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回歸身體,生命真的可以是自由的

肉麻,這個詞,你知道。平時你也會用到這個詞語。

可是,你真的知道,什麼是肉麻嗎?

我第一次知道什麼叫肉麻,是在一次做心理諮詢時。來訪者是一位中年男士,他講到一件事情,這件事情讓他感覺到煩惱。

煩,是他最常有的情緒,弄明白他的煩惱到底是怎樣的,非常重要。所以,我請他閉上眼睛,躺在一張躺椅上,重新講述一下那件事情,講的時候,盡可能詳細,同時,保持對身體的覺知,而身體則不能動彈。

我們做過多次這樣的練習,他駕輕就熟。然而,閉上眼睛講了約一分鐘,他就打了一個激靈,猛然睜開眼睛說:「武老師,太難受了,我可不可以不談這個?」

「不行。」我少有的強硬地說,「這是極關鍵的時刻,好好去體會它。」

接下來,他一直躺在躺椅上,講那件事情。我們很快發現,煩,其實僅僅是一個表面的情緒,而深層的情緒,是羞恥。

這份羞恥瀰散在整個諮詢室裡,也傳遞到我身上,我感覺到身體麻得不得了。

當這份情緒最強烈時,他停止講述,只是感受它,而我也靜靜地陪著他感受。

過了約半個小時,無比強烈的羞恥與肉麻終於消散,整個諮詢室歸於靜謐。

這份靜謐也消失後,我問他,發生了什麼,這個過程中有什麼要和我分享。

他說,終於明白了什麼叫肉麻,在講述的過程中,他的身體麻得不得了,非常難受,而他也終於明白,這就是羞恥。

原來,我的肉麻是對他的肉麻的呼應。

這次諮詢,使他產生了一個很深的領悟——這完全是他自己領悟的,他覺得自己的心理發生了很大變化,又過了一小段時間後,困擾他多年的前列腺炎竟然不藥而癒了。

前列腺炎、羞恥、煩、肉麻……這些其實都和一件事有關,就是性。他一直困擾在一個獨特而普遍的性問題裡,從來不敢直面,這次諮詢,我們乾脆而徹底地直面了一次他的性羞恥感,最終導致了身與心的變化。

從這個故事中我明白了,我們的很多詞彙,並非是形容詞,譬如肉麻這個詞,就只是一個很簡單的描述性詞語而已,它沒有修飾或比喻的特徵。肉麻,就是你的肉真的麻,而且情緒上伴隨著的,是強烈的羞恥感。

由這個小小的感悟,我繼而想到,我們的許多詞彙,其實都在強調身體在學習與覺知方面的重要性,譬如體會、體驗、體證、體悟、體察等。

但是,你可以問問你自己,在你從小到大的成長歷程中,有誰告訴過你,學習與覺知必須與你的體驗相結合?若是沒有,你學到的就只是別人的知識,而非你自己的。

譬如,有誰曾如印度哲人葛印卡那樣教誨你說:

「別人證悟到的真理,只是他自己的真理,而不是你的真理。」

又有誰曾像美國催眠大師史蒂芬·吉利根那樣教誨你說:

「如果沒有身體的佐證,一個道理對你而言就可以說是一個謊言。」

或者說,你能否有股神巴菲特的運氣——他的父親一直在對他說:

「尊重你自己的感覺。」

或者,你能否如喬布斯那樣,很早就能領悟到:

「最重要的是,擁有跟隨內心和直覺的勇氣。你的內心與直覺知道你真正想成為什麼樣的人。任何其他事物都是次要的。」

……

在中國,假若你擁有以上的運氣,那我要祝福你,你真的是太幸運了,你是絕對的幸運兒。

因為,在我們的社會,你最容易聽到的是,不要以自我為中心,別太把你自己當回事,要好好聽大人的話,好好聽權威的話……

本來,我們還有極好的傳承——體驗、體察、體會、體證、體悟等詞彙中所藏著的重視身體的智慧,但近幾十年來,身體也淪為了一個鄙俗的存在,彷彿身體只是用來吃喝拉撒睡的一個所在,而忘記了一個事實——身體是靈魂的居所。

更準確的說法是,你的身體是你的靈魂的居所。

比忘記了這個事實更糟糕的是,我們的社會有一個強烈的傾向:將你的靈魂趕出你的身體,而讓別人的靈魂寄居進來。

你不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否則,你就白活了。

一位來訪者對我說,他媽媽常講,他們家的人都是,你為我活著,我為你活著,他們都不自私。

這句話的真相是,我的靈魂沒有在我身體的居所裡,我卻試著將我的靈魂放到你身體的居所裡。

這樣的人,都沒有「活」著。

除了社會與家庭的影響,我們自己也容易割裂自己,無形中將自己的靈魂埋葬。

推動我們這樣做的原因很簡單——有時候,太痛苦了。

歡樂與痛苦,都必然要有身體的參與。如果人生有很多歡樂,你不會願意切斷與身體的鏈接;但如果人生有很多痛苦,你就容易想切斷與身體的鏈接。

譬如前文提到的那位男士,他之所以要切斷與身體的鏈接,是因為身體裡有肉麻,有強烈的性羞恥感,這些讓他覺得自己糟糕透頂、罪大惡極,為了躲避這些糟糕的體驗,他讓自己只生活在頭腦中。

一個只生活在頭腦中的人,身體將逐漸乾枯,情感變得簡單而僵硬,難以感染別人,也很難被別人感染……總之,他將生活在一個頭腦所構建的囚籠中,感到無比孤獨。

我們每個人,都程度不一地生活在這樣一個囚籠中,而要走出這個囚籠,我們必須有真正的學習與覺知,即頭腦與身體合一的學習與覺知,意識與潛意識合一的學習與覺知,也即我們老祖宗所說的體驗、體會、體證、體悟與體察等。

這本書的宗旨,就是與大家分享一個又一個的故事,讓大家看到,我們是如何與身體取得鏈接的,而那是多麼美的故事。

同時,特別重要的是,這本書也寫出我們的心是如何構建了我們自己的世界。

我們絕對是我們生命的創造者。

這句話,從積極的角度看,意思是,你可以使你的生命變得豐盛。

這句話,從消極的角度看,意思是,如果你人生失敗,那你並非別人的受害者,你是你自己的受害者。

要使你的生命變得豐盛,要破解你生命遊戲的規則,你必須重新與身體建立鏈接,在頭腦與身體之間打通一個通道。

做到這一點後,你將發現,生命真的可以是自由的。

Part 1 回歸你的身體感覺

1.身體是心靈的鏡子

如果我們習慣於注意自己身體的感覺,時時安撫照顧它的話,很多疾病就不會因為日積月累而產生。

——摘自張德芬經典作品《遇見未知的自己》

湖南某媒體曾報道過一個新聞,婁底有一位62歲的老人,冬天要穿38件上衣和11條褲子禦寒,但還是冷得要生兩個爐子烤火。

怎麼會這樣?這位叫王少光的退休教師說,他變得特別怕冷是從1992年開始的。那年妻子遭遇車禍去世,此後他的體質開始變差,常感冒,衣服因此越穿越多。近兩年,夏天他都要穿10件衣服和多條褲子,而冬天更是要穿幾十件衣服,但還是冷。

很可能,這是心冷。最愛的妻子突然過世,丟下自己形單影隻度日,這樣子心太冷了,任誰都不能替代那個人,令自己的心變暖。心靈的這種狀況映照在身體上,便出現了無論穿多少件衣服都不能變暖的怪現象。

對於這樣的冷,我也略有體會。

一天,我穿得厚厚的出門,發現與天氣並不匹配,好像自己到哪裡都是穿得最多的一個,但卻仍然覺得冷,忍不住發抖。

「你病了?」朋友問。「應該沒有!」我回答。

我猜我沒有病,我想身體的這種冷,源自心冷,源自那一天籠罩在心頭的孤獨的冷。

意識上不能溝通,就用身體溝通

身體是心靈的鏡子。這個道理,我在太多故事中看到。

一個深圳的男孩,去年高考發揮失常,沒能如願考上北大、清華這樣的名校。最後,他被父母送到了東北讀書。他想讀廣州的中山大學、暨南大學或華南理工大學,但父母不同意,他們的理由是:他從來沒離開過家,從來沒吃過苦,就去冰天雪地的東北鍛煉一下吧。

結果,他在東北那所大學嚴重不適應。短短的一學期,他瘦了幾十斤,經常肚子疼,會疼得流下汗來,還莫名其妙地摔了腿,骨折了。媽媽心疼他,去東北帶他到當地最好的醫院檢查,但卻檢查不出肚子疼的緣由來。醫生還說,照他當時摔跤的程度,骨折按說也是不該發生的。

在我看來,瘦幾十斤、肚子疼和骨折,都是他心靈深處的反映。

因為在東北,不只是天冷,心也冷。

首先,他的好友差不多都在南方讀書,僅有幾個在北方的,也集中在北京,這讓他感到異常孤獨。

其次,他不能接受自己的「失敗」。他認為,自己應該去北大、清華的,東北的那所大學儘管也不錯,但比北大、清華差了兩個檔次,他認為配不上自己,所以他根本不願意去適應這所學校的生活。

最後,他覺得自己被拋棄了。高考報志願時,他的父母沒有徵求他的意見,強行給他填報了這所大學,而且明確地對他說,以前他們對他太溺愛,他該去過一下獨立的、有挑戰的生活。這讓他覺得自己既被父母否定了,又被拋棄了。

這三個原因加在一起,令他在那所大學度日如年。他不能接受那所大學的一切,從老師到同學,從宿舍衛生到食堂水平……

於是,他一到那所學校,便對父母說,他在那裡待不下去,他想轉學,想回到南方去,不然復讀也可以。

但是,他的父母絲毫沒有理會他的這一呼聲,反而嘲諷他說:「這麼一點苦都受不了,你就這麼沒出息?」

從那以後,他不再對父母講他想回去。甚至,他可能都不再對自己這樣

講,他強迫自己在那所學校待下去,做一個父母眼中有出息的孩子。然而,這只是他意識上的努力,他的潛意識仍然執著於回去,仍然拒絕融入那所學校。

於是,在潛意識的指揮下,他討厭那所學校的飲食,吃得很少,很快瘦了下去。同樣在潛意識的指揮下,經常肚子疼。並在潛意識的指揮下,他莫名其妙地把腿摔骨折了。

他不再和父母說回去的念頭,但他會和父母說這些明顯的事實:他瘦了,他肚子疼,他骨折了……

通過這些事實,他在表達一個信息:我都這麼慘了,你們還不讓我回去,你們還愛不愛我,你們還是稱職的父母嗎?

本來,他想和父母溝通,用語言來表達這個信息,但父母不允許,無奈之下,他只好改用身體來傳遞這個信息。

癌細胞或是被壓抑的情緒

這種現象並不罕見,當我們心中升起某種情緒或某種念頭時,我們常不願意接受它們,並試圖壓制它們,這種壓制常常成功,我們果真意識不到它們的存在了。

然而,它們並未消失,只是被壓制到潛意識中去了。並且,它們還一定會尋求自己獨特的表達方式。而通過身體來表達,是最常見的方式。

一個男孩,工作很不順利,常被人批評,他沒學會應對這種批評,也不願意去直面自己的失敗,於是他想逃避,他把工作不順利的細節和別人批評他的刺耳語言全忘了。

但是,以前從不夢遊的他開始了夢遊。他睡著睡著會突然從床上坐起來,說一些發洩性的話,接著會在宿舍裡晃悠,盯著宿舍裡的工友看,把他們嚇得半死。

意識上,他努力忘記這些不愉快的事,努力壓制自己的憤怒,但夢遊狀態表明,這些事他並未忘記,他的憤怒也並未消失。

一位成功人士,具有非凡的控制能力,他會把自己的每一分鐘都安排得合情合理、滿滿當當,每天像鐘錶一樣控制著自己的節奏,但晚上,他也會夢遊。

他以為,自己可以操控一切,而夢遊這種失控狀態則告訴他,他其實做不到這一點,試圖操控一切只是妄想而已。

身體的健康,不是想追求就能追求到的,也不能僅在身體層面上追求,因為心靈和身體是相互呼應的,真正的健康應當做到心靈和身體的和諧。

據我的醫生朋友說,癌症病人多有一個共同特點:特別壓抑自己某一方面的情緒。這種情緒可能是憤怒,可能是悲傷,可能是內疚,也可能是其他情緒。

我想,這或許是這樣的道理:某種重要的情緒產生了,你拒絕接受,絕對地拒絕接受,並把它極力壓制到潛意識中去,你成功了,你似乎不再受這一情緒的困擾。然而,這一被壓制的情緒通過身體表達了出來。或許,癌細胞便是身體對這一被徹底壓制的情緒的表達。

脊椎病或象徵著過度的負擔

我認識的幾個心理醫生的身體有了問題,且都是脊椎的問題,有的是頸椎,有的是腰椎,並且其中兩名心理醫生很年輕,一名三十多歲,一名不到三十歲。脊椎問題有強烈的象徵意義:他們幫來訪者承擔了太多的東西,這些東西壓垮了他們。

我把這個觀點說出來,他們都贊同。他們知道自己真的很累,因為身體無數次地傳遞過這種信號,但他們還是忍不住想為別人承擔,因為他們認為那是自己職業的使命。

這聽起來挺偉大,但這是意識與潛意識的分裂。潛意識一再表達對過度承擔別人問題的不滿,而他們在意識上拒絕重視這一信息,最終這一信息只好通過身體來表達。

其實,如果深入探討的話,這種替別人承擔問題的做法也稱不上偉大。

美國心理學家斯考特·派克說,我們不能剝奪別人從受苦中獲益的權利。這種想法的境界要更高。

派克的意思是,每個人都會在受挫中成長,這是極大的獲益,如果心理醫生替來訪者承擔問題,那就剝奪了來訪者通過自己解決這一問題而獲得成長的機會,所以這稱不上偉大。

甚至,這種做法可以說是一種自私。替別人承擔問題,這會令自己獲得一種價值感。若心理醫生在諮詢室中追求這種價值感,他便在一定程度上阻礙了病人的自我發展。

身與心的呼應,這一點在現代醫學上得到了充分重視。現代醫學越來越強調心理、生理和社會的統一,強調不能只從生理的角度看身體健康,還要從心理和社會的角度去看身體健康。

譬如,我們都知道,各種各樣的潰瘍多和心理壓力有關,而心臟病也和多種心理因素密切相關。

對於怕冷的王少光老人,這一點也適用。婁底一家醫院的醫生說,他可能是血糖低或結核病,也可能是心理問題。

如果綜合地看,這自然首先是生理問題,因為他是實實在在地怕冷,他的身體有很真實的反映。但這也是心理問題,是心冷,是孤獨的冷。同時,這也是社會問題,他摯愛的妻子過世了,他的社會支持系統遭受了重創。

所以,我們不能單純從生理的角度追求健康,還必須學會聆聽並尊重心靈深處的聲音。

2.身體呼應的美

跟你的身體對話,傾聽你身體的訊息。

——摘自張德芬經典作品《遇見未知的自己》

在優酷網看了一期湖南衛視的《天天向上》,汪涵主持的,請來了俄羅斯女子藝術體操的冠軍組合,表演了多個項目。其中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對雙胞胎姐妹,跳舞時,兩人宛如一人,那種呼應讓我沉迷。

說到舞蹈,以前看國產古裝電影或電視劇時,常有帝王們觀舞蹈的情節,那些舞蹈我只感覺到沉悶與無聊,心想:如果總看這樣的舞蹈,做帝王的代價也太大了吧?

但看了這對姐妹花的表演,我改變了這個觀感,不由想:如果帝王們觀看的都是如此級別的舞蹈,那該是何等美事!

我還想到了曾去廣州長隆看過享有盛名的大馬戲,其中一個插曲性質的表演,是一對男女在一個吊著的圓環中表演雜技。這個表演看得我熱淚盈眶,同樣是被他們的那種呼應所打動,他們的步調似乎完全一致,他們似乎已經融為一個人。我只是觀看到他們之間的那種鏈接感,卻感到我與自己身體的鏈接感也被喚醒了。

熱淚盈眶,只是為這種被喚醒的感覺。這是很深的渴望——兩個人深深地鏈接,宛如一個人。也許只有在這樣的時候,或者是與自己的身體有全然的鏈接時,我們才真正走出了孤獨。

身體可以達到這種鏈接感,頭腦可以嗎?

我想答案是否定的。心理諮詢中也許最重要的概念是共情。這個概念是人本主義心理學家羅傑斯提出的,後來有人又區分出初級共情與高級共情。

共情的經典定義是,感人所感,想人所想。那時我對身體一無所感,完全是從頭腦的層面去理解共情的定義,於是陷入了一種懷疑論——這可以嗎?這只是一種理想境界吧,這是不可能達到的吧?

最後自己思索,想出一個結論——共情,即當別人說了什麼話,我就不斷地去澄清——「對於你剛才的話,我是這樣理解的……你覺得對嗎?」

從2001年畢業到現在,已經十多年了。我現在身體越來越敏感,才明白了什麼叫感人所感,想人所想。要實現這一點,就需要通過身體打開一個通道。

譬如上一次我的「好人小組」聚會,一個學員講了她的一次近乎驚恐發作的經歷。最初,她訴說這份經歷的時候,注意力都在頭腦和語言上,我請她將注意力放到身體上,看看身體哪裡有感受。

她說有兩個部位,一個是心口稍上的部位,一個是嗓子,尤其是嗓子很難受。

我請她將一隻手放到心口稍上的部位,另一隻手碰觸嗓子,感受它們,看看它們想表達什麼。

她說她知道是什麼,但說不出來。

我說,是不是這樣一句話——「去他媽的!」

她笑,拚命點頭,我們都大笑,正是這句話,正是這個意思。

我怎麼想到了她的想法?關鍵是,我感受到了她的感受。我先是覺得頭部很漲,還有點痛,由此知道她一開始的能量都集中在頭部,而之所以這樣做,一般都是為了逃避身體與內心的痛苦,於是建議她將注意力放到身體上,而她這樣做時,我也感受到了心口稍上位置的壓抑,以及嗓子的難受。

身體的感受得到她的確認後,我想像自己是她,讓自己沉浸在這些感受之中,看看有什麼東西會從心底浮起,結果浮現出來的是憤怒與不屑,它們集中表現為這句話——「去他媽的!」

這是一種心與心的呼應,但卻看似是通過身體的通道而實現的。不過在我看來,我的這次呼應只是一個局部,而長隆大馬戲中的那對表演者,他們的呼應更像是全方位的。他們的呼應,也與我的身體——或者說是更深的潛意識,有了一種呼應,那是我渴望而沒有達到的程度,所以我很自然地熱淚盈眶。

還有一個例子。我有一次去北京,在友誼賓館看到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八九歲的樣子,他們手挽著手,嘴裡一邊唱「今天晚上,7點半,不回家」,一邊跳著他們自己的舞步,那時他們的小臉上寫滿了喜悅。

如果你試圖從頭腦和語言上理解,你會以為,他們是因為「今天晚上,7點半,不回家」這件事而喜悅,但如果你從身體上去理解,你會知道他們是因為兩個人身與心的呼應而喜悅。

這時,你會感悟到,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一直以來,因為唯物主義與科學思維的雙重影響,在所謂身心靈三個範疇中,身體日益降格為一個純粹的物質機器。譬如我自己,一直到2008年,對身體的價值無形中是有些鄙視的,但現在越來越確信,身體是一個了不起的存在,一個了不起的通道,而且遠比被別人的語言所填充的頭腦可靠。

佛教說慎用三寶,所謂三寶,即眼睛、耳朵和嘴巴,這三者看似讓我們很容易交流,但僅僅這三個層面的交流就是巴比倫塔,你不可能聽到對方,對方也不可能聆聽到你。必須放棄對三寶的依賴,你才可能達到共情,你才可能走出要命的孤獨。

當然,頭腦是深具價值的,這一點也毋庸置疑。

我渴望自己的身體能有更深更全面的打開。看了長隆大馬戲後,我對女友說,如果有下輩子,那麼下輩子就做一個身體無比自由的藝術家吧。

如果這輩子能做到,自然更好。

3.身體知道心靈的答案

作為一個催眠師,你要先和自己鏈接,再和個案鏈接,這樣他好像可以透過你的身體呼吸。

讓你與個案的鏈接左右一切,引導一切。一定首先是身體的鏈接,意識或思維是不能鏈接的,意識和思維是孤獨的片段,它們會四處亂跑。

——美國著名催眠治療師史蒂芬·吉利根

2008年,我曾兩次到廣州蓮花山學催眠,授課老師是享有世界聲譽的美國催眠治療師史蒂芬·吉利根。

坦白地說,在這個課上,我並不是一個優秀的學生,因為我不僅自己難以進入很深的催眠狀態,也難讓我課上的拍檔們進入很深的催眠狀態,即使他們能進入,那也主要是因為他們懂得自我催眠。不過有一次,我也進入了很深的催眠狀態。

那一次,做我拍檔的是知名的幼兒教育專家孫瑞雪。她坐在我的右側,一開始,我感受到她散發出強大的能量,好像我身體中的很多無形的東西被她的能量場給「吹」到了身體左側。我把這個感受說出來後,孫瑞雪立即做了調整,我的這種感覺隨即消失了。我在她的引導下逐漸進入很深、很舒服的催眠狀態——我看到了一根抽像的脊柱,它會隨著我呼吸的節奏而有韻律地起伏,那種感覺實在是美妙極了。

為什麼有的學員能享受催眠並能做一個很好的催眠師,而有的學員,譬如我就難以做到這一點呢?

按照吉利根老師的話來理解,前一種學員比較容易和他們的身體取得鏈接,而像我這樣的學員,因為平時注意力都在頭腦上,所以較難和自己的身體取得鏈接。

吉利根論三種智慧

吉利根老師說,我們有三種智慧:身體的智慧、認知的智慧和場域的智慧。在催眠中,如果能同時使用這三種智慧,那麼一個好的催眠很容易產生,但太多人過於依賴認知的智慧,甚至認為這是唯一重要的,這時他們就會被限制住,既不能和自己的靈性取得鏈接,也不能和對方取得鏈接,好的催眠就不可能產生。

太依賴認知的智慧,我們就會被割裂在一個個孤獨的世界中,這也正是自戀幻覺的關鍵所在。我們沉浸在自己頭腦所想像的世界中,而且還希望將這個想像的世界強加給真實的世界,結果我們越是在乎一個關係,我們就越容易將自己的幻覺強加給對方,於是愛的渴望反而導致了傷害。

那麼,怎樣才能跳出自戀幻覺呢?或者說,怎樣才能與別人建立真正的鏈接感呢?

一個很簡單的答案是,先與自己的身體取得鏈接。即,先去發展自己的身體智慧,試著用身體去聆聽別人發出的信息。認知的鏈接常是幻想中的鏈接,而身體的鏈接則是真實的鏈接。

與身體的鏈接並不難,它一直存在著,我們只需給予它足夠的注意,它就會逐漸發展起來。

首先是身體的智慧。它一直在運作,最多隻是和意識分離而已,健康和快樂都跟身體有關。

我們的生命之旅有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活在花園中,和美好的環境幸福地融為一體,這是生命最初的2~3年;第二階段,被放逐在沙漠裡,體制的教育會發生在你身上,你被教育要用頭腦思考,你的頭腦和身體開始分離。每個人的一生都一定會經歷被放逐。但這不完全是壞事,因為人在放逐中會學到很多生存技巧;第三階段,越發感受到要回到花園的使命感,內心深處有一個聲音一直在召喚你。

在催眠中,我們帶個案回到花園,第一個家在自己的身體裡。你的第一個家在你身體環繞的能量裡。每當你真的想要回家,你的身體值得信任,你可以聆聽,可以和它做朋友,這是第一種智慧的意思。

其次是認知的智慧,也即自我。這種智慧中,「我」和其他事物是分開的、獨立的,這是人類一切問題的來源。我們須找到第一種智慧和第二種智慧的鏈接,如果認知的智慧能和身體的智慧相通,就是和諧的,這一定是非常令人稱羨的。如果切斷了,認知的智慧就會左右我們,而身體的智慧就被忽略了,幾乎所有人都發生過這種事情。

最後是場域的智慧。這是在你之外的智慧,你與其他事物的關係中所圍繞著的智慧,不論你怎麼想,永遠有一個比你更偉大的存在。你的想像是無限的,但這個偉大的存在更無限。

試著去接納這三種智慧,達到三種智慧的統一。最初可以探討的是,怎樣和身體的智慧取得鏈接,如果沒有和身體取得鏈接,身體會痛,而頭腦則會一直在矛盾中思考。

一個人進入催眠後,就不在意你說什麼話。一個很棒的催眠是有一個很溫暖的場域,讓人覺得安全、有趣、自在,一切事情可以很自然地流動。

當我們與身體的智慧取得鏈接時,就會有這樣的結果。相應的,做催眠時最大的障礙是,催眠師太注重技巧,而沒有建立非語言的鏈接。

催眠可以說是一個奇跡,個案此刻完全自由,意識沒有受限,完全追隨他的潛意識。催眠師要常說:「你可以完全追隨你的潛意識。」同時,催眠師也在追隨自己的潛意識,並把自己的身體智慧和個案的身體智慧相鏈接,這就營造了一個和諧的場域。

要和個案的心跳合拍,這就是催眠的節奏。

需要注意的是,催眠師在開口講話前,自己要先靜下來,先感受自己,與自己的身體取得鏈接,再感受個案的身體。

聆聽身體的聲音一點都不難

在催眠課上,有一個學員來自法國,精通法語、英語、希伯來語和漢語,吉利根老師讓他用一種大家都聽不懂的語言抱怨5分鐘,他選了法語。

他抱怨時,我的胸部感應到了奇特的波動,一直在一鬆一緊地動。而他抱怨結束後,吉利根老師對這個法國學員說,自己的胸部很難受,而這個法國學員則說,他也感受到了自己胸部的難受。

然後,吉利根老師讓他做一個練習:帶著對胸部這種難受的覺知,繼續抱怨5分鐘。

結果,有趣的事情發生了,這個法國學員嘗試了一會兒後說,他發不出抱怨了。

對此,吉利根解釋說,抱怨是針對別人的,我們之所以向別人發出負面的信息,其實是在逃避自己內在的痛苦,而內在的痛苦總是會先表現為身體上的不舒服,假若我們覺知到了身體的這種不舒服,我們就與自己的內在建立了一定程度的鏈接,那時我們就不必再向外尋求鏈接了。

從蓮花山回來後,我在諮詢中開始使用這一方法,結果發現,身體的鏈接是非常容易建立的。

譬如,在一次諮詢中,當聽來訪者講一段話時,我發現我的脖子和肩部繃得很緊,於是我說:「我的脖子和肩部很緊,你的脖子和肩部有什麼感覺?」

同樣,她的脖子和肩部也很緊。

又如,在另一次諮詢中,有那麼一會兒,我覺察我的兩個前臂很熱,於是我說:「我的兩個前臂很熱。」

來訪者有點詫異地問我:「這和我有什麼關係嗎?」

「不知道,」我回答說,「你的身體有什麼感覺?」

她回答說:「我的全身都很熱。」

還有一次諮詢中,我照搬了吉利根老師的辦法,先讓來訪者抱怨,再覺察身體的不舒服,然後讓她帶著對這種不舒服的覺察繼續去抱怨。結果,她的抱怨發不出來了。

覺察到身體的反應,就會多一份從容

當在諮詢中注意身體的感受時,作為一個諮詢師,我在諮詢中的敏感度提高了很多。

以前,我可以通過分析發現來訪者的問題,這可以非常準確,但這時沒鏈接感產生,好像無論我怎麼努力,我都與來訪者有著相當的距離感。現在我明白了,如果只使用頭腦,人與人之間就有一個《聖經》上所說的巴比倫塔,在這個塔上,每個人說的語言都不同,而真正的合作就不可能產生,這時不管我們多麼渴望與別人親近,我們最終只能陷入孤獨。

然而,當同時使用頭腦和身體時,頭腦會變得更敏銳,原來那種距離感也減輕了很多,我和來訪者也更加平等,更加親近。本來,我從不希望自己有什麼身份感,不想以專家自居,但當我主要使用頭腦時,我發現,來訪者很容易將我放在專家的地位上,而當我學會同時使用頭腦和身體時,來訪者自然就不太把我視為專家了。

在我自己的生活中,我也開始嘗試這種辦法。在某些場閤中,當我感覺到有些不自在時,我就去覺察自己的身體,那時身體總有一個部位不舒服,然後帶著對這個部位的不舒服的覺察去和這些場閤中的人相處,立即便恢復了鎮定。

現在,我也試著在和別人相識時,先去注意自己身體的感覺,結果發現,每個人發出的能量都是不一樣的,最常見的維度是冷與熱。有的人接近我時,我會感到一種熱的能量,這種熱有時很舒服,有時不舒服;有的人接近我時,我會感覺到冷,而冷一般都是不舒服的。有一次,剛認識一個男子,和他相處時,我感覺有一股「陰風」不斷襲來,令我很不舒服,並立即想起了古龍小說中常寫的「殺氣」。後來,認識他的幾個人說,他們和他相處時都感到很不舒服,忍不住想遠遠地避開,現在回想起來,他們的感覺和我一樣,也是覺得他「陰風陣陣」。

不過,我的感覺是,如果沒明確感覺到這股「陰風」,就會更加想離他遠一點,但假若能覺察到這股「陰風」,並帶著對這股「陰風」的覺察而與他相處,就自在多了,對他會多出一份寬容。

最深刻的一次體驗發生在我和一個朋友聊天時。她說,最近的工作出了狀況,她每天都像救火隊員一樣努力工作,但她的工作幾乎每一層面都出現了嚴重的狀況,她希望我能幫她分析一下並出一些主意。

我的頭腦是很厲害的,以前多次幫她把她的事情分析得一清二楚,也幫她找到了好的應對之道。所以,她對我的頭腦很信服。

不過,這次我決定用一下身體。

我和她一坐下來,我就感覺很疲憊,好像我一生中從來沒有過這麼疲憊,身體好像很重很重,呼吸都變得沉重起來。

一開始,我還以為,這是因為我最近在諮詢中使用身體太多,所以才這麼疲憊。這倒也是真的。以前主要是使用頭腦,我一天做5個個案都不覺得累,但現在同時使用頭腦和身體,我一天做3個個案就會覺得累,而在見這位朋友前,我已做了幾個個案,所以累是很正常的。

只是,這種累實在太特殊了,我從來沒有體會過這種累,這很不尋常,我決定使用一下這個信息,所以對她說:「很奇怪,我從來沒有這麼累過,你呢,有什麼感覺?」

她先是用很快的語速說:「你這麼一說,我的內心深處似乎有一種很微弱的聲音在說,我好累。」

當使用很快的語速時,我們常是在逃避一些東西,所以我請她用慢一點的語速再次表達這個信息。她有些詫異,但還是這麼做了,結果,什麼都還沒說,她的身體就一下子沉了下去,然後她用很疲憊的聲音說:「我實在是太累了,我好想休息……」

隨即,她覺得很驚訝,她實在沒有想到自己會這麼累,但她越說,越覺得這就是自己內心的呼聲。

為了休息,她的潛意識追求失敗

原來,她是一個很要強的女子,她的工作從去年就遇到了不少狀況,對於這些狀況,她的應對方式是:不能認輸,必須使用積極的方法去應對。所以她一年多來一直像一個救火隊員一樣四處去滅火,甚至在整體經濟形勢不利的情形下反而擴大了她的生意規模。

然而,她的內心深處的想法是想休息,但她不願意接受這個想法,她覺得不可以懶散下來。於是,矛盾就產生了,她的潛意識深處的想法是渴望閒適一些,而她意識上排斥這種想法。所以,她的潛意識越渴望懶散,她表現得也就越忙,而她表現得越忙,她的潛意識就越渴望懶散……

最終,一個奇特的局面產生了:她經常輕率地作一些決定,而這些決定最後證明都有問題,結果她的工作幾乎每一方面都遇到了大麻煩。

可以說,這些不斷出現的大麻煩是潛意識所營造的結果,既然你不願意主動休息,那麼你總可以被動休息吧,當你的工作一塌糊塗時,你想不休息能行嗎?

對於我這一分析,她表示深深的贊同。她說,有幾次,當麻煩出現時,她腦海裡閃出的第一個念頭都是:「這麼麻煩,乾脆不做算了!」這樣一想,她的身體會不由自主地鬆弛下來,但她接著會斥責自己:怎麼可以這樣想呢?於是又開始忙碌起來。

我見她的時候,是她最忙的時候,這種忙碌的表象背後,是潛意識對休息的深深渴望,當我用身體去覺察時,她的這種渴望立即反映在我的身體上,於是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憊。

她必須尊重潛意識深處的動力,但這種尊重並不意味著徹底走向忙碌的對立面——徹底懶下來,而是找到一個平衡點,可以優雅地表達她對懶的渴望。其實她在創業的最初幾年就是這樣做的,差不多完全隨性,同時又做得很好,所以她現在完全可以向最初幾年的經驗學習。

和她聊完後,離開她,我閉目養神了一會兒,這種前所未有的疲憊逐漸從我身上消退,我熟悉的身體感覺又恢復了。這時我更加清晰地知道,這種疲憊不是我的感受,而是我接受了她的感受。

頭腦是孤獨的,如果在人際關係中,試圖通過頭腦去瞭解對方,那麼這種瞭解必然是非常侷限的,甚至可以不客氣地說,是一種自戀幻覺。譬如我在諮詢室中試圖只用頭腦去分析時,無形中就會營造出一種我是權威而來訪者依賴於我的氣氛來。也就是說,這個諮詢室中,我佔了主導地位,儘管我意識上特別想做到以來訪者為中心,但結果往往是我做了主導。

使用身體則會避免這種情況發生。或許,正是鑒於此,人本主義心理學的旗手羅傑斯才提出了「機體評價過程」這個術語。他也旗幟鮮明地說,身體永遠比頭腦可靠。

神奇的直覺源自簡單的練習

在催眠班上,那些容易進入催眠或容易幫個案進入催眠的學員,都是很注意身體感覺的人。

參加家庭系統排列的工作坊以後,我越來越意識到,身體的智慧一直都在發揮作用,關鍵只是我們認知的智慧要與之共舞,如果能做到這一點,我們也會逐漸形成場域的智慧,並擁有不可思議的直覺能力。

關於種種神奇的直覺能力,我已聽過太多。有一個做精神分析治療的心理醫生,常常把他的朋友嚇到,因為他偶爾會冒出一些奇怪的話,說出他的朋友從未向他透露過的信息。

例如,一次,他和一個女性朋友在一起聊天,聊著聊著,他突然冒出一句話:「你的爸爸吹黑管。」這句話把她嚇到了,因為她的爸爸就是在交響樂團吹黑管的,以前,她告訴過他,她的爸爸在交響樂團,但從來沒有說具體是做什麼的。所以,她很好奇地問,他是怎麼得到這個信息的。他回答說,當和她聊天的時候,他眼前模模糊糊出現了一個男人吹黑管的形象。

這個故事深深地吸引了我。我常想,怎樣才能獲得這種直覺呢?雖然我也有一些直覺,但我這種直覺是模糊的,並沒有形象出現。

現在,這個故事已不再那麼吸引我,因為我看到了更神奇的故事。在家庭系統排列的工作坊上,鄭立峰老師能更具體地通過直覺在一定程度上看到當事人的家庭情況;而在催眠課上,吉利根老師也看到了被他催眠的當事人在催眠狀態中的奇幻的世界。

不過,儘管這看起來是一條神奇的路,但通向它的方法並不高深。德國哲人埃克哈特·託利在其著作《當下的力量》中也提到了一些簡單的辦法:

一、當你的身體某個部位不舒服時,覺察它,只是覺察它,而不做任何分析和想像。

二、每天早上起床前,花15分鐘,細細覺察你的身體,從腳到頭,再從頭到腳,不用急,要試著去覺察每一個細微的部位。一開始,很多部位你只能想像而覺察不到,但這個練習做到最後,你就可以覺察身體每一個細微的部位。

這兩個辦法很簡單,關鍵在於能否持之以恆,也正如吉利根老師所說:

不要把催眠當成萬靈丹,很多人在催眠時,好像就等著一句話,然後所有問題煙消雲散,這是孩子式的幻想。不過,如果我們每天練習一點點,以很誠懇的態度,那麼這些和深層自我的鏈接會讓你快樂,讓你更健康。

如果你學會與自己的潛意識鏈接起來,你會睡得更好,更有精力,身體也比較輕鬆。

但不要期待萬靈丹,再偉大的老師也沒有魔法棒,揮舞一下,以後你們就長命百歲。你們需要的不是我,而是一些練習,做的越多就越好,越少就越差。

一位鋼琴家說過,如果一天不練習,我有感覺;兩天不練習,評論家會知道;三天不練習,聽眾會知道。

人類的神經系統,真是一個神器,是這個世界上最複雜最先進的工具。拿著它,你可以做什麼?你想怎樣演奏、怎樣練習?你有沒有辦法創造出音樂?我們不是學習控制程序,而只是練習演奏它,練習怎樣調音,怎樣撥出不同的音符,怎樣碰觸到那個偉大的存在,臣服於它。

這是你的選擇!

4.感覺:破除內心藩籬的鑰匙

痛苦是你創造出來的,因為那個是你對事情的解釋。

——摘自張德芬經典作品《遇見未知的自己》

我在講授我的心理學課程「自我覺醒之路」時,解夢是必備節目。每天上午,學員們到齊後,我都會問:「誰有夢要分享?」

課程期間,很多學員會做印象極其鮮明的夢,所以解夢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有時,我還會佈置作業:如果你對某件事感到困擾,那麼可以在晚上睡覺前對潛意識發出一個請求——我有一件事感到困惑,請夢指引我,告訴我這是為什麼。

潛意識總是很慷慨的,當你提出這個請求後,總會做一些印象無比深刻的夢出來。

譬如,一天課上,男學員小鄭說,他有一個夢要跟大家一起分享。

小鄭有點恐高,尤其怕坐過山車,那次課的前一天晚上,他在睡覺前向夢發出了一個請求:「我希望知道我為什麼會怕坐過山車,請夢指引我。」

果不其然,他做了一個夢。夢很簡單,他看到一個人從高處墜落,掉在地上摔死了。在墜落的過程中,這個人面部一直朝向他,好像有什麼話要對他說但沒說出來。看著這個人的臉,他感到無比的恐懼,一下子從夢中醒來。

我請小鄭出來,坐在教室中間,閉上眼睛,放鬆,然後開始回憶並體會夢中的感覺。

他閉上眼睛一會兒後,我問他:「體會到夢中的感覺了嗎?」他說:「體會到了一些。」

「很好,」我說,「這種感覺讓你第一時間想到了什麼?不必做出努力,說出第一時間跳到你腦海中的想法就可以了。」

他突然間激動起來,說:「我想起來了,我知道這個夢的意思!」

「你想起了什麼?」我問。

接著,他講出了一個悲慘的故事。

最恐怖的感覺源自媽媽?

那是約十五年前,小鄭剛工作。一天中午,開飯了,他去打飯,飯堂在一棟正在修葺的大樓的五樓。打完飯後,大家會擠在五樓的走廊上吃飯。

正在吃飯的時候,突然間,距小鄭僅一米遠的一個工友跌了下去,小鄭第一時間看到了這一幕,他看到那個工友面朝向他,嘴巴張開,好像有什麼話要說似的。

小鄭的這次經歷,讓我第一時間有一個判斷——這是一個創傷事件,小鄭現在的反應是創傷後應激障礙(簡稱PTSD)的症狀和反應,而處理PTSD的一個常用辦法是讓當事人完整地回憶此事。所以,我很詳細地問小鄭,事發時有什麼細節,例如,當時他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嗅到了什麼,身體有沒有一些鮮明的感受,當時還有什麼想法嗎,後來又發生了什麼事情。

一開始,小鄭只能記起男子掉下去的那一幕,但慢慢地,他回憶起了一個又一個細節,他記起,他後來回到了同在五樓的宿舍,一個室友還質問他:「那個人是你的屬下,你為什麼回來了?你應該去處理這件事!」

我讓小鄭一遍遍從頭講這件事,講了三遍後,事情越來越清晰了,但好像小鄭仍沒有一點解脫感,我也感覺,事情好像卡住了,再繼續追問工友墜樓而死的事情,對小鄭並沒有什麼幫助。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我問小鄭:「現在你想講什麼?」

小鄭說,他想起了另一個噩夢,比剛剛講的夢恐怖得多。

「很好」,我說,「請講這個夢吧。」

小鄭記不清這個夢是什麼時候做的,但夢中的情景歷歷在目。夢中,他和一個工友睡在一間約五平方米的房間裡,突然一隻老鼠爬進來,爬到他的胸口後不見了,他極度恐慌,從床上跳了起來。工友也醒了過來,他問工友:「你看到老鼠去哪裡了嗎?你看到老鼠去哪裡了嗎?」工友說沒看見。

顯然,這個夢的關鍵是,那隻老鼠爬到小鄭的胸口不見了。所以,我讓小鄭閉上眼睛,放鬆,然後回憶這個夢,並細細體會那隻老鼠爬到胸口不見後的感覺。

很快,小鄭進入狀態,而我也感受到,一波又一波電流一般的感覺流遍我全身,我覺得毛骨悚然。

我問小鄭:「那種感覺又來了,是嗎?」

小鄭拚命點頭。

我接著問:「這種感覺,讓你第一時間想到了什麼?」

「我媽媽!」小鄭說。

不為媽媽爭氣=死?

小鄭的這個回答讓我一時有點暈,我本來有了一個判斷,以為這種感覺和那個工友的死有關,但沒想到小鄭居然想到了他的媽媽,這真是有點兒出乎我的意料。

不過,這是在心理諮詢與治療中經常出現的情形,每當這種情形出現,一個合格的治療師會在第一時間放棄自己的判斷,而去關注個案發出的信息。

於是,我問小鄭:「請具體講,你想到了媽媽什麼?」

一開始,他說:「我不知道,我只是感覺媽媽站在了我面前,我很有壓力。」

「沒關係,」我說,「這時你可能想逃走,想遠離媽媽,但試著不逃,試著去面對媽媽,然後看看,媽媽在對你做什麼。」

他試了一會兒說:「我聽見媽媽在一遍遍地對我說:『你為什麼這麼不爭氣!你為什麼這麼不爭氣!你為什麼這麼不爭氣……』」

我請他睜開眼睛,在我們的學員中選一個像他媽媽的人上來,他選了一個精強能幹且頗有些強勢的女學員。我請那個學員想像自己就是小鄭的媽媽,然後一遍遍地對小鄭說:「你為什麼這麼不爭氣!」

小鄭的選擇很到位,那個女學員一上來,就一手叉腰,一手指著小鄭,用很大的聲音說:「你為什麼這麼不爭氣!」

聽到這個聲音,小鄭一下子淚流滿面,身子也從椅子上癱軟了下去,並喃喃自語:「不要這樣子,你不要這樣子說。」

我問小鄭:「老鼠爬到胸口不見後,就是這種感覺嗎?」

小鄭點點頭,說:「是,百分之百就是這種感覺。」

「很好!」我說。我請那個女學員下去,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也回到自己的角色裡。

接下來,我再一次請小鄭回憶工友墜樓而死的細節。

雖然小鄭已經回憶了三遍,但有些關鍵的細節他忽略了,而我也沒有逼問他,這一次,我想適當地逼問他。當回憶到那個工友墜樓的細節時,我對他說:「認真看著這個工友的臉。」他這樣做了一會兒後,我繼續問:「他是誰?」

這時,他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他是誰了,他是我現在的上司!」

聽他這麼說,我又暈了,而這一次暈得尤其厲害。難道那個男子沒摔死,而且現在又做了小鄭的上司?

我問他:「真的是你現在的上司嗎?你是說,他沒有摔死?」

他愣了一會兒後說:「不,不,我現在的上司不是那個工友,那個工友肯定是死了,我只是現在想起了上司的臉,你讓我看著那個墜落的工友的臉時,我看到的是現在上司的臉。為什麼會這樣呢?我為什麼會看到他的臉?」

我解釋說,這是一個很好的聯想,我讓他繼續看著這張臉,問他這又讓他第一時間想到什麼。

他說,他想到了這個上司最近一次調動,總公司升了這個上司的職,他當時預言說,這個上司的能力與那個職位不匹配,他肯定還會掉下來的。果然,幾個月後,他掉了下來,又回到了以前的位置上,還是繼續做小鄭的頂頭上司。

我提醒小鄭說,我注意到,他談到上司時,用了「掉下來」這個詞。

小鄭一開始有點不明白,反問說,用了「掉下來」這個詞又怎麼樣?但他接著又一次恍然大悟,說:「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這一次小鄭真正而徹底地明白了,他那一剎那發現,工友「掉下來」摔死的事之所以對他有那麼大影響,他之所以那麼怕坐過山車時「掉下來」的感覺,和之所以對上司「掉下來」這麼敏感,都是因為,他懼怕自己果真成了媽媽所指責的「不爭氣」的男孩。尤其是工友摔死的事情,就好像是在告訴他,「不爭氣」而「掉下來」就會死掉,所以對他刺激極大。

小鄭的故事很經典,它充分說明瞭我們為什麼會懼怕一些事情。其實,我們懼怕的不是事情本身,而是事情帶給我們的感覺。並且,我們之所以懼怕一件事情給自己帶來的感覺,經常是因為,這件事和以前的某件事很像,喚起了我們以前的某種感覺。

你可以站在任何位置上

不過,如果真想訓練自己,希望自己能從某種狀態中解脫出來,而抵達一種新的境界,那也可以有一個很簡單的辦法——強行令自己處在新的境界中,感受其中的感受。

譬如小鄭,前面的那番對話,相信會對他有很大的幫助。明白他之所以懼怕「掉下來」的感受,是因為媽媽總質問他「你為什麼這麼不爭氣」,他會獲得解脫。但是,等再次處在高位而有「掉下來」的危險時,他仍然會有一定程度的恐懼。這時,他假若想化解這種恐懼,可以迫使自己處在高位,而細細地體會所有的感受。

後來課上,我們做了一個簡單的練習,其中一個環節,是要一個人站在椅子上,和坐在椅子上的夥伴對話,接著,兩個人再調換位置,站著的坐下來,而坐著的站起來,繼續對話。

這個練習結束後,我問小鄭感覺如何。他說,當他坐著,而他的夥伴——一位女學員站在椅子上時,他覺得很自在,而當夥伴坐著,他站在椅子上時,他感覺到很暈,很想坐下去。

這是慣性的力量,小鄭習慣了媽媽高高在上而他處於低位的感覺,所謂的自在就是「又回到了習慣中」,而他既不習慣自己高高在上的感覺,又擔心「掉下來」的感受,所以那時會感覺到很暈。

但我問他,想改變嗎,想體會高高在上的感覺嗎?他說,想。

很好,我說,並請他重新站在椅子上,看著我們所有人,願意說話的話,也可以和我們說說話。

於是,他重新站上椅子,而其他三十多人,要麼坐著,要麼站在地上。

一開始,他仍然說暈,但細細地體會了一下站在高位上的感受後,他笑了起來,說這種感覺很好,他現在很喜歡這種感覺。

我對他說,任何時候他想體會這種感覺,都可以做這個練習。並且,他在生活中一定有處在高位的時候,那時,他可以迫使自己處在高位,細細體會那種感受,他會發現,他其實可以處在這種位置上。

其實,我們若願意這樣做,勢必會發現,我們真的可以處在任何位置上。

知行合一的前提是內心沒有矛盾

讀頗受歡迎的暢銷書《明朝那些事兒》時,最吸引我的人物是王陽明。他被譽為偉大的哲學家、文學家、政治家和軍事家,而且在每一個領域都達到了頂峰。讀他的故事,你會發現,這個人心中好像沒有什麼牽絆他的力量。或者更準確的說法是,他37歲頓悟「天理即人慾」後便立即達到了孔子所說的「從心所欲而不逾矩」的境界。

孔子達到「從心所欲而不逾矩」時已70歲,我想王陽明應該並不喜歡孔子這個說法,因為這個說法還是先設置了一個似乎凌駕於一切之上的規矩。對於王陽明而言,沒有什麼規矩,但他做的一切,一樣是對社會有益而無害的。

王陽明這種境界,可以說是心的自由,即對他而言,沒有什麼東西羈絆著他的心,在任何情景中,他都能在第一時間找到最佳應對之道,並立即實施。因為這種特質,他一生徵戰無數,從未有敗績,他在政治上也遭遇種種風險,但與他作對的政敵,不管地位高出他多少都敗下陣來。同時,更難得的是,王陽明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善行。

對此,《明朝那些事兒》的作者當年明月說:「王先生雖然是哲學家,但某些方面卻很像湘西的土匪,放下槍就是良民,拿起槍就是悍匪……」

王陽明哲學的一個核心內容是「知行合一」,他之所以能做到這一點,關鍵原因是他內心中沒有矛盾,而我們普通人之所以做不到「知行合一」,是因為我們內心中有各種各樣的矛盾,因為這些矛盾,我們在行動時就有了兩個甚至兩個以上的動力,所以行動力就打了很大的折扣,也就做不到知行合一了。

譬如,對於小鄭而言,他和我們大多數人一樣希望有成就,但他不敢全然追逐成就,因為他很擔心抵達高位後「掉下來」的感覺。對他而言,「掉下來」就意味著死掉——其實是再也得不到媽媽的愛,所以他會盡一切努力防止這種感覺的發生。

但是,小鄭之所以恐懼「掉下來」,是媽媽給他種下的一個看法,這個看法因為媽媽一再強調,而讓小鄭以為這就是真理,不用檢驗,一定會發生的。所以,他只要一站在高位,就會恐懼,就會非常害怕。

然而,如果小鄭自己用心去探索,他就會發現,這些恐懼並不成立。如果細細體會站在高位的感覺,他還會發現,這也可以是一種很美妙的體驗。

無數人因為有小鄭這種心理,所以不敢真正追求成功。相反,也有無數人因為有和小鄭完全相反的心理,會刻意追求成功,而根本不敢處於低位。這樣的人和小鄭有著看似相反其實類似的心理——處於低位就會被人瞧不起,就會被拋棄,而被拋棄就意味著死掉。

若想消除這種潛在的心理,可以參考上文所提到的辦法,既可以去探究這種心理形成的歷程,也可以試著迫使自己處在低位,而去感受其中的感受,那麼最終也會發現,自己其實也可以很自由自在地處在低位。

假若我們最終能發現,其實自己可以處在任何位置,那麼我們就破掉自己心中的種種障礙,而獲得充分的自由,那時就可以做到知行合一了。

5.哺育你的內在保護空間

當你深深地紮根於你的體內時,成為你思維的觀察者,你會很容易進入當下。不管外界發生了什麼事情,任何事情都不會動搖你。

——摘自埃克哈特·託利的著作《當下的力量》

汶川地震後,我去過地震災區做心理救援,從災區回來幾天後,接到一個成都朋友W的電話。

她參與創辦了一個心理志願者團隊,剛接到一個緊急任務,要去地震災區的一個縣為上千名公務員做心理輔導。然而,她的團隊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這令她很焦慮,她打電話來是希望我能幫她出一些主意。

儘管成都與廣州隔了數千里的距離,但我的身體仍然能感受到她的焦慮,我的上呼吸道周圍感覺到緊得難受。對她說了我這種感受後,我問她,你的身體有什麼感覺?

她回答說,她得了感冒,呼吸道感染了,有炎症。對此,W有自己的理解,她說:「或許我太累了,但這種時候,我的意識拒絕休息,我好像在期待得病,最好還病得重一點,那樣就可以沒有愧疚地休息了。」

感冒和呼吸道感染,顯然就是在滿足她內心深處的這種渴望了。不過,我們知道,最好不要讓「病得重一點」這種事情發生。

於是,我對她說:「我感覺,你現在的注意力在外面,現在主要在我身上。那麼,試著把這個注意力收回去,放到你身體的不舒服的部位,只是去覺察這些部位的感受,不做任何分析和思考。」

W安靜下來,開始覺察自己,約兩分鐘後,她在電話裡說,她的身體剛才出了很多汗,她現在感覺舒服多了。

當遇到挑戰的時候,我們很容易焦慮或難受,那時我們很容易將注意力放在外面,試圖抓住一些什麼東西,希望這些外在的資源能幫助自己去面對暫時似乎超出了自己應對能力的挑戰。然而,我們越這樣做,就越容易感覺到失控。

這首先是因為,外面的資源,尤其是別人,是很難被我們掌控的,無論我們多麼信任那個人,這種不確定感都會令自己更焦慮。

不過,更主要的原因是,當我們努力向外面尋找答案時,我們通常切斷了與自己內在的聯繫,也就失去了自己的重心,令自己的心像浮萍一樣處於飄忽狀態,這時無論怎麼做都是消除不了焦慮的。

可以說,這時最有效的辦法就是先去和自己的內在取得鏈接,找到自己的重心,然後帶著這種鏈接去考慮問題。這時,或許你還會做出和以前同樣的選擇,但因為有了和自己內在的鏈接,無論做什麼選擇都是踏實的。

通常來說,和自己的內在取得聯繫的最容易的一步,是首先和身體取得鏈接,而方法就是去覺察自己身體的反應。

覺知創造了一個自我保護空間

覺察自己的身體是非常簡單的,但也是非常神奇的方法。現在,在做諮詢以及和一些朋友聊天時,我習慣性地使用這個辦法,經常會發生一些神奇的事情。

帶著覺知去行動,到底會有什麼樣的效果呢?最近一段時間中,最觸動我的故事,來自於我的一個來訪者M。

M的問題是,她太拘泥於依賴別人。差不多在任何場合,她都想扮演一個可愛的小女孩形象,希望用這種方式讓別人接納她、親近她。然而,這種方式只對小部分人有效,而在多數時候,她過於依賴的樣子會引起一些人的反感甚至攻擊,這給她帶來了很大的困擾。

M非常渴望能改變她的依賴,但同時,和所有喜歡依賴的人一樣,她對於部分放棄依賴並走向獨立充滿恐懼,擔心自己一旦不依賴了就更沒有人喜歡她、接納她了。

可以說,M是我的來訪者中問題比較嚴重的,前兩三次的諮詢中,她強烈的抑鬱情緒甚至會把我催眠,讓我控制不住地暈睡過去幾秒鐘。但是,當她在諮詢室中學會「帶著對不舒服的身體反應和負面情緒的覺知去面對問題」,並將這一辦法應用到生活中以後,她立即發生了一些很好的轉變。

一次,她去給公司的新員工培訓。新員工早她半個小時到了課室,等她到了以後,他們問她,你不是說今天提前半個小時開課的嗎?

這時,她才記起自己是這樣說過,但她完全忘記了這一點,所以還是按照舊的時間安排趕到了。

那一刻,她慌了,本能性地想反問:「我說過嗎?我沒有說過吧?」

這是她做錯事而被別人質疑時的通常反應,同時她還會表現得很茫然,好像根本不知情,甚至有點兒無辜,總之是用一個依賴的形象來換取別人的諒解。

但這次,她立即想起了「覺知」,於是她立即靜下來,試著去覺察自己的情緒和身體反應,接著,她將注意力保持到腳底,體會那種雙腳踩在大地上的踏實的感覺,找到了這種感覺後,有一種力量從心中升起,這種力量讓她第一次嘗試簡單而真誠地道歉。結果,當她做出了簡單而真誠的道歉後,所有新員工都立即表達了對她的諒解。此前,她從未獲得過這種諒解,每當她像一個無助的小女孩一樣去祈求諒解時,都會有人表達對她的鄙夷。

簡單而真誠地道歉,是一個很簡單的辦法,對她而言,這就是一個創造性的解決問題的辦法,她以前從未嘗試過這種辦法,但一旦開始並嘗試了它的力量後,她終於真正體會到,原來真的是有其他更好的辦法的,她不必再像以往那樣。

現在,她在很多時候都應用了「帶著對問題的覺知去行動」這個技巧,學會了很多全然不同的解決問題的辦法。例如在口頭表達中,她發現,帶著對自己內在的覺知去說話,原來是那麼好的表達方式。對此,她在日記中寫道:

我把我真實的感受慢慢說出來,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出來,不用害怕自己的表達,不用在意別人願不願意聽。我發現,原來我會有很多的話想說,我也可以很善於聊天吹牛,以前我總以為我說的話是很沒有意思的,沒有人願意聽我說話。

我學習信任我的感覺,把它真實地表達出來,我相信我的表達真誠而細膩。現在,我已經在信任我的感覺的旅途中了。今天,我看到我真誠的話真的吸引了很多人聽,我看到他們用一種充滿欣賞和友愛的眼神在聽我說,好像我的講話是最有趣的、最引人入勝的。這種感覺很好!

或許,對於一個自信而獨立的人而言,M描寫的這些細節實在不算什麼。但在我看來,對於過於依賴的M而言,這些細緻入微的體會是難能可貴的,它們就是M走向一個全新的自己的基石。

在自我成長的路上,很多人期待著一些神奇的體會,期待著讓改變從神奇開始,但在我的經驗中,我發現,改變經常是從細節開始的。當一些不同於以前的細節發生後,當我們有了一些新的細小的體會後,如若我們信任它,充分吸納它帶給我們的收穫,並將這一收穫擴展到生命中的其他領域,好的改變就會發生並逐漸鞏固下來。

M已經體會到這一變化,儘管在一些較大的挑戰時刻,她會很難容納較強烈的、不舒服的身體反應和負面情緒,但一個又一個細小的改變讓她充分品嚐到了「帶著對問題的覺知去行動」這一方法的好處,並在一天的日記中總結道:

今天一直保持著一種覺知,這好像給了自己一個保護空間似的。儘管我話不多,也沒有非常熱情的樣子,但是感覺我在自己的空間裡,沒有了以前那種受冷落、孤立無助、壓抑的感覺了。在我想說話的時候我就說,別人說話時我就聽,如果覺得有點慌就停下來進入我自己的空間裡面,這就沒了以前那種很想急著插話題、害怕被丟在一邊的慌張感覺。

這是一段精彩絕倫的描繪,M發現了「覺知」的重要效果——「好像給了自己一個保護空間似的」。

覺知可以保護我們的身體

對於覺知的保護作用,埃克哈特·託利稱,覺知不僅可以保護我們的身體,也可以加強我們的精神力量,他寫道:

你對身體投入越多的覺知,你的免疫系統就會變得越強,好像每個細胞都被激活並歡躍一樣。你的身體喜歡你的注意力,它同樣也是一個很強的自我治療體系。當你不進駐你的身體裡時,大部分疾病就會乘虛而入。如果主人長期不在,各種角色將會入住。當你進駐你的身體時,一些不受歡迎的「客人」就會很難入侵。

不僅你的身體免疫系統會得到加強,你的精神免疫系統也會得到提升。後者可保護你不受他人消極心理和消極情緒力量的影響,這種消極力量是具有傳染性的。關注身體並不是幫助你設立屏障,而是加強你的能量的振動頻率,所以任何低頻率振動的東西,比如害怕、憤怒、抑鬱等,會完全在一個與你不同層次的現實之中。它們不會再進入你的意識領域。即使這種情況發生了,你也沒有必要去拒絕它們,因為它們很快就會穿越你而消失。

對於沒有足夠體會的人而言,託利這一段文字太神秘了。但假若我們回到本文最初的W的例子上,就會明白這一道理並不玄虛。

在這個例子中,W對自己的身體和情緒缺乏覺知,結果,她的身體患上了比較嚴重的感冒,而她的心理則陷入了嚴重的焦慮狀態。假若這種狀態持續下去,我可以推斷,最多一年後她會出現更嚴重的身體疾病和更差的心理狀態。其實,我最初在成都注意到她,一個重要原因是隱隱為她擔憂,因為我發現,她每天差不多把所有可能的時間都投入到了心理救災中,而同時,她失去了與自己內在的鏈接。

不過,當她僅僅花了兩分鐘去覺知自己的身體和情緒,好的轉變就明顯發生了,而假若她像M一樣,能在多數焦灼的時刻去覺知自己的身體反應和情緒,那麼她或許可以既保持自己目前的工作強度,同時又不必付出身體和心理的昂貴代價。

被父母拋棄,這是最可怕的心冷

很巧的是,最近我也遇到了一個類似的案例,儘管沒有上述兩個案例那麼誇張,但其中的邏輯應該是一致的。

我這位來訪者L也是怕冷。記得她第一次來的時候,天氣有點熱,我穿了短袖,諮詢室裡還開了空調,而她進來時,卻穿著長袖襯衫和毛衣。看到她這樣子,我有些納悶,但沒急於問這是為什麼,而是像和其他來訪者一樣很自然地與她談話。談著談著,談到了她的童年,很小的時候,她兩次被父母送到別人家,第二次是被送到爸爸的朋友家,而且父母想把她送給這個朋友做養女。她說,那個冬天,印象中她一直覺得很冷,要穿很多衣服,靠著火爐取暖,但還是冷,而外面總是飄雪。最後,她生了一場大病,整天哭得像個淚人似的,父親的朋友沒有辦法了,又把她送回了她父母家。

聽她說這段經歷時,我感覺到好冷。我知道,這是我的身體捕捉到了她的冷。帶著這份覺知,我和她很充分地談她這次童年的經歷,盡可能地讓她說出那些細節。這個過程中,她一直淚如雨下。

不過,隨著表達的結束,我的身體的冷逐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很熱。我說出了我這一感覺,而她則說,她現在熱得厲害,很想把外面的毛衣脫下來。我說,不必急著去改變外在,先去體會內在的變化,然後再慢慢地改變自己的穿衣風格,最好是身體比較穩定地從冷中恢復過來後,再減少衣服的厚度。

這是一個由「心理的冷」轉變成「身體的冷」很經典的例子。對於一個小女孩來說,這種心冷實在太痛苦了,於是她在相當程度上斬斷了與這種心冷的鏈接,但這種冷還是要表達,而身體的冷就是她心冷的外化。

只要不重新和這種心冷取得鏈接,身體的冷就會一直持續下去。L長大以後,她又遭遇過這種體驗。

那時,她的公司調動她的工作,將她從家鄉調到了另外一個城市。也是冬天,也趕上了下雪,而她調到新城市後,開始頻繁得病,一開始是每天都在發燒和感冒,慢慢地變成了兩個星期感冒一次,後來是一個月一次,最後用了幾年的時間,她才好轉起來。

這次工作調動的時間和環境,和童年那次被送人的經歷,實在是太相像了,於是就像扳動了一個扳機一樣,一下子喚起了她的身體和情緒對童年那次可怕經歷的回憶,令她的身體和情緒都陷入了嚴重的痛苦中。

很有趣的是,在諮詢中,我經常感覺到身體的冷與熱的變化,但是,當我用手去碰觸自己的身體時,我又發現,我的體溫並沒有什麼變化,這只是一種感受而已。

用簡單的練習提升你身體的覺知能力

自從開始使用身體的感受捕捉來訪者的信號後,有一段時間,我分明感覺比以前累了很多。

不過,我本能上相信,這應該是一個暫時現象,隨著我的覺知能力越來越強,這種累應該會逐漸減輕乃至消失。後來我的確體會到了這一點。所以,不用懼怕在諮詢室中使用身體的覺知,也不用懼怕在生活中用身體去覺知別人。畢竟,覺知從根本上提供了一個空間,這個空間其實是將自己與那些貌似消極的能量拉開了一個距離,所以越有覺知能力,保護空間就越大。

託利說過一個辦法:

保持一個舒服的姿勢,然後從頭到腳,或從腳到頭,緩慢地、逐步地去體會一下自己身體每一部位的感受。只是去感受就可以了,不必分析,也不必想像,只有當有些部位,譬如腳趾,體會不到時才想像一下。

這一辦法,我做了一個小小的升級,就是加進呼吸。沒有做過類似練習的人,可以先從手指開始體會一下。先伸出你的一隻手,把注意力轉移到這隻手上,然後呼吸,就好像你不是通過口鼻,而是通過手來呼吸似的。在這個練習中,你能很容易感受到一種能量在你的手上流動。

接著,你可以再細化一下這個練習,把注意力放到你的一個手指,譬如大拇指上,先放鬆,然後呼吸,好像你是在通過這個大拇指呼吸一樣。這一點也是很容易感受到的。

接下來,你就可以做全身練習了。你可以從頭練到腳,也可以從腳練到頭,讓注意力按照次序不斷移動到身體的某一部位,同時呼吸,就好像你是通過這一部位呼吸的。這一部位分得越細越好,不過一開始你可能很難感受到一些比較細的部位,那沒關係,隨著練習的增多,你的感受會越來越精細,並且會越來越清晰地感受到能量在這一精細部位的流動,它可能是一種麻痺感,也可能是一種熱感,或者可能是其他感覺,總之你會清晰地體會到這一部位切實地屬於你。

一般而言,你可能只需做完一次完整的練習就會睡著。這時的休息效果很驚人,只需睡上幾分鐘就會有好像無限的精力恢復。如果你想治療失眠,這是一個很值得嘗試的練習。

但或許,你的身體的某一部位很不舒服。那麼,你可以先讓身體的其他部位放鬆,然後再將注意力集中在這一部位上,不斷地做此練習。即便你的經驗很少,一般程度的不舒服也會在這種練習中得到化解。

這是一個很簡單的練習,試試看,你或許會很快發現它的威力。不過,不要太看重這一練習的治療效果,因為比它更重要的是對身體更細緻的覺知,這才是根本。

6.跟著感覺走,成為你自己

你必須自己開始。假如你自己不以積極的愛去深入生存,假如你不以自己的方式去為自己揭示生存的意義,那麼對你來說,生存就將依然是沒有意義的。

——猶太哲學家馬丁·布伯

《跟著感覺走》是二十多年前流行的一首歌。這首歌出來後,風靡全國,但也遭到了評論界大肆撻伐,一種集中的意見是人必須做理性的人,感覺是不可靠的。但是,NLP導師舒俊琳說,在一定程度上講,「跟著感覺走」的確是卓越的人的一種心智模式。

NLP的全稱是神經語言程序。舒俊琳說,NLP是研究「卓越」的心理學,找到卓越者之所以卓越的NLP,即他們之所以卓越的心理機制、心理特徵、心理活動模式。一句話,就是尋找健康的人的心理模式,它們就是治療的藥方。

卓越的人和普通的人之間的差異,首先是心理評價機制的差異。卓越的人有一個內在的心理評價機制,普通的人有一個外在的心理評價機制。卓越的人從自己的身上尋找答案,時刻傾聽內心的聲音,聽從直覺的指揮。普通的人從別人的評價中尋找支撐,排斥或忽略自己內心的體驗、感覺,作決定的時候,也容易迷失在縝密但搖擺的理性中。

「我很贊同你自殺的選擇」

舒俊琳講了去年秋天他做過的一個心理諮詢案例。

某電信公司的大客戶經理Anne(化名,下同),31歲,漂亮迷人又精明能幹。幾個月前,丈夫盧冽突然提出離婚,她一下子覺得自己的世界崩潰了。

Anne和盧冽是大學同學,10年前相識並相戀,兩人都是初戀。雖然經過了一些波折,但兩人還是在她26歲的時候走進了婚姻的殿堂。Anne一方面是幹練的女強人,另一方面又是典型的傳統女性,非常戀家,認為家比工作重要,對盧冽也從來是言聽計從。她很想吃海鮮,但因為盧冽不喜歡吃,她就從不吃海鮮,似乎吃海鮮就是對盧冽的背叛。結婚後,在盧冽的要求下,無論有什麼工作或應酬,她每天晚上都不會遲於10點半回家。

結婚五週年時,小兩口專門從廣州飛到杭州西湖度假,那時候一切看上去是那麼完美。但就在回來的第三個月,盧冽就提出了離婚,無論Anne怎麼努力,盧冽都無動於衷,鐵了心要離開Anne,而且不講是什麼原因。Anne偷偷請了一個私家偵探,才發現盧冽有了第三者,而且那個女孩在相貌、氣質、家庭背景、收入和持家能力等方方面面都不如她,Anne實在想不明白,盧冽為什麼要離開她。

Anne認為,愛一個人就要尊重他的選擇,所以很快和盧冽離了婚。但離婚後,Anne整個人立即垮了下來。「既然10年的感情都可以毀於一旦,既然最親密的人都不可以信任,那麼這個世界還有誰可以信任?還有什麼可以依靠?」Anne決定自殺,但一次割腕、一次上吊都被親友發現並救了回來。

這時,朋友向Anne推薦了NLPSKY的公益工作坊,她也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加入了。舒俊琳老師的課給了她很大震撼,她決定請舒老師給她做一次心理治療。

在工作坊中,Anne已經講過她的故事,舒老師知道該怎樣對症下藥。他邀Anne去一個安靜的西餐廳做諮詢。

在西餐廳中,簡單的寒暄後,舒老師直截了當地對Anne說:「我很贊同你自殺的選擇。」

聽到舒老師劈頭扔來的這樣一句話,Anne驚得目瞪口呆。

「你心中有沒有一些遺憾」

舒俊琳說,Anne的身上有兩種力量:生的力量與死的力量。死的力量讓她兩次自殺,而生的力量又讓她活下來,不僅鼓足勇氣在培訓課上袒露了自己的傷痕,也決定求助。這兩種力量看起來勢均力敵,但Anne的親人朋友和同事肯定都毫無例外地和她生的一面對話,用盡各種辦法強化她生的力量,而死的力量,人們卻很容易忽略,不知道怎麼處理,也不敢去碰。但這又是同樣重要的力量,所以舒老師決定和它對話。

舒老師說,面對自殺的人,和死的力量對話是很重要的。否則,這股力量會令自殺者和拯救者作對。

舒老師問Anne:「活著太痛苦了,所以你決定去死?」

Anne肯定地點了點頭。

「但你想沒想過,你選擇的死的方式仍然很痛苦?」舒老師這一句話讓Anne又一次目瞪口呆。接下來,舒老師先描繪了割腕自殺的痛苦和上吊自殺的慘狀,又繪聲繪色地講了十幾種不太痛苦的自殺方式。

大概講了30多分鐘後,Anne的驚訝完全消失了,開始陷入沉思中。舒老師知道,這是Anne身上死的力量得到了一定的安撫,不再認為人們都是來和它作對的。

這時,該和Anne生的力量進行交流了。舒老師不再談自殺方式,一起和Anne沉默了幾秒鐘。然後,他問Anne:「死是很容易做的選擇,但在再次自殺之前,你心中有沒有一些最簡單的遺憾?想不想把它們完成了再去死,不留遺憾地去死?」

Anne想了想,說出了兩個遺憾:第一,從來沒有去吃過海鮮;第二,每天晚上都是10點半之前回家,從沒破過例。

「既然這樣,那我們今天晚上就彌補這兩個遺憾吧!現在去吃海鮮,你請客,我們大吃一頓,反正你快死了,留著錢也沒用。」舒老師對Anne說。

「活著是多麼美好」

Anne欣然同意,兩人去了廣州最出名的一家海鮮店大吃了一頓。飽餐後,舒老師又帶著Anne去了一家非常熱鬧的酒吧蹦迪。其實,舒老師不會蹦迪,只是坐在旁邊看,而Anne在舞池裡蹦得非常忘我,蹦到最後,她號啕大哭起來。以前,她雖然自殺過,但卻很少放聲痛哭。哭是最好的一種治療,可以宣洩不良情緒。否則,不良情緒鬱積下來,最終會化成死的力量。

等Anne的情緒平靜下來時,已是凌晨1點鐘了,Anne的兩個遺憾都彌補了。在回去的路上,舒老師問Anne,除了這兩個已經彌補的遺憾,她還有多少本可以實現的願望,卻因為種種原因一直沒有去做。Anne想出了好多個,舒老師建議她回家好好整理一下,把它們清楚地寫在一張紙上,列個清單,並規定完成的期限,第二天當作作業交給他。

Anne第二天交出了「願望清單」,上面所列的都是並不難實現的願望:和頂頭上司吵一架,在那個電信公司工作了6年,Anne一直抱著無論如何都不能得罪領導的觀念,從未惹領導不高興過;去北京旅遊,工作後,Anne一直有去北京看香山紅葉的願望,但因為刻意要做一個完美的妻子,她總是抽不出時間;痛痛快快地吃川菜、湘菜和東北菜等,盧冽是典型的廣東人,只喜歡吃粵菜,所以Anne一直沒有吃過這些味道很濃鬱的菜……Anne一共列了10個願望,規定三個月內完成。

第一個願望很快便實現了。她向頂頭上司請假,並藉機和他吵了一架。出乎她的預料,頂頭上司並沒有怎麼生氣,而且準了她一個長假。她一個人依次去了四川、上海和北京等地旅遊。11月在香山看紅葉的時候,她的心境已經發生了很大變化,生的力量顯然佔據了上風。她給舒老師發短信說:「香山的紅葉分外嬌艷,空氣清冽,活著是多麼美好。」

三個月後,她的10個願望都實現了。回來後,她對舒老師說,雖然這10個願望並不難實現,但這些發自內心的願望實現後,她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變了,她再也不在乎別人的看法,她決心痛痛快快做自己。自殺的念頭已經徹底消失了。離婚的傷痛雖然還在,但再也不會徹骨地痛。

她開始做自己,不再以別人為中心

吃頓海鮮、去趟酒吧、和領導吵一架、到北京看看紅葉……三個月內做十幾件這麼簡單的事情,就可以這麼有效地改變一個人,其中有什麼道理呢?

舒俊琳說,這是因為,這十幾個願望雖然簡單,但都發自Anne的內心。以前,Anne太過於在乎別人的看法,譬如丈夫,譬如領導,哪怕自己最簡單的願望都不會去追求,她形成的是典型的外在評價系統。

因為這個外在評價系統,Anne在乎別人的看法遠遠超出了在乎自己內心的感覺與體驗,所以她總是違背自己的意願去迎合丈夫、迎合領導、迎合其他人,其中丈夫是最重要的,成了她的支柱。丈夫一離去,就相當於她整個外在評價系統崩潰了,而且也意味著,整個外在評價系統對她作出了最嚴重的否定。這個時候,Anne的世界必然會崩潰。

但是,這十幾個簡單願望的實現,讓她發現,原來別人的看法並沒有那麼重要,「我行我素」也沒什麼大不了的。譬如,以前她把和領導頂嘴當成災難,刻意壓下了自己心中的很多怨氣,但和頂頭上司吵了一架後,她發現天沒有塌下來,反而為自己贏得了不少好處。對她來講,這完全是一種全新的生命體驗,這個體驗在一定程度上顛覆了她在工作領域的外在評價系統。

其他十幾個願望,也有類似的功效。它們都是發自她內心的,因為這十幾個願望涉及生活中的方方面面,累積到一起,就顛覆了她整個的外在評價系統,並幫助她構建了一套全新的內在評價系統。

簡單地說,Anne的工作與生活不再以其他人為核心,而是以自己為核心。舒老師說,這種內在評價系統不是自私自利的自我中心主義,而是最健康的人的心智模式。

我們為什麼不敢做自己?

既然內在評價系統最健康,但為什麼大多數人卻形成了外在評價系統呢?舒俊琳引用他最推崇的羅傑斯的觀點說,這是因為在成長中,人們得到的積極關注是有條件積極關注,而很少得到無條件積極關注。

有條件積極關注的邏輯是:你必須做到A,我才能給你B。B可以是物質獎勵,也可以是精神獎勵。在有條件積極關注的影響下,一個人會形成這樣的經驗:只能表露「好的」(或「可被接受的」),否則就會被拒絕被傷害。一個人的成長就是不斷學習、修正自己「應該如何部分地表露」的過程,最終就形成了一套外在評價系統。

然而,「表露」經常違背內心,你認為自己「應該這樣做」,但你的體驗和感覺卻是另外一回事。久而久之,一個人會逐漸忽略乃至壓抑自己內心的體驗與感覺,只去關注別人是怎麼看待自己的,自己怎樣才能得到別人更多的物質或精神獎勵。

Anne的情形正是如此,她極端地壓抑了自己內心的體驗與感覺,不去吃海鮮,不去北京看紅葉,每天晚上10點半之前一定回家。這是典型的外在評價系統,她這樣做,含義就是「我要做一個好妻子」,就是為了得到丈夫的認可。為了做好「好妻子」這個角色,她可以犧牲自己的一切需要。

體驗的扭曲是問題之源

舒俊琳說,他沒有和Anne深談過去,但一般情況下,這種極端的外在評價系統都是在童年形成的。最可能是父親給她的一直是有條件積極關注,如「你必須做一個聽話的乖女孩,我才愛你」「你必須做一個傳統女孩,我才愛你」「你要以家為核心,否則就不是好女孩,我就不愛你」「家就是男人說了算,所以一定要聽爸爸的話,否則我就不愛你」……

結果,這種有條件積極關注塑造了Anne極端的戀家模式,她對丈夫言聽計從,她完全以丈夫為核心,徹底忽略了自己的需要與感受……因為在她的潛意識中,只有這樣,才能得到他的愛。但盧冽並不是她爸爸,他或許對Anne是有條件的愛,但他可能並不喜歡Anne這種完全忘我的自我犧牲,所以選擇了一個各方面都不如Anne的女孩。

舒俊琳說,他贊同羅傑斯的看法:絕大多數心理問題都是因為忽視乃至扭曲了自己的內心體驗所造成的。內心的力量是最強大的,當我們過於在乎別人的看法時,我們就喪失了自由,自我的力量也就越來越弱,最後變得對外界的變化過於敏感。而他對Anne所做的,就是要讓Anne丟下外在評價系統,重新去聽從自己內心的呼聲。

舒俊琳說,其實,我們都聽到過「聽從內心的呼聲」「不要在乎別人的評價」的說法,然而,如果我們不去建立一些「我行我素」的新體驗,那麼無論我們多麼贊同這些觀念,都無法建立起新的內在評價系統來。只有活生生的體驗才能改變一個人的潛意識,而再完美的理論說教,如果沒有活生生的體驗做支持,是一點作用都沒有的。

所以,他要Anne找出十幾個最容易實現的願望,在實現這些願望時,Anne會體驗到,「聽從自己內心的呼聲」是一件多麼愜意、多麼美好的事情,並自動建立起她的內在評價系統,開始「成為自己」。

三點努力幫助你「成為自己」

「成為自己」意味著更健康,但「成為自己」之路不會一帆風順。它意味著自由,但也意味著完全的自我負責——「我選擇,我負全責」。在這條路上,一個人的內在評價系統經常會發生動搖,要堅定地走在這條路上,需要克服一些最常見的障礙。

一、遠離人格面具

因為在有條件積極關注中長大,我們只能表露「好的」(或「可被接受的」)一面,並由此形成很多人格面具。走在「成為自己」的路上,一個人會逐漸遠離這些不真實的自我,儘管會有不少躊躇和顧慮。

Anne的「完美妻子」就是一個人格面具。而有一個到羅傑斯那求助的美國男孩的人格面具是「性慾旺盛」。他對羅傑斯說:「我知道我沒有性慾,我擔心那些人會發現這一點,因此我才做出了那些事情……」

顯然,這個男孩之所以有「性慾旺盛」這個人格面具,是因為「那些人」讚賞「性慾旺盛」的男人。如果他公開說沒有性慾,他就會被嘲笑。這個男孩為了得到「那些人」的有條件積極關注,給自己偽裝了一個人格面具。但問題是,這個面具越來越難以從臉上揭下來了,他越擔心「那些人」會發現真相,就越會表現得「性慾旺盛」。最終,這種恐懼和表演就成為他真實自我的一部分,而不只是一個外表。

家庭、學校、社會和文化給我們安排了很多「好的模板」,然而,這些模板與我們的健康成長並不一定相符,我們為了得到獎賞接受了它們,但它們彷彿是一張沒有彈性的面具貼在我們的臉上,進而限制了我們內心的自由,也限制了我們的健康成長。譬如Anne不只是有「完美妻子」的人格面具,還有「聽話的好員工」的人格面具,她以為戴著這些面具可以更適應家庭、單位乃至社會,但事實證明並非如此。

二、遠離「應該」

很多人,因為父母給了他們太多的有條件積極關注,最終形成了一些強烈的意念,如「我應該是好樣的」「我必須是好樣的」,但他們要在某一件事情上做到「好樣的」,目的其實只是贏得父母的愛,而不是享受這件事情本身的快樂。

一名高二的女孩給我寫信說:

我一直渴望爸爸愛我,但他的愛是有條件的,就是好成績。只有取得好成績,他才對我有笑臉。一旦考砸了,他就會向我大吼大叫,罵我沒用,笨……還有一年就要高考了,我必須取得好成績,但我總是擔心如果考砸了,天哪,爸爸會怎樣對我。

「應該」越多,一個人的心靈自由會越小。一個人內心的聲音越強大,就越不會在乎別人的看法。舒俊琳說,他工作了兩年後決定脫產去讀中山大學的心理學,當時所有家人和朋友都反對,說他本來的工作收入很高,又有前途,而心理學又沒有明確的前景,何必去冒險。但是,他內心中有一個強大的聲音,告訴他:「去讀心理學,沒錯!」他聽從了自己內心的聲音,做了自己想做的選擇,事實證明這是正確的。

舒俊琳說,受外在評價系統支配的人,他的方法是理性的,是縝密地去計算成敗得失。但受內在評價系統支配的人,他的方法是憑直覺,是傾聽並服從自己內心的聲音。從中山大學畢業後,他自費學了NLP,三年前又破天荒地在業界開創了公益性的NLP培訓。作這些決定時,他都沒有進行計算,而是內心中有這樣的衝動,他服從了,而事實又證明他的做法是正確的。

三、不再迎合別人的期待

羅傑斯說,許多人試圖通過取悅他人來形成自我,但如果他們得到了自由,他們就會遠離這種方式。他的一個男性來訪者,在治療結束時感歎說:

我終於覺得我真的必須開始做我想做的事,而不是做我認為應該做的事,不管別人認為我應該做什麼。我的整個生活徹底翻了個個兒。一直以來,我感到我必須做的事情,只是因為別人期望我這樣做,我這樣做是為了讓人家喜歡我。見鬼去吧!我想,從現在開始,我就是我——不管富有還是貧窮,好還是壞,理性還是非理性,合乎邏輯還是不合乎邏輯,名聲好還是不好。

羅傑斯認為,真正「成為自己」的人,不希望成為他們「應該」成為的樣子,無論那些規則是由父母制定的還是由文化制定的。他們不希望把自己塑造成一種純粹是為了取悅他人的形式。換言之,他們不選擇成為任何矯揉造作的人,或者任何被強迫的人,或者任何被他人從外面界定的人。他們認識到,他們並不重視這樣的目標或目的,儘管在此之前他們已經按照這樣的目標度過了他們的大部分生活。

7.尊重自己的真實存在

所有造成我們與真我隔絕的東西都像黑暗一樣,我們所能做的,就是拿覺知之光去照亮它們。

——摘自張德芬經典作品《遇見未知的自己》

每個週三,我的工作室會有一個學習小組進行聚會,跟著工作室的老師學習心理學。

在一次我主持的聚會中,我讓一個學員分享她的感受,因為她在廣州花10天時間學習了內觀(印度一種最古老的禪修方法)。

她分享說,內觀是教大家向內看,修習自己的覺察力和平等心。修習時間長達10天,按照老師的說法,修習中可能會不斷進入新的境界,譬如5~ 6天時進入什麼境界,7~8天時又進入什麼境界等。

但是,她說自己什麼境界都沒進入,她能感受到的,除了身體的確變得敏感了一些外,就是身體的種種疼痛。

我也修習過內觀,進入的境界也不算高,但我還是以老師的口吻說,學習內觀最重要的是覺察力和平等心,你缺了平等心。平等心就是如實地看待並尊重你自己當前的境界,即便很好也不驕傲,即使一般也不自責,總之不和別人的境界去作比較。

尊重自己當下的境界

在任何一個團體性的學習小組中,要保持這份平等心其實都很不容易,因為我們很容易在一個團體中失去定力。既想在團體中彰顯自己,又急於在團體中找到歸屬感,於是,我們會急於自覺或不自覺地去使用一個團體所奉行的核心邏輯,讓自己,也讓別人覺得,在這個團體中,我們是很棒且很忠誠的一員。

譬如在內觀中,對內在的覺察是最重要的內容。然而,有些人經常會聽說A、B或C有一些神奇的體驗,為了讓自己不遜於別人,也為了證明自己屬於這一團體,當自己沒有那些神奇的體驗時,就可能會著急,而去追求那些神奇的體驗,甚至進行自我催眠,暗示自己有那些神奇的體驗,或者乾脆做欺騙的事情,本來沒有什麼神奇體驗,但硬是對別人講自己的體驗多麼神奇。

在我工作室的這個學習小組中,因為我和其他三位老師不斷講述感覺的重要性,而且在各種練習中也不斷問學員「你的感受是什麼」。於是,感受似乎就成了這個團體的核心邏輯,有種種細微感受的學員似乎就是正確而光榮的,感受比較粗糙甚至乾脆就沒什麼感受的學員似乎就是錯誤而落後的。這些自覺或不自覺的想法,就是沒有平等心。一旦失去平等心,大家可能就會自欺欺人,將自己的感受進行修飾或乾脆編造感受。

這種情況發生時,老師的做法就非常重要。假若老師也失去平等心,認定這個團體就是追求那一核心邏輯的,從而鼓勵或誇獎那些看起來在這一核心邏輯上表現好的,疏遠或貶斥那些看起來在這一核心邏輯上表現差的,那麼這個團體就會失去平衡,而且很容易演化出一些荒唐甚至可怕的事情。

在我看來,平等心,換成我自己喜歡的話語,就是尊重自己當下的境界,尊重自己內心中正在發生的事情,無論外界有何等壓力,都不遠離自己的內心。

有時,在一些極端情形下,為了自保,我們可能要欺騙一下別人,但無論如何,都不要欺騙自己。

如果你想學習心理學,或者你想瞭解人性或瞭解你自己,我認為這是至關重要的一點,是一切的基石。

所以,我對我的學習小組的成員說,我們的團體很重要,但比我們團體更重要或至少同等重要的是你們每個人自己。我希望,你們不是被團體的凝聚力給吸進來,而是你們穩穩地站在大地上,細緻地感受你們的感受,逐漸靠攏團體。並且,有些時候,你們想暫時遠離團體,那麼也要尊重自己這個動力,這個動力,和你們想親近團體的動力,是同樣值得尊重的。

這一點,我們老祖宗早就講過了,即孔子所說的「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只是,在漫長的封建社會中,因為種種原因,我們越來越遠離這一點。因為封建社會的統治者和聖賢一起不斷拋出忠孝仁義等種種核心邏輯,鼓勵並強迫所有人奉行這些邏輯。

本來,忠孝仁義是不錯的,但當我們越來越遠離自己內心,而自欺欺人地去奉行這些東西時,就發生了魯迅所說的仁義道德的字裡行間到處藏著「吃人」二字的情況。

我自認為深知這一點,所以不希望我工作室的學習小組中發生這一類事情,也認真地建議,想學習心理學或想進行靈修的朋友首先要做到這一點——如實地看待並尊重自己目前的境界。

不必服膺於大師的權威

我曾在香港地區跟史蒂芬·吉利根學催眠。我還在廣州上過吉利根老師兩個星期的課程,收穫極大,覺得已可以打滿分。這次在香港地區收穫更大,真不知該打多少分了。

不過,和所有的團體性課程一樣,吉利根老師的這兩個催眠課上,仍然有一個核心邏輯——你進入了多深的催眠。這是這個團體的壓力,它很容易令一些人失去平衡,而順從這個壓力,結果與自己的真實內在暫時失去了聯繫。

課上,一個學員每天都端坐在椅子上,雙目緊閉,似乎時時都在努力進入催眠狀態。但一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夢見幾十個人在一間大屋子裡睡覺,突然一陣煙霧升起,有人中毒暈倒,警察守在門口排查,沒有嫌疑的人一個個放走,最後屋子裡剩下了兩個外國人,他們就是嫌疑人。

這個學員知道我喜歡解夢,於是跟我講了這個夢,問是什麼意思。我不禁笑起來,因為夢的寓意實在太清晰了。我們正好是幾十個人一起上課,被催眠時有時很像中毒暈倒,而授課的老師吉利根和一個助教都是外國人。顯然,這是他的潛意識對催眠還有懷疑。

可以說,他白天的正襟危坐,是意識層面顯示對催眠無比接受,而晚上的這個夢,是他潛意識層面對催眠還有懷疑。假若白天他意識不到自己這種懷疑,或排斥這種懷疑,他就是暫時遠離了自己的內心。

的確,這種懷疑會暫時令自己不能進入很深的催眠。然而,假若他想進入更深的催眠,他必須看到並尊重這份懷疑,這樣他才可能進入更深。相反,假若他看不到或排斥這份懷疑,那他進入的催眠狀態就可能只是一種表演。

在做治療時,我很喜歡使用解夢的技術。一次,和一個來訪者談到快結束的時候,她講述了一個很重要的夢。這時已不適合進行解夢,所以我們約定下一次會面時再談夢。

下一次,她如約而來,我請她坐得舒服一點,閉上眼睛,再談一遍上次談的那個夢,而且談的時候彷彿自己重新進入了夢境。同時,我也加一句,就算進入不是很深也沒問題,她只需要專注地講述夢的細節就可以了。

我說完後,她閉上眼睛,端坐在沙發上並放鬆身體,但遲遲沒開口。我問發生了什麼,她說她暫時不想解夢。

在諮詢中,也有一個壓力,很多來訪者想和心理醫生建立好的關係,而傾向於按照心理醫生的指示去行動,而且越積極越好,因為在諮詢中,積極袒露似乎是正確的,消極和不袒露似乎是錯誤的。然而,合格的心理醫生會知道,真實才是最重要的,如果來訪者不想袒露自己,那麼這份不袒露自己的動力的真實存在必須得到尊重。

所以,我問她,是什麼樣的動力讓她暫時不想進行解夢。她靜靜體會了一會兒後說,她很擔心,如果解夢進行得很好,她真的改變了,她和家人的關係就會發生劇烈變動,她擔心會失去家人的關愛。

她擔心失去家人的關愛,這是她當下的境界,她當下的真實內在,是在那一刻最需要被尊重的。所以,我和她探討了這種擔心,她從各個角度更深地認識了自己這份擔心,發現它並非真如她想像的那麼肯定。

再下一次,她到來後,又想進行解夢了,而這次解夢的效果非常好。

合格的治療師都懂得這一點,更不用說像吉利根這樣的治療大師。在他的課上,我感受至深的一點是,無論發生什麼事情,他都能如實地看待而且持有絕對的平等心給予尊重。

在香港的課上,一位男學員接受了吉利根的催眠。當時,我感覺到,他們兩人建立了很深的鏈接,有一種很強的場在教室裡湧動。但是,催眠結束後,這位男學員坦然說,他沒進入很深的催眠,事實上,他一點畫面或特殊的感覺都沒有產生,可能他要到「晚上睡覺」時通過做夢才能找到一點畫面。

吉利根老師如實地接受了他這一說法,而且預祝他說,「你會有一個光輝燦爛的未來」。

課下,我和那個學員交流,他說,他的理性一直太強了,可能是因為這個原因,這一次他沒感受到什麼特殊的。不過,他發現,吉利根老師的覺察力非常厲害,在進行催眠時,老師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針對他內心的感覺而說的,而他也的確因此和老師有了一種很強的鏈接感,但不管怎麼說,很深的催眠的確沒有發生,所以他坦然接受就好了。

他那份全然的坦然令我欽佩,我也想對他說,「你一定會有一個光輝燦爛的未來」,因為能如此坦然地承認沒有被催眠大師催眠,同時又沒有一絲挑戰大師的意味兒,真是了不起。能做到這一點的人,一定是不尋常的人物。後來瞭解到,他的確是一個很不尋常的人物。

就從你的真實存在出發

在兩個星期的課上,吉利根老師所教授的一個重點內容是讓我們形成互補或矛盾的意識。也即我經常在文中所寫的,當你看到了A,也意味著你看到了-A。

譬如,你有了一個目標X,你想達到,但Y卻發生了,X和Y是相互矛盾的,你該怎麼辦?

對此,吉利根老師有一系列練習可幫助我們同時容納乃至融合X與Y。我想,這是對平等心的最佳學習方式之一。

同樣重要的一點是,吉利根老師教我們認識到,催眠中遇到的任何事情都要給予尊重,而且你一旦尊重了催眠的意外,那麼你會發現,這意外將是巨大的資源。

他說,這是他的老師米爾頓·艾瑞克森畢生的哲學。他講了很多艾瑞克森的治療故事,這些故事中,艾瑞克森都是在教他的來訪者接受自己的真實存在。

一個女人的兩顆門牙間有一個大縫,她因此自卑至極,認為因為這一點,不可能有男人愛她了,所以她想死,但在自殺前,她還是去找了艾瑞克森。

艾瑞克森說,她既然都想死了,那麼在死前去做一件可怕的事情吧。她要練習用那個大縫去噴水。

這個女人練了一個月,可以通過那個牙縫噴很遠的口水了。這時,艾瑞克森要她去做一件「很可怕」的事。躲在公司的飲水間,等她喜歡的男人進來後,趁他不注意將口水噴在他頭上或臉上。

她這樣做了,先含一口水,等那個男人進飲水間後,她噴到了他頭上,然後拚命逃。

男人追上了她,問她要電話,後來愛上她,和她結婚,婚後生活非常幸福快樂,最後他們生了六個孩子,都擅長用牙縫噴口水。

艾瑞克森有一大堆這樣的美妙故事,通過這些故事,我們會發現,尊重自己內在和外在的真實存在,是多麼美的事情。

不幸的是,我們多數人通常既不尊重自己的真實存在,也不尊重別人的真實存在,而是生活在想像中,不僅希望自己生活在想像的世界,還希望別人也生活在自己想像的世界。假若和想像不同,就不僅想對自己行使暴力,也想對別人行使暴力。

電視劇《蝸居》曾盛行一時,這部描述極高房價下可憐的白領生活的電視劇引起了很多紛爭。有人致函國家廣電總局,希望撤銷《蝸居》的電視劇發行許可證,原因是該電視劇有歧視乙肝患者和攜帶者的劇情——姐姐郭海萍在開飯前對妹妹郭海藻說:「不洗手,回頭得乙肝,找工作都沒人要。」

的確,這個情節有問題,對乙肝患者和攜帶者有歧視,但假若因為這一點就要求禁播這部很有水準的電視劇,就是一種極端要求。這部電視劇可能因此而付出相應的代價,譬如道歉,或按照法律而進行賠償等。假若這個情節只是道德問題而不是法律問題,那麼它就不必負擔任何法律責任,而只承受道德壓力了。

社會是一個大團體,而在任何一個團體中,都會發生種種紛爭。這時,非常重要的一點是,如實地看待這個紛爭,並實事求是地解決紛爭。相反,非常忌諱的一點是,動不動就上綱上線,以消滅對方為目的。並且,為了達到消滅對方的目標,甚至求助於自己本來牴觸乃至反感的權力。

法律可以制約極端的黨同伐異

自漫長的封建社會以來,在中華民族這個大團體中,可以上綱上線的東西特別多,譬如儒家提出的三綱五常。三綱五常本來只是儒家的一個觀點,但當它被統治者所利用而成為中華民族這個團體的核心邏輯後,有人把它當成了殺人工具。任何一個紛爭中,雙方都容易不斷將紛爭升級,而且很快升級到三綱五常上,於是這一方可以輕鬆找到藉口「幹掉」另一方,另一方也可以輕鬆找到藉口消滅這一方。當然了,在「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的三綱下,臣子、孩子和女性就成了絕對的弱勢群體,被消滅的概率大大提升。

對於絕大多數人而言,黨同伐異都是人性的一個恆常存在。一個成熟的團體,不得不允許黨同伐異的存在——因為這不可能消失,同時要在法律上限制極端的黨同伐異的發生。封建社會的成熟君主,多會使用這一權力手腕——任何時候都要保持至少兩個臣子團體的存在,那樣兩個臣子團體的任何一個稍稍重要的爭執,最後可能都會求助於君主,這是君主權力的保證。

關於《蝸居》歧視乙肝的爭議,假如是在一個成熟的社會,它就限制在這部電視劇有這樣一個情節的事實上。當然,觀眾可以上綱上線,電視劇製作方也可以上綱上線,不斷尋找更高級的藉口攻擊對方,這是人類的本性,但在法律上,這種上綱上線不會發生,極端的黨同伐異不會發生。

一個團體中,最為可怕的事件之一是團體沒有法律或程序正義,一切爭議處理的基石是團體領導者的人為判斷。畢竟,像史蒂芬·吉利根這樣的老師相當罕見,在絕大多數團體中,一旦最終權力的基石是團體領袖,那麼就可能會發生很可怕的事情。

蘇聯時代有一個笑話:

三個人被關押在一間牢房,他們互相問為什麼被關進來。

A回答說,因為我反對彼得羅夫。

B回答說,因為我贊成彼得羅夫。

C回答說,我就是彼得羅夫。

這類笑話,通常被視為在嘲諷極權領袖。但是,必須看到的一點是,極權的真正基礎是,一個團體中,大家處理爭議時太喜歡上綱上線,太喜歡極端的黨同伐異。於是,隨便一個衝突,都可能要上升到團體的核心邏輯或團體的生死存亡上。結果就是,團體領袖獲得極大權力,而且可以隨心所欲地消滅他人,沒有任何依據,他的心就是依據。

所以,我們必須意識到,團體非常重要,但一個成熟而健康的團體的基石是,每一個人,或至少其中很多人,要做到實事求是地看待爭議。更基本的基石是,看到並尊重自己的真實存在。

8.穿越心靈的保護層

臣服的好處就是,當你接納了當下,不徒然浪費力氣去抗爭的時候,事情往往會有意想不到的轉機出現,你才發現原來的掙扎真的是白費力氣。

——摘自張德芬經典作品《遇見未知的自己》

「當你感覺到傷痛時,你怎樣保護自己?」

我在廣東清遠上一個心靈成長課程時,瓦蘇老師問了這樣一個問題。

我們共有30多名學員,大家挨個回答這個問題。隨著次序逐漸接近我,我有些慌,因為我好像找不到我的保護方式。

在思考時,我想起大學時的事情。心理學有一個量表,叫「應對方式量表」。所謂應對方式,即當你遇到痛苦時,使用什麼樣的方式對待痛苦。該量表包括16種應對方式,譬如合理化、換一個環境、和比自己更糟糕的人比較等等,而我基本上只使用其中一種——「拚命想,直到想明白為止」。

那時,我對此有些自得,覺得自己很勇敢且坦然,不自欺欺人,因為其他15種應對方式都有自欺欺人的味道。

不過,現在我知道,我沒那麼勇敢,也沒那麼坦然,否則,我現在不會是這個樣子,假若我一點自欺欺人的保護方式都沒有,那我會比目前的自己好上無數倍。

這時,一個同學的回答啟發了我。他是我的一個朋友,是極好的人。他反思說,他的「好」就是自己的保護方式,因為他是那麼「好」,所以有問題發生時,他會自動認為,那是別人有問題,而且別人在和他相處時,的確容易變成「壞人」。

不知道是他的什麼觸動了我,我在那一刻突然明白了我的保護方式,那真是一個絕招,一個由「三板斧」組成的連環套。

第一板斧是「體諒」。我很善解人意,很容易為別人考慮。當別人對我好的時候,我會體諒對方的處境;當別人對我不好的時候,我也能站在對方的角度體諒對方的處境(其實很多時候是幻覺,是自以為體諒)。所以,別人對我好時,我感激;別人對我不好時,我也很少覺得太難受,更不用說發脾氣。

這一點在我的重要關係中尤其明顯,無論是和戀人還是和家人相處,或是和知心朋友在一起,我都極少發脾氣。甚至,脾氣特別大的人,和我在一起時,也會變得沒了脾氣。

第二板斧是「憂傷」。當我的體諒不能發揮作用時,當我的體諒不能換到對方的理解與同情時,我會感覺到憂傷。

第三板斧是「拖延」。當憂傷也不能令對方明白我的處境時,我就使出拖延的絕招,最後一直拖到對方失去耐心。

這三板斧中,都有好人的特色,我不主動進攻,唯一主動時也是主動去理解對方。所以,當使用這個絕招時,我可以免於道德焦慮——「我沒傷害誰」。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保護層

受傷時,你怎樣保護自己?這是一個極好的問題。略微可惜的是,在這個課上,因為人太多,大家難以暢所欲言。所以,當我主持我的工作室的一個學習小組時,我又將這個問題搬出來,問我的學習小組的學員。

第一個學員A,他的爸爸非常暴力,經常暴打他和家人,而他的媽媽既冷漠又有很強的控制慾。在這樣的家庭中,傷痛的時候太多太多。並且,他好像真的可以將這種模式帶到生活中每一個角落似的,譬如讀小學五年級時,他的班主任基本上天天都會打他。

當天天捱打而又不能逃脫也無法得到支持時,A就使用了一個在這種情形下最容易使用的策略——麻木。他說,那時自己變得很麻木,好像這樣就可以有一道牆一樣的東西擋在中間,天天捱打就變得可以承受了。

麻木,專業一點的說法是「隔離」,如太痛苦而又不能逃離或反抗,那就試著將情感與事件隔離開來,當事件再次發生時,自己就沒有了情緒反應。

更專業一點的說法是「習得性無助」,即你認識到,你對痛苦一點辦法都沒有,你是徹底無助的,那你就不如順從。

A的另一個策略是「絕望」。他常做一個夢,夢見爸爸拿著刀子過來,像要殺死他,他先是想,這不會是真的,爸爸不會殺他,但夢中,爸爸真的會拿刀子去捅他的要害。這時,他會在絕望中醒來,並想,原來否認是沒有用的,爸爸真的就是想殺死他。

對爸爸和媽媽兩個至親的人絕望,這是一種保護,因為從希望到絕望,這種痛苦太強烈了,假若不再抱有一點希望,那就可以減少痛苦。但問題是,他的這個策略是如此絕對,以至於他會對所有人不抱有希望,因此,當有些人對他好的時候,他反而容易變得焦躁甚至憤怒。

聽A講自己的故事時,學員B分享說,她覺得她和A一樣,在如此可怕的家庭長大,不會有太執著的保護方式,因為她最終會發現,她怎麼保護自己都沒有用,所以乾脆就放棄所有保護方式了,直接面對痛苦吧。

B的話說得很決絕,而決絕也恰恰是她的保護方式。有一次她在小組中跟工作室另一位老師廖琦學習意象對話時,出現了很多意象,如鱷魚、蛇等,但最後這些意象都化成一攤攤血水,全消失了。

對B而言,保護自己的最好方法也是徹底對父母絕望。但是,我對B很瞭解,我認為她的父母的確對她有很多傷害,但她的父母對她也會有一些好的地方。當她決絕地認為父母對她一點好的地方都沒有,她要徹底絕望才是面對真相時,她也將生命中一些美好的東西給斬斷了。

並且,A和B都並非沒有執著的策略。他們發現,他們或許對父母沒有什麼執著的策略,但他們在情侶、朋友或普通關係中有很多策略。

A說,他發現自己對戀人有很多控制,而當控制不住時就會有強烈的憤怒。強烈的憤怒其實也是控制的一種,這是很強有力也非常有殺傷力的策略。

B則說,她面對父母以外的人時有好多絕招,一個絕招是「可憐」,另一個絕招是「高明」。她長得的確楚楚可憐,而她又極其聰明,當兩個絕招一起使用時,就很有力。

不過,這些絕招都有一個問題——它們的力量可以壓倒別人,因此對他們有些保護作用,但這種壓倒會破壞他們與別人的關係。

保護層割斷了鏈接

B對「高明」策略的解釋引起了C的共鳴。她說,在初中時,她很孤獨很叛逆,內心有很多痛苦,那時特別喜歡進行哲學思考,有時會進入狀態,覺得整個世界只有自己一個人,面對地球和星空,就會覺得自己像一粒塵埃那樣渺小,而自己的痛苦就微不足道了,於是會有一種解脫感。

C還將這種感觸寫成一篇文章,以「小塵」的筆名發表在了校刊上。

哲學思考也是一種常見的自我保護方式,我自己也是在中學時開始進行種種哲學思考的,並寫了大量的日記。但大學時,我再重新翻看中學時的日記,覺得那些煩瑣的哲學思考實在是沒什麼價值,因為它們純粹是思考,體驗比較少。

C的哲學思考也有類似的價值——將自己痛苦的體驗弱化,既然自己只有一粒塵埃那麼大,那麼痛苦又算是什麼呢!

C還談到,每當她特別痛苦的時候,就會有貴人出現,他們隨意的一句話就能點化她,讓她頓悟到很深的道理,然後有很大的解脫。

聽C講了幾個「被點化」的例子後,我發現,其實那些「貴人」並沒有做什麼事情,而且點化她的完全是他們無意中對她說的話。對此,C也有發現,她說,關鍵不在他們,關鍵是那時她自己內心到了一個轉變的時候。

但是,我問她,像她這種「歸功於別人」的做法,會不會也是一種自我保護的策略呢?我這樣說,不只是因為發現她幾次「被點化」時有相似的模式,而且其他時候和她打交道我也發現她很容易感激我,但其實我覺得自己是不配得到那麼重的感激的。

她想了想說,是啊,好像這也是一種策略,而且這種策略和哲學思考中的「塵埃」策略是一樣的,都是她覺得「我沒有價值」。塵埃是沒有價值的,而那些被點化的時候功勞又是別人的,自然她也沒有價值。

這樣一反思,她明白了,哲學思考也罷,被點化也罷,都是她將「我沒有價值感」「我不夠好」這樣的感受美化了而已。或者說,這兩種策略,都是她處理自己低價值感的一種保護方式。

學員D則說,她的方式很簡單,就是憤怒。她很容易憤怒。一次,戀人給她打電話時問:「吃飯了嗎?」

聽到這句話,她被激怒了,回應道:「你怎麼這麼笨啊!都晚上10點了,你還問我吃飯了嗎,你有腦子嗎?」

這種情形,說憤怒並不準確,更準確的說法是指責,而指責,則是最常見的自我保護方式之一。

指責別人,是為了保護自己什麼呢?D反思說,她很渴望親密,而「你吃飯了嗎」這樣的問候,應該是普通朋友之間用來寒暄的,戀人之間使用,就似乎在說,我和你很疏遠,我們是普通朋友,再加上是晚上10點鐘這樣問,就更是在傳遞「我和你很疏遠」這種信息。這刺傷了她,於是她使用了指責的方式來保護自己。

聽D在分享時,學員E受不了了,他跳出來說:「你們都在搞什麼,你們怎麼一直都在談無關緊要的事情!」他還問我:「武老師,你怎麼到現在還沒有談最關鍵的一點——體驗,尤其是身體的體驗,我認為剛才大家說的都是皮毛,而深層的體驗才是關鍵。」

聽到E這樣說,大家一片嘩然,尤其是剛才跟大家分享過的學員。因為,剛才幾位學員的分享其實已經很深,尤其是學員A和C,他們分享時,他們自己有很明顯的身體反應,但E似乎沒有看到這些反應。

通過這一點可以看出,E的保護方式是「抽離」和「更好的道理」。他給大家的感覺經常是,他似乎遊離在小組之外,而每當他試圖進來時,他習慣使用一些評價,而且評價都是在講「更好的道理」。

E是一個非常努力的人,他會非常用心地去學習,但他更願意學習理論,而對講感覺有些牴觸。這可以理解,因為他的內心也有很大的痛苦,他一直使用種種策略將這些痛苦封在心中,他不願意它們出來,這也意味著,他也不願意去體會別人的痛苦。

穿越保護層和傷痛,可抵達真正的親密

保護方式是很重要的,因為我們在幼小的時候,或在非常無力時,可以通過這些保護方式減輕自己的傷痛,從而幫助自己渡過難關。如果沒有這些方式,很多人甚至都活不下來。

但是,自我保護方式也有很大的侷限性。瓦蘇老師說,我們的心有三層:保護層、傷痛和真我。最外面一層是保護層,接下來是傷痛,而最深處是真我。

因為有傷痛,所以有保護層;但是,因為有保護層和傷痛組成的牆,所以真我深藏著,令我們碰觸不到自己的真我,別人也碰觸不到。

我們之所以想組建親密關係,之所以想愛與被愛,就是想獲得一種親密感。真正的親密感是真我與真我的鏈接感。但是,也正因為保護層和傷痛組成的牆太厚,兩個人的真我就不可能相遇了。

當真我不能相遇時,我們就會將自己的保護層強加給別人,將自己的傷痛轉嫁給對方,於是,就會導致越愛越孤獨的局面。

所以,想要擁有真正的親密,想和自己的戀人建立真正的鏈接,關鍵就是去穿越心靈的保護層。

我是和女友一起去上瓦蘇老師的課程的。當天,一個學員想處理她的問題時,將我拉上去扮演她的戀人。結果,老師處理問題時發現,場上呈現的主要不再是她的問題,而是我的問題。於是,瓦蘇老師將我的女友也叫上來,而讓這位學員退下去,專門處理我和女友的事情。

那一刻,我承認了我內心的一個很重要的事情。這件事情,在平時,我根本不敢和女友講,因為我的策略就是體諒,如果我把這件事情向她坦白,她會極其痛苦。我不能令她如此痛苦,所以最好不說這件事。

但現在,體諒的保護層被穿越了,我不得不面對這件事,不得不面對對她造成的傷害。

到了晚上,我們再一次細緻地討論這件事,我這次徹底坦誠,將一切和盤托出,而她,的確非常痛苦,並且有兩個小時,她獨自面對這份痛苦。

最後,她和我說,她能面對這份痛苦,接受這份痛苦的存在。

當她這樣說時,我突然間感覺整個世界安靜下來。其實,這是我的心在那一刻安靜了下來。幾乎是同時,我的心變得無比輕鬆,而身體也鬆了下來。並且一瞬間覺得與女友近了很多很多。

她也有同感。

對此,用瓦蘇老師的理論來解釋,就是在這一刻,她放下了她的保護層而去面對痛苦,我也放下了我的保護層而去面對痛苦,結果那一刻我們的真我相遇,於是真正的親密發生了。

我和女友在一起兩年了,我們早就學習到,完全真誠地相處,無論有什麼事情都拿出來談,這對我們自己和我們的關係都有巨大的好處。這一次,我們再一次學習到這一點,並且更重要的是,這件事是我以前無論如何都不敢和她袒露的。

這不只是我們的學習,也是這次課程上30多名學員的共同體驗。穿越保護層,去面對痛苦,這一開始需要勇氣,但最後就會獲得巨大的好處。

Part 2 破解你的思維遊戲

9.不要成為自己心念的囚徒

依照印度古老的傳說,每個人臨死前最後一個心念,就是這個人下一輩子的使命。

這個傳說,會認為生命是一個不間斷的輪迴,有前世、今生及來世。

其實,何必非要說什麼前世今生的輪迴呢,僅僅看我們這一生,就是一個不斷輪迴的過程,而且驅動這個輪迴的,一樣是我們的心念。

美國前總統克林頓有許多緋聞,據說他至少有幾十個情人,而美國一家網站還非常八卦地找到了這幾十個情人的照片。

與克林頓有過親密關係的女人中,最著名的當屬希拉裡與萊溫斯基。

我在這個網站上認真看了克林頓這幾十個情人的照片,發現她們依照臉形可以很清晰地分成兩類,一類頗像希拉裡,臉上都流露著精強能幹的神情,另一類頗像萊溫斯基,看起來都像是傻女孩。

這樣就可以看出,克林頓的這幾十次戀情,其實是一個鐘擺樣的輪迴,一時鐘擺擺到了「女強人」這邊,一時鐘擺擺到了「傻女孩」那邊。

驅動「克林頓鐘擺」的力量是什麼呢?——他的心念!

眾所周知,希拉裡頗像克林頓的媽媽,是控制慾望極強的女強人。所以說,克林頓選擇希拉裡是一個再明顯不過的輪迴。選擇這樣的輪迴,有很多好處,因為作為超級女強人,希拉裡會照顧克林頓的一切,不僅包括生活,也包括政治生涯。和希拉裡在一起,克林頓會很省心。

然而,和希拉裡在一起也有很多痛苦。希拉裡照看克林頓的一切,也意味著克林頓的一切都被希拉裡控制了,克林頓在一切領域都要按照希拉裡的意志去行事。被迫按照別人的意志去生活,這是生命中最痛苦的事情。所以,克林頓會希望擺脫這種痛苦。

既然希拉裡這樣的女強人不是答案,那麼和希拉裡相反的女性該是答案了吧。「擺脫希拉裡製造的一切痛苦」這種心念會驅動克林頓親近和希拉裡完全相反的女性,於是他會選擇像萊溫斯基這樣的傻女孩。

和傻女孩在一起,以前那種痛苦沒有了,傻女孩不會控制克林頓的一切。相反,她只會依賴克林頓,並表達對他的崇拜。這樣會給克林頓帶來很多好處,譬如他會充分感受到作為一個男人的尊嚴。

然而,和傻女孩在一起也很痛苦。傻女孩什麼事都依賴克林頓,時間一長會令他不勝其煩。很多男人體驗過這種痛苦,例如一個妻子不管做任何事都要先請示丈夫,哪怕是叫人送水這樣的瑣事,她也會先給丈夫打一個電話,得到丈夫的指點或批示後才做。

這種痛苦越來越多,男人就會想離開傻女孩,而且這時又會想,既然傻女孩不是答案,那麼和傻女孩相反的女強人就該是答案了吧。於是,男人又去選擇一個女強人。

如此一來,就會不斷輪迴下去。

兩種痛苦的輪迴模式

Anna年輕貌美,極其能幹,也善於持家,是一個看起來沒有什麼缺點的女子。但如此優秀的女子,卻嫁給了一個很平凡的男人,令人跌破眼鏡。對於這個平凡的男人,Anna說,我已幫你規劃好了一切,按照我的路走下去,你就一定會成功。顯然,她是個控制慾望很強的女人。

起初,她的先生很愛她,也很喜歡依賴她,一切聽命於她,但最終他還是無法忍受,於是提出了離婚。

離婚給Anna造成了很大衝擊,她想,自己的條件這麼好,而且付出了許多,但最終男人還是離開了。於是,Anna有了一個新的心念——「再嫁,就要嫁給最強的男人」。

這種心念一旦種下,當遇到合適的土壤時,就會發芽——Anna若遇見「最強的男人」,便很可能和他有一段緣分。

和「最強的男人」在一起,Anna一開始會體會到她前夫的那種幸福,有一個可以依靠的異性,這種感覺實在太好了。但時間一長,她會體會到她前夫的那種痛苦,有一個操控你一切的配偶,這種感覺實在太痛苦了。那時,她可能會起新的心念,並由此啟動了新一次的輪迴。

因為對A不滿,於是走向-A;因為對-A不滿,於是又走向A。這是一種常見的輪迴。另一種常見的輪迴則是,因為沒有得到A或失去了A,所以不斷執著地尋求A。

一個女孩說,她的弟弟意外死去了,父母希望她嫁給一個離異的男人,因為這個男人向她父母承諾說,如果他們將來生下的是兒子,就會送給二老,讓他們當兒子養。

父母希望這個女孩答應這門親事,是因為他們有執著的心念——「我不希望失去兒子」。為了實現這個心念,他們忽略了女兒的幸福。

他們這樣不僅對女兒不公平,也對孫兒不公平。假若這門親事成了,而且她和這個離異男人也果真生下兒子,想必二老會極度疼愛這個孫兒。但是孫兒會逐漸失去自我,會產生很大的心理問題,因為兩個老人看著他的時候,看見的不是他,而是已死去的兒子。他們會將兒子的幻影用種種意識和無意識的方式強加在孫兒身上,結果這個孫兒的自我就被嚴重壓抑了。

這種現象是非常普遍的,德國家庭治療大師海靈格發現,就算我們不將自己的心念有意識地表達出來,它也會對後輩產生極大的影響。

一個男子對初戀女友念念不忘,他為了對妻子和女兒忠誠,從來不在家裡談起初戀女友,但女兒很可能會認同爸爸的初戀女友,在很多方面表現得和爸爸的初戀女友一模一樣。假若父親忍不住將初戀女友的形象投射到女兒身上,這種認同會更為強烈,而這一樣會令女兒的自我受到嚴重壓抑。

巴甫洛夫實驗室的那條狗

心念還會在家族中以其他方式傳遞,歷史上一個極其有名的例子是,努爾哈赤滅掉了葉赫部女真,並將其首領的屍體分成兩半,一半拋屍,一半送回給葉赫部女真。該首領被殺時說,我部落就算只剩下一個女子,也將顛覆愛新覺羅部——努爾哈赤所在部落。

將大清王朝推向深淵的關鍵人物慈禧太后就是葉赫部人。或許,能解釋智商極高的慈禧太后拚命將大清王朝推向沒落的種種弱智做法的最佳原因,即心念的傳遞——被努爾哈赤殺死的葉赫部領袖的心念,通過種種方式傳遞給了慈禧太后。意識上,或許慈禧太后並沒有毀滅大清王朝的想法,但她的潛意識深處埋藏著這種心念,所以她為過生日而挪用北洋水師軍費,莫名其妙地讓義和團攻擊列強在北京的使館,而當列強反攻過來後,她又「量中華之物力結與國之歡心」……

一個38歲仍未結婚的美貌女子對我說,她也想結婚,但她沒辦法,她就是喜歡那一個人,他能時時刻刻用種種辦法逗她樂。她和他是一段婚外情,她是第三者,但他出於種種顧慮幾年前離開了她。

從那以後,她想努力把自己嫁出去。儘管喜歡她的男子不在少數,她也不斷有約會。只是他們都不能打動她,因為她的心念是:重複和那個男子在一起時的幸福與快樂。

追求幸福和快樂沒錯,關鍵是,她執著地認為,只有那樣的男子才能給她幸福和快樂。所以,儘管幾年來有種種機會,但她的執著令她離幸福和快樂越來越遠。

不要覺得這個女子的故事很可笑,實際上,我們都是如此,我們都是「巴甫洛夫實驗室的那條狗」。

巴甫洛夫是前蘇聯的著名科學家,他發現,如果在給狗餵食前先發出一個鈴聲,那麼狗慢慢地會對這個鈴聲生出唾液,就好像看見了食物一樣。在實驗中,狗慢慢地認為,鈴聲就是食物,鈴聲就是幸福,於是對鈴聲逐漸執著起來。

對這個女子而言,因為她曾經從那個男人那裡獲得了幸福和快樂,所以她像這條狗一樣,認為只有他才能帶給她幸福和快樂,於是執著起來,結果忘記了自己本來是追求幸福和快樂的,並最終失去了一次又一次可以收穫幸福與快樂的機會。

貪和嗔組成的可怕監獄

心念是如何產生的?

前面提到的38歲的未婚女子的童年非常痛苦,而給她帶來最多快樂的是一名男性親屬,而她最愛的情人與那名親屬在個性上很像。在深深的黑暗中,她只體會到了這一種歡樂,所以極其執著,而她和那樣一個男子發生婚外情,也是這種執著產生的一個輪迴。如果她能識破這種執著,並試著去和其他類型的男子交往,她會發現他們也有可能給她帶來幸福和快樂。

一個心念的產生,無非貪和嗔。貪,是希望重溫某一種特定的快樂;嗔,是希望再也不要經歷某一種特定的痛苦。

更可怕的是,我們都像巴甫洛夫實驗室裡的那條狗一樣無知,我們會把幸福和快樂與產生幸福和快樂的附加條件等同起來,結果,我們的貪就成了對很多條件的執著,而嗔就成了對很多條件的牴觸。

車禍的倖存者會對車禍產生時的一切條件過敏,於是看不得汽車,聽不得剎車聲,甚至不能上馬路。這也是一種執著,要破掉它,關鍵是放下「我再也不想看到這一切」的心念,去審視車禍發生時的情景。當一個人不刻意抵制車禍的回憶時,一切過敏反應都會減輕。如果他能徹底持有一種平常心去看這個情景,他的過敏反應就會徹底消失。

所以,不管多麼美好的心念、想法、口號和宣言,都不要過於執著,一定要去覺察它,看看它是如何產生的。

秘密製造的兇惡骷髏

最近兩年,宣揚所謂「吸引力法則」的電影和書籍《秘密》大行其道,這令很多人相信了心想事成。我也相信每個人只要許下真正的心願,願望都可以實現。

但是,這終究只是世界的一面罷了。這個世界的另一面是,A和-A是一回事,任何一種力量的產生,都會導致反作用力的發生。

一個朋友愛上了一個女子,並對她運用了「秘密的力量」:他一遍遍地想像女子怎麼靠近他。他如願以償,女子以他想像的方式接受了他的擁抱與親吻。但親吻發生後,他懼怕了,擔心這種刻意的操縱會破壞他們未來的幸福,所以最終他放棄了這種做法。

《秘密》的理論所帶來的更重要的負面影響是,這會讓我們對自己的心念更為執著,而不願意去看到這些心念將我們變成了巴甫洛夫的那條狗。

例如,一個男子說,他按照《秘密》所宣揚的辦法不斷想像,別人都懼怕他。結果,他如願以償,當他走在路上時,別人會避開他,當他在公交車上站在座位邊時,坐在座位上的人會莫名其妙地站起來遠離他,而他就可以收穫那個座位了。

何止如此!我是在一個課上認識他的,那個課上,我們學習用感覺去感受每一個靠近自己的人。我發現,有的人靠近我,我能感覺到一種熱或溫暖;有的人靠近我,我會覺得有點冷;有的人靠近我,我會時而覺得冷時而覺得熱。這位仁兄靠近我時,我只感覺到一陣陣「陰風襲來」。

我還不夠敏感,更敏感的一個哥們兒和他談話後,莫名其妙地晚上做噩夢,夢見一個歹徒拿著刀子躲在黑暗中,他想將這個歹徒拉到陽光下,但他的手伸過去後,對方卻變成了骷髏。

這麼可怕的心念,還心想事成,多麼可怕!

我們的確都渴望心想事成。對此,許多哲人都說過,這是因為,我們會認為任何一個心念都是「我」。我們都如此自戀,所以渴望所有心念都實現。

假若真是如此,那我們真的不過是一個囚徒。這,真的是你的渴求嗎?

10.突破思維的心魔

思維永遠不會找到解決方案,它也不會讓你找到解決方案,思維本身就是一個問題。

——摘自芭芭拉·安吉麗思的著作《活在當下》

我有一位朋友失戀了,她很痛苦。不過,失戀後她最糾結的,是她不知道如何向父母說這件事。一直以來,父母急著要她結婚,現在她失戀了,估計他們會很失望。

這樣糾結了幾十天後,她終於下定決心,在一次家庭聚會時,將失戀的事情向父母坦承了,沒想到,他們的反應都很簡單。父親說,人生就是如此,失戀未必是壞事;母親則說,她一直對那個男人不怎麼看好,分了就分了吧。

類似這樣的事情,估計每個人都遇到過,而這樣的事情,其實藏著很深的道理。

一天,東莞的太極拳高手鄧虹嶸來到我的工作室。他不僅是功夫高手,靈性方面的修為也很高。期間,我們談起我的一位來訪者。

這位來訪者聽了我的建議,非常努力地去做感受身體的練習。通常,我的建議是按照自己喜歡的次序感受整個身體,但她做了修改,只感受手和腳。她還覺得,只是感受手和腳太簡單了,於是加了一點改進,一邊感受一邊想像每個手指、腳趾像小樹苗一樣會緩緩長大。

她每天都會做這個練習,而且一天會做很多次,結果她面對事情時越來越鎮定,好像真的有了一個空間籠罩在她身邊,令她任何時候都能和問題保持一點距離,從而可以比較自如地去觀察這個問題。

這樣持續做了一個多月後,她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是一隻鳥,但不會飛,和很多同樣不會飛的鳥擠在一塊岩石上。這塊岩石太擁擠了,她被擠了下去,但就在從岩石上跌落下去的時候,她突然發現自己有翅膀,而且可以振翅飛翔……

做了這個夢後,對於一個困擾了她3年的問題,她有了全新的感受。以前,她覺得那個問題像一個巨大的鍋蓋,把她罩住了,令她動彈不得。現在這個問題雖然還在,但卻像是一個圓球,可以被她捧在手中,細細觀看。

為什麼做感受身體的練習會有這麼好的收益呢?一直以來,我的理解是,做這個練習可以將注意力從思維上拿走。思維總是繞圈子的,它就像「現代小說之父」卡夫卡的小說裡所寫的那種感覺——你希望抵達一個目的地,但你卻走在迷宮裡,而且這個迷宮其實根本沒有路可以抵達目的地。但是,一旦你不再在思維上糾纏,這個迷宮就會自然消解,這時你會發現,這個目的地就在你身邊,你已抵達那裡。

更直接的說法是,一旦將注意力從思維上拿走,從身體通向靈性的通道就會打開,而答案,總是經由這個通道而來。

對此,鄧虹嶸老師有更細緻的理解。他說,每一個思維都有生命力,而這些有生命力的思維其實可以稱為「心魔」,它們一旦生成就不甘心死去,所以會用種種花言巧語誘騙你聽從它。如果你只是去思考,那麼你就會陷入心魔中,無法找到答案。譬如我這個來訪者,她以前面對那個問題時,總是在思考,結果她思考了3年卻一步都動彈不得。

心魔是虛的,但是,身體是實的。鄧老師說,當我們將注意力從思維轉移到身體上時,其實就是離開了虛妄的世界,而進入了實在的世界,這時,事情就會變得不一樣了,你每走一步都很扎實。

這個道理,也可以延伸到我那位失戀的朋友身上。如果她只是在思考,那她其實就是陷入了心魔所編織的虛妄世界,但當她在家庭聚會時將事情袒露給父母聽,她就是在真實的世界裡,和真實的父母打交道,而她也發現,這個真實的世界和自己想像的世界完全不同。從這個角度來講,想得太多真不是一件好事。

心很擅長編恐怖故事

在做心理諮詢的過程中,我發現,無數人都是在思維中打架。在思維中,去向這一方不行,去向那一方也不行,自己無法決定到底該如何做。並且,這些思維都有一個固定的模式。

我們對固定模式的執著,美國「碼頭哲學家」埃裡克·霍弗在他的著作《狂熱分子》中有一種解釋:

當我們的生活朝不保夕,完全無力控制我們的生存環境時,就會執著於熟悉的生活方式。我們通過把生活模式固定化去對抗深深的不安全感。藉此我們給自己製造了一種幻象:不可預測性已為我們所馴服。

對抗深深的不安全感,這個說法或許還不夠準確,也許更好的說法是,我們作為一個個體,往往因對這個世界缺乏信任而懷有敵意或恐懼。在很多歐美電影中可以看到這種傳說,魔鬼撒旦是沒有身體的,他必須附身於一個人才能發揮作用,而一個人之所以會被附身是因為自己充滿了仇恨。仇恨,是一種最典型的心魔,而對這個世界有恐懼或敵意,則是最微妙最常見的心魔。

我在福建南禪寺上內觀的課程時,整整10天裡,學員們都不能說話,不能碰觸彼此,甚至點頭、對視等寒暄的方式也不許可。總之,在所有時間裡都要將注意力集中在感受身體上。這樣做時,自己變得敏感了很多,對心魔這個說法也有了更深入的理解。

最讓我震驚的一件事情是,在靜坐感受身體時,我的大腿刺痛了一下,緊接著,我的腦海裡出現了一系列畫面:一隻黃蜂叮在我腿上,將卵產在我腿裡,卵孵化出無數蟲子……

這些畫面都是在極短的一瞬間形成的,以前,我對腦海中這種畫面的演變完全缺乏覺知,我所覺知的僅僅是,哦,大腿有點刺痛,於是去抓大腿刺痛的地方。其實,真正讓我去抓大腿的,是自己的心在這極短的一瞬間演化出來的東西,心在這一瞬間編織了一個很恐怖的故事,在給我講,如果你不去抓這麼一下,你的大腿就會被徹底侵蝕而爛掉。

並且,我發現,將所有信息編織成一個糟糕的故事,這是我的心無時無刻不在做的事情。我和鄧老師聊了整整一下午,非常開心。但他講到的一個信息令我不大接受,結果當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見一個學太極拳的小子無意間製造了種種災難。

醒來後,我一開始很自戀地想,哦,該不是夢在告訴我關於鄧老師的前世之類的更深層的信息吧?但接下來的一刻,我立即明白,我在夢中是將最近看的一本小說《道士下山》的情節演繹到了鄧老師身上。

以前,我傾向於將夢看得很神奇,認為夢多是在揭示什麼真諦,但我現在有了更中庸的看法,認為有些夢是在揭示什麼,但多數夢更像是在編造故事,而且真的就像中國俗語所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白天起了某個念頭,這個念頭在晚上演繹成了一個複雜的夢。

這種夢,我現在傾向於認為,其實也是一種心魔,可以喚起自己對世界的恐懼或敵意,而繼續固守在自己的思維模式中——這也是生活模式,因為生活模式本身就是思維模式的展現。

投身於真實的世界

因為和鄧老師的這番談話,我對心理學中行為主義流派的成見也有了一定的改變。行為主義一開始特別牴觸「意識」的說法,經典的行為主義甚至完全不理會意識,而只強調行為本身。

對此,首先我會認為過於簡單,而且我認為如果意識沒有發生改變,行為改變也只是一時的,最後還會回到老路上。所以,一直以來我幾乎只重視覺察,並由衷相信印度哲人克裡希那穆提的說法——覺察既是開始也是結束。

現在,我仍然相信覺察是無比重要的,但這個境界或許太高,而當我們只是一味去追求覺察時,很多時候反而陷入了思維的陷阱。真正的覺察,是帶著真切的體會,是一種很深的體驗,但很多時候,追求覺察更像是思維在打架。很多人看了我的文章後變得很喜歡自我反思,但這種反思經常帶有自我批判的意味。

所以,我想強調的是,一個理論——理論也是思考的一種——不管多好,它的價值在於引出你的感受,而不是它有多正確多偉大。現在我想再補充一點,也許最容易引出感受的,是投身於真實世界的洪流中。

很多人會想,等自己變好了才去好好生活,但也許更可取的是,帶著心理問題去積極生活。積極生活必然意味著和真實的人打真實的交道,這時你的雙腳會穩穩踏在大地上,而所謂「變好了」的過程,卻常常意味著在思維的虛妄世界裡打架,被種種微妙的心魔所製造的恐懼或敵意給嚇到。看起來,是希望變好後能更好地投身到生活中,但實際上,更可能是恐懼或敵意之牆將自己與真實的世界隔離了。

從這一點上講,行為主義的確有其可取之處,因為它強調立即進入一個真實的世界。如果在這個時候,再多一份覺知力,去體會自己在真實世界裡的種種體驗,那就再好不過了。

日本心理學家森田正馬創辦了「森田療法」,其精髓可以總結為八個字——「順其自然,為所當為」。所謂「順其自然」的意思是,既不與自己的情緒和思維對抗,也不被情緒和思維控制,情緒和思維來了就來,走了就走,隨它去。這個療法的重點是「為所當為」,其意思是,不管你有什麼樣的情緒和思維,該做什麼還要做什麼。

這個看起來很簡單的療法對於很多病症有很好的療效,關鍵也許在於,這個療法可以幫助我們從種種心魔所編織的虛妄世界中脫離出來,而投身於真實世界之中。

我是在凌晨半睡半醒的狀態裡找到寫這篇文章的靈感的,當時有一種頓悟感。有意思的是,隨後我做了一個噩夢,夢見我住在一個藏在原始森林深處的房間裡,房間裡到處都是蟲子、蠍子和蛇等令我討厭的動物,我簡直找不到一個乾淨的容身之處。

這些動物也許代表著本能、衝動和慾望等等,因為我想放下「想得太多」這種自我防禦機制,於是它們一下子全出來了,而真實的世界,被我視為原始森林,並且原始森林似乎並不友好,想做到像電影《阿凡達》裡的納威人那樣與森林和諧相處可不容易。

也許,這些動物代表著我的種種心魔,又在恐嚇我:什麼真實的世界,那可不好玩,你真敢去嗎?

這兩種解釋或許也只是思考,仍然是新的心魔,但不管怎樣,我已決定,我要更積極地投身於這真實的世界。

11.對抗痛苦才是痛苦主源

通常,當下所產生的痛苦都是對現狀的抗拒,也就是無意識地去抗拒本然(what is)的某種形式。從思維的層面來說,這種抗拒以批判的形式存在。從情緒的層面來說,它又以負面情緒的形式顯現。痛苦的程度取決於你對當下的抗拒程度以及對思維的認同程度。

——摘自德國哲人埃克哈特·託利的著作《當下的力量》

在北京大學讀研究生期間,有兩年,我患了嚴重的抑鬱症,不僅痛苦,而且還險些導致我畢不了業。

對待沉重的痛苦,人們通常的辦法有三種:麻木、逃跑或對抗。總之,會想各種各樣的辦法去減輕痛苦。

但我沒有和這沉重的痛苦對抗,這不是一種有意識的做法,沒有人也沒有書籍告訴我這樣做,我只是自然而然地做到了這一點:沉入悲傷中,體會它,看著它,理解它……

兩年後,抑鬱症自然化解了,它並沒有被消滅,而是發酵並轉化成了另外的東西。突然間,我感覺自己對感情乃至人性的瞭解深了很多,似乎一下子什麼書都可以看懂了,什麼人的故事都可以聽懂了。

我研究生畢業後來到廣州,先是做國際新聞編輯,從2005年起做心理版編輯,到現在積攢了很多次類似的體驗。這些體驗讓我確信,一份體驗,不管它帶給我多大的痛苦,只要不做任何抵抗地沉到這份痛苦中,體會它,看著它,那麼它最多半個小時後就會融解並轉化。

因為我的這些體驗,也因為從其他人那裡知道他們有更神奇的類似體驗,我會在諮詢中這樣做:當來訪者體驗到一種痛苦並試圖對抗時,我會說,試著不對抗,試著接受它,並沉入這痛苦中。

我會覺得,「接受」這個詞都不足以描繪這種做法,因為接受看起來還是一種主動的行為,而任何主動的行為,都是在給這份痛苦本身增加一些內容。痛苦來了,只需自然而然地感受它就可以了。

這個辦法,有時會有效得可怕,有時則看起來沒有那麼有效。之所以有時沒那麼有效,也許一個原因是,當看到來訪者難以承受一些痛苦時,我也會擔心,所以會做一些事情,讓來訪者感覺舒服一些,暫時適當遠離這種痛苦。

這也是心理治療的經典做法,即心理醫生要根據來訪者的接受程度處理其痛苦。或者說,讓來訪者自然而然地去展開其痛苦。一般說來,隨著來訪者與心理醫生的關係越來越牢靠、越來越信任、越來越安全,來訪者會自然而然地展現更多和更大的痛苦。

這就像剝洋蔥一樣,痛苦只是洋蔥的內核,而圍繞著這個內核,一個人發展出了複雜的防禦方法,也就是對抗這個痛苦的種種辦法。但因為在心理醫生那裡感覺到安全,那些外層的防禦方法一個個被放下,最終那個核心的痛苦——也即事件發生時所產生的可怕體驗——也可以展開了,這時也就有了修復的機會。

不過,有時我總是會幻想,作為一個心理醫生,也許可以陪伴來訪者直接去面對這個內核。

痛苦與思維,是雞生蛋還是蛋生雞?

痛苦究竟是什麼?譬如,失去一個親人,這是痛苦嗎?不是。這只是一個事實,圍繞著這個事實所產生的體驗才可能是痛苦。

之所以說是可能,因為失去親人並不必然帶給一個人痛苦。例如古代的哲學家莊子,他在妻子逝世後鼓盆而歌,即一邊把瓦盆當鼓敲一邊唱歌,友人惠施前來弔唁,看到莊子這樣做很不滿,於是指責他說:「你的妻子和你同居,為你撫養子女,如今老死,你不哭就罷了,反而鼓盆唱歌,太過分了吧?」

莊子說:「不是這樣的。她剛死時,我何嘗不悲傷?但後來想,起初她沒有生命,沒有形體,沒有氣息,而後在若有若無的自然變化中,氣息、形體、生命漸漸成形,如今她死亡,就如四季運行般自然。她已安息在大自然的房間中,而我卻在旁邊大哭,這樣就顯得太不通達自然的命理了。」

不同的看法導致不同體驗。作為一般人,若失去一個親人,會認為對方徹底離開了這個世界,而且還認為死是一件不好的事情,所以不僅會為自己也會為這位親人悲傷。但是,在莊子看來,死和生一樣,都是「如四季運行般」的自然現象,而且她也並非徹底沒有了,她反而是「安息在大自然的房間中」,那又何必悲傷呢?

看法和體驗之間有著很複雜的關係。通常,我們會不自覺地認為,是事件導致了我們的體驗,例如我們會認為,是失去親人這件事直接導致了痛苦。但很多心理學理論會認為,不是事件導致了體驗,而是你對事件的看法導致了體驗。

但是,看法又是怎樣產生的呢?

對此,埃克哈特·託利認為,看法,或者說是思維,是用來對抗體驗的。他在著作《當下的力量》中提出了「向思維認同」和「痛苦之身」這兩個概念。他說,我們不能承受「痛苦之身」,於是發展出了種種思維,並認為,這些思維就是「我」,也就是將思維等同於自我,最終令我們陷入思維的牆中,而不能活在當下,與當下正在進行的事物建立毫無障礙的關係。

這聽起來會有點複雜,簡單說來就是,我們用思維來對抗痛苦,最終又愛上思維,這導致了種種問題。

這樣看來,思維和痛苦就成了「雞生蛋,蛋生雞」的關係了,思維是用來對抗痛苦的,而思維又產生了新的痛苦,新的痛苦又導致新的思維……

這種複雜的關係,仍可以用洋蔥來比喻。最核心的還是痛苦,圍繞著痛苦的第一層對抗性思維就是第一層「洋蔥皮」。但你勢必會發現,僅僅這一層思維並不能消滅痛苦,於是,你又發展出第二層「洋蔥皮」。但這還是不夠,於是你又發展出第三層……

不管我們發展出多少層「洋蔥皮」,其實都是在使用同一個邏輯——「我不要某些體驗」,並因而發展出了種種對抗辦法,但如果能放下這個邏輯,那我們就可以一層層地破除掉思維的「洋蔥皮」,最終也破除掉最核心的痛苦。

痛苦更大,還是消除痛苦的痛苦更大?

當我們想破除這一層又一層「洋蔥皮」時,可以問自己一個很簡單的問題:到底是那個原初痛苦更痛苦呢,還是想消滅這個原初痛苦的努力令我們更痛苦?

有一次我去深圳一家公司講課,課後,一位女士對我說,她爸爸嚴重痴迷於彩票,想問該怎麼辦。

她問的「怎麼辦」的意思顯然是,有什麼辦法可以消除老人家痴迷於彩票這個痛苦。我先問她有沒有辦法做到這一點,她說試了很多種辦法,都沒效果。因為我課上講了「接受」的辦法,所以她說,她和家人也試了「接受」他痴迷於彩票的事實,但還是沒有效果。

這顯然不是「接受」,因為她說的「接受」中還是藏著一個邏輯:既然我們表現出接受了,爸爸你就應該不那麼痴迷於彩票了吧。

總之,她和家人嘗試過的種種辦法都是試圖與她爸爸買彩票這件事對抗的,最後全是徒勞無功。

我問她:「到底你爸爸痴迷彩票這件事帶給你們多少痛苦呢?」她說,其實沒多少痛苦,因為爸爸只是痴迷於研究,但每次只花很少的錢買彩票,他們只是覺得這件事不合理而已,同時也擔心他太投入這件事了,會影響他的身體——因為很少運動,也會影響他的生活——因為都沒時間交朋友了。

我繼續問,假若他不玩彩票了,他就會運動,就會交朋友了嗎?

她愣了一會兒說,那倒也不會,因為他本來的個性就內向且孤僻。

「這就是了,」我繼續說,「照這樣看來,痴迷彩票是內向且孤僻的他消磨時間的一個辦法,也是一種樂趣,而你們卻想剝奪他這種樂趣,真的有必要嗎?」

最後,我再反問:「到底是你爸爸買彩票這件事本身的痛苦多呢,還是你們想消滅他這個行為的努力帶來的痛苦多呢?」

她想了想說,顯然後者多得多。

類似這樣的事情很常見。還有一次,我在廣州一個小區講課,課後一位年輕的媽媽問我,她該怎樣讓女兒不再痴迷於打電話。

原來,她正讀中學的女兒在兩年前迷上了網絡聊天,管理著一個QQ群,每天都會花一定時間。她認為這會影響女兒的學習,所以想盡辦法讓女兒不要玩QQ,最終剝奪了她用電腦的權利,如果要使用電腦就必須經過大人的同意。

女兒玩QQ這件事因此而消失了。但緊接著,一個更大的痛苦產生了,女兒喜歡上了用手機聊天,每天晚上都會用手機和朋友們聊天。並且,她越干涉女兒這件事,女兒用手機聊天的時間就越長,先是聊到晚上10點、11點,後來聊到凌晨1點、2點,甚至更久。

相應的,她對女兒聊天的事情越來越敏感,她經常會在女兒房間門口偷聽女兒有沒有打電話聊天,如果有,她就會很「果斷」地衝進女兒房間,對女兒大喊大叫,嚴重時會一邊喊一邊哭泣,女兒有時也會一邊喊一邊哭。這時,她先生和她的公公婆婆都會從床上爬起來,一起衝到小女孩的房間裡,一邊安撫她一邊訓斥女兒。

對這位媽媽,我也問了同樣的問題:到底是女兒打電話這件事嚴重呢,還是你的做法所導致的後果更嚴重呢?

這兩個故事,尤其是後一個故事,很像是一個經典的洋蔥生長過程:一層皮長出來,又一層皮長出來……最後,一層又一層的皮圍繞在原初痛苦外,而且它們的體積和重量遠遠勝於那個原初痛苦,根本不成比例。

好的治療會引出更大痛苦?

以上兩個故事,都是我們試圖消滅別人的某種「不良行為」而不能成功的典型,同樣的道理也可以用到我們自己身上。

我和姐姐都患有鼻炎,中學時,我的鼻炎嚴重到經常不能用鼻子呼吸,最後自己會因為窒息感而醒來,不得不大口用嘴呼吸,姐姐情況嚴重時也是如此。

但不同的是,我從來沒有因為鼻炎而求治過,現在鼻炎基本好了,只留下了一點後遺症——吃重慶火鍋之類的辣菜時會流很多鼻涕,但姐姐從十幾歲就開始到處求治,用了種種辦法,最後採取激光手術的辦法,暫時消滅了鼻炎。

可是,她為什麼要消滅鼻炎呢?通過一次談話我才明白,她之所以一心一意要消滅鼻炎,是因為她認為,在別人面前老流鼻涕、擤鼻涕樣子不好看,這樣子別人會不喜歡自己。

那麼,消滅了鼻炎,不再流鼻涕、擤鼻涕了,別人就會喜歡自己了嗎?這顯然不可能,這其實是兩回事。

放下這一點不說,在我看來,鼻炎帶給姐姐的痛苦,遠不如她想消滅鼻炎而產生的痛苦大。相當長一段時間,因為她如此執著地要消滅鼻炎,反而更讓大家視為怪人,更不接受她。

所謂的「臉紅恐懼症」也有同樣的邏輯。這通常見於年輕的女孩,因為一次在男性或公眾面前臉紅,她覺得不能接受,於是她叮囑自己「下次再遇到這種場合一定不能臉紅」。

這句話本身就藏著一個誤區——她以為,臉紅這件事是自己的思維可以控制的,但其實臉紅是植物性神經系統的事,是我們普通人很難控制的。相反,「下次再遇到這種場合一定不能臉紅」其實是一個暗示,她的潛意識,或者說植物性神經系統很難接受到「不能」的信號,相反倒接收到了「臉紅」的信號,於是再到了類似場合,她反而會更容易臉紅。

第二次臉紅會讓她更緊張,而且她會發現,漸漸的,她不僅在這個特定的場合會臉紅,而且在類似場合也會臉紅了。例如,本來她只在這個男人面前臉紅,但漸漸的,她在其他男人面前也會臉紅。發現這一點後,她會再次努力告訴自己,一定不要在男人面前臉紅。

這種努力,就意味著第二層「洋蔥皮」產生了。如果她繼續這樣發展下去,結果就有第三層、第四層乃至更多層「洋蔥皮」生出,最後,她在所有人面前都可能會臉紅。

本來是在一個男人面前臉紅這麼一件小事產生的痛苦,最終卻發展出了這麼龐大的痛苦,這是無數心理疾患之所以會產生和發展的共同邏輯。

怎麼破掉這個邏輯呢?

比較安全的做法是,找一個不錯的心理醫生,在他面前先感覺到安全,然後願意脫掉最外層的「洋蔥皮」,感覺到更安全後,再脫掉更裡一層的「洋蔥皮」……

這個過程意味著,看心理醫生絕不等於快樂。很多人會不自覺地認為,看心理醫生,就是為了減少自己的痛苦,如果在心理醫生那裡反而更痛苦,那一定是不對的。

恰恰相反,看心理醫生,隨著安全感和信任感的增加,一些更深層的痛苦反而會映現出來,於是會體會到平時生活中都體會不到的痛苦。

對痛苦越敏銳,就越能承受痛苦

如果你決定也這樣做,你可能會有一個疑慮:怎麼沉入並體會痛苦呢?

在讀研究生期間,我的辦法是順其自然,有時候就是硬挨。後來我有一個比較明確的辦法了,那就是,當痛苦來臨時,我越保持不動就越好,保持不動的同時,我會注意自己內心的種種變化,但我絕不引導這種變化,只是看著這種變化而已。

有時候,我會暫時失去覺察力,即這種變化看不清楚了,甚至會覺得沒有心力去看,那麼,也可以不看,這時只是允許這個變化進行就可以了。也就是說,不逃避就可以了。

當然,有時候我會難過得不得了,這時我也會找朋友聊一會兒,尋求一下支持,而我找的朋友,基本上都不會提什麼建議,他們主要是傾聽。

現在,我多了一個更為具體的辦法,這是學來的辦法。當一種痛苦的感受產生時,我會坐下來,或躺下來,感受我的身體,將注意力放在身體的某個部位,從這個部位開始感受,然後一點點地轉移注意力,感受整個身體。如果某個部位的感受很強烈,尤其難受的感覺很強烈時,我就會把注意力放在那裡一段時間。

一般而言,將注意力在這些難受的部位多停留一會兒,轉化就會發生,這些部位會開始發熱。但這是我自己的體驗,每個人的體驗會有不同。

不僅如此,同時我也會觀看我的腦海中出現的畫面和想法。

很重要的一點是,不管是感受、畫面還是想法,我盡可能不做任何努力,不做任何引導,而是把自己交出去,讓這些感受、畫面和想法自然發展變化。

多做這樣的練習,你的覺察力會越來越敏銳,你會發現,你的思維是何等瘋狂,而思維又是如何利用你的恐懼而控制了你,令你對哪怕一丁點的痛苦都無比懼怕。

在這一點上,可以說我們都是瘋子,是思維令我們發瘋的。

以前,我自動發展出的辦法中,注意力的焦點主要是想法、情緒和一些莫名的感受,而現在學來的這個辦法中,注意力的焦點是身體的感覺。這是一個很重要的轉變,以前,我總是不自覺地認為,在「身、心、靈」這三者中,心理和靈性是很重要的,而身體沒有那麼重要,但現在我越來越重視身體,也越來越發現,身體真是非常直接、非常真誠的一條路,它不像心理和靈性那麼難以捕捉,而且心理和靈性層面很容易出現自欺,但身體很少自欺。

同樣很重要的一點是,我發現,隨著對身體的覺察能力越來越強,我對身體疼痛的承受能力也越來越強,就好像是因為多了一個內在的觀察者在看自己的身體,我和身體的痛苦多了一些距離似的。這種感覺有點怪,因為實際上我對這些疼痛是越來越敏感。

或者,更準確的說法是,因為多了這樣一個內在的觀察者,我不再會將自我等同於埃克哈特·託利所說的痛苦之身,我是可以更敏銳地體會身體的疼痛,但我同時明白,疼痛並不是自我,所以反而會有更強的承受力。

試試看,你也可以做到這一點。並且,我們還會發現,假若我們不再認同自己的思維,又會有多麼美的事情發生。

12.撫平你內心的鉤子

如心存鬥志,也會激起對方的鬥志;如大發脾氣,對方也不會冷靜,所以必須向對手示好。

一旦坦誠相待,對方就不會存有戒心,就能聽你說話。

這是我花了15年才悟出的道理,以後無論我如何多嘴,也不會激起人的反感了。

——摘自日本小說家山岡莊八的著作《德川家康》

一個朋友總是和她先生吵架,稍微瞭解一下他們吵架的細節就會發現,他們總是以「你……」的句式講話,這樣說不了幾句,吵架就開始了。

所以,我勸她,以後多用「我……」的句式講話。並且,我請她當場就她談到的一起事件做練習,試著用「我……」的句式,對想像中的丈夫講話。

她嘗試了一會兒說,做不到,她沒有辦法用這個句式講話。

為什麼呢?我說,試著去覺察一下,看看有什麼東西阻礙著自己,讓自己無法用這個句式講話。或者說,如果用這個句式講話,自己會有什麼感受。

過了一會兒後,她說,她發現,每當她試著用「我……」的句式講話時,她就會感覺到很虛弱,相反,如果用「你……」的句式講話,她會覺得自己力量強了很多。

這種強,顯然是一種假象,是為了掩飾真實的虛弱感而製造出來的假象。

這個小故事,反映了我們為什麼愛用「你……」的句式。因為,當用這個句式時,就意味著,不是我,而是你,要為發生的一切負責。

多數憤怒的真相是恐懼

佛學稱,心的本質是攀緣。

這句話的意思是,我們的內心無時無刻不在忙著與其他事物建立關係。說這句話的哲人的本意是,因為心是如此繁忙,所以很難有純淨的時候。

在我看來,攀緣沒有什麼,關鍵問題是,我們會按照固有邏輯去攀緣,結果就陷入了心早就有的幻象,而不能如實地看待事物。

攀緣的方式,用心理學的術語來講,就是投射與認同。我和你攀緣時,會將我心中的某些事物投射出去,如果你認同了,這個攀緣就成功了,我就和你建立了一個我的心所習慣的關係。

例如我這個朋友,她的真相是,她覺得自己虛弱,當面對她的家庭時,她會覺得沒有把握、沒有力量,而她不喜歡這種虛弱,於是使用「你……」的句式,理直氣壯地指責先生,假若她的先生中招了,便會產生一種虛弱感,覺得自己好像真的不行。

看起來,她的先生似乎沒有中招,相反也會用「你……」的句式說她,要麼給她講道理,希望說服她聽自己的,要麼會找其他親人或朋友,向他們訴苦,你們看,這個女人多麼不講道理,希望你們能看在孩子的份上勸勸她。

使用「你……」的句式時,她會很憤怒,很喜歡指責他,而他則貌似非常堅定、非常講禮貌,總是在講道理,只是,他一樣使用的是「你……」的句式。這樣一來,他講得越漂亮,越像回事,她就越憤怒,因為他這樣講的意思無非「你怎麼就這麼不通人性,不講道理,不考慮別人」……

聽上去,他講的似乎是有道理的,但他一樣絲毫不談自己,這也是將事情的全部責任推到了她身上,而她自然不能接受,於是會爆發出更大的脾氣。

如此一來,他和她的互動方式就是一個惡性循環,他們對彼此的火氣會越來越大,說的話也越來越難聽。

從火氣越來越大這一點來看,他們的投射都成功了。她試圖用「你……」的句式將自己的虛弱感投射出去,她成功了,他會產生這種虛弱感。但他和她一樣不喜歡這種感覺,於是也用「你……」的方式將這種虛弱感反投回去。他也成功了,她也會產生新的虛弱感,嚴重的時候,會覺得活著真沒意思,會想死,於是轉而用更劇烈的「你……」的句式攻擊他。

這個故事中的道理,其實也是大多數憤怒之所以會產生的道理。太多太多時候,我們的憤怒是一個假象,是為了防禦真相而製造出來的假象。

我一個朋友惠是很容易憤怒的人。一天,在吃午飯的時候,她突然對婆婆產生了很大的憤怒,強忍著才沒發洩出來。

她和我談到這一事件時,我問她,這種憤怒產生之前,還有別的感受或情緒產生嗎?

這是我在談話中常用到的技巧,很多時候,我們會認為,自己產生了某種情緒、感受或看法,認為事情就是這麼一回事,但假若試著去覺察的話,便會發現在這一情緒、感受或看法產生前,還有其他的感受產生。那個在第一時間產生的感受可以稱為「原初感受」,找到它,就可以發現問題的根本所在,而其他的感受、情緒或想法,多是我們自己製造出來防禦這個「原初感受」的。

聽我這麼問,惠靜下來,細細體會自己的感受,並發現,在對婆婆產生憤怒前,她有一種恐懼產生——她擔心婆婆不愛自己。

這真是很有意思的事情,本來是擔心婆婆不愛自己,但卻迅速將這種擔心轉化成了憤怒,本來是渴望關係的親近,但卻立即轉化成了疏遠。

可以問問你自己,當你過去產生某些憤怒的時候,是不是有同樣的心理轉變過程?

我認為,這個世界上的許多憤怒或攻擊行為,尤其是親密關係中的憤怒或攻擊行為,是一種假象,是用來防禦恐懼得不到愛而製造出來的。

可以說,本來真相是渴求愛而又擔心得不到的虛弱感,也就是說,「我擔心不配愛」,但卻立即轉化成了「你……」句式中的憤怒,表面意思是「我才不在乎你」,並向對方傳遞一個信號「你不配得到愛」。

這樣一來,我們就將自己的虛弱感投射了出去,令對方產生了虛弱感。

他們這樣對你,是因為可以這樣對你

我的一個朋友嚴,會經常因為所在的外企公司複雜的人際關係而焦頭爛額。很有意思的是,他的人際衝突都源自和下屬的關係。並且,這些故事無一例外都有類似的邏輯:他很有耐心,沒有領導架子,充分考慮對方的需要,很講禮貌,但下屬對他越來越不尊重。

他幾次找我訴苦,聽多了,我也有些不耐煩,忍不住點了他一次:「他們之所以這樣對你,是因為可以這樣對你。」

「你這樣說是什麼意思?」他不解。

我解釋說,每個人都喜歡做有用的事,而不喜歡做無效的事,如果你的屬下發現,他們可以不尊重你,那他們就會越來越不尊重你。

也就是說,假若你只會使用耐心、沒架子、充分考慮對方的需要等方式對待屬下,而沒有一點厲害手段,那麼就是在教你的屬下對你不尊重。

聽到這裡,他說明白了,但他覺得自己就是無法用厲害手段對待任何一個人,而他也認為,他正是因為一直使用這些「讓別人感覺很好的方式」才贏得了現在的職位,所以如果讓他放棄以前的做法,他會覺得很難。

「哦」,我趕緊說,「我沒有說要你放棄以前的做法,你的『讓別人感覺很好的方式』會在很多地方很多時候很有效果,只是你只會使用這一種策略,未免太單調了一些,所以你可以在繼續使用這一方式的同時,再增加一個新的方式而已。如此一來,你就會靈活很多,而不是非要在同一棵樹上吊死了。」

我這個朋友認識我很久了,但他不喜歡心理學,不喜歡聽很細緻的分析與解釋,所以我使用了以上語言。假若做更精細的分析的話,可以說,他心中先是有一個內在的、固定的對話模式:「我為你們考慮很多,你們能不能為我多考慮一點,你們這些自私的壞蛋,你們肯定不會考慮我的需要的。」

這個對話模式可以分成三個部分,即投射性認同的ABC,A即「我為你們考慮很多」,B即「你們能不能為我多考慮一點」,C即「你們這些自私的壞蛋,你們肯定不會考慮我的需要的」。

可以說,嚴的好人形象是一個生存策略,是他希望通過這樣做而獲得更多的愛與認可,但是,他沒有信心,而且還有怨氣,就好像他早就知道,無論他怎麼付出怎麼善良,都註定得不到更多的愛與認可。

當他的心攀緣時,就會將這個內在的對話投射到一個關係中,而對方也會不自覺地認同他的投射。

這就是說,他的屬下之所以不考慮他的需要,對他不尊重,其根本原因是他在教他們這樣做,而他隨之產生的怨氣,也是早就準備好了的。

和我們絕大多數人一樣,嚴的這種內在對話模式,首先是在他自己家中形成的,他在家中是老大,下面有弟弟和妹妹,父母一直疼愛弟弟和妹妹,並要求他做一個盡責的大哥,但無論他做得多麼好,父母仍然是疼愛弟弟和妹妹遠勝於他,而且弟弟和妹妹好像也總是不領他的情,這讓他心中總是憋著一肚子怨氣。

每個成年人的人生,都是自己營造的,嚴的故事也不例外。假若我們懂得這一點,我們自然會更用心地去覺察,而覺察的句式自然會是「我……」,這個句式的意思就是「我要為我的一切負責」或「我要發現我內心的秘密」等。

如果沒有認同的鉤子……

我們不僅要明白自己在玩投射的遊戲,而且要明白,別人也在玩這樣的遊戲,明白這一點,會幫助我們脫離一些可怕的攀緣。

用形象的說法來說,投射就好比一個人要去你家裡掛衣服,但你家裡必須有鉤子才能掛得上,而假若你根本沒有鉤子,他發現沒地方掛衣服,那他就會放棄。

山岡莊八的歷史小說《德川家康》中有一個傳奇的和尚,他年輕的時候自稱隨風,遊遍全日本,拜見了諸多大名,每到一個地方都會引起紛爭。四十來歲的時候,他明白這些紛爭是自己的心勾起的,深以為恥,決心改變這一點,並起了新名字叫天海。從那以後,無論他走到哪裡,用什麼語言說話,都不會再引起紛爭。

最危險的一次是他去勸說一方諸侯北條家。當時,北條家想對抗已基本統一日本的豐臣秀吉,天海想勸說北條家順應天下大勢,不要發起無謂的戰爭。他說的話很直接,幾次令北條家領主北條氏政不爽。如果換做別人,北條氏政早就喝令屬下殺死對方,但北條氏政發現,他就是對天海起不了殺心。

在我看來,這是因為天海既不投射憤怒,也不認同憤怒,所以他不會在北條氏政心中掛憤怒的衣服,北條氏政也無法在天海心中掛憤怒的衣服,憤怒也就無從生起了。

這是小說中的情節,似乎聽起來不夠靠譜,但這種故事在生活中也是屢見不鮮的。

我的一個來訪者小蘇遇到一個瘋狂的追求者,他先是迷戀她,等發現怎麼做都無法得到她的垂青時,他向她發出了暴力威脅甚至死亡威脅,這令小蘇陷入了嚴重的恐慌中。

這樣的威脅是很實在的,所以假若有人遇到類似的威脅,我總是建議必須給予足夠的重視。但同時,我也會講前面給嚴講過的那個道理——「他們之所以這樣對你,是因為可以這樣對你」。

首先,小蘇應當明白這個瘋狂追求者的內在邏輯,他表現得很憤怒很強大,但這其實是一種假象,他的這種憤怒,是為了防禦他得不到所愛的虛弱感才製造出來的。本來,他自己產生了虛弱感,他不想要這種感覺,所以潛意識中想把這種感覺投射到小蘇身上。

假若小蘇產生了恐懼,那就意味著他的這個投射成功了。因為每個人都想做有用的事情,所以這會促使他繼續進行投射。相反,假若她不認同這種投射,那麼他的投射也會自然停下來。

需要強調的是,不認同投射,絕不意味著還擊。通常,我們會認為,對付別人的憤怒與攻擊的方式,是給予更有力的還擊。事實並不是這樣的,因為還擊其實是意味著,他的投射還是發揮了作用,畢竟,我們通常是有了憤怒才會還擊,而憤怒之所以會產生,也經常是有恐懼感在先。

那麼該怎樣做呢?首先,小蘇可以去感受那種恐懼,既不要因為恐懼產生了而去還擊,也不必逃避這種恐懼,她可以很純粹地去體會這種恐懼。通過這個辦法,我們會發現,假若你只是很純粹地去體會某種感受時,這種感受最終會被化掉,而這種感受背後所藏著的種種情結,一旦被發現也會消失。

其次,小蘇可以想像自己就是他,去體會他的心境。我深信,我們每個人的靈性都是相通的,當我們很投入地去想像自己是某個人時,我們真的會體會到這個人的感受。

譬如,我另一個來訪者,她的父親非常暴躁,這經常給她造成很大的困擾。一次,父親再次對家人發脾氣時,她放鬆自己的身體,並在放鬆狀態中去感受父親的感受,結果進入了自我催眠狀態,並發現本來很高大也似乎很強大的父親,在她面前變得越來越小,最後只有一滴淚水那麼大。

這次經歷讓她深深地明白,父親之所以通過暴躁的方式顯得那麼高大,是因為他那時感到非常無助、非常弱小。

通過這樣的自我理解和理解對方,我們的心就會變得寧靜下來,就不會盲目地去攀緣或被攀緣,而且心中還會產生慈悲與寬容。這時,對方不僅無法投射憤怒,還可能會被感化。

譬如,小蘇發現,當他再次對她發出暴力威脅或死亡威脅時,她基本上不再有恐懼產生了。結果,他的威脅越來越少,最後不再發出了。

隨時保持與身體的鏈接

史蒂芬·吉利根曾在他的課上講了一個可以應急的辦法。這個辦法是,無論身處何種情景,你首先要找到自己的「中正點」。

他的意思是,無論遇到什麼事情,你首先要保持和自己內在的鏈接。具體而言就是,你首先要把注意力抽回一部分放到你自己身上,去感受自己的身體,並保持一種身體和內在的平衡。

吉利根一直在修習日本的合氣道,而「任何時候都要保持自己的中正」是合氣道練習中的一個基本原則。

譬如,合氣道的黑帶級別中會有這樣的練習:你進入一個房間,房間內同時有幾個人襲擊你,而且房間內還有一些紙貼在牆上,紙上有字,你不僅要成功應對幾個人的襲擊,同時還要把這些字記住。

要做到這一點,你就必須保持自己的「中正」,無論處於什麼狀態,你都能對自己的身體和內在有一個很好的覺知。

通常,我們一遇到襲擊這種劇烈的投射,心會一下子縮緊,而我們的注意力很容易會被對方投射過來的巨大情緒力量所吸走,於是就成了一個自動反應機器,被對方的強烈投射所控制了。

要避免這種情況,極為重要的一點是,你不是去更努力地注意對方,而是先把相當一部分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感受你的身體和內在的感受,和你的身體與內在保持一種鏈接。這時,你就像太極拳高手一樣,對方怎麼用力你都不會失去平衡。

據我所知,頂級太極拳高手對自己的身體有可怕的覺察力,哪怕僅僅是蒼蠅落在身上這麼大的力道,他們也會對其性質、方向等種種力的特性在第一時間有很準確的感受,而這種感受是通過他們自己的身體所實現的。這意味著,他們比對方還清楚其力道,於是就可以很好地將其化解掉。

這種境界也許太高了,但你真的可以把這個當作原則去試試,無論遇到什麼情形,首先將注意力抽回到自己身上。

13.警惕可怕的心想事成

心想事成的第一個定律就是,你所嚮往的東西必須是命中註定該是你的,或是與你的更高目的是一致的、有利於人類社會的。要不然就是你能深入到潛意識和真我的層面,破除人生的模式,學好自己該學的功課,破解你的命運,否則心想事成只是紙上談兵罷了!

——摘自張德芬經典作品《遇見未知的自己》

心想事成!

我相信這句最常用的祝福語的道理。問題只是,你是否知道,你有什麼樣的「心想」?

我們以為,是我們意識上的「心想」可以「事成」,但實際上,真正發揮作用的常常是潛意識的「心想」。

Amy是一家外企的高管,一天上午她開車的時候,車出了點小問題。Amy的風格一向是雷厲風行,所以,她想立即去修車。但她的一個外國同事說,這點小問題不值得單獨修一次,你不妨等再出一次車禍再去修。

她覺得外國同事說得有道理,但她心裡總有百爪撓心的感覺,好像心裡總有一種衝動,恨不得按照自己一貫的習慣立即去修車。

下午,公司開會,Amy在停車場一時走神,結果她的車狠狠地撞在另一輛車上,人沒事,但必須去修車了。回憶當時的感覺,Amy說,事故發生後,她隱隱明白,這次事故好像是她內心追求的結果:她似乎想用出車禍這種事情,滿足她想立即修車的願望。

外國同事說的是很有道理的,她內心中有一種聲音表示認可他的說法,但她內心中還有一種聲音,想完全按照她習慣的雷厲風行的方式去行動。為了實現雷厲風行的風格,她好像迫不及待要出點事情。

這真是可怕的心想事成,卻在我們的生活中非常常見。一個成年人的人生,不管多麼不幸,都是他自己追求的結果。

前幾天,我和一位年輕的女子聊天,她說,她丈夫找妓女感染了性病,並傳染給她,所幸是最輕微的性病,所以很容易治好了。但這讓她覺得噁心,並且因此不想再讓丈夫碰她。

然而,丈夫的認錯態度非常好,這又讓她覺得,不讓丈夫碰她的身體似乎顯得自己太不通情達理了。於是她想,要是身體不舒服就好了,那樣就可以找一個理直氣壯的理由不讓老公碰自己,譬如患上骨盆炎。

結果,不久以後,她果真患上了骨盆炎。

臺灣作家張德芬曾對我說,她一直都有強大的心想事成的能力,自己現在的美好人生都是心想事成的結果。心想事成讓她有個幸福的家庭,但她也有些可怕的心想事成。

她接觸心理學是從內觀開始的。第一次內觀的體驗非常好,所以她很快去了第二次。然而,第二次內觀時,她第一天就陷入了極度的痛苦中,於是發誓說,她一定要離開內觀的場所。

內觀的場所不得隨便離開,這是做內觀的人和內觀場所管理者簽訂的一個協議。

那麼,怎麼才能實現離開的「心想」呢?張德芬說,第二天她肚子疼得不得了,不得不去醫院,而且檢查時醫生說,如果再晚一點送到,她的腸胃可能會穿孔,那就會導致非常可怕的結果。

對此,張德芬的解釋是,她有了「我要離開」的願望,但這個願望通過正常的途徑不能實現,所以,為了實現這個願望,她的潛意識驅使身體陷入了非常危險的境況中。

謝謝你對我的搶劫

可怕的心想事成都有一個共同特點:當事人有了一個願望,但這個願望當事人認為不能直接表達,於是營造了很可怕的事情,通過這件可怕的事情實現了那個不能表達的願望。

這是一個非常普遍的現象。通常,我們做任何事情都有兩種動力,某一種動力看起來是好的,而另一種動力看起來是不好的,而我們不願意做一個道德錯誤的人,所以只表達那個好的動力,甚至完全意識不到那個不好的動力的存在。但是,這個貌似不好的動力仍要尋求表達,並且,因為這個動力被視為壞的,所以我們也會用壞的方式去表達。最終導致了可怕的心想事成。

前不久,一個朋友陷入了很大的痛苦中。她發現,無論在家中,還是在她創辦的公司裡,她都是在拚命付出,而不管她怎麼付出怎麼努力,家人和合作夥伴好像都不買賬。譬如,合作夥伴出的錢比她少,付出的精力也沒有她多,但是,在結賬的時候,合作夥伴總是拿得比她多。

聽起來,是那些合作夥伴不講道理,但和我聊到深處,她發現,其實就算合作夥伴不向她提要求,她都會有意無意地要多給合作夥伴很多錢。

原來,不是合作夥伴在訛詐她,而是她在誘導合作夥伴向她索取。

明白了這個道理後,她說,她想立即改變,並要我給她推薦心理醫生。

我給她推薦了一個心理醫生,他們約好傍晚6點在診所進行諮詢。但是到了時間沒有見到人,心理醫生打其手機,總是關機狀態。

她出事了,就在走下車去心理診所的路上,她被兩個劫匪搶了,人沒事,但錢包、手機和包一起被搶走,令她沒辦法和家人或朋友取得聯繫。

聽上去,她只是單純地遭遇了一次搶劫,非常不幸,但後來在和我聊天的時候,她說,當包被搶走的那一剎那,她隱隱有一種輕鬆的感覺。她說不明白這種輕鬆感從何而來,但當我讓她細細體會這種輕鬆感後,她迅速明白,這種感覺的意思是,她終於可以有一個理由不去看心理醫生了。

原來,她心中有兩種動力,一種動力是想看心理醫生,想改變,另一種動力是對看心理醫生有一種恐懼。是的,她付出太多,但付出有巨大的好處——令她在很多人面前頗有價值感,令很多人需要她、離不開她,而假若她改變了,她不再做超級付出者了,那麼還有誰會親近她、尊重她、需要她呢?

其實,她不只是在公司裡對合作夥伴超級付出,她在家裡對幾乎所有親人都超級付出。所以,如果她要尋求改變的話,改變的就不只是她和合作夥伴的關係模式,也會改變她和家人的關係模式。

她心裡其實一直有一個邏輯:我只能通過超級付出的方式讓別人接納我,假若我不這麼做,別人就不會接納我了。她是很想改變,但她目前只有這一種邏輯,當她使用這種邏輯看改變時,下意識裡就會想,如果她改變了,不做付出者,她也會失去所有重要關係。

她對看心理醫生心懷疑慮甚至恐懼,是一種很正常也很普遍的動力。但是,她當時看不到這一動力,她意識上似乎僅有一種動力——「我要看心理醫生,我要改變」。至於不想看或不敢看心理醫生的動力,她沒有在意識上給予尊重,不承認它的存在,結果它就通過潛意識來表達。

從這個意義上講,那兩個劫匪其實是來幫助她的,他們通過搶劫她的這種惡性行為,幫她表達了不去看心理醫生的動力。

我病了,就達到目的了

我女友的一個親人看了我的博客,決定來參加我的課程,於是買好了南下的火車票。但就在出發的前一天,這位親人發起了低燒,她對我女友說,還是不來上課了。

不過,在我女友的勸說下,她又改變了主意,決定還是要來,只是火車票已過期,於是她改買了飛機票。

然而,在她臨出發時,她又打電話說,她的低燒轉為高燒,已燒到39攝氏度。

這樣子自然是不能來了。這位親人心中有兩種動力,一種動力是來上課以求自我改變,另一種動力是不想來。但自我改變看起來是那麼正確而美好,而在女友面前不能表達不想來的動力,甚至這位親人自己也不能在意識層面覺察到這種不想來的動力。

結果,身體就替她表達了這種不想來的動力,低燒和高燒,都是身體的表達形式。畢竟,這是一種強有力而且正確的表達方式——「不是我不想來,是我的身體狀況讓我來不了」。

但假若她能直接表達「我不想來」的動力,她就可以不必用生病這種方式來表達了。

通過生病的方式表達不是那麼正確的動力,是非常普遍的現象。很多人想控制自己的親人,但他們不能直接說,我就是想讓你聽我的,所以就使用了生病的方式,最常見的一種方式就是心臟病。

當家人之間出現爭執時,很多人會對對方說:「你想氣死我嗎?」然後就有了心臟病的症狀,這令對方感覺到緊張乃至害怕,最後不爭執了,並順從了他們的意志。

這種做法成為他們慣用的招數,最後,他們果真患上心臟病,而這成了強大的武器,可以隨時拿出來迫使親人服從他們的意志。

我們希望健康、幸福和快樂,但我們更希望世界按照自己的意志運轉。然而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健康、幸福和快樂就是魚,而將自己的意志強加給這個世界就是熊掌,無數人選擇了後者。

內心的格局決定事業

我們的事業格局,也是心想事成的結果。

一位女士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上了一輛公交車,車上都是她的同事,公交車上有大椅子和小板凳,大椅子都坐滿了人,只有一個小板凳是留給她的。看著那個小板凳,她覺得很不舒服:為什麼人都這麼自私?

但當她坐在那個小板凳上後發現,她很享受這個位置,在這個小板凳上她無比自在。那一刻,她明白,小板凳就是她的需要。

這個夢是什麼意思呢?原來,她最近被調了一次崗位,從比較重要的崗位上調到了一個閒職上。對此,她感到非常憤怒,尤其是單位裡的幾個一直以來很不錯的同事,在知情的情況下都沒有通知她,而一直重視她的領導,也是到了最後一刻才「假惺惺」地安慰她。

但是,這個夢顯示,儘管看似是領導將她安排到了那個不重要的職位上,但其實她的內心很享受那個位置。從這個意義上講,這也是一種心想事成,領導幫她完成了這一結果。這位女士內心深處想待在「小板凳」上,她的這種想法被領導和同事感應到,而最終在無意中給她安排了這個「小板凳」。

要想破掉這些糟糕的心想事成,一個簡單的辦法就是覺察。其實,很多可怕的心想事成,當事人都知道最初是怎麼回事。例如我女友的那位親人,她只需尊重她不想來的動力,並將其清楚地講出來即可避免39攝氏度的高燒,而Amy,她只要不必理會那位外國同事的勸說,而按照自己的感覺,立即去修車就可以了。

一次,我和一個朋友聊天,他的企業陷入了一種瓶頸。在和他聊的時候,突然有那麼一刻,他說自己暈極了。

我讓他覺察,這種暈是什麼意思。結果他發現,當時我們談到「怎樣可以和一些牛人合作」時,他頭暈了。我讓他繼續覺察,而他在一瞬間明白,原來他和牛人們在一起會感覺到自卑,而他沒有意識到這種自卑,於是這種自卑用頭暈來表達了。

這一次覺察發生後,他的行為發生了改變,他再面對牛人們時,這種自卑減少了很多,而頭暈更是沒有了。接下來,他開始和一些牛人們合作,而以前,他會無意中選擇與一些水平一般的人合作。

很自然的,當他這麼做後,他公司的業績很快發生了改善。

我們常說,內心的格局決定了事業的格局,這個例子正說明瞭這一點。

你能否發現,無論是你的人生,還是你的事業,都藏著很多心想事成的秘密?

14.認識你的生命遊戲

人生就是一幕戲,每個人都是主角。然而,我們不只是在演出,更是這幕戲的創作者。因為一般戲劇總有個既定的結局,人生則不同,結果往往掌握在我們自己手中。

——摘自日本著名企業家稻盛和夫的著作《活法》(二)

「你此生唯一的目的是淨化你的靈魂。」

日本著名企業家、兩家全球500強企業京都陶瓷和第二電電(電信、電話)的創始人稻盛和夫如是說。

他是一名佛教徒,他這個說法有輪迴的意味。不過,就算把他這句話的宗教色彩去掉,它仍然是一個很好的人生哲學。

在講人生哲學這種大道理前,我先講幾個小故事。

不幸,是他自己營造的際遇

前不久的一天晚上10點半時,我想打出租車回家。本來這麼晚打車應該很容易,但下起了不大不小的雨,車很難打。

好不容易有一輛空車停在我面前,我趕緊坐進去,對出租車司機說,去某某樓盤。

說這句話時,我是低著頭的,說完這句話後,我稍一轉頭,發現有兩道冷冷的眼光向我掃來,司機說,他不願意去郊區——我所住的這個樓盤是在郊區。

這時,我才注意到,這輛出租車讓我覺得很不舒服。我坐在前排,而前排司機位和副駕駛位之間有一道很結實的鐵絲網,而且鐵絲網隔開的兩個空間中,司機位比較大,而副駕駛位顯得很擁擠。更重要的是,司機的那兩道充滿敵意的目光,讓我覺得好像我是一個壞蛋似的。

他可能是遇到過不好的事情才這麼提防吧。一般遇到司機不情願,我不會勉強,會換一輛車,但這麼晚了,又下雨,我不想再等了,於是想打消他的疑慮,便問他:「師傅,晚上開車小心點很重要,但你看我這個人像是壞蛋嗎?」

他很認真地打量了我一下,沒再拒絕我。

我很好奇他是怎麼回事,於是路上問他:「開出租車不容易吧?」

這一句話讓他打開了話匣子,他感歎說,真的很不容易,今年才過去5個月,他已經遇到7次顧客不給錢的事了,不知道會不會打破去年的紀錄,去年他遇到13次這樣的事情。

譬如,有一次開車送一個客人到某地,到了目的地後那客人手裡玩著一把亮閃閃的刀子說:「哥們兒,多少錢啊,我沒錢咋辦啊?」好漢不吃眼前虧,他沒要這個人的錢。

有時客人仗著人多不給錢,有時客人仗著自己是地頭蛇不給錢,其中有幾次他還鬧到了派出所,但令他氣憤的是,警察根本不把他的事當回事,甚至還偏袒那些不講理的傢伙。

有這麼多不幸的遭遇,看起來,他很值得同情。但是,我想,假若我蠻橫一些,可能也會不給他錢,至少,我對他有了很大的惱怒。

一路上,這種惱怒來了好幾次,一開始被他當賊看令我惱怒,路上他幾次講話不中聽也讓我有類似的惱怒。相對而言,我覺得自己脾氣是很好的,但仍被他激起惱怒,那些脾氣大的人就更沒什麼好說的了。

後來幾次打出租車,我都把這個故事講給司機,他們毫無例外都很驚訝。他們都說,客人不給錢和搶劫甚至殺死出租車司機這樣的事情,他們只是聽說過,但自己從來沒有遭遇過。

只有一個司機說他遭遇過一次,他當時馬上給也在做出租車司機的老鄉們打電話,結果呼啦啦來了好多輛出租車,那客人被嚇住後也就不再張狂了。

這樣看來,一年半時間裡20次遭遇客人不給錢,是那個司機自己一個人的命運了,而這種命運,十足是他自己造成的結果——他總把客人當作強盜來看,果真有些脾氣大的客人在他那裡成了強盜。

依照心理學的理論,他之所以會有這樣的際遇,是因為他內心中有「充滿提防的內在小孩」和「經常實施迫害的內在他人」這樣一個內在關係模式,他的外部關係模式,不過是這個內在關係模式的自然展現而已。

輪迴,是為了修煉自己的心性

另一個經典的故事發生在我的一個哥們兒Z身上。他在北京,2008年北京奧運會期間,他想把他的大房子租給看奧運會的人,賺一筆橫財。

他的房子很不錯,位置也好,消息發出去後,很快就有很多人來看房子,但這些人都令他不舒服。他打電話給我說:「小武啊,這個世道怎麼了,怎麼來看我房子的人全是一些混蛋呢?」

他舉例說,有不隱瞞身份的有錢男人和二奶,有像是一對男同性戀的外國人,還有講起價來蠻不講理的潑婦……

一開始,我還想反駁他,那可能都是他看到的表象,未必是事實,但Z給我列舉了很多證據,他是一個心細如髮的人,這些證據顯示他的推測基本是靠得住的。

這是怎麼回事呢?怎麼「混蛋」都跑他那兒去了?

對此,用現在流行的「吸引力法則」來解釋,可以說,這是他吸引來的。他自視很高,而對別人總是心懷蔑視和敵意,而這蔑視和敵意就是他的需要,他需要一些「混蛋」,那樣好投射出去他的蔑視和敵意。

用心理學來解釋,則可以稱,他有一個「被蔑視的內在小孩」和「『混蛋』的內在他人」,這個內在關係模式一展現到外部世界,就是他的遭遇。

Z另外一個說法是,女人都是吃軟飯的,而他談戀愛數十次,那些女性除一個之外都是想吃他軟飯的,這也是同樣一個道理。

甚至,同樣一個女人,既認識他又認識我另外的朋友,和他在一起時就變成了一個不講道理的「壞女人」,而和我另外的朋友在一起時就是一個「好女人」。可以說,這也是他的需要,因為只有當一個女人變成吃軟飯的人之後,他才好投射他的蔑視和敵意。

這樣看起來,人真的是沒救了。那名出租車司機和Z好像一點覺知力都沒有,從未對自己的特殊際遇有過自省——這是不是我招來的啊,他們從未認識到,這其實是自己在玩的一個心理遊戲而已。

所謂命運,依照心理學的經典解釋,就是我們將自己童年的關係模式投射到成年的人際關係中,結果命運就成了一個無聊的輪迴。

但輪迴的目的,就是為了不斷製造同樣的機會,讓自己處在同樣的人際關係模式中,好從中修煉自己的心性。

怎麼修煉呢?這涉及心理學兩個核心的概念——投射和內攝。

所謂投射,即將自己的內心投射到外部世界中去,具體而言,即將自己內在的關係模式投射到外部關係中。

所謂內攝,即將外部世界吸入到自己內心中,具體而言,即將外部關係吸入到自己內心中。

我們每玩一個輪迴的遊戲,都是在製造一個機會,先將內心的東西投射到外部世界中,然後再將外部世界的樣子吸入到內心中。假若我們發現,這個外部世界和自己的本心似乎有些不同,那就意味著,我們的心改變了。

當然,改變有可能是朝著好的方向而去,也有可能是朝著壞的方向而去。我們有可能通過一輪的投射和內攝後,變得更寬容、從容、靈活、信任,也有可能變得更狹隘、焦慮、偏執、懷疑。

決定我們去向何方的關鍵因素是覺察。

自我覺察可幫你遠離輪迴

最好的覺察是直接去關照自己的內心,在沒有做任何事的情況下,就發現自己內心的種種變化過程,並洞察到自己內在的心理遊戲的變化過程,從而直接了悟到一些真諦,心沒有經歷任何事情就淨化了。

但是,這很難,對於絕大多數人而言,自己的內心就是一塊模模糊糊的難以辨認的存在,直接去看的話,什麼都看不清,還會讓自己非常焦慮。

所以,我們絕大多數人,需要將心通過事情而展現出來,也就是說,將自己的內在投射到外部世界,這幾乎是一個必然的需要。

關鍵是,我們要明白,自己看到的一切外在,都是自己內在投射的結果,我們要有這樣一個明確的意識。有了這個意識,我們就不會輕易地埋怨別人,並將事情的責任一味推到別人或其他事物身上,而知道首先要看自己。

這也是傳統的心理治療的核心功能。至少在我看來,心理治療的目的不是去解決一個問題,而是幫助來訪者明白,自己的心是如何製造這個問題的,自己的心又如何展現在這個問題中,當來訪者比較敏銳地發現自己的心與這個問題之間的聯繫後,這個問題就化解了一大半。

我的治療經驗也顯示了這一點,經常,似乎沒有發生任何明顯的變化,只是來訪者逐漸瞭解了自己在一些瑣碎的事情上的內心變化,結果他們覺得事情完全不一樣了。有時會解決問題,有時問題還在,但他們對自己內在的覺察令他們覺得更寬容、更從容、更靈活、更信任自己和別人,所以可以和那個問題共處,甚至那個問題已不再是問題,雖然事實看上去還是一樣。

譬如,對於我的朋友Z,通過那次聊天,他第一次開始反思,經常遇到「混蛋」和「吃軟飯的女人」,這很可能是他自己內心所營造的。當他這樣想時,他的內在就鬆動了,尤其是,他的注意力不再完全投注於外部,而是有相當一部分開始去看他的內在變化,這勢必會帶來一些改變。

對於那名出租車司機,我沒有幫到他什麼,甚至他就算是我的朋友乃至來訪者,我也難以幫到他,因為他似乎是百分百堅定地認為,這個世界就是如此可怕,那些人就是那麼壞,他沒辦法,總之,他不願意向內看自己。

不願意向內看自己,那一定是因為,自己內在有很痛苦的東西。如果內在的痛苦太強烈,那通常需要一個很安全的環境,例如心理醫生與來訪者之間建立的深度信任關係,一個人才願意去面對,要不然,我們更願意做的,是將其投射出去。

投射出去,就意味著,另外會有一個人承擔自己的痛苦。我的朋友M特別愛打架,而且一打就容易打到渾然忘我的地步,所以雖然他力氣不大,但他的觀察力很厲害,簡直像有了心靈感應一樣,可以不通過眼睛和耳朵而感覺到對方怎麼打,所以他總能佔先機。

但打架也給他帶來了不少麻煩,更重要的是,他也覺得不對勁,尤其是那時的情緒他似乎完全控制不住,並且每次打完後他都渾身覺得舒服極了,甚至想,是不是吸毒也就這種感覺。

對此,他有一定的自我覺察,他說,每次打架,都是別人刺激他,讓他覺得有被瞧不起的感覺,他對瞧不起的感覺極度敏感,一點忍受力都沒有。

之所以如此,那是因為,小時候他有很多很嚴重的被瞧不起的感覺,那種感覺可怕極了,他拚命努力,再也不想有那種感覺。

打架和打架後的那種舒服的感覺,也是源自這一點——「再也不想有這種感覺」。

我的理解是,通過打架,他似乎是將「我被人瞧不起」這種糟糕的感覺排擠出去了,排擠給了被他打敗的人。

但這是一個幻覺,因為那些糟糕的感覺不在別處,而是在他心裡,打架的愉悅感一走,他會發現,他的內心還是有這些痛苦。這時他更想將它們排擠出去,而打架似乎是一個最好的辦法……最終這形成一個惡性循環,讓他對打架上癮。

我的絕大多數文章都指向這一點——認識你自己,覺察你內在的心理變化過程,而不要迷失於自己的外部世界中。因為你看到的外部世界,其實是你自己的內心投射出來的一個心理遊戲。

記得2007年在上海學精神分析時,一個女同學說,她去找德國老師做治療,結果德國老師說,她不需要做治療。

她很驚訝,為什麼別人都需要,而她不需要呢?

德國老師回答說,因為她對自己的內在有很好的覺察力,而這本來就是精神分析治療的目的所在,但她已經有這個,所以不需要治療。

你可以試試多去看自己的內心,不再怪罪外部的世界,或許你最後會體驗到這是一件多麼美妙的事。

15.心理問題是一種選擇

如果移除了障礙,人自然會發展為成熟的、充分自我實現的個體,就像一顆橡樹籽成長為一棵橡樹。

——美國心理治療家歐文·雅洛姆

我愈來愈相信一個說法——每個人都是本自俱足的。

這句話的通俗理解是,我們每個人的內在具備了成長的一切資料,我們不需要向外尋求力量。

那麼,為什麼不計其數的人陷入平庸?這是因為我們自己把自己卡住了。

用一種形象的比喻,可以說,我們總是自己沉在陷阱中,陷阱令我們感到痛苦,我們會表現出很想走出陷阱的意願。然而,當真正開始嘗試走出時,敏感的人會發現,自己其實不情願,或者說,自己其實是反對走出來的。

所以,可以說,總是我們自己將自己卡在陷阱中,這是我們的選擇。

力量喚醒=變成瘋子?

26歲的阿龍來自東莞,是我的一個來訪者。一次諮詢時,她講了她來諮詢前一天晚上做的一個夢:

我在房間裡,戴著耳機聽收音機的音樂,突然收音機傳來奇特的聲音,我的身體不由自主地舞動起來,同時我感覺到極大的恐懼,我尖叫起來。

一位朋友聽到了我的聲音後跑了進來,她本意是想幫我,但看到我的那一剎那,她一臉恐懼,隨即尖叫著跑了出去。

我讓阿龍用她覺得舒服的姿勢坐在沙發上,閉上眼睛,放鬆自己的身體。等進入到放鬆狀態後,我挨個說夢的細節,然後讓她想像,如果自己是夢的這個細節,那麼這個細節想說什麼話。例如,如果她是收音機,那麼這個收音機想說什麼話。

這雖然是一個很簡單的解夢辦法,但常常能夠達到不可思議的程度,而這一次也不例外。當想像自己是夢中的收音機時,阿龍說,「我」想播放一些音樂,喚醒阿龍這個人。

這是一個很關鍵的細節。等睜開眼睛後,阿龍說,她晚上經常聽東莞電臺心理類節目《城市之聲》,很喜歡這個節目的主持人葉純,覺得葉純的很多話語會擊中她的內心。

這也是我給她的感覺,她說我的文章以及我和她的談話,經常讓她有恍然大悟的感覺。

她也知道,葉純是我的朋友,那麼,夢中的這個收音機其實代表的不只是葉純的節目,也代表我的文章以及我給她做的諮詢了。並且,考慮到這個夢是來見我的前一天晚上做的,那麼我在這個夢中的份量更重,只是因為有阻抗,令她不能直接夢見我,所以夢見了和我職業類似而且又是我的朋友的葉純。

關鍵問題是,既然這麼喜歡葉純的節目,而且收音機發出的音樂是想喚醒阿龍,那麼阿龍為什麼會感覺到恐怖呢?

當我再問到尖叫的細節時,答案出來了。阿龍說,「尖叫」是在說「不要甦醒,甦醒了就會成為瘋子」。

這說明,阿龍的潛意識中一直認為,她的力量一旦被喚醒了,她就是一個瘋丫頭。所以,她一直封閉著自己內心的力量,而表現出社交焦慮和強迫症的雙重症狀。

當我讓她想像是夢中的朋友並問「她」,「你想說什麼話」時,「她」回答說,我怕舞動的阿龍。我再問她,這個夢中的朋友會讓她第一時間聯想到什麼,她回答說,想到了媽媽。

原來,阿龍的媽媽是一個既控制她又溺愛她的媽媽,阿龍的媽媽一方面為女兒做一切,另一方面又限制阿龍的成長,有意無意地讓阿龍覺得,成為一個「瘋丫頭」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假若阿龍這麼做了,媽媽會再也不愛她。

由此,就可以明白,阿龍將自己的力量壓制住而成為一個弱弱的女孩,這其實是她的選擇。童年時,這種選擇可以保護她和媽媽的關係,讓她獲得媽媽最大限度的愛。但現在,她還抱著這種選擇,就會成為她成長的障礙。不過,這個夢也說明,她並不是沒有力量,只是力量被卡住了而已,她現在需要做的,就是喚醒自己的力量。

如果直接問,你想喚醒自己的力量嗎?那麼每個人的回答都是肯定的。但我發現,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其中一個關鍵原因是,沉溺在陷阱中是有很多好處的,這些好處令我們捨不得。

自卑中藏著很多好處

一次NLP的課程中,我和拍檔小鄧一起做練習,我做治療者,小鄧做求助者,練習的內容是「重塑信念」,分四個步驟:

一、找到困擾自己的一個信念。

二、發現這個信念的壞處和好處。

三、將這個信念放到治療者的手上,治療者通過一種叫EMDR(二指療法)的治療方式拿掉這個信念。

四、形成一個新的信念並將其大聲念出來。

第一步非常容易,小鄧一直以來的一個信念是「我是垃圾,我很差勁」。這個信念是小鄧非常自卑而且工作和戀愛均屢屢失敗的深層原因,他痛恨自己的這個信念,非常想改變。

這個信念的壞處很多,自不必說。但讓小鄧找到這個信念的一些好處時卻遇到了一些阻礙,小鄧一開始甚至不明白,這個信念能有什麼好處,所以一個都找不出來。但我明白,我們所堅持的任何東西,都是因為這種東西給自己帶來了很多好處,否則我們早放下了,所以我不著急,耐心等待小鄧找出這些好處來。最後他果真發現了「我是垃圾,我很差勁」這個信念帶來的很多好處:

一、因為這個信念,我可以不必那麼努力了。

二、因為這個信念,我的工作和生活目標都很低,所以不容易失望。

三、因為這個信念,我可以心安理得地甘於平庸和失敗。

四、因為這個信念,我對人生有了一種掌控感,失敗的時候不僅少了一些失望,還可以有一點自得:「我早知道我會失敗,你看這不證明瞭嗎?」

……

找到這個看起來如此糟糕的信念的好處,儘管遇到了一點困難,但一旦找到第一個,再找第二、第三乃至第四個就非常容易了,而最困難的是第三步。

在第三步中,我將一個手指舉起,而他要將這個信念放到我的手上,然後我不斷移動這個手指,一會兒從左到右又從右到左,一會兒又上上下下,一會兒又畫圓圈。當我做這些動作時,他的頭要保持不動,而眼睛一直跟著我的手動。

這個工作的道理是,我們的左半腦和右半腦經常是割裂的,尤其是一些創傷性的經歷,我們會用分裂的方式處理它,把情感壓抑到右半腦,而意識所控制的左半腦留下的則是一些信念和想法等理性認識。通過雙眼的移動,右半腦的情感會和左半腦的理性認識重新取得聯繫,這就是整合,達到這一步後,就可以告別這些創傷性經歷了。

然而,等我將左手舉起後,小鄧遲遲沒有任何動作,他只是僵站著,兩個胳膊彷彿被綁住了,根本不能抬起。

我問他發生了什麼。他回答說:「我怕傷害你,我怕把這些信念傳遞到你手上後會留在你身上,這會傷害你。」

他說了這句話後,我問他,這個信念看來是不是還有一個好處?

他回答說,是的,可以保護他喜歡的人,因為他認為自己是垃圾,所以他越喜歡一個人,就越要遠離這個人,這是對這個人的保護。

他說這番話時,禁不住淚如雨下,而我也感受到一波波像電波一樣的能量在我的身上流過,眼眶也禁不住濕潤了。

發現這個隱蔽的好處並澄清了這個認識的侷限後,他的胳膊終於向上抬起了一點,然後開始非常緩慢地上升。足足花了約半個小時的時間,他的雙手才抬到了我舉起的手指上,非常鄭重地將「我是垃圾,我很差勁」這個信念放到我的手指上。

接下來的工作就非常簡單而流暢了,最後一步中,他形成的新的信念是「我很優秀,我充滿力量」。

整個過程中,令我印象最深的是第三步,當別的同學都做完這個練習回去上課後,我們還在繼續做這個練習,等待他的胳膊緩緩升起。我感覺到這對他非常重要,所以我很有耐心,他後來則說,他一定要帶著感覺做這件事,這樣才有用。

並且,他還說,他的胳膊向上抬的過程中,覺得捨不得,還有些心慌,如果那些好處隨著「我是垃圾,我很糟糕」這個信念一同消失,那麼他還怎樣去適應外面的世界?但這時他記起我曾經講過的一個比喻:一本書處在桌子邊緣,搖搖欲墜,它心裡害怕極了,害怕掉下去。但真掉下去會發生什麼呢?

它會跌落在無限寬廣的大地上。

對此,我的說法是,桌子這個水平面就是我們的自我層面的東西,處於這一層面的邊緣時,我們會非常害怕,害怕失控。然而,一旦我們聽任自己跌落,我們就會跌落到靈性的層面,這是無限寬廣也無限安全的領域。

果真如此,小鄧說,當我幫助他將那個信念拿掉後,那一剎那他有跌落的心慌感,但隨即感覺到一股能量從內心深處升起,而「我很優秀,我充滿力量」這句話,則隨著這股能量自動湧出。

養育者給予好處要謹慎

阿龍和小鄧的故事並不是特例,我和來訪者之所以能一起取得心理治療的突破,很多時候都是因為發現並化解掉了這種陷阱。

我常講,覺察就是一切,但只是覺察到這種陷阱還遠遠不夠,關鍵是覺察到我們對這種陷阱的戀棧。可以說,我們一切悲觀消極的想法或信念都是陷阱,而我們對自己的每一種悲觀消極的想法或信念都很留戀,因為這些陷阱其實曾經給過我們很多好處。

還有很多時候,一些貌似積極的想法也是巨大的陷阱。

在老家過春節時,我一個親戚說起,她的那一對雙胞胎女兒中,老大特別懂事,特別喜歡「賣好」。當老二表現的一些特質大人不喜歡時,老大就會朝相反的方向去做事,還對大人說:「我才不像她那樣呢,我是不是很懂事啊?」這時大人都會誇老大,覺得她做得真好。

這種互動會帶來很大的問題,這會讓老大成為「好人」,而讓老二成為「壞人」。大人越喜歡她這麼做,她就越容易發展成極端的「好人」,而老二就越容易成為極端的「壞人」。很多家庭中會看到這種現象:一個超級「好人」總是伴隨著一個超級「壞人」。因為「好人」發現用他的方式可以獲得大人的愛與認可,所以他對這個方式特別執著,而「壞人」發現無論他怎麼做都比不過「好人」,於是破罐子破摔發展成了「壞人」,而且他很想對父母或其他養育者發出一個信號:「我就是想看看,我這麼做難道就不是你們的孩子了嗎?」

我這個親戚家的老二的確表現得越來越「壞」,典型表現是越來越情緒化,她問該怎麼辦。

我回答說,解決辦法也很簡單,不要鼓勵也不要打擊老大的做法,當她以後再次「賣好」時,可以對她說,你這樣做很好,妹妹那樣做也很好。

我們的一切行為都是在追求好處,老大之所以喜歡「賣好」,是因為她通過這樣做從大人那裡得到了很多好處,而當這些好處沒有了以後,她自然會放棄這個做法了。

這個故事也顯示了我們最初的很多問題是怎樣種下的。那些現在看起來非常有殺傷力的習慣性做法,最初都是給自己贏得了很多好處的,而且這常常是自己主動選擇的結果。

而前文中講到的小鄧之所以發展出「我是垃圾,我很差勁」這種具有極大殺傷力的信念,是因為他童年時的生存環境過於惡劣。他的媽媽有產後抑鬱症,在他出生時曾試圖掐死他,而他的爸爸非常粗暴,經常用最難聽的語言咒罵他。在這種環境下,他發展出「我是垃圾,我很差勁」這樣的想法,就可以減少期待,並增加自己抵抗打擊乃至攻擊的能力。

這一點必須得到尊重,所以,無論一個習慣性言行看起來多麼不好,都不要恨它,因為它最初保護過你。

16.想要什麼,先給什麼

在任何一個時候你需要幫助,你的祖先們,你的潛意識就會送給你很多幫助。

——美國著名催眠治療師史蒂芬·吉利根

一次回老家,家人講到一個親戚,說他前不久被「碰瓷」。當時他正開車,突然被一輛車攔住,車上下來幾個人說他撞了他們的車,要他賠1000元。他自然不想給,但在暴力脅迫下不得已給了錢。

這件事讓我這個親戚很鬱悶,我的家人也覺得有些納悶,說看起來憨厚老實的他已多次遇到這樣的事情,難道真是老實人容易吃虧嗎?

我想了想說,應該不是,因為有很多更老實更憨厚的人,一輩子也沒有遭遇過這樣的事情。我另外一個親戚,是常和這個老被「碰瓷」的親戚一起出去打工的,他們兩人看起來一樣忠厚老實,但他就從來沒有遭遇「碰瓷」的事。我想,答案應該是,我這個老被「碰瓷」的親戚心不正。

的確,我這個親戚看起來相當憨厚,但瞭解他的人都知道,他其實很想通過佔便宜的方式發一筆橫財,而且他也的確這樣做過數次,並且幾次得手。這樣的想法,或者說這樣的心念,就像是一顆種子,當他懷著這樣的種子遇到有同樣想法的人,就容易被這些人盯上,於是「碰瓷」的事情就發生了。

「給別人」的是種子

之所以有這樣的認識,是因為當時我剛看完一本書《真愛密碼》。這本書的作者格西麥克·羅區的故事非常有意思。他是美國人,父母很早離婚,此後,按照父母的離婚協議,他每年一半時間在爸爸這兒,一半時間在媽媽那兒。等他開始談戀愛後,他每次的愛情都只能持續六個月,剛開始感覺很好,但到了第六個月時就莫名其妙地結束了。

愛情屢屢受創的羅區對俗世生活感到恐懼和厭倦,於是去印度做了多年的和尚,很自在愜意。但突然有一天,他的老師對他說,你要做生意。他一開始不願意,但後來一做就一鳴驚人,他做的是鑽石生意,從最初的3個人和一張桌子做到了擁有1萬名員工和2.5億美元的年營業額。

更離奇的是,做了22年和尚後,他的老師說,你要有一個伴侶。相比起做生意來,他更不情願和恐懼,但後來找到了一個堪稱完美的精神伴侶克瑞斯蒂·麥克納利,她聰明、漂亮,和羅區有同樣的愛好和興趣,而且精通中文、印度梵文和藏文……總之符合格西麥克·羅區對伴侶的一切期望。

他是怎麼做到這一點的?羅區回答,他的秘訣是:「如果你想要任何東西,你先把這個東西給出去,給別人。」

「給別人」是種子,種子會開花結果,而這就是「我整個人生,我所實行的一切事情,就是這裡面所談的一切事情,就是這一條最有效的規則」。

具體而言,就是:

你想掙錢是嗎?那麼你就要把錢給需要幫助的人,這樣就種下了掙錢的種子。

你想健康是嗎?那麼你就要去照顧病人,這樣就種下了健康的種子。

你想擁有理想伴侶是嗎?那麼你就要去和寂寞的人交朋友,這樣就種下了和諧關係的種子。

這是好的種子的道理,而放在我的那個親戚身上,就是壞的種子的道理,因為他「給別人」的是「碰瓷」,所以,他也吸引了同樣想佔別人便宜的人。當他的力量或資源勝過一些人時,他就有可能佔別人的便宜,但當別人的力量或資源勝過他時,他就會被別人佔便宜。

創造你完美的伴侶

這些道理,羅區在其另一部著作《當和尚遇到鑽石》中有更多的解釋,而《真愛密碼》這本書中,他主要講瞭如何擁有一個完美的伴侶。或者,更準確的說法是,如何擁有一個完美的伴侶關係。

那麼怎麼擁有完美的伴侶?去哪裡找呢?去舞廳、星巴克還是圖書館?

羅區的回答是,去你的內心中。如果你想擁有一個什麼樣的伴侶,先要在你的內心中種下相應的種子,「你那個完美的伴侶是你由你自己的內心所創造出來的」。不僅如此,甚至周圍所有事物「都是經由你的銘印製造出來的;你週遭的世界,周圍的人,甚至你自己,都是過去或好或壞的行為、語言以及思想的產物」。

對此,我自己的理解是,這有兩個層面:

第一,因為你有一些種子(也即作者說的「銘印」),所以你遇到了符合這些種子的伴侶。

第二,你有了一個伴侶,你可以再種下一些種子,將這個伴侶「創造」成完美伴侶。

第一個層面的故事,羅區沒在他的著作中多寫,而我的文章中所寫到的和我所聽到的幾乎所有愛情故事,它們之所以會發生,都是這個道理。簡而言之就是,男人又找了一個「媽媽」,女人則又找了一個「爸爸」,而「媽媽」和「爸爸」的種子是早就存在於我們心中的。

一天晚上,我去一個朋友家吃飯,女主人經常感歎,自己太爭強好勝又太好冒險,不如有點平常心。「有點平常心」,這種渴望就是種子,她做不到這一點,但這顆種子照樣會開花結果。她的丈夫就是一個很有平常心的男子,而她的爸爸,一樣也是一個很有平常心的男子。

第二個層面的道理,是我們共同的渴望。然而,因為我們用錯了方法,結果總是適得其反。

我一再談到,每個人在戀愛中都藏著改造夢想,即我們總是對戀人的真實樣子有些不滿意,而希望戀人能變成另一個樣子。可以說,我們都渴望將真實戀人「創造」成理想戀人。

但是,我們這個願望幾乎百分百會受挫,不管我們怎麼努力,我們總會發現相反的事情發生了。即,我們越希望戀人改變,戀人越不會改變,甚至我們越希望他變成A,他反而越發向-A靠攏。

在羅區看來,並非是改造夢想出了問題,而是我們用錯了方法。在玩改造夢想的遊戲時,我們會使用種種辦法。但是,你是否嘗試過羅區的辦法呢?羅區說,真愛的密碼是「你希望伴侶做到的,你自己首先去做」。

他認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一顆種子,雖然最初是種在你的心中,但卻會同時在你的伴侶身上發育,於是你的伴侶就是由你「創造」的。

譬如,他寫道:

如果你希望你的伴侶不再生氣的話,你自己首先要停止生氣,你自己先要停下來,不要等他停下來,他是你自己的一面鏡子。你首先要停止憤怒。不要跟你的伴侶生氣,也不要去求他,說你別生氣,別生氣,千萬別生氣。

你只要熄滅你內心的憤怒。就這樣子,你堅持做一兩個星期,你的伴侶的憤怒就會消失,這就是阻止你伴侶憤怒的唯一方法。

這是一個很簡單的道理,但最好的道理總是最簡單的。

誰是你的-A

不過,對於絕大多數人而言,我們種下的種子,常常是二元對立的。當我們種下種子A時,-A的種子同時也一併產生了。

譬如,當父母對高三的孩子說,你一定要努力考上一所好大學。這時,「努力考上一所好大學」的種子在孩子心中種下了,但同時,「如果考不上一所好大學怎麼辦」的恐懼也產生了。

同樣的,當你對自己說必須成功時,「必須成功」的種子種下了,但「如果成功不了怎麼辦」的恐懼也產生了。

我們需要對這種二元對立有所意識,否則,假若我們只意識到A,那麼我們就會將-A投射到身邊的人身上。

一次我參加一個聚會,發現這個聚會上,最成功的男子和最失敗的男子總是形影不離,而我也瞭解到,不只是聚會中如此,在生活中他們的關係也是非常密切的。不過,當他們在一起時,成功者會不斷嘲笑失敗者,每當請客吃飯時成功者都會先對失敗者說「這次得你買單」,但當真要買單時,一定是成功者自己買單,同時也不會忘記再奚落失敗者一兩句。

在我看來,他們是互為對方隱蔽的種子。成功者只意識到了自己對成功的渴望,而他也果真成功了,這是A;而他的內心深處也藏著對失敗的恐懼,這是-A,但他對-A缺乏意識,也不能容忍自己失敗,所以,他要將對失敗的恐懼投射到周圍的人身上,那個失敗者最容易接受這種投射,於是成功者對這個失敗者有了很大的注意。

同樣的,這個失敗者已自暴自棄,他認為自己已不可能成功。但是,不管如何自暴自棄,他的內心深處仍然藏著對成功的渴求。只是,他認為自己做不到這一點了,於是他將對成功的渴求投射到了那個成功的男子身上,與成功者形影不離。

他們彼此形影不離,其實是因為他們與自己隱蔽的那一部分形影不離。

改變種子=改變一切

非常重要的一點是,我們心中有什麼種子,別人就會怎樣對待我們,而且不需要意識上知道我們有什麼樣的種子。

前天,我一個朋友給我打電話,說他的領導要他交新年度的工作計劃,但他預料到,他所渴望的工作計劃,會被領導否定,所以他得揣摩領導的意圖,然後按照領導的意圖去制訂自己的工作計劃。但是,真這樣做的話,他又會感覺到非常痛苦,因為他再也不想完全按照領導的意思去做事了。

我問他,你的領導會用什麼樣的方式去否定你自己的計劃?

他回答說,通常有兩種辦法。第一,如果他對更高的工作目標沒有信心,那麼領導會鼓勵他,說他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潛力,而領導看到了這潛力,所以他一定可以。第二,如果他有了自己的工作目標,而不是領導渴望的工作目標,那麼領導會說他不瞭解自己,他設置的工作目標不符合他的能力傾向,他想做的,是他不擅長的。

我再問他,你的領導會用同樣的方式去否定你其他同事的工作計劃嗎?

他想了想說,不會,好像他的領導就是在面對他時會特別喜歡這兩種招數。

為什麼領導就這麼喜歡對他用這兩種招數呢?我問他。

經過一段時間的探討後,他終於明白,領導之所以這樣對他,是因為他心中有相應的種子。首先,他很在乎也很渴望權威人物的鼓勵,這源自他渴望得到父母的鼓勵,但這個願望沒有實現,父母很少鼓勵他。其次,他內心認為,他對自己並不瞭解,他必須通過別人對他的評判才能瞭解自己。

因為他有這樣的兩顆種子,他的領導才可以使用鼓勵和否定的方式來影響他。

他問我,他該如何做呢?答案很簡單,就是改變他自己的種子。第一,自己去鼓勵自己,愛自己,而不再去渴求權威人物的鼓勵。一個重點是,接受父母很少鼓勵自己的事實,接受自己在家中競爭不過其他兄弟姐妹的事實,這樣做才能從根本上化解這種渴望。

第二,認真地去認識自己,並且一遍遍地對自己說,只有我才瞭解自己。

而且,非常有意思的是,當內在的種子改變後,事情立即會發生改變。

此前,我參加了一個薩提亞模式的家庭治療工作坊,導師是來自臺灣地區的賴杞豐。一天上午,他專門處理了一個個案,案主R是一個過度的付出者。她是一個企業家,收入頗高,而且非常照顧自己的原生家庭,不僅給父母很多錢,也給兄弟姐妹很多錢,而家中一有什麼不好的事情,都會找她來解決問題。然而,不管她的付出有多大,不管她多麼辛苦,從來沒有人對她表達過感激。而且,家中如果有好的事情,誰也想不到她。

對此,她自然有很大的怨氣。

但是,如果用羅區的觀點來看,她之所以會招致這樣的結果,是因為她內心中有相應的種子。首先,她的價值感的源泉就是「我能力很強」和「我特別善於為別人考慮」,所以,家中一有什麼事就會找她,那樣她可以證明自己能力強。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是,她內心深處認為,自己在這個家中是沒有人愛的。所以,家人也不會去表達對她的愛。

那個上午的治療中,很重要的一點是,她終於明白,她很有價值,曾經有親人給過她很深的愛。

這就改變了她內心的種子。結果,很神奇的是,當天中午,她就收到了弟弟發來的一個短信,感謝她最近幫了自己的忙。

這個短信令她悲喜交集,她對我說,這是她一生中,第一次得到來自家人的感激。

很多讀者給我寫信說,他們很擔心,如果自己改變了,但自己身邊的人就是不改變,那怎麼辦?這個女企業家的故事是最好的答案,她的故事顯示,我們自己改變了,別人也會自動改變,而且他們都不需要知道我們發生了什麼改變,就會改變對我們的方式,這一切是因為自己內心的種子發生了改變。

美國著名治療師露易斯·海在其著作《生命的重建》中寫了她的故事:在她前幾十年的人生中,她不斷遭遇別人的惡意對待,屢屢被強暴和虐待,但當她用幾個月的時間,通過靈性治療改變了自己的內心後,這些事情再也沒有在她身上發生過。

通常,我們過於關注別人,並且無意中會認為,別人才是我們的答案,但真正的答案永遠在我們心中。

Part 3 深入你的潛意識之井

17.艾瑞克森:疼痛鑄就的催眠大師

雖然承受著巨大的身體折磨,他卻是我們遇到的最懂得感謝生命的人,他這方面的人格特質,大大地增添了他身為一位治療師和老師的說服力。

——傑夫裡·薩德談他的老師米爾頓·艾瑞克森

1919年,在美國一個農場,一場兇猛的脊髓灰質炎(俗稱小兒麻痺症)襲擊了一個17歲的少年,令他全身陷入癱瘓,除說話和眼動外不能做任何事情。

男孩的媽媽請來了三個醫生,他們都對她說,沒有指望了,你的兒子活不到明天了。

這個男孩則對自己說,他一定不能讓醫生們的斷言實現。

於是,第二天醫生們到來時,他不僅活著,而且精神更好了。他們對此感到驚訝,但他們接著又對男孩的媽媽做了一個殘忍的斷言:「你的兒子就算能活下來,也永遠站不起來了,他會終生癱瘓。」

同樣,這個男孩決心不讓醫生們的這個可怕的斷言實現,他又成功了。過了數年後,他不僅站了起來,還在一個夏天,靠一艘獨木舟、簡單的糧食和露營設備以及一點點錢,獨自一人暢遊了一次密西西比河。

這個男孩的名字叫米爾頓·艾瑞克森,他後來成為享有全球聲譽的催眠治療大師,他可以說是這一神秘領域無可爭議的No.1,也被認為是短程策略心理治療的鼻祖。

潛意識給了他答案

艾瑞克森17歲開始的康復過程是一個生命的奇跡,這個奇跡是怎樣得以實現的呢?

首先,他第一次深刻地領會了什麼叫暗示。

暗示是催眠中的一個重要術語,通常意義上,催眠師會通過暗示來影響個案接受自己的誘導。

什麼叫暗示呢?艾瑞克森回憶說,三個醫生斷言他活不到明天,這就是一個典型的暗示。假若艾瑞克森接受了這個暗示,真的相信自己活不到明天,那就可以說,三個醫生對他成功地實現了催眠。

儘管當時還不是什麼催眠大師,但艾瑞克森清晰地知道,這是三個醫生不經意中想將他們的意志加在他身上,他決心挑戰這個暗示,而他成功了。接著,醫生們又發出第二個暗示——他永遠站不起來了,他一樣決心挑戰這個暗示,他又成功了。與第一個挑戰相比,這一挑戰歷程更艱難,而其中的細節也更為引人入勝。

艾瑞克森的妻子伊麗莎白說,艾瑞克森感染脊髓灰質炎後,他的媽媽和一名護士悉心照料他,而那名護士還採用了一種辦法——一連串的熱敷、按摩和移動癱瘓的四肢刺激艾瑞克森的身體。

但更重要也更激動人心的是艾瑞克森的獨自探索。儘管不斷遭受命運的打擊,但艾瑞克森對他內在的力量一直保持著全然的信任。他深深地相信,意識層面的他並不知道該怎樣康復,而他的潛意識深處會知道,所以他令自己的頭腦和身體放鬆下來,而向著潛意識深處說:「我有一個想站起來的目標,請你幫我一個忙,請你指引我該怎麼辦。」

潛意識果真給了他答案。在全然放鬆的狀態下,他心中映現出他兒時摘蘋果的一個畫面。

這個畫面是真實的畫面,他兒時的確曾這樣摘過蘋果,當時他非常快樂非常享受。

這一畫面無比生動,細緻入微,他的手緩緩地伸向樹上的蘋果,似乎被分解成了一系列的細小的動作,而他只是在全然放鬆又非常專注的情形下去體驗每一個細小的動作中手和身體的移動。

這個摘蘋果的畫面不斷在他心中映現,而他則不斷去體驗每一個細小動作中手和身體移動的感受。

幾個星期後,這一畫面中牽扯到的肌肉恢復了輕度的行動能力,它們可以做這一畫面中的動作了!

接下來,他不斷重複這一工作。每當想達到一個什麼樣的康復目標時,他都將自己交給潛意識,請潛意識幫自己一個忙,而潛意識也總是不斷映現出各種各樣的答案,它們可能是類似摘蘋果這樣的一個畫面,也可能是一個意象,或者是其他,但都能指引他達到康復的目的,而在這一過程中,他只需積極地聽從潛意識的指引。

我在廣州蓮花山學習艾瑞克森發明的催眠治療方法時,授課老師史蒂芬·吉利根博士是艾瑞克森的得意弟子。吉利根說,在這一康復過程中,艾瑞克森深深地懂得,意識或頭腦中沒有答案,如果他問頭腦「我該怎麼辦」,那麼他是找不到答案的,但每當他問自己更深的內在的潛意識時,潛意識總能告訴他答案。

整個自我康復過程,是一個深深的自我催眠過程,它的威力以及其中的豐富體驗,後來成為艾瑞克森發展自己的催眠治療辦法取之不盡的資源。

艾瑞克森17歲開始的脊髓灰質炎的故事是一個傳奇。不過,對艾瑞克森而言,類似這樣的傳奇也未免太多了一些。

他患有色盲、音盲、閱讀障礙……

艾瑞克森是色盲,他的視覺只能對紫色有感覺。他還是一個罕見的音盲,聽不到音調的變化,沒有辦法欣賞正常人稱之為「音樂」的東西。

他有嚴重的閱讀障礙,到了16歲時才發現,字典是從A排到Z的。小時候同學給他起了綽號「字典」,因為他常常連續數個小時都在看字典,同學以為他喜歡看字典,卻不知道他不過是在找一個字,因為不知道字典的排序,他每次都是從第一頁開始,逐個字逐個字地找。

既然只對紫色敏感,那麼他就坦然享受一個「紫色主義者」的生活,穿紫色衣服,用紫色杯子,在紫色的辦公室裡工作,在紫色的家中居住……

6歲時,他走過一個教堂,教堂裡很多人在進行合唱練習。因為是音盲,他聽不到他們合唱的音樂,他只是納悶,這一群人發出這麼奇怪的聲音,為什麼卻那麼快樂?他看著看著,找到了一個答案,哦,他們在一起呼吸,呼吸的節奏是一致的,所以這麼快樂。

於是,從6歲起,別人跟他講話時,他就和別人一起呼吸。譬如老師講課,他不去聽老師講什麼,而是跟著老師的節奏呼吸,老師看著他,他就點頭,發出「崩崩」的聲音,這聲音是踩著老師呼吸的節奏而發出的。別人都無法理解他到底在做什麼,但有一個人和自己呼吸的節奏一致,會產生一種奇特的和諧。

這種節奏感成了艾瑞克森催眠的重要基礎。在蓮花山學催眠時,吉利根教我們去和個案保持同節奏的呼吸,我們要很努力才能做到這一點,而艾瑞克森從6歲起就可以很自然地做到這一點了。

甚至閱讀障礙也幫助了艾瑞克森。16歲時的那個冬天,一天中午很冷,他待在地下室裡用字典查一個字,突然間,彷彿一道白光照亮了整個地下室,艾瑞克森剎那間明白,原來字典是按照字母從A到Z排序的。那一刻,他深深地感謝內在的自己,把這個訊息留這麼久才讓他發現,因為這讓他對英文有了更深的理解,他在無數次的逐字查詢的路上學了更多。

許多正常人所擁有的與世界溝通的渠道,在艾瑞克森那裡被命運無情地關閉了,但艾瑞克森反而因此打開了獨特的通道。這些通道,本來正常人也有,只是,因為那些常見的通道太好使了,我們開始依賴它們,於是忽略了那些獨特的通道,也是更為深邃、更富有價值的通道——與潛意識溝通的通道。

相比起艾瑞克森來,一般人擁有的命運的饋贈要多很多,然而,或許是擁有的東西太多了,我們反而喜歡抱怨,為什麼我擁有的還不夠多呢?為什麼命運對我如此不公呢?

艾瑞克森恰恰相反,他對他所擁有的一切總是心存感激,他永遠是在享受已擁有的資源,而不是將注意力放在欠缺上。

艾瑞克森70歲以後,只能坐在輪椅上。有一天晚上,吉利根去廚房裡見艾瑞克森太太,看到艾瑞克森也在廚房,他穿著紫色的運動裝,在切晚餐用的菜,非常投入,並對吉利根說:「我正在運動。」

脊髓灰質炎的後遺症跟隨了艾瑞克森一輩子,他有過數次嚴重的復發,因為不斷萎縮的肌肉,他本來可憐的視力和聽力也不斷在減損。儘管他傳奇般地站了起來,但他右半邊身體的肌肉幾乎徹底失去了力量,他只能靠著少許的肋間肌和橫膈膜呼吸。此外,他還患有痛風和輕微的肺氣腫。

當他70多歲時,早晨是身體最疼痛的時候,通常他要花數小時來進行疼痛管理,要做很大的努力才能穿好衣服和刮鬍子,但即便如此,他也保持著坦然的樂觀。1974年的一天,他對薩德說:「今天凌晨4點,我覺得我可能會死掉,中午的時候,我很高興我還活著,我從中午一直高興到現在。」

艾瑞克森1980年過世,他的太太總結說:「他活到78歲,比他自己預期的久得多,直到過世前一週,他還是過著積極不懈的生活。」

他從不和個案的症狀對抗

他也將這種風格帶到了其他地方,譬如在治療中,他不會將時間浪費在個案有什麼欠缺上,而是著力於個案已擁有的資源。

這種風格很早就展現在了他的生活中。小時候,在他家的農場,有時馬會跑到外面,工人們要花很大力氣將它們拉回來。因為馬的力氣很大,所以通常得幾個大人一起拉一匹馬才行,但幼小的艾瑞克森一個人就能將一匹馬拉回馬廄。他發現,馬這時的「逆反」心理很重,人們拉它向西走,它就會努力向東走,那麼,何不將它朝東拉呢,這樣它會自動向西走。果不其然,當小艾瑞克森將馬朝與馬廄相反的方向拉時,馬反而努力向馬廄退,這時只需要用很小的力氣就可以令它們回到馬廄了。

可以將個案的所謂症狀理解為這個故事中的馬,一些治療師可能會教育馬朝馬廄走,而艾瑞克森卻會跟著馬一起走,甚至還將它朝它想走的方向上推一把。

一次,艾瑞克森去治療一個有被迫害妄想的精神分裂症患者。艾瑞克森進入病房時,他正在往窗戶上釘釘子,他認為這樣就可以防止敵人攻擊他。艾瑞克森和他一起釘釘子,而且比他還認真。釘子釘好後,艾瑞克森建議把地板中的縫隙也縫起來,那樣敵人就徹底沒機會了。接著,艾瑞克森建議他和醫院的醫生護士一起加強醫院的防範工作,不斷擴大他的安全範圍。這個患者一一接納,隨著這個工作的不斷進展,他的防備範圍,同時也是活動範圍不斷擴大,而他也逐漸從與世隔絕的孤獨中走出來。

這是艾瑞克森的治療風格,他從來不和個案的症狀對抗,或攻擊個案的邏輯。

很多人都將自己的一些「問題」視為敵人,試圖消滅它,但艾瑞克森反而會建議他們接納「問題」,同時用更優雅的方式去和「問題」共舞。一個有煙癮的人想戒煙時,會將吸煙視為醜陋的敵人,而艾瑞克森會在催眠中讓他以很慢的速度重演吸煙的動作,只是手裡沒有煙而已,但要很優雅地去做這個動作。

對此,吉利根形容說,這是中國書法的寓意,你要很有力地去表達,力透紙背,但同時又不會破壞紙張。這也像是彈鋼琴,你可以猛敲鍵盤,但當你帶著優雅去敲時,出來的就是一首曲子,而不是噪音了。

當個案學會優雅地表達自己任何意願時,這個意願背後藏著的力量就被人性化了,而所謂的「問題」也不再是問題。

優雅也罷,對「馬」的信任或誘導也罷,這些都是外在的形式,而艾瑞克森催眠治療的核心是,對潛意識的信任。

潛意識,請你教我

吉利根開始跟艾瑞克森學催眠時,NLP正在興起,NLP的一個重要概念是「你可以模仿任何人」,而吉利根的偶像人物自然是自己傳奇的老師,他去問艾瑞克森:「你工作時有沒有很多景象?」

艾瑞克森回答說:「沒有!」

「你有沒有很多內在對話?」

「沒有!」

「有很多身體的觸覺嗎?」

「沒有!」

這段問答讓吉利根陷入了絕望,他回憶說,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航海家,走到了世界的盡頭,不知道還有什麼路可以走,但他繼續問:「那你到底有什麼?」

艾瑞克森回答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是怎樣進入催眠的,也不知道你什麼時候進入催眠。我只知道,我有一個潛意識,你有一個潛意識,我們在同一個房間相處,所以,催眠是必然的。對於即將發生的一切,我很好奇,但到底會發生什麼,我什麼都不知道。這聽起來很荒謬,但這很有效。」

後來,吉利根明白了老師的意思。我們通常處於一個找答案的狀態,結果肌肉產生了壓力,這就是所謂的緊張。但當我們全然信任潛意識,信任內在的靈性時,我們的身體會放鬆下來,這時,我們就穿越了由肌肉所組成的身體,而進入了「內在的身體」,或者說「內在的靈性的空間」,而答案會自然從這個空間升起,我們只需對此保有好奇就可以了。

催眠前和催眠中,催眠師都會對個案說「放鬆」,目的就是讓個案的肌肉鬆弛下來,從而可以從「肌肉的身體」中脫離出來。或許很少有人達到過徹底的放鬆,而艾瑞克森卻從可怕的脊髓灰質炎上學到了這一點。

被脊髓灰質炎擊垮的人數不勝數,或許,多數人之所以被擊垮,是因為將能量放在「我不想……我不要……」上,他們抗拒自己患有這一疾病的事實,而艾瑞克森儘管拒絕接受醫生們的可怕斷言,但他卻從未和這一不幸較勁。這樣一來,不僅他可以將生命能量放在自己能做什麼上,他還從這一可怕的不幸中獲取了資源——他穿越了「肌肉的身體」而深深地認識了自己「內在的身體」。

需要說明的是,這一「內在的身體」並不受自己支配,我們面對它時,重要的是信任,而不是指手畫腳。摘蘋果的那個療愈性的畫面,艾瑞克森沒有期待它的出現,它是自然出現的,是艾瑞克森的內在靈性——我們每個人都有的內在靈性自然流動的結果。

吉利根說,這是他從老師那裡學到的最好的東西:

當你不知道該怎麼做時,就試著放鬆下來,對內心深處的潛意識說,請你教我。

一直以來,我對於控制、暗示和催眠都有相當的牴觸,因為我認為,每個人都愛影響別人,喜歡讓別人按自己的意思做事,而控制、暗示和催眠,就是在玩這樣的遊戲。

但現在越瞭解艾瑞克森,對催眠就越是多了一份好感,因為艾瑞克森有太多神奇的催眠治療故事。

18.借天才的策略喚醒你的心靈

一個人是被我們稱為所謂「宇宙」的一部分,受時空限制的一部分。他會覺得他的思想與感受和世界其他部分是割裂的,這是他的意識的一種錯覺。這種錯覺是我們的牢籠,將我們的欲求和情感限制在少數和我們親近的人當中。我們必須將自己從這個牢籠中解放出來,拓寬我們的胸懷,去擁抱所有生靈和整個世界的美,這是我們的使命。

——阿爾伯特·愛因斯坦

莫扎特、達·芬奇、迪士尼和愛因斯坦是眾所周知的天才。你,或許是默默無聞的普通人。

那麼,是什麼令你卡在普通人的境界中,又是什麼令天才成為天才的呢?

我上過一個「天才的策略」的課程,執教老師是享有全球聲譽的美國NLP大學執行長羅伯特·迪爾茨。顧名思義,這一課程的目的是讓普通人掌握天才的策略。

NLP以操作性強和見效快而著稱,在短短幾十年內得到迅速發展,並湧現出了一系列卓越的導師。羅伯特·迪爾茨被公認為其中最富有創造力、貢獻最多的導師。

在課程中,他一直強調一點:「是什麼不同導致了這一差異?」

這句話有兩層含義:第一,天才和普通人存在差異,是什麼不同點導致了天才和普通人之間的差異?第二,我們每一個人都有過天才狀態和糟糕狀態,是什麼不同點導致了我們形成這兩種不同的狀態?

發現了這些差異,我們就可以學習天才的策略。不過,我們並非無中生有,純粹去模仿天才,而是通過模仿天才們的身心靈模式,幫助我們自覺地將糟糕狀態轉化為我們曾經擁有過的最佳狀態。

迪爾茨總結過很多天才的身心靈模式,並對莫扎特、達·芬奇、迪士尼和愛因斯坦這四位天才尤其感興趣,這次課程的目的便是幫助學員掌握這四位天才的策略,並學會作為一個培訓師如何幫助個案掌握天才的策略。

恐懼常是通向天才的鑰匙

迪爾茨認為,每個人的身上都有自我和靈魂這兩部分。自我關注的是我們周圍的生存環境,是我們的需要,它一直在喊「我要什麼」,這種需要的另一面是恐懼,即自我覺得我必須得到什麼,否則就會死去,而靈魂是通向更大存在的通道,它關注的是整個存在,它總是伴隨著一種使命感。

普通人之所以是普通人,天才之所以是天才,其核心在於,普通人被卡在自我中,而天才們的自我和靈性是合一的,他們一直保持著靈性的通道。普通人對自我很戀棧,會常說「我」創造了什麼,而天才們都知道,重要的是將自己投入到一個更大的存在中,而要做到這一點,就要將靈性的通道打開。對此,現代舞大師瑪莎·格雷厄姆有精彩的描述:

有股活力、生命力、能量由你而實現,從古至今只有一個你,這份表達獨一無二。如果你卡住了,它便失去了,再也無法以其他方式存在。世界會失掉它。它有多好或與他人比起來如何,與你無關。保持通道開放才是你的事。

這一道理或體悟,差不多每一個天才都有類似論述,譬如莫扎特的說法是:「我真的從不曾研究或追求創意……音樂不是由我而來,音樂是透過我而來。」他還在描繪自己創作音樂的過程時說:「我不知道它們何時出現,怎樣出現,也無法強求。那些悅人的歡樂留在我記憶中,我也習慣了像被告知的那樣,任由它們蜂鳴……它們點燃我的靈魂,只要不被擾亂,我的主題會自行擴展。」

瑪莎·格雷厄姆和莫扎特的論述非常迷人,但普通人如何模仿這種天才的策略呢?在課程中,迪爾茨設計了一個簡單的練習:

一、在後設位置(最初談話位置),培訓師詢問個案,他想解決的一個問題狀態是什麼,而他能想到的一個最佳狀態又是什麼樣子。

二、進入到「最佳狀態」的位置,幫助個案沉浸在自己曾經擁有過的最佳狀態中,並問個案,在這種狀態,聽到了什麼,看到了什麼,身體有什麼反應。

三、退回到後設位置,詢問一些必要的問題。

四、讓個案進入問題狀態的位置,培訓師幫助個案沉浸在自己的問題狀態,並問個案,在這種狀態中,聽到了什麼,看到了什麼,身體有什麼反應。

五、退回到後設位置,詢問一些必要的問題。

六、讓個案重新進入最佳狀態的位置,並帶著在最佳狀態的體驗,走進問題狀態的位置,發現這兩種狀態的不同,然後化解問題狀態,從而找到將其轉化為最佳狀態的鑰匙。

迪爾茨為一個女學員做練習時,這個學員的體會是:「我感受到,在不同的狀態,有兩個不同的聲音。在最佳狀態,有一個更高的能量從我頭上傳來,聲音是『只要努力,夢想一定會實現』,而在問題狀態,一種恐懼從我的腿下升起,那時我就會擔心別人的看法,而一旦別人沒有認可我,我的恐懼就會更加嚴重,這時我會更加不知道該怎麼做。」

當迪爾茨讓她將最佳狀態帶入問題狀態時,她發現,在這種情景中,她不必擔心別人的看法,恐懼會煙消雲散,問題狀態轉化成了最佳狀態。

對此,他說,幾乎總是恐懼將我們卡在自我中,而不能打開靈性的通道。在不同的問題狀態中,恐懼會有不同的表達方式,這種表達方式便是化解問題狀態的鑰匙,一旦發現這個鑰匙,就可以打開那個通道。所以,「不是用拿掉『壞我』,不是用『好我』消滅『壞我』,不是消滅與掙扎,而是接納和轉化」。

擁抱內心深處那個恐懼的小女孩

我和我的拍檔做練習時,也發現了同樣的道理。我的拍檔的問題狀態是失眠,她說自己有20年失眠的歷史了,而她的最佳狀態有兩個,一個是她在事業上有巨大突破而被公司選做代表,在全公司大會上宣講自己的成功經驗時的狀態;一個是四五年前的一個晚上,她偶爾一次可以酣然入睡的記憶。

當我作為培訓師做最後一步練習時,她貌似很快轉化了問題狀態,但我沒任何感受,所以當她想退回到後設位置時,我輕輕地攔住她,讓她更深地沉浸在問題狀態中,看看是不是還有更深一層的鑰匙。很快,她的眼淚湧了出來,她說,她發現了一個怯生生的小女孩,自卑至極,躲在一個角落裡,不敢出來。

這個充滿恐懼、覺得自己不會被人愛與認可的小女孩才是化解她問題狀態的鑰匙。這是她20年前開始失眠的原因。當時,她遭遇了一個重大的人生挫折,此後便開始失眠。這個小女孩的意象顯示,她之所以失眠,是因為她認為,遭遇了這個挫折後,她就是一個失敗的小女孩,再也沒有人愛她了。

這在她小時候或許是正確的,但對於現在的她而言是一個幻覺,因她已在很多方面取得了卓越的成就。並且,四五年前那次沒失眠的體驗也告訴她,她僅僅作為一個人就是有價值的,她可以不必經過任何人的認可,就天然具有這份價值。

所以,當她帶著最佳狀態的體驗去拉、去擁抱這個躲在角落裡的小女孩時,轉化發生了。有一會兒,她淚如雨下,而那個小女孩不再只是躲在角落裡,她也主動迎上去,去接受這份擁抱。

莫扎特的策略則是任由那些悅人的歡樂蜂鳴,並藉此打開問題狀態,讓自己不再卡在自我的恐懼中。有時候,問題狀態太痛苦,直接讓個案從最佳狀態走向問題狀態會有很大困難,這時就可應用達·芬奇的策略。迪爾茨認為,達·芬奇策略的核心是部分與整體的關係,他既可以沉浸在整體的美中,同時也會保持對細節的驚人洞察。借用達·芬奇這一特點,迪爾茨將從最佳狀態到問題狀態的這條路切割成幾部分,讓個案一步步地從最佳狀態向問題狀態靠攏,從而實現轉化問題狀態的目的。

給夢想家、現實主義者和批評家各自一個空間

動畫大王迪士尼的策略和達·芬奇的策略有些類似,他也是將創作過程切割,但不是一個簡單的切割,而是切割成了三個相對獨立的過程:夢想家、現實主義者和批評家。

其實,我們每個人的思維過程都包含著這三個部分,只是,我們這三個部分常常是混在一起的,這導致每一個部分都沒有充分發展的空間。譬如,當你展望一個夢想時,你會同時擔心,這能實現嗎,甚至乾脆就批評它說,這是一個妄想;當你試圖將一個夢想變成現實時,批評家也常常跳出來說,你真笨,你根本實現不了這個夢想。同樣的,你也很難做一個盡興的批評家,這時你的夢想家角色可能會跳出來說,你怎麼可以這樣做,你這個沒有想像能力的傢伙;而現實主義者的角色也可能會跳出來說,你除了會批評還能做什麼,你知不知道我多辛苦……

一個人的思考過程會有這種混亂,一個團隊的集體思考過程也會有這種混亂,而迪士尼的策略是,將這三個部分切割,給每一個部分一個單獨的空間,在這個空間內,它可以不受幹擾地充分表達。例如,迪士尼公司專門有一個「夢想屋」,在這個房間裡,工作人員可以盡情想像,而不允許有任何批評。

迪爾茨將迪士尼的這個策略進一步細化,具體步驟如下:

一、在後設位置,和個案談夢想。

二、進入夢想家的位置,培訓師讓個案充分表達他的夢想,並詢問個案有什麼體驗。

三、回到後設位置,澄清一些問題。

四、進入現實主義者的位置,讓個案制訂實現夢想的計劃。

五、回到後設位置,澄清一些問題。

六、進入批評家的位置,讓個案從多方面去發現這個夢想和計劃的不足。

七、回到後設位置,澄清一些問題。

八、讓個案繞著「夢想家、現實主義者、批評家和後設位置」這個圓圈多走幾圈,看看還會有什麼感受和體驗自動浮現出來。

這個練習對我有很大幫助。我的拍檔是廣州資深的NLP培訓師舒俊琳,他引導我檢驗了我一個重要夢想。在這個過程中,我放下了一切疑慮,因為我發現,只要我能全然投入到這個夢想中,我的一切疑慮——也即自我的恐懼會自然化解,當這個夢想徹底成為發自靈魂深處的呼喚時,現實層面的疑慮都將不存在。這並非說,我不需要任何現實層面的考慮,而是說,我越全然地投入到這個夢想中,現實層面會收穫越多,但這種收穫只是一個自然而然的副產品,而假若我試圖將它們變成主要的目標,我會感覺,我通向更大存在的靈性的通道被卡住了。這時,我越在現實層面掙扎,被卡住得就越嚴重,相應地,我的天分發揮得就越困難,這會進一步令我在現實層面更加掙扎,最終發展成一個惡性循環。

在這一星期的課程中,我發現,當我們的人生目標主要是自我層面的需要時,這種掙扎都會發生。並且,我還發現,這種掙扎非常普遍,而自我層面的需要也常化為各種貌似崇高的目標,譬如名譽、掌聲、施捨乃至所謂奉獻,這些已不再是簡單的物質需要,但它們仍然建立在別人的認可上。這就是一種牢籠,正如本文一開始引用的愛因斯坦的名言,「將我們的欲求和情感限制在少數和我們親近的人當中」。

所以,不管現實主義者和批評家多重要,最終我們會發現,最重要的一環還是夢想家這一角色。假若我們的夢想真正能與更大的存在相連,那時便會產生匪夷所思的動力。

他幫媽媽從晚期癌症中康復

愛因斯坦的物理學理論非常深奧,然而,愛因斯坦發現這些理論,依賴的從不是抽像的邏輯思考,而是直觀的視覺思考。他曾說:「如果我沒有辦法想像它是真的,那我也沒有辦法去實現它。」他說的想像是能夠用視覺看到一種理論設想的實現。譬如,他16歲時曾設想:既然我看到一面鏡子中的自己,是光的傳播的結果,那麼,假若我以光速前進,我還能看到鏡子裡自己的鏡像嗎?

迪爾茨設計了一個練習,讓我們通過視覺來思考,這對我也有很大幫助。不過,愛因斯坦對迪爾茨最大的啟發是想像的力量。

三十多年前,迪爾茨的媽媽的乳腺癌復發。在那一兩年前,她一個乳房被發現有乳腺癌,並在醫生的建議下做了激進治療,將這個乳房切掉了。然而,癌症還是復發了,癌細胞不僅蔓延到另外一個乳房、卵巢和膀胱,還蔓延到了身體所有部位的骨髓,鎖骨上的一個瘤子甚至大到將骨頭都撐裂了。

醫生對她說,這已是癌症晚期,她只有幾個月可以活了。但真的一定會如此嗎?迪爾茨想,也許NLP的技術可以幫到她,於是他親自給媽媽做NLP的輔導,用的是迪士尼的策略。他問媽媽:「你的夢想是什麼?」

她回答說:「我沒有夢想了,因為沒有未來了。」根據愛因斯坦的策略,假若一個人連夢想都沒有了,就只有絕望了,這時任何人都幫不了她。所以,他要先幫媽媽喚醒夢想。於是,他繼續問:「如果有,那會是什麼?」

她開始有了一個夢想,她說她生命中的一個使命沒有完成,她渴望完成它。然而,當走到現實主義者的位置時,她說,她沒有計劃,因為沒有先例,以前病到這種地步的人都死了。

他問:「一定如此嗎?你生活中有沒有這樣的例子,本來以為只會有一個結果,但最後發現其他結果也可以實現?」

她想到了幾個例子,一個是迪爾茨的大哥,小時候被診斷為肌肉萎縮,但最後發現這不是真的,另一個例子是迪爾茨的爸爸,他得了絕症,醫生說他只能活6個月,但他改變了生活習慣,最終活了16年。還有迪爾茨的外婆,外婆懷著迪爾茨的媽媽時,醫生說她的生殖系統有問題,不要勉強自己生孩子,否則母子都會死掉。然而,外婆深入到自己靈魂深處後,決定還是試一試,最終順利地生下了迪爾茨的媽媽,後來她又生了三個孩子,醫生沒法解釋這種事,但它就是發生了。

通過這些回憶,她想像力的疆域打開了,她不再認為,等死是唯一的可能性,她相信她繼續活下去以完成她的一些使命的夢想可以成真,她也圍繞著自己的夢想制訂了一個可行的計劃……最後,她痊癒了,又活了18年。這是一個醫生無法解釋的奇跡,但它的確發生了。

後來,她常說:「我有兩輩子,第一次是發病前,第二次是發病後。得癌症是我生命中最糟糕的事,也是我生命中最棒的事。」

這也是一個轉化,一個最糟糕狀態向最佳狀態的轉化。

疾病常是靈魂和自我矛盾的體現

迪爾茨是如何做到這一點的呢?談到愛因斯坦的策略時,他幾次說,你的想像創造了你的現實。那麼,他的媽媽若只是想,一定要活下去,這就會實現嗎?

對此,迪爾茨回答說,如果這是自我的需要,是自我從恐懼而發的需要,那麼這一奇跡不會發生。同樣,假若他給媽媽做NLP輔導時,是從自我層面上說,他害怕媽媽死,他一定要媽媽活下來,那麼,這一奇跡也不會發生。要想有這樣一個奇跡,關鍵是深入到靈魂深處,去看一看,到底是什麼卡住了,結果令癌症這種最糟糕的狀態發生。

「大部分NLP技巧是為了自我,作為一個培訓師,我成功了,我很偉大,這種感覺是自我的需要,但追求它時,靈魂就會比較痛。」迪爾茨說,「所以,第一件事,把自己放在一邊,把那些『我想要』的想法放到一邊,記住莫扎特的策略,『這些事情只是透過我而實現,而不是由我而實現』。」

這一故事令迪爾茨學會了感恩。本來,他覺得,媽媽再多活兩年他就心滿意足了,但媽媽最終卻多活了18年,遠遠超出了他的期望。當媽媽多活到10年時,他和媽媽一起去檢查身體,媽媽完全健康,鎖骨上的瘤沒了,甚至用X光都看不出問題。那一刻,他突然意識到,「一個不可能的夢實現了」。然而,在如此長的時間裡,他竟然連一點感恩都沒有過。他曾暗自許願,如果媽媽能活下來,他會親吻大地,以表達感恩,但他一直沒有兌現這個諾言。現在,他決定,永遠記住感恩,感謝一切。

在採訪迪爾茨時,我特地問了一個問題:「你現在如何看待身體的疾病?」

他回答說,疾病的英文「disease」的意思即「不自在」,其本意可以理解為,身體的疾病就是「內在的不自在」的一種反應。

他說:「每一種疾病都是一種表達,當我們壓抑一些東西,不允許它在心理和靈性層面表達時,它會通過身體而表達,這就是身體的疾病。可以說,每一種症狀,都是一部分自我在說『不』,但我們不傾聽這種訊息,最終它不得不通過破壞性的方式來表達。」

關於媽媽的疾病,迪爾茨說,他後來的理解是,這是一個很深層次的內在矛盾,是自我和靈魂的矛盾。一方面,她的靈魂想做自己,另一方面,她的自我擔心這樣會失去別人的愛與認可,這種恐懼迫使她按照別人的意志而活。於是,她的生命的最根本動力就被嚴重壓抑了,最終,她的身體用極端的方式向這種活法說「No」。並且,當她通過這次疾病,終於聆聽到自己內心的呼喚,並尊重了這種呼聲而做自己後,身體就不必再通過破壞性的方式來表達這一動力了。

迪爾茨說,他媽媽的這一對矛盾,也是我們每個人都有的矛盾。生命不斷用各種方式呼喚我們,聆聽並尊重你的靈魂,如果我們做到了這一點,那麼我們都可以成為天才。

19.問問你的疾病想說什麼話

你的身體有一個症狀,這個症狀有沒有藏著一個想法?你可以問它,如果它可以說話的話,它會說什麼?

——美國培訓師羅伯特·迪爾茨

第一天上美國NLP導師羅伯特·迪爾茨的課程「天才的策略」時,我感冒了。那一天廣州突然降溫,很冷,而我還穿著短袖,所以我想,感冒是因為身體一下子不適應,這很正常。

聽迪爾茨講課時,我渾身不舒服,胸部和腹部一會兒這疼一會兒那疼。我不由地想,看來這個老師有很多不和諧的地方,這種不和諧傳到我身上,令我疼痛。

到了下午,一個學員站起來提問,他說現在不明白自己為什麼來上課,他最近上了很多課,而這些課的核心都是一樣的,就是形式不一樣,那他為什麼不斷上這些貴得要死的破課呢!

顯然,他很有情緒,但迪爾茨沒受他的情緒影響,很耐心很溫和地給予了細緻的回答。

聽迪爾茨解答時,我走神了,我在想,我是不是和這個學員一樣對這些課有牴觸情緒?

這樣想的時候,突然有一瞬間,我想到了一個問題,最近三次上課,我的身體都有不舒服的反應。

這次上迪爾茨的課,我感冒了;上一次上一個叫「蘇菲營」的課,我手上的一個本來沒什麼事的小傷口,在臨近上課的兩天前化膿了,而在上課期間顯得尤其嚴重;再上一次上催眠課,我也感冒了。

三次上課,三次身體都有症狀出現,這是什麼意思?它們是想對我說些什麼嗎?想了一會兒,我不得不承認,我的內心中對這些課程是有些牴觸。承認了這一點後,我再聽迪爾茨講課,胸部和腹部的那些莫名其妙的疼痛消失了。

更有意思的是,當天晚上,我的感冒好了。

你的症狀想說什麼?

又過了幾天,迪爾茨教我們做一個和身體對話的練習,而在我們練習前,他先做了一個教學示範。

在示範中,當迪爾茨讓個案D沉浸在問題狀態時,D感覺到他的胸口處有一種焦灼的難受感。

迪爾茨問:「假若這個部位可以說話的話,它會說什麼?」

D體會了一會兒後說:「它想逃跑,它對我說,搞不贏別人就逃跑吧,如果你不夠強的話,別人會欺負你。」

對此,迪爾茨解釋說,在輔導中出現的身體的每一症狀都有意義,而這些症狀都可以理解為被壓抑或被忽視的內心的聲音,這時培訓師就需要抓住它們,方法就是假定它們可以說話,然後看看它們會說什麼。當藏在症狀背後的聲音被表達出來後,這些症狀就可以暫時消失了,而假若個案在生活中也能尊重這些聲音,並將其中的精神活出來,那麼這種症狀就可以永久消失。相反,假若我們一直都不尊重它們,這些症狀就會一直存在下去,最後還可能會發展成疾病。

迪爾茨闡述的這一道理,我在自己的心理諮詢中也屢有發現。

我的一個來訪者J,是一個完美主義者,每天都在思考,這一會兒是應該這樣做呢,還是應該那樣做?這樣做有好處和缺點,那樣做也有好處和缺點,那到底應該怎樣做呢?她總是陷在這種矛盾思維裡,要麼是什麼都不做,要麼是在最後那一刻才做出選擇。

她的這一特點讓我想起了一個叫《布裡丹的驢子》的寓言故事。這個寓言故事中,驢子和主人生活在一個叫布裡丹的地方,主人在驢子的左側和右側分別放了一捆乾草,而兩捆乾草和這個驢子的距離是相等的,這讓這個驢子陷入了左右為難的困境中,它一直在思考,到底該先吃哪捆草效率最高呢?因為兩種選擇的效率是一樣的,於是它一直在思考,最終在思考中被活活餓死了。

承認愛爸爸,頭疼消失了

J的矛盾思維的處境就和這頭驢子一樣,不過她倒沒被餓著,矛盾思維給她帶來的主要是疼痛,她的身體有各種各樣的症狀,其中一個症狀是頭疼,而且她的這種頭疼會傳給我。我每次給她的諮詢時間是一個小時,而幾乎整整一個小時,我的頭會一直疼。

到了第三次諮詢時,這種頭疼終於消失了。當時,她談起5歲時給爸爸寫過一封信,信上寫道:「爸爸,我好想你,我知道你也想我。」

她是以很平淡的語氣說起這件事的,但那一刻,我感覺到很大的憂傷,於是我對她說:「剛才你說到你的信,我感覺到一種悲傷,你有什麼感覺?」

「我也感到有點悲傷。」這句話剛一出口,J的眼眶就紅了,接著眼淚掉了下來。顯然,這不是「有點悲傷」,而是非常悲傷。

她在悲傷中沉浸了兩三分鐘,接下來一直到諮詢結束都在談對爸爸的思念和愛。這是他第一次在我的諮詢室承認,她非常想念爸爸,而不是恨爸爸。

有意思的是,當她帶著情感講這些時,我的頭疼沒有了,而她講完後,我問她:「你還頭疼嗎?」

「不疼了!」她回答說,「奇怪啊,居然不疼了。」

不僅如此,從這次諮詢至今,糾纏了她多年的頭疼再沒有襲擊過她。這是為什麼呢?

原來,很小的時候,J的父母離婚,她跟媽媽,而媽媽和媽媽這邊的所有親戚都一直對她說,你的爸爸是個惡魔,他恨不得殺死媽媽,也殺死你,如果不是媽媽捨命保護你,你會死在爸爸手裡,所以,不要靠近爸爸,就算爸爸來找你也不要理他。

意識上,J相信爸爸是個惡魔的說法,但她的內心深處並不這樣認為。她知道,爸爸確實很粗暴,經常打媽媽,但爸爸很少打她,爸爸其實很疼她,父母離婚後,爸爸多次去幼兒園裡偷偷看她,給她錢和玩具。同時,她也想爸爸,所以在5歲的時候寫了那封信。

但是,一個5歲的孩子是不知道怎麼把信寄出去的,媽媽發現了她這封沒寄出去的信後痛哭流涕,並叫來親戚們給幼小的J進行了一輪又一輪的教育,讓她堅信爸爸多麼可怕,而媽媽又是多麼好。

為什麼感冒總是好不了?

J不願媽媽傷心,並且這種被輪番教育的滋味也太不好受了,從此以後,她意識上徹底向媽媽靠攏,認定爸爸是個惡魔,但她的潛意識深處,仍然埋著對爸爸的思念和愛。每當這種思念和愛想表達的時候,J的頭腦就會把它們狠狠地壓下去。並且,這種思念和愛越想表達,J就表現得越恨爸爸。最終,她意識上徹底只剩下對爸爸的憤怒了,但是,她的身體與心理是分裂的,她的身體記著他對爸爸的愛,並一直在表達這個信息。

可以說,J的頭疼乃至身體的另一些症狀背後藏著的信息就是對爸爸的思念和愛。當她在心理層面上壓抑這份真實的情感時,她的身體就替他表達,而當她在心理層面上表達了這份情感後,身體就不必這樣做了。

這樣的故事是很多的。譬如,一次,當我的一個來訪者講她對一個夢的理解時,我覺察到,我的心窩偏右一點的位置很疼,於是,我像迪爾茨一樣問她:「你說這些話的時候,你的身體有什麼不舒服嗎?」

「有啊!我這裡很疼!」她指著她的心窩偏右一點的位置說。

「如果你身體的這個部位可以說話,它會說什麼?」我繼續問。

「我想衝出去!」她說。

「你可以在這裡把這個願望表達出來。」我說。

接下來的三四分鐘時間裡,她大聲地充分表達了她的願望。當她這樣說的時候,我的心窩右側的疼痛消失了,我問她怎麼樣,不出我所料,她的心窩右側的疼痛也消失了。

迪爾茨所教授的這個辦法非常簡單,也非常有效,不僅諮詢師或培訓師可以對來訪者使用,我們也可以用在自己身上,當發現身體有些不對勁的時候,問一問自己,如果這種症狀可以說話,它會說什麼?

當然,不必拘泥於這一個辦法,重要的不是這個辦法,而是這種精神。

前不久的一天晚上,我和一個朋友Y聊天,她一個月前感冒了,現在感冒好了,但咳嗽的後遺症留了下來。我們一邊吃飯一邊聊天,而她是一個大忙人,其間公司裡有人兩次打來電話和她商量工作的事情,我發現,這兩次接電話時,她咳嗽得很厲害,而和我聊天時,她就很少咳嗽。

我想,這就是她咳嗽乃至感冒的含義了吧。我問她,最近發生了什麼,她的感冒是什麼時候在哪裡感染的。她想了想回答說,是前不久去國外休假時感染的。可能是水土不服吧,那裡的飲食她不習慣。

我繼續問她,是在休假的具體什麼時候感染的?她想了想說,哦,是在休假快結束的時候感染的。

頭腦會騙人,身體很誠實

這個信息和剛才她接電話時咳嗽的信息聯繫在一起,含義就比較明確了:她不想工作,而想休息,但是,她的頭腦不接受這一信息,不允許身體這麼做,並強行工作,但她的身體就用感冒和咳嗽這種方式表示抗議。

再聊下去,果真如此。她說,休假的那一段日子實在太美了,她很想繼續過這樣的日子,她的經濟條件也允許她一直這樣過下去,但她放不下工作,她覺得她在公司裡擔任著極其重要的角色,假若她離開公司,會對公司造成很大影響,這會讓她覺得對不起那些一直跟隨她的人。所以,她還是決定繼續為公司做奉獻。

這是一對矛盾,這一邊是過更放鬆的生活,那一邊是過更負責的生活,而Y傾向於將這兩者視為對立,即要麼是顧自己而不顧公司,要麼是顧公司而不顧自己,其實,她可以找到一種平衡,仍然為公司負責,但是用更放鬆的方式,這樣不僅可以滿足她的身體的呼聲,也可以給她的屬下更多的空間。

美國著名治療師露易斯·海在她的著作《生命的重建》中講了一個她自己的小故事:

我有一兩天曾經感到肩膀疼。我試圖忽略它,但還是疼。最後,我坐下來問自己:「這裡發生了什麼?我的感覺是什麼?」

我自己回答:「我感覺就像被火燒一樣。燃燒……燃燒……那意味著憤怒。你為什麼事生氣?」

我不清楚我為什麼事生氣,所以我說:「好吧,看看我們是否能找出來。」我把兩個大枕頭放在床上,然後開始使勁擊打它們。

大概打了12下,我清楚地意識到我為什麼生氣了。我明白。所以我更加用力地打枕頭,從身體裡釋放出憤怒的情感。做完之後我感覺好多了,第二天我的肩膀就好了。

我們常講身心靈,一個人的健康必然是身心靈三者的和諧。所謂身心靈,也就是身體、心理和靈性。這三者中,心理也可以被視為意識或思維。現在,我們通常會認為,思維是一種智慧,而身體不是,但迪爾茨說,身體也有著它的智慧。並且,思維很容易自欺欺人並導致「布裡丹的驢子」的困境,而身體的智慧則是簡單直接的,它從來不會騙我們。

心臟等器官也有記憶

迪爾茨說,最新的神經科學發現,人的很多智慧來自於身體,譬如人的肚子裡也有一個神經系統,和大腦一樣複雜,而很多研究也發現,心臟具有非凡的記憶,它並不只是一個供血的器官。

西班牙一名心臟科醫生告訴迪爾茨,他的一個患者做了換心手術後有了一些新的行為習慣,會吃一些以前從不喜歡吃的東西,會到一些以前他根本沒興趣的地方,而他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去這些地方。後來,這個人找到了這顆心臟的捐獻者的資料,發現這些飲食習慣是捐獻者的,而那些地方對捐獻者也有著重大的意義。對此,迪爾茨說:「心臟也有智慧,它不只是一個機器。」

這樣的故事常出現在新聞報道中,並且不只是換心手術中才會出現,有新聞報道說,一些換過不是很重要的器官的手術的人,也會有以前捐獻者的一些行為習慣。

羅傑斯說,真誠有兩層含義,一層是所說的和所想的是一致的,這叫不欺人,一層是所想的和所體驗的是一致的,這叫不自欺。能做到前一層真誠的人是相當多的,但能做到第二層真誠的人就很少了。之所以出現這種局面,或許是我們太依賴於頭腦了,而頭腦很容易自欺。

一旦出現自欺,頭腦和身體就會陷入分裂狀態,頭腦朝這一邊走,而身體則走向另外一邊,一些身體疾病隨之出現。這時,我們通常的做法是去對付身體的症狀,試圖消滅它。假若我們這樣做,就是忽略了身體症狀所傳遞的信息,而未必會得到消滅疾病的結果,甚至會被疾病所消滅,或者說,頭腦最終被身體所消滅。

我想,這句話在很多時候也可以用到我和你身上——「你很快會好轉,只要你能尊重你的這些症狀背後的一些信息。」

20.修煉你的第六感

當你真心想要一件東西的時候,全宇宙都會聯合起來幫助你。

——摘自張德芬經典作品《遇見未知的自己》

孤獨,似乎是一個跨越時間和空間的人類共病。

波蘭著名導演基耶斯洛夫斯基說,最初,他關注的是公正和自由,認為這是波蘭的首要問題,但他後來明白,等波蘭成為法國那樣的國家後,有一個問題仍然不可逾越,這個問題就是孤獨。他發現,不管是歐洲哪個國家或是美國,到處都瀰散著難以穿越的孤獨。

美國小說家卡羅琳·帕克絲特則在她的處女作《巴別塔之犬》中寫了一個令人唏噓不已的故事:

一個女人從樹上墜地死亡,她的語言學家丈夫不理解她為什麼這麼做,而他們的狗是當時的唯一目擊者,所以他想教會狗說話,好讓它告訴自己,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最後,他沒有教會狗說話,但他從對妻子的回憶中發現,其實妻子一直在對他訴說她的痛苦,而他卻一直忽視。

我也曾在文章中寫過這樣的困境:我們渴望愛,可我們又都沉浸在自己的小我中,自戀地以為自己是這個世界的中心,並試圖將自己的小我強加到周圍的人身上。而一個人對我們越重要,我們這種強加的動力就越強,所以,對愛的渴望反而成了壓制彼此的精神生命。

聽上去,這真令人悲觀,看來無論我們怎麼努力,都碰觸不到彼此,而只能陷在小我的幻覺世界中。

但其實,我們又生活在一個時刻都在進行著心靈感應的世界,我們時時刻刻地在影響著彼此,只是我們意識不到而已。

心靈感應就在身邊

我曾花了一週的時間在深圳學習家庭系統排列,授課老師是香港的資深治療師鄭立峰。在一節課上,他讓我們做這樣一個小練習:

幾個人一組,大家輪流講故事。講故事者要講一個悲傷的故事和一個快樂的故事,時間各約兩分鐘,先後不定,只是用心講,不能出聲,而聽故事的人則須閉上眼睛或轉過身去「聽」這無聲的故事。故事講完後,聽故事的人要根據自己的感覺來判斷,剛才的兩個故事哪個是悲傷的哪個是快樂的。

鄭老師佈置這個作業時,我隱約有點不安,能這樣聽懂對方的心聲,這不就是心靈感應嗎?心靈感應可是很玄的,我儘管遇到過這樣的事,但那都有一些特殊的條件,我能在平時就感應到別人的心聲嗎?

練習的一開始彷彿也驗證了我的擔憂。

我們小組有6個人,我第一個講故事,先講的是最近幾天最開心的事,後講的則是這一段日子一件很悲傷的事。

結果,5個聽眾中只有一個人聽對了我的心聲,而其他4人都猜反了。

但接下來,我們差不多全聽對了講故事者的心聲,有4次是全對。

最後一次中,講故事者突然改變了練習的原有設置,故事不再是快樂和悲傷,而是安寧和憤怒。並且,她徹底不再「講」,嘴唇一動都沒動,腦子裡也沒有用語言去組織故事,而只是想像,她先想像寧靜的大自然美景,接下來則是想像憤怒。結果,大家一樣都感受到了不同,而一個學員則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的心聲,說第一個故事讓她感覺很安寧,而第二個故事則讓她感受到了憤怒。

這6輪的體驗徹底抹平了我原初的擔憂,我開始想,原來心靈感應是如此簡單。

身體能清晰「聽」到別人的感受

這不僅是我們組的體驗,更是全班30多人的共同體驗。一位女士說,她的皮膚非常敏感,在聽故事時,有時會感受到一陣暖風,有時則感受到陰風,而聽一個故事時,她感受到了最冷的陰風,事後發現,這個故事是關於「5·12」大地震的慘烈故事。

一位男士的心比較敏感,他說聽故事時心一會兒下沉一會兒上升,這是他衡量講故事者的悲傷和快樂的基礎,如果下沉自然是悲傷,如果上升則是快樂。不過,他發現,這種判斷是自然映現的結果,他不能主動去判斷,或者說,他不能先啟動思維,因為大腦一思考,這種細膩而微弱的感覺就捕捉不到了。

對此,他感慨地說:「以前老覺得,身體熱啊,冷啊,疼啊什麼的,都與外界沒什麼關係,都是身體自個的事兒,現在才明白,這與別人的關係很大。」我們的身體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別人的感受,這正是家庭系統排列可以發揮作用的一塊基石。

痛苦可以通過我們意識不到的途徑傳遞,這是心靈感應的一部分內容,而快樂也一樣不必非得通過我們意識的途徑進行傳遞,一個內心裡充滿喜悅的人可以不用說話就影響周圍很多人,讓大家都感染他的快樂。

一個大型研究顯示,北京成功申請到2008年奧運會舉辦資格的那一刻,全中國範圍內的被研究者的心電頻率都出現了一致的高頻率,彷彿我們整個民族都處在快樂中,而其中很多人在那一刻並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覺知感受幫助交流

鄭立峰說,在做治療時,任何一個被治療者只要一坐在他旁邊,他就會有很清晰的感受,有時感覺頭很緊,有時煩躁,有時辛酸……這時,作為治療師,他會充分去覺知這些感受,並帶著這些感受和被治療者交流,將自己的感受描繪給對方。如果這種感受是被治療者傳遞給自己的,那麼這種單純的描繪會給對方帶來相當的衝擊。

這也是傳統的心理治療中的重點。一個優秀的心理治療師,不會輕易地使用分析,更不用說評論,而是會靠自己的感受與來訪者溝通交流,而一個充分瞭解自己的治療師,在諮詢環境下的多數感受都是來訪者投射的結果,所以他能捕捉到這些感受,也就是能理解來訪者,當他將這些感受回饋給來訪者後,也就幫助來訪者更清晰地理解了自己。

鄭立峰強調說,不管是治療師還是普通人,非常重要的一點是,必須明白這是誰的感受,如果不清楚這一點,就很容易被其他人所影響。

埃克哈特·託利在他的著作《新世界》中講了一個故事,經典地顯示了負面情緒的能量是怎樣在人與人之間傳遞的。

一位女士來見託利,向他傾訴她的痛苦經歷,說她還很小的時候就被父親殘酷虐待。託利引導她聚焦在身體內部的感覺上,直接去感受情緒,而不要經過她的不快樂思想和不快樂故事的過濾去對付情緒。她先是很不情願,說她來到這裡本來是尋找「脫離不快樂的方法,而不是進入不快樂當中」,但最後,她終於願意允許這些情緒存在而不做任何事情。結果,僅僅一分鐘後,她說:「我還是不快樂,但是現在它(不快樂)的周圍有空間了,不快樂也好像沒那麼重要了。」再過了一會兒,她解脫了,明白了一旦將注意力直接放在情緒上而不抗拒它,它就不會再控制她了。

她離開數分鐘後,一個朋友來看託利,一踏進這個房間,這個朋友就說:「這裡發生了什麼事?我覺得這裡很沉重而且渾濁。我都快吐了。」

這還不止。待了一會兒後,託利去附近一家印度餐館吃飯,他剛一進去,一個坐在輪椅上的中年人便緊張地看了託利一眼。幾分鐘後,中年人吃完飯了,但他卻突然變得狂躁起來,稱飯太難吃,和服務生爭吵,然後試圖打對方,餐館老闆不得已報了警,警察來後這個男人才安靜下來。

餐館老闆似乎知道問題的源頭是什麼,過來問託利:「是你搞的嗎?」

這個故事展示了負面能量的傳遞途徑:第一位女士痛苦的能量場不僅滯留在託利的房間中且被後來的人感受到,還通過託利點燃了那位男子的痛苦感受而讓他情緒失控。所不同的是,託利對這個痛苦有足夠的覺知,所以這痛苦他可以感受到但不會令他痛苦,而那位輪椅上的男子也感受到了但卻沒有覺知,估計他也是很想逃離痛苦並習慣和痛苦作戰的,所以最後他失控了。

從20世紀90年代開始,我經常聽到這一類新聞——某個電臺的心理節目主持人自殺了,導致他們這樣做的一個最明顯的原因是,無數聽眾的太多痛苦情緒傳遞到他們身上,令他們積累了不能承受的重量。

「5·12」大地震後,無數的心理志願者奔赴四川災區做心理危機幹預工作。而我所認識的許多心理志願者,包括一些著名專家,從災區回來後出現了至少兩三個星期的低潮期,伴有失眠、缺乏胃口、情緒低落、噩夢等各種症狀,甚至有一名精神病學的教授,回來後自己進了精神病院。他們出現這一結果,負面能量的感應顯然也是一個重要原因。

廣州電視臺心理欄目《夜話》的主持人王鐿靜給我講過她的一次經歷。她去參加一個薩提亞家庭治療工作坊,一位女士哭得暈天黑地,王鐿靜去攙扶她,但當抱住她的身體的那一剎那,王鐿靜的腹部疼得很厲害。後來聊天時才知道,這位女士有子宮癌,當時正在疼痛中,而她試圖壓抑這種痛苦,但卻傳遞給了王鐿靜的身體。

以上這些故事講的都是痛苦在人與人之間的傳遞,它們有時通過言語來傳遞的,譬如電臺心理節目主持人肯定會聽到大量的痛苦語言;但更多時候可以不受語言的限制,並在我們意識不到的情形下影響了我們。

我們太依賴思維

既然心靈感應無處不在,那為什麼我們會意識不到它,反而將它當作了非常少有的靈異事件來看待?

一個關鍵原因是,我們太信賴我們的思維,而我們的思維太信賴兩種信息來源:五種常見的感覺和語言。

五種常見的感覺即視覺、聽覺、嗅覺、味覺和觸覺,而除此以外的感覺則被我們稱為「第六感」,這意味著它們被列為難以把握和捕捉到的神秘力量了。

我們的思維能夠比較輕鬆地利用五種常見的感覺捕捉信息,並將它們訴諸語言,而語言則是思維最容易進行組織加工的對象。但是,像那些難以名狀的「第六感」,如肌肉、內臟甚至來自骨骼等方面的一些感覺,常常是沒有明確對象的,彷彿是獨自產生的感覺,難以用語言形容,也就難以參與思維的加工過程。

於是,這就導致了一個結果:五種常見的感覺信息容易被思維加工,於是就被以思維為核心的「小我」喜愛,「小我」可以掌握這些信息,從而給這些信息下了一個判斷——「很清晰,很明確」。但是,所謂的第六感的信息難以被思維消化,這挑戰了「小我」的「我能理解一切左右一切」的控制感,因而「小我」給這些信息下了另一個判斷——「模糊、混亂、莫名其妙」,並進一步排斥它們。

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們的思維能力會越來越強,組織加工信息的能力也越來越強,這令我們越來越依賴思維,也就是越來越依賴來自五種常見感覺捕捉到的信息和語言,同時也越來越遠離所謂的第六感,越來越遠離人與人之間更普遍更常見的心靈感應。

但是,由思維組成的「小我」就宛如一道又一道的牆,將我們彼此割裂開來,而我們還試圖用自己的「小我」的內容套到周圍乃至整個世界上,這進一步造成了「他人即地獄」的處境。結果,我們不僅孤獨,還懼怕關係,如果投入關係,其中一個動力也是為了實現自己的自戀幻覺——「我控制著這個世界」。

相反,那些所謂的第六感以及未被思維加工過的五種常見感覺的信息卻是沒有障礙的,思維可以意識不到它們,但它們卻無時無刻不在發出信號,並被我們彼此所感應。假若我們能尊重、聆聽並覺察這些信息,那麼我們會發現,心靈感應不再是什麼神奇而玄妙的事情,而是再平凡不過的。甚至,我們還會發現,相比起我們看到、聽到後觸摸到的信息,心靈感應的信息更為重要,也更為龐大。

21.心靈感應:超越距離的心靈共振

量子世界有無窮盡的真相,可能會有無窮盡的選擇,但我選擇了這個世界。從經典世界退縮一步,進入自己無限可能的量子世界。

——美國著名催眠治療師史蒂芬·吉利根

不久前的晚上,我從噩夢中驚醒。夢中我一度淚流滿面,並發出了吶喊:「這個世界為什麼如此可怕!」

約一分鐘後,尚在睡夢中的女友發出了「啊」的一聲。顯然,她是被噩夢給纏住了。

我趕緊將她搖醒,問她夢到了什麼。結果發現,我們兩人的夢展現了同樣的含義。

這就是一種心靈感應吧。這種感應,在我們剛認識不久時就開始了。那時我們還不曾謀面,並且身處兩地,只是通過網絡和電話聊過天。一天早上,她從一個可怕的噩夢中驚醒,隨即陷入焦慮和恐懼之中不能入睡了,我則是在快醒來時做了一個夢。

當天中午,我們聊到了各自的夢,發現我們的夢境絲絲入扣,我的心彷彿是跨越了一百多公里的距離,捕捉到了她的不安感。我們兩人做夢的時間也是緊密相連,她是6點半時醒來的,而我在醒來前的最後一個夢,還不到7點鐘。

如果這樣的事情發生在數年前,可能會引起我的震驚,但現在不會,因我從2006年到現在已做過很多個有心靈感應的夢了。

第一次是在2006年4月。也是在一個早上,我打開電子郵箱,收到了許久沒聯繫過的初戀女友的電子郵件。她的電子郵件向來簡單,看著她的寥寥數語,我有一種奇特的熟悉感,好像郵件中的句子我早讀過似的,隨即我想起,昨天晚上我夢到過她。

5月,我們匆匆見過一次,然後再次斷了聯繫。

到了10月,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也是我在晚上夢見她,第二天早上打開電子郵箱便看到了她的郵件。

不過,我們再次斷了聯繫。

2006年年底,又發生了一些事情,過去的感情經歷又被挖出來了一遍,彷彿過去12年的人生又重新經歷了一次,這讓我感到很痛苦。於是,我決定借一個簡單的儀式與過去的所有感情糾葛告別。

儀式很簡單,就是準備兩個酒杯和一個盆子。一杯酒是給自己的,另一杯酒是給初戀女友的。先斟滿兩杯酒,想像她就在我眼前,然後回憶從相識到分手的每一個印象深刻的細節,等回憶結束後,我將屬於她的那杯酒倒在盆中,將屬於我自己的那杯酒喝下。

做這個儀式的日期是2007年1月1日。儀式雖然很簡單,但很有用。以前,每當孤獨在夜晚襲來時,我會忍不住思念以前愛過的女子,那樣就不會那麼孤獨了。但是,做了這個儀式後,我就不能再思念她了,似乎有一種說不出的牆一般的力量擋在了中間。

1月5日晚,我做了一個印象很深的夢,夢見了我一個高中女同學。我們是好朋友,但這是我唯一一次夢見她。6日早上醒來後,我稍有些納悶,不明白為什麼會突然夢見她。

但6日晚上,正在公交車上時,我接到了一個電話,是初戀女友從幾千公里以外打來的。接到她電話的那一瞬間,我渾身猶如雷擊。

不過,我被震動不是因為接到她的電話有多激動,而是在這一瞬間,我徹底相信了心靈感應的存在。

我先是明白了5日晚的夢,知道夢見高中女同學,其實就是夢見她,因為我是通過那個同學認識她的。

接著我記起了4月和10月的夢,我明白這三次夢都一樣,都是我在睡夢中感應到了她對我的思念。

原來這就是心靈感應,原來心靈感應確實存在。這三次夢發生時,兩次她是在數千公里之外,一次則是在數萬公里之外,心與心的感應的確是可以超越空間的。

心靈感應常見於親密關係

以前在北京大學讀書時,我一直對傳統心理學中所奉行的「科學主義」有些不解。因為,主流的科學主義的標準是「簡單可重複並可量化」,但這主要是從經典物理學中發展出來的,這適合心理學嗎?我認為這是將經典物理學中的所謂科學標準強加在心理學上,會阻礙心理學的發展。

可以說,我一直認為自己在很大程度上是不贊成科學心理學的。但是,這種不贊成,主要是理性思考的結果。只有在這一瞬間,我才第一次深刻地體驗到了心靈的存在,從而在這一瞬間完成了從科學主義到心靈主義的轉變。

一旦真的相信了心靈的存在後,我的心自然便敏感了很多,此後在我身上頻頻地發生過一些心靈感應事件。

心靈感應在親密關係中應該是普遍存在的,關鍵是我們是否注意到了它的進行。

許多人發現,許多同卵雙胞胎之間會有很強的心靈感應,一個人如果產生了什麼感受,另一個人無論在多遠的地方都會感應到。

還有研究發現,新生兒普遍能感應到媽媽的情緒變化。譬如,有經驗的媽媽知道,當尚在襁褓中的嬰兒哭鬧時,做媽媽的應該自省一下。她們會發現此時自己也處於煩躁中,如果做媽媽的想辦法讓自己情緒平靜下來,小傢伙們會自動不哭鬧了。

這只是嬰兒對媽媽的心靈感應的一個小例子而已,其實,因為嬰兒的心靈是純淨的,還沒有被汙染,嬰兒的心靈感應的能力是驚人的,細心的人很容易會發現這一點。

並且,孩子對媽媽的心靈感應能力會一直保留下來,只是越來越難以像嬰兒時那樣敏感而直接了。

鄭立峰舉過一個例子說,一個妻子經常對丈夫莫名其妙地發脾氣,他建議這個妻子再發脾氣時給媽媽打個電話。結果,她發現,每當她莫名其妙地想發脾氣時,她的媽媽都處在痛苦中。

心靈感應也經常出現在文藝作品中,例如名著《簡·愛》便安排了這樣一個情節:聖約翰再次向簡·愛求婚,簡·愛動搖了,這時她聽到了羅徹斯特在呼喚她的名字,於是回到了羅徹斯特的身邊,而羅徹斯特告訴她,那時他的確正在呼喚她的名字。

電影《星球大戰》中也常有心靈感應的情節,譬如阿納金痛失母親並大肆屠殺沙人給母親復仇時,尤達在許多光年以外的距離感受到了阿納金的痛苦。

一個民族也存在著心靈感應

以上這些心靈感應的故事都發生在兩個人之間,那麼,有沒有集體的心靈感應呢?譬如一個家庭、一個社會甚至一個民族的心靈感應有沒有可能存在呢?

一個全球性的研究證實了這一點。研究者在全球範圍內同時測量許多國家的研究對象的腦電波,結果發現,當重大事件發生時,一個國家甚至全人類經常會出現腦電波的共振。

例如,當「9·11」恐怖事件發生時,全球範圍內的研究對象的腦電波都出現了劇烈振動,而許多研究對像意識和情緒上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其腦電波仍然出現了劇烈振動。

關於集體性的心靈感應,我也有自己的觀察。自從2005年6月開始主持廣州日報的《健康·心理》專欄後,只要有上網條件,我差不多都會留意一下新浪網的新聞,看看有沒有值得分析的事情發生。

一開始,我留意的都是熱點新聞事件,但後來,我開始關注一種新聞——「殺妻」,男人以為妻子、女友或他迷戀的女子要離開自己或對自己不忠,於是將女子殺掉。

在2007年夏天前,這一類新聞在新浪網社會新聞出現的概率一般是一星期兩三起,但到了2007年下半年後突然飆升到差不多一天一起,而現在已飆升到一天數起。

這種轉變有一個可以看得見的關鍵性事件——「黑磚窯」。在我看來,可怕到極點的黑磚窯事件的大規模爆發及其處理結果,對我們整個民族的心理造成了極大的衝擊,令瘋狂者更瘋狂,絕望者更絕望。

埃克哈特·託利在他的著作《當下的力量》中寫道:

地球是一個生物體。借用他的話,也可以說,我們整個民族也是一個生物體,我們彼此之間並非沒有任何聯繫的獨立的個體,而是切切實實有密切的溝通的共同體,並且這種溝通時時刻刻都在進行,只是我們的大腦意識不到而已。

其實,「殺妻」事件在任何時候的任何社會都是最常見的血腥事件。無論歐美還是中國,「殺妻」事件均佔了謀殺案的三分之一左右。

為什麼「殺妻」事件如此普遍呢?心理學的經典解釋是,這些男人多是偏執狂,而偏執狂普遍懼怕失敗並習慣於歸罪別人,而最容易被他們歸罪的對象就是他們最在乎的妻子或女友。

心靈感應是家庭系統排列的神秘動力

我在鄭立峰老師的家庭系統排列的工作坊中,切實而深刻地體會到了集體心靈感應的威力。

家庭系統排列是海靈格創辦的一種團體治療方法,一般有多人參加,當給某一個人做治療時,會先讓他簡單講述想解決的問題,然後由他自己或老師在團體中選擇「代表」,扮演他的家族成員。

接下來,老師會讓「代表」們依照自己的感覺走到最合適的位置上,而「代表」們所組成的整幅畫面以及每個「代表」的感受便揭示了當事人的整個家族的問題。

最後,可以通過改變「代表」們的位置和疏通「代表」們的感受,而實現改善當事人的心理衝突的目的。

儘管已熟讀海靈格的著作《誰在我家》,並在我的專欄中推薦過這本書,但這是我第一次參加家庭系統排列的工作坊。

那天的前兩個個案比較沉悶,我甚至都有了吃完午飯就撤的念頭,但第三個個案令我感到了極度震撼。

這是一個很嚴重的個案,當事人有劇烈的內心衝突,並有了殺人的想法。不過這並不是令我感到震撼的原因,我之所以被震撼,是因為扮演「我」的「代表」和當事人的那種細緻入微而又無比敏銳的心靈互動,當事人的任何一點心理變動都會引起「我」對他的不同的感受,而這種感受又非常自然。

以前,我常形容那種心靈單純至極的女子就像一個小鈴鐺,怎麼敲就怎麼響,不同的敲法一定會引出不同的響聲。

那麼,這個扮演「我」的「代表」,就可以說是大鈴鐺了,其他「代表」以及當事人的任一個變化都會引發他的不同的「響聲」。

神秘力量將我推到合適的位置上

或許是當事人的開放和勇氣、扮演者的敏銳和堅定、老師的從容與淡定等諸多因素加在一起,令那個場的能量實在太強了,我的身體也經常感受到一陣又一陣強度不一的悸動,而我觀察到,每當我的身體出現反應之時,當事人和那個扮演「我」的「代表」都有強烈的情緒反應。

我還做了一個實驗:閉上眼睛。那種悸動仍會襲來,隨後我立即睜開眼,發現當事人和「我」一樣有強烈的情緒反應。

這是我可以觀察到的三個人的心靈感應,但我相信,這絕非侷限在我們三人當中,至少這應屬於我們在場的所有人的一個集體心靈感應。

鄭立峰則說,這甚至都不只是工作坊當中的感應,而是當事人和他的家族成員的感應。他說,許多家庭系統排列的個案顯示,工作坊「代表」們的感受似乎能夠被當事人的真正的家庭成員感應到,「代表」們的改變因而自動會引起相應的家庭成員的改變。

我曾也有幸被邀請扮演了一個「代表」,並因而體會到了系統排列的力量。

這不是一個家庭的個案,而是一個公司的。當事人是一個CEO,他選擇了數名「代表」分別扮演他的重要屬下。

當數名「代表」根據自己的感受找到位置後,一致感覺,系統中還「空」了一個人,也就是說一個重要人物沒有被當事人排進來。當事人則說,的確如此,他以前有一個重要的下屬,但一個月前剛辭職,所以他本以為不必將他排進來。

於是,鄭立峰老師指定我來做這個下屬的「代表」,而本來沒什麼感覺的我一走進「代表」們圍成的場中,立即有了清晰的感覺,並順著這種感覺走到了一個位置上。

我一走到這個位置上,其他「代表」們都說舒服了很多。

量子糾纏現象證明信息傳遞可不受距離限制

但是,「我」還感覺有一個被當事人忽略的重要角色沒被列進來。這個人原來是一個藏在當事人背後的女人。所以,鄭老師讓一個女子做她的「代表」加入進來。

她走進場後,站在「我」的背後。這時,我立即感覺到一種力量在將我「推」向圈外。以前做旁觀者時,我一直不明白,是什麼力量推動「代表」們後退、前進或左右搖擺,但一體會到這種力量,我立即就明白了。我順著這種力量一直後退,當差不多徹底退出小組圍成的圈子後,這種力量就消失了。顯然,這是那個下屬辭職的道理所在。

最後一個個案也給了我極大的衝擊。這是一個很詭異的個案,似乎充滿可怕而神秘的力量,很像是恐怖片。假若不是事先已體會到了系統排列的場的力量,我很容易會按照自己已有的邏輯,覺得這像演戲,甚至即便感受到了場的力量,我仍然在懷疑是不是一個關鍵的扮演者將自己個人的感受參與了進來。

但是,此時在旁邊坐著的當事人的感受顯示,這不是扮演者的感受,而就是當事人自己的感受,因為當兩個扮演者以一個很詭異的方式站在一起時,一直沒有什麼表情的她一下子就淚如雨下,泣不成聲。

我們並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顯然這個家庭的關係實在太撲朔迷離了,但鄭老師以一會兒很強硬一會兒又很溫和的姿態一直在控制著場面,最終他也沒有清晰地點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也許他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但當事人顯然得到了極大的幫助。

在兩天的工作坊中,我一直將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從而清晰地看出,一些個案之所以喚起了我強烈的情緒反應,是因為我有類似的問題,所以包含著這一類問題的個案毫無例外都會令我淚如雨下。對於這一類問題,我從不曾覺得自己受到了很大影響,但這些感受告訴我,它對我影響至深。

不過,其他的個案,當可以淋漓盡致地展現出來時,我都會有非常清晰的感受,但卻沒有強烈的情緒,這時我知道,我只是有了一定程度的心靈感應,但我沒有這類問題。

心靈感應的道理是什麼呢?難道,它只能是不可解的神秘現象嗎?

以前,我聽過一種解釋說,這是電磁波的傳遞。由此,可以理解,感受可以跨越數萬公里的距離。

不過,如果按照這種理論,《星球大戰》中尤達大師對阿納金的痛苦的心靈感應,就不可能了,因為電磁波的傳遞速度是光速,阿納金的感受要以光速傳遞到尤達大師那裡,得需要不少時間。

當然,《星球大戰》是科幻電影,但感受的傳遞有沒有可能超越光速,甚至徹底不受距離的限制呢?或者,有沒有信息的傳遞是徹底不受距離限制呢?

這一點,量子力學家們觀察到的「量子糾纏」現象給予了肯定的回答。

所謂「量子糾纏」,即指不論兩個同源的粒子間距離有多遠,一個粒子的變化都會影響另一個粒子的現象,即兩個粒子間不論相距多遠,從根本上講它們還是相互聯繫的。現代量子力學的創始人之一——薛定諤,在1935年稱量子糾纏態為量子力學的本質,量子力學最主要的特徵。

顯然,量子糾纏是不受距離限制的,這就是愛因斯坦所不願意接受的「超距作用」。

同源性越強,心靈感應越容易出現

假若意識和感受的傳遞道理類似於量子糾纏,那麼,尤達大師的心跨越不知多少光年的空間,同時感應到阿納金的痛苦,就是可以成立的了。

更精細的解釋是,每一個粒子會「記住」並「忠於」它在原來的系統中的信息,不管它離開原來的系統有多遠,它仍可以和原來的系統同步糾纏。

鄭立峰說,海靈格等家庭系統排列的大師們認為,這也可以解釋家庭系統排列的治療道理。當一個當事人將他原來的家庭系統呈現在工作坊中時,這個由「代表」們組成的系統也可以和當事人的家庭系統「糾纏」了。所以,「代表」們意識上一點都不知道當事人原來的家庭系統到底發生了什麼,卻仍可以在工作坊的場中將當事人的家庭系統給排列出來。

進一步可以說,不管你身在哪裡,你仍然在與你的家庭系統的「粒子」們進行「糾纏」,關鍵是你能否意識到這一點。對於一個嬰兒而言,他的心靈是最開放的,所以他能很清晰地意識到對媽媽的「糾纏」,這就是嬰兒們對媽媽普遍存在著心靈感應的原因吧。

兩個相愛的人,看似是兩個人的相遇,其實更是兩個系統的相遇,而我自己的和我所看到的無數愛情故事顯示,兩個相愛的人的家庭系統常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再加上彼此心力的投注,使得愛人間的心靈感應也更容易出現。

自然,最「同源」的便是同卵雙胞胎了,他們的基因是完全一致的,所以,同卵雙胞胎最容易產生不受空間限制的心靈感應現象。

至於一個民族,它看似龐大,但如果無限向前追溯,他們也不過是少數幾名祖先的共同的後代。由此,可以說,他們也是同源的「粒子」,出現「糾纏」現象也再正常不過。

再向前回溯的話,全人類、萬物乃至整個宇宙,都是同源的,那是不是可以說,我們與所有生靈乃至萬物也因而有了「糾纏」的根本?

不過,最後需要指出的是,量子糾纏只是顯示了信息不受距離傳遞是可以存在的,它未必就是解決人類意識傳遞難題的答案。在這一點上,一個合適的態度是不著急也不強行用已知的理論去解釋意識傳遞的難題。我們首先要做的不是去解釋,而是去承認一時無法解釋的現象的存在。

在我看來,心靈感應現象就是這樣的一個存在。

22.流產的胎兒還在怨恨嗎?

我們不知道一切的問題都是出在自己身上,只要改變了自己,改變自己的心境,所有的外境,包括人、事、物都會境由心轉地隨之改變。

——摘自張德芬經典作品《遇見未知的自己》

流產(包括墮胎)是什麼?

流產會給孕婦乃至一個家庭帶來什麼影響?

這些問題,在我們目前的社會中很少有人考慮。似乎普遍流行著一種看法——胎兒就是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流產帶來的最大惡果就是影響了孕婦的身體健康。

也許是因為這種看法的流行,流產在我們這個社會中相當流行。不僅是在成人中流行——我知道無數對情侶流產不止一次,甚至也在青少年中流行——屢有報道說,每當假期來臨,就會有很多十幾歲的少女去醫院墮胎。

這種將胎兒視為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的看法真是可怕,我在工作坊中多次看到,曾經數次流產的女子對胎兒是何等內疚,她們會因為這種內疚而毀掉自己的生活,她們用這種自毀的方式對胎兒說:「我殺死了你,我對不起你,我現在也殺死了自己的生活,我和你扯平了,請你原諒我。」

她們自毀的一個必然內容是傷害自己的感情。內疚是對自己的攻擊,內疚太重了,自己承擔不起,就會將攻擊轉向外部,於是憤怒就產生了。對流產的女子而言,她們最容易憤怒的對象就是導致其懷孕和流產的戀人。

所以,海靈格說,一旦流產發生,這對戀人的關係就意味著結束了。

我很喜歡海靈格的理論和治療方法,但我的確覺得,他在很多地方過於武斷,這種說法就是一個例子。

流產導致的內疚的確很重,的確會重到令很多女子無法承受,而將內疚轉為對戀人的憤怒和自毀。但是,這種內疚是可以化解的,它並不是一定會導致一個親密關係的結束。

尤其是我自己的一些治療經驗顯示,這種內疚,並不是「被殺死」的胎兒的需要,而是流產的女子自己的需要。

流產的胎兒不想媽媽再生孩子?

27歲的Lisa是一家外企的經理,她一進我的諮詢室就說,她想做媽媽,但她擔心自己生不了孩子了。

她說話的時候,我能感覺到一種很濃很濃的悲傷,我的身體似乎也隨之變得沉重了很多。

我問她,你說的擔心是一種什麼樣的擔心,你能詳細說說嗎?

她的神情變得更加黯淡,接著講了一個非常沉重的故事。

2001年,Lisa還是一個女大學生時,與男友發生性關係而懷孕。懷孕約40天時,她才發現,於是去醫院做了人流。

做人流的時間是7月底。一開始,她很麻木,對做人流這件事一點感覺都沒有,覺得這不過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罷了。但8月初的某一天,她的情緒突然崩潰,號啕大哭起來,眼淚和悲傷似乎無窮無盡,怎麼都止不住。

從此,她的身體也突然崩潰,一下子有了很多問題,如盆腔炎。因而,她向學校請了一段時間的假,直到國慶節後她才去學校。

去學校的日期,她記得是10月5日。

時間是療傷的良藥,但這一點對Lisa並不成立。後來,她大學畢業,順利找了一份好工作,她鍾愛的男友也成了她丈夫,兩人很恩愛,而公公婆婆對她也很好,總之一切順利,但流產導致的悲傷不僅揮之不去,而且越來越濃。

此外,她還有一個隱隱的感覺——流產的胎兒恨她。因為這種怨恨,她很擔心自己還能不能再懷孕。甚至,她心中似乎一直有一個聲音在說:「你再也生不了孩子了。」

2008年的國慶節,這種預言部分應驗了。

她記得是10月5日,她和幾個朋友去廣州一家寺廟燒香,就在寺廟外,她摔了一跤,而這一跤導致她再次流產。並且,流產時,也是懷孕約40天。

這次流產的地點讓Lisa感到恐怖,她覺得,這是第一個胎兒在報復她。它沒有被生下來,它也不讓其他生命在她的身體中孕育。

在第一次諮詢中,基本上是Lisa在傾訴而我在聆聽,我只是幫她梳理了一下兩次流產在時間上的聯繫:都是懷孕約40天時流產,而且第二次流產的那一天也正是她第一次流產假期結束復學的那一天。

Lisa問,這些時間的巧合意味著什麼呢?

我回答說,你自己內心深處知道答案,留意接下來一段時間內的夢,它或許會告訴你答案。

果不其然,當天晚上,她做了一晚上的夢,絕大多數夢她不記得了,但她知道,這些夢都是同一個主題,和她唯一記得的夢應該是一回事,而這個唯一記得的夢無比鮮明。

夢中,她好像是在空中飛行,俯視一個小城市。她知道,這個小城市就是她的老家,她出生的地方,但它不是現在的樣子,而像是幾十年前的樣子,古舊,有點破敗。

她看到,這個小城市裡都是二層的樓房。並且,每戶人家的院子中都有兩個碩大的雞蛋,鑲嵌在土褐色的肥沃而溫暖的大地上。

她落下來,停到一戶人家的樓頂。她看到,這戶人家的院子中也有兩個碩大的雞蛋,一個雞蛋已嚴重破裂,另一個雞蛋看得不是很清楚,但她隱約知道,這第二個雞蛋還有生命力,只是蛋殼有一個地方很薄弱。

這個院子裡還有一隻母雞,它很小,比兩個雞蛋小很多。

雞蛋並不需要母雞的內疚

我和Lisa的第二次諮詢,從解這個夢開始。解夢的方法很簡單,就是角色代入和自由聯想。角色代入即我讓Lisa想像自己是夢中某一個事物,並以第一人稱說出這個事物的感受和想法。如果有一些特殊的感受和想法出現,我會請Lisa回到自己的角色上,然後問這種特殊的感受和想法讓她想到什麼,這就是自由聯想。

Lisa先講述了一遍這個夢。接著,我請她閉上眼睛,坐得舒服一些,然後複述這個夢,複述得越詳細越好,碰到一些關鍵的細節,我會不厭其煩地問她,這個細節有一些什麼特徵。

通過這些方式,她會重新進入那個夢的狀態,就好像真的重新在夢中,但同時又多了一份清醒,這份清醒可以幫助她覺察。

第一個關鍵的角色就是在飛行的Lisa。當Lisa複述夢而講到她落在那棟房子的房頂時,我問她,你有什麼感受或想法?

她說,覺得那隻母雞太小了,它很慌張,不知道怎麼面對已破碎的雞蛋和有可能即將破碎的雞蛋。

我請她詳細描繪那隻母雞的樣子,接著請她想像自己就是那隻母雞,然後問她,你有什麼感受或想法?

她回答說,我覺得惶恐、害怕和虛弱,我的一個孩子破碎了,救不回來了,我好內疚,另一個孩子的蛋殼那麼脆弱,我害怕它也會破碎。

我請她詳細描繪那個破碎的雞蛋的樣子,並讓她想像自己就是那個雞蛋,然後問她,你有什麼感受或想法?

前兩次角色代入時,一切進行得很順利,但這一次出現了困難。我請Lisa代入破碎雞蛋的角色,但Lisa講話時,卻仍然以母雞的角色說話,說 「我對不起你,你太可憐了」「請你原諒我,我這麼虛弱,我不知道怎麼面對你」「求求你不要怨恨我」,等等。

我提醒Lisa這一點,讓她回到自己的角色上,也即在房頂上俯視這個院子的Lisa的角色上,暫停一會兒。接著,我再請她代入破碎雞蛋的角色,並特別提醒她要用「我」開頭講話。

這次很順利,Lisa說:「我很平靜,我覺得無所謂,事情已經這樣了,我誰都不恨。」

最後,我請她詳細描繪第二個雞蛋的樣子。她說,她看不清楚。

沒關係,你可以描繪這個雞蛋所在的位置,和它給你的感覺,「不清楚」也是一種細節。

她描繪了一番,尤其強調,第一個雞蛋在第二個雞蛋的左側,兩個雞蛋捱得很近。

我請她代入第二個雞蛋的角色,然後問她,你有什麼感受或想法?

Lisa說:「我可憐旁邊那個雞蛋,我也同情母雞,它真的是太瘦小了。」

顯然,第一個雞蛋對母雞來說有著極為重要的意義,而母雞對第一個雞蛋的內疚並不是第一個雞蛋的需要,相反,第一個雞蛋對自己的命運已很豁達了。所以,我讓Lisa屢次代入母雞的角色和第一個雞蛋說話,也屢次代入第一個雞蛋的角色和母雞說話。

每當Lisa代入母雞的角色時,總是痛哭流涕,非常內疚。一次,內疚到極點時,她激動地說:「媽媽會永遠陪著你,媽媽哪裡都不去,媽媽會一直在家裡守著你……」

這也正是Lisa的生活寫照,自從2001年那次流產後,Lisa變成了奼女,工作後尤甚,絕大多數時間都是生活在公司和家組成的兩點一線上,只是有時會在丈夫的要求下才和他一起去見他的朋友。

這意味著,Lisa變成奼女,是在表達對第一個胎兒的忠誠。

解夢、角色代入和意向對話等技術的危險

本來我以為,當Lisa發現,內疚和悔恨只是母雞的需要,而第一個雞蛋其實很超脫時,她再代入母雞角色時的內疚會減輕,但這種情況並未發生,相反,她的內疚反而越來越強。

突然間,她的身體顫抖起來,她用一種很特別的聲音說:「它在這兒,它用眼睛直盯盯地看著我,它恨我,它不放過我。」

這聲音充滿恐懼,也讓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我知道,Lisa有點陷入幻覺狀態中了。於是,我請Lisa睜開眼睛,看著我的眼睛和我說話。

這樣做,是我擔心Lisa會徹底沉浸在這種幻覺中,我認為,她睜開眼睛會看見現實,這樣就可以脫離這種幻覺了。

這是解夢、角色代入和意象對話等一些心理治療技術的危險所在。本來,我們是因為受不了一些內在的恐怖意象而發展出種種自欺欺人的辦法來防禦它們的,這些技術繞過這些自欺欺人的方法,而讓來訪者直接去面對這些意象,但假若這時來訪者承受不了,就可能會徹底崩潰。

所以,那一會兒我很著急,我一再請求Lisa睜開眼睛看著我。但她說,我不睜,它恨我,它應該恨我,我很殘忍,我怎麼可以做那麼可怕的事情。她一邊說,身體一邊顫抖,同時淚如雨下。

既然如此,就不如繼續一起面對這個意象。這也是心理醫生的價值所在,如果來訪者很信任心理醫生,那麼心理醫生陪伴來訪者一起面對害怕的意象,會起到很重要的作用。

於是,我問她,它在哪裡看著你?

她說,在她身體的左側。

我從座位上站起來,走過去蹲在她座位的左側,握住她的手,問她,你現在覺得怎樣?

她說好了很多。

我又問,你說的「它」是什麼樣子?你能詳細地描繪它嗎?

她說,她經常覺得,有一雙嬰兒的眼睛在看著她。一直以來,這雙眼睛在她的腦海中都有些模糊,但去年,她真的見到了那樣的眼睛。

你是怎樣見到的?我繼續問。

她說,是在一輛公共汽車上,她先上去,後來一位年輕的媽媽抱著一個男嬰上來,並坐在她前面。

那個男嬰只有幾個月大,本來是一會兒看看這兒一會兒看看那兒,但看到她後,就直直地看著她,讓她非常害怕,現在想起來還是害怕,她覺得這是仇恨的眼神。那一刻,她突然想,說不定這就是她的胎兒的轉世。

我請她詳細描繪這個男嬰的眼神。她做這個工作時,越來越平靜,身體漸漸不再顫抖也不再哭泣。描繪到最後,她突然說,她發現這個男孩並不恨她,他其實很像是在嘲笑她,嘲笑她放不下。

我回應說,就像是第一個雞蛋要對母雞說的話一樣。

這時,她長舒了一口氣,睜開了眼睛,說,是啊,第一個雞蛋真的不恨那隻母雞,那個男孩的眼神也不是仇恨,我的胎兒應該也不恨我,是我自己在恨。

她還突然明白,之所以那個男孩的眼神那麼令她害怕,是因為她見到那個男孩的那一天,正好是她第二次懷孕的第一天。

明白這一點後,她又長舒了一口氣說,看來那一天我太敏感了。

解決之道:接受痛苦

沉默了一會兒後,她繼續說,是她自己在恨,因為她恨她媽媽。

原來,她在家排行老二,上面有一個姐姐。媽媽發現懷她時,也正好是懷孕約40天時。這違反了計劃生育政策,所以媽媽想打掉她,那幾天先後吃了4服打胎藥,但她的生命力是如此頑強,硬是活了下來。

她認為,因為這一點,她從小就對媽媽有一種強烈的怨恨,恨她為什麼對自己如此殘忍。

她還認為,她的身體之所以一直以來都很虛弱,這4服藥要佔主要原因。她經常想,要是沒有這個先天的傷害,她的身體該更強壯,頭腦也該更聰明,那該多麼美好啊!

說著說著,她再度淚如雨下。但突然間,她說:「我明白了,我腦海中那個充滿仇恨的嬰兒的眼神不是別人的,而是我自己的,是我作為胎兒時,恨我自己的媽媽。」

我則補充說:「所以,你也認為,你的胎兒恨你這個媽媽。儘管解夢時你一再發現,那個破碎的雞蛋並不怨恨母雞,但你還是放不下這怨恨,怨恨和內疚是你的需要,而不是你的胎兒的需要。」

因不斷有重要內容出現,這次諮詢持續了一個半小時。諮詢剛結束時,Lisa說,她覺得好沉重,不像上一次,當她第一次傾吐掉內心鬱積已久的痛苦時,她感到輕鬆了很多。

但有意思的是,在那一天中,這種沉重似乎不斷在轉化,Lisa覺得自己的身心似乎被打開了,沉重轉化為一波一波的能量在她身上振動,當天晚上,她整整一晚都不能入睡。

以前,一旦失眠,她會很難受,但這次失眠的體驗卻極其愉悅,而且不只是晚上,甚至白天上班後她一樣覺得很愉悅,她那一天的工作效率都很高。

並且,到了第三次諮詢時,她對這個夢有了更深一層的理解。她想,夢中的那隻母雞更像是她的媽媽,而夢中破碎的雞蛋不是她的胎兒,而是她沒有出生的哥哥。

原來,Lisa媽媽懷的第一個孩子不是Lisa的姐姐,而是另一個孩子。在懷孕3個月時,媽媽去做體力活累著了,結果流產了。並且,各種跡象顯示,這個胎兒應該是個男孩。

至於夢中第二個雞蛋,Lisa覺得應該是她自己。這個雞蛋因為4服打胎藥而有些損傷,而且她還感覺,那個損傷的地方就是她的左腎。一直以來,她的左腎都有些疼痛,以至於她很小的時候就擔心自己會不會得腎炎和尿毒症。

明白這一點後,在接下來的幾天中,Lisa發現,她的左腎處越來越熱,那種伴隨她多年的憋疼的感覺逐漸在消失。

這兩種解釋都可能成立。海靈格早就發現,相同的命運會在一個家族中不斷重複出現,一個經常發生的現象是,祖父母家有流產,而父母家也會有流產,而且流產的時間、次數經常有驚人的巧合。

這在Lisa的故事中有體現。Lisa一個哥哥流產了,她也險些流產,而她也有兩個胎兒流產。並且,媽媽懷她約40天時不想要她而吃了4服打胎藥試圖打掉她,她兩個胎兒流產也都發生在約40天時。這些都是驚人的巧合。

為什麼會有這種巧合,也即輪迴發生呢?

在我看來,答案是,我們太喜歡和痛苦對抗。Lisa的痛苦是,媽媽吃了4服打胎藥而給她造成了種種影響。這是事實,但Lisa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總想這個事實如果不發生就好了,並因而怨恨媽媽。

怨恨媽媽想不要她,是Lisa對抗這個痛苦的方式。也就是說,她心理有了這樣一個內在的結構——「胎兒痛恨媽媽曾想不要自己」。

這種內在的結構一旦存在,就會通過種種複雜的運作,而再次在Lisa的生命中展現出來,最終導致了她兩次流產。

第一次流產後,新的痛苦又產生了,而新的對抗痛苦的方式也隨之產生,結果這又催生了新的輪迴。

怎樣徹底化解這雙重的輪迴呢?

首先,Lisa已明白,她的第一個胎兒並不恨她,她的第一個胎兒並不需要她的內疚,「被墮胎的胎兒怨恨媽媽」是她自己的想法,也就是說,她將自己對媽媽的仇恨投射到自己的胎兒身上了,但這不是事實。

這種內疚化解掉後,她就可以更好地接受自己第一次墮胎的痛苦了,而接受已不可更改的事實帶給自己的痛苦,可以真正化解掉這個輪迴。

其次,Lisa需要學習徹底接受媽媽曾想不要自己而吃4服打胎藥的事實,她需要從各個角度去看待這個事實,譬如站在媽媽、爸爸和其他一切重要相關人物的角度去認識並接受這個事實,最終徹底放下對媽媽的怨恨,以及深藏在怨恨背後的擔心被拋棄的恐懼。

這樣一來,她內在的「胎兒痛恨媽媽曾不要自己」的內在結構就會消融,而這個從媽媽身上開始的輪迴就會終結。

諮詢結束一段時間後,Lisa懷孕,後來順利地生下了一個兒子。

Part 4 讓你的身心重歸流動

23.聆聽你內在的聲音

每個人的第一個家都在身體裡,每當你真的需要回家,你的身體值得信任,你便可以聆聽,可以和它做朋友。

——美國著名催眠治療師史蒂芬·吉利根

一天,我想起了一些事情,有厭煩感產生。我突然好奇,這種厭煩感到底產生自身體的哪一部分呢?

略一感受,我發現,這種感受差不多完全產生在頭部,最多向下可以抵達嗓子的部分。

後來多次做這樣的嘗試,我發現,至少對我而言,厭煩、討厭與鄙夷等一些情緒,都是這樣子的,其能量基本上是集中在頭部。

如此說來,我們說「心中有了厭煩」就是不對的了,實際上,這是「頭上有了厭煩」。而且,厭煩、討厭與鄙夷這一類的感受之所以會產生,總是和頭腦中先存在的一些評價有關,如果沒有這些評價,這類對別人的牴觸情緒也就不會發生了。

不過,假若你對自己說,放下這些評價,甚至說,這些評價,從我的頭腦裡滾出去,那麼相反的事情就會發生。這些評價不僅不會消失,反而會變得似乎更加牢固,並且,因為「從我的頭腦裡滾出去」這句話也是在頭腦中發出的,結果是,你的頭腦中同時有了一對非常矛盾的聲音,這時,你就會頭痛。

怎麼做可以令這些牴觸別人的情緒消失呢?

我發現,只需將注意力從頭部向下移動,譬如移到心口,那些厭煩、討厭與鄙夷就會消失。

尤其是當我將注意力移到肚子甚至小腹部時,那時我會獲得一份寧靜,似乎剛才那些糟糕的情緒從來沒有發生似的。

頭腦裡的聲音常來自別人

跟史蒂芬·吉利根學催眠時,他經常教我們問被催眠者:「你的這份感受發自身體哪個部位?」

原來,我只是在學習催眠時這樣詢問別人,但有了剛才寫的那些發現後,我開始在諮詢和生活中這樣問自己和別人。

前些天,我朋友的一個讀高三的女孩給我打電話說,她原來成績總是全班前5名,但前不久一次考試跌到了30多名,從此以後她很容易在上課時走神,這時她會努力將自己從走神中拉回來,但越是這樣做,走神越厲害,她該怎麼辦?

我聽她講完問題後,問她,你覺得剛才那些話是從你身體哪個部位發出來的?或者說,你講剛才那些話時,你的注意力在什麼部位?

她想了一會兒後說,全是腦子裡,好像腦子裡有兩個聲音,一個聲音說「不要走神」,但另一個聲音卻將自己拉向走神,這兩個聲音不斷地打架,這令她的腦子有些亂。

她講完這番話後,我建議她坐端正一些,雙腳踏在地上,並讓她將注意力放到雙腳上來,感受雙腳的每一部位。

做這個小練習約花了兩分鐘時間,然後我問她感覺如何,她說,很舒服。

這是一個很小但很重要的體會,通過這樣的體會,我們會發現,當感覺到混亂時,常常就是腦子裡聲音太多,而且它們還有矛盾。這時,如果我們希望通過想明白而理順這些聲音,那隻會加劇這個衝突,令自己感覺更混亂。相反,假若我們將注意力從頭部拿走,而轉移到身體上來,那麼這種混亂很容易平息。

我的文章常常寫:尊重你自己的感覺,聆聽你內在的聲音。這種說法會讓一些朋友感覺到混亂,他們會問,我經常會發現,我同時有幾種感覺,我同時有幾種聲音,而且它們還是矛盾的,我怎麼知道哪一個是我的?

對此,史蒂芬·吉利根說,頭腦裡的聲音,常常不是自己的,它們更可能是來自父母、老師和其他人的聲音。

美國一個企業家,每當他想找出一個答案或做出一個決定時,他不是在辦公室裡苦苦思索,而是會出去跑步,答案經常會在他跑步途中蹦出來。

我自己也發現,靈感都是蹦出來的,而不是絞盡腦汁想出來的。或者說,靈感很像是從肚子裡跳到腦海中的,至少那一刻的能量中心不是在頭部。

嬰兒最初是用肚子與媽媽鏈接的

最近一個月,我常常問自己,剛才那個感覺、那個聲音是從身體哪個部位發出來的呢?結果發現一個規律:

討厭、厭煩與鄙視等包含著對別人強烈評判的感受是從頭部發出的。

同情、包容、愛、悲傷等種種渴望愛又擔心失去愛的情感是從胸部發出的,集中部位是心口。

力量,寧靜,與某一事物、某一人乃至整個世界的合為一體感產生時,注意力是集中在小腹部的。

曾花多年時間專門觀察嬰幼兒的心理學家瑪格麗特·馬勒發現,嬰兒最早是用腹部與媽媽鏈接的——就好像他還在媽媽肚子裡時他們通過一條臍帶相連一樣,後來才轉成了其他方式。對此,敏感的媽媽都知道,幾個月的孩子會挺肚子,而那好像是孩子在召喚媽媽,抱抱我,親親我,這就是他們在用肚子尋找與媽媽的鏈接感。

有心理學家還通過錄像研究發現,在這個時候,假若媽媽完全接受不到孩子發出的這一信號,而對孩子置之不理,那麼,就算她們在其他時候對孩子有較好的照料,孩子還是可能會出現嚴重的問題,他們會越來越不願意與媽媽親近,最後甚至會陷入一種徹底不與媽媽溝通的狀態。因而,有心理學家認為,自閉症可能與此有關。

可以說,在我們生命早期,我們都有一個階段,是想用肚子與別人建立鏈接感的,但逐漸地有了轉變,先是變成通過心與別人建立親密感,最後變成了通過頭腦與別人交流。

活出自己是什麼樣的感覺

活出自己會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我正在讀一本明朝哲學家王陽明的傳記,看到他年輕的時候寫的一首詩《泛海》:

險夷原不滯胸中,何異浮雲過太空。

夜靜海濤三萬裡,月明飛錫下天風。

讀完這首詩的那一刻,感覺腦海和心口的一切堵塞感一下子全消散了,一切憂慮和不安就猶如「浮雲過太空」,最後剩下的就是靜夜、海濤、月明、天風等一切構成的整體靜謐感。

我想,這就是活出自己的一種高峰體驗。

真正要活出自己,至少需要穿越別人塞到我們頭腦中的無數紙條,需要穿越心口那些對愛與不愛的憂慮,最後抵達一種「我是一切,一切也是我」的這種包容一切的力量感。

這樣說,顯得很宏大,同時也顯得很艱難,似乎這不是我們一般人能抵達的境界。

但是,這可從最小的地方開始。任何時候,當你感覺到一種「險夷」時,你可以看看,這是什麼。

頭腦中的「險夷」,多是養育者、老師、文化和社會塞給我們的。

心中的「險夷」又是什麼呢?那幾乎總是對不能獲得愛的恐懼感。其實,我們之所以會活在頭腦的「險夷」中,關鍵並不在頭腦,而在於發生在心口位置的對不能獲得愛的恐懼。

在一次諮詢中,我的一位來訪者說,他真的好想無憂無慮地去玩。

我問他,這句話是從身體哪個部位發出的?他回答說,是從胸口。

我建議他將手放到胸口的位置,然後再說一遍這句話。

結果他發現,這樣做時,他說不出來了,心口位置似乎有一個鍋蓋將這個聲音蓋住了。

這個鍋蓋是什麼呢?他體會了一下說,這個鍋蓋是一種羞恥感,就好像他這種聲音是一種罪過。

這種羞恥感,這種罪惡感,其實是源自對不能獲得愛的恐懼,就是說,他自己內心發出「好想無憂無慮地去玩」這一聲音時,他會恐懼因而失去愛,因而他不敢讓這一聲音再發出來。

但是,一旦我們將注意力集中到腹部時,力量就可能會湧起,那時這種恐懼就會因這種力量而消散。

也是在最近,我女友在和一個女孩聊天時,那個條件很不錯的女孩說,她覺得自己好平庸,不會有男孩喜歡她。

我女友問她,你覺得這個聲音發自哪裡?

女孩體會了一下說,腦袋裡。

我女友請她將手放在腹部,然後再說一遍剛才那句話「我覺得自己好平庸,不會有男孩喜歡我」。

她說,說不出來了。

那麼,將手放到腹部時,你想說什麼?我女友問她。

她感覺了一會兒後說,我很棒。

這個小例子也是一個經典的例證,當注意力放到腹部時,會有力量湧出,而來自頭腦的自我貶低就消散了。

如果你也渴望「活出自己」的那種感覺,不妨多做做這樣的嘗試。

24.尋找屬於你自己的真理

別人證悟到的真理,只是他自己的真理,而不是你的真理。

——印度哲人葛印卡

我學心理學已經近二十年,這個過程中,經常聽到持有一些理論或看法的人說:「這就是真理!」

這樣的說法,似乎在說,除非你也持有這一理論或看法,否則你就無法認識自己、揭開人性之謎或成為一個優秀的治療師。

但我的經驗顯示,其實最重要的是,找到屬於你自己的真理。

「我是弗洛伊德的使者」

在北京大學心理學系讀本科和研究生時,我很迷人本主義,尤其喜歡美國人本主義心理學家羅傑斯,儘管我的英語非常一般,但我還是從圖書館借了多本羅傑斯的原著,很慢很慢地去讀他的文字,去體會其中的感覺。

同時,我很不喜歡弗洛伊德,覺得他太陰暗了,什麼泛性論,什麼性與攻擊是人類的兩大驅動力,什麼童年決定論……這些太消極太晦暗了,我不喜歡,我更喜歡人本主義對美好人性的肯定。

與此相對應的是,我那時讀人本主義的書籍和文章時,總是很有感觸,並因此無形中接觸了許多相關聯的書籍,如馬丁·布伯的《我與你》,美國思想家梭羅的《瓦爾登湖》,俄羅斯小說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系列著作,我國哲學家劉小楓的《沉重的肉身》,等等。在我看來,這些著作中,都有一種暖暖的感覺,都有對人性的信心。

也許是因為那時排斥精神分析,所以看弗洛伊德的原著時,儘管很喜歡他對人性的洞若觀火的覺察力,但總是有些排斥,讀不下去。讀不下去,那就不勉強自己了,我一向如此,不強迫自己去做什麼。

一直到2001年研究生畢業時,我都對精神分析沒感覺。

但2005年開始主持《廣州日報》的心理專欄時,我突然發現,自己這時對精神分析很有感覺了,很容易領悟精神分析學派的道理,而再讀弗洛伊德的書,那種勉強感也消失了,讀起來一點都不費力。

更有趣的是,2006年,我去上海參加中德班(中國與德國合作的一個培訓精神分析的項目)的前一晚,做了一個夢。夢中,我殺死了秦檜的乾兒子,當秦檜派來的兵馬前來捉拿我時,我理直氣壯地對他們說,我是弗洛伊德的使者,他們便不能拿我怎麼樣了。

醒來後,我的感觸非常強烈,知道這是我一個重要的夢。對這個夢,我的理解是,秦檜的乾兒子就是忠孝,因為他之所以能幫助宋高宗害死嶽飛,根本原因是當時社會持有的一種極端主義,不過這個極端主義是「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在這種極端的三綱主義中,真正的道理就被忽視了,真正的人性就被抹殺了,而實際上也導致了忠君報國的嶽飛被冤死了。

小時候,我讀書無數,但多數都是大我8歲的哥哥的各種課本,和姐姐四處借來的《青年一代》《女子世界》等雜誌,家中僅有的兩本「大書」,一是《說嶽全傳》,一是法國文豪雨果的《悲慘世界》。《悲慘世界》讀起來有點噩夢的感覺,我現在還記得那種沉重感,所以印象中只是讀了幾遍,而《說嶽全傳》,我讀了不下一百遍,但奇怪的是,其中的情節,我長大後幾乎全忘了。

原因或許是太難過了,看到幾乎沒有什麼缺點的嶽飛被冤死,那種感覺太難受了。那種感覺,後來在讀臺灣作家柏楊的一系列書時得到了共鳴。他說,我們這個民族的歷史,就是英雄都沒有好下場的歷史,就是英雄氣短而小人得志的歷史。

但是,讀秦朝以前的歷史,這種感覺就很少有,即便是一些悲情故事,我也總有一種暢快感,而秦朝統一後的歷史,這種感覺就越來越少,壓抑和鬱悶的感覺就越來越強,在秦檜和嶽飛的故事上,這種感覺達到了頂點。

三綱是一種極端主義

回過頭來看,之所以小人得志而英雄氣短,主要原因在於,小人真的可以如魚得水地利用三綱五常這些似乎偉大的旗號來達到自己的目的,而英雄們常常是真的遵從這些教條,結果看不到人性的幽微之處。例如,嶽飛立誓北伐,要迎回被金兵掠走的宋徽宗和宋欽宗,這是忠君的極致,但假若他真做到這一點,正在位的宋高宗該如何呢?北伐成功其實是宋高宗最懼怕的事情,所以嶽飛才會在北伐成功在望的時候被一連十二道金牌召回,而後被秦檜害死。

在一個民族的層面上,忠君成了頭號道德,而在一個家庭中,孝道成了頭號道德。當孝道達到極端主義的層面時,孩子在父母前就沒有了立足點,而女性在男性前就沒有了話語權。可以說,孝道就是殺死孩子和女性的利器。

很多讀者會猜測,為什麼武志紅老聲討孝道,是不是因為自己小時候被父母虐待過?這個我可以澄清一下,不是我被父母虐待過,而是父母被自己的祖輩壓製得太厲害。

極端主義的三綱在我們這個國家延續了兩千多年,它現在既停留在我們的意識層面,也是我們這個民族的集體無意識,而要破掉它,人本主義或許不夠直接,而精神分析就非常直接,可以具體地理解人性的細微之處。

2005年6月,我開始主持心理專欄,而去上海中德班學精神分析,是2006年3月。這一段時間內,我又非常密集地聽了無數家庭慘劇,覺得世界真苦,真的很想能幫人化解這種苦,也許是因為自己心中許了這樣的願望,所以在學精神分析前,潛意識已經做好了準備,並以「你會是弗洛伊德的使者」的方式傳遞了一個信號:精神分析可殺死秦檜的乾兒子——忠孝。

人本主義、行為主義和精神分析是傳統心理學的三大流派,這三者中,行為主義我自始至終很排斥,而人本主義和精神分析則有上述一個轉變歷程。也許最忠實的人本主義信徒會說,人本主義就是真理,而最忠實的精神分析信徒會說,弗洛伊德就是答案。但我的經驗顯示,對什麼有感覺就學什麼,那時候真是事半功倍,如果我沒有內心的轉變,從潛意識上成為「弗洛伊德的使者」,在大學時硬去學精神分析,那就是事倍功半了。

類似的故事還發生過幾次。

一次是,當接觸的神秘的東西越來越多時,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去了西藏旅遊,而當所有人都被布達拉宮的奇幻景象震撼時,一個聲音卻對我說,這個布達拉宮其實是海市蜃樓。這個夢令我明白,至少在目前這一階段,我對這些東西有一種排斥,我認為這是幻象。既然如此,我尊重自己就好了。

一次是,因為種種機緣,我開始越來越多地接觸榮格的東西。當開始猶豫要不要認真去學榮格的心理分析時,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站在一個荒原上,荒原上只有稀疏的、枯黃的雜草和幾個老鼠洞,而一個聲音對我說,這是「榮格荒原」。這個夢令我明白,我那時內心深處對榮格缺乏認同,那我不必強迫自己去學榮格。

我這樣說,並不是說那些神秘的東西不對,榮格的理論不好,而是說,我的內心目前對這些東西有一種排斥,那麼,在這種排斥沒有消失前,我最好去尊重這種排斥,否則就是對自己的一種不尊重。

理論的價值在於引出感受

關於人性的理論和看法有無數種,其中任何一種,假若有人對你說,這是唯一的真理,這是唯一的路。那我的理解是,這是一種強加,而且這會損害你自己的覺知力。其實,很多思想之所以能控制很多人,關鍵就在於這種強加,那時這種思想就是一種極端主義。相反,一旦允許對這種思想進行反思,信奉者都是自由地接受,不信奉者也不必被排斥甚至被殺死,那時自由和寬容就會產生,而信奉者也會是真正的信奉者。

任何一個理論都是一個模模糊糊的框架,它的價值就在於,能不能引出你的一些感受,而每一個感受都會打開你的一扇門,讓你更深地發現自己。

所以,千萬不要迷信任何理論,一個好的理論自然有一個體系,但這個大廈是靠不住的,它的價值不是讓你膜拜,那樣你會迷失自己,它的價值在於幫助你喚醒自己的感受,而每一個感受都會點燃你自己。

首先需要尊重自己的感受,我很想給出這樣一個教條。

從高中開始,就不斷有人問我,武志紅,你累不累啊,整天思考這麼多?在中德班學習時,班裡有一個好朋友,我們整天在一起探討彼此的發現。有一天她對我說,你很奇怪,你有那麼多矛盾的想法,卻為什麼沒得強迫症呢?如果換成別人,這真的就像是強迫症的表現。

現在想來,那麼多人的問話和我這個朋友的納悶,的確有他們的道理。如果我真的只是在思考,那麼這真的會得強迫症。

但是,我的思考其實首先是為我的感覺服務的,思考總是第二位的,而感覺是第一位的。

一些重大的突破,總是先有一種感覺產生,然後內心中會升起一個念頭,而圍繞著這個感覺和念頭,我會再做一些思考。這樣的「思考」,是不會得強迫症的。其實,強迫症的真正核心內容是,「內在的父母」的聲音拚命打壓「內在的小孩」,而「內在的小孩」的聲音微弱到似乎聽不見了,這時思考就會脫離身體成為一種純粹的思考。

或者,更準確的說法是,這時思考就是一種打架,A似乎有道理但不對,-A也似乎有道理但也不對,結果哪裡也去不了了。

向內打開一個通道

尊重自己目前的境界,尊重自己當下的感受,這是我一再強調的。但有意思的是,感受真的是靠不住的,因為當你真正做到尊重一個感受時,這種感受就會融化掉,接著更深一層感受就會產生。並且,這似乎會是一個無限發展的過程,最終你會抵達非常神奇的境界。

一位來訪者的問題是,她太容易憤怒了,她希望改變但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憤怒。那麼,她首先可以尊重這個憤怒的存在,然後看一看,這個憤怒是什麼。

這樣做時,她發現,憤怒並不是全部。其實,憤怒產生前,先有一份悲傷發生,這個悲傷是更深的存在,而憤怒是為了防禦這個悲傷的。

再接下來,就可以去尊重這份悲傷的存在,並去覺察它。但是,這樣做的時候,她會非常的痛苦,非常的恐懼。那麼,這種痛苦和恐懼也要尊重,不必非得說,「覺察悲傷」就是真理,你必須這麼做才對。

實際上,將一種感覺或看法視為對,將另一種感覺或看法視為錯,正是問題產生的原因。當將一種感覺或看法視為對時,我們就允許它出現在意識層面,而當將另一種感覺或看法視為錯時,我們就會不允許它出現在意識層面,而將其壓抑到潛意識中。

更進一步,當將一種感覺或看法視為絕對正確,而將另一種感覺或看法視為絕對錯誤時,就會導致極端主義產生,這時就會導致極度的壓抑,人性就會被嚴重扭曲。三綱,如果只是比較輕度的存在,那麼它們就是挺不錯的東西。海靈格發現,假若一個家庭做到「父為子綱,夫為妻綱」時,這個家庭就比較平衡而穩定。相應的,假若一個社會做到「君為臣綱」時,自然也會比較穩定。

但是,假如將三綱視為絕對正確,將孝道和忠君提升到無與倫比的高度,那麼,非常嚴重的分裂就發生了。三綱絕對正確的基礎其實是,君是完美的,父是完美的,夫是完美的,那樣臣、子和妻才會心甘情願地追隨。但這種情況不可能存在,所以,百分之百心甘情願的追隨也不可能會發生,作為臣子、孩子和妻子一定會有種種不滿。這時,假若這些不滿不被允許發生,這並不意味著,它們不存在。相反,它們會有更可怕的存在——它們以種種扭曲的方式存在於潛意識之中。

並且,潛意識中的扭曲的存在,會妨礙一個人感受到真正的愛意。一個孩子可以對父母行為上好到頂點,但在睡夢中,他可能會對父母咬牙切齒。一個妻子可以在行為上做到近乎完美,但她可能會有虛無感,會覺得活著沒有意義。

就算不想做一個徹底的證悟者,而只是想擁有幸福快樂美滿的人生,我們也需要向內打開一個通道,與深藏於內心深處的愛意相連。要做這個工作,不是去倡導種種偉大的道理,而是去尊重真實的感受,這樣做時,心就會像蓮花一樣逐漸盛開。

我聽過很多故事,從中發現一個共同的道理:假若一個人對本應該摯愛的親人有著不滿、憤怒甚至仇恨,那麼,允許不滿、憤怒甚至仇恨在心中湧動,允許它們在一個不被批評的空間內存在,這些所謂負面的情緒會融化消解,最終愛意會再次流動,而那時的愛,就是真正的愛。

25.找回失去的自我

當你的情緒被觸動的時候,把焦點放在自己身上,而不是觸動了你情緒的那個人身上,就是累積內在力量的開始。

——摘自張德芬經典作品《遇見未知的自己》

跟史蒂芬·吉利根學催眠時,一天課上,他讓我們每兩個人一組做一個練習,核心程序如下:

一、兩人相對而坐,放鬆,感受自己的身體,和自己的內在鏈接。

二、想像打開自己,與同伴鏈接。

三、兩人輪流使用下面的句子,用同一種步調,表達自己的覺察:

現在我覺察到我看到了……

現在我覺察到我聽到了……

現在我覺察到我感受到……

四、使用以上句子進行數輪表達,感覺進入催眠狀態後,使用最簡單的句子輪流講述自己的感受和意象,譬如一人說「微風吹過」,另一個人說「秋天的樹葉」……

這個練習若進行得比較好,兩個人心中湧現的意象和感受會越來越接近,甚至會完全一樣,而兩個人也逐漸融為一體。

練習結束後,一個同學說,她的感覺好極了,希望能繼續下去,但她的男性夥伴進行了四五分鐘後就匆忙結束了。練習結束後分享彼此的感受時,她的夥伴說,他也覺得不錯,但他突然間擔心自己愛上她,一時有些慌亂,所以就想結束了。

對此,吉利根回答說,親密關係需要有一個合適的距離,否則,一方或雙方會擔心,如果被吞噬了怎麼辦?

要防止這一點發生,最重要的一點是,時刻保持與自己的鏈接,當發現與自己失去鏈接時,要有意識地回來。

要時刻保持與自己的鏈接,這一點,是吉利根在課上不斷強調的。課後分享彼此的感受時,多名同學對我說,這也是自己在吉利根老師的催眠課上最大的收穫。自己未必能在持續12天的課程中成為一名催眠師,而且自己也未必想成為一名催眠師,因為很多人來到這個課上,初衷不是為了助人,而是為了自助,僅僅能養成這樣一個意識——時刻保持與自己的鏈接,就已經可以令自己受益匪淺了。

其實,這也是擁有高質量的親密關係的關鍵所在。因為,假若我們失去了與自己的鏈接,我們就會拚命與別人去鏈接,別人對於我們的重要性,將遠遠勝於自己。對於這一點,我們很容易會說「因為我愛你」,但這種愛常是幻覺,是我們失去了與自己的鏈接後,將愛人當成了自己,失去愛人,就意味著失去自己,所以我們會對愛人特別執著。

這個道理,一切社會關係都有不同程度的展現。你或許會有感覺,那些一心想討好你的人,你反而會討厭他,想遠離他,其中可能最重要的原因是,這人好像是撲上來與你交往,但他那一刻失去了自我,他是一個沒有自己的人,而且他還將你當成了他自己,他將自己的生命重量掛在了你身上。

那麼,什麼是與自己取得鏈接呢?怎樣可以與自己取得鏈接呢?

首先,我們需要將焦點調回到自己身上。很悲哀的一點是,多數人的焦點都不在自己身上。多數人找心理醫生,一開始在心理醫生面前談論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親人,最常見的如配偶、孩子或父母等。

碰到這種情況,有經驗的心理醫生會幫來訪者調整焦點,讓他多談自己,多使用「我……」的句式,而少使用「你……」的句式。這個工作可有意地去做,譬如一些治療師會明確要求來訪者使用「我……」的句式,也可以無形中引導來訪者去做,譬如一些治療師會將自己的焦點對準在來訪者的感受上,當來訪者談別人的時候,他會不斷去問,「當這件事發生時,你有什麼感受呢」「你更精細的感受是什麼」。

只這樣問還是遠遠不夠的,心理醫生需要首先在自己的生活中活出自己,對自己的感受有很好的覺察能力。心理醫生對自己的感受的覺察能力越好,他就越能細緻入微地體會來訪者的感受,或通過自己的感受,而能理解來訪者對他的一些投射和欲求。

請聆聽拖延行為背後的聲音

我的一個來訪者,他有嚴重的拖延習慣,尤其在工作上,拖延得一塌糊塗,沒有完成的工作已累積成山,雖然公司老總很包容他,但他自己極度內疚。他來到我的諮詢室,目的就是希望我能幫助他改掉拖延的習慣,更好地投入到工作當中去。

所以,第一次諮詢中,他滔滔不絕地談論自己的拖延,談論自己的內疚。但是,當我聽他講話時,我主要感受到的是一種疲憊,非常非常的疲憊。於是,在一個恰當的時機,我對他說,我聽你講話時,感覺非常累,你感覺怎麼樣?

聽我這樣說,他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好一會兒後才說,的確,他有這種感覺已經很長時間了,但他一直不想承認這種感覺,他希望自己永遠能保持一種積極的工作姿態。

按照吉利根老師的說法,這位來訪者希望自己永遠能保持一種積極的工作姿態,是頭腦層面的意識,而累,是身體層面的意識。身體層面的意識,要遠比頭腦層面的意識更為真實。頭腦能發揮作用的前提,就是與身體一致,而假若頭腦和身體不一致,甚至完全相反的話,那麼遲早一個人會發現,他的身體拒絕接受他的頭腦的指揮。

若想改變這種局面,一個人就要重新與自己的身體取得鏈接,去認識身體的需要,聆聽身體的呼聲,並尊重這個聲音。

所以,我一開始就幫助他不斷聆聽自己身體的感受並試著學習尊重這些感受。

要做到這一點,我可以不斷去問「你有什麼感受」,但假若心理醫生只是將這句話當成一個原則去問,那麼來訪者勢必很容易感覺到厭煩。要最大效果地發揮這句問話的效用,心理醫生先要做到和自己的身體有一個很好的鏈接,對自己的身體感覺有很好的覺察。通過這種覺察,才能捕捉到來訪者正在發生的一些事情,有時候能捕捉到細節,有時候只是一些模糊的判斷——一些重要的感受正在發生。有了這些信號,心理醫生就可以在恰當的時候問「你有什麼感受」,這時這句話就可以一下子令來訪者進入狀態。

遠離體驗,也即遠離自己

關注自己的感受,可以算是第二個重要的努力了。所謂感受,通常指身體的種種感覺和情緒。有時也會有一些特殊的、難以描繪的感受。

身體的感覺一般指視覺、聽覺、觸覺、味覺和嗅覺,其中對多數人而言比較重要的是視覺和聽覺,所以很多練習——包括本文一開始提到的練習——都強調要來訪者表達「看到了什麼」或「聽到了什麼」,而情緒、其他身體感覺或一些難以概述的感覺就可以用「感受到什麼」來表達。

有時,我會使用一個最簡單的治療方法,即不斷地請來訪者複述一件重要的事情,同時不斷問他當時或在回憶中他「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有什麼感受」。複述一遍,再複述一遍,再複述一遍……

這個簡單的辦法之所以有治療效果,是因為它可以幫助來訪者和這個事件帶給他的所有體驗取得鏈接,尤其是一些事發時被他的頭腦排斥的體驗,或被他忽略的體驗,一旦和他的頭腦取得鏈接後,就會立即有不可思議的療效。其實所謂療效,就是他重新看這次體驗時,有了更多的角度,逐漸地他可以完整地看待他整個體驗,而完整地看待自己的體驗,會幫助他徹底接受這件事情,而接受勢必會帶來轉化乃至不可思議的療效。

但這個複述問話法和前面那個「你有什麼感受」的問話法一樣,切忌只是當成一個金科玉律來使用,治療師要根據自己的感受來判斷,來訪者現在是否準備好了這樣做,是否樂意這樣做。在恰當的時機這樣做才會有很好的效果,否則可能適得其反。

有些治療師喜歡使用宣洩的方法,即讓來訪者釋放鬱積已久的情緒。使用這種方法時,有一種認識是,負面情緒累積多了對人不好,需要釋放。這種將情緒分成好和不好的二分法,本身就是一種限制性的理念。在我看來,宣洩並不是最重要的事情,最重要的是,通過宣洩,來訪者和被自己一直忽略的情緒取得了一個鏈接,這時就有一個機會,從各個角度去體會、理解和認識這個情緒,和自己的體驗有更完整的鏈接。

羅傑斯說:「我就是過去一切體驗的總和。」所以,遠離自己的體驗,也即遠離自己,而與自己的體驗取得鏈接,也即意味著開始回歸自我。

回歸自我,聽起來是一個很偉大的事情,所以,很多人聽到回歸自我時,會想到自己該做一些非常重要的事,其實,不必非要去做一些重要的事,一開始只需要留意自己在生活中一些細節的感受就可以了。

體驗,是存在的證明

我的一個來訪者說,在她30多年的人生中,她一直覺得自己挺糊塗的,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是什麼,更不知道自己的感受。因為不知道自己是誰,所以她對別人,尤其是戀人的想法非常關注,戀人的一個眼神、隨意一句話她都會關注到,假若戀人要求她做一件事情的話,她會把它做到滿分,甚至比戀人要求得還要高很多。

我問她:「你怎麼認識自己呢?你能否向我描述一下你的特徵,描述一下你是什麼樣的人?」

她立即回答說:「我是一個自私自利、虛榮虛偽的人。」

我反問:「真的嗎?這是你自己嗎?好像一談自己,你想到的就是自我批評。」

她想了很久說:「我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樣子的,我不知道該怎麼向你,或任何一個人介紹我自己,因為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誰。」

這是她的認識,她對自己的認識是非常模糊的。但是,在我看來,這並不是真的。我認為,她是一個個性非常鮮明的人,對於各種事物,她有非常清晰的感受。那一次諮詢的時候,她和我講了一段她去買寵物的經歷,那段經歷看起來一點都不特別,很瑣碎,但她講述這次經歷的時候,她把寵物市場的細節、她的種種細緻入微的感受講得淋漓盡致。聽她講時,我好像身臨其境,而且聽得津津有味。

聽我這麼說,她覺得有些驚訝,這麼瑣碎的事情,有什麼意義嗎?

「當然有意義,而且深有意義。」我說,「其實任何一個時刻,我們都是在與這個世界建立聯繫,而建立聯繫的通道,就是我們的感覺,感覺就是我們在這個世界上的證明。」

法國哲學家笛卡爾說「我思故我在」,在我看來,更好的說法是「我感受故我在」。

相比之下,那些偉大的東西,假若只是一個目標,而沒有了感受,就只是一個光禿禿的架子,沒有什麼意義。

她反思說,一直以來,她發現自己有一個特點:很喜歡給別人講述她上各種神奇課程的體驗,而且會極力遊說別人去,但一旦別人接受了她的建議,她就會覺得悵然若失。

為什麼會覺得悵然若失呢?一直以來,她總是不明白這一點,但在這次諮詢的過程中,她終於找到了答案。她發現,給別人講述她上神奇課程的體驗,是她與別人建立關係的一個重要方法,那時,她會覺得自己在別人面前是存在的;一旦別人接受了她的建議,去上了這個課程,她會覺得,這個聯繫中斷了,她得需要去找新的神奇體驗,好在下一次繼續用這種方法建立聯繫。同時,她也會隱隱感覺,別人是對她講的這些神奇課程感興趣,而對她本人不感興趣。

在我看來,她上這些神奇課程時的體驗是她自己,而她在那些瑣碎生活中的體驗也是她自己,她並不非得需要那些極少數時間的極少數體驗才能證明自己的存在,她在生命中的任何一個時刻的任何一個真實體驗,都是她存在的證明。並且,當她投入地講述她任何一個瑣碎的體驗時,那意味著她與自己建立一個很好的鏈接,這時,她是非常迷人的。

體驗痛苦時,保持身體的中正

吉利根老師所說的時刻保持與自己的鏈接,有一些簡單的辦法。

譬如,當發現自己有些失控,或注意力已集中在別人身上時,可以立即將注意力拉回來,並把注意力放在小腹部的丹田位置,或心口的位置。

譬如,可以在這種時候做一個深呼吸,然後注意自己的身體感受,假若身體某些部位有一些特殊感受,可以將注意力放在那裡一會兒。

吉利根認為,我們之所以拚命去和別人鏈接,一個很常見的原因是,我們這時自己身體有很難受的感受,為了逃避這種感受,我們把注意力放到了別人或別的事物身上。但其實,在多數時候,我們若和自己的感受取得鏈接,不需要太長時間,這些難受的感受就會發生轉化。

吉利根老師另一個重要的建議是,當我們和自己的身體取得鏈接時,要保持身體的中正。

保持身體的中正,是太極拳的一個原則,也是吉利根所修習的日本合氣道的一個原則,即自己的注意力時刻都要保持一種柔和的平衡。要做到這一點,將注意力放在丹田部位是一個比較簡單的方法。

當保持身體的中正時,那些難受的體驗最容易發生轉化。

和自己的身體取得鏈接,和自己的內在取得鏈接,是一件無比美妙的事情,也是一個很長的旅程。

26.不含敵意的堅決

覺察和接納,是消融負面情緒冰山的最好方法。

——摘自張德芬經典作品《遇見心想事成的自己》

差不多一半給我來信的讀者,以及許多來找我求助的來訪者,一開始的焦點總在別人身上。

例如,他們會問,怎樣可以幫到我的父母呢,我的配偶到底是怎麼想的?我的孩子真讓我頭疼……

之所以會這樣,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我們的確會認為,我的痛苦是別人所導致的,如果這個人改變了,我就可以不那麼痛苦了。還有一個看起來似乎比較表面的原因是,我們很難做到對別人說「不」,別人,尤其是重要的親人將他們的某些東西加給我們,我們不舒服,但卻難以拒絕。

當不能拒絕別人的事情發生時,會有一個矛盾。一方面,如果你接受了親人的這些東西,你會難受;另一方面,如果你拒絕,你會覺得內疚,或擔心對方不高興,甚至離你而去。

化解這個矛盾的一個原則是我常提到的「溫和而堅定」。首先是堅定,即我堅守我的立場,無論如何都不改變;其次是溫和,無論對方有什麼情緒或做什麼事情,我的情緒都是溫和的,不會失控。

溫和而堅定,對這個原則,美國心理學大師科胡特有另外一個術語可以描繪——「不含敵意的堅決」。這個術語突出了「非敵意」,即無論你怎樣,我都不會有敵意產生。

這個原則,聽起來很簡單,但做起來並不容易,甚至理解起來都不容易。非常有意思的是,我曾連續三個晚上在夢中,自己對自己不斷講解什麼叫「不含敵意的堅決」。從夢中醒來後,會在半睡半醒的狀態中繼續很自然地進行思考,但這種思考,沒有任何努力的成分。

正是在這樣的狀態中,我對這個看似簡單的原則有了更深的體會。

威脅,人際關係中無處不在的毒藥

要理解「不含敵意的堅決」,關鍵是「投射性認同」,也即我曾屢屢提到的「自戀幻覺」的遊戲。

概括起來,這個遊戲是一個三部曲:我做了A,你要做B,否則會有C。這個C,是怨氣,是威脅性的信息。

有時,這三部曲會簡化成兩部曲——我希望你做B,否則會有C。當一個人大權在握,而且又有極強的控制慾望時,這兩部曲會出現。但在大多數人際關係,尤其是親密關係中,更常見的是三部曲。

為什麼我們會有那種矛盾呢?按照對方的要求做事就會難受,而拒絕對方又會內疚或擔心對方不高興。

因為,每個人都想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動,所以當強迫自己按照別人的要求做事時就會感到難受。但是,因為對方發出了C的威脅性信息,我們也會接受到這一信息,儘管對方意識上未必發出,我們意識上也未必意識到這個信息,但我們的潛意識會捕捉到,而我們的身體會有反應。

有意思的是,每個人都有一個核心的三部曲,這個三部曲在自己最在乎的親密關係中會表現得淋漓盡致。我有多個朋友和來訪者的三部曲是「可憐」,具體說來就是「我好可憐,你不關心我,我要疏遠你(或我會讓你後悔,或你不是好人,等等)」。

一開始,這個三部曲很容易奏效,尤其是女性。因為,當女性顯得楚楚可憐時,男性會覺得對方很需要自己,所以很容易建立關係。

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男方會越來越不願意繼續可憐她,而她也會覺得男方越來越忽視自己,於是這個關係就越來越脆弱了。

從男方的角度看,他漸漸發現,自己的行動好像被限制了,自己只能用一種方式對待她,假若換成其他方式,她就會不高興。為了讓她高興,他願意做很多努力,但他越來越覺得沒有自由,最後他會感到很厭煩,一看到她的可憐樣就會忍不住有怒火產生。

從女方的角度看,她對自己的邏輯很執著,這種執著不僅是思維上的,更主要是感受上的。她的確覺得,只有當自己被呵護被照顧被安慰的時候,才能感受到男方是愛自己的,而換成其他方式,她似乎都沒有什麼感受。

結果會成為一個惡性循環,男性越是覺得厭煩,越是覺得想逃離,女性就越是擔心失去這個關係,這時她就會對「我很可憐」的遊戲更為執著。於是,她會自覺不自覺地將「我很可憐」的遊戲推向極致,如生病,甚至發生一些災難,好讓對方可憐自己。但這時,男方常常已是厭煩到極點。這個關係隨時就可能會斷裂。

這的確是一個兩難境地。作為男性,他會發現,如果他繼續可憐她,自己會難受,如果不可憐她,她會不高興,會生病甚至出現一些莫名其妙的災難,尤其令他擔心的是,她好像會離自己而去。

這樣一來,他就很難不玩這個遊戲,因為一旦他決定不再配合,往往就是關係結束之時。

不過,很多時候,「我很可憐」的女性未必給男性這個機會,她們會不斷製造「我很可憐」的處境,而只要男性有幾次忽視了她,她就會主動結束這個關係,而繼續尋找下一個目標。

不讓對方的敵意刺中自己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套三部曲,譬如有人的三部曲是「我很優秀,你不能指責我,否則我會離開你」,有人的三部曲是「我很性感,你要為我激動,否則你就不是真男人」,有人的三部曲是「我很強大,你得服從我,否則你會很慘」,等等。

如果你遇上一個「我很強大」的男人,或遇上一個「我很可憐」的女子,你該怎麼辦呢?到底是應該尊重自己的難受而拒絕他們,還是為了維持這個關係,或保護自己的安全,而順應他們呢?

聽上去,我們只有兩個選擇,要麼拒絕他們,要麼順應他們。並且,如果仔細地去體會的話,我們會發現,當拒絕時,會有憤怒產生,而順應時,會有壓抑感。

這種憤怒,這種壓抑,其實都是敵意。

所以才會有科胡特的解決辦法——「不含敵意的堅決」。這個術語,我自己的理解是,拒絕別人的投射時,你很堅決,但同時,你又沒有一點敵意。

敵意之所以會產生,是因為對方投射的威脅性信息C刺中了自己,而不產生敵意,是因為這個C沒有刺中自己,自己沒有對它產生任何反應。

做到這一點很不容易。例如,假若一個人沒有道理地用槍指著你的頭,威嚇你跪下來,你要麼會產生恐懼,要麼會產生憤怒,要麼這兩者同時存在。總之,他的威脅性信息會激起你很大的情緒反應。設想,他的威脅是10分,那麼你的情緒反應也常常是10分,不管是恐懼還是憤怒。恐懼意味著你徹底被投射了,而憤怒意味著你把他的投射徹底反彈了回去。

也就是說,他投射來的10分的敵意,也激發了你的10分的敵意。

但有沒有可能,你沒有敵意產生呢?

被人用槍指著頭,這種挑戰太激烈了一些。換一些簡單的情景,設想你遇到一條哈巴狗,它在向你狂吠。狂吠,自然是一種敵意。那麼,你可以不對這種敵意產生敵意嗎?

很多人難以做到,我經常見到,有人對向自己叫的小狗產生強烈的憤怒。但也有很多人可以做到,他們會對狂吠的小狗微微一笑,他們知道,這條小狗根本威脅不到自己,是它自己在瞎緊張而已。

那麼,情景更進一步惡化呢?現在是一條猛犬在對你發出低沉的吼聲,你會如何?

我有一個好朋友,她尤其喜歡大型犬,每當見到大型犬時,她會喜不自勝地走上前,撫摸它們,抱它們,和它們說話。好幾次她這樣做時,我都會擔心,但結果每次都證明,那些看起來不好惹的傢伙都和她處得很好。但是,它們只是對她這麼友善,如果我接近它們,它們還是會很警惕,甚至發出威脅性的聲音。

她能做到這一點,是因為她心中對它們沒有一點敵意,結果她的善意馴服了它們,而我做不到這一點,是因為我心中對它們有敵意,所以也喚起了它們的敵意。或者也可以反過來說,只要它們有一點敵意,我心中也會有敵意,而這會接著喚起它們更大的敵意……

即便是順從,也是你主動選擇的

記得一個小說中,寫一個女子在男友的威脅下,去敲詐自己的前情人,那個情人有一個詩人朋友,他也在現場。當時是在海邊,這個女子在自己的願望無法達成時,她退到懸崖邊,威脅說,你不要走過來,如果你走近我,我就會跳下去。但這個詩人沒有為她所動,而是微笑著走近她,輕鬆把她從懸崖邊拉了回來。

類似的情境,在電影中常出現,而在現實生活中,我也有朋友做到過。他們之所以能做到這一點,是因為他們沒有認同對方投射來的敵意,最後化解了對方的敵意。

但通常,我們對這種威脅的反應要麼是擔心或順從,要麼就是不耐煩,甚至說,你想死是嗎?那你去死啊,你為什麼還不去死?!這兩種做法,都意味著我們被對方的投射嚴重影響了。

怎樣可以做到不被影響呢?怎樣可以做到「不含敵意的堅決」呢?

在香港學催眠時,史蒂芬·吉利根教我們做一個小練習:一個人向你打出一拳,你可以當面去感受這一拳打來,你也可以轉身站在對方的後邊,從這個角度感受他。

兩種感受截然不同,第一種情形下,你會感覺到緊張,而且會有恐懼或怒氣升起,而第二種情形下,你的身體是放鬆的,而且會對這個人產生一種理解甚至悲憫。

這是一個很好的做法。解釋起來可以說,假若你以為,對方的敵意是針對你的,那麼你也會有敵意產生,這很難避免,但假若你試著站在對方的角度上,感其所感,想其所想,那麼你很容易會理解他,那時就會產生不同的情感。

我有一個朋友,她和朋友在一起時遇到槍匪。他們用槍指著她們的頭,但明確告訴她們,他們只要錢。但她的朋友害怕極了,歇斯底里地叫了起來,而她趕緊抱住朋友,堵住她的嘴,安撫她,同時也安撫槍匪說,既然如此,你們把錢財拿去就是了。

她回憶說,不僅她的朋友很緊張,她也明顯看到,那些槍匪的身體也在瑟瑟抖動,這種情形下一旦敵意或恐懼被嚴重喚起,槍匪們會做出什麼事來就很難說了,所以她努力去安撫,好讓傷害降到最低。

換一個角度,站在對方的角度看問題,這是一個很好的方法,可以有效地化解對方的敵意。

但有些時候,對方會極力堅持自己的做法,已經達到了似乎絕對不能溝通的地步,那該怎麼辦?

對此,海靈格的建議是,如果你必須順從,那麼你可以告訴對方,我不是因為你的壓力而順從你,我是主動選擇了順從你。

海靈格針對的主要是親子關係。有時,你的父母會過於偏執,他們非要你做什麼,假若你不做,他們會讓你付出代價,甚至他們會以死相逼,而且這種逼迫似乎是真的。同時,你的境界也不是那麼高,你很難對這種敵意不產生敵意。那麼,在這種情形下,你可以轉化這個遊戲,你可以讓父母知道,你不是認同了他們的投射才這樣做,你是心甘情願這樣做,這是你自己的選擇。

科胡特說的是拒絕時你可以沒有敵意,而海靈格說的是,假若你似乎不得不順從,那你也可以沒有敵意地去順從。

他們兩人說得都很好,不過,我所知道的最好的說法和處理的實例,是來自明朝哲學家王陽明。

關鍵是先化解你心中的敵意

王陽明有一句名言:「此心不動,隨機而動。」對於這句話,我的理解是,我的心是空的,我此時此刻沒有慾念,而你的心一動,我會知道,我會理解,而同時我會洞察到其中的一切虛妄,於是我可以對此做出行動。

從表面上看,王陽明作出的最大貢獻是平定了寧王的反叛。寧王準備了十年之久,而且收買了朝廷中幾乎所有重臣,同時,當時的皇帝朱厚照也只想玩樂而不理朝政,所以當寧王反叛時,形勢非常嚴峻。但王陽明硬是在一開始沒有一兵一卒的情形下最後只用了三十餘天就擊敗並活捉了寧王。

不過,對王陽明最嚴峻的考驗卻是在平叛後。當時,朝中頭號權奸江彬用種種方式為難王陽明,其中一個考驗是,江彬派爪牙張忠領一支京軍去王陽明的屬地江西南昌,百般找事,並每天都派人到王陽明家門口,一刻不停地辱罵王陽明,試圖激怒王陽明。

這是一個巨大的挑戰。王陽明是當時的第一號功臣,剛立下不世奇功,不僅沒有得到獎賞和鼓勵,反而被百般刁難,換做其他人,可能早就心灰意冷,被這種敵意給擊中了。

但王陽明卻沒有認同這種敵意,而是化解了這種刁難。對於這支京軍,他不僅不計較,反而善待他們,病了給藥,死了給棺材,也從來不歧視他們,本地人吃什麼,就給他們吃什麼。最後,王陽明化解了他們的敵意,這支京軍拒絕繼續受張忠的支使。他們心中對王陽明再也沒有敵意。就像一條猛犬,主人支使它去咬人,但被攻擊的對象卻渾然沒有一點敵意,結果這條猛犬也沒了敵意,沒有了敵意,攻擊性行為也就無從發起了。

更具體地解釋,這是一個雙重的過程。首先,對於別人的自戀幻覺遊戲,我不中招,無論我順應其意志做了B,還是我拒絕其意志不做B,我都沒有被其威脅性的信息C擊中。

同時,我並沒有玩自戀幻覺的遊戲。我做了A,也希望你做B,但我沒有威脅性的信息發出。

這雙重的過程一旦發生,敵意就無法湧動,敵對行為就無法升起了。

我在一個論壇看到了對「不含敵意的堅決」的討論,有些人會認為,這是神才能做到的事情,我們很難做到。但在我看來,這是可以做到的,關鍵就是去覺察,同時也可以在一些事情中去練習。

別人向你投射敵意之所以會成功,根本原因很簡單,是因為你心中埋藏著很多敵意。如果你心中徹底沒有了敵意,那麼敵意的投射就會徹底無效。

所以關鍵就是要化解自己心中已有的敵意。對於這一點,我的理解是,我們之所以會埋藏著很多敵意,關鍵不是人性惡,而是人性被壓抑得太厲害了。

具體就是,我們將一些行為或情緒視為可以接受、可以表達的,而將另一些行為或情緒視為不可以接受、不可以表達的。於是,我們心中就淤積了太多的東西,而這些東西都會藏在潛意識中。結果,一旦有些信息刺中了藏在潛意識中的這些東西,它們就會被激活,於是我們就會失控,而表現出自己無法控制的敵意來。所謂失控,就是潛意識暫時控制了自己。

心理學家會說,每一個被嚴重壓制的情緒都是一個情結,而每一個情結都是我們自己的一個盲點。這個盲點一被觸動,我們就會失控。但假若這些盲點得到了覺察,也就自然化解了,那時別人再去觸碰這個地方,就不會激發自己嚴重的情緒。久而久之,最終就會達到王陽明所說的「此心不動」。

人慾即天理,如果人慾可以不受壓制地自然流動,人心就會自然抵達天理的境地,人慾與天理,這兩個看起來一個天上一個地下的詞語,其實是一回事。

一個近百歲的心理學家過生日時,他的學生們問他,你做了這麼多努力,你現在是不是已經沒有情結了。他回答說,哦,不是,只是我對自己的情結有了更好地瞭解,所以不再輕易被它們所左右了。

這也是我自己的心得,無論是在我自己的成長路上,還是在心理治療中,我都會發現,一旦我們覺察到一個重要的心結,我們就會變得坦然了很多,寬容了很多。別人再在這個地方玩投射,就很難激起自己的敵意了,而自己在建立人際關係時,也就沒有什麼敵意了。

不含敵意的堅決,這真的是我們可以做到的事情。

27.每天給心靈片刻寧靜

非淡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

——諸葛亮

一天,在網上晃蕩時,無意中看到了蘋果電腦創始人史蒂夫·喬布斯在家裡的照片,很生活化,很簡單,和普通人沒什麼兩樣,甚至更無慾無求一些。

這讓我想起喬布斯的辦公室。一個IT界的朋友告訴我,喬布斯在公司有一間特殊的辦公室,有兩百多平方米大小,裡面幾乎什麼都沒有,更不用說什麼數碼味。

房間裡最重要的東西,是中間一個坐墊,喬布斯用來打坐的。喬布斯有禪修的習慣,已經很多年了。

在這間辦公室裡,喬布斯如何工作呢?

作為CEO,喬布斯的重要工作是決策,譬如決定產品的取捨。決策前,他會先閉目靜坐,然後讓下屬將相關產品的設計一併放到墊子的周圍,他來決定選擇哪個放棄哪個。

這樣做抉擇時,喬布斯用的是直覺。

不知你是否體驗過,假若你的心先抵達了一種空境,那麼隨即而來的直覺會非常清晰、敏銳而且有穿透力,是非常值得信賴的。

對於這種工作方式,偉大的哲學家老子有最富有詩意的表達——「致虛極,守靜篤」。

這樣的境界,看起來或許與我們的生活太遠了。那麼,我講一些相反的事情吧。

最近有很多次,我在飯桌上,忽然間心安靜了下來,那一剎那我吃驚地看到,自己正在近乎無意識狀態地朝嘴裡狂塞東西,而實際上自己已經很飽。

就算是還沒有吃飽,那種朝嘴裡狂塞東西的狀態也令我心驚,因為那絕對可以用貪婪來形容,很像宮崎駿的動畫片《千與千尋》中小千的父母變成豬前吃食物的感覺。

有時,隱隱的,我覺得自己在那種狀態下像是一頭野獸,一邊低沉地咆哮著一邊撕咬著獵物。

不過,這種狀態,如果純粹解讀為食肉動物的本性,似乎還不夠準確,我感覺更重要的一點是,心感覺有點空,所以要拚命將這種空填補一下。

喬布斯、王陽明乃至老子在追求空境,而我則是想逃離這種空境。

有了這一覺察後,我發現,我在生活中有種種方式來填補這種空。

你能否品出清水的味道

讀大學的時候,聽說蔣介石發誓只喝白開水不喝飲料,他做到了,後來一輩子都守住了這個諾言。那時很欽佩他,想向他學習。

不久前,我有點喜歡上只喝白開水的感覺,那種感覺很清靜,身體與心都會因而清靜很多,於是想,這樣一直下去該多好。

大學時想學習蔣介石,是為了磨煉自己的意志,一直覺得自己不是一個有很強毅力的人,所以覺得這是一個磨煉。但現在再想只喝白開水,就不是為了磨煉自己什麼,而只是感覺這樣很好。

但是,這樣持續不了幾天,甚至連一天都持續不了,因為那時身體與心會有一種躁動的飢渴感。要滿足這種飢渴感,就要喝點有味道的東西,譬如咖啡、濃茶或可樂等等。

還好,可樂等軟飲料我基本上不再喝了,不是為了健康,而是沒有了一點興趣,但對咖啡與茶還是有嗜好。

如果只說身體的感受,我明明感覺到身體對咖啡有一種排斥,如果一天喝上兩杯以上咖啡,胸口處就會有一種燥燥的感覺,這很難細緻地描繪,但這種感覺肯定是不舒服。

然而,還是忍不住要喝咖啡。

我喝咖啡,不是為了提神,因為咖啡對我從來都沒有提神效果,哪怕我晚上睡覺前喝上兩杯濃濃的咖啡,我照樣可以安然入睡。

這也不是因為喝了太久咖啡而習慣了,在我的記憶中,我一開始喝咖啡就是這樣子。

那為什麼要喝呢?

我是喜歡咖啡的味道,很多時候,我會喝苦咖啡,不加糖不加奶,就只是純咖啡化開了在水裡,倒在嘴中那種苦苦的味道,我喜歡。

仔細地品味那種喜歡,可以說,是平淡的嘴裡多了一種味道,不再那麼空了。

類似這種故事在我的生活中比比皆是。

我每週有3天時間做心理諮詢。有一段時間,我很想晚上好好整理一下白天做諮詢的心得體會。但是,真正到了晚上,坐到電腦前時,卻有想看電影的衝動。

比方說,曾有兩個晚上,連著看了史泰龍的《第一滴血》的一到四部,一個晚上兩部,看得很是過癮。這種過癮的感覺讓我留戀,於是隔了一段時間後又重複看了一遍這四部電影,尤其是第四部,我特別喜歡,後來還看了第三遍。

對此,簡單的理解是,我的身心需要一張一弛的生活。白天嚴肅、鄭重、認真,很需要全神貫注,在諮詢中一直保持高度的注意力與平等心,是張;晚上就要很放鬆、很自在,完全不必考慮什麼理解、聆聽與共情,投入到史泰龍的電影裡,想像自己像史泰龍一樣,一個人拯救全世界,痛快至極,這是弛。

聽起來,像是很好的調劑,生活貴在張弛有度嘛!

不過,我覺得不是這麼簡單的理解,張弛有度只是一種表面現象,根本原因還是一杯淡茶與濃咖啡的感覺。

劇烈的愛恨情仇會給自己一種特別的感覺

做諮詢就像是喝一杯淡淡的茶水,有很多味道,要品出這些味道,需要全神貫注,慢慢體味。並且,這些味道之間,就算看起來有劇烈的衝突,但作為一個心理醫生,我可以很自然地體會到衝突各方的部分心理,所以它們在我這裡不會形成特別劇烈的衝突。

比方說,父母虐待孩子,這不管看上去多無人性,如果我也能哪怕只是在想像中站在父母的角度看待父母的做法,那麼便不會簡單地將父母視為可怕的魔鬼。實際上恰恰相反,我總能體會到,做法越是可怕的人,他們的內心越是可憐。

體會到這種可憐,你便無法簡單而激烈地憎恨誰。

憤怒、憎恨與仇恨,是一種需要強烈對比的情感,它需要我們以為,這一方是正確的、好的、善良的、可憐的,等等,而那一方是錯誤的、壞的、邪惡的、可惡的,等等。沒有強烈的對比,這種情感就生不起來。

作為一名心理諮詢師,一旦能夠在第一時間體會到相關各方的心理,有強烈對比度的情感就難以升起了。

如此一來,諮詢就好像是在品一杯淡淡的茶,有許多味道,但這些味道要在全神貫注中才能品到。

全神貫注時,我們會渾然忘我。

全神貫注,原來也是一種空境。

整天品淡茶,就像是《水滸傳》中的英雄們常說的「嘴裡要淡出個鳥來」,於是就很渴望吃最香的肉、喝最辣的酒。

有太高對比度情感的電影,都被納入了垃圾片的範疇,它們看起來會讓你覺得很過癮,但它們不會幫助你更深地理解人性,不會讓你更愛這個世界,它們只是讓你繼續在這個世界上打轉而已。

學習催眠時,我的老師史蒂芬·吉利根說,他去過世界各地辦工作坊,他驚訝地發現,原來全世界各地的電視劇都是一樣的。

在課上,吉利根老師用啞劇與舞蹈的方式表達了這種「一樣」,如果翻譯成語言的話,那就是「我對你這麼好,你為什麼還是要傷害我,你這個壞蛋,我要復仇……」

這也是我屢屢提到的自戀幻覺的三部曲——「我做了A,你要做B,否則就會有C發生。」

自戀幻覺是我們的期望,而我們以為的事實卻常常是「我做了A,你偏偏做了B,我要做出C」。

在後面這個公式中,A與B的對比度越是強烈,我們產生C這種威脅性的情感與行為的可能性就越大。

例如,A可以是「我盡心盡力」,B是「你偏偏背叛我」,C就是「我有足夠的理由痛恨你報復你」。

例如,A可以是「我這麼可憐」,B是「你偏偏傷害我」,C就是「你這個大壞蛋」。

……

空境中,沒有了任何對比。

一杯淡茶中,對比是微弱而微妙的。

一杯濃茶,對比是強烈的。

要品出清水的味道甚至愛上這味道,需要心先空下來。要品出一杯淡茶的美妙來,也需要心做到一定的寧靜。

做不到這些時,我們才會追求濃烈的味道。

強烈的愛恨情仇,就是一杯又一杯可以殺死彼此的濃茶。電視劇裡上演的就是這樣的玩意,史蒂芬·吉利根稱之為「永不停歇的肥皂剧」,也即輪迴。

強烈的愛恨情仇中,最重要的一點是「我是對的,你是錯的」。要追求到這一感覺,憤怒、憎恨與仇恨就比感恩、諒解與愛更重要。

太多太多的時候,你會發現,你是在主動追求這種感覺,譬如,你對一個人極度付出,而有意無意地拒絕掉對方任何回報,如此一來,你看起來絕對是正確的,而對方絕對是錯誤的。

在這樣的前提下,你才可以有理由迸發出強烈的憤怒、憎恨乃至仇恨。

許多來訪者會對我說這樣的話:「我發現,好像我在追求一種感覺……」

譬如,一位女性來訪者說,她發現自己在追求一種「我好可憐」的感覺。並且,先是有這種感覺,然後在這個基礎上發現對方不夠愛自己,然後就覺得自己有了一種底氣,可以理直氣壯地痛恨對方不愛自己。

譬如,一位男性來訪者說,他發現自己在追求一種「我被拋棄」的感覺。同樣,他也是先有這種感覺,然後在這個基礎上發現對方不夠愛自己,隨即就有了一種底氣,可以決絕地做一些「報復」對方的事。

無論是「理直氣壯地痛恨對方不愛自己」,還是「決絕地做一些『報復』對方的事」,其實都是在為「我不值得愛」這種感覺尋找一個出口。

前者是在責怪對方不愛自己。然而,真正的問題是,她愛自己嗎?

後者是在報復對方。報復的含義即,我不必非得吊死在你這裡,我還有大把人愛。我們真正糾結的,其實就是這一種感覺——我不值得愛。

我們之所以不敢進入空境,也許正是因為我們會以為,一旦進入空境,就會碰到這個要命的感覺——我不值得愛。

也因而,我們的無數種行為,都是圍繞著逃避「我不值得愛」的這種痛苦而建立起來的。我們的無數種破壞性行為,都是為了將「我不值得愛」的這種感覺轉嫁到別人身上。

這是通向空境的一個必經點。

無論如何,你都值得試試,每天給自己一點時間,讓自己的心安靜下來。也許你可以在一瞬間抵達「此心不動」的境地,也許你會在這樣做時碰到「我不值得愛」的痛苦,但這都遠勝於將時間都耗費在逃避上。

在這樣做時,我想,你一定會發現,你真的是在追求分裂,追求一個愛憎分明、有強烈對比的愛恨情仇的世界。也正是因為這樣子,這個世界真的看起來是愛憎分明、充滿著強烈對比的愛恨情仇,我們有無數杯像毒藥一般濃烈的茶可以大喝特喝。

但你可以從你自己開始,至少先將你的心,隨即是將你的生活,尤其是你的親密關係,變得不那麼濃烈,真的可以和你愛的人一起喝一杯淡淡的茶,品出其中非凡的味道,那時你會感歎:這就是生命!

28.清空心靈深處的噪音

如果沒有身體的佐證,一個道理對你而言就可以說是一個謊言。

——美國著名催眠治療師史蒂芬·吉利根

我曾舉辦過一次「自我覺醒之路」的課程,6天課程期間,發生了很多故事,而最令我感動的故事之一是發生在學員曉楓(化名,本文中學員名字均為化名)身上的兩個瞬間。

這6天課程期間的多數時間,曉楓都在打瞌睡。前兩天,她還常常遲到,看起來似乎總是不能投入到課程中。不過,她自己知道,這是她的一種學習方式,她不想還像當年讀書時那樣做一個乖學生,她希望在放鬆的情形下隨意學習。

與其說學習,不如說她是在從我的課程中等待那些能觸動她的時刻。偶爾的時候,我一個言語、一個故事,學員們的分享,或我與學員進行治療和互動時的一些細節,會觸動到她,那時她會很自然地去細細品味這份觸動。

從2006年起,她就開始讀我的文章,也是這樣一路讀來,從不強求自己非要去弄懂什麼,而是我的文章哪裡觸動了她,她就去品味這種感覺。

課程進行到第5天上午的時候,一份特殊的觸動發生了。當時,我講到了一個故事,一個隱士在森林中的一個小屋隱居的故事。

這個故事中的「森林小屋」幾個字,深深地觸動了曉楓。突然間,她覺得腦子裡一直在鼓譟的種種雜念被吸走了,她平生第一次體會到了沒有雜唸的「空」的感覺。

這種感覺稍瞬即逝,很快,腦子裡重新有了種種念頭。但曉楓明白,事情已不一樣了。這一刻中,她真正找回了自己,她知道了找回自己的感覺。明白這一點時,她有些難過,她認為,這種感覺也許小孩子們都有的,後來我們都失去了這種感覺,她又花了很多年時間,在自己三十多歲的時候才再次找回。

慢慢的,在這種雜念中,那種空靈的感覺淡了下來。似乎,她又變成了原來的那個曉楓,在課上,她又覺得暈暈欲睡,在這種混沌狀態下等待著新的觸動。

很快,新的、奇跡般的觸動來臨了。

課間,在這種混混沌沌的狀態下,她去吃點心,隨手拿了一枚夾心餅乾放在嘴裡,咬了一口,夾心餅乾的奶油進到了她的唇齒間。突然間,她的心徹底地靜了下來,雜念再一次全部消失了,整個世界的其他事物也都不存在了,似乎只有她和這個夾心餅乾存在,而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品嚐到了夾心餅乾的美妙味道……

「體會」教學法拯救了海倫·凱勒

這一觸動一樣是稍瞬即逝,但曉楓覺得,自己整個身心都因這一瞬間而被點亮了。這種感受是如此美妙又如此特殊,她稍有些懷疑這是什麼,這為什麼會發生,她不敢確定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所以想約我專門談談她的「問題」。

這哪裡是什麼問題!聽她給我講述這個過程時,我想起了馬丁·布伯,套用這位「20世紀最偉大的哲學家之一」的話,可以說,在這一瞬間,曉楓是用她的全部存在與這個餅乾的全部存在相遇;這一瞬間,她與這個餅乾建立起了「我與你」的關係。

如果套用印度哲人克裡希那穆提的話,則可以用比較好懂的語言說,曉楓在這一瞬間,與這個夾心餅乾建立起了真正的關係,而這一瞬間的美妙感覺,即是她的真我與這個夾心餅乾的真實存在建立起關係時的自然產物。

曉楓的這一瞬間,可以媲美一個非常著名的時刻。

美國的女作家海倫·凱勒,她的生命是一個奇跡。她出生後不久,因患病而失去聽力和視力。順帶地,因失去聽力而聽不到別人講話,她也失去了學習語言的能力,並進一步失去了與人溝通的能力。對絕大多數人而言,溝通的主要工具就是話語,沒有話語能力常常就意味著沒有了溝通。因而,她陷入了一個黑暗的、孤獨的世界。

家庭教師沙利文的到來改變了海倫·凱勒的命運,沙利文用非常富有創造力的辦法,將海倫·凱勒從那個黑暗的、孤獨的世界帶入了光明的、充滿愛與真正的關係的世界。

沙利文教育辦法的核心不是用話語講話語,即不是主要使用思維,而是通過海倫·凱勒的感受,讓她明白話語中的事物是什麼。

譬如,沙利文給了海倫·凱勒一個洋娃娃,先讓海倫·凱勒擁抱、撫摸這個洋娃娃,在海倫·凱勒沉浸在其中時,用手在海倫·凱勒手中寫下了「doll」(英文,意思是「洋娃娃」)。通過這個辦法,沙利文讓聾啞盲的海倫·凱勒明白,「doll」這個單詞與這個洋娃娃有一個聯繫。過了一段時間後,沙利文又送了一個不同的洋娃娃給海倫·凱勒,等她享受這個玩具時,沙利文又在她手中寫下了「doll」這個單詞,讓海倫·開始一下子明白了,這個單詞和她手中的玩具有某種對等的關係。

通過這種辦法,沙利文教會了海倫·凱勒很多單詞。但有一次,一個麻煩產生了。沙利文教海倫·凱勒「水杯」的單詞時,海倫·凱勒弄不清「水」與「杯子」的區別,她認為這是一回事。當怎麼學都學不會時,海倫·凱勒很痛苦,她發了脾氣將玩具摔在了地上。

沙利文沒有失去耐心,她想了更有創造力的辦法。她帶海倫·凱勒來到一個井房,井房中有一個噴水口。她將海倫·凱勒的一隻手放到噴水口下,讓海倫·凱勒通過感覺領會到了單詞「水」到底是什麼。在自傳《假如給我三天光明》中,海倫·凱勒詳細描繪了這種感觸:

沙利文老師把我的一隻手放在噴水口下,一股清涼的水在我手上流過。她在我的另一隻手上拼寫「water」——「水」字,起先寫得很慢,第二遍就寫得快一些。我靜靜地站著,注意她手指的動作。突然間,我恍然大悟,有股神奇的感覺在我腦中激盪,我一下子理解了語言文字的奧秘了,知道「水」這個字就是正在我手上流過的這種清涼而奇妙的東西。

水喚醒了我的靈魂,並給予我光明、希望、快樂和自由。

井房的經歷使我求知的慾望油然而生。啊,原來宇宙萬物都有名稱,每個名稱都能啟發我的思想。我開始以充滿新奇的眼光看待每一樣東西。

灌輸療法令腦袋變成了一個裝紙條的椰子

對海倫·凱勒而言,第一次明白「水」這個字的含義的這一瞬間,照亮了她的全部人生,她不僅感受到了水的存在,而且明白了實物水和「水」這個字之間的聯繫。

通常,我們教育孩子認識「水」這個字時,經常是以字教字,我們並不會將孩子帶到水龍頭下,先感受水的流動,然後再告訴孩子,這就是水。我們很可能會遠遠地指著一片水說,這就是水,而學「水」這個字時,我們更可能是通過一幅水的圖片讓孩子明白什麼是「水」。

不要小看「明白了實物水和『水』這個字之間的聯繫」,真正要明白這個聯繫,其真正的通道是感受。對於海倫·凱勒而言,她是一隻手感受水,另一隻手感受「水」這個字,而兩個感受同時存在,這令她全然明白了「水」和實物水之間的關係。

感受是沙利文教育聾啞盲的海倫·凱勒與萬物建立聯繫的通道。當然,海倫·凱勒是本來就具備這種聯繫能力的,她儘管失去了視力和聽力,但她仍然擁有嗅覺、味覺和觸覺等感覺能力。真正的問題是,海倫·凱勒不能進一步梳理這些感受,更不能將這些感受與其他人分享。為了分享,她得學習文字和語言。沙利文利用她本已具有的感受能力教會了她語言和文字,最後還教會了她講話的能力。

不是通過思維去學文字,而是通過感受去學文字,這並不僅僅是特殊孩子的特殊教育方法。實際上,這是遠勝於用思維去學文字的辦法,也是現在逐漸流行的蒙特梭利幼兒教育法、華德福幼兒教育法等教育方法的關鍵所在。

假若每一個成年人小時候都是通過自己的感受去認識世界,那該是什麼樣的情形?

或者,回到一個小問題上來——假若曉楓從小就被教導要通過感受去認識自己和世界,那該會如何?

當然,曉楓沒有這個機會。她說,她接受的教育,首先是家教,而後是學校教育,沒有一個人對她說,尊重你自己的感覺,要通過你的感覺去認識自己、其他人、萬物乃至世界。相反,幾乎所有人都對她說,你要遵守這個規則,你要遵守那個規則,你要這樣生活,你要那樣生活……

也就是說,她不僅沒有被教導尊重自己的感受,甚至也沒有被教導尊重自己的思考能力。

其實,關鍵還是感受,因為真正的思考能力,總是建立在感受的基礎上,而缺乏感受的思考,並不是獨立思考,而是在重複別人灌輸來的教條。

對於這一點,史蒂芬·吉利根說:「如果沒有身體的佐證,一個道理對你而言就可以說是一個謊言。」

這個道理,我們的祖先是非常看重的,「體會」「體悟」「體察」和「體證」等很多詞彙都是在說,一個道理必須經由你自己身體的證悟,否則這個道理就不是你的道理。

不是你的道理,自然就意味著,那是別人的道理,是別人傳輸給你、灌輸給你乃至強加給你的道理。

對此,曉楓深有體會。她比喻說,一直以來,她感覺自己的腦袋就像是一個椰子,椰子裡塞滿了紙條,每一個紙條都有父母給她的一個道理。當遇到一件事情時,她會從椰子裡調出一個相應的紙條來,然後按照這個紙條去行動。幾乎沒有哪個紙條是自己寫的,主要都是父母灌輸的看上去很好的道理。

這些被灌輸來的道理有很多缺陷。第一,調出來一個合適的紙條不容易,有時要花費很多時間去調動。

第二,每當調用一個紙條時,身體似乎都不願意。

第三,這些紙條經常相互矛盾,衝突得很厲害。

也許,最重要的一點是第二點——身體不願意。譬如,曉楓從小學跳舞,因而成為父母的驕傲,但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她現在已經很胖,看上去一點都不像是舞者了。

讓感覺在你心中開花結果

美國有一個電影,講美國舞蹈學院的一些學生,即將參加畢業演出,而這將決定他們未來的去向。其中一個女孩,9歲起就被媽媽塞進這所學院,按照媽媽的意志去跳舞。這個女孩一直按照媽媽的意志而活,但真到了要比賽時,她發現自己的身體並不願意跳舞,於是在畢業演出前,本來被定為女主角的她主動退出了比賽,並對她的媽媽說:「媽媽,你沒有跳舞的腿,而我沒有跳舞的心。」

這是父母們向孩子灌輸「紙條」最容易出現的惡果。不過,我想說,作為孩子,能發現並承認自己的不情願,已是一個巨大的進步了。通常,我們在生活中並沒有發現這一點意識。但在我的課上,因為有很多練習,更是因為大家逐漸有了認識自己內在的意識,這樣的發現會接二連三地出現。

一天早上吃早餐時,女學員阿玲取走了最後一個茶葉蛋。但她發現,她的室友看到沒有茶葉蛋時有失望的神情。

阿玲是一個習慣自我犧牲的人,看到室友失望的神情,她第一時間產生了一個想法——把茶葉蛋送給室友。

課程中,我一直強調一點——任何一個細節向下看,都可以看到自己的真實存在,而學員們也養成了至少在這幾天課程中體察每一個細節的意識。所以,這一次阿玲沒有立即將那個茶葉蛋送給室友,而是停下來去看自己內心。

立即,她發現自己有一點不情願,心中有一個微弱的聲音在說「我也想吃這個蛋」。

這該怎麼辦呢?阿玲最終平衡了這兩個聲音,將茶葉蛋一分為二,自己和室友各一半。

這是一個很好的努力,只是稍稍可惜的是,阿玲聽到「我也想吃這個蛋」的聲音後,沒有繼續向內看,而是將「把茶葉蛋送給室友」和「我也想吃這個蛋」兩個意見平衡了一下。

在課上,當阿玲講到這個故事時,我請她閉上眼睛,去聆聽「我也想吃這個蛋」的微弱的聲音,並體會那時的感受。她這樣做時,很快湧出了淚水。

這時,我問她有什麼感受,她回答說「委屈」。她說,她有一個弟弟,從小她就被父母教導什麼都要讓著弟弟,而她為了讓父母滿意,也是為了得到父母更多的愛與認可,一直都委屈自己忍讓弟弟。

這個發現,令她真正體會到了我一直講的一個觀點——「當下的關係模式是童年的關係模式的再現」。在這個早上,她給室友讓茶葉蛋,而在童年時,她什麼都要讓著弟弟。但令她這樣做的,是她的「椰子」中有一個相應的「紙條」。

假若你的「椰子」中塞滿了「紙條」,那麼,任何一個令你有所觸動的時刻都是一個機會,可以讓你發現那些自覺不自覺冒出的「紙條」,同時,覺察到「紙條」下面的真實感受,一旦發現自己的真實感受,就可以有機會尊重這個真實感受了。每當你做這樣一個努力,就意味著你更進一步接受了自己。隨著你越來越接受自己,你會離自己越來越近,而曉楓品嚐到夾心餅乾味道的奇跡般的體驗就可能會降臨到你身上。

對於阿玲而言,她發現了一個紙條——「要忍讓」,也發現了這個紙條下隱藏著的感受——「我也想吃這個蛋」。假若她繼續深入下去,她會完整地發現這個紙條是「你要忍讓弟弟」,而她的完整感受或許會是,她很委屈,她也愛弟弟和父母,同時她也想愛自己,她不願意只是按照父母塞給她的紙條生活。

在我的經驗中,曉楓那兩個瞬間是無比美妙的,我的言語能力實在難以描繪它,這種瞬間一生中哪怕只有一次,生命就會被點亮,你會感覺到,活著是這麼美好。

試試看,從任意一個觸動你的瞬間開始,試著向內看,你或許會開啟真正屬於你的人生。

29.讓你的身心重歸流動

人是軟弱的,所以要覺知,讓自己定下來。問題在自己處,不在別人。

——摘自素黑的暢銷之作《好好愛自己》

很多人,似乎失去了感受能力。

在一些心理學的課上,我們會戲稱這樣的人為絕緣體。

比方說,我講課的時候,常讓大家做一個小練習:五六個人一個小組圍成一圈,一個人講故事,其他人聽故事。聽故事的人,要閉上眼睛。講故事的人,不能講出聲,他要講一個快樂的故事和一個悲傷的故事,他可以默默地用語言講,也可以只是在想像,只要是他真正有深刻體驗的故事就好。講完後,讓大家猜,他先後講的是快樂的還是悲傷的。

眼睛的看和耳朵的聽,與嘴巴的說,是我們平時最常做的事情,佛教稱之為「三寶」。似乎是,我們要與別人乃至任何一個事物建立聯繫,必須經由這三寶。但關閉了這三寶會怎麼樣呢?

譬如在這個小練習中,三寶就被關閉了,你不能再通過這三寶去瞭解別人,你若想聽出對方的快樂與悲傷,你就只能使用你身體的其他感官,也即通常所說的感受。

這個小小的練習中,有人很厲害,可以百分之百地「猜」準所有人的故事。這樣的人,我們會說他的身體很「通」。也有人很麻木,完全不能體會到任何一個講故事人的體會,這就是我們所戲稱的「絕緣體」了。

相對而言,「絕緣體」的數量似乎要比非常通暢的人多一些。

「絕緣體」是怎麼回事?他們是怎麼煉成的?

我們都會逃避愛

在諮詢中,我的很多來訪者一開始是「絕緣體」,這讓我對他們有了更深的瞭解。

譬如,諮詢中我常讓來訪者做身體放鬆的工作,這個工作有時是為了做簡單的催眠,有時只是因為來訪者在這種狀態下會更好地捕捉到自己真實的感受。否則,假若只是兩個人滔滔不絕的對話,那就常常只是思維層面的溝通了。但只要讓一個人沉靜下來,也就是說,讓一個人的身體放鬆下來,他就可以更好地發現自己的真實感受了。

比方說,我的一位來訪者,她說最近一段時間,只要和男朋友在一起,就吃不下飯,那種感覺很像是得了厭食症。

一開始,如果只是純粹頭腦層面的對話,那麼可以說,她是對男友有很大的情緒,覺得他做事情很不成熟。

但是,在讓她閉上眼睛,做幾個深呼吸,略略花一兩分鐘時間感受了一下身體後,我再問她,讓她和男友在一起時吃不下飯去的這種感受是什麼,假若它可以說話,它想說什麼?

她安靜了一會兒後說,我想對男友說,你對我太好了,這讓我有壓力,我有時想離你遠一點兒。

哦,原來是這樣。當時我想,疏遠也是一個很重要的心理需求,太多時候,我們想為自己保持一個空間,所以她這種感受很有道理。

然而,在和她探討這種對獨立空間的需要時,我隱隱覺得這不是全部,於是再讓她多花一點時間去體會這種感受是什麼。

這次她花了約兩三分鐘時間感受自己,突然間淚如雨下。我問她發生了什麼,她說,她明白了,這種感受是,她覺得,男友對她太好了,她隱隱覺得她不值得男友對她這麼好。

原來如此,最深的感覺是她覺得自己不值得被愛,所以男友對她好時她才有了壓力,於是產生了想逃走的動力。但是,她又覺得自己也不能對男友講出想逃走的動力,結果轉而成了總是看男友不順眼,覺得他做事不成熟,和他在一起吃飯時才不能下嚥。

這個故事中,假若心理醫生是隻會用腦的絕緣體,那麼就可能會停留在她對男友不滿而覺得男友做事不成熟這一層,而這離心理真相相當遙遠。

要幫助來訪者更好地捕捉到自己的心理真相,就必須引領來訪者去體會自己的感受。

所謂體會,就是通過身體去領會。

歌舞能力是怎麼被閹割的

然而,有很多來訪者,一開始會沒辦法做這個練習。最嚴重的根本不能閉眼睛,而有的儘管可以閉眼睛,但不能做感受身體的練習。他們會發現,一旦放下對頭腦的使用,轉而去感受自己的身體,他們會有失控的感覺,這讓他們很恐慌。

記得印象很深的一次,是我去見一個朋友的兒子,他當時27歲,而從15歲到現在的12年之間,他甚至都沒有睡過一次好覺,他的感覺是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睡著過似的。在飯桌上,我請他閉上眼睛感受一下他的身體。他試了一下說,他不能這麼做。

我問他為什麼,他說,好像是自己這麼多年來一直都要求自己盡最大的努力追求什麼,所以絕對不能有絲毫鬆懈。

閉一下眼睛,被他理解為一種鬆懈。

當然,這種理解,一定只是一個很表層的說法而已,就像我前面講的女來訪者的故事,對男友的不滿只是一個頭腦的說法,而不是真實的感受。

這兩天,我引導一個來訪者做感受身體的練習,結果發現,隨著我的引導,她的身體反而繃得越來越緊,於是我請她睜開眼睛,問她是怎麼回事。

她說,她不能這樣做,她不能放下對思維的依賴,一旦暫時離開思維而去感受身體,她就有失控的感覺,同時就會有恐懼產生,擔心內在有很不好的感受湧出。

這樣也可以理解,她之所以成為絕緣體,就是為了防範,自己內在其實已經產生過的不好的感受。

不管深層的原因是什麼,都可以概括說,只有頭腦的思考,而與身體失去了鏈接,也因而與自己的心理體驗失去了鏈接,這就是絕緣體之所以成為絕緣體的原因。

很長時間以來,我在相當程度上也是一個絕緣體,雖然有時我會有精準的直覺,但有很多時候不能與別人的感情有很好的呼應,而最能說明我是一個絕緣體的,是我失去了跳舞和唱歌的能力。

跳舞,或許是從來沒有做過,作為漢族的普通孩子,小時候並不容易有跳舞的經歷。但唱歌不同,小時候我很愛唱歌,嗓子變音前什麼歌都能唱,就算初中嗓子變音後那些高音唱不了了,但我的嗓子還是不錯。然而奇怪的是,自己長大後竟然連到KTV唱歌都難以做到了。

還好,一次在酒吧裡喝了十多瓶啤酒後,突然間可以跳舞了,從此以後,我偶爾可以很酣暢地跳舞了。前不久,在一次唱卡拉OK時,突然間放開了喉嚨,於是都可以唱《青藏高原》了。

然而,失去了歌舞能力,或者更準確地說,失去了感覺可以酣暢淋漓地在自己身上流動的這種狀態,仍然是我一個很大的遺憾,我想此生一定要彌補這個遺憾,重新活出讓感覺在自己身上酣暢淋漓地流動的狀態。

不過,即便如此或許也仍然不能彌補,因而,我有時會想,假若有來生,我希望來生能投胎到少數民族,最終成為一個能歌善舞的少數民族藝術家,在歌、舞或其他藝術形式中酣暢而單純地表達自己的感受。

身為漢族人,就好像是天然會有一個結果——感受能力會被家庭和社會閹割。

這樣講,或許你可以看出,我對孔聖人有些意見,覺得他和他的繼承者們教化了我們這個民族,但在這個教化的歷程中,我們最後只剩下了僵硬的秩序與禮教,而失去了自己的心。

因為這種遺憾,因為這種渴望,使得我對去年在香港學催眠時的一幕總是念念不忘。

父母要學習和一下孩子的節奏

那次催眠課上,做一個催眠示範時,一名30多歲的男學員對來自美國的催眠老師史蒂芬·吉利根說,他從來都不能跳舞,這是他生命中最大的遺憾,他很想重新找回跳舞的能力,希望老師能幫他。

結果很神奇,在催眠中,吉利根老師成功地引導了他的跳舞能力。練習中最感染人的一幕是,在催眠狀態中,吉利根老師哼著一個調子圍著這個學員轉,而這個學員也隨著這個調子跳舞,這一幕協調至極。

絕緣體是沒辦法歌舞的,要能歌善舞,就必須允許自己的感受在身心中自然流動。

當然,有的人歌舞時其實是沒有這種流動的。記得一部非常棒的紀錄片,講中國一個男孩曾去美國跳芭蕾舞並成為著名的芭蕾舞者。電影中,來中國交流的美國芭蕾舞者說,看中國孩子跳芭蕾舞,好像他們完全是按照教科書在做動作,而沒有感情,唯獨那個男孩例外。

相反的狀態,一代天王邁克爾·傑克遜有最好的描述。他有最迷人的歌舞,而他是怎麼做到這一點的呢?他的回答是,他覺得自己只是一個管道,他是「上帝的樂器」,並不是他在創作音樂,而是音樂通過他這個管道流淌出來。

所以,重要的是保持管道的通暢。管道通暢了,才會有我嚮往的那種境界——讓感覺在自己身上酣暢淋漓地流動。

這個管道是如何堵塞的呢?解釋起來,這會比較複雜,在我目前的理解中,大致可以概括為兩點:一個是,感受是痛苦的,所以要堵塞,另一個是,感受是有罪的,所以不能讓它在身心中流動。

這個管道怎麼可以保持通暢呢?如果我們想幫助別人,尤其是父母想幫助孩子的話,那麼答案比較簡單——向史蒂芬·吉利根老師學習,與那個男學員一起舞動。

對此,吉利根老師有一個形象的形容,他說,孩子有任何東西想要表達的時候,他會有一個節奏,譬如是「啦,啦,啦」,那麼父母可以回以同樣的節奏「啦,啦,啦」,這種韻律的共鳴,會在父母與孩子間形成一個場,如此一來,感受不光是在孩子身上流動,更是在父母與孩子的這個關係場中流動。

吉利根的說法是一個形容,孩子很少會對父母說「啦,啦,啦」,不過,孩子在做任何表達時都有一個節奏,父母可以像二重奏一樣和一下孩子的節奏。比方說,孩子說,媽媽我好開心,那麼媽媽和一下孩子的節奏就會回以同樣的開心,如此一來,一種愉悅感就會在媽媽與孩子之間流動。

這聽起來很簡單,其實是一個很深的道理。我們的管道之所以能保持暢通,是因為我們發現這樣子可以被別人接受;我們的管道之所以關閉,是因為我們覺得這樣子別人不會接受。

不過,必須強調的一點是,這並不一定是別人做出了拒絕我們的行為,而可能僅僅是我們以為別人不會接受。

惡魔=需要被滿足?

我們對需要有一種矛盾態度,這可以概括成兩個聲音:我有需要,需要有罪。

因為覺得需要有罪,我們會將自己的種種需要閹割掉。然而,需要、慾望與感受總是聯繫在一起的,當我們只是簡單地將需要閹割掉時,我們只是在心中築了很多大壩,不讓需要很好地流動。這樣做時,需要其實並沒有消失,它只是被壓抑,並且一定會通過種種方式進行表達,而這種表達還一定伴隨著一種感觸——這樣做是有罪的。

一旦父母的需要處於嚴重壓抑狀態,那麼父母既可能同樣壓抑孩子的需要,也可能會過度滿足孩子的需要,但同時又將「需要有罪」的感覺傳遞給孩子——「你的需要被滿足了,所以你是有罪的」。結果,孩子真的會以有罪的方式追求需要的滿足。

這在我們國家是一種極為常見的方式,所以你可以頻頻見到這樣的故事:父母很節儉,攢下了很大一份家業,但孩子很奢華,很快敗掉了家業。

這樣的敗家子,他們幾乎都有一個前提——父母對他們是過度溺愛的。父母壓抑了自己的需要,但卻過度滿足孩子的需要。

更重要的是,同時他們通過種種微妙的方式向孩子傳遞了一種感覺——你是有罪的。

所以,我們必須學習疏通自己的管道。

最近,我有了一系列領悟,需要的這個二重奏是一個關鍵點。最近一個重大的感悟,是在買了一套昂貴的相機後。

許多中國人條件寬裕後會花很多錢玩攝影,比方說,很多老人家退休後會選擇攝影。我的理解是,這既是一種很好的選擇,又是一種無奈的選擇。因為,作為普通的中國人,我們成年後的藝術能力基本是零,而像音樂、繪畫與舞蹈這樣的藝術形式,是很難修煉的,但攝影不同,是最簡單的藝術形式——如果攝影可以視為藝術的話。

我也不例外,我決心成為一名專業級別的攝影師,所以最近又花了不少錢更新自己的設備。

以前,買任何一個比較昂貴的器材時,我都會猶豫。比方說買一個鏡頭時,我猶豫了差不多一個月時間,不斷上網去查這個鏡頭的資料與價格,但最後還是買了這個鏡頭,而我猶豫的那些時間,如果用來工作的話,其實足以掙兩三個這樣的鏡頭回來。

為什麼要猶豫呢?答案很簡單——為自己花這麼多錢感到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比較輕的說法,而真實的說法是,這樣做覺得自己有罪。

因為發現了需要的那個二重奏,在買這套新相機時,我就沒怎麼猶豫,而交錢後的那個晚上,我感覺很好,覺得有一種流動感在身上湧動。

但是,當天晚上我做了一系列噩夢。夢中,有很多惡毒的人乃至惡魔。以前,我也會做這樣的夢。然而,以前這種噩夢中一定會有一個英雄,而我就是那個英雄,英雄總是能擊敗甚至消滅惡魔。

這次,夢中只有惡魔而沒有英雄。半夜裡醒來,我感覺很難受,因為隱隱覺得,那些惡魔中有我。

早上醒來,再想起這些夢,我剎那間明白,這是買了那套相機後的罪惡感在夢中的反映。

哦,那一刻我想,到底是手裡拿著一套昂貴的相機但覺得自己是個惡魔舒服呢,還是手裡拿著一個小數碼相機但覺得自己是個聖人舒服呢?

我想,無數中國家長會選擇後者,自己省吃儉用,非常節儉地活著,而花重金在孩子身上。如此一來,自己就會享受到一種聖人感。但是,這樣的聖人基本上都是絕緣體。

無論如何,流動感都是值得追求的。難道,你願意是一個絕緣體嗎?

30.重塑自我意象改變人生

在這個地球上,不經你允許,任何人都無法讓你覺得低人一等。

——美國推銷員培訓師齊格勒

美國時間2009年7月7日,邁克爾·傑克遜的公眾悼念儀式在洛杉磯一個體育中心舉行,據悉,除了現場1萬多人外,全球有10億人通過網絡、手機和電視等各種方式收看了這一告別儀式,以這種方式送別了我們這個星球上最受歡迎的超級巨星。

這幾天來,我的腦子裡一直在盤旋著一個念頭:假若傑克遜遇到了麥克斯威爾·馬爾茨,又會怎樣?

整容整出人性的奧秘

馬爾茨是美國著名的整容醫生,曾任紐約醫院修復科主任,在為病人做整容時,他洞見到了人性的奧秘,並由此探索出了一套集整容術與心理治療相結合的人生改變方案,取得了巨大成功。

他自創的心理治療取向叫「心理控制術」:我們的人生,都是由我們的自我意象所決定的,如果你改變了自我意象,人生也會隨之改變。

馬爾茨是如何發現人性的這個奧秘的?這和馬爾茨的工作有關,多年的整容經驗令他發現兩類現象:

許多例子中,改變外部形象似乎能創造一個全新的人,我手中的手術刀變成了一根魔棒,它不僅能改變病人的外貌,而且能改變病人的整個人生。生性害羞、不善交際的人變得大膽而無畏;一位「笨」男孩變成機靈聰慧的少年,後來還成為某知名公司的管理人員;向來懷有「鐵石心腸」的罪犯,幾乎一夜間從無可救藥的傢伙變成了「囚犯標兵」……

也有一個謎團始終讓我不解:如果手術刀有魔力,那麼為什麼有些人臉部煥然一新卻始終死性不改呢?

此外,他還發現很多人有「虛構之醜」,在他和其他旁觀者看來,當事人相當漂亮,但當事人自己卻堅定地認為自己很醜,所以一定要整容。

這些現象為什麼會發生?在尋找這個問題的答案時,馬爾茨逐漸明白:

每個人的內心都有一幅用來描繪自己的精神藍圖或「心像」。對我們的意識來說,這幅圖像可能模糊不清、朦朦朧朧、不甚分明,甚至一個人的意識根本沒有覺察到它的存在,但它的確就在那裡,完完全全,纖毫畢現。

這個自我意象就是我們自己對「我是什麼樣的人」的看法,它是以我們的自我看法為基礎形成的。

這些關於自己的看法,大多數都是根據我們過去的經歷、我們的成與敗、我們的榮與辱以及別人對我們的反應,尤其是童年時代的早期經歷,而無意識地形成的。

對於一個人而言,一旦某種對自己的想法或信念進入這幅圖像,它就會變成「事實」。我們並不質疑它的正確性,而是頭也不回地按照它去行動,就像它是真的一樣。

自我意象會控制你能做哪些事,不能做哪些事,哪些事對你來說很難,哪些事很容易,甚至會決定別人對你有何反應。其確定性和科學性,就像一支溫度計控制你家中的室內溫度那樣無可辯駁。

重塑自我意像是關鍵

所謂自我意象,其實是馬爾茨自己對「人格」或「自我」的另一稱呼。仔細看來,他關於人格的這個定義,和其他很多哲人的定義是非常類似的。

羅傑斯對「自我」的定義是:自我就是過去一切體驗的總和。

在我的理解中,關於「自我」的一切內容都是先在關係中發生的,即,先是「我」與某個人發生了一件事情,而「我」將這個事情所帶來的一切體驗當成了「我」的一部分。於是,先是別人怎麼看自己,而最終,「我」也接納了別人對自己的看法。

上一段中提到的「某個人」對「我」而言越重要,出現得越早,他對「我」的影響也就越大。

例如,假若父母在自己6歲前不斷地否定自己,那麼,不可避免的,我對自己會有一個消極的自我意象——「我不行」。

這個自我意像一旦形成,按照馬爾茨所言,「它就會變成『事實』。我們並不質疑它的正確性,而是頭也不回地按照它去行動,就像它是真的一樣」。

馬爾茨的《心理控制術》這本書,乍一讀很像是成功學,而其理論又像是勵志電影《秘密》的翻版,但其實不是。它們儘管看上去都在說「心想事成」,但《秘密》以及成功學都過於簡單,其創作者讓我們以為,只要我們不斷去做「積極想像」,就可以得到成功的人生。

馬爾茨強調,僅僅說「一切存在於你的頭腦,你認為自己行就一定行」是不夠的,這種說法簡直是對人的傷害。

他舉例說,自我意象中認為自己「胖」的人總是無法減肥並保持體形,無論她怎樣有意識地想盡一切辦法與這種自我意象對抗,結果總是徒勞。你無法做到長時間超越或逃避自我意象。就算你真能做到短暫地逃避,也會立即產生「反彈」效應,就像一個橡皮筋,在兩個手指之間伸長,但稍一鬆懈就會恢復原狀。

如果某人認為自己是「失敗者」,那麼無論動機多好,意志力多堅強,他總能找到失敗的方式,即便機遇來臨,他也會失之交臂。

馬爾茨認為,自我意像是一個前提、基石或基礎,你的全部性格特徵、行為舉止甚至所處的環境,都是以它為基礎而建立。結果,我們經歷似乎總是證明並加深我們的自我意象,從而形成一個循環。

這也是我屢屢強調的「自我實現的預言」,即一個人一旦有了某種念頭,就會驅使自己去實現這個念頭,因為,我們無意中會認為,這個念頭是「我的」,或更準確的說法是,這個念頭就是「我」的一部分,我要捍衛這個念頭,就等於捍衛「我」。

譬如,假若父母喜歡否定自己的孩子,結果這個孩子進入學校後,就會有「我是一個失敗者」的自我意象,而他為了捍衛這個自我意象,成績會一塌糊塗,這反過來又成了支持「我是一個失敗者」的自我意象的證據。不僅如此,父母一方面會難過,同時也會有一種不容易覺察的得意——「我早就知道你是一個失敗者,你看我沒說錯吧」。

所以,要想改變一個人的一生,關鍵不是去做積極的暗示,而是重塑自我意象。馬爾茨認為:「『成績或掙錢能力』建立在某種根深蒂固甚至可能難以覺察的思維模式之上,它一旦改變,你就能從中解放出來,從而更有效地開發自身潛力,並得到與此前具有天壤之別的結果。」

MJ:自我意象的產物

傑克遜的故事也一樣符合這個道理,這不僅從消極的方面可以得到驗證,也可以從積極的方面得到驗證。

傑克遜不接受自己本來的面貌而整容,這意味著,他的內心深處有一個自我意像是「我是一個醜孩子」,而他的人生似乎也的確驗證了這一點。他不接受自己的本來面目,他討厭從自己的本來面目上看到暴虐父親的影子。這顯然是一個心理問題。真不知道,假若傑克遜去找馬爾茨整容,馬爾茨能不能幫他重塑自我意象,從而擁有不同的人生。

傑克遜在音樂上的成就,也是他自我意象向外展現的結果。譬如他的唱片《Thriller(驚怵)》之所以成為有史以來最暢銷的唱片,一個重要原因是,傑克遜希望這張唱片能創下世界紀錄。

在自傳《太空漫步》中,傑克遜寫道:

每當看到夕陽西沉,我總是在太陽消失進地平線之前靜靜地說出我心底的願望。就好像太陽能夠帶走我的願望一樣。我總是剛好在最後一縷光線消失以前許願。這不僅僅是一個願望,也是一個目標,在自覺不自覺中它就變成了現實。

我還記得有一次,昆西、羅德·坦珀頓和我在錄音室裡製作《驚怵》。我正在玩彈球遊戲,這時,他們中的一個問我:「如果這次我們做得還不如《瘋狂》成功,你會不會感到失望?」

我感到很不安,甚至覺得他們根本就不該問這個問題,我告訴他們,《驚怵》必須超過《瘋狂》,我要讓它成為有史以來銷售量最大的唱片。

我認為我們都有很強的能力,但我們沒有充分發揮我們所有的智力,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我知道我們一定能使《驚怵》成功,我們有那麼多才華出眾的人來出謀劃策,我們能做任何事情。《驚怵》的最後成功實現了我的夢想,它成了迄今為止銷售量最大的唱片,「吉尼斯世界紀錄」還把這個消息登在該書的封面上。

把目標交給潛意識

我們都渴望「夢想成真」,而我現在認為,宇宙或上帝是非常慷慨的,你的願望一定會實現,問題是,你是否真的只有這樣一個願望?

譬如,你愛一個人,很想和他共度一生,但真的嗎?你是不是同時又覺得,這是不可能的事情,你不配他,你不配有幸福?如果是,你想和他共度一生的願望自然很難實現,因為慷慨的宇宙同時也會幫你實現另一個想法。關鍵還是我們內心深處的選擇——我到底想得到什麼。

馬爾茨關於潛意識有一個有趣的說法。他反對「潛意識思維」這樣的概念,他認為潛意識是一個純自動機制,沒有思維能力。但是,潛意識有更神奇的能力——它可以自動幫助你實現目標,就像巡航導彈的目標追尋機制,只要你設立了一個目標,潛意識的制導系統就會幫助你接近並擊中這個目標。

但為什麼很多人並沒有擊中自己的目標呢?那是因為,你並不真正追尋它。或者說,這個目標與你的自我意象不相符。

或者更精確的說法是,你的意識不僅輸入了目標,還輸入了你沒有覺察到的目標。例如你可能一方面說「我要掙錢」,另一方面的自我意象卻是「有錢人是壞蛋」;一方面說「我渴望成功」,另一方面卻說,「我低人一等」;等等。

只要你的目標很單純,或者說,你真的設立了一個目標,潛意識就自動會幫助你實現它。

例如,植物學家路易斯·阿加西一直致力於搞清一個石塊中鑲嵌的魚化石。由於百思不得其解,他將工作放在一邊,試圖從頭腦中摒棄這一切。他在晚上反覆對自己說「我明明白白看到了那條魚」,如此這般到了第三天晚上,他在睡覺前拿了紙和筆放在床邊,快到早晨時,那條魚出現在夢中,一開始很模糊,但它的動物學特點最終變得十分清晰。他在半夢半醒之間將這些特點寫在床邊的紙上。第四天早上,他驚奇地看到自己的草圖,以之作為指引鑿開化石的表面。當魚完全顯露出來時,竟然與草圖完全一致,於是他很快判定了它的種類。

在寫關於傑克遜的分析文章時,我也有一個類似的體會。我看了一天關於傑克遜的各種資料後,感到有些疲憊,睡了一覺並做了幾個夢,結果一覺醒來就立即明白了傑克遜《驚怵》MV中的故事——這正是傑克遜小時候,爸爸戴上恐怖面具半夜從窗戶裡爬進來嚇唬傑克遜的一幕的重現。

這說明,只要你設定了一個目標,你就可以將其交給潛意識去工作,這時你甚至不需要努力,反而越放鬆越好。當然,為了更深地喚醒潛意識的力量,你需要通過努力去積攢一些素材,這些素材會是線索,可以更好地激活潛意識,這樣潛意識可以更好地幫你實現這個目標。有意思的是,這時你越是刻意思考或滿腹擔憂,你越難以實現目標。所以,我們會看到,那些只知道一味努力的學生,未必會取得好成績。因為,刻意努力可能會切斷我們與潛意識溝通的渠道。

努力,但同時要學會放鬆。放鬆是更容易找到答案的渠道。努力藏著一個邏輯「我能找到答案」,而放鬆是「我要鬆弛掉緊張的神經,打開通向靈性層面的潛意識之門」。也就是說,答案不是我找到的,而是因為我打開了通道,答案自動來到身邊。因此,愛迪生才說:「思想就在空氣中。」

給自己放「精神電影」

設立目標後,除了尋求潛意識的幫助外,我們可以自己做些什麼嗎?

當然,我們可以做的事情有很多,馬爾茨是一個非常積極的人,他建議,我們可以多在想像中看「精神電影」。如果你設立了一個目標,那麼你可以在想像中進行相關練習,而且越詳細越好。

實際上,播放「精神電影」已成為很多體育訓練的辦法。美國學者就籃球運動做過一個實驗,一部分人通過實戰練習投籃,另一部分人通過想像練習投籃,而經過相同時間的練習後,結果發現,兩批人的投籃成功率不相上下。

美國著名高爾夫球教練亞歷克斯·莫裡森寫了一本書《不練習就能打好高爾夫球》,書中介紹:莫裡森讓客戶坐在一把舒適的椅子上,放鬆自己,觀看正確的揮桿動作,並就7個要點進行簡要的講解示範。客戶什麼實際練習也不做,只需每天花5分鐘,肌肉鬆弛地坐在椅子上,進行想像練習。幾天後,客戶打出了標準桿數9桿、9洞的成績。莫裡森說,他的辦法的關鍵是「在能夠成功實踐之前,你必須首先有一幅關於正確做法的清晰『心像』」。

「精神電影」這一辦法可以應用在很多地方。譬如,一名即將上考場的學生,可以在看了考場後,每天花幾分鐘時間想像自己如何在考場上答題,越細緻越好,這會非常有效地消除考試焦慮。很多考生在中考或高考時丟三落四,這也可以通過想像來改變,具體就是想像自己帶著所有必需品去考場,並在想像中進行檢驗。

這些技巧都有著同樣一個道理——先去塑造一個自我意象,而後這個自我意象就會在現實中展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