在学校附近找了一个马拉松团队,开始跟着教练从基本训练做起、循序渐进地从半马进展到全马的参与。我了解训练马拉松这件事和她的体能、特别是意志力的锻炼有绝大的关系。既然坚定的想在教甄这条路上夺标,小鱼不会懈怠,她会如以前一般继续锻炼自己的意志力。隔一年的尝试,可惜她再度考场失利,面对挫败,她静下心来给自己一点休息疗伤的空间,然后,给自己再度出发的机会。
我很清楚,小鱼一定会夺标,只是不清楚命运会让夺标的那一刻在何时发生?
去年,我听到了她的好消息,考上了国小正式老师。
而小鱼果真是那个不肯懈怠的小鱼,她很快的再度为自己设立了新目标。新的目标是考博士班,继续进修。
喔,还有一个新的目标,这次不是为了自己,她在任教的学校内主动设立了一个教甄读书会,她很想把自己的经验传承给其他要考教甄的代理老师们。我笑说她疯了,好不容易从考试的恶梦中醒来,却又一头栽进去。
小鱼终究是小鱼,无法让自己闲散,不断设立新目标,追求更高的里程,追求更好的自己。
勇敢地为自己出征
小鱼是个意志坚定充满斗志的老师,这不只展现在对自己不断的要求与训练上,更展现在对生命的自主性上。她不断批判学校体制的不公平,将这份不甘心转化成积极改变的斗志,她也把热爱旅行的精神放在代理工作上,不断挑战自己去不同场域学习新经验、开创新可能,将流浪的被动悲情转化成主动的积极意涵。
身为教育系的老师,这些年我不断看到一个又一个想当老师的年轻人,为了完成当老师的梦想,每一年穿梭在不同县市里报考教甄,每一年都在希望与失望之间摆荡。在年复一年的考试里,有些代理老师早已失去斗志,支撑着他们继续考下去的与其说是坚持,不如说是「我不知道除了教书,我还可以做什么」的茫然感。太可惜了,如果你想继续考教甄,找到足以说服自己的热诚与斗志,勇敢地为自己出征,我很笃定,这样的你,一定会夺下属于你的锦旗!
只喝半瓶水的女孩──别把工作看得比自己还重要
偶遇一位毕业的女学生。在短短的交会中,她聊了一下自己的近况,说起自己现在在英文补习班工作。
她半开玩笑地说起自己上英文课的状况:
「小朋友有几个很皮,上课一直大声讲话,Sam会说自己上课讲话就是停不下来。上课的时候,我得一直喊着Sam,Sam,Sam……还有一个女生就会大声说,Sam!老师叫你不要讲话你还讲?所以课堂上真的很混乱。我想要好好对学生说话,所以我就跟他们讲,如果你有很多话要讲,请你下课再找我说。现在我们先上课!!可是……」
我可以想像这样带点混乱的上课场景。要顾及上课进度、带回学生的专注力,偏偏学生又屡劝不听,恐怕心里头有着生气、挫败种种复杂的情绪吧。不过我们彼此都没有预期一场深入的谈话,我就从最基本的同理心着手,看看会发生什么?
「上课一整天下来的确很累……」曾经当过国中老师的我了解这样的身心俱疲,我试着同理她的心情,打开她叙说自己故事的空间。
「一整天上课真的很累,不过班上有小天使,他们下课会过来找我,跟我说老师有没有要帮忙的?刚刚哪个男生真的很可恶耶……然后我的情绪就好很多了。」
说起这个的时候,平日看来冷静理性的女孩露出了小女孩般腼腆的可爱笑容。
女孩平日看来有点严肃,然而笑起来却是可爱极了。我归纳了她的话,给了她回馈:「你的心理调适能力很好耶,你不会把焦点只放在那几个顽皮的男生,也会注意课堂上乖巧贴心的孩子给你的回馈。」
这女孩比起当年在国中实习的自己有着更广阔的视野。当年的我只把眼光胶着在班上一个大魔王身上,始终忽略班上一群可爱的小天使,陷入深深的挫败里找不到出路,这样的她可以更快的为自己的生命找到出口。
「对呀,要开朗乐观的面对……」女孩有点害羞又是低着头笑。
把焦点从困境转移到内在的生命力
晚上还有要事,我其实在时间上有点焦虑,却又不想匆促地了结两人的谈话。这几年我很清楚女孩不但在教育专业的学习很认真,课余之时也为许多小朋友进行课业辅导,带领青少年的营队活动,这样的她已经为自己累积了许多教学经验与智慧。我不需多给什么劝告,也无法替她挪开教学困境,我只需开放一个空间让她可以好好叙说自己做过的努力,那么,就可以引导她把焦点从困境转移到自己内在的生命力了。
所以,我很简单的问了:「这堂课你通常都是怎么教的?」
问到教学这部分,女孩迅速俐落的叙述了自己的作法以及省思:
「我以前都带国高中生上英文,比较少带国小生上英文,所以游戏的部份很少。这部分我就调整了一下作法。学生大声讲话、还是有学生课堂上吵架,我真的无法处理,就请主任带他们下去。以前带过许多学生营队,我就发现自己对于特别顽皮的学生很容易发现他们的优点,会去鼓励他们。可是对于安静乖巧的学生我就很忽略。还记得以前当营队的辅导员最后要为学生写回馈卡,那些很皮的学生我一下子就看到他们的优点,很快的就写好卡片,几个很安静的学生我反而想不到他们的优点,我还要特别去问别的辅导员……现在我晓得给这些乖学生一些回馈了……」
女孩说起自己教学的观点以及作法时,不再是平日内向的模样,而是自信与充满反省力的!不过,当她提到顽皮的学生和乖巧的学生两种分别时,那一瞬间,我看到眼前这个大女孩的心里,其实也住着一个一直被她忽略的乖巧小女孩。
「这几年妳在教学上累积了很丰富的经验,而且也一直反省与调整,我很敬佩妳的认真。」
给自己一个好好照顾自己的承诺
我想特别了解现在会关注安静小孩的她,也会同样关注自己心里乖乖的小女孩吗?
「妳会注意到安静的小孩去赞扬他们的优点,那妳会注意到自己的优点吗?」
女孩摇摇头,泪水从眼眶滑落,她显然有些尴尬、试着不断用手拭泪:
「我连自己的生理需求都不在意,我每天带一瓶水去补习班,整天甚至喝不到三分之一,现在好一点至少会喝一半的水;中午也常常没吃饭。其实很多时候我结束工作时,累的根本不想坐上摩托车,根本不想骑车回家……」
女孩外在的安静柔顺其实是用压抑自己的感受与需求换来的。还好,敏锐的她已经察觉了对自己的忽略:「你终于看到自己长久被忽略的身体需求,现在的妳可以学着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除了这个,我也邀请妳好好疼爱自己的内心。我要离开了,你可以在每天的工作结束后,晚上睡觉前回想一天的场景,看看自己哪个事情做得很好,心里给自己一点鼓励吗?」
女孩点了头,给了自己一个好好照顾自己的承诺。
呵护自己才是好好努力的根基
不知为何,我们大多数人都把工作看得比自己还重要。
然而努力绝不需付出怠慢自己的代价,呵护自己才是好好努力的根基。
呵护自己首先指的是照顾自己的身体,好好睡觉、好好吃喝、照顾自己最基本的需求。
呵护自己进一步是好好欣赏自己付出的努力。欣赏自己在工作中那些开心的片段、那些美好的表现。把眼光放在曾经付出的、已经尽力的部分,无论如何,会比放在那些自己还不知如何改变的部分更加重要,这会让我们多一些动力面对那些未尽人意的地方,多一些动力去改变自己、多一些动力去创造之后的美好。
03给在爱情河流中迂回曲折的你
在很久很久以后
渴求爱、追求爱
考上大学,我最兴奋的是可以远远离家享受自由了。喔,还有,上大学最重要的是有机会谈一场恋爱,那种可以跨坐在脚踏车横杠上、偎在男友胸膛上的浪漫恋爱。然而相貌平平的我质疑自己到底配不配、值不值得拥有一段渴想的爱?不过,至少我如愿上了我想要的大学,来到了向往的台北。
在大学过了几年,上演的不是我偷偷喜欢别人,别人又喜欢别人的剧情,就是别人喜欢我,我却没什么感觉的遗憾戏码,两个人的爱情仍然只有发生在大脑的想像中。既然没有真正发生什么,务实的我还是继续在人际、课业与活动中过着大学生活。
进入大三,我做了两个决定。第一个是和好友搬出宿舍在外租屋,第二个是想经济独立,找寻家教机会自付房租与生活费,这两个决定都是为了扩大自己的独立空间。竟然很意外的在学校附近看到了教高二国文的机会。我这种国文系出身的顶多只能找找小学生骗骗,国高中的英数理化绝对轮不到我,这回居然有可以教高中国文的机会,当然要去试试。
一到了对方家里,见到了高二学生阿浩。第一面我没什么特别印象,只觉得他有点严肃,不太开朗。听妈妈说起,高二的儿子虽然其他科目还不错,但是国文只有四十九分惨遭死当,所以兴起为他找家教的念头,我当然义不容辞的接下这个工作。
起初他看我的眼神有点猜疑,我只好先把参考书撇在一边先和他建立关系。对我来说,师生之间的了解比知识传递更重要。聊着聊着,他的话开始愈来愈多,反正后来我们的话题几乎都和课本、参考书无关,他经常说起他的电脑、他的人生观以及和几个高中死党的生活。
就这么半聊着、半上课,我慢慢发现他似乎对我的感觉不一样了,我也是。
他带着我认识他的几个好友,我们常常一起窝在速食店看书、聊天打屁,听着他们诉说校园里荒诞离奇的八卦、一起跟他们穿越辛亥隧道试试看到底有没有鬼,从小乖乖牌的我,就跟着阿浩和他的朋友一起走进了一个高中男生疯狂又自以为是的世界。
进入大四这一年,他升上了高三,相差四岁身分不同的我们在一起了。当时的民风保守「姐弟恋」、「师生恋」的字眼很少出现,羞怯的我不是不怕,但是为了自己渴想多年从未真正经历的爱情,我决定,好好为自己冒险一次。
我们单独见面的机会变得更多,不过因为大学联考只剩几个月,大多时候我都陪着他读书。走在路上我们会互相搂住彼此的腰,想想这些世俗的差异又有何妨?我感觉心里有一种宣告全世界的勇敢。
然而,纸总是包不住火。
他的妈妈不小心知道了,妈妈想到快联考了,只下了一条但书「两人在家里见面房门一定要打开」,容许我们继续交往;我的爸妈也意外知道了,他们的愤怒强烈冲撞了我俩的感情。阿浩说:「既然你爸妈不赞同,那我们就分手吧。」我难过的不是爸妈的反对,而是阿浩竟然没有一句抗议、没有试着努力,就决定要分手。原来,阿浩对我的爱脆弱的不堪一击。
「好吧,那就这样!」我放弃了辩驳,话说很平静,但是心里却破了一个深深黑黑的大洞。
后来的后来
毕业后,回到故乡高雄实习,当老师的梦想惨遭蹂躏,每天上班都成了折磨,晚上阿浩经常打电话关心我的近况。一年一个月后,下定决心赔了公费重新北上念研究所后,虽然心里早对这段感情绝望了,不过因着旧情、因着寂寞和阿浩时有时无的保持着联络。
后来,我交往了新的对象,决心和阿浩切断联络。阿浩电话中问了我:「真的不能继续像朋友一样联络了吗?」我坚定的表达:「我想尊重我男友的感受。」他也没再坚持。
就这么挂了电话,两个人的世界不再有交集。
后来的后来,历经三年的拚搏考上了公费留考,结了婚去德国七年,生了女儿完成学业回台湾工作,生活里充塞着太多的忙碌,早就挤不下这段很遥远的初恋记忆了。
偶尔,与我结拜的大学好姊妹相聚,她们会提及每年生日都会接到阿浩的电话表达生日祝福,顺便关心我过得如何?
偶尔,我也会从姐妹们那里得知,他继续念了博士班,结了婚又很快离了婚,我会突然闪现一个好奇「他怎么了?」
陈年的记忆早已被时间的巨轮辗过,只剩下模糊而破碎的片段。没想到这么多年阿浩始终没有忘记我,而我大多时候早忘了阿浩,只是,有时候心头再度浮现那种不被爱的感受,会突然忆起初恋那年,怀疑自己没有好好被爱过的伤……。
重逢与和解
二○○九年年底,阿浩寄来再婚的喜帖。我很惊讶,但是不想理会,觉得前往只是突兀而已。没想到大学好友如玲说,阿浩催了她好几次问我来不来?他说自己很想得到我的祝福。如玲说一起去吧,阿浩很念旧,想看看我们这些老朋友。好吧,我就跟如玲一起去。
没错,第一次感情的记忆是与阿浩一起创造的,他对我的成长何尝不具有重大意义?
没想到,婚宴前一天如玲临时有要事无法参加,我只好一个人前往。阿浩的弟弟、还有阿浩的妈妈仍以最大的笑容迎接我。只不过,我一个人坐在席中很是尴尬,当别人问起我是谁?我只好腼腆的说「我是阿浩的高中家教老师」。那句「喔,原来如此!」的背后似乎有些不解,不过我也不想多解释。喜宴中没什么机会和阿浩夫妻多聊,不过我已经以出席展现了我的支持与祝福,对阿浩来说或许意味着什么吧。
隔年暑假,我和如玲彼此带着自己的女儿一起出游,途经台北,如玲特地安排了我们三人在一○一大楼的餐厅相聚。我有些莫名的害怕,会不会还有些伤口没有真的结痂?
我们把三个小女孩排在另一桌,我、阿浩和如玲单独坐在一桌。这回才有机会细看阿浩,发现他的气质恍若五十岁历经沧桑的老头。如玲先问候他的近况,又直接切入他的离婚。
「离婚这件事……」他先是苦笑,「……跟淑媚就有很大的关系了。」
我暗示着要小声一点,小朋友正在旁边桌呢。
「十多年来跟前妻还在男女朋友的时候,两人一直有很大的问题……」
「那为什么不分手呢?反而还结了婚?」我无法理解十多年的不适合还硬要结婚的蠢事,忍不住开口插话了。
「因为我之前跟淑媚分手太匆促,让淑媚有许多痛苦,所以我……」
我无需多问,也就懂了。
二十年前的我从未想过,这么年轻的阿浩还不知道自己可以给我什么承诺,还不知道如何表达对我的爱;二十年前的我并未想过,分手不仅造成我的伤害、同时更让阿浩多年来站在阴影下面对感情的决断迟疑却步。
三个小女孩在旁边跑来跑去,我们的话题就跟着绕来绕去。回到旅馆后,我们先送三个小孩上楼,然后我们三人待在车里闲聊了一会。阿浩提到这次再婚,他抱着很慎重的心情,透过朋友介绍认识了女方,彼此通信了快一年慎重了解两人个性与价值观的相合后才见面、相恋,进而结婚,这次的他有信心两个人可以牵手一生。我终于理解阿浩为何坚持邀约我参加他的再婚,他想让我看到一个了结过往、重新可以安稳面对感情的自己。
夜真的深了,如玲问起我们有没有什么要交代的?
我先开口:
「我很感谢自己认识你。年轻的我们曾经共同创造了一段回忆,虽然有快乐有痛苦,但是都过去了,也都值得珍惜。你不必愧疚,重要的是,我们都从这段过往长大了一些。」
说着说着,我喉头有些哽咽,阿浩轻轻的回我一笑。
笑容里,是和解、也是放下。
很久很久以后
面对生命,其实我们都很笨,往往要在很久以后回首的那一刻,我们才会了解当时的痛意味着什么。
在爱情河流中顺流而下,我才慢慢发现面对爱情,我虽然勇敢,但是太过于急切而不安。当年这段初恋,面对两人年纪与身分的差异,我太慌张,急切地检核对方爱的证据是不是充足?面对当年的匆促分手,我片面的界定他不爱我,同时指责自己不够好、不够漂亮,不值得他不顾一切的挽留我,然后自顾自的陷溺在不被爱的苦痛里。
很久很久以后,我才了解在爱里没有安全感,无法从容地去爱对方。
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要相信自己够好,才接的住、看的到对方的爱。
很久很久以后,我才明白不管爱的结果如何,我仍是独一无二值得被爱的。
还好,很久很久以后,我终究还是学到了什么。
继续爱、继续受伤、继续勇敢爱
多年来,在爱情河流中迂回曲折的前进。曾经暗恋、曾经婉拒别人、曾经被别人拒绝、曾经两情相悦、曾经黯然分手、曾经进入婚姻,没想到又放下了婚姻。然而,所有曾经付出的感情、曾经经历的回忆,我,从不后悔。
带着自己曾有的感情记忆,我进入属于你们的爱情故事。我一再感受到许多令人感动的勇敢,不只是从情伤中走出来的勇敢、也是重新创造自己感情观的勇敢、更是跳脱社会框架的勇敢。
是的,我得说,继续爱、继续受伤、继续勇敢爱吧!
雨晴的选择──放下评价,进入「劈腿」的故事
雨晴在线上敲了我,简单的三句话:
「我爱上了另一个人,决定跟男友分手了,能不能跟阿媚聊聊?」
接到这么个直接的讯息,我反复犹豫着,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平心静气的跟她谈心?
以女人对女人的姿态谈心
她虽然不是系上的学生,但是居然有缘可以在几门课中都遇到她,她笑说自己是我的铁粉,想把外系的选修学分都填满我的课。有时,她上课时旁边会出现一个男孩,我会不自觉地注视着两人默默放射的闪光。常常我拎着大小不同的包包、装着上课的不同道具到课堂上,下课时雨晴会笑盈盈的顺手接过我沉甸甸的包包,一路陪我走到车子旁。有时男友会过来课堂接她,一见面就提起雨晴的包包,走路时贴心的用手罩着她的肩,不时用手指梳整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当然,他也没忘记我,大大的右手顺势接过我厚重的皮包,唉呀,羡慕呀羡慕,面对一个这么可爱、又备受爱情呵护的女孩,那样的羡慕里似乎也夹杂着某种忌妒,怎么会有一个这么有异性缘的女孩呀?拥有着我一直想要却又无法得到的浪漫爱情。
看着两个人几年的甜蜜,竟然分手了?!我不知道带着忌妒的我有没有办法好好地跟她聊?有没有办法试着放下自己的妒忌,放下「劈腿」的道德评价,就只是聆听她的故事,引导她自己回应自己的故事?我真的没有把握。
想起前阵子看了一位美国心理治疗大师欧文亚隆的书,我很喜欢他提到自己与个案的关系,其实是「旅程中的同伴」。助人者与求助者之间建立开放坦诚的伙伴关系,共同经验人生旅程中的愉快与阴暗。我思索了一个晚上,决定冒险。我想放下老师的角色,以同样和雨晴有着感情议题的女人姿态,一起跟着雨晴在爱情旅程中探索。
隔天中午,雨晴依约前来。
眼前的雨晴一如平日的迷人,骨碌碌的大眼水汪汪的,搭配上俏丽的黄色短裙与米白短版上衣,我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这份闪耀的亮丽让我几几乎忘了她正处于情伤之中。我微笑着邀请她坐下,我问了她:「妳想聊什么?」
她带着笑意说起:
「现在的我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很冲突。这几年我一直以为我很爱我男友,可是后来我爱上了另一个男人。我直接跟他说这件事,本来他说只要我跟那个男生切断关系就好,我试了几天真的很痛苦,所以我决定跟他分手。可是他却那么的爱我,我没有办法装,我觉得我应该受到谴责……」
认识雨晴几年,一直看到她可爱又笑容满面的模样,即便讲难过自责的事情她还是选择带着笑容,果然是雨晴,脸上永远是晴天,习惯把阴暗的雨景放在不见人的深处。
真实带动了真实
她很直接说起她喜欢上另一个男人,如果是我,我真的说不出口,对眼前这么个女孩,说真的,虽然忌妒,但是她有着我很难做到的勇敢。
我开口称赞了她的勇敢与坦诚,也说起自己对她的感受:
「两天前妳主动说要跟我聊聊时,我挣扎了许久。我知道自己对于这次你的『劈腿』心里有些生气,更深的心里其实对妳充满了忌妒,因为妳的异性缘是我一直以来没有的。如果我的心情充满波动,我很难用一个老师的角色跟你聊天。后来决定跟你聊,不是因为我是老师,而是一个跟你一样都渴望爱情的女人,这样的我才能进入你的故事跟你一起探索。」
说完这段话我心里觉得松了一些,可以更真实的与雨晴互动。
我好奇地先问她:「你希望我可以帮助妳什么?」
她想了一下无法决定。
「你是要我帮忙谴责你?」雨晴笑了,「也许就只是分享吧!」
「好。那我就请你先跳出来,以一个旁观的角色看看几段恋情中的雨晴……」
「我在投入每段感情的开始都很有勇气,慢慢会发现一些问题害怕不安,然后离开。」雨晴很清楚自己感情发展的历程。
「所以,妳似乎也预见了目前的这段新感情后来也可能会因为不安而离开?」
她点点头:
「不过在每段感情里,我都有一些成长……」
「什么成长?多说一点。」我很好奇。
「譬如在第一段感情里,我只想要浪漫轰轰烈烈的爱情,后来谈感情慢慢去习惯平淡的幸福,跟前男友在一起,也开始去同理对方,也了解爱要经过不断的磨合与调整……」
奇妙的是,当我真实的表达了自己的内在之后,接着继续讲故事的雨晴,那个常以笑容掩饰尴尬的惯性不见了,叙说自己的她表情变得自然,我喜欢她这么真诚的状态。
我想找回真实的自己
「这的确是很多的成长。你提到自己无法爱着另一个男的,假装没事再跟前男友互动。多说说你和前男友的这段感情……」
「我们后来常常争吵,我们价值观不太合。他是个大男人。譬如有次我说自己未来要经济独立,那样我就可以买我想要的东西了。他不认同,他觉得我应该全然信赖他、依赖他,让他满足我所有的需求,然后我们就在LINE上头吵来吵去……」
「当时的妳是什么心情?」
「很烦躁,其实我很生气,但是用文字又打不出来……」
「你们不是每晚都见面吗?怎么不面对面谈这个问题比较直接?」我太好奇了。
「可是,面对面我说不出来,我们还约好就是不要用LINE吵架,有事要好好讲。可是有时还是忍不住……」
我感受到两人之间的爱,因为爱不要用情绪伤害对方,可是因为爱却压抑隐藏自己对伴侣的真实情绪,往往会成为关系中的未爆弹。
「我有好几次都提到分手,但是他还是说服我继续努力。所以我就留下来了,因为他对我真的很体贴、很照顾。他现在刚上研究所,但是对未来已经有许多的规划,以后要和爸爸妈妈一起住,生三个小孩,我在家里当主妇照顾孩子,他全力在事业上冲刺,说我们可以一起经营一个美满的家庭生活。只不过他很担心未来工作难找,一时很难让家里经济稳固,我会劝他压力别这么大,工作、感情和婚姻都慢慢来就好……」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雨晴是为了安抚前男友吗?我感觉到有压力的不只是男友,其实雨晴同样承担了很大的压力:
「我感觉不到在这段关系妳的真实,妳似乎一直在学着同理对方、试着安抚对方,试着化解与承担对方的担忧。」
她缓缓说起:
「其实我不喜欢他所为我们规划的一切,我不想要跟公婆住、也不想要早婚、我也不想生三个小孩、不喜欢待在家里当家庭主妇,特别是他今年论文就要完成了,即将要开始找工作。我压力很大,看着他愈来愈一头热的投入在自己的人生规划里,我觉得我要早一点告诉他分手这件事,这才是负责任。不然等他一切都安排好,再提分手,那时伤害会更大……」
我有些了解雨晴的想法了:「所以妳觉得要对前男友负责才主动提早分手?你想对这段感情负责,不想继续伤害他?」
雨晴点点头。分手是为了对对方负责,我从未有过这种想法,不过我更关注的是雨晴自己,而不是分手对前男友可能的意义:
「可否转回来谈谈妳自己?聊聊结束这段感情对妳的影响是什么?」
「我想要学会真实的表达自己。在跟前男友这段好几年的关系中,我很感谢他这么贴心的照顾我,所以我也开始变得很讨好,不太敢跟他说我心里真正的想法,可是慢慢的我压力愈来愈大,离开他,更让我觉得我要学会真实的表达自己。现在这个男友会鼓励我好好表达自己的感受与想法……」
「我感觉到离开前男友,似乎对妳来说是想找回真实的自己。在新恋情中好好练习表达自己的想法,这是妳要的?」我试着不带建议的重述她的意思,等待她可以更多的叙说自己。
「我也想要逃离,逃离那个我无法承受的压力。跟现在的男友在一起我很轻松自在……而且跟他在一起是我主动选择的,不像之前被动地让前男友决定。」
雨晴愈来愈自然地,把心里曾经下雨的角落带出来分享。
「你在新恋情里尝试回归真实的自己,这是对你很重要的议题。那妳现在还自责吗?」
「我其实之前挣扎很久,但是一旦下决定后就会变得勇敢。不过对前男友我很愧疚,昨晚收到他传给我的讯息,说他不恨我了,决定祝福我,看到这个私讯,我心里比较释怀了……」
「所以你愧不愧疚、释不释怀是由他决定啰?」
雨晴笑了。
「妳只能负责调整自己、让自己逐渐安稳下来。前男友要走过这段历程也很不容易,但是他会有自己的方式走过来的。」
忌妒说出后就缩小了
神奇的是,在我自我揭露后,对雨晴心理的情绪波动小了很多,原来忌妒说出后就缩小了。在忌妒说出之时,我连结了自己的内在,为我打开一个可以和她平等互动的空间。雨晴与我,年纪、相貌、经历虽然大不相同,然而我们都是在感情里沉浮、在感情里不断自我追寻的女人。看见这点,与她在心底多了一份连结。
决定做自己,同时承担别人的眼光
最后我说,「我说完了。你呢,还想说什么?」
雨晴说起自己会担心同学的眼光与误解,或是直接为她贴上「不忠」、「花心」的标签。这的确很有可能,总会有人无法理解自己的决定与行动,决定做自己之时,同时得学着承担别人的眼光。我没给她答案,也没给她安慰,只是询问她要如何面对?她沉吟一会:
「我一旦下了决定后就会变得勇敢,不太在意别人的看法。」
「那就继续学习真实做自己的功课!」我呼应了她。
离开之前,我拥抱了雨晴,拥抱着她,感觉彼此的身体厚实而贴近,那里头有着相互的开敞与信任。这一切发生在雨晴更愿意进入内在自我探索、发生在我更真诚的自我揭露之后。
放下劈腿的评价,进入故事的厚度
我们面对感情,经常最直接的就是忠实与否的道德评价,所以听到小三或是劈腿事情,就会直接下好坏对错的判断。这样去面对一个感情故事是容易的,却也是主观片面的。
在雨晴的故事里,我先试着让自己回归一个同样渴望爱情、同样在爱情里跌过跤的女人姿态,这样的我在聆听她的故事时就可以感受到在主流道德之外的故事厚度。对雨晴来说,她选择结束一段长期有压力的关系,在另一段感情里开展新的自己;对我来说,聆听这段爱情故事,我学到了真实面对自己的忌妒,真诚敞开自己的内在。
身为旁观者的我们,对别人的感情如何下评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段感情故事里我们所学到的;重要的是,让每段感情都回归自我决定与自我负责。
大头鬼要结婚了────放下层层社会框架的爱情
一个毕业七八年的硕士生,大头鬼。
毕业后她很少联络我,几乎很少对我展现过礼貌。奇妙的是,我俩就是很投缘,一见面就是开心、一讲话可以边哭边聊边找卫生纸,有人说过我俩气质很相像。
去台北工作半年的大头鬼突然在脸书上敲我,只说了想跟我碰面。或许是想分享生活与爱情的辛酸吧,我跟她确认了星期四两点,「下午见」是她精简的回复。
这天我正好提早到学校,我说,「早上有空就先过来吧」。半个小时后,见到一身白衬衫、牛仔裤清爽装扮的她,我开心地与她拥抱,一如以往。
像T一样的妳居然要结婚了?!
进入研究室后,大头鬼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双腿还不安分地挂在扶手上。她平淡的说:「我要回来嘉义,现在准备要结婚了……」
结婚?!我还来不及多问,她就哗啦啦的说起自己在台北工作的种种,我的心早就跳到结婚这件事了,管妳什么工作?
我着急的强行介入:「快点,多说一点你结婚的事!」
留着一头短发、几乎只穿裤装的大头鬼,双腿继续跨在扶手上一边晃着一边把话题转入结婚。
其实我还停留在不可置信的所有想像上:
「咦?怎么可能?跟他?你明明一副很T的模样,应该许多人怀疑他怎么会跟T在一起?而妳居然要结婚了?像风一样自由的妳、像T一样的妳,居然要结婚了?讲话两条腿还不安分乱动的妳,居然要结婚了?」
我俩相视大笑,大头鬼的一双腿还是没打算放下来,继续随兴地搭在扶手上,总觉得大头鬼的随兴从容比起之前更多了一些。
「没错,许多人都不相信我要结婚了,有人说我很怪,我也一直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这件事也曾经困扰我,特别是跟女生朋友一起出门的时候,看到她们娇弱的要请男生帮忙做事,我就觉得为什么我跟她们不一样,后来看了《被讨厌的勇气》这本书,给了我更多勇气去接受我自己的样子。这本书我圈点了好多地方,我还买了十本送人……」
我笑了,很阳光的笑:
「我不觉得你怪。怪,似乎是一种,『咦?怎么会这样?』我一直觉得你是很独特的,那种坦然接纳的独特。」
心里浮现了大头鬼当年在研究所的模样,记得当时我刚来嘉大任教,她上课的时候很投入认真。过年时接到她的电话,还以为是什么新年祝福,其实是通抗议电话。她质问我为什么把她的成绩打得这么低?我自己觉得还好呀,因为我全班的分数都给得不高,不过她已经是班上成绩数一数二的了。听了我的解说,她似乎气消了。倒是我,对于她的率直留下了特别的印象。
这些年,她的打扮外型愈来愈中性,所以说真的,我就把她定位为女同志,万万没想到她竟然要结婚了!大头鬼很郑重的说起另一半:
「他对我就是全然的接纳,我留短发、我说话又急又大声、我的穿着打扮,他都接受,没有要求我改变。他要的就是我这个模样。」
这个即将成为大头鬼的老公,没有把一般对人妻、对媳妇的要求套在大头鬼身上,这样的宽厚果然可以收服一颗漂浪的心。
结婚只是时候到了两个人一起走下去
还记得半年前她离嘉北上时刚发展的这段新恋情。她说起对方是小学同学,从外在眼光来看,男方的学历与收入都比不上她,不过两个人的相处很自在。但是她对于婚姻要牵扯的许多复杂觉得麻烦,也不清楚北上的她是否可以维系这段远距离爱情。我还以好心的长辈角色,提醒她两个人之间学历、距离、身分的差异容易造成的问题。没想到这一次,她还进一步决定和这个男性步入婚姻与家庭的阶段……一个最容易失去自我的阶段。
「我不想拍婚纱、不办婚宴、婚后要搬出来住,他也都接受。我对婚姻没有什么浪漫的想像,就只是觉得跟他在一起很舒服自在。时候到了,可以接受两个人一起生活,甚至以后有孩子三个人一起生活……现在的我,可以想像老了眼睛睁开的时候,看到身旁的他,就算长的不怎么样,还是很舒服。」
她没有对爱情特殊的憧憬,只是觉得时候到了可以一起走下去,也愿意从台北搬回嘉义平实的经营两个人的生活。就像是生命之河往前流动着,碰到了弯口就顺势转弯,没有冲撞的澎湃激流,只是顺其自然的容许、接受一切的发生。
我深刻体验过社会的层层框架,我倒是很好奇两方家长可以接受吗?
「我爸妈可以。不过那次他爸妈来我家,知道我不想办婚宴,还是有些不能接受。他们说不请客好像偷偷摸摸,想要办一两桌请重要的亲戚过来。我说没问题,不过我就是穿平常的衣服出席。」
她平静的说起和未来公婆之间的沟通,还特别强调这是告知,不是沟通,她要他们清楚了解自己的状况。
「说这样的话对你没有挣扎吗?」,我更好奇了。
她很坚定的说:「没有。不过以前的我一定说不出这样的话……」
把时空往前拉得久一些,大头鬼娓娓叙说了过往曾有的生命插曲。
从乖巧女孩长成率真女人
小时候她一直很称职的扮演着爸妈眼中的乖女儿,说话轻声细语、留着长发温柔而带着些可爱的腼腆。走过不同的求学阶段、毕业后去学校实习,很多年的时间她都学着去适应这个社会对女孩的要求,展现出自己柔弱、依赖与需要被照顾的一面。她喜欢过男生,也和女生在一起过,她不懂自己为什么喜欢一个人会跳过性别这件事?为什么不是跟大家都一样的异性恋就好?不过,不管喜欢谁、什么性别,她都是那个需要被照顾的小女孩。毕业后进入实习的阶段,她曾经把整个世界都交托给一个女孩,两人偷偷的交往,她认定对方就是她的天。万万没料到女孩爱上了别人远离了她,在自己的世界突然崩坏的那一刻她选择自杀,突然北上探望她的爸妈意外救了昏迷的她,既然上天多给了她一次活下来的机会,大头鬼决定这一次,她要为自己好好活着。
后来的她逐渐学着独立,学着照顾自己。后来的她来到研究所进修,心里已经笃定着要透过硕论解答她长年以来在性倾向上的困惑。为此,她修各门课、写各个报告,都扣紧了性别的方向。在写论文的过程里,她不断的与自己对话,一边看文献写论文,一边参加同志大游行,看到了街头上许多同志勇敢出柜、站上街头争取自己的人权,慢慢的,她学着愈来愈直接表达自己的想法,头发也愈剪愈短、连说话的声音也愈来愈大,渐渐成为我们眼中率直、爽朗、富有正义感的大头鬼。认真说来,这本论文磨出来的不只是理性思辩的论述,更是大头鬼勇敢的生命力。
然而,即便当年在研究所里的她,个性已经逐渐展现率直爽朗的一面,但是她也会用跟「男友出游」掩饰自己和女生交往的事实、虽然特地挑了同志议题当作论文主题,但是她特地对我这个指导教授隐瞒自己的性倾向,曾有的遮掩大部分都顾虑了别人的眼光。直到论文口试结束后,她才亲口对我坦承自己是因着喜欢女生才做了这份硕论。当时的我,既讶异又伤心,原来她这么长期对我隐瞒自己的性倾向,虽然我也能理解她心里的某些担忧。
勇敢向来不是一蹴可几,而是一步一步慢慢走出来的。
硕班毕业后北上工作的那几年,她的勇敢更跨大了步伐前进。结束了一段感情后,她练习着不需爱情的陪伴继续好好工作与生活。她到一个大学做侨生辅导的行政工作,在异乡求学的侨生常常面临许多生活、课业与情感的困境,她的手机从不关机,方便半夜有侨生打电话给她,可以及时的抚慰对方;常常上班到半夜十二点,因上班时间可能得花四五个小时陪伴一个情绪不稳的学生,所以只好把事情挪到半夜才做完。即便如此,她并不害怕一个人待在深夜的办公室;晚上疲累地回到家,接到一通学生的电话又拿起安全帽急奔到学生家里陪伴。这个工作真的很累,但是大头鬼心里是满足的,她喜欢自己发展出的助人者面貌,她喜欢被需要,有能力照顾别人,这样的她可以一再确认自己是独立坚强的,远远的脱离以前柔弱的女孩角色。
一路走来并不容易,不过大头鬼愈来愈在自己的这条路上了。
她愈来愈清楚,自己即便是女孩,还是可以跳脱女孩的刻板印象,刚强、勇敢而独立,活得像自己一样;她愈来愈清楚,自己不需要被「双性恋」、「女同志」、「异性恋」这些性倾向的标签所束缚,当爱情来临时,她只需要确认「我爱你、你也爱我」这件事,知道两个人愿意为着爱对方而努力。
两个人在一起,就够了
即便清楚大头鬼已经可以为自己的选择自在了。我还是忍不住想把半年前对两个人的担忧再提一次:
「对于你俩现实上的差异,你真的可以面对别人的眼光与质疑吗?」
她清楚的说:
「我不介意。别人问起他在做什么?我就说做传统产业的,因为我也搞不清楚他的工作。平常我们相处聊得来、跟他在一起很自在,他愿意尊重包容我这就够了。」
「他也会对我们学历、工作的差异感到不安,他曾经说我对他的爱很深切,可以接受这一切。」说着这些的大头鬼,脸上没有胆怯没有担心,就只是笃定。其实,愿意彼此包容接纳的两个人、愿意一起面对生活的一切、愿意一起承担未来的晴天雨天,这不就够了吗?
聊到这里,我才知道对大头鬼的提问,其实都是为我自己发问。
即便我一直坚持走自己的人生道路,但是面对人生几次的重大决定,不管是出国留学、赔公费离开国中教师的工作、或是后来选择离婚,我心里还是有着恐惧,害怕着别人的眼光万一投向我,我无法承受那短短片刻里的不解、不屑或是担忧。而大头鬼直挺挺的面对这一切,把眼光望向对方、望向彼此的互动与两人坚定的爱。
见证一段独特而美好的爱情
最后,大头鬼拿了一张结婚证书给我:
「老师,妳对我很重要。虽然没有婚宴,但是我请妳在我的结婚证书上签名,见证我们的婚姻。」
这张证书的见证人有十多个栏位,她邀请对自己重要的人在上头签名,以这张证书见证两人的婚姻。
好特别的形式,大头鬼就是大头鬼,那么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见证是一个特殊的荣耀时刻,代表我有幸目睹一段独特的爱情。
可以兴奋地宣扬、传递自己经历过的美好,也知道自己一边见证的同时,也一边被激励,在往后的人生更勇敢的做自己。
小花的臭脸──重新拿回幸福主导权
一大早八点多,一通手机铃声划破了清早的宁静,心理闪过惊惶。
我跟电话、手机一直很难平和共处,听到铃响的第一个反应仍然是万年不变的恐惧。「到底是谁?」、「是什么事情?」「是我可以应付的吗?」铃声响起的瞬间引发的想像严重挑战我的掌控欲,接下来我会先注意是谁来电的?方便我缩小范围掌握可能的应对情境,这样的我会少一点惊慌。啊?居然是小花?这学期担任我一门课的科长,小花?奇怪,明明今天不上课,这么一大清早的联系会是什么重大情况?我担心着会出现什么我无法处理的问题。
随着铃响,我深深的几个呼吸把自己带回来后,接了电话,更意外的,听到了不断啜泣的小花。向来亮丽绽放的小花突然一整个枯萎,那么的脆弱无助却又那么的真实:
「老师,我好难过欧,男友跟我分手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分手了?因为他拒接我电话,然后脸书封锁我,我已经哭了一天,怎么办?心被掏空了,好难受……」
听着电话那头止不住的哭泣,我意识到自己无能为力的慌张,试着继续用深呼吸先把自己稳下来。我知道爱的痛楚会进的很深,我很难用什么高明的话语平抚她的情绪。最后,我只能回应:「当然很难过,因为你付出了很深很深的爱。」然后继续听着她的啜泣声……。
在伤痛中忆起自已拥有的美好特质
不过哭泣总是会停的。我忘了对话如何结束,不过我清楚,这通电话只是小花伤痛的开端。这天的我,挂心着自己的工作,同时也挂心着小花,我想,就先写一段文字陪伴她。我相信,如果在伤痛中还能忆起自己拥有的美好特质,这份对自己的相信可以带着自己走出来:
妳看重安全感,妳也了解远距离的爱情很难维持,但是妳还是选择勇敢的投入这段感情。在起初的暧昧期后,妳勇敢地探问对方的心意。妳说话直接坦率,但是妳试着调整自己,让自己多一些温柔。因着妳勇敢去爱,在这段亲密关系里妳为自己开启了丰富的生命体验。先容许自己难过伤心,容许自己脆弱,接纳了脆弱,妳会重新站立,变得更加勇敢、更有智慧。
没有谁的错,只是不合适
小花彻底的哭过后,隔了两天仍然准时来上课,仍然把投影机、麦克风等器材都在课前准备妥当,仍然投入听课做笔记,仍然勤奋努力一如往常。这就是小花的坚韧,她的根扎得深,风雨的吹打只是让她折腰而已,并没有伤及根部。不过,小花说,一回到家里,做完了该做的事,就一个人泪流不止。其实,能容许自己一再哭泣是件好事,也只有在不断哭泣后才能神魂归位,慢慢清理出「怎么了」?
从以前几次的聊天中,我已经感觉小花心理强烈的不安,随着感情投入越深、小花的期待也累积越深,她心里想着:
「该有个什么承诺吧?!不用毕业后马上结婚,但是起码给一个什么将来的规划,表示两个人有未来」。
「有未来」这件事意味着两人关系的稳定。偏偏随兴的男友宁可给她甜蜜却不给承诺,加上两人两三个星期、甚至一个月才见面一次,关系的经营愈显困难。
小花想扎根在土里、他偏偏来去如风,风可以撩动满天尘土,风却终究不需要土。没有谁的错,只是不合适。
如果感情愈久,越把爱情的焦点放在那个承诺的时间上,愈发不安的检核男友的进度,而男友也因着这个承诺充满压力或是愧疚。这么一来,本来是两个人一起努力的愿景,反倒成了相互的伤害。
我问了小花,「如果把这个承诺拿开,你感受的到他的爱吗?」
小花不假思索地回应我:
「即便没有这个承诺,我还是感受到他愿意配合我、愿意多一点细腻与温柔照顾我。」
或许是承诺这件事变得太过沉重,所以男友选择逃开,但是这个方式的确很不成熟、很是伤人。话如果可以好好说清楚,好好认清两人的不合适,好好说再见,那么伤心会来得少一点。
容许自己臭脸吧,给出一个自我调适的空间
小花试着LINE他,希望可以得到他明确的回应,但始终都是已读。她忍不住还是期待从他口中听到确切的「分手」两个字:
「这样我就能得到平静,不再相互折磨了。我也想好聚好散,我为什么要让自己变成疯婆子这么难过?对不起,我又把负面情绪给妳了……」
晚上小花和我互通私讯,表达了她想要男友明确表态换来内心的平静。我忍不住心里的激动,别傻了,妳怎么会把自己快乐的主权交给对方??
我试图平静地写下我的疑问:
「妳为什么选择由他来决定妳的平静?妳要的是什么?妳想要他提出分手还是他的回头?这段时间很难受,但是能让妳慢慢回复的只有妳自己,而不是他。」
「谢谢阿媚。我决定放下了,但是会臭脸一阵子,请多担待。」
这么多年来,我很难接受自己或别人臭脸。在别人臭脸时不是想逃离就是想要逗对方开心,现在的我试着接纳各种的情绪,我想给臭脸一个新诠释,这只是对方需要一个空间自我调适而已。所以我回应小花,尽管臭脸吧:
「真的要恭喜妳决定放下他,但是心情没办法一下子复原,想臭脸就臭脸吧,容许自己的恨与情绪。观察自己在时间历程中的变化,那个对对方的恨,从愤怒、遗憾、伤心难过,慢慢又转成祝福的历程。慢慢很难,但是慢慢是生命必经的美好历程,懂得慢慢,妳会愈来愈有力量,愈来愈美丽!」
就这样,我与小花有时网上相遇、有时课堂相遇、有时她笑脸迎人、有时她脸色低沉,有时觉得自己看开了、有时又陷入怨恨,心情起起伏伏,都是必经。
我的未来不会有他,就让他留在过去
不过,尽管心情有起有落,在几个月的时间里,我已经感受到小花的转化了。我最喜欢观察的就是时间这双手如何抚平一个人的伤痛,如何引导一个人的成长?有回在校园里偶遇,回想起她最初说的,我觉得整个人被彻底掏空走不出来,时候到了,我好奇地想询问她:
「这段感情除了给妳伤心难过,还留下什么成长?」
「这段感情里,我觉得我一直追着他跑,从一开始的暧昧期就是,他喜欢的想要的我都配合。为了他心情不断起伏,之后我不要配合谁,我要做我自己。不要再追着任何人跑,过分的讨好是委屈自己。」
「那这份爱除了留下伤口,可贵的是也在妳身上留下新的眼光。妳的泪水又少了一些吧……」我好奇。
「没哭了。不过胸口还是闷闷的。」
「好好心疼自己给自己爱,万一突然难过了,就好好温柔地安慰受苦的自己。伤口慢慢才会结疤,对自己要有耐性,妳复原得很好。」
又隔了一阵子,小花主动传来私讯:
「谢谢阿媚。就如你说的,过去的事无法重来也无法抹灭,我要自己追求幸福,我的未来不会有他了,他就留在过去吧!!我对这份感情已经尽力了,我勇敢去爱克服一些问题,已经没有遗憾。最近脑中一直浮现他跟我说的话,他说我是他生命中很重要的人,他一直很谢谢我陪伴他走过低潮。其实他也是我生命中不可取代的人,但这份感情会留在心里深处。」
在时间之流中小花继续在转化,她进一步可以祝福对方、珍惜这段曾有的回忆。时间呀!时间,何其不思议,就这么带着一个女孩疗愈、转化与重生,就这么带着小花长成一朵尊贵、挺立的清香百合。
放下责备,重新拿回幸福的主导权
有些人只能以突然消失的方式告别一段感情,这样的确很不成熟,但是除了责备对方,更重要的是我们重新拿回幸福的主导权。肯定自己在恋情中的付出与勇敢、练习接纳分手后起起伏伏的伤痛,时间慢慢走过,我们就可以重新站立,带着这段伤痛却又充满成长的记忆去找寻自己的下一段幸福。
卓芳的项链──关于「堕胎」的重新省思
从二○一二年以来,我在通识课探讨性别议题的部分出了一份特殊的作业,这份作业邀请学生写下各式各样的私密故事。其中,有篇很独特的堕胎故事深深触动了我,我很讶异十八岁的她怎么敢这么真诚的分享自己就学前的一段堕胎经验?我透过脸书私讯邀请她来跟我说故事,她马上答应了。理由竟是:
「我想让更多人记得我的孩子曾经活过,记得他在这个人世间短暂的生命。」
我真的不懂,充满了困惑。
十八岁的卓芳早不是一个女孩,而是一个有着情欲、性经验的独立女人。在一个微雨湿冷的天气里,她来到我的研究室,彼此啜饮着温热的咖啡,我俩开展了一段对话。
爱带来开放,也带来隐瞒
这个故事千头万绪,要从何说起呢?
身为妈妈的我,我最好奇的起点是卓芳瞒着妈妈自己和男友去堕胎。那是一个威权严厉让孩子不敢倾诉心事的妈妈吗?
「妈妈是一个幼儿园的园长,工作很忙。家里的爸爸长年生病没有工作,爷爷奶奶老了也常生病,他们一生病妈妈就会请假在医院看护,她还有自己的爸妈、我和哥哥要照顾。这次考大学,妈妈还陪着我到处面试考术科,为我付出很多我才考上自己想要的科系。她是个很辛苦很坚强的女人,什么都要做,我实在不忍心她还要多照顾我怀孕的事……」
我很想多了解卓芳的妈妈,这么辛苦一手撑着整个家的女人会不会很权威让孩子惧怕呢「说说你的成长历程好不好?」
「上大学这件事是我很期待的,我从小就是念普通班一直到了大学才有机会上美术系,我真的很珍惜。从小我就对画画很有兴趣,那是我唯一可以表现的能力,学科能力就很差。但是爷爷奶奶都是老师,他们从小就很反对我走画画这条路,希望我念个什么管理金融的科系,但是我就是无视他们的意见,不断的抗争!」
卓芳留着一头长长的直发,穿着朴实的外套和牛仔裤,一副恬静乖巧的模样,从她的嘴里吐出「无视」、「抗争」的字眼,显得格外反差。我好奇地很想知道卓芳所谓的抗争是什么?「你所说的抗争是?」
「就是……一直ㄍㄧㄥ着呀!」她哈哈大笑。
我想,这应该可以转译成坚持到底吧。
「我印象很深刻的是,国中时被叔叔骂过学画画没用,我哭着问妈妈,为什么他们都要反对我?妈妈就鼓励我,不要管他们,就做你自己就好了。妈妈默默的支持我,一边帮我缴学费继续学画,一边还在爷爷奶奶面前帮我挡着,说我认真念书,没有再学画了。高中的时候妈妈还带着我去考外县市的美术班,可惜没有考上,不然那时候我就去外县市念书了……」
听起来妈妈一点都不权威,而是整个家庭中最支持卓芳追求梦想的人。
「妈妈是一直拉着我往前冲的人!」卓芳笑着说,表情里有着感激。
我更好奇了:「即便面对这么开放、这么支持卓芳的妈妈,还是有些事你选择不跟妈妈讲?」我十七岁的女儿如果瞒着我一个人默默承受重大的压力,我会很难过自己无法陪伴她走过这段历程。
「我什么都会跟妈妈说,就是感情的事没有。因为妈妈希望我大学以后再谈恋爱。而且我不想要她担心……我有我的考量,不管生下来还是拿掉,对她都是很大的影响。等我下一次怀孕的时候,我会跟她说这件事。」
即使这么亲的母女,还是有些话选择不说。我从小就希望跟女儿建立一个无话不谈的关系,甚至把她什么都可以跟我说当作一个好妈妈的指标,原来爱不只会带来开放,也会带来隐瞒,即便不说什么,也是因着爱。不过就算堕胎的过程没有从小信任的妈妈陪伴,卓芳还是靠着自己的力量走了过来。一个孩子所能承受的,远比一个妈妈想像的大的多……。
对自己想要的坚持到底
我惊讶着十六岁的她为了念美术班不惜离家在外生活。「十六岁的你一直就很坚定要念美术班,即使要去外县市念书独立生活?你不怕吗?」
「不会呀,有什么好怕?」
回答的好理直气壮,十六岁勇往前冲没有顾忌的憨胆呀!!
「可惜没有考上,所以我读了家里附近高中的普通班。虽然我知道以后自己要念文组,但是我还是选择了自然组,因为这一组的学生比较认真,我怕自己进了社会组跟着大家一起玩。我妈他们也会碎念我干嘛选自然组?要升高三的时候很好笑,桌上摊开的是上课课本,旁边摆了一本社会科课本,自己偷偷念,完全不管上面在说什么。」一个顺带提及的记忆,引导了我对这个画面的想像。我上课时很难忍受学生不专心,没想到这个「不专心」有着卓芳自我抉择与自我负责的坚定。
故事说到这里,从卓芳的成长历程里,我大致可以勾勒出一个对自己想要的坚持到底的卓芳。
对一个未曾降生的生命庆贺与道别
这样的她面对意外怀孕这件事有着怎么样的想法?
「暑假的时候我身体很虚弱,还因为发烧晚上进了急诊室点滴吊了两瓶。加上没有胃口,生理期也延了一个礼拜,我心想不会吧?选了一天早上买验孕棒,不出所料两条鲜红色的线映在眼前!我当下一直哭,没想到男友倒是很开心的飞奔过来抱住我。他说:生下来他养得起我们一家人,不用担心。因为他的开心让我也感染到喜悦,对这个孩子有了爱。下午去照了X光,医生告诉我已经五周,要赶快决定要不要留。拿了照片走出诊疗室,我男友很开心的一直看着小孩的超音波照片,晚上我还唱歌给小孩听……」说到最后一句,语调变的轻轻柔柔,才十八岁的她露出了温暖的母性笑容。
「如果男友和你这么接纳这个小孩,是什么让你们决定拿掉孩子?」
「差不多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我们就像辩论会一样,两个人提出正反面不同的意见,提出反驳再提出意见。仔细讨论后,就决定拿掉孩子。决定了之后,我异常的冷静,男朋友还哭了……我们最后一起为小孩取了名字。」
我很难想像可以把许多内在的澎拜压下转化成一个沉着理性的思辨历程。如果是身体经验,感受性会很强烈吧?
「说说妳拿掉孩子的身体经验……」我继续探索着。
「我有查过堕胎的许多资料,有吃药和从子宫刮除胚胎的方式。医生说我的情况要在三天内下决定。拿掉的话,要先在妇产科吃一颗药让小孩停止生长。第二颗是把孩子流出。资料上说吃第二颗药的时候,有很多人会大失血痛得半死。我在想如果很痛,那就是我拿掉孩子的代价了。」
「决定吃药那天发生了什么?」
「那天先吃了第一颗药,然后我们一家三口先去逛街、吃饭,享受我们最后的时光。后来吞下白色的第二颗药丸,我才刚跟我的小孩认识二十四小时就得跟他分开了,一切发生得那么快,还没准备好,他却来了;没能认识他,他却离开了……」
平淡的语气、平淡的述说,里头藏了许多难以言喻的厚重情绪。
「睡觉前我还垫了夜用卫生棉,担心大失血。隔天早上起来居然没有什么感觉,上厕所的时候我查看了卫生棉,有一个很大的血块在上头,我把卫生棉对折刷开了血块,我想看得更清楚一点,结果看到了一个很像葡萄籽的东西,我知道那是我的孩子。我不敢多想,就直接丢到马桶冲掉。其实我平常是经痛到会吐的人,身体在堕胎的时候却没什么痛,我想,这是我的孩子给我的祝福。」
「有人说被堕胎的孩子会跟着妈妈,还有一些奇怪的灵异传说。你怎么看待这些呢?」
她疑惑的说:「拿掉孩子的隔天,我们去庙里点了光明灯,他愿意当我们的小孩,我们也希望能为他做点什么,我们做了有他名字的项链带在身上,不想要因为时间而忘记他。我不懂如果孩子跟着我不好吗?他不是在责怪中出现的,而是在爱里头出现的。」
我无法想像从自己身上拿掉一个小孩,然而如果我只有十八岁,那么年轻的我又敢承担什么吗?我不知道。我很赞叹卓芳即便决定割舍一个小生命,他们还可以为他的离开展开完整的祝福与送别仪式,有着对这孩子深刻的爱与连结。
「这件事后来对你们两个人有什么影响吗?」
「其实我们都有用保险套避孕,没想到孩子是缘分,要来就是来了。我们两个还是很好,我们的连结更深了,因为陪伴彼此走过这段历程。多了这段记忆后,会去逛婴儿用品店,也会说到孩子的事。不过做爱的次数就减少了,或是只有做一半。但是我本来就比较享受拥抱亲吻的过程……」
这些年我也听过女大生怀孕堕胎的故事,听到的都是后来两人分手了,不知是不想面对这段伤痛?还是堕胎后留下两人无法弥补的阴影?没想到这对情侣愿意一起承担、一起面对、一起带着这段遗憾的记忆共同走下去。
我想让我的孩子被记得
关于堕胎的故事通常不是被贴上「不负责任」的标签或是被定义为应该遗忘的伤痛,而卓芳却愿意透过书写与叙说重现这段记忆,我真的很想了解:
「你怎么敢分享这件事?不担心别人对你的评价吗?」
「这不是可耻的事情」这句话说的清脆而肯定。
「我也不想否认这个在生命中曾经的一段记忆。我想让我的孩子被记得……」
我继续发问:「你愿意冒着别人评价的风险只是想让他被记得?这对你有什么意义吗?」
「别人怎么看我我觉得还好,我的孩子被记得更重要。一个人来到世界,不管短长,他都需要被记得。今年我哥哥有个朋友突然车祸过世了,那时我就在想一个生命就这么平白消逝了,如果没有人记住他,那不是很可惜吗?一个人出生一定要有人记得他,不管他生命有多长……」
我懂。我只是不懂,年纪轻轻的她就已经懂了这件事。
我的眼眶微湿,「被记得」三个字很清晰的印在我的脑海中,中年的我愈发渴望着透过各种不同的方式被记得,被记得曾经来过一遭、被记得曾经活过,是生命之所以为生命的重大标记。
重新省思「责任」的意义
卓芳主动提到了:「在整个过程里,我最困惑的是什么是负责任?我一个很信任的好友跟我说,想玩就要负责。生与不生都是一个选择,每个选择都必须负责。也有许多人生了孩子却无法好好照顾,这样是好事吗?而我好好的反省整个过程,知道现在的我不能承担养孩子的责任所以不生,我也透过这个方式为我的生命负责呀。」
卓芳清楚的叙说着自己的省思历程。
「五个月了,现在的你还会觉得悲伤吗?」我往下探问。
「嗯……用遗憾会比较适合,因为我不能把他生下来。不过这是我的选择,要选择大学生活还是孩子,就会有所牺牲。」唉,人生的重大抉择往往无法求全,只有取舍。
「我记得你在作业时提到,你要把这个孩子生回来,这指的是?你不是说以后想再生一个孩子……」
「等我有办法的时候,我想再生一个孩子。我希望他可以用某种形式回到我的下一个孩子身上。」
对话在拥抱中结束,临行前,卓芳说了,
「如果我的故事可以让一些在悲伤中的人有不同的看法,我会觉得很开心。」
卸下标签进入多元的故事样貌
没有女人愿意堕胎,然而当怀孕一旦发生,什么时机承担、能否承担生养孩子的责任对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脉络与考量,很难轻易下个「不负责任」的判断。卸下了对堕胎惯有的「悲情」、「不负责任」的标签后,才有机会听到一个远比堕胎更丰富而多元的故事样貌。
卓芳选择透过书写与分享重新面对这段伤痛的堕胎故事,给了自己一个重新诠释对生命负责的机会。负责不再只有把孩子生下来这个单一样貌,对她来说,她和男友给了负责另一种在她们的年纪可以承受的新诠释。负责对她们来说,是给未出世的孩子一个在爱里祝福与告别的仪式、是一个以后把孩子生回来的决心。
面对伤痛,与其遗忘,不如给自己一个重新叙说的机会,在叙说中重新厘清自己、重新为自己的故事创造新的意义。
04给带着羞怯勇敢走出来的你
躲在门后的小女孩
约莫四、五岁时,留着妹妹头的我,在台中东势大伯家里,躲在门后探出头来用怯生生的好奇眼神张望着客厅里的大人们,全然被他们喧哗的交谈、举止所吸引,很想了解那个大人的世界有着什么,但是却又担心害怕不敢走向前……。这么多年了,这个画面不时还会浮现在我的脑海里,面对人群,我经常还是那个躲在门后探头张望的小女孩。
这个图像随着我愈来愈往内探索又再度涌现,我很想探询它对我的意义。特地到台南接受咨商,我想了解躲在门后头的小女孩,心里到底在怕着什么?为什么想走进人群却又这么的不安?小女孩又为何那么渴望进入人群里呢?
好辛苦、真的好辛苦
与咨商师一聊起这个话题,聊到小女孩从门后把自己带到前面来,我重复的说着「很辛苦、真的很辛苦」,一边说着泪水就滑落了,好心疼每回从门后出来走进人群的小女孩。辛苦的是一边走、一边要对抗着许多许多不同的声音、特别是来自妈妈的声音:
这样不好、那样不行、不要做这个、不行做那个……。
妈妈常挂在嘴上的「见笑」(丢脸),这样的声音宏亮的在我的耳边回响。明明离开了妈妈这么久呀,许多关于「见笑」的评价其实还没真的离开。
但是,我从小就隐隐约约了解我很渴望做自己,门后的小女孩每次都想靠着自己的勇敢与力量打开房门走出来。高中的时候,我很笃定填志愿不能填家乡高雄的任何大学,一定要到台北念书。很幸运的,联考放榜后我终于可以远远离家到台北了。因为外头的世界太多采多姿,大学四年即便寒暑假,我最多两个星期留在家里,那是个混乱、辛苦,却自由而美好的四年。小女孩尽管步伐不太稳,还是很努力的从门后一步步的走出来,没有妈妈在旁边,开始走出自己的样子。
再辛苦也无法忽略走出来的渴望
大学四年很少回家,心里对爸妈有些愧疚,毕业后决定回高雄实习一年。那一年,妈妈太关注我的言行举止,我感觉到自己无法舒展的沉重压力,我暗暗下决定以后要和家里保持距离、以策安全。实习后赔公费离开国中、再度北上念研究所、谈恋爱结婚、出国留学、离婚等等人生重大决定,妈妈都不赞同。躲在门后的小女孩虽然很害怕,但是她无法忽略自己走出来的渴望,坚持着继续用自己的方式走入人群。
透过咨商师细腻的引导,让我看见自己这些年的努力,不过是要让内心的小女孩找到自由与力量罢了。我很欣慰,原来,小女孩不只害羞不安、同时内在还有着勇敢找回自我的力量。
找回与妈妈的连结
故事顺着提问一层一层的剥落,意外的我发现妈妈不只是个唠叨阻碍我自由发展的妈妈,其实她对我的束缚只有在身体、日常行为举止而已,面对我人生几回的重大决定,她尽管伤心忧虑,但是从未出手阻止、也不唠叨什么,只是默默照顾我,继续用她深厚的爱包覆我。认出了这一点,对妈妈的感激才真真切切的进入了心底。
咨商师好奇地探问我,「小女孩为什么那么想走入人群呀?这个渴望跟妈妈有关吗?」回想起来,与人连结找到爱一直是我人生最大的意义,而这个进入人群的渴望,我发现其实也是妈妈的渴望。过往的我只看到她在亲戚朋友之间串门子聊八卦,进行各种社交活动,并不了解这其实是妈妈的成长资源有限,没有机会透过某一种职业实践她热心助人的个性。现在,我的生涯之路绕了一圈成为大学老师后,惊讶的发现我实践的不只是自己的、同时也是妈妈的梦想。
发现自己成为老师的意义
原来,我成为老师的背后深深牵动着一个童年的意象。
而当门后的小女孩可以凭着自己的力量一次次的走到前头,我渴望着带领跟我一样躲在门后头的害羞小女孩、小男孩勇敢走出来,帮助他们成为自己;我期待着有更多的小女孩、小男孩用他们勇敢走出来的故事激励我成为我自己。
原来呀,这就是老师这个角色对我最大的意义了。
慢慢的天赋──找到做自己的平衡点
大一看到慢慢,只能说惊艳!
倒不是她的外型特别亮丽,而是她轻轻柔柔的语调与走路、思考、表达都慢了一拍的节奏。在这个快速运转的时代里,慢早成了奢侈,可是不知怎地,一靠近她,急性子的我就会不自觉地多生出一点缓慢与从容。所以从大一起,我就把她归为疗愈系的女孩。
疗愈系女孩
二○一四年起,我开始在课堂上推广「狂野写作」后,每回都很期待慢慢的书写。往往她也是下课后还继续书写、多留一会的那一个,有时她会擡起头用甜甜的声音慢慢的说,「阿媚,抱歉等我一下喔!」没关系,我知道她的用心,多等一会可以等到慢慢的心情故事,其实很值得。
她的书写很独特,几乎都没有故事情节,但是却有着诗意的、疗愈的语言:
「悲伤真实的难以呼吸,我们终究会失去,深深浅浅,疏疏密密……」面对慢慢的书写,我无法多给什么,也不须多问什么,我只需赞叹。她可以透过书写慢慢给自己疗愈的力量,只要给她书写的空间,就够了。
大三之后,我发现慢慢积极主动的另一面,从联谊、到社团、到校内外的各种活动,她都主动去挑战参与。关于「适不适合成为一个老师」这件事,她就主动去找寻各种课辅机会磨练自己,还利用暑假期间去小学见习,她所投入的各项努力,都在探索着自己是否可以成为一个好老师。
渐渐地,我也发现她的造型不一样了,会划出粗粗的一字眉,穿起简单宽大的罩衫、有时配上毛帽,遇见她时眼神仍是亮闪闪的,亲切地笑着,整个人像是从森林里出现的小精灵一般。校园里偶遇慢慢,我会下意识的用深呼吸让自己慢一点,试着慢慢地把慢慢抱入怀中,静静享受彼此的关怀与温柔。
失落了快乐的慢慢
大学毕业后进入小学进行半年实习。有一回她说,想跟我聊聊关于自己身体的骚动。身体的骚动?哇,关于情欲的议题吗?我超好奇的,我说,「来我研究室聊聊吧,比较安静与安全。」
星期天上午九点,她来到我的研究室,带着笑容,一件宽大的洋装长到膝盖下,整身黑白的色调里加上了芥末黄的袜子,头发在后头绑成了一个小髻,超级可爱的独特模样,忍不住上前抱了她。
好久不见的想念呀!
我问起要聊些什么情欲话题?她大笑说不是啦,真的是误解。我个性太过实际,把诗意的语言曲解成身体内欲望的波动了。好吧,那就聊聊妳自己定义的身体骚动……。
「嗯……我的心里有许多声音,这些都会影响我的身体,让我的身体很疲惫。我一直在想自己适不适合当老师?以前我不清楚,但是我就是不断找机会磨练,可是实习之后,适不适合这件事又逐渐跑了出来,有时跟朋友聚会聊聊、有时也会挪个时间独处沉淀一下思绪,但是这个声音会不断地跑出来搅扰我……」
适不适合?我不清楚她对这个词的诠释是什么?
「要不要说说,对妳来说什么是适合?」
慢慢微微一笑,仿佛有些不好意思:
「我的定义好像很奇怪,就是快不快乐?」
最直接的理解其实就是最贴近的理解。我清楚此刻来找我的慢慢最近并不快乐。
「我想念大一的我,那时候坐在后头看老师在前面上课,我会努力学习,也会思考怎么做会比较好?那时候的我充满好奇与学习的热情,大三大四去参加课辅工作,我也很努力,好像去实习之后都不一样了。甚至愈努力,我觉得愈贫乏。以前我可以单纯的享受和孩子的互动,也可以很认真地倾听孩子,但是现在的我却变得有些不耐烦,跟孩子讲话,心里却在想着下一堂课的简报、还有活动……」
慢慢拉出了两幅过往的和现在的图像,那个过往单纯、热情而好奇的自我图像对比着现在充满焦虑、怀疑与自责的模样,慢慢有着深刻的失落。
我想帮助慢慢厘清现在和以往有什么差别吗?最明显的是以前是短短两三个小时的课辅,现在实习之后是整天待在学校里的差异吗?
慢慢摇摇头:「其实一个月后我就很习惯整天待在学校的工作了。应该是说学校里有太多现实层面的东西,我有时感觉自己手脚被绑住了无法挣脱……」
慢慢会用生动的譬喻来形容自己的处境,让我可以深刻理解她觉得被捆绑的束缚感。
「妳要不要多说一些学校里的现实是什么?」
「我实习的时候遇到的指导老师人很好,不论我上台讲课、还是改作业,她都会给我回馈,我很感谢她。但她是个急惊风,做事效率很快。记得之前有份作业我没改完,我想明天一大早到学校去改,但是老师已经主动帮我改完了,我真的很不想因为我动作慢,影响别人。我记得印象最深刻的是,老师托我做班级布置,我仔细地构思,老师也不敢问我,到了期限前的一个礼拜,老师终于问了我的进度,她提醒我不用花这么多精神,有做就好了,但是我还是想要认真完成,我每天做到晚上六点多才回家,我真的很努力在做,就是动作比较慢……老师曾经对我说,我做事不循比较快的直线,往往要绕个大弯才完成。不过我最后有在期限之前完成喔,还得了奖呢!」
慢慢说到最后,才流露出喜悦的笑容。
慢慢很良善,深怕自己的慢妨害了别人,听着听着,我觉得很好奇:
「慢慢,如果没有这些其他人说快一点的声音,你怎么看待自己?」
「如果我可以用我的速度前进我觉得OK,我不会觉得弄很久,我也会在期限前完成,教学进度我也不会耽误,也不会误了其他事情。不过别人出于善意常常会催我快一点、或是叫我不用这么认真……」
慢慢很清楚自己的节奏虽然和别人不一样,但是她并不会影响到工作,只是旁人无法理解她的节奏与做事方式,更深的里头,或许有着不被理解的孤单。
渴求被尊重与被接纳
「我也在怀疑自己,我的教学除了有趣之外,能不能有效率一点?」
「效率?你指的是?」我好奇的发问。
「就是可以让孩子学到什么,不管是品格还是孩子在这个年级基本的学科能力。」
慢慢不但从批改作业、班级布置质疑自己的速度,在教学这件事上还质疑自己的能力。从别人善意的催促中,慢慢开始怀疑自己的独特性是不是有价值?自己是否造成对别人的困扰?可是,我感觉到这些自我怀疑的声音里,其实还夹杂着慢慢渴求被尊重与被接纳的小小呐喊……。
「慢慢,我一直很喜欢你的慢。让我这个急性子可以随着你慢下来,慢是你的天赋,你要好好珍惜!」
天赋?听到这个词,慢慢整个笑的很不可思议。
我很肯定,全无怀疑。
我问了:
「你的慢对于孩子来说,有什么特点?」我想让她自己说出自己的优势。
「嗯……我对孩子比较有耐心,如果不会的题目我会一而再、再而三的解释。」这的确是许多动作快的老师做不到的大优点呀。
我试着回应:
「在工作中到处充满了别人的眼光,我感觉妳渴求一个有更多自主性的环境,可以让自己有更多的伸展空间……」
慢慢点点头:
「我想去偏远地区教书,除了想要陪伴那些缺乏陪伴的孩子成长,最重要的是,我想在班级人数少、老师少的状况下,虽然老师工作量重,甚至要兼行政工作,但是我觉得自己可以拥有比较多的自主权……」
慢慢不介意工作量重,她渴求的是不被束缚、可以自由伸展的空间!
为自己争取自主空间
我不确定是否在偏远地区教书会有更多的自主权,但是我很笃定自主权首先来自于自己的表达与争取:
「慢慢,你曾经争取过自己的自主权吗?」或许是「争取」这个词对慢慢太激烈了,她一时想不到。
我回想起在大四实习的那段期间曾经看过她的教学,我欣赏她教材准备的充分与活动设计的精采,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整场教学她几乎都是前倾的姿态,一边点小朋友回答问题,一边走到小朋友旁边低下身子聆听孩子的回答,不断看到她来回走动到不同小朋友面前,还努力地给几个平日不受重视的孩子表现机会,我很赞佩她对孩子的爱,却有些心疼那很少挺直的腰杆。还记得,最后课堂结束后称赞了她的教学,她却带着遗憾说,「我没有在上课时关注到『每一个』孩子!」我心疼地请她把自我期待调整成尽力关切「大多数」孩子,没有说出口的是「放过自己吧,妳已经够好了!」
我娓娓叙说这段对她的印象,慢慢惊奇的看着我,又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对我来说,一个老师要能倾听与同理孩子,一个老师还要学着理直气和表达自己的需求与状态。其实这样的表达,就是为自己争取自主权了……」
「现在的你主管的不只是学生,还有整个班级的教学与经营。你有权表达自己的需求,你大可以对孩子说,我要先准备下一堂课的简报,准备完后有时间我可以好好听你说话。这样的你除了顾及到孩子,也顾及你自己的需求。」
慢慢点点头,似乎了解了「原来我可以这么做的」。
「不只是对学生、对你的朋友、老师,都可以表达自己的需求与状态,以妳既有的温柔姿态,坚定的表达妳想要的尊重。」
临行前,我俩一起走到电梯口,慢慢说起:「我很希望被别人看到我的独特与不一样,我不是只有温暖随和的一面,我也希望别人注意到我有原则、有个性。」我突然了解这一年多来,慢慢穿着的转变很大,她逐渐转变成一个有独特穿衣风格的女孩,眉毛也化成粗粗的一字眉,远远的从外型、眉型就辨识出来,慢慢想为自己闪闪发亮!
「喜欢现在的自己」是评价自我转变的唯一判准
毕业后几年,我们有缘再度相会了。在拥抱之后,我忍不住好想听听慢慢的故事。不等我开口,慢慢就娓娓描述自己的一切,第一个感觉是,她的语速变快了!
她果然如愿到偏远地区教书了,那是她很愿意全心投入的工作环境。一班十来个小朋友,在许多杂事太多、偏偏孩子一个个涌上要跟她说话的时刻,她会坚定地对孩子说,「老师在忙,你们要等我喔!」在学校主管只想到要把行政工作给新任老师时,她会温柔而坚定地婉拒;在教学与行政的各项忙碌中,她终于体会凡事无法完美只能尽力而为,点点滴滴的描述里,我看到她逐渐在时间的历程里发现做自己的可能性。
慢慢说完自己好多的故事后,她也好奇的关切我的近况,耐着心聆听属于我的故事。
「阿媚!我知道妳一定会说我怎么变快了?妳怎么看待这样的我?我很希望得到妳的回馈……」
我试着回应:
「我第一个感觉是有点失落,那个总是可以提醒我慢一点的疗愈系女孩不见了。然而,我很快意识到妳就是妳,妳有妳的转变。妳可以更坦然表达自己,也依然可以耐心聆听,在拥抱里我仍然感觉到从容与爱,妳的确节奏快了一些,但是那个温暖而尊重别人的部分一样没变。最重要的是,妳喜欢现在的自己吗?」
慢慢坚定的回答:「我喜欢。可以更快的说出自己我觉得很不错,但是我仍然想保有当初的自己,那个想要传递温暖与爱、喜欢一个人书写与思考的独特自我。」
在成为自己的历程里,我们总是不断在相信与怀疑之间摆荡、不断在不变与改变之间摆荡。这样来来回回的摆荡很是艰难,然而我们终究会找到自己要的平衡。虽然慢慢不再是我想像中的慢慢,但是她喜欢现在的自己,这就够了,因为这是评价自我转变的唯一判准。
不查地图的安柏──以挑战恐惧维生的女孩
晚上,我想出去走走,顺便到超市采买东西,再去公园散散步。正在超市里犹豫着到底要不要买收纳包,突然播音系统里悠悠传出林宥嘉的歌声──「孤独到底让我昏迷」,心里突然某个东西被勾动了,泪,顺流而下。
泪水里堆叠的不安
拿了东西到柜台结帐后,走到车上第一件事是先找出这首歌,原来是〈残酷月光〉。一路到公园的路上,不断的不断的听着,不断的掉泪。泪水既然启动,也就很难收拾,散步的时候也就任凭泪水流泄。
我想,这么多的泪水,是关于一个重要的提问,
「阿媚,怎么妳会想在一切安稳后挑战一个心灵工作者的梦想呢?」
好不容易,离婚多年后已经可以把工作、自己和孩子都安顿得很好,一切都这么的熟悉而顺手,可是我又抵不住自己心里另一个愈来愈强大的渴望,那就是成为一位心灵工作者,透过出书与演讲分享自我探索与心灵成长的经验。
一条我不熟悉的路、一条我无可掌握的路、一条我得一路披荆斩棘的路。
我很慌。人生都五十了,我犯什么贱?
我在大学里教学、行政、学生辅导可以发挥的空间很多,不能就好好做我可以做的事吗?
以前的梦想,我都是凭着自己所能掌握的成绩优势走过来。不论考大学、后来的考硕、博班、公费留考,写论文、做研究升等这些主要都靠着成绩的优势,这是在体制内辛苦、却是我习惯的一条路。
可是,这次是另一条全新的道路。我不想继续依靠我熟悉的考试与成绩来竞争,而是想不务正业的出一本心灵书籍,我的前方未知性与不可掌握度更大。出书是否会历经波折?真的会有更多的演讲邀约、让更多的人因为我的书而获益?会有更多人被我影响、喜欢我吗?
我很慌。
泪水里,原来有着这么多堆叠的不安。
回到家里打开了脸书私讯,突然跳出了程安柏的讯息,一个几年前上过我通识课的女孩。
她跟我分享一段自制短片,标题是「以挑战恐惧维生的女孩」,我忍不住又哭了。她用活泼的影像叙说她大学四年的生活,这四年里所做的挑战与尝试,有的满意,有的挫败,无论如何就是丰富的大学回忆。看完这部短片,我边哭边呐喊着,感觉身上回流了许多的勇气。
短片怎么来得这么及时?好久以前,我随口询问大四的她如何看待自己过往四年的生活?几个月后她突然以一个自制短片回应了我这个提问。
更妙的是,另一个私讯跳出,是一个邀约我演讲的咨商师主动为我想了一个演讲主题「那些大学生教我的事」。太不可思议了,安柏仿佛特地是为了此刻脆弱不安的我而现身,而咨商师的讲题巧妙的为我与安柏的相遇下了最贴切的注解。我只能感谢这些美好的偶然碰撞在一起的丰盛。
「安柏,妳毕业前再来找我,我特别想听听妳的故事。」
「好呀,我很乐意。我后来才意识到我喜欢往自己害怕的地方走,不太喜欢安定平淡的人生吧」。
这让我更好奇她了。
对,我就是死不查地图
不过,要等到许多忙碌过去,会面已经是几个月后的事了。
「安柏,我想先听听妳在大学里印象最深刻的回忆?」这是几句招呼后我蹦出的第一个问题。
「大一下学期的时候,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一天下午和一个室友一起骑车去学校附近的清水公园。我大概查了google了解方向后就出发了,十二公里没什么,我们骑着一般的脚踏车过去。结果很吃力地花了比预期更久的时间才到了公园。回程的时候,我不想走一样的路,但是没想到一路都很荒凉,天色愈来愈暗,我们两个都很累,还经过墓园,一直找路好不容易才回到学校。因为有生命危险,所以我们两个感情变很好。大一印象最深刻的反而是这件事情,不是什么迎新宿营、校庆跳啦啦队……」
我脑中闪过「干嘛不好好跟着地图安全找路回家?」的疑问。还不等我发问,安柏接着说:
「后来我跟妈妈说这件事,我妈一点都不惊讶。她说妳从小爱乱骑脚踏车,到处去玩骑不回来,就慢慢找路回来。」
喔,原来这就是安柏。
「对,我就是死不查地图。」她哈哈大笑。
「不想查地图,那怎么找路?」我这个宅女兼路痴很认真地探问着。
「出门前先大概看一下地图,然后路上就看路标、问路人,顺着感觉走。」
「你没有从中学到教训吗?譬如说下一次要有更精确的规划?」我还认真的有点替她担心。
「喔,除非是面试之类很重要的事就会好好查,其他时候出门就顺着感觉走。」
喔,我白担心了,安柏自己会区分轻重缓急决定要不要查地图。
宅女如我对于找路始终觉得麻烦,对安柏来说一定有其他什么吸引她想这么做吧。
「对你来说,找路的乐趣在哪里?」
「可能是我爸从小就喜欢带我们出去玩吧,我很爱很爱往外跑……跑错路没关系,心里只要想着一定要回到家就好。」
安柏从小被爸爸不断带出去玩的经验,创造了她勇于在不同空间里穿梭冒险的个性。
意外发现的美好风景
安柏说起了自己打工做披萨外送的经验:
「我曾经在披萨店打工,我跟店长说外送都给我。每趟不但可以多五元,还可以沿途看风景。」
哇,这么有目的的外送。
「我还记得有次是工业区叫外送。那是个下雨天,路程超级远,我又是个大路痴,照他们的意思走到那里还是迷路,超生气。好不容易送到已经耗了一个小时,对方很生气等这么久,还臭骂了我一顿。」
这么个超级大路痴,出门不按地图走只喜欢看地标和问路,老是迷路、又爱走新路,真是死性不改,我还要继续挖一挖。
「等一下,妳身上那个憨胆是从哪来的?妳迷路会紧张吗?」
「会呀!一迷路马上会跳出「干!」,不过,我相信一定找的到路的。」
我感觉这个「干」不是为了宣泄愤怒,而是对自己的嘲讽,其实更深的是,对自己的接纳。
一边做披萨外送,安柏一边还参加了AIESEC这个我很陌生的组织。仔细查询才模糊的知道这是一个跨国的学生组织,要培养青年对跨文化的理解、世界公民意识、问题解决及激励他人等领导特质,我只能从安柏的叙说尝试去捕捉一点具体的东西,只知道参加这组织必须要跟同组的伙伴一起发想与完成一个跨文化的案子。
「我那时要跟伙伴做个专案。有一次送披萨的时候,看到上林社区里有许多老人在池边聊天,我突然有灵感或许可以帮他们做些什么,我直接和他们的理事长联络,了解他们想要复苏这个地区日治时期的历史,后来我媒合了一个日本大学生来帮忙社区做日文翻译,除了翻译文件外,社区的人会带着她搓粉圆、跑马拉松、她也陪着社区小孩学日文、跟老人家们说笑,一直到现在两方还保持着连络,这次的媒合,让这个老社区对世界开了一扇门愿意迎接外国朋友,好开心这位日本研习生为社区带来了不同的生命力。」
外送迷路被臭骂没有吓退安柏,她继续透过外送在大街小巷里找寻陌生的美好风景,就这样发现了做跨文化专案的灵感,媒合了一个美好的故事。
在工作与活动里为自己开拓学习主场
我曾经在一个大型连锁餐厅看过安柏当服务生,我好奇四年来她做过几份工作?
「四个吧,平均一个半年。」
「嘉义没有太多选择,所以我都做服务业。我离职后,科长还跟店长说,我走了很可惜。」
安柏课业超繁重,但是打工从大一开始都没断过。
「我喜欢到处跑把自己累死,很少待在家里。打工是赚钱也是累积经验,纯赚钱太累了……」
安柏做披萨外送不只是赚钱,也是想多跑跑看看不同风景,后来去不同的大型连锁餐厅,是想了解大公司的规模制度,因为想练习烧烤技能,最后到一家烧肉餐厅,安柏为每次的打工赋予了自己的意义。
说了这么多都没谈到学业,我想知道这么一个花时间在打工、参加活动的安柏,如何看待课业、打工与活动之间的平衡呢?
「哈,我成绩不太好。如果我的大学生活是十的份量,课业、工作、活动大概就是一比六比三吧!上一些有兴趣的课我很认真,但是读那些很理论的书我觉得什么都停住了,世界都在考完试之后才开始运转。在大学里反而打工、课外活动我会更有动力,甚至觉得人生因此才有了色彩。」
安柏或许代表的是许多大学生的心态吧,学习的主场域不在课业,反倒是课业以外的工作与活动。
追梦人
大四的安柏说起自己已经应征了外商公司的工作,正在等回复。这么一个不按牌理出牌的人对于未来有什么想法,我想了解。
「每天的工作都有挑战,薪资只要可以养活自己就好'我爸妈在这方面没有特别的要求。」
因为我处在教育圈,我们都追求一份薪资、职位与工作稳定的工作。安柏显然有不同的想法,她要的是一个每天都有挑战的工作。
「我没办法每天做一样的事情。我曾经尝试想做华语教学,觉得可以到国外教学也不错,不过每天做一样的教学工作,那样的稳定我太不喜欢,所以后来就放弃这条路。」
突然,她灵光一闪:
「老师,妳有听过clubmed吗?其实,我很想做旅游的工作,在一个很多小岛的度假村里当导游。导游可以帮你导览、帮你办宴会活动,每天接触不同国家的人,半年就会在全世界的小岛转换。从高中开始我就有这样的想法,不知道会不会太狂?」
安柏突然变得有点羞怯,担心自己的梦想太大。我第一次听到这个特别的工作,完全不清楚这种工作的门槛与机会在哪?但是我对安柏有信心:
「这样的梦是不是狂我不知道,但是我确信妳会一步一步靠近妳的梦。」
不过,现在在等工作消息的安柏是很焦虑的:
「我心里很急在等待应征的结果。大学同学都说我是个勇敢追梦的人,可是我还不清楚自己的梦是什么?」
等结果当然焦虑,但是更焦虑的是,不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我想像那个喜欢穿梭在不同空间,就算风景不一定美丽,但是始终不想停下来的安柏。安柏一路以来所凭借的不是走向终点的渴望,而是继续不断往害怕走去的那股热力。我来提个问题,让她想想自己要什么:
「嗨!你觉得什么叫做程安柏?」
「就是坚持着朝自己要的方向前进!」
「这几年妳过的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做自己想要的事情。虽然明确的终点尚未出现,但是程安柏一直是程安柏,这是最值得引以为傲的!」
这是我唯一的回应了,希望可以在安柏心里的阴暗处照出一点点暖光。
梦想路上的伙伴
隔了一阵子,安柏传来私讯:
「我应征上一间做各种运动品牌服饰的公司,要到柬埔寨担任储备干部。不敢相信我的第一份正式工作是在柬埔寨,但是又觉得这是程安柏会做的事情,可以说是活了二十三年最大的一场冒险,期待但不怕受伤害,我准备好接受挑战了!」
果然是程安柏,永远不想学乖、带着紧张兴奋胡乱闯荡迎接迷路的女孩。我相信这里是女孩成为程安柏的重要中继站。
安柏:「现在的生活步调其实很乱,带我的人也来来去去,还没找到工作的节奏。但是这样挑战的每一天让这些用力生活的每一刻都很值得。」
我:「好喜欢这么勇敢又充满斗志的妳!妳正在创造属于妳的精采人生!」
安柏:「老师,我很期待妳的书,妳也朝着自己喜欢的方向前进呢!」
这一刻,我们不是师生,我们是彼此梦想路上相互打气的,伙伴。
这些大学生教我的事
这些年有机会亲近一些学生的故事,我屡屡发现不是我给出了温暖与力量,在某些脆弱不安的时刻,反倒是学生一次又一次的透过她们的勇气滋养了我。
身为老师的我或许拥有一些专业权威,但是回归到人的位置,同样和学生有着自己的梦想、有着担忧抓不到梦想的焦虑,这时,相互坦诚脆弱、彼此支持鼓励,我们就都多了一分力气,再度昂首,往前。
05给在社会风暴下骚动不安的你
我从愤怒的青春看见你
我很乖
我很乖,从小就是。
从小,我是老么又是女儿,爸爸特别疼我,周末假日去哪里都带着我,不是到书店,就是参加党外政治集会。小小的我挤在有点混乱的人群里,不清楚上面在说什么,我只感觉到当「国民党」这个关键字出现时台下群众就会陷入一片高亢。回到家里,爸爸会趁着我俩在客厅里看电视时,告诉我一个又一个不公不义的政治事件;在党外杂志蓬勃发展的年代,爸爸会到书店偷偷购买,边看杂志、边诉说着那些跟选举、买票、贪污、特权习习相关的污浊政治结构。大哥、二哥常不在家,跑不掉的我只好在旁边用一只耳朵听着,感受着爸爸言语、身体的激昂、心里不懂爸爸为何要那样的愤怒?不能好好的开心过日子吗?爸爸说的和学校说的都不一样,应该不会是真的吧?困惑不时在心里闪过。但是我最关注的还是我的生活,那些关于谁跟谁好、谁跟谁吵架、这次谁第几名琐碎却又对我无比重要的小世界。
一九七九年发生美丽岛事件。那时的爸爸激愤莫名,在纸条上写下了作家陈若曦评论的八个字「未暴先镇、镇而后暴」,老爸拿着纸条给我看、激动地批判国民党对台湾民主人士的强烈镇压。进入军法审判庭后,爸爸仔细追踪着军法审判的每一个字句、把每天中国时报上全文刊载的审判内容留下,一张一张折的方方正正如豆腐干一般,忘不了的是他折叠着当时的报纸,慎重地跟我说,「这些都会是历史!」。
其实,我只担心这么生气的爸爸血压会飙高,不断回应爸爸,「别生气了啦!对身体不好。」
爸爸的愤怒离我远远的,对我来说,更多意味着破坏和谐的负面能量。
一九八四年,我高一,解严之前众声喧哗的时刻。
不管教官的殷殷劝说我还是没有加入国民党、而在军训课的例行写作里,我第一次写下了对政府的批判,明明对岸是一个联合国承认的政权,为何我们称对岸为共匪?为何我们还秉持着汉贼不两立的立场,拒绝和对岸交流?记得,隔天中午学校广播传出:「一年一班的张淑媚请到教官室来!!」我狐疑的到了教官室,一向很亲切的教官邀请我坐下来,以一个妈妈般的角色,亲切的提醒我共匪的邪恶本质以及政府的良善立意。我向来不喜欢与人争辩当然也没出口反驳,只是一个多小时后带着困惑与愤怒走出了教官室。最大的愤怒是,为什么我不能写出心里话?然而初萌芽的愤怒很快淹没在升学与人际关系的忙碌中。上了大学后,突然从升学压力下解禁,生活中的联谊、课业、玩乐与活动,早让生活变的很壅塞,似乎也挤不下其他新可能了。
一瞬间,颠覆了我二十年的安逸世界
所有的改变,都是相互牵连的。
一九八九年,我大三。这一年我和好友如玲从宿舍搬了出来,拉远了与一群好友的距离,多了一个人活动的空间。
四月开始,天安门广场发起了中国学生追求民主的运动。
本来我也没特别关注政治,不知怎地,一群中国大学生不上课跑到广场上抗议的动作却吸引了我,不由得好奇与敬佩。六月三号夜晚,纪念堂发起了声援对岸中国民主的活动,我一个人,冲了过去。坐在纪念堂前的广场上,我们热情而安静的一起声援对岸的大学生,时间在短讲、歌声与口号之间流动,心情在祥和却又奔腾的热血氛围中澎湃着。凌晨过后,主持人突然说起坦克车开进天安门广场进行镇压了,许多学生来不及逃亡,命丧轮下。
一瞬间,颠覆了我二十年的安逸世界。
回来后我的脑袋一片空白,我不知我可以做什么、应该做什么,也不知该找人说什么。整整三天我吃不下任何东西,我开始睥睨我四周的朋友、我的学校,一整个的愤世忌俗,什么「温柔敦厚」的系风、「诚正勤朴」的校训对我都是嘲讽,我更看不起自己,当有些年轻人为社会的民主化牺牲了自己的生命,而我大多时间却为了谁喜欢我、谁又不喜欢我这种小情小爱在烦心,很少探头出来看看这个社会的一切,我是谁?往前眺望的我又要追寻什么意义?悲愤与抑郁充塞我的全身。
当时没有网路这个表达意见的管道,为了因应解严后大家表达公共意见的需求,大学宿舍外开辟了民主墙,可以在上头表达各种对公共议题的想法。我连夜写了一大张海报写了我对六四的看法,一早带着愤怒贴在民主墙上,也不知道是期待同伴的回应或只是在发泄自我情绪?面对六四之后一波又ㄧ波兴起的声援运动,我也不再想去,只觉得这些经由政府大力炒作的声援令人作恶。我不知道下一步何去何从?如果走出了友谊的小世界,那应该又如何去对抗阴暗的社会呢?这个问题太巨大,我逐渐多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上课的时间,我想一个人慢慢沉淀,一个人慢慢去摸索。
一九九○年,我大四。三月,兴起了野百合学运。
为了跟一群大学生一起抗议万年国代,我再度走进了中正纪念堂,在师大这一区里跟着我不认识的师大人一起静坐,心理升起那种「我们一起」的热情。没想到,这一代的我可以以行动表达对台湾政治发展的不满,我想跟其他年轻人一起集结力量,推动台湾的政治改革。到了深夜,心绪千回百转的我无法入眠,跟着来自其他师院的陌生同学彻夜长谈,聊的是对保守师范院校的不满、心里对改革充满热切期待。
当时,全身火热的我不懂许多大学生的冷漠。我不懂当中正纪念堂上这么多学生放弃学业前来捍卫民主价值的时候,怎么有许多人继续过着日常生活、继续做着那些生活里微不足道的小事?不义的巨兽如此庞大,又怎么能放任自己若无其事?心头满是愤怒与不解。因着理念,熟悉的朋友突然变得陌生、陌生的学生突然变得亲近,我着实无法调适这种种的矛盾。
这场静坐抗议只有短短的六天,我们迅速得到李登辉总统的回应,不久后召开了国是会议,隔年就废除了《动员戡乱时期临时条款》,结束了万年国会,台湾的民主化进入新的阶段。这是台湾首次这么大规模的学生运动,而且把台湾的民主化往前推了一大步。我深深庆幸自己参与在其中,但是心头却也留下了更多的困惑与质疑:
为何仍有许多人对社会漠不关心?
参加学运、站上街头是改变社会的唯一管道吗?
参与者之间的争执与分裂是否会玷污理想与正义的追求?
我所了解的是那么少,知识与热血的平衡到底要如何取得?
二十岁的我无法面对愤怒带来的一波波冲击,也无法解答热血迸发的种种混乱,我决定暂时从运动场撤回,回归知识面的学习,想透过知识重新装备自己的力量与智慧。我渴望更了解正义与自由的理念,去台大旁听「宪法概要」、「正义论」的课程,我继续去张老师中心学辅导、也亲近新儒家、一贯道的思想,我不断尝试扩展我的知识版图,想从中找到可以安身立命的解答。
不过,二十岁的我,还不知道许多生命的答案是要慢慢才能清楚的。
五十岁的我
时间的长河缓缓流过,不断冲刷出棱角分明的心灵河岸……。
五十岁的我愈发清楚,即便我投入一场运动,我首要关注的不是巨观层面,更是微观的面向。我最关注的不是政策的翻转,更是参与者在其中的感受、改变与成长。
回顾过往,我对「愤怒」逐渐有了新的诠释:
我一直是个乖巧的小女孩,习惯柔顺的去适应环境,我担心愤怒会破坏身体的健康、破坏人际与社会的和谐,愤怒一向是离我遥远的负能量。高一被教官约谈的经验让愤怒的种子在心底萌发了,只是有太多的事物仍覆盖在小小的种子上头;一九八九年天安门学运不但如同一颗爆炸弹震碎了我平静的人生,同时也刺激了种子的成长,一九九○年的野百合学运进一步让愤怒变为茁壮。愤怒一旦强大,就成了推动改变的动能。
当年那股愤怒的能量催逼着我放下素来的羞怯,
竟然一个人前往参与一场都是陌生人的大型学运,
竟然驱动我一次又一次跟广场上的陌生学生对话,
竟然继续推动着我跨出自己的校园,前往台大旁听、到不同场域学习,
回顾当年的我,竟然从愤怒之中长出了和以往迥异的思辨的、行动的、热血的新面貌。那是我当时不自知,多年后却万分珍惜的一段春青记忆。
这些年,我渐渐体会到,反抗不只是上街头游行、在政治社会领域中发声,也是在生活中坚持自己所要的人生方向与道路:野百合学运后,大四下的我不再走上街头,但是在课堂上一向沉默的我,竟然颤抖地举起右手勇敢对老师表达出对国文教学的不同意见;居然敢在演讲后主动跟讲师进行一两个小时的讨论;居然联合系学会干部一起去找教官沟通取消系上的不合理做法。我也体会到那些没走上街头参与运动的学生不能只用「冷漠」来概括,他们当中有许多只是用自己的方式与价值观在连结社会。
在回眸的那一刻,我才发现在学运之后,自己身上装备的知识与思考,点滴转化成做自己的勇气与智慧。
在愤怒的青春里看见你
二○一四年「三一八」学运的期间,突然有许多认识的、不认识的学生跟我说了在当前混乱下,他们愤怒的、无力的、悲伤的各种故事。
有些人对于周遭朋友的沉默感到深深的无力,心里头有着不被理解的孤独感;有些人对于自己待在校园里继续生活、不能上去台北冲撞有着自责与愧疚;更有些人看到攻占行政院的冲突画面,觉得学运变质了,选择退身保持距离,这里头有着担忧自己的热情被玷污的恐惧。
学运期间,几次在台北与嘉义的发言或短讲,我被台下你们那些好奇的、渴求的眼神所深深触动,社会运动的场域不就是公民教育的讲堂吗?我为着被触动的你而高兴,为着展开思考的你而骄傲。因为你不但开启了一条通往民主社会的思考历程,同时也走上了一条追寻自我认同的生命道路。我已经预见未来的你充满新的可能性!然而在当下确实是辛苦的,你不但要用理性思考服贸议题与学运的发展,也要跟自己内在的情绪战斗、跟既有的价值观冲撞。
先接纳自己的所有情绪,不管是愤怒、愧疚还是无助,就如实的接纳自己内在的波动。情绪太强烈的话暂时关闭四方泛滥的讯息,让自己先回归内在的平静安稳。
同时,试着给自己一点欣赏与肯定:
欣赏在静坐现场里,所有的伙伴不管认不认识在场内凝聚那一刻的美好;欣赏自己愿意努力去看正反方的资讯尝试去解惑,即使对这件服贸风波充满困惑;欣赏自己愿意关注与追踪这件事情的发展,虽然旁边的人没有共鸣;欣赏自己虽然诸事忙碌,还是愿意挪出时间参与行动;欣赏自己努力试图去兼顾课业与抗议之间的需求……。
所有的自我风景都等着被梳理
曾经因愤怒而来的冲撞或许不够成熟、理智,那又如何?所有因愤怒而启动的外在的、内在的混乱都会慢慢冷静下来,等待着被疏理成有层次的自我风景。当年的我在离开运动之后,回归到不同面向的知识学习,透过消化与批判,渐渐疏整出一个更新一点的自己,我更清楚不仅在社会议题上、也在做自己这件事上我都渴望着更加勇敢。
后来离开国中教职、再度进修前往德国留学、回国任教等漫长的生命转折,我也在人生不同阶段里,不断在自我、社会各种议题上省思、调整自己的立场与战斗位置。我愈来愈清楚自己的战场不但在大学课堂、在独立书房、也在我投入的运动场域、在每个我可以与学生交流分享的空间里,我都试着引导学生思考与表达,试着引导学生走在成为主体的路上。
在校园里遇见一些参与学运的年轻人,我欣赏这些开始走出舒适圈去关心社会、带着激昂热血投身社会改革的行动。我好奇这些学生身上带着什么故事参与学运?也想了解这些年轻人从参与运动的过程中长出了什么新养分?正如每个人的生命历程都是独一无二,每个年轻的运动者也发展出不同的样貌,也因此,有了关于士勋与Molly的故事书写。
诚挚祝福你,在社会风暴里找到安顿自己的力量,也发展出属于自己的战斗位置!
Molly的彩虹眼妆──在性别运动里绽放艳丽生命
Molly,在接任了学校性别社的社长职位后,找我当社团指导老师。初开学的时候,她特地来我的课堂外找我签名,其实,我跟她有过一学期课堂的师生之缘,早就对她印象深刻。这回,她以缤纷的眼妆笑盈盈的迎向了我,开心的说,「老师签名!」
我赞叹着:「你的眼妆这么特别?!」
Molly微微笑:「这是彩虹,让别人可以一眼就看见我!」
让别人一眼就看见我!
万万没料到,这道彩虹成了Molly后来的亮眼标志。
我虽然从创社以来就是性别社的指导老师,不过看过了创社时期几次社课一切顺利运作后,我指导老师的身分就逐渐沦落为签名了。我一向不管他们到底在社团做什么,我总认为这是学生自由发挥的空间。不过,随着二○一六年同志婚姻合法化的运动不断白热化,看不惯保守团体对同志族群的污蔑,她和干部们动作频频,她和学生会会长一起发表支援同志婚姻的声明、在嘉大升起彩虹旗、担任南区学生团体的发言人、一次次号召学生北上立法院参与声援活动。「哇,搞这么大!」我再也无法忽视Molly这群人的存在。我来嘉大任教十多年,没遇过这样的学生,偏偏又是来自相貌甜美、体型瘦小学美术的Molly,再怎么都和愤青的形象搭不上。
风暴大起:只要没死就好了
身为一个有过男性伴侣的半性恋者,Molly跳出来为同志发声,为了这个瞬间的决定,没料到往后却承受了许多的艰难。
性别社的风暴,竟是,一波又大过一波。
起初她想在学校升彩虹旗、校方只同意以社团名义摆放旗子,但是又遭到立场不同的老师阻挠;Molly陆续邀请倡议性别平权的医师和NGO讲师前来举办社课,没想到社课不断遭受不知名人士的攻击,除了在粉专上谩骂,也向校方投信申诉,不断抨击约砲、爱滋防治这些社课主题。所以,除了在运动场上台北、嘉义之间的奔波往返,推动连署、和各地的学生团体召开记者会之外,Molly还得不断与校内单位进行沟通说明。长期有失眠问题的她,肩膀愈发显得单薄了。
尽管局势这么难,但是Molly还是一肩扛起。她霸气的说,「只要没死就好了,还可以继续做。」我很心疼她的不顾一切,我关切的早已经不是这场运动是不是成功了,而是Molly和性别社的干部们是否可以好好的走过这场狂乱的风暴?
Molly很少对我诉苦,大多只是依循行政流程带着疲惫的脸庞来找我签名,有回,她突然冒出了一句,「老师,我会不会被退学?」
我坚定的望着她,「无论如何,绝对不会。」
我知道她很需要一句承诺,一个让她在最惨的时候还可以托住她不再往下掉落的力量。我清楚这些家长与保守势力的攻击不可能导致她退学,但是如果真的发生什么意外,我,一定会尽全力保护她。然而,我也只会在最糟的情况下出手,其他时候我不想干预、也不想介入她们的行动,见到她时我只能给出一个深深的拥抱与祝福。
奇妙的是,这些狂飙的风暴吹得她心烦意乱,几次把她扑倒在地,不知怎地,她却一次一次带着泪爬起,挺直腰杆走入下一场暴风圈。
社会风暴下的家庭风暴
我总是相信那些对社运的投入,还关连到一个内在的生命议题。我太好奇了,为何Molly在性别运动上有着拚了命的付出?
Molly来自于白色恐怖受难者的家庭,阿公曾在绿岛关了十几年,他入监受压迫的记忆从小渗透在Molly的家庭里。学龄前在家里不能讲任何中文,否则爸爸会处罚;小时候跟爸爸去看棒球他们是全场唯一坐着没站起来唱国歌的两个人,小小的Molly担心着自己的不一样,疑惑地问爸爸,「我们不用站吗?」,「你要站就自己站!你自己要思考。」他叫小Molly思考在公共场合唱国歌这件事,带着小Molly去参加诸如二二八纪念、台湾独立、反核、反拆迁等等各种社会运动、叫小Molly自己看那些八○─九○年代的党外杂志,爸爸一次又一次地直接让Molly经历与思考威权体制的不公,渐渐地,她传承了爸爸对于压迫的敏锐与愤怒,与爸爸唯一的共通议题就是讨论社会不公。
但是,在运动场上的慷慨激昂却无法拯救家里不断扩大的裂痕。
爸妈情感不睦,Molly和妹妹长期承受妈妈的情绪狂飙。在青少年阶段,Molly撑不过心里的苦,有位男同志同学解救了要自杀的她,因着彼此都缺乏家庭的爱,两个人一起走过国中岁月的悲苦,她感觉自己不再孤单,这段故事牵起了她和同志的不解之缘。Molly甚至大方地宣称,「身为一个女人是男同志教我的。他们比我懂得活出自己,我从他们身上学了许多,有时候自己没自信,觉得自己脸圆绑头发不好看,他们会用很三八的语气说,我们自己觉得漂亮就好了呀!同志生来就是要疗愈这个世界的,认识同志我才开始认识自己」。也因着与同志的缘分,她听见有的异男嘲笑或攻击同志,为了保护她的同志朋友,她就决定和异男采取距离、互不往来了。
透过Molly的叙说,我终于了解她为何和同志特别亲近了。同志之于她,不但是救命恩人,同时也是引领她成为女人、成为自己的关键人物。
爸爸虽然承传给Molly参与社运的愤怒能量,但是爸爸对于性别运动却不以为然。不只是Molly的爸爸,老一代的男性社运者大多有着恐同倾向,Molly觉得很失望,只要回家就跟爸爸争辩这个议题:
爸爸说,「结婚是人权,但是能不能不要抚养小孩?」
Molly回嘴,「我看过的每个同志都比你适合扶养小孩!」
爸爸认为,「同志是不利繁衍的物种注定要被淘汰的!」
Molly反呛,「他们还活到现在证明他们适合这个世界!」
理性的争辩往往没有用,徒然让两人的关系更形胶着。
Molly前往立法院声援同志时,爸爸辗转得知女儿到了立法院,气的打电话狠狠骂了她三十分钟。Molly笑笑说,「爸爸为了省钱,从来不会在电话里多说两句话,这次他终于肯花电话钱骂我了……」自嘲的背后还藏着不被理解的伤心吧。
对于妈妈,Molly一向比较乖顺,起初妈妈很不能接受她谈论性别议题,但是后来她清楚如果无法接受这主题,恐怕就要失去一个女儿。所以妈妈渐渐有改变,她可以容许Molly为性别议题办讲座,去担任同志的卫教志工,但是底限是,绝不能冲撞体制。
在Molly得知爸妈的底线后,为了不让爸妈担忧、也避免自己的麻烦,Molly在家里最多只讲性别理念,绝口不提自己参与的性别运动。对Molly来说,运动场上忙碌奔走的疲累不是最难的,更难的还是承受爸妈不认同的态度。所以在家庭里她选择了部分表态的方式,努力取得自己和爸妈之间的平衡。她笑着说,「我回家都得演戏,我演得很辛苦,但是,我不想一辈子都在演戏。」
我想到她曾经在身心最脆弱的时候、凭着体内仅余的肾上腺素在立法院前大声呼吁:「我们所争取的,不是性别少数族群的权益,而是每一个人自由呼吸的机会!」这样的宣示不只是呛声,更是心底的渴望。Molly所全力拚搏的何止是同志人权?更是她的、我们的,心底的那个最深的梦想,那个「不管我们在哪里,不管我们说什么做什么,都可以昂首挺胸展现自己最真实模样」的卑微梦想。
难以抵挡的内在风暴
即便性别社的讲座很精采,也未曾缺席各场性别运动,在二○一六年年底的社团评鉴却落入了低分,所以注定了下学期只能领到最低的社团补助。面对这种情况,Molly直言自己的心情比被死当还难过。但是这击不垮Molly,她另外从卫生局这边找缝隙申请补助继续办讲座、办活动,甚至和干部们一起负债,让性别社继续轰轰烈烈。特别是当司法院于二○一七年二月十日决定受理由祁家威提出的同志婚姻释宪案之后,释宪案的结果成了同志族群推动婚姻合法化的最后一哩路,绝对不能轻忽,Molly决定带着干部继续往前冲。
Molly,一次又一次,将她的愤努转化成翻转社会的行动。
二○一七年五月大法官的释宪结果出炉了,判定现行的民法必须修改才能保障同志的婚姻权益,这为台湾的同志婚姻人权跨出了一大步,所有的抗争与努力,至少在法律上开花结果了。我心里第一个闪过的开心不是为了法律的进步,竟然是为了Molly,我想,风暴终于过去,Molly总算可以喘口气了。
没想到,一场场的狂飙,她都挺过了。内在的风暴,却比外头的风暴更强更烈,更难以抵挡。
「去年九月到五月我都是快乐的,许多的风暴一阵又一阵,就算没睡也不觉得累,我闭起眼睛都在想明天要做什么,身体很累但是心里却很开心。五月的大法官释宪后,我就没事做了,好像我心里有头小怪兽,在我忙碌的时候休眠,等到闲下来就醒了过来……」Molly说了自己过往和现在的不同处境。
她很难入睡,睡着了也往往都是恶梦。那些关于阿公被刑求逼供的画面、那些遭受性别霸凌的、自杀的、被性侵的、爱滋感染者种种被压迫者的画面都不断成为她的梦靥,让她难以成眠。在平权运动告一段落之后,无法再替这些被压迫者做些什么的她,一空下来,别人的创痛就在她身上浮现。
不过,即便她失眠、有时被噩梦惊醒,但是她继续去诸罗部屋推动爱滋防治工作,继续在性别社办活动、继续透过书写为弱势发声。
随着性别运动告一段落,她也进入大四,虽然没太大动力为自己争取毕业,但是她顾及曾经给过爸妈毕业的承诺,她还是为毕业制作努力着。Molly以自己最熟悉的同志主题拍摄纪录片,不过,为自己做点事,Molly终究少了很多力气,她笑说这只是还债给爸妈而已。
为自己绽放艳丽生命
我一直不懂为何对Molly来说,为自己活着比为别人冲撞困难许多?正如我一向关切运动者从参与历程中学到了什么,面对Molly,我好想了解她从性别运动里长出的模样。
Molly说,参加性别运动最大的意义是帮同志争取人权,因为在成长过程中一路陪着她走过风暴的都是同志朋友,为他们挺身而出是她唯一能做的。一路以来街头上的呐喊呼口号、记者会上的勇敢发声,都是为了同志。
「那参与性别运动有没有对你自己的意义呢?」我总希望那么为别人争取权益的Molly也可以回头看看自己、挖掘属于自己的意义与成长。
寻寻觅觅后,她终于找到自己的答案。
推动婚姻平权的过程中,Molly几回加入平权小蜜蜂的宣讲活动,到热闹的夜市与街头跟民众沟通同志婚姻,遇到阿公阿嬷,她学着站在对方立场、用对方可以懂的语言与长辈对话,慢慢的,她也学到可以用同理心重新面对那个难以撼动充满权威的妈妈。
妈妈向来严格管教她的衣着,以女生要洁身自爱为由严禁她穿露出锁骨的上衣与短裤。多年来她无奈地接受妈妈对衣着的要求,在家里就是长裤、运动鞋和T恤的朴素装扮。有一次利用参与性别运动的空档回家,忙累之余她竟然直接穿着短裤回家,妈妈不但无法接受,还气愤地把她的短裤上衣打包要拿去丢掉。Molly坚定地对妈妈说,「我以后回到家里愿意穿长裤,这不代表我的行为是错的,而是因为我愿意尊重与照顾你的感受,离开家就是我自己的样子了。」当下Molly心里激动莫名,她不敢相信自己在家里噤声多年后敢对妈妈说出这种话,这也影响之后她与妈妈的互动。一个年轻女孩可以自我表达,又同时尊重长辈很不容易,那个习惯在运动场上为别人发声的勇敢,回到自己家里仍然铿锵有力。
一开始觉得为了完成对爸妈的毕业承诺而做的毕制纪录片,也对她渐渐产生了自我的意义。
将近一年的时间拍摄纪录片,她一路跟着变装皇后的主角小童到处拍摄,不只记录主角的心路历程,同时一路回顾自己参与过的性别运动,这些纪录带着她慢慢走过低潮,让她愿意相信,「这世界看起来很可怕,但是回头看看那些爱我们的人,我们会知道这社会仍有改变的可能」。
曾经以为只能为别人愤怒、为别人争取权益,Molly还是回头找到了参与这些运动、做纪录片对自己的意义。
祝福每个关心社会的你,
不只找到参与运动的力量,同时找到改变自己生命的力量,
那么,这不只是为别人,同时是为自己绽放的艳丽生命!
士勋的愤怒与爱──「三一八」学运风暴
「士勋」这个名字有一天突然在心里跳了出来,一个几年前认识的学生。二○一四年「三一八」学运把我俩再度连结,当时的他为了兼顾课业与立法院前的静坐来来回回的在台北与嘉义之间奔波,相遇匆匆,不知道那时的他发生了什么,背后有什么精彩的故事?我更好奇的是,学运之后在这个参与者的身上留下了什么??
记得,往前
意外的是,再度在脸书联络上他,此时,他刚好结束了澎湖的当兵,即将在隔周回到自己的系上跟学弟妹分享自己的故事「记得,往前」。
我很开心:「那正好,我就顺便跟着去听你的演讲,就可以趁便了解你了……」
在满满都是学弟妹的讲堂里,士勋从自己开始筹备第一届的动物科学营开始说起。
上了动科系的他,一进入班上就被选为班代,他的热情活力即便在一个初识的团体中都很难被忽略,他在班上积极的筹备彼此认识的活动、积极的安排一次又一次的班游,促进情感交流对他永远很重要。快升大三时,他想到当初填志愿时大多对动科专业一无所知,于是他兴起了一个为高三生举办动科营的想法,想促进高三生对动科系的了解,帮助他们选择适合自己的科系。念头一起,他很快就找到了十一位一起帮忙的伙伴。
一件好事的发生,往往就是得,一波三折。
准备着要参加第一次动科营宣传活动的这天,他竟然在校园内被撞了,整个人翻了一圈倒在地上被送去急诊,第一次的宣传机会就这么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打断了。在医院休养了一阵子,等到系上办系友会的这天,他伫着拐杖一跛一跛的走到聚会里进行第二次的宣传,他想,毕业校友应该很乐意捐款帮助这个营队的发展吧。万万没想到,比少还不堪的是零元,连一块钱都没募到。
士勋很沮丧,却不想放弃,继续尝试与系主任商谈,系主任看到他们这群人的努力,愿意承诺在经费上进行援助,有了经费总算得以进入营队筹备期。接下来最重要的就是招生了,空等了一个月,就是没半个学生参加。士勋建议伙伴们主动出击,十二个干部分头进入云嘉附近的高中职宣传招生,努力奔走下总算找到了几十个高中职生愿意前来参加营队,然后就在后续的运作中顺利完成了第一届动科营。
我好奇着,在接二连三的困难中是什么支撑着士勋坚持着办完营队?「要和我的伙伴共同完成一件我们不确定、也不相信可以完成的事情真的很难,但是还好上帝给我一颗傻傻相信单纯的心,祂让我一直在晚上做梦的时候,看见那个完成梦想的画面,是那些画面,支撑着我。」这样的理由或许很难说服大多数人,但是一股单纯的对信仰与梦想的信念却撑住他的坚持力。
士勋骄傲地说起,动科营就这么延续下来办了四五届,工作人员愈来愈多,大家抢着来参与这场营队,甚至这是系上少数可以让大一到大四一起交流合作的机会,这个营队逐渐发展为系上的传统。
这是士勋,在团体中带着大家一起合作、一起突破重围的士勋。
不过,这和参与「三一八」,在立法院里静坐的士勋是同一个人吗?那个一起和其他愤怒的年轻人冲撞体制的、和那个热络的与大家打成一片的士勋真是同一个人吗?
从一群人到一个人
大三寒假正式举办了第一届动科营之后,社会上关于服贸协议的争议不断扩大。一群「岛国前进」的年轻人占领立法院的举动,迅速引发社会大众的争议。立法院快速通过服贸协议这件事燃起了士勋心底的愤怒,他想要去声援,但是身边的朋友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他,决定一个人只身前往立法院。
习惯了呼朋引伴和大家一起做事的士勋如何看待这次的一个人?
「我觉得很孤单,也不知道为何身旁的朋友没什么反应……」
即使是一个人,也挡不住士勋想要北上的冲动。但是面对繁重的大三课业,他做了个兼顾的选择。利用上完课的夜晚,半夜坐游览车北上参与静坐,快上课前带着疲累的身体再花三个半小时的车程回嘉。
在来回不断的奔波中,他感概的不只是政府的难以撼动,更是周遭人群的冷漠。他不懂为何周遭的人群看来漠不关心?在立法院里,他看着画家用油画描绘这里、记者用文字记录故事、医师用专业照顾着生病的人、律师免费提供咨询、教授带领学生分享讨论,真真实实看着好多人在为着民主、为着下一代努力。他忍不住在脸书写下:
「你,到底有什么理由,可以不关心,可以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我们的政府这样欺骗着我们,为什么还要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士勋的心情不只是个人的,同样也是许多关心学运的大学生的心情。那阵子我的脸书朋友突然增加许多,一则又一则的学生私讯里,提到的都不是对学运的想法,而是一个接一个对周遭朋友的失望与愤怒:
「有一个同学说,他超不爽脸书都被反服贸的资讯给洗版了,我对他更不爽……」
「我身边找不到一个朋友可以讨论服贸议题,找不到一个可以对话的人。」
「即使是系上很厉害的学长,说到『三一八』学运时也没有自己的想法……」
……
这些对周遭人强烈的愤怒与不满,需要倾泻、也需要清理。
我想起一九九○年代的自己在参与野百合学运时的激昂心情。当时的我同样无法理解周遭人的沉默。面对庞大的不义巨兽,我不懂怎么能放任自己继续生活在风花雪月的世界里?许多的愤怒与不解充塞我的心头。而这些愤怒的能量,竟然推动着我放下习惯的害羞,一个人前往参与一场我所陌生的大型运动,竟然驱动了我对台湾社会的关切,推动着我跨出自己的舒适圈。
现在,面对参与学运的士勋,和更多关注学运的学生们,
我知道这些都是必经,
必须要走过那些愤怒失望的纠结、走过与周遭人群的差异与对立,
走过一个人的孤单、勇敢、泪水,那些滋养一个独立人格种种必须的养分,
才能看到一个昂首挺胸的大学生。
跟自己独处:由愤怒转成爱与温柔
士勋第二次从嘉义北上时,他很想跟着进入立法院,于是在其他学生的协助下,趁着里头的学生还未完全切断与外头的联系之时就钻了进去。桌椅错落的全拿来堵住入口、到处都是标语布条,以及各处席地而坐的一堆堆学生。有人负责把场内消息散布给外头、有人负责场内物资的调度与秩序的维持,许多场内的抗议学生找到了自己的定位。一片混乱的场景中士勋找寻着可以做些什么的机会,而他擅长的是什么?可以做的又是什么?他思索着。
来自长老教会的他,后来决定从灵性的角度切入,他了解在场内的学生处于一种斗志、担忧和极度疲惫相互混杂的状态,他带着和他同坐一起的学生唱圣歌祷告,想用信仰的力量陪伴大家,给场内学生一些支持与希望。
我很难想像在凌乱不堪、紧张又激昂的抗议场合里,会有一个小角落传出充满爱与希望的歌声,但是,我可以想像这个角落里的悠扬歌声会如一阵春风轻轻抚过许多焦躁不安的心。我感受到在士勋的心底早已蕴酿了比愤怒更强大的一股力量,就是爱。
对我来说,更好奇的是士勋在事件之后所长出来的模样。
学运之后的他用「愤世忌俗」形容自己,他关切反核、恐攻、废死、香港雨伞花各种社会议题,更加强了对这个世界的愤恨,但是慢慢的他觉得只有愤怒没有用,随着大四的来到,他进入更多的安静独处,想让活泼好动的自己静下来,试着放慢生活步调,开始宅在宿舍自己煮东西吃、开始一个人散步、开始更多在信仰里沉淀,看到郑杰与小灯泡事件的冲击,一再的思索沉淀后,他慢慢确认只有愤怒终究会展出无可预测的杀伤力,最重要的不是愤怒,而是爱。
他想想自己身边同学的相处时间也只剩下最后一年,大家开始为了毕业的工作、研究所的考试而忙碌时,士勋整个脑袋只想着要怎么珍惜这些最后的时光,他不想错过可能是人生中最美好的四年。他招集了班上从大一到大四历届的班代,一起想出了一个idea「毕业前的五十件事」,从全班一起吃学餐、一起喝一罐牛奶到一起到阿里山看日出、一起到嘉大四校区巡礼,他找了很多方式让大家可以聚在一起,虽然最后还是没能完成五十件事,但这件事却在士勋的大学生涯里画下了美丽的句点。
这是在毕业前士勋为自己找到的答案,要先想办法找到爱,才有可能继续谈其他事情。对民主、对公义、对社会、对家庭,都是因为先有了爱,才会进一步去关心它、改变它,这也成了士勋之后想要承担的使命,他想用爱去影响周遭的家人和朋友。
爱的力量
接着,士勋就去当兵了,抽签之时他求的不是在老家当兵,而是前往遥远的离岛体验未曾有过的生活,果然,如他所愿,他来到了许多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离岛,澎湖。
当兵那一年,他又再度被愤恨所驱动,痛恨这里的人一点都不团结,甚至连敌人是谁都搞不清楚,一天到晚只会欺负自己人。然而他身上关于爱的信念却未曾真正离开。尽管当兵期间发生许多狗屁倒灶的事,但是他很确定,无论如何都不要忘记那个会爱人的、会感谢的、会做梦的自己,无论如何不要被成长的现实侵蚀,无论经历再多事情,都还要是原本的自己。
他努力的在军中不合理的操练里让自己维持一个对梦想、对爱的想望,常常在澎湖夜晚的美丽星空下沉淀着,大三那年心里所酝酿的梦想。他想在退伍后去传说中有着细腻文化的日本,看看日本人是怎么生活、怎么对人用心与贴心,趁着年轻去一个语言不通、没有任何朋友的新地方生活,想知道自己可以被激发出什么可能性。做这样的梦对一个毕业生来说显得有些奢侈,但是,既然是心里渴求的梦想,他想为自己再努力一下。
退伍后,他和女友共同申请了日本大阪YMCA(Young Men's Christian Association,简称基督教青年会)打工度假的计划,幸运的是两人都通过了。女友在幼稚园带小朋友,他则是在山上办营队。在日本他强烈的意识到台湾的渺小,遭受各式各样的打压。但是,他仍坚信自己从小住到大的家是这么的美丽耀眼,他想卯起来为自己的家乡更努力的学习。
明明在遥远的日本,他想的都是台湾。
二○一七年,是二二八事件七十周年。正好他人在台湾,士勋去台湾历史博物馆二二八特展想亲眼看看陈澄波先生的遗照。找了五位朋友,透过讨论、讲座、音乐会的多元方式,一起去认识二二八这件事件与我们的关联。他想着,如果我们读懂历史,会更加知道怎么往前。
明明在忙碌的现代,他想的却是台湾的古早。
毕业两年的他,深刻体认到不能只是继续看着政府官员抱怨那些我们无法接受的改变,而是要开始闭上嘴巴去做事。就算只是做资源回收、学会忍耐、约会准时,做出这些看似琐碎的小事,却都是一种美好的改变。
明明世界变得更糟,他想的却是美好的改变。
士勋不断持续的书写美好、感恩与改变,奇怪的是,我还是会被这种不断重复出现的老掉牙话语感动。
我想,那里头还可以持续感动我的,就是爱,对人、对台湾的爱。
爱比愤怒更强大
在「三一八」学运里,我看到年轻世代对政府不义的愤怒在当下转化出各种抗争、冲撞的强大的行动力,这是年轻人身上独有的珍贵。然而,我更看重在参与学运的过程里每个人开展出的生命意义。如何面对自己一个人行动的孤单?如何与他人协调沟通?如何在参与过程中发展出思辨与论述能力?如何为自己选择立场与行动?这些都是自我解放的关键。
在士勋的故事里,他带着对政府的愤怒参与了「三一八」学运,喜欢合作、享受连结的士勋,从愤怒中开启了一个扩大视野、一个不断思索自己位置与观点的新可能。士勋从愤怒的能量里发展出一种思辨的、独立的、热血的新面貌。事件结束后,他逐渐体会到,继续愤怒带来阴暗的无力感、而爱却是绵延不绝的更强大力量。因而,他再度连结同学,一起在毕业前创造各种爱的美好记忆,也延续着爱的精神,当兵之后到日本去学习,想学习日本文化的精随,激发自己以后为台湾这块土地努力的不同可能性。
愤怒是夜晚璀璨的花火,爱却是夜空中不断闪亮的永恒之星。
06给在情绪波涛中起伏翻腾的你
五百个「干」找回身心平衡的自己
这几年学习到的最大功课就是承认与接纳,特别是关于情绪。察觉与接纳情绪是碰触内在、了解自己的关键。
我先分享一个自己关于情绪的故事。
五百个「干」找回身心平衡的自己
二○一四年的年底,我发现右小腿肚有了搔痒破洞又出现一些脓水,我用忙碌为由随意涂个药膏不想理它,没想到破口逐渐变大还跟着红肿,我终于下定决心带着害怕把自己押到了医院,果然从医生口中吐出了我最害怕的答案,「蜂窝性组织炎」!
这是第二次复发了,不知又要注射多少抗生素才能解决的病症。
如果我学了这么多自我调适的方法,那除了怨恨之外,我告诉自己,是不是可以观察这次的生病会带给我什么礼物?
在医生的提醒下,于是我开始放下运动减少走动。真的有些闷,有种深层的郁闷在心底阻塞着。我提醒自己,可以练静坐呀,帮助我开展另一种深入内在的可能性。我真的开启了新的生活方式、尝试练静坐了,静坐中也感受到一种独特的平静。两个星期过了,伤口复原的有点缓慢,我放下一些工作,把脚步放慢,珍惜生活的另一种步调。
十多天就这么轻轻滑过,每天的忙碌操劳有着怎么都睡不饱的累,连续几天下来我的偏头痛犯了。有天,我昏睡了一整个上午,带着身心的疲累与偏头痛的躁动,想到下午三点还有课,还是开着车,决定中午提前出来晒晒太阳,准备上课的心情。
先到小吃店吃个火鸡肉饭吧,我随手把包包里的笔记本从车上带了下来,准备趁着吃饭的空档好好来个书写,这是我一直以来习惯的排遣情绪的方式。点了东西,一坐了下来,翻开了笔记本,拿起了笔,强烈的烦躁一拥而上,一提笔竟是:
他妈的,阿媚超干,得了蜂窝性组织炎,三个星期不能运动、不能穿短裤裤袜、不能喝姜汤咖啡,我还他妈的乖乖练静坐,他妈的偏头痛加呕吐、看了医生也没用,头痛就像苍蝇一样一直在右边太阳穴不断不断不断不断不断的嗡嗡嗡,烦死人烦死人……
写着写着,意外地不断迸出的竟然是这阵子以来的怨念。原来那些怨念比我想像的更深更深,这会突然全跳了出来在笔尖大声嘶吼……。
顺着笔势,我开始不断地写起了「干」,不断地写、用力地写、红的笔蓝的笔绿的笔不断地写着「干」,感觉到右臂一阵阵酸麻,我还是不断地写,写到所有的干都重重叠叠、几乎无法辨认出字迹。
奇怪,我不是已经都自我调适了吗?不是已经可以接纳自己情绪的流动了吗?此刻的我竟然还有这么巨大的愤怒与烦闷倾泄而出,我觉得讶异,同时却又感到自己松了不少,虽然右边太阳穴还是隐隐作痛着。
写到一半时,突然看到了认识的学生。我没有躲开,还是在宣泄情绪的当口挪出了空隙回头对他们微笑招呼。但是心里有种异常的清晰,我只想用微笑表达自己的善意,说一句都太多。然后我又回到自己的状态,继续埋头书写。这一刻的我难得闪现了一种界线清明的自我样貌,有种奇特的满足感升起。万万没想到,这竟然是在负面能量的大量流泄中才找回的清明状态。
写了十多分钟吧,终于……
够了!
停下了笔,吃起了晾在一旁许久的火鸡肉饭和奶茶。突然意识到偏头痛走了,整个人回归清爽。我的理性又开始功能良好的运作了,我继续书写接下来要如何继续处理自己目前在健康与工作的诸般状况。
我连续两个学期在班上推动「狂野写作」,我告诉学生们:
写作是很狂野的,跟飙车、大声吼叫一样狂野。
狂野写作不是为了给别人观看,只为了自己,
所以可以忽略字体大小、美丑、工整,爱怎么写就怎么写,
因为可以把整个人毫无顾忌地赤裸展现,就是狂野。
这一次,我才真正懂得什么是狂野。
书写竟然可以如暴风雨般的狂飙,彻底的将心底积压的负面能量全然倾泻。我可以在书写中更真实、更完整的碰触与面对自己的内在,不论是狂暴的、温柔的、优雅的书写,一切顺势而出,如实接纳。
五百个干,找回身心平衡的自己。
拿掉道德框架,完整的碰触自己的内在
有回和一些学校老师分享五百个干的故事,有位老师认真的反问我,「一定要用这个字来表达情绪吗?我们都教孩子不可以说脏话,说生气比较文雅。而且负面能量不是会带来不好的影响吗?」这个重要的问题开启了我们热烈的讨论关于说脏话的种种。
狂野写作挑战了我们既有的文化素养,特别是挑战老师们的道德界限。我不是脏话的拥护者,并不主张用脏话与别人应答沟通。但是在一个人的心灵独语时,如果内在有这么强烈的愤怒与不满的话,说真的,用再肮脏的字眼也无所谓,当强烈的情绪到了,就顺应着情绪之流任性书写……。
我们随着社会化的历程,面对情绪往往赋予太多的价值判断。这是好的、坏的情绪,这是社会可以接受的、不能接受的等等等等,当然道德规范的判准是必要的,但是在面对自己内在的清理时,何妨先把这样的道德标准拿掉,反而可以更舒适自在的与自己面对面。
五百个「干」的故事重点不是骂脏话,更深刻的问题是:我们如何碰触自己最深的内在?我们在长年接受社会薰陶后,很擅长在不同的时空中转换情绪。也许我们这一刻还在家里与家人对骂,一走出门遇到了邻居又可以笑脸迎人,到了公共场合又可以和别人进行应有的应对进退。不相干的人不需要随意承受我们的负面情绪,这当然是应有的社会仪节。然而,当我们不断顺应场合转移自己的面貌与形象之时,什么时候可以留给自己一个时刻,完整的碰触自己的内在?
一个人单独面对情绪是必要的奢侈
给自己一个人单独面对情绪的时刻吧,这是必要的奢侈。在那么私人的独处时间里,放下任何道德与价值观的判断,就是与自己诚实的面对面,尽情奔放的书写,那样的诚实,是在努力适应社会后留下的单纯属于自己的美好资产。这样无设限的书写后,我的体会是,回到日常生活里反倒是平衡而自在的。
一阵子之后,蜂窝性组织炎终于跟我挥手告别了。随着病好了、情绪清理了,我才深刻的发现,这次生病给了我很珍贵的礼物。除了疯狂飙脏话进行情绪的宣泄之外,我也发现平和的静坐也是很重要的自我整理方式。
把情绪认回来吧
情绪之河始终迂回曲折的流转着,唯一能做的,只是等在河边温柔的凝望,等待一时的澎湃激流,顺势而过。
在情绪波涛中起伏的我们,先把情绪认回来吧,从承认自己的情绪波动中找回力量,这样的我们会发现,我们不是情绪的受害者,而可以当情绪的主人。
隐藏悲伤的女孩──不同情境中自由选择想表达的情绪
一个女学生丢私讯给我,好奇的问我「什么叫做接纳悲伤」?我想这只是随口问问吧,没特别想回。没想到,在我早就遗忘的时候,她还是挂心着这个问题,郑重地第二次丢私讯问我。
容许别人看到自己的悲伤
当这个女孩再度提了同样的问题,我知道那不只是一个知识的问题,而是生命的问题。先反问比较快,我先问她如何理解接纳这件事?
「我觉得要接纳悲伤没错,但是不要让大家看到自己的悲伤。这样会让别人觉得自己是一个能量很低的人。」
嗯,我了解。这果然是生命的问题,而且是关乎她自身的生命问题。
「接纳不只是内在的接纳,同时也容许别人看到自己的悲伤,容许自己可以有各种在别人面前呈现的姿态,悲伤的自己也是一种可能性。当然我不必只穿这件悲伤的外衣,我也可以更换欢乐的、搞笑的外衣,只要我愿意,就可以换衣服展现属于我的不同样貌。」
说完我就直接切入了: 「你担心别人看到你的悲伤吗?」
她诚实的说:「我试着接纳悲伤,我想那会让我看起来比较好。我担心别人看到自己的悲伤,我觉得那些是我该自己处理掉的,不该是别人承担的。」
我们很多时候担心自己的悲伤造成他人的负担,所以伪装没事的模样。不过这个假设牵涉到一个内在的观点,我表现悲伤就会造成别人的负担,所以在这个观点影响下,我们往往压抑自己的感受,不表现负面情绪。我好奇她可以换个观点吗?其实他人只能关心、安慰我们,给我们一点力量,悲伤从来都是一个人的事情:
「悲伤一直都只有自己可以处理与接纳,从来没有人可以帮助你解决。不管别人知不知道。」
说着说着,我看到她心底更深的部分,所谓担心造成别人负担的背后是不相信自己值得被关注、被照顾。
于是我问了:「你值得别人的关心吗?」
她说这是第二次有人这么问她了,然而她还是无法回答,尽管如此,她试着表达:「虽然我喜欢互相扶持的感觉,但是让别人知道我悲伤,好像对方要受我的气。我理性上我告诉自己我值得,我也常这么告诉自己,但我表现出来的,隐隐约约好像又觉得我不值得那些关心……」
这个女孩很习惯表现出坚强独立的形象,我继续好奇她为何喜欢呈现出这样的形象?
展现自己悲伤脆弱的一面,好像是把自己装的很可怜,然后别人才会对我付出关心,看到这样的我就觉得很可悲。好像自己在乞讨什么?不过,我选择一个坚强独立的形象,把我自己包在里面,然后我被包得很不舒服。」
不舒服?我听到她的感受了。其实她并不喜欢自己惯常呈现的模样,但是她又讨厌自己显示其他的情绪,仿佛是在乞求关心。对于这样的矛盾,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厘清她深层的内在,邀请她改变观点,走向自身的渴望:
「你已经感到不舒服了,要不要试试看让别人认识你其他的模样?独立坚强很好,然而它不需要是你的全部。容许自己也有其他样子出现,你才是真正自由的。你想当个自由的主体吗?」
「我要!」简洁有力而不加思索的,她直接表达了自己想要自由。
我说:「如果你这么清楚知道自由是你要的,就可以慢慢学习。真的不容易,起码现在你已经在我面前尝试显露妳坚强之外的模样了,你已经跨出了一步。」
她显得有点担心:「如果真正的接纳悲伤是可以在别人面前展现也没关系,那我大概还没做到。」
情境中选择表达不同情绪
我鼓励她慢慢来:「当你愿意真实的呈显自己的悲伤,起码在好友面前可以真实,当然在团体中有时我们还是可以选择伪装,你会感受到可以在不同情境中自由选择的你,才是真正自由的。」
要真实地察觉自己的情绪,愿意在不同场合中做不同程度的展现,这样的自由真的很困难,我们往往不是选择过度的压抑就是冲动式的爆发。
我鼓励她,连结她内心的正向力量:「我感受到你对探索生命与了解自我的努力与热诚,就慢慢练习……」
「老师,你也是呀。」
她反过来肯定我,我也欣然同意:「对呀。这是我最骄傲的地方,我真的一直很认真面对我的生命。一起微笑努力吧。」
女孩打出「呵呵」的傻笑字眼:「谢谢老师。虽然努力着,但是可能没办法一直微笑。」
真的很有趣!她总是很认真的考究我每个字眼,但是这个澄清的确重要:「没法一直保持微笑那是当然,我说的微笑不是表情,指的是接纳的态度。」
她困惑了:「接纳的态度?」
「有另一个自己,可以看着各种情绪起伏的自己微笑着,对我来说这是接纳。」
了解自己需要什么来安顿悲伤
这是个二十岁的青春女孩,一个很认真面对自己内在的女孩。
这几年的练习里,我愈来愈可以表达自己的难过低落,当然我也会担心别人的担心,但是后来我体会到,真正让别人不知所措的不是负面情绪本身,而是不知如何面对负面情绪。如果我们心情低落时,可以对身旁的好友表达自己的需求,我需要一个人安静、或是一个拥抱、或是需要什么样的陪伴,这样,不但我们的情绪有机会获得纾解,身旁的人也清楚如何面对我们。
与其隐藏悲伤,不如具体表达自己需要什么来安顿悲伤。
不会生气的男孩──承认情绪来开启内在空间
有个男孩找到了我的研究室,迫不及待地要来跟我聊聊,挖,好不容易有个男孩想要自我探索呢。一进研究室,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说着对班上、老师、同学之间的各种不满,我不免要问「你的感受呢?」他又继续说着其他事情,我再问一次,「你的感受呢?」我前后追踪了好几次,他终于说出了自己很生气。从很远的地方绕了大大一圈,才终于停驻在生气这个情绪上。承认生气,原来是这么远的一段路程。情绪是碰触内在的关键,承认了情绪才能开启梳理内在的空间。
我想了解是什么样的成长历程让他和生气有着这么疏离的关系?
承认情绪开启内在的连结
他说起一直以来从妈妈之处学到的是不能乱发脾气,也不能发泄情绪,影响到他人。长大之后,他就一直秉持着这个原则行事,即使心里再波澜起伏,也会理性地与别人应对,同时做完该做的事。「偶尔也会情绪失控啦!」他不好意思地多补充一句。我好奇他的失控指的是什么?「就是脸很臭,跟别人说我心情不好。」我很惊讶,我还以为失控是暴怒发飙呢,单单只是臭脸就是情绪的失控?!原来在这个男孩心里藏着极深的对于情绪的压抑。
无法接纳生气的情绪
我继续询问:「你能接受自己生气吗?」
「我可以呀!」他毫不犹豫的回答。可是我还感受不到话语与内心的一致。谈话结束前,我邀请他跟我做内心小孩的练习。待他同意后,请他闭上眼睛、深呼吸,跟着我一起去看看内心生气的小孩:
「你的心里,住着一个生气的、暴跳如雷的小孩,小孩很愤怒,为着自己的怒气慌张着,不知要如何处理。长大后的你,慢慢走了过来,温柔地凝视着这个生气的小孩,走过去用你的爱拥抱他,告诉他:没关系,别害怕,我会好好的陪伴着你!」
张开眼后,我邀请男孩分享自己的感受。他静静地说起自己没办法爱这个生气的小孩,反倒很想打他。那一刻,我了解他无法接纳自己的生气。
我很能理解这样的心情。很奇妙的是,当我正处在某个生命情境里时,往往上帝就会刚好把同样处境的人带到我面前。最近诸事纷乱,我特别意识到自己内在有种生气的情绪,甚至在我里头有个更强烈的愤怒能量,这层意识让我不安。往心里的冰山探去,我怎么可以生气呢?我凭什么表达生气呢?不表达生气的背后其实是不敢与害怕。其他的负面情绪,不管是难过、挫折、不安或焦虑我都可以坦然接受,因为这些对我来说属于可以得到爱的情绪。当我流露这些情绪时,往往会有同理、温暖与照顾迎向我,所以我可以率性表达这些情绪。然而在我的观点里,生气的人会制造冲突对立,惹人讨厌,所以我期待自己不生气,顶多只能在很亲密稳固的关系里表达生气。
生气的多元面貌
在这样的压抑下,我的生气会转化为为他人所承受的不平而愤怒,我的生气会转化为为社会不公义而愤怒,我的生气会转化为在肢体活动中的热烈动能,我的生气以各种形式进行多元展演,展现了我澎湃热情的生命活力。我为这么样的阿媚开心着。
然而,我的生气也会在心底隐隐压迫着我,让我有时与他人互动展现了讨好与打岔的姿态;我的生气在与女儿相处时,会不预期的突然爆发为无法控制的指责与暴怒。我为这么样的阿媚难过着。
在这个男孩无法接纳自己生气的同时,我也照见了自己内在对于生气的纠结。我会不自觉地把生气转化成「讶异」一词,以为这样会减少对他人的杀伤力,然而我发现这是不愿承认生气情绪的借口罢了。我慢慢的在练习,承认自己会生气,面对面地凝视我的生气,就在承认的那一刻,我发现自己的生气不再张牙舞爪,而可以慢慢变得柔和。
内外一致的表达生气
可以平和的表达出生气,同时也愿意给出一个和对方沟通的空间、让自己去聆听与理解对方的状态,这么一来,生气就不以高高在上的指责姿态出现,而是以对自我负责的方式现身了。
难呀,还好我已经跨出步伐了,一起上路吧!
女孩的焦虑好朋友──与阴影共处
「老师,我论文写不出来啦……」
这句话我在嘉大不知听过研究生说过几回,奇怪的是,说出这句抱怨的研究生每个都毕业了。但是我知道走在写论文的过程里,写不出来,就是当下跨不过的苦。
此刻,她来到我面前,沉稳又略带愁苦的说:
「我真的很焦虑,我的家人希望我写快一点,一直提到谁谁谁早就论文写完去找工作了,我很尴尬,只能跟他们说论文性质不同,我需要多花一点时间。又看到许多同学陆续毕业了,一起走在写论文路上的伙伴愈来愈少,让我感到很焦虑。」
对梦想愈渴望,焦虑就愈大
她反复诉说的都是焦虑,写论文这件事与其说不知如何下笔,其实更是躲在论文后头的巨大焦虑让自己下不了笔。
「我很焦虑,好像自己是一条小船在海上漂荡,没有比例尺、航海图,不知何时才能达到目标,也不知何时会起风,何时有下一个风暴过来,我只能在海上等待,船上粮食弹尽援绝了,我希望自己划的快一点,但是怎么就是慢……」这个画面太精准地传达了研究生卡在论文里的波涛起伏。
这个画面也召唤了我心底一直以来的焦虑感。我愈来愈体会到,我们所有人都来自同样的生命源头,彼此相遇的我们会用同样的频率相互振动。
焦虑向来是我的老朋友,这一两年想要出本心灵书之后,焦虑更是如影随形。应该这么说,对梦想愈渴望,焦虑就愈大。
我本来想暑假比较闲可以多写些东西,但是大脑的规划如此,偏偏行动跟不上、一个字都动不了。我才知道根本不是有没有空写,更深的焦虑是我害怕自己做不到,以至于连提笔都难。「我做得到吗?」「做得好吗?」这样的质问不断从心里跳出,看着为自己设定的期限逐步逼近,会更焦虑自己走不到给自己的承诺。
暑假两个月来,我花大量的时间跟自己在一起,透过静坐、祷告、书写各种方式,我慢慢找回接纳与平静,我更清楚,焦虑终究是我的好友,当它现身的时候用「我爱你」去包覆它,让光带走阴暗,这是这辈子最简单又最难的功课。
好好接纳自己的焦虑
对于好好写论文这件事,我能提供的建议只有好好接纳自己的焦虑。
我说,「你有注意到自己身边有两个好朋友吗?」
「孤单和焦虑。把它们当作妳的好朋友。好好跟它们在一起,那么等起风的时候,妳这艘小船很快就可以往前滑行了。」
「我真的不想要这种朋友,我想去掉这些焦虑我会写得比较快。请它干扰少一点,坐在我旁边就好,不要趴着在我身上干扰我。」她抗议着提出自己的哀求。
我半带威胁的说:
「喔喔,如果我是妳的焦虑朋友,知道妳一直要把我处理掉。我会更生气,更想巴着妳不放,压的妳喘不过气来……」
我好像吓到她了,好啦,我回到温柔一点的姿态:
「我知道很难,但是摸摸它们的头,对它们表达我爱你、温柔地对它们说我爱你,它们会安分一点。」
「我在爸妈的期望、自己的期望和现实的压力下觉得很丧气,我怎么会连写完一本硕论都做不到?这件事让我最焦虑。」
「喔,那你还多了一个丧气好朋友。」我调侃她。
「其实……我还有论文这个朋友。论文这个朋友最烦,每次它都趴在我的电脑前,狠狠的盯着我,逼问我有没有进度?到底有没有认真?我吓死了,一打开电脑都一直在道歉。」
愈说愈多的她,朋友一个一个冒出来,枷锁跟着也一层一层打开。
「我超多好朋友的,一堆都趴在我身上,七月就已经有许多看不见的朋友了,怎么还又有这么多朋友?唉。」她跟着自我解嘲了,整个人松了一点。
奇妙的是,边看着她情绪逐渐松开,我的心也再度松了些,当我的焦虑与她的焦虑交会,没想到还生出了安慰与勇气。我突然觉得自己有灵感,可以再度提笔写新的故事了。
找到适合自己的方式照顾情绪
要接纳与爱我们的情绪好友其实只需转个念,但是要颠覆我们向来排斥负面情绪的观念,这可是三六○度的大回转,很费力,需要找到适合自己的方式来翻转。
「当焦虑出现时,妳怎么照顾妳自己?或者说妳怎么补充自己的能量?」
我知道我静坐、祷告的方式或许对许多年轻人来说太过抽象与灵性,我好奇年轻人自己能否发展出自己接纳、处理焦虑的方式?
她想了好一下:「我喜欢看跟论文无关的闲书,看闲书之后,我心里会比较平静,写论文时也比较有灵感。」
哇!好独特的方式!
「那这些对妳来说就不是用来休闲的,而是用来补充生命能量的。」
学习与阴影共处
还记得《女英雄的灵性追寻》书里的一段话:
「阴影是不会消失的,投出的光愈大、阴影就愈多。别妄想消解我们的阴影,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与阴影共处。」
阴影是我们这生无解的命运,当阴影接连来到时,我们能做的就是让臣服与接纳光照阴暗,这是我们这一生不断攀爬的心灵之巅。
青青的脆弱──带着哭泣重新站起来
认识青青好些年了,很清秀的一个女孩,她对我很早就展露了信任感,在课堂上认识我之后就会主动找我聊天,聊她的男友,聊她的家庭、聊那些让她陷入低潮的故事。
敢于脆弱为自己创造疗愈
特别记得的是,二○一三年的暑假,青青打电话给我说起自己跟男友分手了。我记得半年前青青还说自己很怕很怕男友离开,很怕很怕自己被遗弃,没想到半年后她主动提了分手。我试着拿掉自己的建议,肯定她勇敢与坚韧的特质,让她回溯自己分手的理由,尊重自己做的决定。讲完电话的青青,一整个意气风发。
开学后,再度遇见青青,不再是电话里意气风发的昂扬,却是垂头丧气的低沉。没料到她转换了另一个面貌,不断地诉说自己的幼稚,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先提了分手却又放不下对方,为什么要下这个错误的决定?我再一次提醒她观照自己所有的负面感受,自我察觉后学着接纳所有的情绪。没那么容易,但是谈完话之后的她平静了一些,又再度相信自己有能力前行。
那时的我,很想在课堂上带着学生一起练习情绪调适,我询问青青,是否可以在课堂上跟我练习一段对话?我想为修课学生示范一场从情绪中走出来的对话。不过,要把自己的伤口暴露在众人面前需要很大的勇气,没想到青青竟然答应,超乎意料之外。
隔天,我在课堂上邀请青青出来,一开始面对四十多位同学,青青很尴尬的笑着。我慢慢引导她进行对话,青青很快的就掉泪了,和着泪她继续叙说着自己,这几年开始在心灵领域进行探索后,对我最大的启发是接受自己的眼泪与脆弱,可以给自己和别人一个自在哭泣的空间就可以创造疗愈。
青青忘不了两人之间曾有的回忆,却又觉得男友无法再给自己爱与陪伴,也担心自己再也找不到下一段适合的感情,于是分手之后思绪与情感不断起伏波动。所有的波动都源于失去对自己的信任。我最关切的是青青还相信自己吗?相信自己有力量吗?于是我问青青:「你的内在有什么力量可以帮助你度过这些情伤?」
青青摇摇头,一向对自己的问题与情绪十分敏锐的她突然变的很迟钝,于是我提醒青青,妳诚实的、勇敢的面对自己的内在,这是你身上最美好的生命力。听完后,青青的嘴角有点上扬,说起自己的情绪常常如潮水一波波的过来,一波过来又再度退去,但是一波又比一波来的浅。
哇,好美的譬喻!居然是陷落在情伤苦痛中的青青说的。
下课后,许多同学私下的回馈里都表达了对青青的赞叹,觉得她很勇敢。青青也在这次的经验后,注意到自己身上许多美好的独特性,她开始相信自己了,期待自己新的人生。
情绪的潮水一波波涌上
不过,潮水还是一波波地,涌上。
青青发讯给我,不断指责自己分手的懦弱、自己的自私深深伤害了男友。我想提醒她回归到当初课堂上的状态,重新省思这个分手的决定:
「还记得那天课堂上的对话后,妳感受到自己身上拥有敏锐而勇敢的生命力吗?让这些能量回流到妳身上,别忘了你是个勇敢、愿意面对自己真实状态的主体。妳后悔当初这个分手的决定吗?妳渴望再度沟通、再度努力改变彼此的关系吗?妳有权停留在旧决定中,同时妳也可以重新做一次选择。」
青青没回什么,或许需要时间沉淀。
隔了几天,青青突然来研究室找我,红着眼睛,毫无预期的,我知道青青再度陷入分手后反复的低潮里。
当下的我心里有着挣扎,我还没备完待会的课程,也不喜欢有人突然进来研究室,可是看到她的虚弱又有些不舍。诸多挣扎中,我选择先聆听青青的状况,同时表明自己只能跟她聊半个小时,下次过来最好先跟我联络。我试着在有限的时间里引导她思索自己的状态,短短时间的对谈,她又可以多点勇气继续面对自己。
不断跌跤、不断重新站立
青青后来决定和男友复合,两人再度沟通、彼此重新做了一些调整。复不复合,都好,感情是一段长长的历程,分手可以是了结、也可以是重新开启另一次关系的机会。重要的是,复合之后青青和男友的感情逐渐安稳了。所以,青青找我聊感情的次数愈来愈少,谈心的话题从情伤逐渐延伸到自我认同、生涯的各种议题。青青有时仍会陷落,但是会再度升起,一如潮起潮落不断冲刷的美丽海岸。
她毕业去小学实习,有时我们会约在彼此熟悉的咖啡馆见面。一边在学校实习一边准备考教师检定,压力繁重的青青得再度面对情绪的陷落。有回,青青困惑地问我,「我这么脆弱,还可以当一个老师吗?」
我不用给她答案,而是先提醒她回想当初和现在不同面貌的青青:
「我知道现在的妳有时候还是很脆弱,那和两、三年前脆弱的妳有什么不同吗?」
「现在的我如果陷入情绪的低潮,比起一、两年前可以更快的回复了。有时候还是会觉得自己怎么这么弱?但是愈来愈可以接纳自己情绪的波动了……」
情绪的波涛,还是一波又一波的涌上,但是,一波波,更浅一些了。「更快」、「愈来愈可以」这些语词都标志了青青在心灵成长上的重大进步。
我继续邀请她回想过往:
「当初是什么让妳这么坚定想当老师的?」
青青叙说着当初自己的教师梦:
「当初的我想让孩子看见这个世界的美好,想让孩子理解脆弱和力量可以并存,最重要的是他们可以知道,可以容许自己和别人好好地哭。」
说这段话的时候,我知道这几年青青花了多少时间才终于相信一个人有权利脆弱、有权利好好的哭泣,有权利擦干眼泪之后再度站起来。
「那妳就继续努力当一个老师。好好为孩子示范脆弱的时候,如何带着哭泣重新站起来。」
说完,我们相视微笑,以一个深深的拥抱道别。
去年,听到青青考上正式老师的消息,很为她开心,曾经走过的心灵旅程绝不枉然,相信她会带领自己的学生,更多学习察觉与转化自己情绪的功课。
青青是看来禁不起风雨的柔弱小草,青青是即便风吹雨打还是坚持往上长的翠绿生命力。
青青不断被吹打,也不断重新成长,而且愈来愈茁壮!
陪伴别人的起点始终是自己
二○一三年的暑假我开始学习萨提尔沟通模式,那种生命可以为自己选择、为自己负责的核心理念很吸引我,当我帮助别人时,不需要承担对方的情绪与抉择的方向,只要提点对方身上拥有的资源,把自我决定的责任回归对方即可。但是话说的轻松,实际练习陪伴时,不免遇到自己的忙碌愁烦,常常不知如何在帮助青青和维持自己的需求之间取得平衡?
记得有一次青青说起和妈妈的争吵,在相互指责中妈妈说出了自己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她?听着听着,其实妈妈的困惑也正好是我的困惑,陪伴了青青几年,我做的够吗?当我划出界线说自己没时间,会伤害她吗?什么样的陪伴才是青青需要的?我趁机好奇的询问了她,「当妳需要帮助时,妳期待别人怎么做?」青青的回答出乎意外的简单:「可以给我一个拥抱,或是好好告诉我,我有什么地方值得肯定,这就好了!」
青青要的其实不多,我却把陪伴想的太巨大,自己做不到的时候,就不免陷入自责焦躁。感谢青青让我卸下了陪伴的重担。回想起在她情绪起伏的历程里,我也只是透过简单的对话、或是给出一个拥抱,就可以让青青多拾回一点气力,真的就只是陪在旁边呀,把属于青青复原的责任交还给她。
有一回和友人阿建聊起陪伴的困难,他说起「每一次的晤谈就只是一种爱的陪伴,在与一个挣扎的灵魂面对面时油然而生的一种感动与尊重,如同耶稣面对世人一般。」这么单纯的回归对生命的赞叹与尊重就是陪伴了。然而可以如实的尊重来到眼前的生命,最根本的起点还是自己,能够理解自己内在的反复挣扎,才可以去同理青青以及其他的学生的挣扎。
所以,每回的陪伴,不只是给出一个空间给对方,更是给出一个自我察觉的机会:现在的我是什么状态?现在的我可以陪伴别人吗?现在的我适合用什么方式陪伴?带着界线给出的陪伴,可以真实的同理来到眼前的脆弱生命,看到他们在反复挣扎中展现的坚韧与不放弃的生命力。
先回归自我理解与自我安稳吧,这永远是陪伴别人的起点。
后记 从助人者到陪伴者
谢谢你愿意打开这本书,阅读书里一篇又一篇的故事。
能够放下「老师」的角色、以「人」的态度去陪伴学生,
是因为这些年我的生命有许多的转折与转化。
如果你想更多了解我的转变,欢迎继续阅读我的生命故事……
萨提尔模式[1]开启助人者的「心」视野
多年前,从网路上意外瞄到李崇建(阿建)出版的《没有围墙的学校》,描述另类学校全人中学里师生互动的故事,心理升起了许多对于另类学校的好奇,于是透过电子邮件邀约,请他来课堂上分享全人中学的经验。没想到,与其叙说全人中学的师生互动,他更多的分享自己在萨提尔模式上的学习。陆续邀约阿建几次来为学校老师演讲,心里有着好奇与赞叹,慢慢的从一种旁观的心情逐渐转为想主动学习的冲动。我陆续报名了高雄与台中的工作坊,可惜都因报名人数不足而取消,听说台北的工作坊一定开的成,于是在二○一三年八月,我北上参加了第一次的萨提尔工作坊。萨提尔的理念中最激励我的是自由。任何事都有三种以上的选择,可以为自己选择、为自己负责的自己是自由的,可以回归自我一致性的状态是自由的。原来,我有权利可以选择不当受害者,成为自由的主体。
从工作坊回来后,我的心跃跃欲试,决定跟我的导师班学生分享我在萨提尔上的体悟,特别是如何与别人进行一致性沟通的部分,我可以教给学生,在教学的过程中让自己有更深刻的体悟。第一次的尝试就是在开学第一周的课堂上,我叙说了自己学习萨提尔模式的触动,几度我的喉头有点哽咽,我也感受到学生在这个感动的氛围中共鸣着。
这次的经验后,下一堂课我带领他们体验内在的冰山,甚至找一位自愿的女学生出来,透过她的分手经验进行内心的层层探索,女学生的大方与勇敢,让我很自然地往内一层层引导,而她也在我的接续提问下流泪陈述自己翻搅的情绪。我感觉自己仿佛进入一个新的阶段,我的力量已经到了可以引导学生心灵成长了。
我虽然不是专业的咨商师,但是凭着我的理解与热情可以帮助学生,我隐隐觉得自己在进行转化了。陆续在不同课堂里,我带着不同学生尝试进行萨提尔模式的分享与演练,我有些担心自己做的不够好,不过还是有着强烈动力想继续尝试。
我想跟阿建一样──成为更积极的助人者
二○一四年十月廿四日,我再度邀请阿建前来演讲,这次不再是为学校老师,而是为大学生。我在脸书上大力宣传,来了比预期多了一倍的人数,整场演讲大学生们专注聆听,事后许多学生告诉我,这是大学三年来唯一一次清醒的时候、整场演讲眼光从未离开阿建身上等等,这场演讲的深入人心震撼了我,甚至下午一堂通识课,我完全放掉事前准备的课程内容,随兴聊了两节关于爱自己与接纳自己这件事,我讶异自己居然在课堂上有这种难得的「脱轨演出」,我想,我已经开始把「心灵探索」这件事放得比「专业知识」更重要了。
然而,阿建两个小时的演讲后就离开了,这个在学生之间刚刚开起的心灵之门如果就此关闭,不是太可惜了?我能否如阿建一般发挥影响力帮助这些学生呢?正当这个念头兴起时,一个上过我通识课的学生亮儿就主动来找我了。她在课程之后仍然跟我保持着联络,聊的几乎都是生涯探索的故事。这回联络,亮儿说受了阿建的启发,想跟我聊聊自己的原生家庭。
我诚挚地邀请她前来我的研究室,属于我的安静又隐密的小空间。抱着助人者的慎重心态,准备着听她娓娓道来。
亮儿说着说着,我才知道她一直以情绪化的妈妈为耻,但是一边厌恶着妈妈却又深受自责之苦。在我得知她内在长期纠结的矛盾后,我邀请她把手上的抱枕当作是对父母觉得羞耻与讨厌的亮儿,试着把这样的亮儿抱在怀里。迟疑了一下,亮儿把抱枕揣在胸前,试着去感受对自己的爱与接纳,一会后亮儿说自己比较平静了。我一方面开心亮儿情绪的正向转变,一方面惊讶地察觉自己已经把抱枕、玩偶当作是自己的象征物来应用,已经把在萨提尔工作坊中的学习用在学生晤谈上了。当天结束后,我以一种写晤谈稿的心情记录我们之间的对话,同时写下我的内在想法与感受。连接下来的几次谈话,我主动邀约她继续前来,想进一步深入引导她、让她意识到自己不快乐的根源不是家庭,而是自己,希望可以帮助她学会为自己的情绪负责。
从亮儿开始,我还持续以辅导者身分邀请不同学生前来晤谈,我在事后会写下晤谈稿,帮助自己更多的澄清与反思自己进行晤谈的历程。我积极的邀约学生,把上课之外的空白时段尽量填满,满满的行事历里头塞满了忙碌与热诚。有回与亮儿晤谈结束后,她问起,「妳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为什么要晤谈许多学生?」我只觉得我很想为自己的生命留下些什么,走在我之前的友人阿建,不是专职的咨商者,但是却凭着多年投入萨提尔的学习与应用,亲身为我示范了一条可以帮助别人的重要路径,我有一种想快速蜕变为助人者的渴望,好想成为跟他一样影响深远的助人者。
转折──原来,我是讨爱的助人者
持续几个月热切而积极的以萨提尔模式来帮助学生,一边实践一边发现自己的不足,正好阿建推荐我参加二○一三年年底萨提尔弟子贝曼(John Banmen)的工作坊。安顿好自己的女儿与工作后,我特地北上参与。满满的讲堂塞满了参与者,第一天的我兴趣勃勃的专注在记录贝曼每个话语字句,全然投入在他的示范对话中;第二天一早,我迟到了,蹑手蹑脚的四处找寻可坐的位置,此时贝曼正带领大家进行冥想,我好不容易在前方坐了下来安顿好自己进入冥想。没想到随着冥想前进的我,脑海中出现了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背着背包走在森林的画面,那份孤独,不只是一个人行走没人陪伴的孤独,那份孤独,更深更深的是躲在墙角啜泣的、被遗弃的孤独感。我开始了无法遏止的哭泣,整天不停的、不停的哭泣,全然无法控制,哭到眼睛都痛了、肿了,哭到任何一个人远远都可以看到我的异状。
透过这些不断流泄的泪水,我才发现,离婚后面对婚姻感情的失落,我的心底还深深盘踞着孤单的感受,即使我关心了许多人,参与在许多人的故事里,在别人的故事里跟着流泪、跟着共振,我以为自己也跟着处理了自己的情绪,但是孤单害怕的感觉还是牢牢的在我心底。曾经我以为它已经不见了,或是至少转化了。其实还没有,我需要停顿一下、需要尽情地哭泣,才能继续前进。事后我把自己工作坊的情绪崩溃经验写信跟阿建分享,他回复了我:
……那一天工作坊中,我看见妳被触动了。我知道妳是被孤单深深的触动,我选择安静地让妳孤单,因为我曾经就是这么孤单过,我也曾经深深品味过孤单,我使用「品味」一词,是这份孤单开始的感受,涵盖丰富的历程,从孤单里意识到痛、受伤、悲伤,转而为寂静、自由、开阔与喜悦,若不细腻共处,很容易重复某部分的感受,或者压抑,或者逃掉。……
阿建的这段话很震撼我,孤单里蕴含的不只是难过与寂寞,其实在时间中慢慢体验还可以享受自由与喜悦,这段话也激励我要多挪时间与自己面对面。还正准备着调整自己的时候,内在又再度受到撞击……。
我觉得自己像是实验的小白老鼠?
与亮儿二○一三年底最后一次晤谈后,我跟她约了元旦连假后第一次的晤谈时间。前一晚收到亮儿的简讯:「老师,我明天没什么特别要说的,可以听听你的故事吗?不然就先暂停一次。」当时我还在学校研究室里跟学生讨论事情,没多想什么就马上回复:「那就随兴吧!」离开学校后,心里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会不会上回晤谈她意外的大哭让她害怕不安,想先把焦点放回我身上比较安心?从学校回到家里的路上,我有些等不及的先拨了手机给她,想澄清她上回晤谈后心里的感受与想法。
手机那头的亮儿迟疑了一下,表达了自己的不安:
我觉得自己对你的信任还没这么深,没料到会聊了这么多……我们两个的价值观、信仰和个性都不同,有时候我觉得并没有真正的理解你,同时你也不了解我……。
这时,我还感受不到自己在电话里头的情绪,我只想着车程中进行深度对谈实在危险,决定回家后继续聊。回到家后,再次拨打手机的我,心里莫名的震动着,似乎等着迎接某些我无法意料的撼动。
之前我和亮儿从课堂后延伸了亦师亦友的关系,这学期听了阿建演讲后她主动前来跟我分享家庭故事,所以我就把我俩调整为助人者与个案的关系。这样的转变是重大的,对亮儿来说是不是不适应?于是我继续问了:
「我们从一般的师生,甚至类似朋友的关系转成了辅导的关系,妳还无法适应这种转变吗?」
亮儿:「嗯,我并不习惯。我比较喜欢真实一点、自然一点的关系。」
或许是在辅导过程中,她不喜欢我一直引导她思考、感受?我困惑:
「在我的辅导过程中,我不断的提问,问的太快,中间没有时间让你多沉淀吗?」
亮儿:「有时候我还需要一点时间沉淀,还不知道我要走什么路。你会转到下一个问题,帮我铺出下一条路。这太刻意了,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是实验室的小白老鼠……」
实验室里的小白鼠?我还分辨不出自己的心情……
亮儿:「我有感受到你很热切,很热切的想了解我,但是有时候我觉得妳并不懂我,这会让我感觉到某种压力……」
我想我的提问可能只沦为技巧而已,毕竟我学习的时间太短。不过我也迷惑了,亮儿来找我谈话到底想要什么?只是要跟我建立私交还是透过我帮助她成长?
「那妳想要什么?想要跟我建立友谊还是希望我帮助妳改变?」
亮儿:「我两个都想要。我还记得这学期刚开始几次的讲话,我觉得是舒服的,或许是之后的谈话,愈来愈有目标性,所以就愈不自然了……」
在我愈来愈了解她之后,我确实想在每一次的谈话设定更明确的目标帮助她。这时,我才清楚察觉到自己的难过:
「亮儿,妳为什么会想来找我谈话?你听了阿建的演讲后来找我,不就是想透过萨提尔帮忙厘清妳的内在吗?」
亮儿:「那时候我听阿建的演讲勾起了家里很多事,我觉得很难受,很直觉的就想说给老师听,很单纯,像以前边吃早餐边跟你聊天一样。反而,萨提尔是我第一次听到,有点陌生。我觉得阿建跟我一样从破碎的家庭出来,他可以懂我,但是我都不知道妳的家庭状况……」
原来了解我的家庭状况对她来说才是安全的交流。
亮儿:「阿建跟我的家庭很像,我觉得很有共鸣。所以……」
这时,我真真实实的意识到自己的委屈了,喉头有点哽住,我试着澄清自己:
「妳有注意到吗?几次的晤谈中,当你哭泣的时候,我是陪伴着妳一起哭的。我不觉得只有相同经历的人才能相互理解。我的爸妈很疼爱我,我很幸运。就是这样,所以我更可以理解没有得到父母关爱的妳,有多么的痛苦!」
我想表达自己很用心的在陪伴她,没有共同的家庭经历不代表我不能理解她。挂下电话后,我的委屈难过从心底一波波伴着泪水涌上。到底怎么了?整个历程中我这么积极,以为她够信任我,所以并没有跟她核对她所需要的是什么?亮儿比较习惯亦师亦友的模式,我却进入了晤谈关系,想要逐步有系统的引导她改变,这却不是她要的;其实,我最有情绪的部分是,她提到不懂我的家庭,我也不会了解她的感受,难道没有共同的生命经验就无法相互理解?
我把亮儿对我引发的冲击写信分享给阿建看。他的回复给了我许多提醒:
一般人不喜欢处在辅导关系里,因为那意味着「我有问题」;当我说自己觉得委屈难过,这时我和亮儿如同转换成情侣关系,彼此都关心对方,但彼此都有需求被关心。信的末了,阿建写道:「在助人的这条路上,先满足了自己的渴望,感觉自己是有爱的,在此处看着来晤谈的人,我只是在这里而已。妳走得好快,再慢一点儿。我邀请妳在停顿中多一点儿意识,来觉察自我的内在,在这个过程中,妳的存在意义便会扩大,而不是仅只对亮儿这个孩子。」看完回信的我,只是红了眼眶。
从贝曼工作坊的情绪崩溃到亮儿给我的冲击,一再让我看见自己虽然披上助人者的外衣,骨子里却透过助人的行为在讨爱。我对学生辅导的热切不是出于什么冠冕堂皇的利他理由,而是为了弥补自己这些年深深的寂寞,我急切的想从学生讨爱,同时也想从学生身上证明自己的价值。
我提醒自己,再慢一点儿、再慢一点儿,先在自己的内在里多停顿一会,先与自己的内在多连结一些,先给自己爱,先让自己成为爱的存在。因着这样的冲击,我提醒自己先更多的往里头探索,在连结别人之前,先找到自己的安稳。
学着自己陪伴自己
我喜欢跟人在一起,往外参与活动进行学习,喜欢交各式各样的朋友,开拓自己不同的眼界,我不喜欢一个人的感觉,但是,是找回自己的时候了,从二○一三年十一月之后,我有意识的增加自己独处的时间,透过不同方式想让自己变得安稳。
我决定从散步开始创造一个人的约会时光。急性子的我这么多年来都觉得无目的的散步很浪费时间,就开始练习晚上外出散步吧。晚上一个人在夜空下静静的散步,穿梭在公园的树影、花丛间,感受着风微微穿过脸庞、感受着前进时手脚的摆动,帮助我放下不断窜流的思绪,先回到自己身上。
一个人散步的练习又滚动出一个人旅行的尝试。我开始打破既有的和好友或家人出游的旅行模式,试着拓展单独旅行的经验。好不容易在工作与照顾孩子的忙碌中挪出了空档,从杉林溪、到惠荪林场健行,在大大小小的路径里,我揹着背包,不断地走、不断地走,双脚逐渐发麻发酸,踏在土地上的感觉却是实实在在,心灵与思绪也随着身体的移动而不断飞扬,一个人走路的身影有着勇敢与坚定。这些经验开启了我日后在寒暑假期间安排一个人旅行的习惯。
将近一年后,我在写给阿建的信里,回顾了自己在一个人经验里的转变:
……去年年底我第一次的一个人旅行就是到杉林溪,绕过了人多的溪头,往更里头进去,多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车程,几乎独享了整个杉林溪。还记得一个人散步在小径里,阳光洒进叶子的缝隙闪闪发亮,我竟然感动得哭了。
说真的,这么多年来我的注意力都放在周遭人的上头,很少注意四周的景物,连和友人出去旅行,在意的也都是友伴,而不是风景。现在才开始练习着一个人走出去,在开始关注自己的同时,也逐渐注意到环境与风景的美丽。
走着走着,到现在,大树、小花、星星、月亮,甚至整个夜晚的寂静都是我安适的力量。
透过各种一个人的练习,我慢慢可以在散步、旅行中接触情绪、连结自己内在爱的渴望,在停顿里品味一个人里头的孤单、难过、喜悦、自由与丰富,记得,有一次我的眼前再度出现了一个人走进森林的画面,那和当初贝曼工作坊出现的画面很像,不过当初让我泪流不止的一个人的孤寂,此刻转化出新的画面与意义,我看到的一个人是挺着胸、昂首阔步前进的模样。
这一刻,我知道自己的内在已经有些不一样了……。
叙事治疗开启陪伴者的新视野
在书店里意外发现了周志建《拥抱不完美》一书,看著书里头作者与妈妈的故事也激起了我想写故事的冲动,于是二○一四年一月十八-十九日我北上参加志建的工作坊。我特地北上想学习另一种新的咨商辅导方式。工作坊中重复著书写与讲师、学员之间的分享,起初我对这么简单的带领方式有点失望,然而两天的学习后,我却喜欢上那个在书写时思绪与情绪流泄的自己、分享时那个紧张却又全心投入说故事的自己。
印象最深刻的是,志建提到遇见困境之时,只要把死亡放在眼前,一切就清清楚楚。我在笔记中写下了:
当那一天来到时,
我不想以成功助人者的形象与死亡相遇,
我清楚这里头潜藏了太多的压抑与不真实。
我希望就以自己真实的模样坦然面对死亡,
热心的、自我的、懒散的、积极的等等等等
所有复杂而真实的多元样貌全都属于我自己。
我清清楚楚的渴望就呈现在书写中,一个真实的人不会是助人者,就单单只是我自己、完整的自己而已。这个清楚而深刻的意念让我重新思索与诠释助人的意涵。助人这件事不是我的生命本质,做自己才是我想追求的。之前我花了太多时间在帮助别人身上,却忽略了最深的渴望是成为自己,在成为自己的过程里去连结别人,如果可以因此帮助了对方,这才是我想要追求的助人行为。
上完工作坊后,第一次练习就在回家过年。这次回到家里,感冒时好时坏的,这是个好时机让我先学习关注自己。所以我不勉强自己跟家人做深度沟通、暂缓与学生的论文讨论,我只说「自己还需要休息,等开学再说。」划出界线之时,虽然有些愧疚,不过我同时也清楚有了界限的自己,在面对别人时会更饱足,更有能量。
在班上推动「狂野写作」
如同之前学了萨提尔就迫不及待的想应用在我的教学中,我再度跃跃欲试,想把新学到的叙事治疗应用出来。我想在课程里挪出一个短短时间让大学生练习写故事,让学生创造彼此感动的能量。我想起几年前曾经看过一本很吸引我的书─《狂野写作》,于是以这个书名为标题,我开始在导师班的课程里加入了「狂野写作」的活动。
我是这么进行狂野写作的:
首先,我先说明「狂野写作」的精神:写作是狂野的,没错。跟飙车、大声吼叫一样狂野。狂野写作不是写作文,不是为了拿高分对别人交代的写作,只为了自己,所以可以字体大小、美丑、工整都忽略,爱怎么写就怎么写,因为可以把整个人毫无顾忌地赤裸展现,就是狂野。
然后,我买了不同花色的笔记本送给学生,请大家挑选自己喜欢的花色;接着,每堂课开始或结束时,我先说一段自己最近的心境或故事,邀请同学在十至十五分钟的时间内自由书写。每次写完后,笔记本想为自己保留、或是交给我看都可以,尊重自己的意愿就好。如果笔记本交回给我,我就提供对方正向的回馈,下周发还给学生。
就这样,很简单的程序。第一次的应用是开学第一周的班会课。我请大家书写过往二○一三年印象深刻的故事,然后为这一年的故事下个隐喻:
班会课有充足的时间,所以我在书写后请大家口头分享自己的隐喻:
有的说,自已是从蛹蜕变而成的彩蝶,
有的说,自己是在蓝天下飞翔的自由鸟儿,
有的说,自己是找到了方向的陀螺。
有的说,自己是全身瘫痪无法动弹的植物人
有的说,自己是忘了发光的星星
……
有些隐喻里藏着生命的力量,有些隐喻里藏着深深的哀伤,我没下什么评论,也没什么引导,我只是试着去相信,每个人分享的隐喻就可以创造出一股动能,一股可以相互流动、彼此呼应以及彼此感动的能量。
第一次的应用中,我发现自己没有费力的做什么,就可以透过书写与简单的分享,让学生之间牵引出一种强大的感动力。这增强了我继续带「狂野写作」的信心。
接着在另一门课程里,我先启动了自己在二○一三年开始学习一个人散步、一个人旅行的故事。从一个人的故事起了头,学生的分享里,也陆续提到一个人去听演唱会,一个人去吃饭,一个人去上课的故事,一个人的话题愈滚愈多,有着一个人的孤单,一个人的不习惯,一个人的收获,一个人的坚持,一个人的独立。我心里满是感动,原来丢出一个故事,可以滚出这么多丰富多元的故事。
我再次感受到分享滚动分享的震撼力,于是催动着我在不同课程里或短或长的依课程内容状况带「狂野写作」,在书写与分享的旅程中我看到了许多独特的美好风景。
透过「狂野写作」给学生自我探索的空间
以前对萨提尔最着迷的是「自我选择」与「自我负责」的主体概念,透过学生们的书写,更具体转化了我看待学生的眼光。「狂野写作」给了学生一个很自我的任意空间,然而这也意味着拉远了我跟学生的个别关系,甚至我无从掌控学生进入生命内在的深度。有人进的深、当然也有人整学期只有两三行、也有人只喜欢画画,或是有人选择发呆。起初我不太习惯这些多元的书写样貌,也不习惯不能具体为学生做些什么,这样的文字距离,正好方便我调整自己既有的助人心态。在学生不同样貌的故事里,我愈来愈能够学习尊重,我愈来愈能够看到一种力量,一种在不安中还继续前进的坚韧,一种带着不安仍然不愿放弃的勇敢。愿意把笔记本交给我阅读的,我经常给予的回馈,单单只是欣赏他们身上的坚韧、不放弃的勇敢,祝福他们带着力量前进。在每个独特的故事里,我愈来愈感受到故事里里的主角不再是需要帮助的弱者,而是可以自己找回力量的强者。
把谈话的自主权交还给学生
我给予学生更多的相信,相信他们在书写中会逐渐厘清自己、相信他们在情绪抒发后会从自己身上得到疗愈。如果我感受到某个学生状况可能比较严重的,我会在回馈中邀约「如果你愿意的话,欢迎来找我聊聊。」尊重学生是否要找我的意愿与准备度。如果真的来找我了,我也会在谈话前先探询学生的期待与希望我提供的帮助,透过这个确认的过程了解彼此的状态。我自己在心里放下了「晤谈」这个比较有目标、策略的咨商术语,也把脚步放慢了。我看待学生更多是独立的成人,我把谈话的自主权交还给学生,有需要再来找我。
慢慢从助人者到陪伴者
我慢慢从助人者转成陪伴者,慢慢从给予者转成激励者。更重要的是,这样的我不但少了许多负担,行程表里的空白变多了,我也慢慢不太需要靠学生的改变与回馈来证明我的价值,我慢慢转成一个比较可以自足的自己。
我要回头说说和亮儿故事的转折。
在我俩冲突后的隔天,亮儿跑来找我,我们再一次交流心里的想法,我才清楚她真正在意的并不是我俩没有共同的家庭背景,而是她期待一种平等互动的友谊关系,我却没有和她核对就自行把我们的关系切换成助人者与个案的模式。更多的对谈与理解后,我们深深拥抱了彼此,这场冲突,奇妙地开启了我们更深刻的爱与和解。有一次相约聊天后她在脸书私讯的回馈是:「谢谢妳今天和我聊的时候,很温柔的慢慢的走,虽然没有什么大跃进,但是还是开了很多盏小灯喔。」这段回馈特别触动我,我看到自己慢慢成为一位陪伴者,一位和亮儿、和学生一起前进的同行者。
带着察觉与力量攀爬心灵之巅
萨提尔原初触动我的是成为一个为自己选择、为自己负责的自由主体,而非里面的助人技巧,只是在当时的生命状态中,我太渴求被爱,太快想跟友人阿建一样成为强大的助人者,所以匆促跳过自我梳理与成长的部分,就直接接上助人者的角色。感谢亮儿愿意诚实的说出自己的感受,让我在历经难过委屈的低潮后,重新把眼光先放回自己身上,学习当自己的陪伴者;在二○一四年初接触叙事之时,我心里已经安稳多了,透过叙事这个方式,练习叙说与分享自己的故事,面对学生求助时,多聆听少引导,更多的以陪伴者的姿态与学生同在。
我深深感谢这段从助人者转化成陪伴者的历程。这几年,有不同的机会遇见不同的学生故事,有时我可以安稳陪伴,有时会因着忙碌匆促倒退几步,需要停顿一下再度前进。这趟心灵旅程,仿佛不断在山里行走,虽然前方群峰耸立,但是带着察觉与力量,慢慢攀爬,时而停顿、时而跨步,一层层体会更多的心灵景致。
版权页
PE0142 启思路9
撕下标签,找回自己,你是你自己最大的勇气──22个从困境破茧而出的青春故事
作者
张淑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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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日期
2018年10月 一版
定价
350元
ISBN
9789864452798(EPU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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