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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
一七七一年五月四日
我終於走了,心裡好高興!我的摯友,人的心好生奇怪!離開了你,離開了我如此深愛、簡直難以分離的你,我居然會感到高興!我知道,你會原諒我的。命運偏偏安排我捲入一些感情糾葛之中,不正是為了使我這顆心惶惶終日嗎?可憐的萊奧諾蕾!可是這並不是我的過錯呀。她妹妹獨特的魅力令我賞心愜意,而她那可憐的心兒卻對我萌生了戀情,這能怨我嗎?不過,我就完全沒有責任嗎?難道我沒有培育她的感情?她吐自肺腑的純真的言談原本沒有什麼可笑,而我們卻往往為之開懷大笑,我自己不是也曾以此來逗樂嗎?難道我不曾——啊,人呀,自己抱怨一陣又有何用!親愛的朋友,我向你保證,我要,我要改正,我不會再像往常那樣,把命運加給我們的一點兒不幸拿來反覆咀嚼;我要享受現時,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你說得對,我的摯友,人要是不那麼死心眼、不那麼執著地去追憶往昔的不幸——上帝知道人為什麼這樣!——,而是更多地考慮如何對現時處境泰然處之,那麼人的苦楚就會小得多。
請告訴我母親,我將很好地辦妥她交待的事情,並儘早把消息告訴她。我已經同嬸嬸談過了,發現她遠非是我們在家裡所描畫的那種惡女人。她精神煥發,快人快語,心地善良。我告訴她,母親對她壓著那份遺產不分頗有意見;嬸嬸向我說明瞭她的理由、原因以及她準備全部交出遺產的條件,這還超出了我們所要求的呢——簡言之,我現在不談這件事,請告訴我母親,一切都會很好地解決的。我親愛的朋友,在這件小事情上我又發現,世界上誤解和懈怠也許比奸詐和惡意還要誤事。至少奸詐和惡意肯定並不多見。
此外,我在這裡感到很愜意。在這天堂般的地方,寂寞是一劑治我心靈的良藥,而這韶華時節正以它明媚的春光溫暖著我常常寒顫的心。林木和樹籬鮮花盛開,我真想變作金甲蟲,遨遊於芬芳馥郁的海洋中,盡情攝取種種養分。
城市本身並不宜人,但周圍自然風光之綺麗卻難以言表。座座小山多姿多彩,縱橫交錯,形成一個個秀麗的山谷。已故的封M伯爵為之心動,便在一座小山上建起一座花園。花園簡樸無華,一進去馬上就會感覺到,它不是專業園藝學家設計的,它的圖紙顯系出自一位感情豐富的人之手,他欲在此排遣自己的情思和寂寞。那座濃蔭遮掩的涼亭曾是已故園主人的心愛之所,也是我留連忘返之地,在那裡我為那位業已作古的園主人灑了不少眼淚。幾天以後我將成為花園的主人;沒有幾天,園丁就已對我頗有好感,而他也將會得到好處。
一七七一年五月四日
上篇
一七七一年五月四日
我終於走了,心裡好高興!我的摯友,人的心好生奇怪!離開了你,離開了我如此深愛、簡直難以分離的你,我居然會感到高興!我知道,你會原諒我的。命運偏偏安排我捲入一些感情糾葛之中,不正是為了使我這顆心惶惶終日嗎?可憐的萊奧諾蕾!可是這並不是我的過錯呀。她妹妹獨特的魅力令我賞心愜意,而她那可憐的心兒卻對我萌生了戀情,這能怨我嗎?不過,我就完全沒有責任嗎?難道我沒有培育她的感情?她吐自肺腑的純真的言談原本沒有什麼可笑,而我們卻往往為之開懷大笑,我自己不是也曾以此來逗樂嗎?難道我不曾——啊,人呀,自己抱怨一陣又有何用!親愛的朋友,我向你保證,我要,我要改正,我不會再像往常那樣,把命運加給我們的一點兒不幸拿來反覆咀嚼;我要享受現時,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你說得對,我的摯友,人要是不那麼死心眼、不那麼執著地去追憶往昔的不幸——上帝知道人為什麼這樣!——,而是更多地考慮如何對現時處境泰然處之,那麼人的苦楚就會小得多。
請告訴我母親,我將很好地辦妥她交待的事情,並儘早把消息告訴她。我已經同嬸嬸談過了,發現她遠非是我們在家裡所描畫的那種惡女人。她精神煥發,快人快語,心地善良。我告訴她,母親對她壓著那份遺產不分頗有意見;嬸嬸向我說明瞭她的理由、原因以及她準備全部交出遺產的條件,這還超出了我們所要求的呢——簡言之,我現在不談這件事,請告訴我母親,一切都會很好地解決的。我親愛的朋友,在這件小事情上我又發現,世界上誤解和懈怠也許比奸詐和惡意還要誤事。至少奸詐和惡意肯定並不多見。
此外,我在這裡感到很愜意。在這天堂般的地方,寂寞是一劑治我心靈的良藥,而這韶華時節正以它明媚的春光溫暖著我常常寒顫的心。林木和樹籬鮮花盛開,我真想變作金甲蟲,遨遊於芬芳馥郁的海洋中,盡情攝取種種養分。
城市本身並不宜人,但周圍自然風光之綺麗卻難以言表。座座小山多姿多彩,縱橫交錯,形成一個個秀麗的山谷。已故的封M伯爵為之心動,便在一座小山上建起一座花園。花園簡樸無華,一進去馬上就會感覺到,它不是專業園藝學家設計的,它的圖紙顯系出自一位感情豐富的人之手,他欲在此排遣自己的情思和寂寞。那座濃蔭遮掩的涼亭曾是已故園主人的心愛之所,也是我留連忘返之地,在那裡我為那位業已作古的園主人灑了不少眼淚。幾天以後我將成為花園的主人;沒有幾天,園丁就已對我頗有好感,而他也將會得到好處。
五月十日
我整個靈魂都充滿了奇妙的歡快,猶如我以整個心身欣賞的甜美的春晨。我獨自一人,在這專為像我那樣的人所創造的地方領受著生活的歡欣。我是多麼幸福啊,我的摯友,我完全沉浸在寧靜生活的感受之中,以至於把自己的藝術也擱置在一邊。我現在無法作畫,一筆也畫不了,和以往相比,此刻我是位更偉大的畫家。每當這可愛的山谷裡的霧氣在我周圍蒸騰,太陽高懸在我那片幽暗的樹林上空,只有幾束陽光悄悄射進樹林中的聖地時,我便臥躺在山澗那飛跌而下的溪水邊的葳蕤的野草中,挨著地面觀察千姿百態的小草;每當我感覺到我的心貼近草叢中麇集擾擾的小世界,貼近各種蟲豸蚊蠅千差萬別、不可勝數的形狀時,我就感到那個照他自己的模樣創造我們的全能的上帝的存在,感覺到那個飄逸地將我們帶進永恆快樂之中的博愛天父的呼吸;我的朋友,每當後來我眼前暮色朦朧,我周圍的世界以及天空像情人的倩影整個都憩息在我心靈中時,我往往便會生出憧憬,並思忖:啊,你要是能把這一切重現,要是能將你心中如此豐富、如此溫馨的情景寫在紙上,使之成為你心靈的鏡子,猶如你的心靈是博大無垠的上帝的鏡子一樣,那該多好!——我的朋友——不過,我要是真是這樣去做,就必將隕滅,在這些宏偉壯麗的景象的威力下,我定將魂銷魄散。
五月十二日
我不知道,這地方是有迷惑人的精靈在遊蕩,還是我心裡溫馨、美妙的奇思異想把我周圍的一切變得如伊甸園般的美好。花園前面有一口水井,我像美露茜及其姐妹一樣,對這口井著了迷。——走下一座小山,就是一座拱門,再往下走二十級臺階,便有一股清泉從大理石巖縫中噴湧而出。泉水四周砌了矮矮的井欄,大樹的濃蔭覆蓋著周圍的地面,涼爽宜人。這一切既讓人留連忘返,又令人悚然心悸。我每天都去那兒坐上一小時,一天不落。城裡的姑娘都來這兒打水,這是一種最普通、最必需的家務,從前國王的女兒也要親自操持。每當我坐在那兒,古代宗法社會的情景便會在我眼前浮現:先祖們在水井旁結識、聯姻,仁慈的精靈翱翔在水井和清泉的上空。哦,誰要是沒有在炎暑勞頓跋涉之後享受了井畔的清涼而感到神清氣爽,他對我的體會就不會感同身受。
五月十三日
你問,要不要把我的書寄來?——親愛的朋友,我求你看在上帝份上,別讓書籍來打擾我!我不想再要什麼指導、嘉勉和激勵,我這顆心本身就已經夠激盪翻騰的了;我需要的是搖籃曲,這我在荷馬史詩中已經找到了好多。我常常將它們低聲吟誦,以使我極度興奮的熱血冷靜下來,因為像我這顆那麼變幻無常、捉摸不定的心,你還從未見過呢。親愛的朋友,你見我由苦悶變為放縱,由甜蜜的憂鬱轉為傷骨耗精的激情,你在替我擔著多大的心,這還用我對你說嗎?我自己也把我這顆心當成一個生病的孩子,任其隨心所欲。這些情況請不要告訴別人,要不準有人要怪罪我的。
五月十五日
當地的下層老百姓已經認識我了,並且很喜歡我,尤其是孩子。我來作個有點兒可悲的說明:
起先我去接近他們,友好地向他們問這問那,於是有人就以為我是要取笑他們,便粗暴地將我打發走。對此我倒並不生氣,只不過我對我以前常說的事有了極其生動的體會:某些稍有地位的人對老百姓總是冷冰冰地採取疏遠的態度,他們似乎以為接近老百姓有失他們的身份;還有一些淺薄之輩和搗蛋的傢伙,他們做出一副降貴紆尊的姿態,好在窮苦百姓面前更顯得鶴立雞群。我知道,我們並不平等,還不可能平等;但是我卻認為,那些以為必須遠離所謂群氓以維護自己尊嚴的人,同那些因為怕吃敗仗,所以見了敵人就躲起來的膽小鬼一樣,應該受到譴責。
不久前我去井邊,看見一個青年女僕,她將水甕放在最下面的一級臺階上,正在回頭張望,看有沒有女伴來幫她把水甕放到頭頂上去。我走下臺階,望著她。“要我幫您嗎,姑娘?”我說。——她滿臉通紅。——“噢,不用,先生!”她說。——“別客氣。”——她擺正頭上的墊圈,我幫她放上水甕。她道了謝,便往上走去。
五月十七日
我已結識了形形色色的人,但知心朋友卻尚未找到。我不知道,我究竟有些什麼東西吸引人,令那麼多人喜歡我、疼愛我,每當我們只能一起走一小段路,我就感到難過。你要是問這兒的人怎麼樣,那我要告訴你:和各處的一樣!人都是一個模子裡造出來的。多數人為了生計,幹活耗去了大部分時間,剩下的一點兒業餘時間卻令他們犯了閒愁,非得挖空心思、想方設法把它打發掉。啊,人就是這麼個命!
不過,他們都是好人!有時我忘了自己,有時同他們共享人間尚存的歡樂:或一起品嚐佳餚,酣飲醇醪,坦誠暢敘,開懷笑談,或適時安排郊遊,組織舞會等等,這一切對我的心身都頗有裨益;只是我未曾想到,我身上還有那麼多剩餘的精力,由於閒置未用而在衰退,我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將它們掩藏起來。唉,這是多麼令人揪心呀。——事情就是這樣!被人誤解,這是我們這樣的人命中註定的。
唉,我青年時代的女友已經離開人間,啊,我與她曾經相識!——我真想說:你是傻瓜!你在尋找人世間無法找到的東西!但是我曾擁有過她,我曾感到過她那顆心,那個偉大的靈魂,只要有她在,我就覺得比我實際的境界高出了許多,因為凡是我能做到的一切,我都達到了。仁慈的上帝!難道那時我靈魂中還有一絲精力未曾使用?在她面前難道我不能抒發我的心用以擁抱大自然的全部奇妙的感情?我們的交往中難道不是持續不斷地織進了最纖細的感情、最敏銳的睿智,直至妙趣橫生的諧謔和胡鬧?這一切不全都打上了天才的印記?而如今!——啊,歲月,她長我的幾年歲月,竟將她先於我帶進了墳墓。我永遠忘不了她,永遠忘不了她那堅定的意志和她非凡的寬容。
幾天前我遇見一位年輕人V,他是位襟懷坦蕩的青年,臉也很俊。他剛從大學畢業,雖不自命不凡,但總以為比別人知道得多。我從各方面都感覺到,他也很勤奮,總之,他的學問不錯。他聽說我會畫畫,懂希臘文(這兩件事在此地簡直可說是寥若晨星),便來看我,敘談中他從巴妥到伍德,從德皮勒到溫克爾曼,將自己淵博的知識都抖摟出來炫耀一番,並對我說,他已通讀了蘇爾策理論的第一部分,還擁有一部海納研究古希臘文化的講稿。我則沒去答理,任他吹得天花亂墜。我還認識了一位正派人,他是侯爵在此設置的地方法官,是個直爽、坦誠的好人。有人說,見他和他九個孩子在一起的情景,真是件賞心的樂事;尤其是對他的大女兒,人們更是交口稱讚。他已邀請我去他家,我想近日去拜訪他。他住在侯爵的一所獵莊裡,離這裡一個半小時路程,他是在妻子去世後獲準遷往那兒的,要不,再住城裡的官邸只能使他觸景生情,陡增悲痛。
此外,我還遇到幾個怪裡怪氣的人,他們的一言一行都讓人厭惡,而他們見了你那股熱乎勁最讓人受不了。再談吧!這封信全是客觀介紹,一定會合你的意。
五月二十二日
人生如夢,有人已經有此體驗,這種感覺也縈繞在我的心頭。每當我看到禁錮著人類創造力和探索力的那些侷限;每當我看到人類把他們的精力全都耗費在設法滿足目的僅僅是為了延長我們可憐的生存之各種需求上,看到要從探索的某些目標中得到慰藉那只是夢裡聽天由命的企盼,猶如一個被囚禁的人把囚室的牆上畫上各種彩色人像和明麗的風光——威廉呀,對於這一切我只能緘默不語。於是我就回復到自己的內心,竟發現了一個世界!我更多地沉浸在思緒和隱秘的欲願之中,而不是去表現生氣勃勃的力量。在我的感官面前一切都變得朦朧恍惚,我也夢幻似地含笑進入這個世界。滿腹經綸的各級教師都一致認為,孩子們並不懂得他們所欲為何;成人也同孩子一樣在這個地球上到處磕磕絆絆,勞碌奔忙,既不知道自己來自何處,欲往何方,辦事也無真正的意向,只好成為餅乾、糕點和樺樹條的奴隸:這些誰也不願相信,然而我卻覺得,這是一目瞭然的。
我知道,聽了上面所說你會跟我講些什麼,所以我願向你承認,那些像孩子一樣無憂無慮的人最為幸福,整天帶著玩具娃娃東轉西跑,給娃娃脫了穿,穿了脫,瞪大眼睛在媽媽放甜麵包的抽屜周圍悄悄轉悠,要是一下拿到了心愛之物,便將嘴裡塞得滿滿的,鼓著腮幫吃掉,並且嚷嚷:“還要!”——這樣的人是幸福的。還有那些人也是幸福的,他們把自己雞毛蒜皮的事或者甚至把自己的癖好全都貼上漂亮的標籤,並把這些說成是造福人類的偉大業績。——能這樣做的人,願他們幸福吧!可是,誰不懷奢望地看到這一切的後果,誰看到市民的幸福就在於循規蹈矩地把自己的小花園拾掇成伊甸園,看到不幸的人也在不屈不撓地、氣喘吁吁地繼續向前走去,大家同樣都希望還能多看一分鐘太陽的光輝——那麼,他的心境就會是平靜的,他也從自己的心裡創造了一個世界,他也是幸福的,因為他是人。所以,無論受著怎樣的束縛,他心裡始終深懷美好的自由之感,他知道,他隨時都可以離開這個樊籠。
五月二十六日
我愛找個合意的地方蓋間小屋棲居,極其簡樸地在那兒住下,我的這個脾性你早就知道。這裡我又已發現了一個非常吸引我的好去處。
有個叫瓦爾海姆的地方,離城大約一小時路程,坐落在山坡上,令人神往,走上通往村裡的山路,整座山谷便盡收眼底。那位上了年紀的酒店女老闆是個殷勤好客、古道熱腸的人,她給我斟了葡萄酒、啤酒,倒了杯咖啡;最令人陶醉的是那兩棵菩提樹,它伸展的枝椏覆蓋了教堂前的農舍、穀倉和場院圍繞的小場地。像這樣令人神往、又不惹人注意的去處實在不容易找到,我常常讓侍者從酒店裡把小桌子和椅子搬到菩提樹下,邊喝咖啡,邊讀我的荷馬。第一次,我在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偶然來到菩提樹下,發現場地上很冷清,大家都下地幹活去了;只有一個大約四歲的孩子坐在地上,面前另一個大約半歲的小孩坐在他的雙腳之間,他用雙手摟著他,讓他靠在自己懷裡,正好成了小孩的靠背椅,雖然他的一雙黑眼睛在活潑地東看西望,但他卻一直安安靜靜地坐著。看到這一情景,我心裡樂不可支;我便在對面的一張耕犁上坐下,興致勃勃地畫下了這兄弟倆的姿態。我又添上近處的籬笆,倉房的大門以及幾個壞了的車軲轆,所有這些都按其前後遠近的位置加以處理,經過一小時便完成了一幅精心佈局、意趣盎然的作品,畫上絲毫沒有加進我自己的想法。這增強了今後我純粹要遵循自然的決心。惟有自然才是無窮豐富的,惟有自然才能造就偉大的藝術家。對於成規的好處,人們可以讚美揄揚,大體猶如對於市民社會也可眾口齊頌一樣。一個按成規造就出來的人絕不會畫出乏味拙劣的東西來,正如一個規矩守法的人絕不會令鄰居討厭,絕不會成為惡毒的歹徒,但是,另一方面,一切成規無論怎麼說,也必定會破壞自然的感情和對自然的真實表現!你會說:“這太極端了!成規只起約束作用,把瘋長的葡萄蔓修剪修剪”等等——好友,要我給你打個比方嗎?這就像是談戀愛。小夥子鍾情於一位姑娘,成天廝守在她身邊,耗盡了全部精力和財產,為的是好時時刻刻向她表白他對她一往情深的感情。這時來了個擔任公職的市儈,對小夥子說:“可愛的年輕先生,戀愛是人之常情,你的愛也應合乎情理!把你的時間分配一下,一部分時間用來工作,休息時間就給你心愛的姑娘。算算你的財產,除去必要的開銷,餘下的我倒不反對你買件禮物送她,只不過不要送得太頻繁,大體上在她的生日和命名日送她就行了”等等諸如此類的話。——要是聽了這位庸人的話,那麼就會出現一個有為的青年,我甚至可以向任何一位侯爵推薦,給他一個職位;不過他的愛情就完了,倘若他是藝術家,他的藝術也就完了。啊,朋友們,為什麼天才的河流難得衝破堤岸,難得成為洶湧澎湃的洪水,震撼你驚愕的靈魂?——親愛的朋友們,其原因就在於,兩岸住的是沉著冷靜、深思熟慮的老爺,他們擔心自己花園中的亭榭、鬱金香花圃以及菜園會被洪水沖毀,所以知道及時築堤挖渠,以防患於未然。
五月二十七日
我發現,我著迷了,一味打比方,發議論,忘了把這兩個孩子後來的情形向你講完。我在犁頭上坐了兩個小時,我的思緒完全陶醉於作畫中,昨天的信上已零零碎碎地對你談起過。傍晚,一位手挎小籃的年輕女子朝著一直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兒的兩個孩子走來,她老遠就喊道:“菲利普斯,你真乖。”——她問候了我,我謝過她,站起身來,走到她跟前,問她是不是孩子的母親。她作了肯定的回答,同時給了大孩子半塊麵包,抱起小的,以滿懷深情的母愛親吻他。——“我把這個小的交給菲利普斯照看,”她說,“我同大兒子進城買麵包、糖和煮稀飯的沙鍋去了。”——在她揭開蓋的籃子裡我看到了這些東西。——“晚上我要煮點稀粥給漢斯(這是那個最小的孩子的名字)喝;我那大兒子是個淘氣包,昨天他同菲利普斯爭吃沙鍋裡的一點剩粥時,把鍋打碎了。”——我問起她大兒子的情況,她說他在草地上放鵝,剛說著,他就連蹦帶跳地來了,還給老二帶來一根榛樹枝。我跟這女人繼續聊著,得知她是學校教師的女兒,她丈夫到瑞士取他堂兄的遺產去了。——“他們想吃掉他的這筆遺產,”她說,“連回信都不給他,所以他親自到瑞士去了。但願他沒遭到什麼不測,我一直沒有得到他的消息。”——離開這女人時,我心裡很難過,便給每個孩子一枚克羅採,最小的孩子的一枚給了他媽媽,等她進城時好買個麵包給他就粥吃,隨後我們便彼此道別。
告訴你,我最珍貴的朋友,這樣的人在他們狹窄的生活圈子裡過得快快活活,泰然自若,一天天湊合過去,看見樹葉落了,心裡只想到冬天來了。每當我情緒不好的時候,一看到他們,我紊亂的心境就會平靜下來。
打那以後,我便常常在外面待著。孩子們同我搞得很熟了,我喝咖啡的時候,就給他們糖吃,晚上他們還分享我的黃油麵包和酸牛奶。星期天,他們總會得到我給的克羅採,要是我做完禱告不回去,便委託女店主代為分發。
孩子都跟我很親密,什麼事都告訴我。每逢村裡有很多孩子來我這裡,流露著熱烈的情緒以及直截了當地表達他們想要的東西時,我更是樂不可支。
孩子的母親總覺得他們給我添了麻煩,心裡過意不去,我費了很大的勁才把她的顧慮打消。
五月三十日
不久前我同你說的關於繪畫的想法,當然對於詩歌創作也是適用的,只不過要識得其精髓,大膽加以說出,當然言要洗練,意要雋永。今天我看到一個場景,只要實錄下來,就是世上最美的田園詩;可是詩歌、場景和田園詩要寫成什麼樣呢?我們要體驗自然現象難道非得刻意雕琢才成?
倘若你指望在這個開場白裡有很多精湛深奧的道理,那你就又上當了;引起我這次生動體驗的,只不過是一個青年農民。我像往常一樣,一定敘述得很糟,我想,你也同往常一樣,定會覺得我是誇大其詞;這又是在瓦爾海姆,瓦爾海姆總出些稀奇古怪的事。
外面菩提樹下有一群人在喝咖啡。我覺得他們不是我性情中人,便藉故沒有加入。
隔壁屋裡出來一個青年農民,動手修理不久前我畫過的那張犁。我很喜歡這個人,便去同他攀談,詢問他的生活情況,不一會兒我們就熟了,同我通常跟這樣的人交往一樣,我們很快就知心了。他告訴我,他在一位寡婦家幹活,寡婦待他很好。他講了很多關於她的事,對她讚不絕口,我馬上便覺察到,他對她已經愛得刻骨銘心了。他說,她年紀已經不輕了,她第一位丈夫對她很不好,她不想再結婚了。他的話明顯地表露出,在他眼裡她是多麼美,多麼有魅力,他多麼希望能被她選中,以消除她第一位丈夫的過錯給她留下的創傷,我必須要逐字逐句重複他的話,才能使你具體瞭解這位青年農民純潔的傾慕、愛情和忠誠。是的,為了能向你惟妙惟肖地描畫出他的表情姿態、和諧的聲音以及他眼睛裡隱藏的烈火,我必須具有最偉大的詩人的稟賦才行。不,他整個身心和表情中所懷的那種柔情,是任何言詞都無法表達的;我這裡所說的這些,只是很膚淺的一些點點滴滴,而且說得極為笨拙。尤其令我感動的是,他怕我把他與寡婦的關係會想得很壞,對她良好的行為舉止會產生懷疑。他說,她的體態和容貌雖已失去了青春的魅力,但卻強烈地吸引著他,令他墮入情網,他一談起這些,那感人肺腑的情景我只有在自己的心靈深處才能加以重現。如此純潔的企盼,如此純潔的熱切的渴慕我一生中還從未見過,甚至可以說,這樣的純潔我連想都沒有想過,也沒有夢見過。倘若我告訴你,想起他那樣純潔無邪,那樣真心誠意,我的靈魂深處也騰起了烈焰,這幅忠貞不渝、柔情似水的景象時時浮現在我心頭,我自己也好像燃起了企盼和渴慕的激情——倘若我告訴你這一切,你可不要責備我呀。
現在我也想設法儘快見到她,不過再仔細一想,或許還是不見她好。通過她情人的眼睛來看她,那樣更好;她本人出現在我眼前時也許不像我現在所想象的樣子,我幹嗎要毀壞這個美好的形象呢?
六月十六日
為什麼我沒有給你寫信?——你提出這個問題,說明你憑你的智慧和經驗已經先有所知。你準能猜到,我一切都很好,甚至——簡而言之,我認識了一個人,她緊緊地牽動著我的心。我已經——我不知道。
我認識了一位最最可愛的人,要把這事的經過有條不紊地告訴你,那是很困難的。我又快樂又幸福,所以不能把事情很精彩地寫出來。
一位天使!——沒說的!誰談起自己的意中人都這麼說,不是嗎?可是我卻無法告訴你,她是多麼完美,她為什麼會那麼完美;夠了,她已經把我整個心都俘獲了。
她那麼有靈性,卻又那麼純樸;那麼堅毅,卻又那麼善良;操持家務那麼辛苦,而心靈又那麼寧靜。——我這裡說到她的那些全都是些令人討厭的廢話,使人膩味的空泛之詞,絲毫反映不出她本人。下次——不,不等下次,我現在要立即告訴你。要是現在不說,那就永遠不會說了。
因為,說心裡話,開始寫這封信以來,我已經有三次打算讓人給馬備好鞍子,想騎馬出去了。今天早晨我還發誓不騎馬出去,可我時不時地跑到窗前,看看太陽還有多高。——我無法控制自己,我還是去了她那兒。現在我回來了,威廉,我要吃著黃油麵包作為夜宵給你寫信。看到她同一群活潑可愛的孩子——她的八個弟妹在一起,我的靈魂是多麼狂喜呀!
要是我這麼寫下去,那麼你看到末尾也像開頭一樣不知所云。那麼聽著,我要強迫自己詳細敘述具體細節了。
不久前我在信裡曾對你說過,我認識了法官S先生,他請我早些到他的隱居處,或者甚至可說到他的小王國去做客。對於這事我沒有太在意,要不是偶然發現這個寧靜的地方竟藏著一位寶貝兒,也許我就永遠不會到那裡去。
我們這裡的年輕人要舉行一次鄉村舞會,我也答應去參加。我請本地一位除了善良、美麗之外並不十分引人注目的姑娘作為舞伴,並說好由我叫一輛馬車將她和她堂姐帶到舞會場所,路上再順便捎上夏綠蒂·S。——“您將認識一位漂亮的小姐了。”馬車正穿過一片稀疏的大樹林往獵莊駛去時,我的舞伴說。——“您得小心,”堂姐插話說,“別墮入情網呀!”——“為什麼?”我說。——“她已經訂婚了,”我的舞伴答道,“同一個挺棒的小夥子訂婚了,眼下他到外地去了,因為父親去世他得去料理後事,同時也是為了去謀個好職位。”——對於這個消息我並沒有太在意。
我們到達莊園大門時,太陽還有一刻鐘才下山。這時天氣很悶熱,天邊積聚了大堆大堆灰白色的雲層,見之令人生畏,眼看雷雨將至,兩位姑娘頗為擔心。我自己雖然也開始預感到今天的舞會將大煞風景,但仍然裝出一副精通氣象的樣子來哄她們,以消除她們的恐慌心理。
我下了車,一名女僕走到門口,請我們稍等一會,說綠蒂小姐馬上就來。我穿過院子,朝精心建造的屋子走去,上了屋前的臺階,正要進門時,一幕我所見過的最動人的景象躍入我的眼簾。前廳裡六個十一歲到兩歲的孩子圍擁著一位容貌秀麗的姑娘,她中等身材,穿一件簡樸的白色衣服,袖口和胸襟上繫著粉紅色的蝴蝶結。她手裡拿著一個黑麵包,根據周圍孩子的年齡和胃口一塊塊切下來,親切地分給他們;弟妹們在輪到自己的一份時,雖然還沒有切下來,就把小手伸得高高的,天真地說聲“謝謝”,等拿到了自己的一塊,便蹦跳著跑開了,性格比較文靜的則拿著麵包不慌不忙地到大門口去看陌生人和他們的綠蒂即將坐著出門的馬車。——“真不好意思,”綠蒂說,“有勞您進來一趟,還讓兩位姑娘久等了。我因為換衣服和料理在我出去這段時間裡的家務,忘了給弟妹們分發午後點心,他們不要別人切的麵包,只要我切的。”——我隨便客套了幾句,這時我整個靈魂全都稽留在她的容貌、聲調和舉止上了,等她到房裡去取手套和扇子時,我才有時間從詫異中恢復過來。孩子們站在離我不太遠的地方,從一旁看著我,年紀最小的孩子臉蛋特別逗人喜愛,我便朝他走去,他就往後縮。這時綠蒂正好從房裡出來,便說:“路易斯,跟這位表哥握握手。”——於是,這孩子便落落大方地同我握了手,我情不自禁,就親暱地吻了他,哪裡還去管他小鼻子上掛著髒兮兮的鼻涕。——“表哥?”我向她伸出手去時說,“您認為我配有這份福氣做您的親戚嗎?”——“噢,”她莞爾一笑,“我們的表兄弟多著呢,倘若您是表兄弟中最差勁的一個,那我會感到遺憾的。”——臨走時她又交待大約十一歲的大妹妹索菲,要照看好弟妹,爸爸騎馬溜達後回家時要問候他。她又叮囑了其他幾個,要聽索菲姐姐的話,把索菲當作她自己一樣。幾個孩子爽快地答應了,可是那個大約六歲的金髮小妹卻逞能地說:“可她不是你呀,綠蒂,我們還是更喜歡你。”——兩個最大的男孩已經從後面爬上了馬車,經我說情,綠蒂才同意把他倆帶到林子前面,但要他倆答應不瞎鬧,並且好好坐穩。
我們剛在馬車上坐好,姑娘們互相致了問候,便開始閒聊:品評彼此的服裝,尤其是帽子,並很有分寸地議論著馬上就要開始的晚會。正談著,綠蒂已讓馬車停下,叫兩個弟弟下車,他倆再次希望吻吻姐姐的手。吻手的時候大弟弟顯得文雅和溫柔,與他十五歲的年齡很相稱,那個小的只是隨隨便便地使勁吻了一下。綠蒂再次讓兩個弟弟代她向其他弟妹問候,在這之後我們的馬車才繼續上路。
我舞伴的堂姐問綠蒂,新近寄給她的那本書看完沒有。——“沒有,”綠蒂說,“這本書我不喜歡,可以還給您了。上次那本也不怎麼好看。”——我問這兩本是什麼書,她的回答使我大為吃驚:……我發現,她所談的那些看法都很有個性,我看到,她的每一句話都使她臉上現出新的魅力,閃著新的精神的光輝。慢慢地,她的臉顯得神采飛揚,因為她從我身上感覺到,我是理解她的。
“早些年,”她說,“我最喜歡的就是小說。每當我星期天坐在一個角落裡,用我整個心分擔著燕妮小姐的幸福與災禍時,上帝知道,那有多快樂。我也不否認,這類小說今天對我仍有某些吸引力,可是因為我現在很少有時間看書,因此讀的書也得要適合自己的胃口。我最喜愛的作家應是這樣的:在他的作品中重新找到我的世界,他作品中描寫的事情就像發生在我周圍一般,並要覺得他的故事親切有趣,宛如自己家裡的生活,它雖然不是天堂,可是總的來說卻是一個無法言表的幸福源泉。”
聽了這番話,我竭力掩飾自己的激動,當然沒能掩飾多久:當我聽到她剴切中理地隨口談起威克菲爾德牧師,談起……時,我情不自禁,便將不吐不快的話統統告訴了她。過了一會兒,綠蒂轉過身去同兩位女伴說話時我才發現,那兩位姑娘方才一直被冷落了,她們睜著大眼睛,心不在焉,彷彿沒有在場似的。堂姐不只一次嗤著鼻子嘲諷地盯著我,對此我卻毫不在意。
話題轉到跳舞的樂趣上來了。——“如果熱情是個缺陷,”綠蒂說,“那我也樂意向你們承認,我不知道還有什麼比跳舞更美的了。我心裡煩悶的時候,只要到我那架音調不正的鋼琴上去彈上一曲對舞,情緒就好了。”
談話中間,我一直欣賞著她那雙烏黑的眸子。她那生動的雙唇和活潑鮮豔的面頰把我整個靈魂都吸引住了,我完全沉醉在她言辭的精闢的底蘊之中,往往連她所用的詞都沒聽見!——對此你會想象得出的,因為你瞭解我。總之,馬車在遊樂宮前悄悄停住時,我像夢遊者似的下了車,仍然沉湎於夢幻中,在周圍暮色朦朧的世界裡魂不守舍,茫然若失,幾乎連從燈火輝煌的大廳裡飄來的音樂聲也沒聽到。
兩位先生,奧德蘭和某某——誰記得住那麼多名字——在車門口迎接我們。他們兩人分別是堂姐和綠蒂的舞伴,他們各自挽著一位姑娘,我也領著自己的舞伴走上臺階。
我們跳起了小步舞,一對對旋轉著;我一個個請姑娘們跳,可是恰恰是那些最不惹人喜歡的姑娘偏偏不及時向你伸出手來,作出結束的表示。綠蒂和她的舞伴開始跳英國舞了。輪到她來跟我們一起跳出圖形時,我心裡那份愜意呀,你是會感覺到的。你一定得看看她的舞姿!你看,她跳得多麼投入,她的全部身心都融入了舞蹈,她的整個身體非常和諧,她是那麼逍遙自在,那麼飄逸瀟灑,彷彿跳舞就是一切,除此之外她別無所想,別無所感;此刻,在她眼前其他一切都消失了。
我請她跳第二輪對舞;她答應同我跳第三輪,她以世界上最真誠的態度對我說,她最喜歡跳德國舞。——“跳德國舞時,原來的每對舞伴都要在一起跳,這是這裡的習慣,”她接著說,“我的舞伴華爾茲跳得不好,倘若我免去他跳華爾茲,他會感謝我的。與您配對的那位姑娘也不會跳,而且也不喜歡,我看見您跳英國舞時旋轉得很好;要是您願意同我跳德國舞,您就到我的舞伴那兒去徵得他的同意,我也去跟您的舞伴打個招呼。”——我隨即握住她的手,我們商定,跳華爾茲的時候讓她的舞伴去同我的舞伴聊天。
開始跳華爾茲了;我們用種種方式互相勾著手臂,好一陣子我們心裡都樂不可支。她的動作多麼迷人,多麼輕盈!因為我們剛興起跳華爾茲,而對對舞伴旋轉起來又快如流星,所以會跳的人很少,開始時當然有點亂。我們很聰明,先讓別人跳個夠,等到那些跳得最笨拙的退出舞池,騰出了地方,我們便立即進去翩然起舞,並且同另外一對——奧德蘭和他的舞伴一起勇敢地堅持到最後。我從未感到如此怡然輕快過,我已飄然欲仙了。臂中擁著個最可愛的造物,帶著她像清風一樣四處飛舞,周圍的一切全都消失了,而且,——威廉呀,說實話,我暗暗起誓:除我之外,永遠也不讓這位我心愛的、我渴望得到的姑娘同別人跳華爾茲,即使為此我要走向毀滅,這也認了。你是理解我的!
我們在廳裡緩緩轉了幾圈,好喘口氣。後來她便坐下,我就把剩下不多的幾個我特地放在一邊的甜橙拿了來,綠蒂非常高興,只不過她出於禮貌,不時把切好的橙子一片片遞給鄰座的姑娘,而那位則毫不客氣地一一受用,她每給她一片,我心裡就像是被紮了一針。
跳第三輪英國舞時,我們是第二對。我們跳著穿過隊列,我挽著她的胳膊,盯著她那極其率真地表露出最坦誠、最純潔的歡快的明眸,上帝知道,我心裡是多麼狂喜。我們來到一位女子身邊,她那賣弄風情的表情引起我的注意,我發現,她的臉已經不再年輕了。她笑盈盈地望著綠蒂,恫嚇性地豎起一個指頭,在飛快地舞著走開的時候,兩次提了阿爾貝特這個名字。
“恕我冒昧,請問阿爾貝特是誰?”我對綠蒂說。——她正要回答,這時恰好要組成“8”字圖形,所以我們不得不分開。我們彼此交叉而過時,我發覺她額頭上流露出沉思的神情。——“我幹嗎要瞞您,”她說,同時伸出手來讓我牽著加入到全體舞會參加者一起的列隊行進之中。“阿爾貝特是個好人,我與他可以說是已經訂婚了。”——這事對我來說並不是什麼新聞,兩位姑娘路上就告訴我了;但是此前我並沒有把這消息同她聯繫起來,經過方才短時間的接觸,她在我心中已經變得無比寶貴,現在再一想,這消息又完全是新的了。夠了,我方寸已亂,魂不守舍,結果插到另一對舞伴中去了,頓時隊形陷於一片混亂,多虧綠蒂沉著鎮定,將我連拉帶拽,才使秩序迅速得以恢復。
舞會尚未結束,閃電越來越強烈,我們本來早就看見天際在打閃了,但我一直說是沒有雷聲的打閃,可是現在呢,雷聲已將音樂聲淹沒了。三位姑娘從隊列中跑了出來,男士緊隨其後;秩序全亂了,音樂也戛然而止。人們在盡情歡樂時突然被不幸或什麼可怕的東西所驚嚇,那它給人的印象定比平時更為強烈,這是很自然的,其原因,一是兩相對照給人的感觸特別深刻,二是,也是更主要的,我們的感官一旦向感覺打開了大門,它對於印象的接受也就更快。我想一定是由於這些原因,所以好些姑娘的臉上開始現出奇特的怪模樣。最聰明的那個坐在角落裡,背對窗戶,雙手捂住耳朵。另一個跪在她跟前,腦袋埋在她懷裡。還有一個擠進她倆中間,珠淚盈盈地摟著她的女友。有的要回家;另一些則更是一籌莫展,人人都戰戰兢兢地在向上天祈禱,完全失去了自持力,連對我們年輕騎士們的膽大妄為也駕馭不住了,於是這幫愛佔姑娘便宜的小夥子就乘機放起肆來,紛紛從這些備受折磨的美人兒的嘴唇上去搶得她們的禱告。有的男士已到下面安安靜靜抽菸去了;其餘的人都不反對女主人想出的聰明的主意,任她把我們安排到一間有百葉窗和窗簾的房間。剛一進去,綠蒂就趕忙把椅子圍成一個圓圈,請大家坐下,建議來玩遊戲。有的人希望能贏得一個美美的吻,我看見他們都把嘴撅成了喇叭狀,伸胳膊伸腿地作好了接吻的準備。——“我們來玩數數!”綠蒂說。“請注意!我挨著圈子從右往左走,你們則順序往下數,每人喊出自己輪到的數字,要數得飛快,就像野火蔓延一樣,誰要是停了下來,或者數錯了,他就得吃一記耳光,一直數到一千為止。”——這下可熱鬧了:綠蒂伸出胳膊,順著圈子轉。第一個喊了“一”,旁邊的喊“二”,下一個喊“三”,挨次往下報數。此後她的步伐加快,而且越來越快;這時有位報錯了數:啪!一記響亮的耳光。下一個在哈哈大笑,啪的一聲也吃了一個。綠蒂又加快了速度。我自己也捱了兩下,我發現,她給我的兩記耳光比給別人的重,我好暗自心喜!一千還沒數完,屋裡早就笑聲震耳,這個遊戲也只得收場。知己朋友互相拉到一邊,這時雷雨已經過去,我隨綠蒂回到大廳,路上她說:“捱了耳光,他們把雷雨以及別的一切統統都忘了!”——我沒有什麼話來回答她。——“我的膽子最小,”她接著說,“我裝作不怕的樣子,以鼓起別人的勇氣,結果我自己也真的變得膽大了。”——我們走到窗前。隆隆的雷聲在遠方滾響,大雨嘩嘩地落在大地上,騰起一股沁人心脾的芳香,它隨溫暖的空氣朝我們飄來。綠蒂用胳膊肘支撐在窗臺上,凝視窗外的原野,她望望天空,又望望我,我看到她的眸子已含滿了淚水,她把手放在我的手上,說:“克洛普施托克!”——我立即想起縈繞在她心裡的那首壯麗的頌歌,沉浸在她通過那句口令傾瀉在我心裡的感情流之中。我忍不住俯在她手上,眼含喜悅的淚水吻著它。隨後我又凝視她的眼睛——高尚的人呀,倘若你在她的眼光中見到了對你的崇拜,那麼我再也不想從那班凡夫俗子嘴裡聽到你那常遭褻瀆的名字了!
六月十九日
上次信上講到哪兒,我已記不清了,但我記得,我上床時已是深夜兩點了,假如不是寫信,而是跟你當面神聊,也許我會一直讓你呆到天明的。
從舞會返回途中的那些事,我還沒談,今天也沒時間來說。那天的日出真是壯麗極了!周圍的樹林滴著晶瑩的露珠,田野清新,顯得生意盎然。我們的女伴打起盹來了。綠蒂問,我要不要也和那兩位一樣假寐片刻,她還讓我隨便一點,不用管她。——“只要我看見你這雙眼睛睜著,”我說,同時緊緊盯著她,“就絕不會犯困。”——於是我們兩人就一直堅持到她家門口。這時女僕為她輕輕地開了門,綠蒂問起父親和弟妹們,女僕說,他們都很好,還都睡著呢。同她告別時,我請求她允許我當天再去看她;得到她的首肯,我也就走了。——從這時起,日月星辰任其悄悄地又升又落,我卻不知白天和黑夜,我周圍的整個世界都消失了。
六月二十一日
日子過得真幸福,簡直可以同上帝留給他那些聖徒的相媲美;無論將來我的命運會是怎樣,我都不會說,我沒有消受過歡樂,沒有消受過最純潔的生之歡樂。——我的瓦爾海姆你是知道的,我就在這兒住下了,此地到綠蒂那兒只消半小時,在那兒我感覺到了我自己,體驗了人生的一切幸福。當初我在選擇瓦爾海姆為散步的目的地時,何曾想到,它離天堂只有一步之遙!過去我在長距離漫遊途中,有時從山上,有時從平原上曾多少次看過河對岸那座獵莊啊,如今它蘊蓄著我的全部心願!
親愛的威廉,我思緒萬千,想到人有闖蕩世界、搞出新發現,以及遨遊四方等種種慾望,也想過人由於有了內心的本能衝動,於是便甘心情願地侷限在狹小的天地裡,按習慣行事,對周圍事物也不再去操那份閒心。
真是妙極了:我來到這裡,從山丘上眺望美麗的山谷,周圍的景色真讓我著迷。——那是小樹林!——你可以到樹蔭下去小憩!——那是山巒之巔!——你可以從那裡眺望遼闊的原野!——那是連綿不斷的山丘和個個可愛的山谷!——但願我在那裡留連忘返!——我急忙趕去,去而復返,我所希冀的,全沒有發現。哦,對遠方的希冀猶如對未來的憧憬!一個巨大、朦朧的東西在我們的心靈之前,我們的感覺猶如我們的眼睛,在這朦朧的整體裡變得模糊一片,啊,我們渴望奉獻出整個身心,讓那唯一偉大而美好的感情所獲得的種種歡樂來充實我們的心靈。——啊,倘若我們急忙趕去,倘若“那兒”變成了“這兒”,那麼這一切又將依然照舊,我們依然貧窮,依然受著束縛,我們的靈魂依然渴望吸吮那業已彌散的甘露。
於是,連那最不安分的漂泊異鄉的浪子最終也重新眷戀故土了,並在自己的小屋裡,在妻子的懷裡,在孩子們中間,在為維持全家生計的操勞中找到了他在廣闊的世界上未曾找到的歡樂。
清晨,我隨初升的朝陽去到我的瓦爾海姆,在那兒的菜園裡親手採摘豌豆,坐下來撕豆莢上的筋,這當間再讀讀我的荷馬;然後我在小小的廚房裡挑一隻鍋,挖一塊黃油,同豆莢一起放進鍋裡,蓋上鍋蓋,置於火上煮燒,自己則坐在一邊,不時在鍋裡攪和幾下;每當這時,我的腦海裡便栩栩如生地浮現出佩涅洛佩的那些忘乎所以的求婚者殺豬宰牛、剔骨煨燉的情景。這時充盈在我心頭的那種寧靜、真實的感覺正是這種宗法社會的生活特色,我呢,感謝上帝,我可以把這種生活特色自然而然地融進自己的生活方式裡去。
我好高興呀,我的心能感受到一個人將他自己培植的捲心菜端上餐桌時的那份樸素無邪的歡樂,而且不僅僅是捲心菜,得以品味的還有那些美好的日子,他栽種秧苗的那個美麗的清晨,他灑水澆灌的那些可愛的黃昏,——所有這些,他在一瞬間又重新得到享受,因為他曾為其不斷生長而感到快樂。
六月二十九日
前天,大夫從城裡來看望法官,他發現我和綠蒂的弟妹們一起在地上玩,有幾個在我身上爬來爬去,有的在逗弄我,我則搔他們的癢癢,弄得他們大叫大嚷。這位大夫是個非常刻板的木偶人,說話的時候老要理理袖口上的皺褶,沒完沒了地扯扯他的輪狀縐領。我從他的鼻子上看出,他準認為我的舉動有失聰明人的尊嚴。我才不吃這一套,讓他去大發宏論好了。原先用紙牌搭的房子已被孩子們拆散了,我又重新為他們搭了幾座。此大夫回城以後就四處發洩他的不平,說法官家的孩子本來就缺少教養,現在維特又把他們全給毀了。是啊,親愛的威廉,在這個世界上同我的心捱得最近的便是孩子。我從旁觀察,在小事情上看到了他們將來所需要的品德和力量的萌芽;在他們的執拗中看出他們未來性格的堅定和剛毅,在他們的任性中看出足以化解世道險阻的良好的心態和灑脫的風度,而這一切又是如此純潔,點汙未沾!——於是我不斷地、不斷地回味人類導師的金玉良言:“你們若不迴轉,變成小孩子的樣式,……”現在,我的摯友,孩子是同我們一樣的人,我們本應以他們為榜樣,然而我們卻待他們如奴隸,不許他們有自己的意志!——難道我們沒有嗎?哪兒來的這特權?——就因為我們年紀大些,聰明些!——天國中仁慈的上帝呀,年紀大的和年紀輕的孩子全都在你眼裡,別無其他;至於你更喜歡哪一種孩子,你的兒子早已有昭示。可是他們信仰他,卻不聽他的話,——這也是老問題了!——他們全都按照他們自己的模式來培養孩子。關於這些我不想繼續饒舌了。再見,威廉!
七月一日
我從自己這顆可憐的心,這顆比某些纏綿病榻的人更受煎熬的心感受到,對一個病人來說,綠蒂有多重要。她將要來城裡幾天,陪伴一位束身自好的夫人。據大夫說,這位夫人大限已近,在她生命的最後時刻想要綠蒂呆在身邊。上星期我同綠蒂一起去看望聖某某的一名牧師,那是個小村子,在旁邊的山裡,有一小時路程。我們是四點左右去的。綠蒂帶了她的二妹妹。牧師的院子裡有兩棵高大的胡桃樹,濃蔭遮地。我們到那兒的時候,這位善良的老人正坐在門口的長凳上,他一見綠蒂,便變得精神煥發,竟忘了拄節疤手杖就站了起來,迎上前去。綠蒂趕忙跑去,把他按在凳上,她自己也在他身邊坐下,轉達她父親的問候,又抱起老人的寵兒,那個又淘氣又髒的最小的男孩來親吻。你真該看看她對這位老人關懷備至的情景。她提高嗓音,好讓他半聾的耳朵聽得見。她告訴他,幾位身強力壯的年輕人竟意外地死了;她又說起卡爾斯巴德溫泉的出色的療效,並稱贊老人來年夏天要去那兒的決定;她還說,他的氣色好多了,比上次見他的時候精神多了。——這當間我問候了牧師夫人,並極有禮貌地逗她高興。老人興致勃勃,胡桃樹的綠蔭遮蓋著我們,真令人欣喜,以致我不由得誇讚起來。這下打開了老人的話匣子,雖然說起來有些吃力,但他還是講了這兩棵樹的故事。——“那棵老的,”他說,“我們不知道是誰種的,有人說是這位,有人說是那位牧師。這後面那棵小一點的和我夫人同年,到十月就滿五十了。她父親早晨栽上這棵樹,傍晚她就出生了。他是我的前任,這棵樹在他心目中之寶貴,那是沒說的,在我心目中當然也絲毫不差。二十七年前我還是個窮大學生,第一次來到這院子時,我夫人正坐在樹底下的一根梁木上編織東西。”——綠蒂問起他女兒,他說,她同施密特先生到牧草地上工人那兒去了。接著,老人又繼續說道:他的前任及其女兒很喜歡他,他先是擔任老牧師的副手,後來就接了他的班。他的故事剛講完,他女兒就同施密特先生從花園裡走來了。姑娘親切、熱情地對綠蒂表示歡迎,說實話,我對她的印象不錯。她是個性格敏捷、身體健美的褐發姑娘,一個暫居鄉間的人,同她在一起是很愜意的。她的情人(施密特先生馬上就表明了這個身份)是個文雅、但寡言少語的人,儘管綠蒂一再同他搭話,他仍舊不願加入我們的談話。最使我掃興的是,我從他的面部表情看出,他之所以不愛說話,並不是由於智力貧乏,而是因為脾氣固執和心情不佳。這一點可惜隨後就表現得一清二楚了:散步的時候,弗麗德莉克同綠蒂,有時也同我走在一起,這位先生本來就黑黑的臉,一下便顯得格外陰沉,以致綠蒂馬上就扯扯我的袖子,提醒我別對弗麗德莉克太殷勤。我生平最討厭的莫過於人與人之間相互折磨,尤其是風華正茂的年輕人,本可以胸懷坦蕩地盡情歡樂,可是他們卻彼此拿一些無聊的蠢事把不多幾天的好日子都糟蹋掉,等意識到浪費的光陰已經無法彌補時,已經太晚了。想到這些,我心裡感到十分惱火,因此,當我們傍晚時分回到牧師的院子裡,坐在桌旁喝牛奶,談起人世間的歡樂與痛苦時,我便忍不住接過話茬,真心實意地對心情不佳問題發了一通議論。——“我們人呵,”我開始說,“常常抱怨好日子這麼少,壞日子這麼多,我覺得,這種抱怨多半是沒有道理的。倘若我們豁達大度,盡情享受上帝每天賜給我們的幸福,那麼,如果遭到什麼不幸,我們也就會有足夠的力量去承受。”——“可是我們無力駕馭自己的情緒呀,”牧師夫人說,“這與我們的身體狀況關係很大!一個人要是身體不舒服,他就會覺得處處不對勁。”——我同意她的說法。——“那麼就把心情不佳看作一種病吧,”我接著說,“我們得問一問,有沒有辦法治呢?”——“這話說得對,”綠蒂說,“至少我相信,這在很大程度上要取決於我們自己。我自己就有切身體會。我要是受到戲弄,正當氣頭上,那我就一躍而起,到花園裡去唱幾支鄉村舞曲,來回走一走,煩惱就全消了。”——“這正是我要說的,”我說,“心情不佳同懶惰完全一樣,它本來就是一種懶惰。我們的天性就有此種傾向,可是,只要我們一旦有了振奮精神的力量,我們工作起來就會得心應手,並在工作中得到真正的快樂。”——弗麗德莉克凝神專注地聽著,但那位年輕人卻不同意我的意見,他反駁道,我們並不能主宰自己,尤其是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我們這裡談的是關於尷尬的感情問題,”我說,“這種感情是人人都想擺脫的;要是不試一試,誰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大力量。當然,要是病了,就會到處求醫,為了恢復健康,最嚴的戒忌,最苦的藥他也不會拒絕。”——我注意到,那位誠實的老人也在費勁地聽著,以便參加我們的討論。於是我便提高嗓門,把話題轉向他。“牧師佈道時譴責各種罪惡,”我說,“但是我還從未聽到有誰從佈道席上對惡劣的情緒加以譴責過。”——“這事該由城裡的牧師來做,”他說,“農民的心情沒有不好的;偶爾講一講倒也不妨,至少對他夫人以及法官先生是個教育。”——聽了他的話,我們全都哈哈大笑,他也會心地笑了,笑得他咳嗽起來,我們的討論才暫時中斷。隨後,這位年輕人又開口了:“您說心情不佳是一種罪惡;我覺得,這種說法過分了。”——“絕不過分,”我回答,“惡劣情緒既害自己,又害親人,所以稱它為罪惡是恰當的。我們不能使彼此幸福,難道這還不夠,還非得互相搶奪各自心裡間或所得到的那點快樂不成?請您告訴我,有沒有這樣的人,他情緒惡劣,卻能將它藏於心中獨自承受,而不破壞周圍的快樂氣氛?或者這樣說吧,所謂心情不佳正是對於我們自己身份不配而內心感到沮喪以及對我們自己感到不滿的表現,而這種不滿又總是同被愚蠢的虛榮心煽動起來的妒忌聯繫在一起的。我們看到幸福的人,而我們卻偏要讓他們不幸,這是最讓人不能忍受的。”——綠蒂見我說話時激動的神情,便向我微微一笑,弗麗德莉克眼裡滾著的淚水鼓勵我繼續說下去。——“有的人控制著別人的心,”我說,“於是他便利用這個權力去掠奪別人心裡自動萌發的單純的快樂,這種人呀,真是可恨!世上任何饋贈和美意都無法補償我們自身片刻的歡樂,那被我們的暴君不自在的妒忌心所敗壞的片刻的歡樂。”
此刻,我的心裡充滿了萬千思緒和感慨;記憶起來的多少往事紛紛湧入我的靈魂,我眼裡不禁流出了淚水。
我大聲說道:“但願我們天天對自己說:‘你能為朋友所做的最好的事,莫過於讓他們獲得快樂,增加他們的幸福,並同他們一起分享。倘若他們的靈魂為一種膽怯的激情所折磨,為苦悶所紛擾,你能不能給予他們一丁點慰藉?’”
“倘若你曾葬送了一位姑娘的青春年華,而她後來得了最可怕的致命的病,奄奄一息地躺著,眼望天空,不省人事,慘白的額頭上虛汗直冒,而這時你像個被詛咒的人站在她的床前,心裡感到,你即使竭盡所能,也已無濟於事,恐懼撕裂著你的心肺,只要能給這位行將命赴黃泉的姑娘注入一滴力量,一星勇氣,即使付出一切,你也在所不惜。”
說著,我自己經歷過的一個類似情景猛然闖入我的記憶。我掏出手帕來掩著眼睛,離開了他們,只是聽到綠蒂喊我走的聲音才清醒過來。路上她責備我對什麼事都那麼投入,這樣會毀了自己的!她要我愛惜自己!——呵,天使!為了你,我必須活著!
七月六日
她還一直在照看她垂危的女友,她始終是個殷勤、可愛的姑娘,精心服侍女友,始終如一;她的目光到哪裡,哪裡的痛苦便會減輕,哪裡便會洋溢著歡快的氣氛。昨晚她同瑪麗安娜和小瑪爾莘出去散步,我知道後就追了去,於是我們便一起漫步。走了一個半小時的路,我們才返身往城裡走。到了那口水井邊,那口對我十分珍貴,如今更是千萬倍地珍貴的水井邊,綠蒂就在井臺上坐下,我們則站在她面前。我環視四周,呵,那時我的心是如此孤單,這情景此刻又浮現在我的眼前。——“親愛的水井,”我說,“打那以後我再沒來這裡歇憩,享受你的清涼,往往匆匆而過,有時竟來不及看看你。”——我朝下望去,看見瑪爾莘正端著一杯水小心謹慎地走上來。——我望著綠蒂,感覺到我對她所懷的全部情愫。這時瑪爾莘端著杯子來了。瑪麗安娜想接下她的杯子。“不用!”小姑娘嚷道,聲音甜美極了,“不用,綠蒂姐姐,該你先喝!”——她說出這樣的真情和美意令我欣喜若狂,以致我無法表達我的感情,就從地上抱起小姑娘,熱烈地吻她,弄得她立即叫喊起來,並且哭了。——“你太唐突了,”綠蒂說。——我呆在一邊,不知所措。——“來,瑪爾莘,”綠蒂一邊說,一邊拉著妹妹的手,領著她走下臺階,“快用乾淨的泉水洗一洗,快,不要緊的。”——我站在那裡,看著小姑娘手裡捧著水一個勁兒地往臉頰上擦,她深信這神奇的泉水可以沖掉一切汙穢,還可免去丟人現眼,長出難看的鬍子來。我聽見綠蒂說:“行了!”可是小姑娘還在使勁地洗,彷彿多洗總比少洗好。——告訴你,威廉,我以往參加洗禮還從未懷著那麼大的虔誠呢;綠蒂上來的時候,我真想拜伏在她面前,就像拜伏在為民族解脫罪愆的先知跟前一樣。
晚上,心裡一高興,便忍不住把白天的事對一個人講了,此人通情達理,我原以為他是很有人性的,但是我卻碰了個釘子!他說,這事綠蒂做得不像話,不該讓小孩子搞這一套;她這麼做會引出各種謬誤和迷信來的,我們應該及早就不讓孩子受到這類不好的影響。——此時我才想起,此公八天前才接受洗禮,因此這事就不與他計較了。不過我心裡始終堅信這個真理:我們對待孩子應像上帝對待我們一樣,上帝給予我們的最大幸福,就是讓我們在愉悅的幻覺中有種飄然欲仙之感。
七月八日
我是個什麼樣的孩子!竟渴望著別人的一瞥!我是個什麼樣的孩子!——我們到瓦爾海姆去了。姑娘們是坐馬車去的,散步時我深信,在綠蒂烏黑的眸子裡……——我是笨伯,原諒我吧!你真該見見她這雙眼睛。——我想寫得簡短些,我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瞧,姑娘們都上車了,但青年W。澤爾施塔特、奧德蘭和我還在馬車旁站著。這時姑娘們都從車門裡伸出頭來,跟小夥子們閒聊。這幫小夥子當然個個都心情愉快,舉止輕浮。——我竭力尋找綠蒂的眼睛;啊,她的眼睛看看這個,又望望那個!看我呀!看我呀!看我呀!此刻我的全部心思都陶醉在她的目光裡,可它卻偏偏不落在我身上!——我心裡向她說了千百次再見!而她卻一眼都不看我!馬車開走了,我眼含淚水。我的目光跟隨著她,看見車門口露出綠蒂的頭飾,她轉過頭來,在張望,啊,是看我嗎?——親愛的!我沒有把握,我的心飄浮不定。也許她是回過頭來看我的!——那是我的慰藉。也許!——晚安!哦,我是個什麼樣的孩子!
七月十日
每當聚會時有人談到她,我表現的那副可笑的滑稽相,你真該見識見識!要是別人問我喜不喜歡她?——喜歡!我真恨死這個詞。一個人如果喜歡綠蒂,但對她又不是付出全部身心,全部感情,那他成了什麼人!喜歡!最近有個人問我,喜不喜歡莪相!
七月十一日
M夫人病得很重;我分擔著綠蒂的痛苦,為M夫人的生命祈濤。我很難得在一位女友家見到綠蒂,今天她給我講了一件奇怪的事。——M老頭是個嗜錢如命、貪婪透頂的吝嗇鬼,他夫人這一輩子在他的管束之下可說是受盡了折磨,可是她總能想出辦法來對付他。幾天前大夫說她的病治不好了,她就把丈夫叫到跟前(綠蒂正在房裡),對他說了下面這番話:“我得向你坦白一件事,要不然我死後可能會攪和不清,惹出麻煩來的。直至今日,家務一直是我操持的,我盡力做得有條不紊,省吃儉用;不過你要原諒我,三十年來我一直瞞著你。我們新婚之初,你給家裡的伙食及其他開支所規定的錢只有一點點。後來我們家業大了,開銷多了,你卻始終不聽勸說,給我相應增加每星期的費用;簡單地說,你自己也知道,即使家裡開銷最大的時候,你還要求我每星期只能花七個古爾盾。我未提出異議,接受了你的要求,每星期超支部分,我便從營業收入中拿出錢來填補,因為誰也不會懷疑,女主人會偷自家的錢。我一個錢也沒亂花,我死後來管家的女人面對這一點錢她會感到束手無策,不知如何是好的,而你卻還一口咬定,你的第一位妻子就是拿這點錢應付家庭開支的;要不是考慮到這一層,我即使不坦白,也可以問心無愧地走向九泉之下的。”
我和綠蒂議論著,這M老頭明知七個古爾盾是不夠支付也許兩倍以上開銷的,而他卻不懷疑其中定有蹊蹺,人的理智痴愚到了何種程度,簡直不可思議。不過我也認識一些另一個類型的人,他們揮霍無度,以為家裡接受了先知的那隻盛有取之不盡的油的瓶子,而絲毫不覺得詫異。
七月十三日
不,我不欺騙自己!我從她烏黑的眸子裡看出她對我以及我的命運的關心。是的,我感覺到,這點我可以相信我的心,我感覺到,她愛我!——哦,我可以,我能夠用這句話來表達我的無上幸福嗎?
她愛我!——我感到自己多麼珍貴,自她愛我以來,我是多麼——我可以告訴你,因為你對此是理解的——,我是多麼崇拜自己呵!
這是異想天開呢,還是對真實情況的感受?——我不認識那個人,但我擔心綠蒂會把心給予他。確實,每逢她談起她的未婚夫,她那麼深情、那麼愛戀地談起他時,我便感到自己像是一個被剝奪了一切榮譽和尊嚴的人,連佩劍也被奪走了。
七月十六日
每當我的手指無意間觸著她的手指,我們的腳在桌底下相碰的時候,啊,熱血便在我全身奔湧!我像碰了火似的立即縮回,但是一種隱蔽的力量又在拉我往前。——我所有的感官都暈乎乎的,像騰雲駕霧一樣。——哦,她純潔無邪,她的靈魂毫不拘謹,全然感覺不到這些細小的親密舉動使我受到多大的折磨。當她談話時把手擱在我的手上,為談話方便起見,挪得挨我近些,她嘴裡呼出的美妙絕倫的氣息可以送到我的唇上,這時我就像捱了電擊,身體都要往下塌了。——威廉呀,假如有朝一日我膽大包天,那麼這天堂,這真心實意……!你理解我。不,我的心並不如此墮落!軟弱!夠軟弱的!——這難道不是墮落?——在我心目中,她是神聖的。在她面前,一切慾念都沉寂了。在她身邊的時候,我始終弄不明白自己是怎麼回事,似乎我已經神魂顛倒了。她有一支曲子,這是她以天使之力在鋼琴上彈奏出來的,那麼純樸,那麼才氣橫溢!這是她心愛的歌,她只要奏出第一個音符,困擾我的一切痛苦、紊亂和鬱悶就統統無影無蹤了。
關於古老音樂具有魔力的說法,我覺得句句是真話。這首簡單的歌令我多麼感動!她彈奏這首歌的時機掌握得很好,往往在我恨不得一顆子彈射穿腦袋時,曲子響了!於是我靈魂中的迷誤和陰暗情緒便隨之煙消雲散,我又可以更加自由地呼吸了。
七月十八日
威廉呀,假如世上沒有愛情,這世界對我們的心有何意義!沒有光,一盞魔燈又有何用!你把小燈一拿進來,燦爛的圖像便映現在你潔白的牆上!即使這些圖像只不過是轉瞬即逝的幻影,但如果我們像小青年似的站在這些圖像之前,為這些奇妙的現象所迷醉,也總可以使我們快樂的。今天我不能到綠蒂那兒去,有個聚會我不得不參加。怎麼辦呢?我派我的僕人去,好使我身邊有個今天到過她跟前的人。我等著他,心情多麼焦急,重新見到他,心裡又是多麼高興!要不是感到害臊,我真想抱住他的頭來親吻。
人們常說起博洛尼亞石,說是把它置於陽光之下,它便吸收陽光,到了夜間便會發一會兒光。對我來說,這僕人就是這種石頭。她的目光曾在他臉上、面頰上、上衣鈕釦以及外套領子上停留過,我的這種感覺把這一切變得如此神聖,如此珍貴!此刻即使有人出一千塔勒,我也不會把這小夥子讓出去。有他在跟前,我心裡就感到非常舒坦。——上帝保佑,你可不要笑我。威廉,能使我心裡感到舒暢的東西,那會是幻影嗎?
七月十九日
“我要去看她!”早上醒來,我愉快地望著美麗的太陽喊道:“我要去看她!”一整天我再也不想幹別的了。一切,一切都交織在這期望中了。
七月二十日
你要我隨公使到某地去,這個想法我還不願苟同。我這個人不大喜歡聽人差遣,再說眾所周知,此公是個很討厭的人。你說,我母親很希望我找個事幹,這真使我感到好笑。我現在不也在幹事嗎?不論數的是豌豆還是扁豆,從根本上說還不是一回事?世上的事歸根到底還不統統都是毫無價值的雞毛蒜皮的小事,一個人只是為別人而去拼命追名逐利,而沒有他自己的激情,沒有他自己的需要,那麼,此人便是傻瓜。
七月二十四日
你叫我不要把繪畫荒疏了,承蒙你把這事放在心上,但是我想寧肯壓根兒不談此事,也比告訴你這段時間我很少作畫好。
我從來還不曾如此快樂,我對大自然的感覺,乃至對於一塊小石子,對於地上的一棵小草的感覺也從來沒有如此充盈,如此親切,然而——我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我的想象力如此薄弱,在我的心靈之前一切都在晃悠飄忽,我竟不能將輪廓捕捉;但是我異想天開,我若有黏土或蠟在手,我興許就要將之塑造出來。倘若黏土保存的時間更長,那我就要取來揉捏,即使捏成一塊餅也好!
綠蒂的肖像我動手畫了三次,三次都出了醜;我為此十分苦惱,因為不久前我還是畫得惟妙惟肖的。後來我就為她剪了一幅剪影,以此聊以自慰。
七月二十五日
是的,親愛的綠蒂,一切我都願為您操辦和料理;您常給我任務吧,多多益善!對您我有一事相求:請別再往您寫給我的字條上撒沙子。今天我把您的字條迅速按在嘴上,弄得牙齒吱吱直響。
七月二十六日
我已經下了幾次決心,不那麼頻繁地去看她。可是誰能做得到呢!我天天都受到誘惑,心裡天天都許下神聖的諾言:你明天別去啦!可是明天一到,我卻又找個令人折服的理由,轉瞬之間,我就到了她的身旁。要不就是她晚上說過:“您明天肯定來吧?”——這樣說了,能不去嗎?要不就是她讓我辦了件事,我覺得親自去給她個回話才合適;要不就是天氣好極了,我就到瓦爾海姆去,而到了那兒,離她就只有半小時路程了!——我挨她的吸力太近,彈指間就到那兒了。我祖母曾講過磁石山的童話:船隻如果駛得離磁石山太近,船上的所有的鐵質的東西就一下子全被吸去,釘子紛紛朝山上飛去,船板塊塊散裂、解體,那些可憐人都要葬身大海。
七月三十日
阿爾貝特回來了,我要走了;倘若他是最傑出、最高尚的人,無論哪方面我都要對他甘拜下風的話,那麼我親眼目睹他具有那麼多完美無缺的品德,怎能忍受得了。——佔有!——夠了。威廉呀,那位未婚夫在這裡了!他是個英俊、可愛的人,令人不得不對他產生好感。幸好迎接他回來時我沒在場!要不我的心都會撕裂的。他十分莊重,有我在場時,他還一次都未吻過綠蒂。願上帝獎勵他的行為!為了他對綠蒂的敬重,我也不得不喜歡他。他對我很友好,我猜想,這主要是綠蒂的傑作,而並非他自己的感情;在這方面女人是很有辦法的,而且自有她們的道理;她們若是能使兩個愛慕者彼此友好相處,坐收漁翁之利的總是她們,雖然這很難做到。
雖然如此,我仍不能不敬重阿爾貝特。他沉著的外表同我無法掩飾的不安靜性格形成了十分鮮明的對照。他感情豐富,深知綠蒂的價值。看來他很少有脾氣不好的時候,你知道,人身上的壞脾氣是種罪過,這是我平生最恨的。
他認為我是個很有才智的人;我對綠蒂的依戀,她的一蹙一顰、舉手投足所給予我的熱切的快樂,都增加了他的勝利,因而他更愛她。至於他是否有時因為小小的醋意使她苦惱過,眼下我還拿不準,至少,如果我處在他的位置上,在妒忌這個魔鬼面前是不會完全無動於衷的。
無論怎麼說,總之我呆在綠蒂身邊的快樂已經過去了。我該把這叫做愚蠢還是迷惘?——管這些名稱幹嗎!事情本身就說明問題了!——我現在所知道的一切,早在阿爾貝特回來之前就都知道了;我知道,我不能向她提出要求,也沒有提出要求——就是說,只要做得到,儘管與她關係親密,也不抱什麼奢望。——現在這個傻瓜只好幹瞪著兩隻大眼,因為另一個人來了,從這傻瓜身邊把這姑娘奪走了。
我咬緊牙關,嘲笑自己的可憐,兩倍、三倍地嘲笑那些可能要我死了這條心的人,他們說,事情已經無法改變了。——這些草人,快給我走開!——我在樹林裡東跑西顛了一陣,到綠蒂那兒去,可阿爾貝特正陪綠蒂坐在花園的涼亭裡,我不能再往前走了,我傻話連篇,語無倫次,出盡了洋相。——“看在上帝的份上,”綠蒂今天對我說,“我請您別再鬧出昨天晚上那種場面了!你那時那麼滑稽可笑,真是嚇人。”——和你說句掏心話吧,我瞅準時機,他一有事,我便嗖的一下出了門,每當發現她獨自一人時,我就喜不自勝。
八月八日
有些人要我們屈服於不可抗拒的命運,對這些人我給予了痛斥。親愛的威廉,請你相信,我絕不是指你。我真的沒有想到,你會有類似的意見。從根本上說,你是對的。只有一點,我的摯友!世上的事能用“非此即彼”的套式來辦的,真是微乎其微;感情和行為方式千差萬別,就拿鷹鉤鼻和獅子鼻之間的種種差異來說吧,真是林林總總,無以數計。倘若我承認你的全部論點是正確的,卻又想設法從“非此即彼”中間溜過去,你不會生我的氣吧。
你說:要麼你對綠蒂抱著希望,要麼就別抱希望。好,如果是第一種情況,那就設法去實現希望,努力達成你的願望;如是後一種情況,那就振作起精神,設法擺脫那可憐的、必定會耗掉你全部精力的感情。——我的摯友,你這話是出於好意,也說得很乾脆。
可是,假如一個不幸的人正被日益惡化的疾病慢慢耗去生命而無法阻擋,你能要求他自己捅上一刀,一勞永逸地結束其痛苦嗎?病魔消耗他的精力,不同時也摧毀了他自我解脫的勇氣嗎?
當然,你可以拿一個類似的比喻來回答我:與其瞻前顧後,猶豫不決,拿自己的生命孤注一擲,誰不寧肯截掉一隻手臂呢?——我不知道!——我們還是別在比喻上兜圈子吧。夠了。——是的,威廉,有時在一瞬間,我也有振作起來擺脫一切的勇氣,現在,我只要知道該往何處去,我便往那兒去。
傍 晚
我已經有好些時候沒有記日記了,今天我又拿起日記本,看到我竟是如此有意識地一步步陷於目前的處境,真是大吃一驚!我對自己的處境一直看得很清楚,可是我的行動卻像個孩子;現在我對自己的處境仍是一目瞭然,可是境況並沒有好轉的跡象。
八月十日
我若不是傻瓜,我的生活本可以過得最好、最幸福。像我現在所處的環境,既優美,又讓人心情愉快,這是不易多得的。啊,只有我的心才能創造自己的幸福,這話說得對。——我是這個可愛的家庭的一員,老人愛我如子,孩子愛我如父,綠蒂也愛我!——再就是守本分的阿爾貝特,他沒有以脾氣怪譎和舉止無禮來擾亂我的幸福,他待我以親切的友情,在他心目中,除了綠蒂,我就是世上最親愛的人了!——威廉,我們散步時彼此談著綠蒂,要是聽聽我們的談話,真是一大樂事。世界上再也找不出比這種關係更可笑的事了,然而我卻常常為此泫然淚下。
他向我談起綠蒂賢淑的母親:臨終前她把家和孩子都交付給綠蒂,又把綠蒂託付給他;從這時起,綠蒂就表現出完全不同的精神面貌,她井井有條地料理家務,嚴肅認真地照看弟妹,儼然成了一位真正的母親;她時刻懷著熱烈的愛心,兢兢業業地勞動,然而並沒有失去活潑的神情和無憂無慮的天性。——我走在他身邊,不時採摘路畔的野花,精心編紮成一個花環,隨後便將它擲進嘩嘩流去的河裡,看著它輕輕往下飄去。——我記不清是否已經寫信告訴過你:阿爾貝特要在這裡住下了,他在侯爵府上找了個薪俸頗豐的職位,很討人喜歡。像他這樣辦事兢兢業業、有條不紊,我很少見到。
八月十二日
確實,阿爾貝特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昨天我同他演了精彩的一幕。我去他那兒向他告別;我一時心血來潮,要騎馬到山裡去,現在我就是從山裡給你寫信的。我在他房間裡來回踱著,他的兩支手槍不意落在我的眼裡。——“把手槍借給我吧,”我說,“我出門好用。”——“行呵,”他說,“要是你不怕麻煩給槍裝上彈藥;槍在我這裡掛著只是擺擺樣子而已。”——我取下一支槍,他繼續說:“我的小心謹慎曾同我開了一次淘氣的玩笑,打那以後我就不願再擺弄這玩藝兒了。”——我心裡好奇,很想知道這件事。——“我在鄉下一位朋友家裡大約住了三個月,”他說,“身邊帶了幾支微型手槍,都未裝彈藥,我也睡得很安穩。一天下午,下著雨,我閒坐無事,不知怎麼,頓時生出奇思異想:我們可能會遭到襲擊,可能用得上手槍,可能……——你知道,事情會怎樣。——我把手槍交給僕人,讓他把槍擦一擦,裝上彈藥,而這小子卻拿著槍去逗女僕玩,想嚇唬她們一下,上帝知道是怎麼搞的,槍走了火,通條還在槍膛裡,一下子射進一位女僕右手拇指肌,把她的拇指打爛了。她向我哭訴了一陣,我還得支付她的治療費,自此以後,我所有的槍支都不裝彈藥了。親愛的朋友,小心謹慎有什麼用?並不是所有的危險都能預見得到的!雖然……”——現在你知道了吧,我很喜歡此人,甚至還包括他的“雖然”二字,因為任何一般定理都有例外,這不是不言而喻的嗎?此公竟如此四平八穩,面面俱到!要是他覺得說了些考慮不周、一般化的或不太確切的言辭,他就要沒完沒了地對他的話加以限定、修正、增添和刪減,末了與原來的意思大相徑庭。由於這個原因,他不厭其煩地把這件事情說得詳詳細細,纖悉無遺,到後來我根本就不聽他說了,完全在琢磨自己的一些陰鬱的念頭,我以暴躁的姿態把槍口對準自己右眼上的額頭。——“啊喲!”阿爾貝特叫道,同時從我手裡把槍奪下,“這是幹什麼?”——“槍裡沒裝彈藥,”我說。——“即使這樣,你要幹什麼?”他極不耐煩地加了一句。“我想象不出,人怎麼會這樣傻,竟會開槍自殺,單是這種念頭就讓我噁心。”
“你們這些人呵,”我嚷道,只要談起一件事,馬上就要說:“這是愚蠢的,這是聰明的,這是好的,這是壞的!究竟想要說明什麼問題?你們為此研究過一個行動的內在情況嗎?你們能確切解釋這個行為為什麼會發生,為什麼必然會發生的原因嗎?如果你們研究過,那就不會如此草率地作出判斷的。”
“你得承認,”阿爾貝特說,“某些行為的發生無論出於什麼動機,其本身總是一種罪惡。”
我聳聳肩,承認他說得有道理。——“可是,我親愛的,”我接著說,“這裡也有例外。不錯,偷盜是一種罪惡,但是一個人為了自己和親人不致餓死才去盜竊,他該值得同情還是該受到懲罰?丈夫由於正當的憤怒,一氣之下殺了不忠實的妻子及卑鄙的姦夫,誰還會向他扔第一塊石頭?還有那位姑娘,那位在極樂時刻完全沉醉在排山倒海的愛情的狂歡之中的姑娘,又有誰會向她扔第一塊石頭?我們的法律本身——這些冷血的、咬文嚼字的學究也會被感動,不給予她懲罰的。”“這完全是另一碼事,”阿爾貝特說,“因為一個人受了激情的驅使,失去了理智,只能把他看作醉漢,看作瘋子。”“喲,你們這些有理智的人!”我微笑著叫道。激情!酩酊大醉!瘋狂!你們卻在那裡冷眼旁觀,無動於衷,你們這些品行端正的人,你們嘲罵醉漢,唾棄瘋子,像祭司一般從那邊過去,像那個法利賽人似的感謝上帝,感謝他沒有把你們造成醉漢或瘋子。我卻不止一次喝醉過,我的激情也和瘋狂相差無幾,我並不為此感到悔恨,因為以我自己的尺度來衡量,我知道,凡是成就偉大事業,做了看似不可能的事的,都是出類拔萃的人,可是他們卻從來都被罵作醉漢和瘋子。
“即使在平常的生活中,凡是有人做了豪爽、高尚、出人意料的事,就總會聽到有人指著他的脊樑骨在背後嚷嚷:“這傢伙喝醉了,他是傻瓜!這真叫人受不了。慚愧吧,你們這些清醒的人!慚愧吧,你們這些聖賢!”你這又在異想天開了,“阿爾貝特說,”你把什麼事都繃得緊緊的,至少這裡你肯定是錯了,現在談的是自殺,你卻把它扯來同偉大的行為相比:自殺只不過是軟弱的表現罷了,因為比起頑強地忍受痛苦生活的煎熬,死當然要輕鬆得多。我打算中止談話;他這種論調真讓我火冒三丈,我的話都是吐自肺腑,他卻盡說些毫無意義的老調。可是我還是按捺住心頭的怒火,因為他這一套我聽慣了,也常常為此而氣惱。於是我稍帶激動地回答他:“你說自殺是軟弱?我請你不要被表面現象所迷惑。一個民族,一個在難以忍受的暴君壓迫下呻吟的民族,當它終於奮起砸碎自己身上的鎖鏈時,難道你能說這是軟弱嗎?一個人家宅失火,他大驚之下鼓足力氣,輕易地搬開了他頭腦冷靜時幾乎不可能挪動的重物;一個人受到侮辱時,一怒之下竟同六個對手較量起來,並將他們一一制服,能說這樣的人是軟弱嗎?還有,我的好友,既然拼命便是強大的力量,為什麼繃得緊便該成為其反面呢?”——阿爾貝特凝視著我,說:“請別見怪,你舉的這些例子,在我看來和我們討論的事是風馬牛不相及的。”——“這可能,”我說,“別人常責備我,說我的聯想方法近乎荒謬。那麼就讓我們來看一看,我們是否能以另一種方式,設想一個決意擺脫生活擔子的人——這種擔子在通常情況下是愉快的——是什麼樣的心境。我們只有具有共同的感受,才有資格來談論一件事。”
“人的天性都有其侷限:它可以經受歡樂、悲傷、痛苦到一定的限度,一旦超過這個限度,他就將毀滅。”我繼續說,“這裡的問題並不在於他是軟弱還是堅強,而在於他能不能經受得住自己痛苦的限度,無論是在道義上或肉體上。我認為,把一個自殺者說成是懦夫,正如把一個死於惡性熱病的人稱為膽小鬼一樣,都是不合適的,這兩種說法同樣是離奇的。”“謬論,簡直是謬論!”阿爾貝特嚷道。——“沒有你想象的那麼荒謬,”我說。“你得承認,如果人的機體受到疾病的侵襲,使他的精力一部分被耗蝕,一部分失去了作用,再也不能痊癒,無論怎麼治也無法恢復生命的正常運轉,這種病我們稱之為絕症。”
“好吧,親愛的,讓我們把這個比喻用於精神上吧,請看一看人在狹隘的天地裡,各種印象對他起著什麼作用,是怎麼確定他的思想的,直至最終不斷增長的激情是如何奪去他冷靜的思考力,以致使他毀滅的。”
“沉著而有理智的人雖然對這位不幸者的處境一目瞭然,雖然也勸說他,但都是徒勞的!這正如一個健康人站在病人床前,卻一點兒也不能把自己的精力輸送給病人一樣。”
阿爾貝特覺得這些話說得太籠統。於是我便提起一位不久前淹死在水裡的姑娘,又把她的故事給他重講了一遍:“這是一位年輕的好姑娘,是在狹小的家庭圈子裡長大的,每星期幹些家務活,到了星期天就穿上一套逐步添置的盛裝同幾個情況與她相似的姑娘一起到郊外去散散步,也許逢年過節還跳跳舞,再就是同女鄰居興致勃勃地聊上一陣,說說某次吵嘴的起因啦,誰散佈誰的流言蜚語啦,等等,除此之外就談不上別的娛樂了。——她火熱的天性後來感覺到了某些內心的需求,男人的諂媚奉承更增加了這種需求;以前的快樂已經漸漸變得平淡無味了,最後她終於遇到了一個人,一種從未經歷過的感情不可抗拒地把她吸引到他的身邊,於是她便把一切希望統統寄託在此人身上,忘掉了周圍的世界,除他之外,除他一人之外,她什麼也聽不到,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感覺不著,她心裡只想著他,只想著他一個人。空洞的消遣雖可滿足變化無常的虛榮心,但她不為其所左右,一心徑直追求自己的目標,她要成為他的人,她要在永恆的比翼連理中尋找她所缺少的一切幸福,享受她所渴望的種種歡樂。頻頻許下的山盟海誓,給她吃了定心丸,使她確信自己的希望絕不會落空;大膽的愛撫更增添了她的欲求。這一切都充塞著她的心靈;她浮蕩在恍惚的神思中,沉浸在對於歡樂的預感中,她興奮到了極點,終於伸出雙臂,要將自己的全部心願摟住。——可是,她最愛的人卻將她拋棄。——她驚呆了,神志麻木了,站在那裡,面對萬丈深淵;她周圍是一片黑暗,沒有希望,沒有安慰,沒有感覺,因為是他——在他身上她才感覺到自己的存在——,是他將她遺棄的呀!她看不見面前廣闊的世界,看不到許許多多可以為她彌補這個損失的人,她感到形單影隻,感到被世界遺棄了。——她被內心可怕的痛苦盲目地逼上了絕路,於是便縱身往下一跳,以便在環抱著周圍一切的死亡中來消除自己的一切痛苦。——你看,阿爾貝特,這便是某些人的故事!請告訴我,這難道不是一種病例嗎?在這混亂而矛盾的力的迷津中,天性找不到出路,人就唯有一死了之。”
“讓這幫袖手旁觀、專說風涼話的人遭殃吧!”他們可能會說:“傻丫頭!要是她等一等,要是讓時間來醫治,那麼絕望就會被排除,就會有另一個人來安慰她。”——這正好像有人說:“這傻瓜,竟會死於熱病!要是他等到體力恢復,體液好轉,血液騷動平靜下來了,那一切就會好起來,他興許會一直活到今天吶!”
阿爾貝特還覺得這個比喻不夠明白具體,又提出一些異議,如,說我講的只是一位單純的姑娘,倘若是個有理智的男人,又不那麼狹隘,涉世也較深,那怎麼也要原諒他呢,對於這一點他不理解。——“我的朋友,”我大聲嚷道,“人總歸是人,當一個人激情澎湃,而又受到人性侷限的逼迫時,他即使有的那點兒理智也很少能起作用,或者根本就起不了作用。更何況——下次再談吧……”說著,我便拿起我的帽子。哦,我的心裡感慨萬千——我和阿爾貝特分開了,互相並沒有能夠理解。在這個世界上一個人要理解另一個人是多麼不容易呀!
八月十五日
確實,世界上人最需要的東西莫過於愛情。我感覺到,綠蒂不願失去我,而這幫孩子更是隻有一個願望,那就是我每天一早就去他們那兒。今天我去了,去為綠蒂的鋼琴校音,但這事今天沒能辦成,因為孩子們纏著我,要我給他們講故事,甚至綠蒂也讓我滿足孩子們的心願。我給他們把晚餐麵包切好,他們從我手中接面包就像是從綠蒂手裡拿到的一樣,個個都非常高興。我給他們講了那位由一雙神奇的手送飯來吃的公主的故事。我由此學到了很多東西,這一點請你相信。我真感到驚訝,這個故事竟給他們留下了這麼深的印象。因為我在講的過程中往往添油加醋,第二次講的時候上次編造的情節就給忘了,這時孩子們立刻就會說,這和上次講的不一樣,所以我現在正練習以抑揚頓挫的唱歌的音調毫不走樣地一氣兒就把故事背誦下來。我從中領會到,一位作家如果他的書再版時將故事作了修改,改了以後即使藝術上好多了,那還是必然會損害他的作品的。我們總是願意接受第一個印象,人生來就是這樣,最最荒誕不經的事你也可以使他信以為真,並且立即記得牢牢的,誰要想重新把它推翻或者抹掉,誰就是在自找麻煩!
八月十八日
難道非得如此:使人幸福的東西,反過來又會變成他的痛苦之源?
對於生意盎然的大自然,我心裡充滿了溫馨之情。這種感情曾給我傾注過無數的歡樂,使周圍世界變成了我的伊甸園,可如今我卻成了一個令人難以忍受的、專給別人製造痛苦的人,成了一個折磨人的精靈,無處不在將我追逐。以前我從岩石上縱覽河對岸山丘間的豐饒的谷地,看到周圍一派生機勃勃、欣欣向榮的景象;我看到那些山巒從山腳到峰頂都生長著高大、茂密的樹木,那些千姿百態、蜿蜒曲折的山谷都遮掩在可愛的林木的綠蔭之中,河水從囁嚅細語的蘆葦間緩緩流去,柔和的晚風輕輕吹拂,片片可愛的白雲從天際飄浮而來,在河裡投下自己的倒影;我聽到小鳥在四處啼鳴,使樹林裡充滿勃勃生機,千百萬只蚊蚋在夕陽最後一抹紅色的餘暉中大膽地翩翩而舞,落日最後顫顫的一瞥把唧唧鳴叫的蟋蟀從草叢中解放出來了,我周圍一片嗡嗡嚶嚶之聲,使我的注意力集中在地上,一片片苔蘚從我站立的堅硬的岩石上奪取養分,生長在下面貧瘠的沙丘上的、枝幹互纏的簇簇灌木為我開啟了大自然內部熾烈而神聖的生命:這一切我都攝入自己溫暖的心中,處在豐富多采、森羅萬象的大自然之中,我覺得自己也飄然欲仙了,無窮世界的種種壯麗形態都栩栩如生地在我心靈中躍動。巍峨的群山將我環抱,我面前是一個個深谷,道道瀑布飛瀉而下,我腳下條條河水嘩嘩而流,樹林和山巒也鳴聲作響;我看見各種不可解釋的力量在地球深處相互作用,彼此影響;在大地之上,天空之下繁衍著千姿百態的生物,而每種生物又呈現出形形色色、千差萬別的形態;還有人,他們家家住在小屋裡,定居在一起,好共同來保護自己的安全,並以為他們是這廣闊世界的主宰!可憐的傻瓜!你把一切都看得如此微不足道,因為你自己就那麼渺小。——從無法攀登的高山,越過人跡未至的荒漠,到無人知曉的海洋的盡頭,永恆的造物主的精神無處不在飄蕩,併為每顆能夠聽到他聲音的有生命的細塵末灰感到高興。——啊,那時我常常渴望藉助從我頭頂飛過的仙鶴的翅膀,把我帶往茫茫大海之濱,從這位無窮無盡者那隻泡沫翻騰的酒杯中喝飲那激盪的生命之歡樂,只要片刻時光,讓我胸中被限制的力感受一下那位在自身生出萬物、通過自身造出萬物來的造物者的一滴幸福。
兄弟呀,只有想起那些時光,我心裡才會歡暢。我想竭力去重新喚起、重新言說那些無以言說的感情。單就此事本身便將我的靈魂提升到超出了自己的高度,隨之我也加倍感覺到自己目前處境之可怕。
在我靈魂之前彷彿拉開了一幅幕布,無窮無盡的生活之舞臺在我面前變成了永遠開啟著的墳墓之深淵。一切都是轉瞬即逝,一切都倏忽而過,生命力很難長久保持,啊,它將被捲進激流,被波濤吞沒;並在岩石上撞得粉碎,這個時候你能說“這是永恆的”嗎?沒有一個瞬間不在耗損你和你周圍親人的生命,沒有一個瞬間你不是破壞者,也不得不是破壞者;一次最最普通的散步就要葬送千百隻可憐的小蟲子的生命,一蹴腳就會毀掉螞蟻辛辛苦苦營造的房舍,把一個小世界踩為一座羞辱的墳墓。啊,觸動我的不是世界上罕見的大災難,不是沖毀你們村莊的洪水,不是吞噬你們城市的地震;傷害我心靈的是隱藏在大自然中的耗損力,它所造就的一切無一不在摧毀它的鄰居,無一不在摧毀它自己。想到這些我便心驚膽顫,步履踉蹌。圍繞我的是天和地,以及它的織造力,我所看到的唯有永遠在吞噬、永遠在反芻的龐然大物。
八月二十一日
清晨,我從噩夢中醒來,向她伸出雙臂,結果是竹籃子打水;夜裡,一個幸福無邪的夢捉弄了我,彷彿我在草地上坐在她的身邊,握著她的手,印上千百個吻,隨後我在床上找她時,又是海底撈月。唉,我在半睡半醒中昏昏聵聵地向她摸索,摸了一陣就完全清醒了。——一股淚流從我壓抑的心中迸湧而出,面對昏暗的前程,我絕望地哭了。
八月二十二日
真是不幸,威廉,我有充沛的活力,卻偏偏無所事事,閒得發慌,我不能遊手好閒,卻也什麼都幹不了。我沒有了想象力,失去了對大自然的感覺,書籍令我討厭。倘若我們失去了自我,也就失去了一切。我向你發誓,有時我希望當一名短工,只是為了每天早晨醒來時,對來到的一天有所期待,有所渴求和希望。我常常羨慕阿爾貝特,看到他埋頭在文件堆裡,心裡就思忖,要是我處在他的位置上,該有多好!好幾次我曾想要給你和部長寫信,在公使館裡謀個職位。你曾很有把握地說過,公使館不會拒絕我。我自己也相信這一點。長時間以來部長一直很喜歡我,早就勸我找點事做;有個把小時,我也真想要這麼辦。可是後來我再一琢磨,便想起了那則馬的寓言。這匹馬對自由感到厭煩了,便讓人加上鞍子,套上轡頭,結果差點兒讓人騎垮。——我不知道該怎麼辦。——親愛的朋友,我心裡要求改變現狀的渴望,不也許正是一種內心裡頗不愉快的厭煩,那種處處對我緊跟不放的厭煩嗎?
八月二十八日
真的,要是我的病能治得好,他們是會給我治的。今天是我的生日,一大早我就收到阿爾貝特的一個小包裹。打開包裹,一個粉紅色的蝴蝶結即刻映入我的眼簾。我與綠蒂初次相識時,她胸襟上就結著這個蝴蝶結,自那以後,我曾求過她多次,讓她把蝴蝶結送我。包裡還有兩冊十二開本的小書——韋特施泰因版的荷馬袖珍本。這個版本是我早就想要的,免得散步時總帶著我那本埃內斯蒂版的大厚本。看,沒等我開口他們就滿足了我的願望,他們善察人意,總是想方設法送給我一些我所喜愛的小禮品,以表達他們的友情。這些小禮品要比那些光彩奪目的禮物珍貴一千倍,那種耀眼的禮物是饋贈者用來侮辱我們,以滿足他們自己的虛榮心的。我千百次地吻著蝴蝶結,每次呼吸都將種種幸福的回憶啜入心田,於是我便沉浸在幸福的日子裡。這樣的日子只有不多幾天,現在已經一去不復返了。威廉呀!事情就是這樣,我不抱怨,生命之花只不過是幻象!多少花朵凋謝了,沒有留下一點痕跡,結了果的寥寥無幾,而果實能成熟的就更是稀少!不過,世上的果實還是足夠的;可是,我的兄弟呀,對於這些熟果難道我們可以不加理會,可以瞧不起,可以不去享受而任其爛掉嗎?
再見!這裡的夏天很美;我常常坐在綠蒂的果園裡的果樹上,手裡拿著摘果長杆,把樹梢上的梨子採下來。她則站在樹下,取下我從長杆上遞給她的梨。
八月三十日
不幸的人呀!你難道不是傻瓜?你不是在自己騙自己?這無休無止的洶湧澎湃的激情該怎麼辦?除了為她,我已不再禱告別的;除了她的倩影,我想象中已無別的形象,周圍世界上的東西,只有同她有關的我才看得見。這也給了我一些幸福的時刻——直到我不得不同她分離!唉,威廉,我的心為何常將我困擾!——我坐在她身邊,坐上兩小時、三小時,欣賞著她的身姿,她的風度,她的談吐,於是漸漸地我所有的感官都緊張到極點,我眼前一片昏暗,我幾乎什麼也聽不到了,我的咽喉像是被暗殺者卡住了,我的心在狂跳,想要讓壓抑的感官得到發洩,結果反而使其更加紊亂。——威廉呀,我往往不明白,我到底是不是在世上!要不是有時我抑鬱的心情有所減輕,要不是綠蒂給了我一點可憐的安慰,允許我伏在她的手上痛哭,吐一吐我心中的積鬱,那我必然得走開,必須跑出去,遠遠地到原野中去四處遊蕩,那麼,攀登陡峭的山峰,在無路可行的森林裡走出一條路來,讓灌木叢刮破我的衣服,讓荊棘刺破我的肌膚,這便將是我的樂趣!這樣,我心裡就會好受一些!但也不過是“一些”而已!有時,我感到又累又渴,就在途中躺一躺,有時在深夜,一輪滿月在天空高掛,我在寂寞的森林裡坐在一棵彎曲的樹上,使磨破的腳掌減輕些許痛楚,在影影綽綽的月色中,乏人的寂靜將我送入夢鄉!唉,威廉,一間修道士寂寞的陋室,一件粗羊毛織的長袍和一根荊條腰帶便是我的靈魂的清涼劑。再見!除了墳墓,我看不到這痛苦會有盡頭。
九月三日
我不得不走了!感謝你,威廉,感謝你堅定了我動搖不定的決心。兩星期來我在反覆考慮離開她的問題。我必須走了。她又進城到女友家去了。而阿爾貝特——而我——我非走不可了!
九月十日
那是一個黑夜!威廉呀!現在我經受了一切。我將不會再見她!哦,我的摯友,此刻我不能飛來抱住你的脖子,好好哭一場,來表達我狂喜的心情,傾吐衝擊我心靈的感情。我坐在這兒,張著大嘴喘氣,竭力使自己平靜下來,等待黎明的來臨。我定的馬將在日出時啟程。
啊,她現在睡得正穩,不會想到,她永遠不會再見到我了。我是咬著牙離開她的,我夠堅強的,同她談了兩個小時,就是沒有洩露自己的計劃。上帝,這是一次什麼樣的談話呀!阿爾貝特答應我,吃完晚飯馬上就同綠蒂一起到花園裡來。我站在慄樹下的坡臺上,最後一次目送夕陽抹過可愛的山谷和緩緩的河流,沉入天邊。過去我常常同她一起站在這裡,也是欣賞這幕壯麗的景象,而現在——我在這條我十分喜愛的林蔭道上徘徊;還在我認識綠蒂之前,這裡就有一種神秘而親切的吸引力,使我駐足不前;我們相識之初,當我們發現彼此都偏愛這小塊地方時,我們是多麼高興呀!這地方真是我見過的一件最富浪漫情調的藝術瑰寶。
只有到了慄樹之間,你才會有寬闊的視野。——啊,我記得,我想我已多次在信裡向你說起過,高大的山毛櫸形成兩道樹牆,一片觀賞叢林與之相連,林蔭道因此變得更加幽暗,末了在它的盡頭形成一方與世隔絕的小天地,寂靜索寞,令人竦然。我還記得,一天正午,當我第一次走進裡邊時,心裡感到非常親切;當時我隱隱約約地預感到,在這方天地裡,我將會飽嘗幸福和痛苦的滋味。
我沉浸在離別的惆悵和再次見面的歡愉中,思緒萬千。大約等了半小時,就聽到他們往坡臺上走來了。我便跑著迎了下去,懷著戰慄的心情握住她的手親吻。我們登上坡臺時,月亮正從鬱鬱蔥蔥的山崗後面升上來。我們漫無邊際地閒聊,不覺已走近了黑黝黝的涼亭。綠蒂走進去,坐了下來,阿爾貝特挨她而坐,我也坐在她身邊;可是,我心情不安,難以久坐,我便站起身來,在她面前來回走了一陣,又重新坐下。這處境真讓人發怵。這時月光映照在山毛櫸牆盡頭的整個坡臺上,她讓我們注意欣賞月光的魅力:這景色真美,因為我們四周圍都籠罩在朦朧的幽暗之中,因此那月光輝映之處就越發顯得絢麗奪目。我們都沒說話,過了一會她先開始說:“我每次在月光下散步總會想起故世的親人,死亡、未來等問題總會襲上我的心頭。我們都是要死的!”她接著又說,聲音裡充滿壯美的感情:“可是,維特,我們死後還會重逢嗎?會重新認得出來嗎?您怎麼想?您怎麼說?”
“綠蒂,”我說,同時把手伸給她,眼裡滾著淚水,“我們會再見的!會在這裡或別處再見的!”——我說不下去了。——威廉呀,此刻我心裡正充滿了離愁別緒,她偏偏又非問這些!
“故世的親人是否知道,是否感覺得到,我們幸福的時候總是懷著溫馨的愛追念他們呢?”她繼續說下去道:“哦!當靜靜的夜晚坐在媽媽的孩子中間,坐在我的弟妹中間,他們圍著我,就像當年圍著媽媽一樣,每當這時,母親的身影就會浮現在我的眼前。我含著思慕的眼淚仰望天空,但願她能往屋裡看上一眼,看看我是如何遵守在她臨終時向她許下的這個諾言的:‘當她的孩子的媽媽。’我深情地呼喊:‘倘若他們覺得,我對他們的關心不及你對他們那麼周到,那就請你原諒我,最最親愛的媽媽!哦,我一定做我力所能及的一切,給他們穿好吃好,還有,比這些更重要的是,給他們關懷和愛。你看,我們相處得多麼和睦,親愛的聖潔的媽媽!你一定會懷著最熱烈的感激之情讚美上帝,讚美你含著最後的痛苦的淚水祈求他保佑你的孩子的主。’”——她說了這番話!哦!威廉,誰又能把她說的話重複一遍!冷冰冰的、死的文字怎能描畫出這美妙的精神之花!阿爾貝特溫柔地插話說:“您太激動了,親愛的綠蒂!我知道,您心裡總在想著這些事,但是,我求您……”——“哦,阿爾貝特,”她說,“我知道,你不會忘記那些夜晚,每當爸爸出門去了,我們把孩子都送上了床,這時我們就一起坐在那張小圓桌旁。你常常拿著本好書,但是你很少能讀下去。——同這顆美麗的靈魂交流不是比什麼事都重要嗎?我那美麗、溫柔、活潑、勤勞的母親呀!我常常跪在床上,眼含淚水向上帝祈求:‘讓我也像媽媽一樣。我的眼淚上帝是知道的。’”
“綠蒂!”我一面喊,一面跪倒在她跟前,拿起她的手,讓它浸在我的熱淚之中,“綠蒂!上帝會賜福給你,你媽媽的靈魂也會保佑你!”——“您要是認識她該多好,”她一邊說,一邊握住我的手,“她是值得您認識的!”聽了這話,我差點兒暈了。還從來沒有人以如此崇高、如此敬佩的話稱讚過我呢。她接著又說:“媽媽去世時正當錦瑟年華,最小的兒子還不滿六個月!她得病時間不長,死的時候很平靜,也很安詳,只是心疼孩子,特別是最小的孩子。”臨去時她對我說:“把他們都叫上來!”我把他們領進房裡,幾個小的還不懂事,大的則不知所措,大家都在病床四周站著,媽媽舉起雙手為他們祈禱,挨個吻了他們,就讓他們出去。這時她對我說:“當他們的媽媽吧!”——我把手伸給她,向她作了保證。——“你答應的事,擔子可不輕呀,我的女兒!”她說,“要有母親的心,母親的眼睛。我常從你感激的眼淚中看出,你體會到了當母親的分量。對弟妹你要有母親的慈愛,對父親你要有妻子的忠誠和順從。你會給他安慰的。”接著她問起父親。父親為了不讓我們看到他揪心裂肺的悲痛,走出去了,作為丈夫,他已經亂了方寸。
“阿爾貝特,當時你也在房裡。她聽見有人走動,便問是誰,並要你到她跟前去。她以欣慰和安詳的目光注視著你和我,相信我們是幸福的,我們兩人在一起是幸福的……”——阿爾貝特一下摟住她的脖子,一邊吻她一邊大聲說道:“我們是幸福的!將來也會是幸福的!”——冷靜的阿爾貝特完全失去了自制力,我自己也是百感交集,惘然若失。
“維特,”她接著又說,“這樣一位女性,竟要讓她謝世而去!上帝呀!有時我想,當生活中最愛的人讓人抬走的時候,最感到傷心的是孩子,很久以後他們還在抱怨穿黑衣服的人抬走了媽媽!”
她站了起來。我也清醒了,感動之極,繼續坐著,握著她的手。——“我們走吧,”她說,“已經很晚了。”——她想把手縮回去,但我卻把它握得更緊。——“我們會再見的,”我大聲說道,“我們會重聚的,無論變成什麼模樣,我們互相都會認出來的。我走了,”我接下去又說,“我是心甘情願地走的,可是,要我說出‘永遠’兩個字,我卻經受不了。再見了,綠蒂!再見了,阿爾貝特!我們會再見的。”——“我想是明天。”她戲謔地說——明天,它意味著什麼啊!唉,她從我手裡抽回她的手時,她還全然不知呢。——他們朝林蔭道走去,我站著,目送他們在月光中離去。我撲倒在地,放聲大哭,隨後又一躍而起,奔上坡臺,還看得見下面高大的菩提樹的陰影裡,她白色的衣裙閃爍著朝花園大門走去,我伸出雙臂,這時她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下篇
一七七一年十月二十日
昨天我們到了這裡。公使身體不舒服,要在家裡休息幾天。他要是對人不怎麼厲害,那一切都會好的。我發覺,我發覺,命運給了我嚴峻的考驗。我要鼓起勇氣!心情愉快什麼都可以承受得住!心情愉快?這話竟出於我的筆下,真讓我好笑。哦,只要稍為愉快一點,我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了。什麼!別人有了一點兒精力和才能便在我面前自鳴得意、撥唇弄舌了,我幹嗎要懷疑自己的才能和稟賦?仁慈的上帝,我這一切都是你賜予的,你為什麼不留下一半,另給我以自信和滿足呢?
要有耐心!有耐心!情況會好轉的。我要對你說,親愛的朋友,你的話是對的。自從我每天到老百姓中間去轉轉,看看他們在幹些什麼,是怎麼忙活的,我對自己就滿意多了。確實,我們天生就是如此,總要拿別人同自己相比,拿自己同別人相比,在相互比較中就顯出了幸福和痛苦,所以,最大的危險莫過於孤獨寂寞了。我們的想象力受到天性的激發,又受到詩歌中奇妙的幻象的薰陶,往往臆造出一系列高大的人物形象來,而我們自己是最低下的,似乎除了我們自己,一切都美好無比,別人都比自己完美。這種想法是十分自然的。我們常常感到自己缺少某些東西,並覺得別人所具有的,正是我們身上所缺少的,此外我們還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統統給了別人,還賦予他們某種理想的怡然自得的情緒。於是,幸運者便完美無缺了,實際上他只是我們自己臆造的產兒。反之,如果我們竭盡自己虛弱和疲憊之力,一個勁地勇往直前,那麼我們往往便會發現,儘管我們步履蹣跚,而且逆風而行,卻比那揚帆使槳的人走得更遠——而且——如果能同別人並駕齊驅或者甚至超而過之,就會真正感覺到對自己充滿了信心。
一七七一年十月二十日
下篇
一七七一年十月二十日
昨天我們到了這裡。公使身體不舒服,要在家裡休息幾天。他要是對人不怎麼厲害,那一切都會好的。我發覺,我發覺,命運給了我嚴峻的考驗。我要鼓起勇氣!心情愉快什麼都可以承受得住!心情愉快?這話竟出於我的筆下,真讓我好笑。哦,只要稍為愉快一點,我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了。什麼!別人有了一點兒精力和才能便在我面前自鳴得意、撥唇弄舌了,我幹嗎要懷疑自己的才能和稟賦?仁慈的上帝,我這一切都是你賜予的,你為什麼不留下一半,另給我以自信和滿足呢?
要有耐心!有耐心!情況會好轉的。我要對你說,親愛的朋友,你的話是對的。自從我每天到老百姓中間去轉轉,看看他們在幹些什麼,是怎麼忙活的,我對自己就滿意多了。確實,我們天生就是如此,總要拿別人同自己相比,拿自己同別人相比,在相互比較中就顯出了幸福和痛苦,所以,最大的危險莫過於孤獨寂寞了。我們的想象力受到天性的激發,又受到詩歌中奇妙的幻象的薰陶,往往臆造出一系列高大的人物形象來,而我們自己是最低下的,似乎除了我們自己,一切都美好無比,別人都比自己完美。這種想法是十分自然的。我們常常感到自己缺少某些東西,並覺得別人所具有的,正是我們身上所缺少的,此外我們還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統統給了別人,還賦予他們某種理想的怡然自得的情緒。於是,幸運者便完美無缺了,實際上他只是我們自己臆造的產兒。反之,如果我們竭盡自己虛弱和疲憊之力,一個勁地勇往直前,那麼我們往往便會發現,儘管我們步履蹣跚,而且逆風而行,卻比那揚帆使槳的人走得更遠——而且——如果能同別人並駕齊驅或者甚至超而過之,就會真正感覺到對自己充滿了信心。
十一月二十六日
我開始十分勉強地適應此地的生活了。最妙的是,這裡有許多事情可做;此外,各式各樣的人,形形色色的新形象在我的心靈之前展示了一場多姿多彩的戲劇。我認識了C伯爵,他是個思想開明,又很有抱負的人,令我對他的敬重與日俱增;他見多識廣,所以對人並不冷淡;同他的交往中他表現出極重友情、富有愛心。他很關心我,有次我到他府上去辦一件公事,一經交談,他便發現我們彼此十分投機,他可以同我暢懷敘談,而這一點他並不是同每個人都能做到的。他對我推心置腹,舉止坦率,我怎麼讚譽也不為過。能見到一顆偉大的心靈,一個對人敞開胸懷、以誠相待的人,真是人世間溫馨的樂事。
十二月二十四日
公使真讓我煩死了,這是我預料到的。他是個拘泥刻板、仔細精確到極點的笨蛋,世上無人能出其右;此公一板一眼,嘮嘮叨叨,像個老婆子;他從來沒有滿意自己的時候,因此對誰都看不順眼。我辦事喜歡乾脆利索,是怎麼樣就怎麼樣;他卻會在把文稿退給我的時候說:“滿不錯,但請再看看,總是可以找出更好的字和更合適的小品詞來的。”——真要把我氣瘋了。少用一個“和”,省掉一個連接詞都是不允許的,有時我不經意用了幾個倒裝句,而他則是所有倒裝句的死敵;如果複合長句沒有按照傳統的節奏來寫,那他根本就看不懂。要同這麼一個人打交道,真是一種痛苦。
馮·C伯爵的信任是我得到的唯一安慰。最近他極其坦率地對我說,他對我的這位公使慢慢騰騰、瞻前顧後的作風很不滿意。“這種人不僅自找麻煩,也給別人添麻煩。可是,”他說,“可是我們又只好去適應,就像是必須翻過一座大山的旅行者;當然,如果沒有這座山,走起來就舒服得多,路程也短得多;現在既然有這座山,那就得翻越過去!”——我的上司大概也覺察到伯爵比他更賞識我,因而耿耿於懷,便抓住一切機會,在我面前大講伯爵的壞話。我當然要加以反駁,這樣一來,事情只會更糟。昨天他簡直把我惹火了,因為他的一番話把我也捎了進去:說起辦事嘛,伯爵倒是輕車熟路的,還相當不錯,筆頭子也好,可就是跟所有愛好文藝的人一樣,缺少紮實的學識。說到這裡,他臉上顯露的那副神色彷彿在問:“感到刺著你了嗎?”但是,這對我不起作用;對於居然會這樣想、會採取這種態度的人,我根本就瞧不起。我毫不讓步,並以相當激烈的言辭進行反擊。我說,“無論是在人品還是學識方面,伯爵都是一位不得不讓人尊敬的人。“在我認識的人中,”我說,“還沒有誰能像伯爵那樣,善於拓寬自己的才智,並把它用來研究各種各樣的具體問題,又能把日常事務處理得井井有條。”——我這些話對於他這個狹隘的頭腦來說,簡直是對牛彈琴,為了不繼續為這些愚蠢的廢話再嚥下一把怒火,我便告辭了。
這一切全怪你們,是你們喋喋不休地讓我套上這副枷鎖的,而且還給我大念什麼要有所“作為”的經。作為!倘若種土豆和駕車進城出售穀物的農民不比我更有作為,那我就甘願在這條鎖住我的奴隸船上再服十年苦役。
聚集在此地的那些令人討厭的人,表面的光彩掩蓋著他們的精神貧乏和空虛無聊!為了追逐等級地位,他們互相警覺,彼此提防,人人都想捷足先登;這種最可悲、最可憐的慾望竟是赤裸裸的,一絲不掛。比如此地有個女人,逢人便大講她的貴族頭銜和地產,以至於每個陌生人都必然會想:這是個傻子,以為有了點門第和地產便了不起了。——但是更惱人的是,該女人正是此地鄰近地方一位文書的女兒。——我真不懂,你看,一個人如此鮮廉寡恥,那還有什麼意思。親愛的朋友,我日益清楚地覺察到,以己之心去度他人之腹是多麼愚蠢。我自己的事還忙不過來,心情又是如此激盪,——唉,我樂得讓別人走他們自己的路,只要他們也能讓我走我的路。
最令我氣惱的,便是市民階層的可悲的處境。雖然我同大家一樣非常清楚,等級差別是必要的,它也給了我自己不少好處,只是它不要擋著我的路,妨礙我去享受人世間尚存的一點快樂和一絲幸福。最近,我散步時認識了一位馮·B小姐,她是位可愛的姑娘,在呆板的生活環境中仍保持著許多自然的天性。我們談得很投契,分別時我請她允許我到她家去看她。她非常大方地答應了,我幾乎等不及約好去她那兒的那一刻了。她不是本地人,住在這裡的姑媽家。老太太的長相我不喜歡,但對她十分尊敬,我多半是跟她交談,不到半小時,我基本上了解了她的情況,後來B小姐自己也跟我談了:親愛的姑媽這麼大年紀了仍是一貧如洗,既無與其身份相稱的產業,也無才智,除了祖先的榮耀並無別的依託,除了仰仗門第的隆蔭外並無別的庇護,除了從樓上俯視下面市民的腦袋之外並無其他樂趣。據說她年輕時很漂亮,生活逍遙自在,像只翩躚而舞的蝴蝶,起初以她的執拗任性折磨了許多可憐的小夥子;到了中年就紆尊降貴,屈就了一位俯首帖耳的老軍官。他以此代價和殷實的生活同她一起共度艱辛的暮年,後來便先去了極樂世界。她現在形單影隻,晚景如斯,要不是她侄女如此可愛,誰還去理睬這位老太太。
一七七二年一月八日
人啊,真不知是怎麼回事,他們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虛文浮禮上,成年累月琢磨和希冀的就是宴席上自己的坐位能不斷往前挪!這倒並非他們沒有別的事情可做:不,工作多得成堆成堆的,正因為他們都熱衷於種種傷腦筋的瑣事,才耽誤了去辦重要的事。上星期乘雪橇出遊時就發生了一場爭吵,真是掃興。
這幫傻瓜,他們看不到,位置其實是沒有什麼關係的,坐首席的很少是第一號角色!正如有多少國王是通過他們的大臣來統治的,多少大臣又是通過他們的秘書來統治的!誰是第一號人物呢?竊以為是那個眼光過人、又擁有很大權力或工於心計、能把別人的力量和熱情用來實現自己計劃的人。
一月二十日
親愛的綠蒂,為躲避一場暴風雪。我逃進一家農舍小客店,在這裡的房間裡,我得給您寫信了。只要我呆在D鎮可悲的巢穴裡,周旋於陌生的、對我的心來說是完全陌生的人群中,我就沒有片刻工夫,沒有片刻可以使我的心叫我給您寫信的工夫;現在,在這所茅舍裡,寂寞、狹隘,雪花和冰雹猛烈地撲打著小小的窗戶,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您。我一進門,您的身影便浮現在我眼前,對您的思念就襲上我的心頭,哦,綠蒂,這是多麼聖潔,多麼溫馨!仁慈的上帝!第一個幸福的瞬間又出現了。
我最親愛的,要是您能看到,就會知道,我心緒不定,神情恍惚,這股狂瀾把我淹沒了!我的神智完全枯竭了!我的心沒有片刻的充實,也沒有片刻的歡樂!什麼也沒有!什麼也沒有!我像站在一架西洋鏡前,看著小人小馬在我眼前轉來轉去,我常常問自己,這是不是光學的騙局。我自己也在參加表演,更多的是像個木偶似的被人耍,有時我握著旁邊一人的木手,嚇得趕忙縮了回來。晚上,我打算欣賞日出,可就是起不了床;白天,我希望觀賞月色,但又一直呆在房裡。我真不明白,我為什麼起床,又為什麼睡覺。
使我的生活活躍起來的酵母沒有了;使我深夜裡仍然精神飽滿的魅力消失了;早晨把我從沉睡中喚醒的誘惑力也蕩然無存了。
這裡我發現的唯一的女性就是馮·B小姐。她很像您,親愛的綠蒂,如果有人可能像您的話。“哎喲!”您準會說,“你這人真會獻殷勤!”這話倒不見得完全不對。近來我很講究禮貌,也很機靈,不得不這樣呀!女士們說,我說起讚美的話來悅耳動聽,誰也比不上我。(您會加上一句:還會說謊。說謊是免不了的。您懂嗎?)還是讓我談談B小姐吧。她感情很豐富。從她的一雙藍眼睛裡就可以看得出來。門第成了她的負擔,滿足不了她的任何心願。她渴望離開這喧嚷的地方,有時候我們一起幻想純淨幸福的鄉村生活;啊,還談到了您!她往往不得不崇拜您,不是“不得不”,而是自願的,她很喜歡聽我談起您,她愛您。——哦,我真想在您那親切、可愛的小房間裡坐在您的腳前,看著我們可愛的小傢伙在我們身邊互相翻滾戲耍,要是您覺得他們太吵,我就讓他們圍在我身邊,靜靜地聽我給他們講可怕的故事。
太陽在白雪閃爍的原野上壯麗地沉落下去,暴風雪過去了,而我,——又得關進我的籠子裡。——再見!阿爾貝特在您身邊嗎?您怎麼樣?——上帝寬恕我提出這個問題!
二月八日
連續八天,這裡的天氣壞極了,但是我卻很愜意。因為到這裡以後,每個陽光燦爛的日子總是讓人來糟蹋了,搞得索然無味。碰上下雨、下雪、嚴寒、化雪天氣,哈!我心裡想,這下好了。呆在屋裡並不比在外面差,或者反過來,到外面去倒也不壞。每當早晨太陽升起,晴朗的一天開始時,我便禁不住要喊:這又是一份天賜財富,他們互相又可以你爭我奪了!任何東西他們彼此都在你搶我奪,比如健康啦,好名聲啦,歡樂啦,休息啦!多半是出於愚昧、無知和狹隘,要是聽他們自己說,那個個都是菩薩心腸。有時我真想跪下來求他們,不要那麼發瘋似地點燃心頭無名怒火。
二月十七日
我擔心,公使和我的共事不會長了。此公真讓人沒法忍受。他的工作和辦事方式極其可笑,以至我忍不住要違揹他的意願,往往按我自己的想法和方式行事,因此當然從來都不合他的心意。為此他最近到宮廷去告了我,部長給了我一次警告,雖然很溫和,可總是警告呀。我正打算提出辭呈,正好收到他一封私人信。對這封信我不得不五體投地,對信裡崇高、高尚和睿知的思想只有頂禮膜拜。他責備我過於感情用事,認為我在工作效益、影響別人和熟悉業務方面的偏激的想法是年輕人良好的勇氣,他表示尊重,並不要求消除這些想法,只是要設法使之緩和一些,並把它們引導到能夠真正發揮作用、產生有力影響的地方去。八天來我增強了信心,心情也舒暢了。心靈的平靜是非常珍貴的,它本身就是快樂。親愛的朋友,要是這美麗而寶貴的珍寶,不那麼容易碎,該有多好。
二月二十日
願上帝保佑你們,親愛的朋友,但願他把從我這兒扣掉的美好日子統統賜給你們!
感謝你,阿爾貝特,感謝你瞞過了我:我一直等著你們結婚的消息,並打算在那一天隆重地從牆上取下綠蒂的剪影,把它放在別的文稿之中。現在你們已成佳偶,她的肖像仍然掛在這裡!好,就讓它掛著吧!為什麼不掛著呢?我知道,我也留在你們那兒,留在綠蒂心裡,並不損害你,我在她心裡,是的,在她心裡佔著第二個位置,我願意而且必須保持這個位置。哦,倘若她忘掉了我,那我定會發瘋的。——阿爾貝特,這個想法太可怕了。阿爾貝特,再見!再見,天使!再見,綠蒂!
三月十五日
我碰到一件倒黴事,它將會把我從這裡趕走的。我氣得把牙齒咬得吱吱響!真是活見鬼,這事還無法補救,這都是你們的過錯,你們鼓勵我,催促我,折磨我,要我接受一個不合自己心意的職位。這下我有好果子吃了!這下你們有好果子吃了!為了你不又說,一切都是我的偏激思想弄糟的,這裡我就給你,親愛的先生,簡單明瞭地講講這件事吧,就像是編年史家把它記錄下來的一樣。
馮·C伯爵喜歡我,器重我,這事誰都知道,我也對你說過一百遍了。昨天我在他家吃飯,剛巧那天晚上貴族社會的先生太太要在他家聚會,這事我想都沒有想過,也從未留神我們下屬不能參加。好吧。我在伯爵府上吃飯,飯後我們在大廳裡來回走走,我同伯爵聊了會,又同來參加聚會的B上校談了一陣,這樣,聚會的時間就快到了。上帝知道,我什麼都沒有去想。這時最最高貴的馮·S夫人帶著丈夫和孵化得很好的小鵝,那位胸脯扁平、穿著緊身胸衣的千金小姐進來了,走過的時候瞪著世襲貴族的眼睛,鼻子翹得老高。對這號人我從心裡就反感,正等著伯爵無聊的應酬一完,我就告辭,正在這時,我的B小姐進來了。我見到她,心裡總有幾分欣喜,所以就沒有走,站在她的椅子後面,過了一陣子我才發現,她跟我談話沒有平時那麼坦率,而且有點發窘。這事引起了我的注意。難道她也和那些人一樣,全是一丘之貉?我想著,心裡好像被捅了一刀似的,就想走了。但我並沒有走,真希望要向她道歉,我不相信她真會是這種態度,還希望聽到她的一句好話以及——隨你怎麼想好了。這當間到了很多人,大廳裡擠得滿滿的。來的人中有F男爵,穿戴著弗朗茨一世加冕時的全套行頭;有在這種場合按其貴族身份稱他為馮·R大人的宮廷顧問R,帶著他的聾子夫人,等等;那位穿得很寒酸的J也不應忘掉,他那套老古董禮服上的窟窿用時興的布頭打了不少補丁。物以類聚,這幫人都湊到了一起。我便和幾個認識的人交談,但他們個個都只有三言兩語,愛理不理的樣子。我想——我只留意我的B小姐,沒有覺察到女人們都在大廳的一端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也沒有發覺這種氣氛也影響到了男人,馮·S夫人在同伯爵說些什麼(這些都是B小姐後來告訴我的),直到末了伯爵朝我走來,把我領到窗戶邊。——“我們這種奇特的關係您是知道的,”他說,“我發現,參加聚會的人見到您在這兒都很不滿意。我本人是說什麼也不願……”——“閣下,”我接下他的話說,“千萬請您原諒;我本該早就想到的,我知道,您會寬恕我沒有當機立斷的;本來我早就要告辭了,卻讓一位惡女神把我留住了。”我笑著補充了一句,同時鞠了一躬。——伯爵深情地握著我的手,一切盡在不言中。我悄悄溜出聚會,在外面坐上一輛雙輪馬車,向M地駛去,在那兒站在山上觀賞日落,同時吟誦荷馬描寫奧德修斯受到好心的豬倌款待的詩篇。這一切多好啊。
傍晚我回來吃飯,飯廳裡只剩了幾個人;他們都聚在一角擲骰子,把桌布推在一邊。這時誠實的阿德林進來了,見了我便脫下帽子,朝我走來,並低聲說:“你碰到不順心的事了吧?”——“我?”我問。——“伯爵把你逐出了聚會。”——“讓聚會見鬼去吧!”我說,“我倒是很喜歡到外面來呼吸點新鮮空氣。”——“那好,”他說,“你倒沒有把這事放在心上。這事到處都傳開了,真讓我生氣。”——這時我才開始對這事感到惱火。所有的人,所有來吃飯的人都盯著我,我想,他們都是看你的熱鬧的!這麼一想,直氣得我火冒三丈。甚至在今天,我走到哪兒,哪兒的人就對我表示同情,我聽見那些妒忌我的人得意洋洋地說:這下看見了,那些狂妄自大的傢伙是個什麼下場,他們自以為有點小聰明就趾高氣揚,以為可以把什麼都不放在眼裡了。諸如此類的狗屁話還不少。——我真恨不得拿起刀來扎進自己的心窩。當然,人家愛說什麼就讓他去說,可是我倒要看看,誰能受得了讓這幫無賴佔了他的上風,對他說三道四;如果說他們講的這些全是空穴來風,那倒可以不把他們放在心上。
三月十六日
什麼事都讓我生氣。今天我在林蔭道上遇見了B小姐,我忍不住先向她打了招呼。等我們離別人稍遠一點時,我就向她表示,她最近的態度使我受到極大的傷害。——“哦,維特,”她語調親切地說,“您是瞭解我的心的,怎麼能這樣來解釋我當時的迷惘呢?從我踏進大廳的一刻起,我為您受了多大的痛苦呀!這一切我都預見到了,想告訴您,話都千百次到了嘴上。我知道,馮·S夫人和馮·T夫人寧肯帶著她們的丈夫一起退場,也不願跟您一起參加晚會;我知道,伯爵也不會甘願去得罪他們。現在竟鬧得沸沸揚揚了!”——“鬧成什麼樣了,小姐?”我問,竭力掩飾著內心的驚嚇;這一瞬間,阿德林昨天告訴我的那些事,就像沸騰的開水一樣,在我血管裡奔流。——“我付出了多大代價啊!”說著,可愛的人兒眼睛裡已飽含了淚水。——我控制不住自己了,準備撲倒在她的腳下。——“請您說說您自己受的委屈吧!”我大聲說道。——眼淚從她的臉頰上往下流。我激動極了。她毫不掩飾地擦乾眼淚。——“我姑媽您是認識的,”她開始說道,“她也在場,並且,——哦,是以什麼樣的眼光看著的喲!維特,昨天夜裡我熬過來了,今天早上為了我同您交往的事捱了一頓教訓,我不得不聽著她貶低您,汙辱您,我只能,也只允許我為您進行一點點辯白。”
她說的每句話都像一把利劍,刺透我的心房。她體會不到,要是不把這些告訴我,那是多大的慈悲。她接著又告訴我,人家還散佈了哪些流言蜚語,有些人為此又是如何洋洋得意,她說,這幫傢伙早就指責我狂妄自大、目中無人,現在正為我受到的懲罰而幸災樂禍,喜不自勝。威廉呀,聽了她以最真誠的同情的聲音說的這一切,我心煩意亂,怒火中燒。我真希望有人膽敢當面指責我,我好一刀戳穿他的身子;要是見到了血,我心裡興許會好受些。啊,我已經上百次拿起刀子,想在胸口捅上一刀,好透一透憋在心裡的悶氣。據說有一種寶馬,要是被激怒了,趕急了,它就會本能地咬破自己的血管,好透透氣。我常常也是這種情形。我也要割斷一根血管,使自己獲得永恆的自由。
三月二十四日
我已向朝廷提出辭呈,希望能夠獲準。我沒有先徵得你們的同意,你們會原諒我的吧。我是不得不走了,你們會勸我留下,你們要說的話我全都明白,那麼——請將此事婉轉地告訴我母親,我自己實在想不出什麼法子,如果我不能讓她滿意,那隻好請她自己放寬心了。當然,她一定很難過。她本來可以指望兒子當上樞密顧問和公使的,現在竟看著他一下子就把這個錦繡前程斷送了,又牽著馬回到了馬圈!你們愛怎麼想就怎麼想,也可以提出種種我能夠留下和應該留下來的理由,可是一句話,我要走了。告訴你們,我要去的地方就是這裡的侯爵那兒。他很樂意同我結交,得知我的意向後,便邀請我同他到他的莊園去,共度美好的春天。他答應,一切都由我自己決定,因為我們一起在許多問題上都能相互理解,所以我就想碰碰運氣,跟他一起去。
四月十九日
感謝你的兩封來信。我沒有回覆,因為我把信壓下了,等朝廷批准我的辭呈;我擔心母親會去找部長,給我的計劃增加困難。但是現在好了,我的辭呈批下來了。我真不願告訴你們,他們很捨不得讓我走,部長給我的信裡是怎麼寫的——你們知道了又會埋怨的。王儲送給我二十五個杜卡登作為辭職金,總之,我感動得流下了眼淚。上次我曾寫信向母親要錢,現在不需要了。
五月五日
明天我就要離開這裡,經過的地方離我的出生地只有六里路,因此我想再去看看,重溫往日那些充滿幸福夢想的日子。父親去世以後,母親帶著我走出大門,離開了這個親切可愛的地方,蟄居在難以忍受的城裡,這次我要從那個大門裡進去。再見,威廉,我會把旅途中的情況告訴你的。
五月九日
我懷著朝聖者的虔誠結束了對故鄉的朝拜,一些意想不到的感情使我激動不已。在離城還有一刻鐘通往S地路旁的那棵大菩提樹跟前,我讓郵車停下,下車後便讓郵車繼續往前,我則安步當車,隨心所欲地重新生動地品味對往事的回憶。我站在菩提樹下,這棵樹是我童年時散步的目的地和界限。多大的變化啊!那時我天真爛漫,少不更事,渴望到外面陌生的世界去,好使我的心吸取營養,享受歡樂,使我奮發向上和充滿渴慕的胸懷得到充實和滿足。現在我從廣闊的世界回來了。——哦,我的朋友,我回來了,帶來的卻是破滅的希望,失敗的計劃!——我望著面前的高山,當年我曾千百次想去攀登。我可以在這裡一連坐上幾個小時,渴望越過高山,在森林和山谷中神遊,在我眼前顯得如此親切、朦朧的森林和山谷中神遊;到了該回家的時刻,我離開這個可愛的地方時,是多麼戀戀不捨喲!——離城越來越近了,我向所有往日熟悉的花園房舍問候,而那些新建的,以及作了改動的房舍則使我反感。一進城門,我立即完完全全找到了自己的童年。親愛的,我不想一一細說了;這一切對我來說是多麼迷人,但說起來恐怕是非常單調的。我決定在集市上投宿,就挨著我們的舊居。在往那兒去的路上我發現,那間教室,那個我們在一位誠實的老太太管束下度過了童年的地方,現在已成了一家雜貨鋪。我回想起當年在這間斗室裡所經歷的不安、哭泣、神志的昏朦和心靈的恐懼。——每走一步也感觸良多。一個朝聖者到了聖地也不會遇上這麼多記憶中的聖蹟。他的心靈也難以盛滿這麼多神聖的激動。——我還要說一說記憶中千百個經歷中的一件。我沿河而下,來到一個農家;這也是我當年常走的路,那時我們男孩子常在那裡用扁石塊練習往水裡打飄飄,看誰打的水飄兒最多。我還印象鮮明地記得,有時我站在那裡,注視著河水,腦子裡懷著奇妙的揣想隨著河水流去,想象著河水流去的地方定是稀奇古怪的,不一會我的想象力就到了盡頭;但是我的思緒還在繼續馳騁,還在不停地馳騁,直至消失在看不見的遠方。——你看,親愛的朋友,我們傑出的先祖見識多麼侷限,卻又這麼幸福快樂!他們的感情,他們的詩歌又是多麼天真!奧德修斯談起無垠的大海和無際的陸地時,是多麼真實、感人,多麼親暱、貼切和神秘啊!現在我能對每個學生說地球是圓的,對我又有何用?人只要一小塊土地便可在上面安居樂業了,而用來安息的,有一蝘黃土就夠了。
現在我到了侯爵的獵莊上。這位爵爺為人真誠,純樸,同他很好相處。但他周圍的人卻很奇怪,我完全不能理解。他們似乎並非卑鄙小人,但也不像正人君子的樣子。有時我覺得他們是正派的,可是我仍不能予以信任。我最感到遺憾的是,侯爵所談之事往往是道聽途說的或是書上看到的,他對事情的看法全是別人向他介紹的,沒有他自己的見解。他也很器重我的智慧和才能,但不太重視我的心,可是我的心才是我唯一的驕傲,惟有我的心才是我一切力量、一切幸福和一切痛苦的源泉。啊,我知道的,人人都知道——惟有我的心才為我所獨有。
五月二十五日
我腦子裡曾有過一個打算,在計劃實現以前原本不想告訴你們的:現在計劃已成泡影,所以說了也無妨。我本想去從軍的,這事我在心裡已經盤算很久了。主要是由於這個原因,我才跟侯爵到這裡來,他現任某地的將軍。有次散步時我向他透露了自己的打算;他勸我打消這個念頭,說除非我真是出於熱情,而不是一時心血來潮,否則還是聽從他的勸告好。
六月十一日
你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吧,我可不能再在這裡呆下去了。要我在這兒幹什麼?我覺得日子真是長得無聊。侯爵待我很好,真是好得沒法再好了,但我總覺得不對勁兒。我們彼此之間根本沒有共同之處。他是一個有理性的人,不過他的理性極其一般;同他交往真還不如去讀一本書來得愉快。我還在這兒呆八天,然後我又將漂泊四方。我又拿起筆來作畫了,這是我在這裡所幹的最出色的事。侯爵頗有藝術感受力,如果他不是被那些討厭的科學概念和普通術語框住,那他的理解力還會強得多。有時候,正當我懷著熱烈的幻想向他暢談自然和藝術的時候,他卻自鳴得意地一下子插上一句關於藝術的陳詞濫調,真把我氣得咬牙切齒。
六月十六日
是呀,我只不過是個漂泊者,塵世間的匆匆過客!難道你們就不是嗎?
六月十八日
我要去哪兒?讓我向你敞開我的心扉吧。我還得在這兒呆十四天,然後我打算去參觀某地的礦山;其實,這並不是我的目的,我只是想再挨綠蒂近一些,僅此而已。我自己也在笑我這顆心——不過我還是順從了它的願望。
六月二十九日
不,這很好!一切都妙極了!——我——她的丈夫!呵,上帝,你創造了我,要是你賜給我這個福分,我會向你祈禱一輩子的。我不會抱怨,寬恕我的這些淚水,寬恕我的這些非分之想吧!——她,做我的妻子!假如我能把這天底下最最可愛的人兒緊緊摟在懷裡——每當阿爾貝特摟住她的纖腰,威廉呀,我全身就會戰慄不已。
我可以披露真情嗎?為什麼不可以,威廉?她跟我在一起會比跟他在一起更幸福!哦,他不是能夠滿足她的全部心願的人。他缺乏某種感情,缺乏……隨你怎麼想吧;在讀到一本心愛的書中的某一處——哦——我和綠蒂就會有一種心靈的交融,而他的心卻不會有共鳴;更有許許多多次,當我們說出對某個人的行為的看法時,情況也是如此。親愛的威廉!——雖然他實心實意地愛她,但是這樣的愛當之有愧!——一個令人討厭的傢伙打斷了我。我的淚水已經擦乾。我心煩意亂。再見,親愛的!
八月四日
也不只我一個人的情況是這樣。每個人的希望都成了泡影,每個人的期望都受了欺騙。我去看望了菩提樹下的那位善良的婦人。她的大兒子歡喊著朝我跑來,聽到叫聲他母親也來了。她臉上的樣子很是憂鬱,見了我,她的第一句話便是:“好心的先生,唉,我的漢斯已經死了!”——漢斯是她最小的兒子。我默然無語。——“我的丈夫,”她說,“已經從瑞士回來了,兩手空空,什麼也沒有帶來,要不是遇上好人,他真得沿途乞討了。一路上他發著高燒。”——我不知對她說什麼好,就給了孩子一些錢;她請我拿幾個蘋果走,我接受了,隨後便離開了這個令人傷心的地方。
八月二十一日
一轉眼的功夫,我的情況就完全變了。有時生活又透出一縷歡樂的光輝,啊,可惜只有一瞬間!——每當我沉湎於夢幻之中,我便禁不住會想:假如阿爾貝特死了,會怎樣呢?你就會……,是的,她也會……——於是我就想入非非,直至到了萬丈深淵的邊緣,才嚇得膽戰心驚地縮回來。
我出了城門,沿著我第一次去接綠蒂參加舞會的那條路走去。一切都變了!一切,一切都成了過眼煙雲!昨日世界的蹤影已經全然無存,我那時激盪的感情亦已消逝。我覺得就像是一個幽靈回到了已遭焚燬的宮堡——他當年身為顯赫的侯爵建造了這座宮堡,並把它裝飾得金碧輝煌,臨終時滿懷希望留給了他的愛子,可是現在宮堡已經成了一片廢墟。
九月三日
有時我真不理解,怎麼有另一個人能夠愛她,可以愛她,殊不知我愛她愛得如此真切,如此忘情,如此毫無保留。除他以外,我就什麼也不瞭解,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沒有呀!
九月四日
是的。事情正是這樣。正像自然界已經臨近秋天,我的心裡和我周圍也是一派蕭颯秋意了。我的樹葉正在變黃,近處的樹木已經在落葉了。我剛來這裡時,不是曾經對你講起過一位青年農民嗎?現在我又在瓦爾海姆打聽他的情況;聽說他已被解僱,被攆走了,誰也不願再去了解他的情況了。昨天我在通往另一個村子的路上遇見了他,我向他打招呼,他給我講了他的故事,使我倍受感動,要是我再把他的故事講給你聽,你定會容易理解的。可是說這些幹什麼呢?幹嗎不把這令我擔憂、使我難受的事保留在自己心裡呢?幹嗎還要來使你傷心呢?幹嗎我要不斷給你機會讓你來憐憫我,罵我呢?莫非我的命運也是如此!
我問起他的情況,這位青年農民回答的時候神態顯得有種默默的哀傷,我覺得還有幾分羞澀;但是彷彿他一下子重新認識了自己和我似的,馬上就變得極為坦率了。他向我承認了自己的錯誤,開始悲嘆自己的不幸。我把他的每一句話都告訴你,我的朋友,請你來審判吧!他承認,他甚而是懷著品味往事的幸福心情告訴我說,他心裡對女東家的戀情與日俱增,後來簡直亂了方寸,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該說什麼,整天魂不守舍。他吃不進,喝不下,睡不著,嗓子眼裡好像堵住了一樣,不該做的事,他做了;交待給他的事,他忘了。他彷彿中了邪似的,直到有一天他得知她在樓上房裡,於是便追了去,其實是一步步跟著她去的;因為她不肯傾聽他的請求,他竟想對她施暴;他自己也弄不清是怎麼回事,上帝作證,他對她的意圖始終是真誠的,他只想要她嫁給他,同他過一輩子,除此以外,並無別的邪念。他已說了好一陣,所以開始有些停頓了,就像一個人明明還有話要說,但又吞吞吐吐地說不出口。最後他羞答答地向我坦白,她允許他可以有些小的親熱的表示,還容許他貼近她。講的過程中他曾中斷二三次,一再信誓旦旦地說,他說這些並不是為了敗壞她的名譽,他還像以前一樣愛她,尊敬她,還說,這樣的事從未從他口中透露過,他所以告訴我,只是要讓我相信他並不完全是個腦袋發昏的荒唐的人。——我的摯友,說到這裡我又要唱那支百唱不厭的老調了:要是我能讓你對這個曾經站在我面前,現在還站在我面前的人有個鮮明的印象,那該多好!要是我能毫不走樣地告訴你這一切,好讓你感覺到我對他的命運有多麼同情,又不得不同情,那又該多好!不過,夠了,因為你也瞭解我的命運,也瞭解我這個人,所以你一定也非常清楚,我為什麼關注所有不幸的人,尤其是這個不幸的人。
我重讀了這封信,發現忘了講這個故事的結局,不過這個結局並不難猜想。她拒絕了他;她的弟弟對他本來懷恨已久,早就想把他從家裡攆出去,所以這時也插手加以干涉,這是因為他擔心,姐姐再婚後他的孩子就要失去財產繼承權,她沒有孩子,所以現在她弟弟的孩子來繼承她的財產的希望是十拿九穩的。因此她弟弟立刻就把他趕出家門,並且把事情鬧得沸沸揚揚,使得女東家即使想要再僱他也不可能了。現在她又另僱了一個長工,據說為了這個長工她又同弟弟吵翻了,有人十分肯定地說,她準會嫁給他的,可是她弟弟卻堅決不讓她再嫁人。
我對你講的這些,絕無誇大,也無粉飾,甚至可以說講得平淡無味,極不生動,而且用的是我們歷來習慣的一本正經的言辭,所以也就不能講得絲絲入扣。
這樣的愛情,這樣的忠誠,這樣的激情絕非文學的虛構。它確實存在著,這樣純真的愛情就存在於我們稱之為沒有教養的粗人的那個階級之中。我們這些有教養的人,一個個都被教育成糊塗蛋了!我請你以虔誠的態度讀一讀這個故事。我今天寫下它的時候,心情是平靜的;你從我的字跡可以看出,我不像往常那樣寫得龍飛鳳舞,亂塗一氣。讀吧,親愛的朋友,讀的時候你該想到,這也是你朋友的故事啊!是呀,我過去的境遇就是這樣,將來也是這樣。我的勇氣,我的決心還沒有這位可憐的不幸者的一半,我簡直懷疑自己能否與他相比。
九月五日
她丈夫因事還逗留在鄉下,她給他寫了一張便箋。信是這樣開頭的:“最好的、最親愛的,一旦能夠脫身,就快回來,我懷著無窮的喜悅在等你。”——來了一位朋友,捎來消息,說他因故還不能馬上回來。她寫的便箋還在那兒放著,晚上落到了我手裡。我讀著,微微笑了起來;她問我因何而笑?——“想象力真是上帝的賜予,”我大聲說,“一瞬間我竟異想天開,彷彿覺得這張便箋是寫給我的呢。”——她沒有說活,似乎不大高興,我也沉默不語。
九月六日
我好不容易才下決心,把我第一次同綠蒂跳舞時穿的那件樸素的藍燕尾服脫了下來。這件衣服穿到後來已經舊得穿不出去了。我又讓人照原樣做了一件,領子、翻邊袖口也和原來這件一模一樣,還配了黃坎肩和黃褲子。
可是這套新衣服穿起來總不及原先那套稱心。我不知道——我想過些時候大概也會喜歡的。
九月十二日
為了去接阿爾貝特,她外出了幾天。今天我走進她的房間,她便向我迎來,我欣喜若狂地吻了她的手。
一隻金絲雀從鏡臺上飛來,落在她的肩上。——“一位新朋友,”她一邊說,一邊把鳥兒誘到自己手上,“這是給我的弟妹們的。這鳥兒太可愛了!您看!每當我給它喂麵包,它就撲騰著翅膀,乖乖地啄食。您瞧,它還吻我呢!”
她向小鳥撅著嘴,它便將喙子湊到她的兩片芳唇上,彷彿小鳥兒也能體會到它所領受的這份幸福。
“讓它也來親親您,”她說著便把小鳥遞了過來。——小鳥的喙兒築起了一條從她的嘴唇通往我的嘴唇之路,它的喙兒同我的嘴唇輕輕一觸,我彷彿就聞到了她的一縷甘美的氣息,領受了她的綿綿情意。
“它的吻並非完全沒有欲求,”我說,“它在尋找食物,光是空空地親熱一下它並不滿足,又要縮回去的。”
“它還從我嘴裡吃東西呢,”她說。——她用嘴唇夾了些許麵包屑餵它,她的唇上綻出了歡樂的微笑,透著天真無邪的愛憐。
我轉過臉去。她不該這樣做,不該用這種天真無邪、銷魂蕩魄的動作來刺激我的想象力,不該把我這顆常常對人生感到淡漠的心從酣睡中喚醒!——為什麼不該?——她是如此信賴我!她知道,我是多麼愛她!
九月十五日
我真要瘋了,威廉!世界上有點價值的東西本來就不多,可是竟有人對之毫不理解,絕無感情。你知道那兩棵胡桃樹,我和綠蒂一起去看望聖某某的那位坦誠的牧師時曾在樹下坐過。就是這兩棵美麗的胡桃樹,上帝知道,它們始終以最大的歡樂充實我的心!這兩棵樹使牧師的院子變得多麼溫馨,多麼涼爽!兩棵樹的枝椏是何等壯美!看到這兩棵樹就不禁使人懷念多年前栽種它們的兩位可敬的牧師。學校老師常常提到其中一位牧師的名字,這個名字他是從祖父那兒聽來的,說這位牧師是個老實人,每次到樹下我總懷念他,心裡充滿著神聖的感覺。告訴你,威廉,這兩棵樹被砍掉了——砍掉了!昨天我同教師先生談到此事,他流了淚。我簡直氣瘋了,我真想宰了那個砍第一斧頭的狗東西。倘若我的院子裡有這麼幾棵樹,我不得不眼睜睜地看著其中一棵慢慢地老死,那我定會難過得死去活來的。親愛的朋友,從這件事情上倒是看到了一點,那就是:人間自有真情在!這兩棵胡桃樹被砍以後,全村怨聲載道,憤憤不平。我希望牧師夫人看到黃油、雞蛋和別的貢品的減少,就該體會到,她給本村造成的創傷有多大!砍胡桃樹的正是她,這新牧師的夫人(我們的老牧師也已去世)。她是個瘦骨伶仃、病病歪歪的女人,因此她根本不留戀這世界,別人也不同情她。這個瘋女人,裝出一副學識淵博的樣子,混入研究經典的行列,甚至下功夫從道德批判的角度對基督教進行新式改革,對於拉瓦特的狂熱聳聳肩膀,不以為然,結果損害了自己的健康,所以在上帝的土地上得不到一點歡樂。也只有這種人才會把我的胡桃樹砍掉。你看,我真難於平熄胸中之怒火!你可以設想一下:落葉使她的院子不乾淨併發黴,兩棵樹遮住了她的光線,而且核桃熟了,男孩子們就會擲石頭去砸,這些都觸著了她的神經,而當她正在權衡肯尼科特、塞姆勒和米夏艾利斯之間孰優孰劣的時候,就會影響她進行深入思考。我看到村裡的人,尤其是老人,個個都如此不滿意,就說:“你們當時為什麼讓她砍呢?”——“我們這裡,”大夥兒說,“村長同意了,你有什麼辦法呢?”——但是有件事倒還算公道。牧師還從未嘗過他夫人異想天開帶來的甜頭,這回他也想撈點油水,就同村長商量好,把賣樹的錢對半分了塞進各自腰包。但爵爺設在當地的財務機構得知此事後,便說:“把樹抬到這裡來!”因為這兩棵樹原本長在牧師的院子裡,而地方財務機構又對牧師的院子擁有產權,所以就把這兩棵樹賣給了出價最高的人。現在這兩棵樹還在地上!唔,我要是侯爵,我就要把牧師夫人、村長和財務機構全給……侯爵!——對,我要是侯爵,我還去為我領地上的兩棵樹操什麼心!
十月十日
我只要看到她那雙烏黑的眸子,心裡就非常高興!你看,使我感到沮喪的,是阿爾貝特看上去好像不那麼高興,不像他——所希望的——不像我——以為的——假如——我不喜歡用破折號,但這裡我沒有其他辦法來表達——我想這就夠清楚的了。
十月十二日
莪相已把我心中的荷馬擠走了。這位偉大的詩人把我引進了怎樣的一個世界!我漫遊在狂風呼嘯的荒原,四周濃霧迷漫,月色朦朧,祖先的幽靈隨風飄忽不定。我聽到山上傳來激流穿過森林的奔騰澎湃的轟鳴,時而還從洞穴中飄來幽靈隱隱約約的呻吟,以及痛不欲生的少女的慟哭,在長滿青苔、雜草叢生的四塊墓石旁哀悼那位光榮陣亡的戰士,她的情人。隨後我發現了他呀,這位白髮蒼蒼的遊吟詩人,他正在遼闊的荒原上尋找他祖先的足跡。呵,他找到了祖先的墓碑,後來他傷心地凝視著那顆射進滾滾雲海之中的可愛的金星,往昔的時光又在英雄心中重現,那時這親切的星光也曾照亮勇士的險阻,月亮曾輝映著他們扎著花環凱旋的戰船。我看到詩人的額上刻印著深深的憂傷,看到最後這位孤獨的英雄已經精疲力盡,看到他朝墳墓蹣跚地走去,在逝者虛幻無力的影子中不斷吸吮新的、令人灼痛的歡樂,俯視著冰冷的土地和高高的、隨風搖曳的野草,嘴裡在呼喊:“那位旅人將會到來,到來,他曾見過我年輕時美麗的面容,”他將會問:“那位歌手,芬戈爾傑出的兒子在哪裡?他的腳步將跨越我的墳墓,他在世上到處找我,但是毫無結果。”——哦,朋友!我真願像高貴的勇士,拔出劍來,一下就讓我的侯爵從緩緩死去的痛苦折磨中解脫出來,然後再將我的靈魂遣送給這位獲得解脫的半神。
十月十九日
呵,這空白!在這兒我胸中所感到的可怕空白!——我常常想,倘若你僅只一次,僅只一次能將她擁在心口,那麼,這個空白整個兒都可填滿。
十月二十六日
是的,親愛的朋友,我確信,而且越來越確信,一個人的生命是無足輕重,微不足道的。綠蒂的一位女友來看她,我便走進隔壁房間,拿起一本書,又讀不下去,於是便拿起筆來寫信。我聽見她們在輕聲說話;她們彼此都說了些無關緊要的事,城裡的新聞,諸如誰結了婚,誰病了,病得很厲害之類。——“她老是乾咳,臉上顴骨也突出來了,而且常常暈過去;我看她的日子不長了。”客人說。——“N·N也病得很重,”綠蒂說。——“他身上已經腫起來了,”另一位說。——我那活躍的想象力把我帶到了這兩個可憐人的床前;我見他們在苦苦掙扎,怎麼也不肯告別人生,我見……威廉呀!兩位女士正在談論他們,就像他們在談一個陌生人死了一樣。——我環顧四周,打量著這個房間,我周圍掛著綠蒂的衣服,放著阿爾貝特的文稿,還有那些我非常熟悉的傢俱,甚至連那隻墨水瓶。我想:看呀,總而言之,對這家人來說你算什麼呀!你的朋友尊敬你!你常常給他們以快樂,你這顆心離開他們就無法活下去了;可是——假如你現在走了,假如你離開了這個圈子呢?他們會感到因失去你而給他們的命運造成的空白嗎?這種感覺將會有多久?多久?——啊,人生朝露,即使在他對自己的生活最最確信的地方,在他心愛的人的思念中和心靈裡,他也必定會風流雲散,蕩然無存的,而且這一時刻馬上就將到來!
十月二十七日
人們相互之間的情分竟是如此淡薄,氣得我常常想撕裂自己的胸膛,撞碎自己的腦袋。呵,愛情、歡樂、溫暖、幸福,我不把這些給予別人,別人也不會給予我,而且,即使我心裡充滿了幸福,假如站在我面前的人是冷冰冰的,有氣無力,那我也不會使他幸福呀。
十月二十七日,傍晚
我竟到了如此的境地,對她的感情吞噬了一切;我竟到了如此的境地,沒有她我的一切都將付之東流。
十月三十日
我已經上百次起了去摟她脖子的念頭!偉大的上帝知道,一個人看到面前有那麼多心愛的東西,卻不能伸手去拿,他心裡多麼難受呀!伸手去拿,這原本是人類最自然的本能。嬰兒不是見到什麼都抓嗎?——而我呢?
十一月三日
上帝知道!我躺上床的時候常常懷著這樣的願望,有時甚至是希冀:不要再醒過來。但是早上我睜開眼睛,又看見了太陽,我心裡是多麼痛苦呀!我的情緒竟會如此反覆無常,要是能歸咎於天氣,歸咎於第三者或一次事業的失敗,那麼我心中難以忍受的不滿意的重負就可以減輕一半。我真痛苦呀!我真切地感覺到,一切罪過全在我一人——不,不是罪過!夠了,藏在我心裡的一切痛苦之源也正是當初那個一切幸福之源。當初我感情充沛,到處遊蕩,所到之處,全都是天堂,我的心裡可以深情地容納整個世界,現在的我難道已不是當初的我了?這顆心現在已經死了,從中再也流不出歡樂來了,我的眼睛已經乾涸,再也不能以清涼的淚水來滋潤我的感官,我怯生生地把額頭緊鎖。我很痛苦,我失去了生命中的唯一歡樂,失去了我用以創造周圍世界的神聖而生氣勃勃的力量;這個力量現在已經消逝!——我從窗戶裡眺望遠處的山巒,但見升上山頂,衝破濃霧,照耀著寧靜的草地;一條河流蜿蜒曲折地經過樹葉凋落的柳林緩緩向我流來,——哦!倘若這壯美的大自然像一幅漆畫凝固在我的眼前,然而這歡樂卻不能從我心裡抽取一滴幸福來注入我的頭顱,那麼,我這個漢子站在上帝面前不猶如一口乾枯的井和一隻漏水的瓶!我常常倒伏在地,祈求上帝賜我眼淚,就如在赤日炎炎、土地乾裂之時農人向上蒼求雨一般。
但是,唉,我感覺到,無論我們怎麼苦苦祈求,上帝也不會賜給我們雨水和陽光,可是當年呢,我想起來心裡就難受,那時為什麼就如此幸福?那時我耐心地等待他的聖靈到來,滿懷虔誠和感激的心情來領受他傾灑在我身上的歡樂。
十一月八日
她責備我太沒節制!呵,她言語之間含有多少綿綿情意!她說我端起一杯酒,往往就非得喝下一瓶才肯罷休,這就叫沒有節制。——“您別這樣!”她說,“請您想一想綠蒂吧!”——“想一想!”我說,“要您叫我想嗎?我想!——我不想!您時時刻刻都在我心裡。今天我就在您新近從馬車上下來的地方坐過來著……”——她扯起了別的,引開話題,免得我就此事一個勁談下去。我的摯友,我的意志完全被制服了!她可以隨心所欲地將我擺佈。
十一月十五日
謝謝你,威廉,謝謝你的親切關懷,謝謝你善意的勸告,而且求你不要著急。讓我來忍受吧,雖然我已疲憊不堪,但我支撐下去的力氣還是足夠的。我崇敬宗教,這你知道,我覺得宗教是許多精疲力竭者的手杖,是許多渴得奄奄一息者的清涼劑。只不過——難道宗教對每個人都能有這樣的作用,都必定會起這樣的作用嗎?倘若你看一看這大千世界,你就會發現成千上萬的人,無論信教不信教,宗教對他們未曾有過,而且將來也不會有那樣的作用,對我來說,難道宗教一定會是手杖和清涼劑嗎?上帝之子自己不是說,在他周圍的人都是天父踢予的嗎?倘若我不是天父賜予他的呢?倘若如我的心告訴我的那樣,天父要把我留在他自己身邊呢?——我請你不要誤解我的意思,不要把我這些純潔而懇切的話理解為嘲諷。我們自己的整個靈魂都袒露在你面前了,否則我寧願沉默:對於大家都跟我一樣不甚瞭然的事,我是一個字也不願說的。人的命運不就是受盡那份痛苦,喝乾那杯苦酒嗎?——既然這杯酒天上的上帝用嘴唇呷一下都覺得太苦,我為何要硬充好漢,裝作喝起來很甜呢?在這一瞬間,我的整個生命正在存在與虛無之間顫抖,往昔猶如閃電,照亮了未來黑暗的深淵,我周圍的一切都在沉沒,世界正隨我走向毀滅,在這可怕的瞬間,我為何還要害羞?“我的上帝,我的上帝,為什麼離棄我?”這難道不是上帝之子的聲音,不是這甘受折磨、甘願清苦、正無法阻擋地走向毀滅的上帝之子徒勞地使出全部力氣從內心深處喊出的聲音?我為什麼就羞於表露自己的想法?他,能像卷布帛一樣把天空都卷將起來的他尚且逃脫不了那一瞬間,我又何必害怕這一瞬間呢?
十一月二十一日
她看不出,她感覺不到,她正在釀造毒酒,我和她都將被毀掉;滿懷狂喜,我將她遞給我的這杯毀滅之酒一飲而盡。那親切的目光,她那經常——經常?——不,不是經常,是有時凝視著我的目光,用意何在?她接受我下意識流露的感情時那喜形於色的樣子,還有她額頭上表露出來的對我所受痛苦的憐憫,用意又是何在?
昨天我離開的時候,她握著我的手說:“再見,親愛的維特!”——親愛的維特!這是她第一次叫我“親愛的”,我聽了真是心花怒放,樂不可支。我把這句話反覆說了上百次,昨天夜裡正要上床的時候,我還自言自語叨叨了好一陣,有次竟脫口說:“晚安,親愛的維特!”說過之後自己也禁不住笑自己了。
十一月二十二日
我不能這樣祈禱:“讓我得到她吧!”可是,我又往往覺得她是我的。我不能這樣祈禱:“把她給我吧!”因為她已屬於別人。我沒完沒了地同自己的痛苦開著玩笑;但是我一旦遷就自己的願望,放鬆了約束,那就會引出一連串相反的論點來。
十一月二十四日
她感覺到了我所受的痛苦。今天她的目光深深地透進我的心裡。我發現只有她一個人在;我什麼也沒有說,她則望著我。在她身上我再也看不到花容的俏麗,再也看不到卓越的精神的光輝,這一切全都在我眼前消失了。但是她的目光卻更加嫵媚,流露著最親切的關懷和最甜蜜的憐憫,她的目光深深打動了我。我為何不可以伏在她的腳下?我為何不可以在她脖子上印上千百個吻來給予回答?她躲開了,逃去彈鋼琴了,她那甜美、輕柔的聲音合著鋼琴的彈奏,唱起了和諧的歌。我還從未見過她的嘴唇如此迷人;微微啟開的兩片芳唇,彷彿渴望吸吮鋼琴中湧流出來的甘美的聲音,只有從她純潔的嘴裡發出奇妙的回聲——哦,但願我能把當時的情景給你描述!——我抵擋不住了,便俯身發誓:芳唇呀,我永遠不敢冒昧地對你們親吻,因為唇上飄浮著天上的精靈。——可是——我,想要!——哈!你看,在我的靈魂之前好似聳立著一道隔牆——這份幸福——然後就以毀滅來贖此罪過——罪過?
十一月二十六日
我有時對自己說:你的命運是獨一無二的;讚美別人的幸福吧——誰都沒有受過你那樣的苦。——後來我便吟誦一位古代詩人的詩篇,我覺得好似窺見了自己的心。我呵,已經飽嘗了種種痛苦!哎,在我之前的人難道就已經如此不幸了嗎?
十一月三十日
我大概,我大概無法恢復理智了!我無論走到哪裡,都會碰到一種亂我方寸的情景。今天!呵,命運!呵,人!晌午,我沿河邊走去,對於吃飯,我是毫無興趣。到處是一片荒涼,一陣冷溼的晚風從山上吹來。灰濛濛的雨雲飄進了山谷。我遠遠看見一個身穿綠色舊外套的人在岩石間爬來爬去,好像在尋找什麼野花野草。我朝他走去,他聽到我腳下踩出的聲音便轉過頭來。我看到他臉上的表情十分有趣,總的來說有一種沉痛的悲傷神情,除此之處,則顯得誠實與善良;他的頭髮是黑色,梳了兩個髻,用簪子彆著,餘下的頭髮編了一條粗辮子,拖在背上。從他的服裝來看,此人的地位似乎很低,我想,要是我對他正在做的事表示出興趣,他大概不會見怪,因此我就問他在找什麼。——“我在找花,”他深深嘆了口氣,回答道,“還沒有找著。”——“現在可不是開花的季節呀!”我笑著說。——“現在的花還是很多的,”他邊說邊朝我走下來。“我園裡就有玫瑰花和兩種忍冬花,其中的一個品種是我父親送給我的,長得像野草一樣;我已經找了兩天了,還是沒有找到。在野外,花總是有的,黃的、藍的、紅的都有,矢車菊開的是小花,漂亮極了,可惜我一株也沒找到。”——我覺得這事有點怪,所以便拐彎抹角地問:“您要這些花幹嗎?”——他臉上抽搐一下,露出奇怪的笑容。“假如您不洩露出去,”他用手指按著自己的嘴唇說,“我答應要給我的心上人一束鮮花的。”——“太棒了,”我說。——“嗯,”他說,“她的東西多得很,可富啦。”——“但是她卻喜歡您的一束花,”我接著他的話茬兒說。——“嗯,”他繼續說,“她有好多寶石,還有一頂王冠呢。”——“她叫什麼名字?”——“要是聯省共和國僱了我,我早就成了另一個人了!”他說,“從前有一陣子我混得挺不錯!現在我可完了。我現在……”他眼淚汪汪地望著天空,一切盡在不言中。——“這麼說,您以前很幸福啦?”我問道。——“哎,我真想再像以前那樣!”他說。“那時我的日子真不錯,過得輕鬆愉快,簡直如魚得水!”——“亨利希!”一位正在往上走來的老太太喊道,“亨利希,你躲在哪兒?我們到處找你,該回家吃飯了。”——“他是您的兒子吧?”我走到她跟前問道。——“是呀,我這可憐的兒子!”她答道。“上帝讓我背上了一個沉重的十字架。”——“他這樣子有多久了?”我問。——“像這麼安靜已有半年了,”她說,“他恢復到這樣,還得感謝上帝,在這以前他瘋了整整一年,用鏈子鎖著關在瘋人院裡。現在他並不傷害別人,只是還老在折騰什麼國王啦,皇帝啦。得病以前他是個文文靜靜的好人,幫著贍養我,還寫得一手好字,後來情緒突然變得非常憂鬱,發了一次高燒,從此便瘋了。他現在的情況您已經看見了。如果要我把他的事細細講給您聽,先生……”我打斷了她滔滔不絕的話,問道:“他自己說,有段時間他生活得很幸福,很自在,那究竟是什麼時候呢?”——“這傻子!”她露出憐憫的笑容大聲說,“他指的是他神志不清的那會兒,他還老誇耀這段時間,那時他關在瘋人院裡,神志完全不清。”——這話簡直像是晴天霹靂,我聽了之後就往老太太手裡塞了一枚錢幣,急忙離開了她。“那時你是幸福的!”我一面喊,一面快步朝城裡走去,“那時你很自在,如魚得水一般!”——天上的上帝呵,人只有在獲得理智以前或者喪失理智以後才能幸福,難道這就是你安排給人的命運?——可憐的人呀!我可是多麼羨慕你的癲狂,羨慕使你受著折磨的神志錯亂!在冬天,你滿懷希望出去給你的女王採摘鮮花,為沒有采到而悲傷,但並不理解為什麼找不到花。而我呢——我從屋裡出來既無希望,也無目的,隨後又像來時一樣轉回住所。——你成天在妄想,倘若聯省共和國僱了你,你將成為何等樣的人。幸福的人呵,你可以把得不到幸福歸咎於人間的障礙!你感覺不到,感覺不到,你痛苦的原因就在於你破碎的心和損壞的頭腦,世上所有的國王對你也愛莫能助。
假如一個病人為求聖水而去遙遠的聖泉,結果反而加重了自己的病情,更增加了死亡的痛苦,誰要是嘲笑這個病人,誰就要死於非命;假如一個人心裡受盡折磨,為了擺脫良心的悔恨,消除心靈的痛苦而去朝拜那座聖墓,他的腳在尚未開闢出來的路上每邁出一步,對他充滿恐懼的靈魂來說就是一點解痛靈液,每經過一天的跋涉就使他心上減輕了許多煩惱,那誰要自以為比這位朝聖者高明,他也必將死於非命!——能說這是妄想嗎?你們這些坐在軟墊上耍嘴皮子的人!——妄想!——噢,上帝!你看看我的眼淚吧!你創造的人已經夠可憐的了,你為什麼還要再給他一些兄弟,讓他們去搶奪他那一點兒東西,搶奪他對你,對你這個無所不愛的神的一點點信任?我們信賴能治百病的藥草,信賴葡萄的眼淚,這些不都是對你信賴的表示?因為你賦予了我們周圍的一切以治病和緩解痛苦的力量,而這種力量正是我們不可須臾或缺的。父親,我不認識的父親!父親,你曾充滿我的整個心靈,而現在卻轉過臉去,對我不理不睬,父親呵,把我召喚到你那兒去吧!請你不要再沉默了!對於你的沉默,我這顆焦渴的心靈經受不住了。——一個人,一位父親,當自己突然歸來的兒子摟著他的脖子喊著“我回來了,我的父親”時,他會生氣嗎?他的兒子還說:“按照你的意願,我的旅程本該堅持得更久,但我中斷了旅程,請你不要生氣。這個世界到處都一樣,勞碌和工作換來報酬和歡樂,但是這些於我又有何用?惟有在你所在之處,我才感到愜意,在你面前無論遭罪還是享受,我都心甘情願。”——而你,仁慈的天父,難道會將他攆出大門不成?
十二月一日
威廉!前天信上告訴你的那個人,那位幸福的不幸者,曾當過綠蒂父親的文書,對綠蒂萌生一片痴情,先是藏在自己心裡,後來被發現,他為此丟掉了工作,被遣送回家,結果發了瘋。你也許是漠不關心地讀這個故事的吧,因為阿爾貝特也是無動於衷地講給我聽的,儘管我寫得枯燥乾巴,但是請你體會一下,這故事對我的震動有多大!
十二月四日
我求你——你看,我這個人完了,我再也無法忍受了!今天我坐在她身邊——我坐著,她彈著鋼琴,彈出各種曲調,全都是她內心情感的流露!全都是!——全都是!——你以為怎樣?——她的小妹妹坐在我的膝上打扮她的布娃娃。我眼裡噙著淚水。我低下頭,看到了她的結婚戒指。——我的眼淚滾滾而流。——突然,她彈起了那支天籟般甜美的老曲子,頓時,我心裡感到莫大的慰藉,憶起件件往事,憶起以往聽這支歌的時光,憶起這中間那些令人煩惱的憂鬱的日子,憶起破滅的希望,還有——我在房裡走來走去,心裡強烈的欲求令我窒息。——“看在上帝份上,”我說,同時情緒激動地走到她跟前,“看在上帝份上,請你別彈了!”——她停了下來,怔怔地望著我。“維特,”她微笑著說,這笑容滲進了我的心坎,“維特,您病得很厲害,您連最心愛的東西都厭煩了。您走吧,我求您,請您情緒安靜下來。”——我立即離開她,衝了出去。——上帝呵,你看到了我的痛苦,請你快快將它結束吧!
十二月六日
她的倩影時時跟隨著我,寸步不離!無論是醒著還是在夢裡,她都充滿了我整個心靈!這裡,我一閉上眼睛,這裡,在我的內視力匯聚的額頭裡,都有她那雙烏黑的眸子顯現。就在這裡!我無法向你表述!我一閉上眼睛,她的明眸就出現了;她的眸子猶如海洋,猶如深淵,羈留在我的眼前,我的心裡,裝滿我額頭裡的全部感官。
人到底是什麼?這被讚美的半神!難道在他最需要力量的時候,正好就力不從心?無論他在歡樂中飛騰或是在痛苦中沉淪,他都未加阻止,為什麼正當他渴望消失在無窮的永恆之中的時候,卻偏偏恢復了冷漠、冰涼的意識?
編者致讀者
我多麼希望,我們的朋友在他引人注目的最後幾天裡能給我們留下充分的手跡,這樣我們就可以挨次發表他的遺書,中間不必用敘述來打斷了。
我盡最大努力,走訪那些可能瞭解他情況的人,從他們口中收集確切的材料。他的故事很簡單,各種說法大體一致,連幾件小事也無出入;只不過對於幾個當事人的思想以及他們的判斷那就眾說紛紜,各執一詞了。
因此我們別無他法,只好將我們經過反覆努力所獲得的情況原原本本地加以敘述,敘述中插進死者的幾封遺書,而且對於找到的每一張字條,哪怕是最小的字條也都加以認真研究;再說,這些當事人皆非平庸之輩,所以哪怕只想揭示某一件事的真正原始動機,也是難乎其難的。
惱怒和鬱悶在維特心裡的根,不但越扎越深,而且盤根錯節,漸漸佔據了他的全部身心。他精神的和諧完全破壞了,他內心的狂躁和激憤摧毀了他稟賦中固有的全部方量,導致了極壞的後果,最後弄得他精疲力盡。為了擺脫這種狀態,他苦苦掙扎,比他以前同各種弊端作鬥爭時還要膽怯。他內心的驚恐不安又耗去了他剩下的精神力量、他活潑的天性和機敏,從此悲傷整天陪伴著他,他越來越不幸,越來越不講道理,因此也就更加不幸。至少阿爾貝特的朋友都是這麼說的;他們認為,那位純潔而溫順的丈夫現在終於獲得了渴望已久的幸福,並決心將這幸福永遠保持下去,而維特對他卻不能正確看待,他就像一個大吃大喝弄得傾家蕩產的人,到晚年就只有受苦受罪的份了。他們說,阿爾貝特在這麼短的時間裡並沒有什麼變化,他還是維特一開始所認識、所賞識和尊敬的那個人。他愛綠蒂超過一切,他為她感到驕傲,希望別人也都說她是最最出眾的女子。如果他希望避免出現任何猜疑,如果他不樂意同別人分享這份珍貴的財富,哪怕只是一瞬間,哪怕是以最最純潔無邪的方式,難道我們能因此而責怪他嗎?他們說,每當維特在綠蒂那兒,阿爾貝特往往就離開妻子的房間,這倒並不是出於對朋友的憎恨和厭惡,而只是因為他感覺到,有他在場維特總顯得有些壓抑。
綠蒂的父親染病在家,只好在房裡躺著,他派自己的馬車來接她,她便坐車出城了。那是個美麗的冬日,剛下了一場很大的初雪,大地披上了銀裝。
第二天早晨維特也跟了去,他心想,要是阿爾貝特不去接她,他就陪她返城回家。
晴朗的天氣也沒有能使他陰鬱的心情好起來,一種麻木的沉重感壓在他的心頭,種種悲傷的情景已經深深印入他的腦中,痛苦的思緒一個個接踵而來,除此而外,他的心對什麼也不會激動了。
他永遠不滿意自己,覺得別人的境況就更成問題,更加一團糟,他以為,阿爾貝特夫婦間的美好關係已被破壞,他不但責備自己,還對阿爾貝特暗暗懷著不滿。
一路上他都在想這個問題。“是呀,是呀,”他自言自語說,並暗暗把牙齒咬得吱吱響,“這就是親切、友好、體貼和富於同情心的關係,這就是穩定而持久的忠誠!這是厭煩和冷淡!哪一件無聊的事不比這位珍貴、可愛的妻子更吸引他?他知道珍惜自己的幸福嗎?知道給她以應得的尊重嗎?他得到了她,好極了,他得到了她。——這我知道,別的我也知道,我已經習慣這樣想了,他還會使我發瘋的,他還會把我幹掉的。——他對我的友誼難道無懈可擊嗎?他不是把我對綠蒂的依戀看作是對他權利的侵犯嗎?把我對她的關注看作是對他的無聲譴責嗎?我知道,我感覺到,他不樂意看到我,他希望我離開,我在這兒對他是個累贅。”
他往往停下自己飛快的步伐,他往往默默地站著,似乎想要轉回去;然而他又繼續往前走去,心裡想著這些事,嘴裡嘮嘮叨叨,好像極不願意似的來到了獵莊。
他進了門,問起老人,問起綠蒂的情況,他發現一家人的情緒都很激動。最大的男孩告訴他,在瓦爾海姆那邊發生了一件不幸的事,一個農民被打死了!——他對這件事毫沒在意。——他走進房裡,發現綠蒂正在勸阻老人,因為老人要抱病到那邊去,到出事地點去調查案情。案犯是誰尚不清楚,被害者是當天早晨在屋門口發現的,人們對此有種種猜測:被害人是一位寡婦的長工,而寡婦先前僱的那位長工又是懷著不滿的心情離開的。
聽到這些情況,維特心裡猛地一震。——“完全可能!”他叫道,“我得立即過去,一刻也不能耽誤。”——他急匆匆地往瓦爾海姆奔去,往事歷歷在目,他毫不懷疑,這案就是那個農民作的,他曾多次與此人交談過,並且還很喜歡他呢。死者停放在小酒店前面,要去那兒,必須要從那兩棵菩提樹下經過。他到了那個以前如此喜愛的小場地,不覺心裡一震。鄰居的孩子常常坐在上面玩耍的那條門檻已經濺滿了血。愛情和忠誠,這人間最美好的感情現在變成了暴力和兇殺。粗壯的樹木披著嚴霜,已經片葉無存,隆起在公墓矮牆之上的樹籬,葉子也都已凋落,從疏疏落落的空隙中可以看到白雪覆蓋的墓碑。
全村人都聚集在酒店前面,當他走近那兒時,突然起了一陣喊聲。人們看見一隊武裝人員正朝這兒走來,大家都在叫喊:兇手抓來了!維特朝那邊望去,已經不再懷疑了。是的,就是那個對寡婦愛得刻骨銘心的長工,不久前他默默吞下一團怒火,心灰意懶地四處徘徊時,維特還碰到過他。“你這不幸的人,都幹了些什麼呀!”維特邊朝被捕者走去,邊喊。——兇犯默默地望著他,沒有說話,最後泰然自若地說:“誰都別想得到她,她也別想嫁人。”——犯人被押進酒店,維特便匆匆離開了這兒。
這件可怕的事對他的觸動不小,他的方寸全亂了。剎那間,他擺脫了悲傷,擺脫了壓抑,擺脫了一死了之的情緒,現在一種不可抗拒的同情心正左右著他,使他產生一種不可名狀的慾望:一定得挽救這個年輕人!他覺得這個農民是那麼不幸,相信他即使是案犯也是無辜的。他把自己擺在這個農民的位置上,確信他也能說服別人對此深信不疑。他甚至希望能為他辯護,生動的辯護詞都快要從嘴裡蹦出來了。他急忙奔向獵莊,路上已忍不住把要向法官陳述的話低聲說了出來。
他走進房裡,發現阿爾貝特已在那兒了,一時間很使他掃興;不過他立刻重新振作起精神,激昂慷慨地向法官陳述了自己的看法。但是法官卻屢屢搖頭,雖然維特使出渾身解數為青年農民進行辯護,而且依據實情講得生動感人,熱情洋溢,可是法官仍然未為所動,這一點倒是不難想象的。他甚至不讓我們的好朋友把話講完,就激烈地加以反駁,並且責備他是在袒護殺人犯;法官向他指出,如果按照他的意見去辦,那麼法律就得統統取消,國家的安全也將徹底毀掉;他還補充說,在這樣的事情上他不能不負起最大的責任來,一切都必須依法辦事,按規定的程序處理。
維特還不甘心,他懇求說,假如有人想幫助犯人逃跑,希望法官能高抬貴手,睜一眼閉一眼!這個請求也遭到法官拒絕。這時,阿爾貝特終於插話了,他也站在老法官一邊。維特獨木難支,意見得不到支持,法官還屢屢對他說:“不行,他沒救了!”聽了這話,維特懷著極其悲痛的心情走了。
這句話使得維特的精神有多頹喪,我們從一張字條上便可看出。這張字條是從他的文稿中找到的,肯定是當日所寫:“不幸的人呀,你沒救了!我看得出,我們都沒救了。”
阿爾貝特最後當著法官的面所說的關於被捕者的那番話,維特聽了反感之極:他認為阿爾貝特的話裡帶刺,是針對他的。經過反覆思考,他機敏的頭腦雖然也明知法官和阿爾貝特兩人是對的,但是他覺得如果他承認了,認輸了,彷彿就意味著放棄了自己內心深處的依託。
我們在他的文稿中又找到一張與此事有關的字條。這張字條也許表露了他和阿爾貝特的整個關係:“儘管我對自己說,而且反覆地說:他是正派人,是好人,但是這有什麼用呢,我的五臟六腑都碎了;叫我如何公正得了!”
這天傍晚天氣很溫和,雪也開始融化了,所以綠蒂便同阿爾貝特步行回家。路上她左顧右盼,彷彿少了維特的陪伴,心裡頗為惦念似的。阿爾貝特便開始談他,譴責他,但同時也為他說了些公道話。他說到維特不幸的激情,希望儘可能不和他來往。——“我希望這樣做也是為了我們呀,”他說。“我求你,”他接著說,“設法讓他改變對你的態度,讓他少來看你。人家在注意了,我知道到處都有人在說閒話呢。”——綠蒂沒有吭聲,阿爾貝特好像已經感覺到了她的沉默,至少從這時起他不在她面前提維特了,如果她提到,他也不作聲,或者把話題岔開。
維特為救那個不幸的人所作的無望的努力,是正在熄滅的火苗最後一次熊熊燃燒;這次努力的失敗使他更深地陷入痛苦之中,無所事事;特別是當他聽說犯人矢口否認自己的罪行,因此可能要求他出庭證實犯人的罪行時,他幾乎氣瘋了。
他在以往公務生活中所碰到的種種不愉快的遭遇,在公使館裡的惱恨,他遭到的種種失敗,受到的種種屈辱,這時一齊在他心頭上下翻騰。通過這種種遭遇,他覺得自己一事無成好像是命中註定的,他覺得自己的前途已經毫無希望,就連應付日常生活事務的辦法也一無所知;到頭來他便完全任憑自己奇怪的感情、想法以及無休無止的激情所擺佈,始終沒完沒了地同那位溫柔可愛的女子纏磨,不但擾亂了她的平靜,而且既無目的又無希望地耗費著自己的精力,一步步走向悲慘的結局。
這裡我們插進他的幾封遺書,關於他的迷惘,他的激情,他無休止的奮鬥與追求,以及他對生活的厭倦,這些信件就是最有力的證明。
十二月十二日
親愛的威廉,我現在的情況,那些據說被惡魔攆得四處亂闖的不幸的人大概一定都經歷過。有時,我心緒不寧;這既非恐懼,亦非慾念——這是內心的莫名狂濤,它似乎要撕裂我的胸腔,扼住我的咽喉!痛苦呀,痛苦!於是我只好在這與人作對的季節裡到可怕的黑夜中去遊蕩。
昨天晚上我不得不出去。那時突然開始化雪了,我聽說,河水氾濫了,溪水猛漲,洪水從瓦爾海姆衝下來淹沒了我那可愛的山谷!夜裡十一點多我奔了出去。看到狂暴的山洪在月光映照下回旋激盪,淹沒了田地、草場、樹籬和一切,寬闊的山谷變成了一片翻騰的汪洋,洶湧的波濤合著狂風的呼嘯,那景象真是可怕!後來,月亮又出來了,高懸在烏雲之上,山洪映著可怖而瑰麗的反光,在我眼前激浪翻滾,奔騰咆哮;我感到一陣戰慄,接著又生出一種渴望!呵,我張開雙臂,面對深淵喘息著。跳下去!跳下去!我沉浸在狂喜中,要把我的痛苦和煩惱一股腦兒投進深淵!像波濤一樣奔騰咆哮而去!哦!——我卻不能從地上抬起腳來結束一切苦惱!——我的時辰還沒有到,這我已覺察!威廉呀,如果能駕狂風去把烏雲驅散,將洪水緊鎖,我多麼願意為此把我的生命貢獻!哈哈!對於那個被囚禁的人不也許會得到這份快樂?——在這下面,我和綠蒂曾興致勃勃地在那兒散步,還曾在一棵柳樹下息歇。——現在那地方已被洪水吞沒,而那棵柳樹我幾乎已經不再認識。俯視那個所在,我是多麼傷心!威廉呀!我也想到她家的草地,她家獵莊周圍的地方!我們的涼亭不知被洶湧的激流毀成了何等模樣!想到這些,往昔的陽光照進了我的心靈,猶如囚徒夢見了羊群、牧場和種種榮譽職位。我站立著!——我不責罵自己了,因為我有了死的勇氣。——我要是果真……我現在坐在這裡像個老太婆,從籬笆上揀些柴,挨門逐戶討些麵包,好讓行將就木的、毫無樂趣的生活再苟延片刻,輕快一時。
十二月十四日
這是怎麼回事,我親愛的朋友?我對自己都害怕了!我對她的愛難道不是最神聖、最純潔、最富親情之愛嗎?我曾經感覺到靈魂裡存有該受懲罰的企望?——我不想保證——然而現在卻有這許多的夢!哦!有的人把這些矛盾的結果歸咎於鬼怪的捉弄,他們的感覺確是真實無誤!這一夜!——說來我都發抖——這一夜,我將她摟在懷裡,緊緊貼著我的胸脯,在她情話綿綿的嘴上印了千百個吻;我的眼睛在她醉意朦朧的明眸中沉浮!上帝呵!回想起這熾烈的歡樂真是銷魂蕩魄,我現在仍感到極樂的幸福,難道這也要受到懲罰?綠蒂呀,綠蒂!——我是已經完了!我的神志紊亂如麻,整整八天,我已無法思考,我的眼裡淚水滾滾。我既然到哪兒都不快樂,那麼到處都有快樂。我沒有願望,沒有希求。我覺得,走了更好。
這期間,在那樣的情況下,離開世界的決心在維特心裡越來越堅定。自從他回到綠蒂身邊以來,謝世始終是他最後的出路和希望;不過他對自己說,不要操之過急,不要迅速採取行動,他要懷著美好的信念,懷著儘可能平靜的決心來邁出這一步。
他的猶豫不決,他同自己的爭辯,從在他文稿中發現的一張字條上便可窺見。這張字條可能是他給威廉寫的一封信的開頭,還沒有署上日期。
她的出現,她的命運,她對我的命運的關注,從我乾涸的眼睛裡擠出了最後幾滴淚水。
拉起帷幕,到幕後去!收場拉倒!為什麼還要躊躇、畏縮?是因為不瞭解幕後是什麼情景?是因為去了便不能返回?我們精神的稟賦,便是能預感到混沌和黑暗,對此我們卻毫不知曉。
到後來,他同這個悲傷的念頭越來越密切,越來越親近,決心已下,而且堅定不移,下面寫給他朋友的這封含義雙關的信便是一個證明。
十二月二十日
感謝你的厚愛,威廉,蒙你對那句話作了這樣的理解。是的,你說得對:我覺得還是走了好。你建議我回到你們那兒去,我不完全滿意;至少我還想繞一回道,尤其是天氣還有希望出現持續霜凍,路會比較好走。你想來接我,我也感到非常高興;只是請你再推遲兩個星期,等接到我的下一封信再作考慮。果子尚未成熟,千萬不可採摘!十四天左右的時間可以辦很多的事。煩你告訴我母親:請她為她兒子祈禱,並求她原諒我給她造成的種種煩惱。那些我本該使他們歡樂的人,卻讓他們悲傷,哎,這就是我的命。別了,我最珍貴的朋友!願蒼天賜福予你!別了!
至於這段時間裡綠蒂心裡有什麼變化,她對她丈夫,對她不幸的朋友的感情怎樣,我們都不好用語言來表達,雖然根據對她性格的瞭解,我們在心裡對此會有一個大致的看法,只有一顆美麗的女性的心靈才能窺見她的心靈,體會到她的思想感情。
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她已下定決心,採取一切辦法與維特疏遠,如果她還在躊躇的話,那是出於她真誠的友情和愛護,她知道,她這樣做維特要付出多大的代價,而且他幾乎不可能做到。然而,在這段時間裡她為形勢所迫,不得不採取嚴肅的態度;她丈夫對這種關係完全保持沉默,她對此也始終一字不提,正因為這樣,她更其覺得要以行動來向丈夫證明,她是珍惜他的感情的。
前面插入的那封維特致友人的信是在聖誕節前的星期天寫的。當天晚上,他來到綠蒂那兒,發現只有她一人在。她正在收拾準備作為聖誕禮物送給小弟妹們的玩具。他說,孩子們得到這些禮物該高興得歡天喜地了,還說,當門突然打開,看到一棵裝飾著蠟燭、糖果和蘋果的美麗的聖誕樹,就像到了天堂一樣,定會欣喜若狂的。——“只要您聽話,”綠蒂說,同時嫣然一笑,以掩飾自己的窘態,“只要您聽話,您也會得到一份禮物的,比如一支長蠟燭什麼的。”——“什麼叫‘只要您聽話’?”他嚷道,“您要我怎麼樣?我可以怎麼樣?最最好的綠蒂!”——“星期四晚上是聖誕夜,”她說,“那時孩子們都來,我父親也來,每人都會得到自己的禮物,到時候您也來吧——但在這之前不要來。”——維特一聽愣住了。——“我求您,”她接著說,“事到如今,為了我的安寧,我求您,不能,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他把自己的目光從她身上移開,在房裡走來走去,在牙縫裡嘟噥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綠蒂感到她的話使他陷入了可怕的境地,於是便想用各種各樣的問題來轉移他的思想,但是全沒有用。——“不,綠蒂,”他嚷道,“我不會再見到您了!”——“這是為什麼?”她說,“維特,您可以,您必須再見到我們,只不過您要有節制。哎,您怎麼生就這麼個急性子,抓住什麼就對它傾注那麼大的激情,而且一發而不可收呢!我求您,”她握著他的手繼續說,“請您要剋制自己!您的智慧,您的學識,您的才能都會使您獲得種種快樂的!做個堂堂男子,放棄對一個女子的苦苦依戀吧,她除了同情您,不能越出雷池一步。”——他把牙咬得吱吱響,陰鬱地瞪著她。——她握著他的手。“請您平心靜氣地想一想,維特!”她說,“您不覺得您是在欺騙自己,甘心毀掉自己嗎?為什麼非要愛我,維特?為什麼愛的偏偏是我?我已經是別人的人了,為什麼愛的恰恰是我?我怕,我怕,我對於您的願望所以有那麼大的誘惑力,僅僅是因為您不可能得到我。”——他從她手裡抽出了自己的手,同時用呆板而不滿的目光瞪著她。“聰明!”他叫道,“非常聰明!也許是阿爾貝特教的吧?外交辭令!十足的外交辭令!”——“誰都會這麼說的,”她回答說,“難道世界上就沒有一位姑娘能使您稱心如意嗎?下決心去找吧,我向您發誓,您一定會找到的;這一陣子您沉迷在這狹小的天地裡自尋煩惱,早就讓我為您,為我們擔心了。下決心去旅行,旅行將會,一定會使您消愁解悶的!您去找吧,您一定會找到另一個令你鍾情的對象的,那時您回來,讓我們共享真正的友誼的溫馨。”
“這番話倒可以印出來,向所有的家庭教師推薦呢,”他冷笑著說,“親愛的綠蒂!請您讓我稍稍安靜一會兒,一切都會好的!”——“只有一件事,維特,聖誕夜之前您不要來!”——他正要回答,這時阿爾貝特進屋來了。兩人冷冰冰地互道了“晚上好”,便挨肩兒在房裡踱來踱去,心裡都很尷尬。維特開始講了些雞毛蒜皮的事,但很快就找不到詞兒了。阿爾貝特也一樣,隨後他便向妻子問起幾件要她辦的事,當他聽說她還沒有辦妥時,便說了她幾句,維特聽來這幾句話非但很冷淡,而且頗為嚴厲。他想走,又不能走,磨磨蹭蹭一直呆到八點,他的氣惱和不滿也在不斷增加,等到擺好晚飯,他便拿起帽子和手杖。阿爾貝特請他留下來吃飯,但維特聽來這不過是一句無關緊要的客套話,於是他冷冷地謝絕後就走了。
維特回到家,從要為他照明引路的僕人手中接過蠟燭,獨自走進房間,放聲大哭,怒氣衝衝地自言自語,在屋裡劇烈地走來走去,後來便和衣往床上一倒,將近十一點僕人才敢進來,問要不要替少爺把靴子脫掉時,這才發現他躺在床上,連衣服也沒有脫。他讓僕人替他脫下靴子,並告訴僕人,明天早晨不叫他,他就不許進屋裡來。
星期一早晨,十二月二十一日,他給綠蒂寫了一封信。信是他死後在他的寫字檯上發現的,已經封好,便差人給綠蒂送了去。從信裡所談情況可以看出,這封信是分幾次寫成的,我想按其本來面目,分別插在這裡。
已經決定了,綠蒂,我決定死,我寫信告訴你這件事並不是浪漫主義地製造緊張,而是十分冷靜的,就在今天早上,我將最後見你一面。當你讀到此信時,親愛的,冰冷的墳墓已經蓋住了這個不安和不幸者的僵硬的遺體了。在他生命的最後時刻,他能享受到最大的溫馨莫過於同你傾心交談了。我度過了可怕的一夜,哎,也是慈悲的一夜。這一夜加強並且確定了我的決心:死!我昨天離開你的時候,真是悲憤填膺、肝腸寸斷,想到在你身邊我的生命已經毫無希望,毫無歡樂,我的心就冷得直打顫。——我一回到房間,就瘋了似地跪在地上。呵,上帝!你賜我以苦澀的眼淚,這最後一服清涼劑!千百種計劃,千百種希望在我心裡翻騰,末了只剩下最後的、唯一的念頭,堅定不變的念頭:死!——我躺下睡了,早晨醒來,心情平靜,我心裡那個念頭依然那麼強烈,那麼堅定:死!——這不是絕望,這是確信,我已最後決定,我要為你犧牲。是呀,綠蒂!為什麼我要將它隱瞞?我們三人當中必須要有一個離去,而我則甘願做這一個人!呵,我最親愛的,一個瘋狂的念頭確曾常常在我破碎的心裡折騰——殺死你丈夫!——殺死你!——殺死我自己!——那就殺了我自己吧!——當你在美麗的夏日黃昏登上山崗時,請你想著我,想著我也曾常常爬上這山頭,然後你遙望那邊教堂墓地裡我的墳墓,看那葳蕤的青草在落日餘暉中隨風擺動。——我動筆寫這封信的時候,心情是平靜的,可是現在,現在我周圍的一切都變得生動活躍,我像孩子似的哭了。
將近十點鐘,維特叫來僕人,邊穿衣邊對他說,過幾天他要出門,因此讓僕人把衣服刷乾淨,將行裝收拾好;還叫他去把各處的賬目結清,把借出去的幾本書取回,給那幾位他每月都給予一些賙濟的窮人預先發放兩個月的接濟金。他吩咐把飯送到房裡來。吃過飯,他騎馬去法官家。法官不在,他便在花園裡踱來踱去,陷入沉思,似乎還要對以往的種種傷心事最後作一次總的追憶。
可是,孩子們卻不讓他安靜,他們跟著他,在他身邊歡欣雀躍,告訴他:明天,再一個明天,還要再過一天,他們就要到綠蒂家去拿聖誕禮物了,並紛紛述說他們小小的想象力所能幻化出來的種種奇蹟。——“明天!”他大聲說,“再一個明天!還要再過一天!”——他親切地挨個兒吻了他們,打算離開他們,這時最小的男孩卻還要湊著他耳朵說悄悄話。小傢伙向他透露,哥哥們都寫了幾張賀年片,有這麼大!一張給爸爸,一張給阿爾貝特和綠蒂,還有一張給維特先生;要在元旦早上送給他們。維特聽了深受感動,給每個孩子都送了點東西,接著就跨上馬背,讓孩子們替他問候他們的父親,隨後便眼含熱淚,策馬而去。
將近五點,他回到寓所,吩咐女僕在爐子里加足木柴,以便把火一直生到深夜。他叫僕人把書籍和內衣裝進箱子,放在底下,再將外衣裝入護套縫好。隨後他在給綠蒂的最後這封信上大概又寫了下面的一段。
你一定沒有料到!你以為我會聽你的話,到聖誕夜才來看你。哦,綠蒂!要麼今天見你,要麼就永遠不見!聖誕夜你手裡就拿著這封信了,你一定會哆嗦,你可愛的眼淚將把信紙打溼。我甘願這樣做,我必須這樣做!呵,我下了決心,感到多麼痛快。
這期間綠蒂正處於一種奇怪的心態之中。同維特最後那次談話之後她就感覺到,要同他分開她會多麼難受,而要他離開她,他又將多麼痛苦。
她在阿爾貝特面前像是隨便提起的樣子,說在聖誕夜之前維特不會再來了。阿爾貝特因為要同鄰近的一位官員辦理幾件公事,所以便騎馬到他府上去了,而且還得在那裡過夜。現在她獨自坐在家裡,弟妹們一個也不在身邊,她浮想聯翩,反覆默默思忖著自己眼下的處境。她看到,她同她丈夫已經永遠結合在一起了。她深知他的愛戀和忠誠,她也實心實意地愛他;他的穩重,他的可靠好似上天的特意安排,好讓一位淑女憑此營造自己一生的幸福;她感到,他永遠是她和她弟妹們的依靠。另一方面,她感到維特是如此可貴,從相識的第一刻起,他倆就志同道合,意氣相投,長時間與他的交往以及一些共同經歷的情景在她心裡產生了不可磨滅的印象。她無論感覺到、想到什麼有意思的事,都習慣於同他分享,他的離去必將在她心上撕開一個無法重新填補的裂口。哦,要是她在瞬間能將他變成哥哥,她該多麼幸福呀!要是她能撮合自己女友中的一位同他成親,那麼她就可以指望,他同阿爾貝特的關係也會完全得到恢復!
她把她的女友挨個兒想了一遍,發現每個人身上都有某些不足,找不出一個能與他般配。
經過這番考慮她才深深感覺到,雖然沒有明說,但是自己心裡確實暗暗懷著熱切的希望,將他為自己留下,同時又在對自己說,不能留下他,不應該留下他;她那純潔、美麗、平日那麼輕鬆、那麼善於應對的心此刻也感到了憂鬱的重壓,幸福已經無望。她的心裡很壓抑,她的眼睛上覆著一片烏雲。已經六點半了;這時她聽到維特在上樓梯,並且聽出了他的腳步聲以及他詢問她在哪兒的聲音。在他來到的時候,她的心跳得這麼劇烈,我們幾乎可以說這還是第一次。她想,真該讓人告訴他她不在家的。他走進了房裡,她心慌意亂地對他喊道:“您沒有遵守諾言。”——維特的回答是:“我什麼都沒有答應過。”——“那您至少也該滿足我的願望呀,”她說,“我求過您要為我們兩人的安寧著想。”
她簡直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也不知道該做什麼,便差人去請幾位女友來,以免單獨同維特呆在一起。他把帶來的幾本書放下,又問起其他幾本他想讀的書。她呢,一會兒希望她的女友快來,一會兒又但願她們不來。女僕回來了,帶來消息,說兩位都不能來,請她原諒。
她本想讓女僕留在隔壁房間裡幹活,但隨即又改變了主意。維特在房裡來回踱步,她則走到鋼琴前面,彈起了小步舞曲,但總是彈不流暢。這時維特已在長沙發上他習慣的位置上落座,她竭力控制住自己,泰然自若地坐到維特身邊。“您沒有帶什麼東西來讀?”她說。——他沒有帶。——“我那隻抽屜裡有您譯的幾首莪相的詩,”她說,“我還沒有讀過,我總希望聽您自己來念;但是打那以後一直沒有機會,也沒有心緒。”——他笑了笑,過去取詩;當他手持詩稿的時候,全身打了一個寒顫;眼望詩句,熱淚縱橫。他坐下來念道:黃昏之星呀!你在西方美麗地閃耀,你從雲裡抬起明亮的頭,壯麗地移步山巒。你注目荒原,為尋何物?暴風已經停息,從遠處傳來湍急的山澗淙淙,咆哮的波濤拍擊著巖岸,黃昏的蚊蚋在田野上成群地乘風鼓翅,嗡嗡有聲。你在尋覓何物,美麗的星光?你面帶笑容,緩緩移動,快樂的波濤縈繞著你,將你的秀髮濯洗。別了,安靜的光華!輝耀吧,你這莪相心中壯美之光!
莪相之光燦爛地映現了。我看見逝去的友人,他們聚首在洛拉平原上,猶如在那業已逝去的日子裡一樣。——芬戈爾來了,像一根潮溼的霧柱,簇擁他的是他手下的英雄。看呵,那些遊吟歌者:白髮蒼蒼的烏林!魁梧的利諾!歌聲悅耳的阿爾品!還有你,娓娓怨訴的密諾娜!——想當年,我們在塞爾瑪王室大廳舉行歌唱比賽,我們的歌聲像陣陣春風拂過山丘,吹彎了喁喁私語的青草,自從那次盛會以來,我的朋友,你們的模樣有了多大的改變!
婀娜多姿的密諾娜走出來了,她目光低垂,淚水盈盈,她垂著的秀髮隨著時時從山上吹來的風兒飄灑。——英雄們聽到她吐出的婉轉歌聲,他們的心情變得更加陰沉,因為他們常常見到薩爾迦的墳墓,常常看到一身素裝的……珂爾瑪幽暗的住房。……珂爾瑪孤獨地佇立在山崗上,歌聲悅耳動聽;薩爾迦曾答應前來,但是四周已經籠罩著茫茫夜色。聽吧,這就是珂爾瑪的歌聲,她正獨坐在山崗上!
珂爾瑪
夜幕已經降臨!——我獨自一人,被遺棄在暴雨傾盆的山崗上。狂風在群山中呼嘯,急流從山岩上跌落,咆哮著滾滾而下。這裡沒有我避雨的茅屋,我被遺棄在這風雨交加的山崗上。
月亮呀,從雲裡出來吧!星星呀,在黑夜裡閃耀吧!一束亮光引我到我愛人狩獵勞頓後休息的地方,他鬆了弦的弓擺放在身旁,他的愛犬在他周圍到處又聞又嗅!在這樹木叢生的河畔,我不得不獨自一人坐在峭巖上。激流奔騰,狂風呼嘯,可是我聽不到我愛人的一絲聲音。
我的薩爾迦呵,你為何遲遲不來?莫非他已將自己的諾言遺忘?——這兒就是峭巖、樹木,這兒就是奔騰的激流,是我們約會的地方!你答應天一黑就來到這兒;哎!我的薩爾迦迷路到了何方?我願隨你遁去,離開我驕傲的父親和兄長!我們兩家是世仇,但是我倆卻不是仇人呀,薩爾迦!
風呵,你停一會兒!激流呵,你也安靜片刻!讓我的聲音傳遍峰巒山谷,傳進我那漫遊人的耳中!薩爾迦,我來了,我在呼喚!樹木和峭巖就在這裡!我的愛人!我的愛人!我在這裡,你為何遲遲不來?
看呀,月亮出來了,山谷裡的河水在閃光,灰色的岩石從谷底一直伸到山崗,可是岩石之頂我卻不見你的身影,他的愛犬也沒有先來報信。我不得不坐在這裡,獨自一人!呵,下面荒野上躺著的是什麼人?——我的愛人?我的兄長?——你們說話呀,我的朋友!可是他們一聲不吭,令我心裡驚恐萬分!——呵,他們已經死了!他們的劍上都染著格鬥時的鮮血!呵,我的兄長,你為什麼殺死我的薩爾迦?呵,我的薩爾迦,你為什麼殺死我的兄長?你們兩個都是我親愛的人呀!在山崗旁的比武場上,在成千上萬的比武者中,惟有你最英俊!而在戰鬥中卻令人喪膽!你們回答我,你們聽著我的聲音,呵,我這兩個親愛的人!唉,他們沉默了,沉默了,直到永遠!他們的胸膛已經像泥土一樣冰涼!
哦,你們說話呀,從山崗的峭巖上,從暴風雨吹打的群山之巔!說話呀,你們死者的亡靈!我絕不會嚇得毛骨悚然的呀!——你們已去哪兒安息?在群山中的哪個洞穴裡我才能把你們找到?——在狂風中我聽不到一絲微弱的聲音,在山上的暴雨中聽不到一息悲嘆的迴音。
我坐在山崗上悲痛得放聲大哭,我淚流滿面,捱到天明。死者的朋友呀,你們挖好墳墓吧,但是在我到來之前,請不要把墓穴封閉。我的生命像一個夢,正在消逝;我怎能苟延殘生,活在世上!我要伴我的親人住在這裡,住在這激浪拍巖的岸邊。——每當夜幕籠罩山崗,狂風在荒野上呼嘯,我的靈魂就將在狂風中佇立,哀悼我朋友的死亡。小屋裡的獵人聽到我的悲慟,他對我的聲音將又怕又愛聽。我的悲泣聲一定非常甜美動聽,因為我在悼念我的朋友呀,他們兩個都是我親愛的人!
這就是你唱的歌呀,密諾娜,託爾曼嫵媚嬌豔的女兒。我們為……珂爾瑪流淚,我們心裡都充滿悽楚之情。
烏林懷抱豎琴登場了,彈著琴為我們唱起阿爾品的歌。——阿爾品的聲音娓娓動聽,利諾的心裡熱情奔放。但是他們現在都已仙逝,在斗室之中長眠,他們的歌聲也不再在塞爾瑪上空迴盪。從前烏林有次打獵歸來,那時英雄們尚未捐軀沙場。他聽到他們在山崗上比賽歌唱,他們的歌聲纏綿婉轉,但充滿哀傷。他們詠歎那位群雄中的佼佼者,詠歎莫拉爾的陣亡。他的心靈活像芬戈爾的一樣崇高,他的劍像奧斯卡的一樣,令人喪膽。——可是他倒下了。他的父親悲聲痛哭,他姐姐的眼裡淚水盈眶,英俊的莫拉爾的姐姐密諾娜的眼裡淚水盈眶。在烏林歌唱之前她便下場,猶如西天的月亮預感到暴風雨即將來臨之前,便將美麗的臉龐在雲裡躲藏。——我和烏林一起彈起豎琴,伴著這悲痛的歌唱。
利諾
風過雨停,中午天氣晴朗,烏雲正在散開,時隱時現的太陽又匆匆照耀著山崗。陽光映紅山中的溪水,在谷底奔向遠方。溪澗的淙淙低吟果然甜美,但是我聽到的聲音,我聽到的阿爾品的聲音卻更加悅耳動人。他在哀哭死去的英雄,他低垂著衰老的頭顱,他的雙眼哭得通紅。阿爾品,傑出的歌手,你為何獨自佇立在這默默無語的山崗上?你淒涼的聲音為什麼像穿林的風,像擊岸的浪?
阿爾品
利諾呀,我的眼淚為死去的英雄而流,我的歌為墓主人而唱。在山崗上,你何等魁梧,在荒野的兒子中,你是何等俊美!但是你也將像莫拉爾一樣倒下,哀悼者也將坐在你的墳頭。山山嶺嶺將把你忘記,你鬆了弦的弓將擺放在大廳上。莫拉爾呀,在山崗上你像野鹿,健步如箭,敵人見了你心驚膽戰,猶如見了夜裡報警的篝火燃得高高,你的憤怒像呼號的狂風,戰鬥中你揮動利劍猶如荒野上閃閃的電光。你的聲音像暴雨後山洪的咆哮,像遠山上的雷聲隆隆。多少人在你的手下喪身,多少人被你憤怒的火焰吞噬。可是當你從戰場上凱旋,你的額上又顯得多麼溫和!你的面容像雷雨後的太陽,又像靜夜裡的月亮,你的胸膛平靜安謐,猶如風平浪靜的海洋。
如今呀,你的居室狹隘,你的住處昏暗!你的墳墓長不過三步,哦,你呀,從前你的身軀是何等高大!如今唯一記得你的就是那四塊長滿青苔的墓石;一棵枝葉凋零的樹木和幾許在風中瑟瑟的野草告訴獵人,這裡就是威風凜凜的莫拉爾的墳墓。沒有母親為你哭泣,沒有少女為你灑下愛的淚水,生你育你者已死,那位莫格蘭的女兒早已香消玉殞。
來了一位拄杖者,是誰?他是誰,這位年邁的老人白髮蒼蒼,他的眼睛已經哭得通紅?哦,莫拉爾,他是你父親呀,他只有你獨子一人。他曾聽說你戰場上的威名,他曾聽說敵人被你打得落花流水,狼狽逃竄;他曾聽說莫拉爾的榮耀!呵,怎麼就不知道他身負重傷?哭吧,莫拉爾的父親,哭吧!可是你的兒子已經聽不到你的呼號。死者頭枕一蝘塵泥,睡得又深又沉。他永遠不會聽到你的呼喚,你永遠無法將他喚醒。呵,墓穴中何時才會有黎明,好給酣睡者下令:醒來吧!別了,最高貴的人,戰場上的蓋世英雄!但是戰場上永遠見不到你的英姿了,你那利劍的耀眼華光再也不會照亮黝暗的森林。你沒有留下兒子,但是歌聲將把你的名字傳唱,要讓後世聽到你,聽到為國捐軀的莫拉爾的英名。——英雄們個個悲慼,泫然淚下,聲音最響的是阿明撕心裂肺的號啕大哭。他想起了自己去世的兒子,兒子死的時候正值青春年華。名聲顯赫的加馬爾的君王卡莫爾正坐在老英雄身旁。“阿明因何如此哀傷?”他說,“因何在此痛哭?聽這悠揚的歌聲,不使人悅耳賞心?歌聲如柔曼的薄霧從湖上升起,瀰漫在山谷,滋潤著盛開的鮮花;當太陽重新施展它的威力,霧靄就全部消散。你因何如此傷心,阿明,你這四周環海的戈馬島的統領?”
“傷心呀!我確是傷心,我的悲痛一言難盡。”——卡莫爾,你沒有失去兒子,沒有失去如花似玉的女兒;勇敢的戈爾格還活著,最美的姑娘安妮拉也快快樂樂。哦,卡莫爾,你家是枝繁葉茂,可是我家的宗脈到我阿明就斷了根。哦,道拉呀,你的寢床如此幽暗,你正在你的墓穴安眠。——你何時醒來,再用你銀鈴般的聲音歌唱?吹吧,秋風!呼嘯吧,在這昏暗的荒野上!澎湃吧,山澗!滂沱吧,櫟樹林裡的暴風雨!月亮呀,鑽出破碎的雲層,現一現你蒼白的臉龐吧!我想起了那個可怕的黑夜,那一夜我子女雙亡:勇猛的阿林達爾倒下了,親愛的道拉也鮮花凋謝。
道拉,我的女兒,你是多美呀,你像高懸在富拉山上的皎月一樣俏麗,像天空飄下的雪花一樣潔白,像輕拂的微風一樣馥郁!阿林達爾,作戰時你箭無虛發,長矛神速,你的目光像波濤上的薄霧,你的盾牌衝鋒時像暴風雨中的一片火雲!
赫赫有名的英雄阿馬爾來了,他來向道拉求婚,不久便贏得了她的愛情。朋友們都懷著美好的希望,期待佳期來臨。奧德加爾的兒子埃拉特怒火中燒,因為他的弟弟曾在阿馬爾手下殞命。他喬裝成一個年邁的船伕,駕輕舟一葉,乘風劈浪駛來。他的鬈髮已白,莊重的面容顯得鎮定自若。“最美的姑娘呀,阿明可愛的女兒,”他說,“在不遠的海里有座巖島,那裡樹上紅紅的果子霞光閃閃,阿馬爾就在那裡等待道拉;他派我來接他的愛人,乘船越過波濤翻滾的海洋。”她跟他上船走了,一路上不停地呼喚阿馬爾;除了岩石的回聲,她沒有得到一絲迴音。“阿馬爾!我的愛人!我的愛人!你為什麼叫我這麼害怕?聽著,阿爾那特的兒子!聽著,我是道拉,我在把你呼喚!”奸雄埃拉特大笑著往岸上逃去。道拉以最大的聲音,呼喚她的父親和兄長:“阿林達爾!阿明!怎麼誰也不來救你們的道拉?”她的聲音從海上傳來,聽到喊聲,阿林達爾,我的兒子,急忙從山上下來。他常年打獵,練得驍勇膽大,他手執強弓,腰插箭矢刷刷作響,五隻灰黑色的獵犬緊緊跟隨他身旁。他看見膽大包天的埃拉特已到岸上,他就去把他抓住,捆在櫟樹上,用繩子把他身上綁了又綁,埃拉特禁不住連連呻吟。阿林達爾駕舟破浪向前,要把道拉救上陸地。這時阿馬爾也怒氣衝衝地趕來了,他射出一支灰色翎箭,嗖的一聲中了你的心房,哦,阿林達爾呀,我的兒子!歹徒埃拉特倒沒有死,你卻為他送了命,船到岸邊,他也倒了下來,氣絕身亡。哦,道拉!你的腳邊流著你兄長的鮮血,你呀,悲痛欲絕!
巨浪擊破了小船。阿馬爾縱身跳進大海,為的是去救道拉,還是自作了斷?山上刮來一陣狂風,海上波濤洶湧。阿馬爾沉入海底,再也沒有上來。
獨自一人,我站在海水擊拍的岩石上,聽到我女兒的哀號。她呼天喚地,喊聲不斷,可是她父親卻無法救她上岸。我在岸邊站了通宵,在朦朧的月色中望著她,整夜都聽到她的呼喊。狂風在呼號,暴雨拍打著山坡。黎明到來之前,她的聲音就已經十分虛弱。她去了,像晚風消失在岩石上的草叢中,她死了,心裡懷著多大的悲痛,剩下的就我阿明一人,孤苦伶仃!我在戰場上的威風已經失去,在女人中的驕傲也蕩然無存。
每當山上的暴風雨來到,每當北風掀起巨浪,我就坐在喧囂激盪的岸上,望著那塊可怕的岩石。在月亮西沉時,我常常看見我兒女的幽靈,在朦朧中,他們時隱時現,相處和睦,一起遊蕩,但都現著無限的悲傷。
綠蒂的眼裡湧出一股汩汩的淚水,衝洩了她心頭的壓抑。但她這一哭,維特卻念不下去了。他扔下詩稿,抓住她的手,痛苦的眼淚潸潸而下。綠蒂倚在另一隻手上,用手帕掩住自己的眼睛。兩人都非常激動。他們從這些高尚人物的遭遇中體會到了自己的不幸,他們有著同樣的感受,他們的眼淚在一起交融。維特的嘴唇和眼睛,在綠蒂的手臂上灼燃;她全身起了一陣寒戰,她想要離開,但是痛苦和同情像鉛一樣壓在她心上,她的神經像是麻痺了。她深深吸了口氣,好讓自己的神智恢復清醒,她抽泣著,求他繼續讀下去,她懇求時的聲音非常動人,宛如來自上天的妙音!維特渾身顫抖,他的心像要爆炸似的,他拿起詩稿,時斷時續地念道:春風呵,你為何把我喚醒?你柔情繾綣地將我愛撫,並對我說:我要以天上的甘霖將你滋潤!但是我凋謝的時日已近,暴風雨即將來臨,它將把我吹打得枝葉飄零!明天那位旅人將會來到,他曾見過我年輕時美麗的面容,他的眼睛將在原野上四處把我尋找,但無法將我找到。——這些詞句的重量全部落在了這個不幸的人的身上。他完全絕望了。一下跪倒在綠蒂面前,抓著她的兩隻手,把它們先壓在自己的眼睛上,再按在自己的額頭上,她好像感覺到他靈魂中有個可怕的盤算正在飛昇。她的神志昏亂了,她緊緊抓著他的手,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胸脯上,她心情憂鬱而又深受感動,她向他俯下身來,兩人灼燃的面頰偎依在一起。在他們心裡世界已經消失了,他緊緊把她摟住,將她貼在自己胸口上,並在她顫抖的、咕囁的嘴唇上印以無數個狂吻。——“維特!”她聲音窒息地喊道,同時向一邊轉過臉去,“維特!”她那嬌弱的手把他的胸脯從自己的胸上推開:“維特!”她叫道,冷靜的聲音裡流露著高尚的感情。——他沒有反抗,把摟著她的手放開,茫然失措地跪在她面前。——她站了起來,心裡又怕又亂,又愛又怒,渾身顫抖,說:“這是最後一次!維特!您不要再見我了。”說完,她以充滿愛意的目光朝這位不幸的人好好看了看,便奔到隔壁房間,鎖上了門。——維特向她伸開雙臂,但沒敢攔住她。他躺在地上,頭枕沙發,就這個姿勢躺了半個多小時,直到聽見有什麼聲響他才清醒過來。那是女僕進來收拾桌子,準備開飯了。他在屋裡踱來踱去,後來發現又只剩下他一個人時,便到隔壁房門前,低聲喚道:“綠蒂!綠蒂!只再說一句話!說一聲‘永別’!”——她沒有出聲。——他等著,央求著,等著;後來,他只好離開,走時他喊道:“別了,綠蒂!永別了!”
他來到城門口,守衛已經認識他了,一聲沒說就讓他出了城。這時風雪交加,將近十一點他才重新敲響寓所的門。維特進屋時,他的僕人發現主人頭上的帽子沒有了。僕人沒敢多嘴,就幫他脫下衣服,他全身都溼透了。後來有人在一塊從山頭高坡俯臨狹谷的岩石上發現了他的帽子。在那麼黑暗的雨雪之夜,他居然攀上了這塊懸巖而沒有摔下去,真有點不可思議。
他躺上床,睡了很久。第二天早晨,僕人聽到主人叫喚,給他送咖啡去時,發現他正在寫信。他在給綠蒂的信上又寫了以下的幾段:最後一次,最後一次我睜開眼睛。唉,這雙眼睛再也不會見到太陽了,蓋住這眼睛的是一個陰沉晦冥、霧氣騰騰的長晝。哀悼吧,大自然!你的兒子,你的朋友,你的所愛已經到了他生命的盡頭。綠蒂,一個人在對自己說:“這是最後一個早晨”時,他的感覺是獨一無二的,但與朦朧的夢境最為相似。最後一個!綠蒂,我真不懂“最後一個”這個詞!如果說我現在站立於此,精力充沛,那麼明天我就將四肢一伸,躺在地上。死!這是什麼意思?看呵,每當我們談起死,我們就是在做夢。我曾見過不少人死去,但是人是多麼侷限,他對自己生命的開始與終結一無所知。現在還是我的,你的!你的,哦,親愛的!可是片刻之後——分開,離別——也許是永遠?——不,綠蒂,不!——我怎能消逝?你怎能消逝?我們兩人都在!——消逝!——這是什麼意思?這又是一個詞,一個空洞的聲音!我的心對它沒有任何感覺。——死,綠蒂!埋進冰冷的泥土裡,墓穴是多麼狹窄!多麼黑暗!——我曾有一位女友,在我茫然的少年時代,她就是我的一切;她後來死了,我送她的遺體去安葬,我站在她的墓旁,眼看別人把棺木放下去,再從棺木底下把繩子刷刷地抽上來,然後就往下剷土。土落在棺木上,發出沉濁的響聲;響聲越來越沉濁,越來越沉濁,最後泥土完全蓋住了棺木!——我一下撲倒在墓旁——我心裡百感交集,惶恐失措,震驚萬分,肝膽俱裂,但是我不明白,自己出了什麼事——自己會出什麼事——死!墳墓!我不瞭解這些詞的意義!
哦,原諒我吧!原諒我吧!原諒我昨天的舉動!那真該是我生命的最後一刻。哦,你這天使!那極度快樂的感覺第一次,第一次無可懷疑地在我心靈深處灼燃:她愛我!她愛我!從你唇上蔓過來的神聖的烈火現在還在我的唇上燃燒,我心裡還留著新的、溫暖的歡樂。原諒我吧!原諒我吧!呵,我知道你愛我,我知道,從你起初對我的幾次深情的諦視中,在第一次握手時我就知道,可是當我又要離開時,當我看到阿爾貝特在你身邊時,我就疑慮重重,灰心喪氣了。你還記得送給我的那些鮮花嗎?在那次煩人的聚會上你不能跟我說話,不能同我握手,你就讓人給我送來這些花。我在花前跪了半夜,花兒將你的愛情送進了我的深心,可是,哎,這些已經消散,正像在聖餐時領受了聖靈恩賜的基督徒,他對上帝恩惠的情感又將漸漸從他心裡淡忘一樣。
這一切瞬息即逝,但是我昨天在你唇上享受的、現在我心裡仍感覺到的生命之火,是永遠不會熄滅的!她愛我!我這手臂曾將她摟抱,我的唇曾在她的嘴唇上顫抖,我這嘴曾在她的嘴邊吶吶而語。她是我的!你是我的!是的,綠蒂,永遠是我的。
阿爾貝特是你的丈夫,這是怎麼回事?丈夫!我愛你,我要將你從他的懷裡奪到我的懷裡來,對這個世界——對這個世界這難道就是罪孽嗎?罪孽?好,為此我來懲罰自己;我已經品嚐了這罪孽的全部天大的歡樂,已將生命的瓊漿和力量吮進了我的心裡,從這一刻起你就是我的了!我的,哦,綠蒂!我先走了,去見我的天父,去見你的天父。這一切我都要向天父訴說,他將安慰我,直到你也來到。那時,我將向你飛去,抓著你,在天父面前擁抱在一起,永不分離。我不是做夢,不是妄想!在快進墳墓之時,我心裡更亮堂。我們都是要死的!我們會再見的!我們將見到你的母親!我將見到她,將找到她,呵,我要在她面前傾訴我的衷腸!你的母親,和你長得一模一樣!
將近十一點,維特問他的僕人,阿爾貝特是不是已經回來了?僕人說,回來了,他看見他騎著馬過去的。主人聽了,隨即寫了一張便條交給他,內容是:我打算出門旅行,把您的手槍借我一用行嗎?祝您快樂!
可愛的夫人昨天晚上輾轉反側,夜不成眠。她所擔心的事,終於作出了抉擇,而且是以她既不能預料、又無法擔心的方式作出抉擇的。她的天性本來一向是和悅溫順的,居然也火冒急燎了;徘徊瞻顧,百感交集擾亂了她美麗的心靈。她胸中感受到的是維特擁抱時的烈火?是對他舉止放肆的不滿?是她將自己眼前的處境與過去那些自由自在、天真無邪和自信不疑的日子相比而生出的惱怒?她該如何去見自己的丈夫,如何向他坦白那一幕,她理當坦率承認、可又不敢承認的那一幕呢?他倆相對默默無言,這已有很長時間,難道該首先由她來打破沉默,並在這極不適宜的時候使丈夫獲得這一意想不到的發現?她擔心,單就維特來訪這件事就會給他一個不愉快的印象,更何況是那個意想不到的災難!她能指望她丈夫會完全從好的方面來看待她,不帶任何成見地容納她嗎?她能希望她丈夫願意洞察她的靈魂嗎?還有,她在她丈夫面前從來都是光明磊落、問心無愧的,像水晶一樣透明,她從未對他,也不可能對他隱諱自己的任何感情,現在她難道能對他裝假?她左右為難,憂慮重重,處境十分尷尬;她的思想一再回到維特身上——她失去了維特,她捨不得他,可惜又必須丟開他;而他一旦失去了她,他就什麼都沒有了。
他們夫妻間出現的隔閡,此刻她還弄不太清楚,現在壓得她多麼沉重呵!那麼通情達理、那麼善良的兩個人,相互之間由於某些不便言明的分歧而開始變得寡言少語了,每人都在想自己是對的,別人不對,各種情況糾纏在一起,亂成一團,在這千鈞一髮的嚴重時刻,根本就別想把這個結解開。倘若他們早些恢復愉快的信賴,相親相愛,和好如初,倘若他們之間能夠重新恢復相互間的愛情和寬容,倘若他們各自都把自己的心扉敞開,那麼我們的朋友或許還可得救。
此外,這裡還有一個特別的情況。我們從維特的信中知道,他渴望離開這個世界,這一點他從未隱瞞。對於這個問題,阿爾貝特常常和他爭論,綠蒂和她丈夫之間也不時談起。阿爾貝特對自殺行為是深惡痛絕的,他甚至常常以平時他個性中所沒有的極其敏感的方式聲稱,他完全有理由懷疑那種意圖的嚴肅性,甚至對此開過幾次玩笑,並且把自己的懷疑告訴過綠蒂。這一方面使綠蒂在想到眼前這幅悲慘圖像時可以感到放心,但另一方面,要她把此刻正在折磨她的種種憂慮告訴丈夫,她又感到難以啟齒。
阿爾貝特回來了,綠蒂神情尷尬,匆忙迎去。他心裡也不輕鬆,他的事沒有辦完,碰上鄰區那位官員又是個食古不化、思想狹隘的人,加上路很難走,更使他火冒三丈。他問家裡有什麼事沒有,綠蒂慌忙回答說,維特昨晚來過。他問有沒有信,綠蒂說,來了一封信,還有包裹,都放在房裡了。他走進房裡,綠蒂一人留在那兒。她愛丈夫,敬重丈夫,他的到來在她心裡產生了新的印象。想到他的高尚,他的愛情和善良,她心裡就平靜多了,她感到有種神秘的吸引力,使她情不自禁地跟著他,她便拿起活計,像往常一樣,走到他房裡。她發現阿爾貝特正在忙著打開郵包和讀信,對信裡有些問題似乎感到不快。她問了丈夫幾個問題,他一一作了簡短的回答,隨後便坐到寫字檯前去寫信了。
他們就這樣在一起呆了一小時,綠蒂的心情越來越陰鬱,她感到,即使在丈夫情緒最佳的時候,她也很難啟齒把自己的心事向他表露;她的心裡非常悲傷,而她又要竭力隱藏自己的悲傷,把眼淚往肚裡吞,所以這就使她更加害怕。
維特的僕人來了,這使她狼狽之至;僕人把主人的便條交給阿爾貝特,他看了便條,就泰然自若地朝妻子轉過臉來,說:“把手槍給他。”——“我祝他旅途愉快。”他對僕人說。——她聽到這句話,簡直像是個炸雷落在了她身上,她搖搖晃晃站了起來,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啦。她慢慢走到牆邊,哆哆嗦嗦地把槍取了下來,擦去槍上的灰塵,心裡遲疑不決,要不是為阿爾貝特探詢的目光所逼,她準定還會猶豫半天。她把這不祥之物給了僕人,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僕人走了,她便收拾起自己的活計,回到自己房裡,心裡惴惴不安。她預感到將有可怕的事情發生。她立刻打算去跪在丈夫腳下,向他披露一切:昨晚的事,她的過錯以及她的預感。隨後她又看出,這樣做不會有什麼結果,說服丈夫到維特那兒去看一看的希望微乎其微。晚飯已經擺好,這時她的一位要好的女友來問了點事,本來馬上要走的,她把她留下了,這樣晚餐時的談話氣氛就好了一些。綠蒂強制著內心的不安,大家一起談談說說,也就把別的事忘了。
僕人拿著手槍回到維特那兒;當維特聽說槍是綠蒂親手交給僕人的,心裡喜不自勝,便把槍拿了過去。他讓人拿來麵包和酒,叫僕人去吃飯,自己則坐下來寫信。
手槍經過了你的手,你還擦掉了槍上的灰塵,我將這兩支槍吻了千百遍,因為你觸摸過它們!你,天上的聖靈,玉成了我的決心!你,綠蒂,把手槍交給了我,我曾多麼希望從你手中領受死亡呀,呵,現在我領受了!哦,我曾詳細問了我的僕人,他說,你把槍遞給他時,你在顫抖,你連“再見”都沒有說!——唉,天哪,連句“再見”也沒有說!——難道為了那一瞬間,那把我永遠固定在你身上的一瞬間,你就關閉了你對我的那顆心?綠蒂呀,那個印象即使再過一千年也是不會磨滅的!我感覺到,對於一個為你把愛火燃得如此熾烈的人,你是不會恨他的。
飯後,他叫僕人把東西全部包裝好,撕掉了許多信函,出去處理了幾筆小額債務。辦完以後他回到寓所,不一會又走出大門,冒雨走進伯爵的花園,在那裡躑躅徘徊,直到暮色降臨才回屋繼續寫信。
威廉呀,我最後一次去看了田野、森林和天空。我也和你永別了,親愛的母親!原諒我吧!請你安慰她,威廉!願上帝賜福給你們!我的事情都已料理停當。別了!我們會再見的,那時一定比現在歡樂。
阿爾貝特,我對你竟做了虧心事,請原諒我吧。我破壞了你家庭的和睦,造成了你倆之間的猜疑。別了!我願了結這一切。哦,但願我的死能帶給你們幸福!阿爾貝特,阿爾貝特,請讓這位天使幸福!願上帝永遠降福於你!
晚上,他又在信函、文稿中翻找了很久,撕碎很多信件,將它們投進爐裡,並在幾個寫著威廉地址的包裹上加了封條,包裡是他的一些短文和沒有寫完的隨感,有幾篇我曾見到過。晚上十點鐘他叫人給壁爐裡添了木柴,並送來一瓶酒,就叫僕人去睡覺。僕人的房間和房東的臥室都在老遠的後院,僕人一回去便和衣而睡,好在第二天一早就去伺候主人,因為主人說過,驛站的馬車六點以前就會到門口的。
夜裡十一點
以後現在更深夜靜,我的心裡也十分平靜。我感謝你,上帝,感謝你在這最後一刻賜我溫暖和力量。
我走到窗前,我最親愛的,透過洶湧飛馳的雲層,我看到永恆的天空中有星兒點點!不,你們不會隕落!永恆的主,他在心裡撐託著你們,撐託著我。我看見了群星中最最可愛的北斗星。每當我夜裡離開你,出了你家大門,北斗星座總是掛在我的頭頂。我常常如此沉醉地望著它,常常高舉雙手把它看作我眼下幸福的標誌,當作神聖的記憶的標誌!還有——哦,綠蒂,什麼都讓我想起你!你無時不在我周圍!我像個孩子,把你神聖的手所觸摸過的各種各樣小玩意兒毫不知足地全都搶到了自己手裡!
這幀可愛的剪影,我把它遺贈給你,綠蒂,請你將它珍惜。我在這幀剪影上所印的吻何止萬千,每當出門或回家時,我都要向它頻頻揮手致意。
我已給你父親留了一紙便箋,請他保護我的遺體。在教堂墓地後面朝田野的一隅有兩棵菩提樹,我希望在那兒安息。他能夠,他一定會為他的朋友辦這件事的。請你也求求他。我並不指望虔誠的基督徒會將他們的遺體擺放在一個可憐的不幸者旁邊。呵,我希望你們把我葬在路旁或者寂寞的山谷中,祭司和利未人走過我的墓碑前將為我祝福,撒瑪利亞人也將為我灑淚。
綠蒂!在此,我毫不畏縮地握住這冰冷的、可怕的高腳杯,飲下死亡的醇醪!它是你遞給我的,那我還有什麼畏縮!一切!一切!我生命中的一切願望和希冀就這樣全部得到了滿足!我要扣擊冥界的鐵門了,心情冷靜,態度堅毅。
綠蒂呀!我居然有幸去為你死,去為你獻身!倘若我能為你重新創造生活的安寧與歡樂,那我就願意勇敢地、高高興興地死。可是,唉,世上只有少數高尚的人,肯為自己的親人流血獻身,並以自己的死激勵他們的朋友百倍地生!
我想穿著這套衣服入殮,綠蒂,你接觸過這套衣服,並使它變得神聖了;這事我也求了你父親。我的靈魂將飄蕩在靈柩上。請別讓人翻我的衣服口袋。這個粉紅色的蝴蝶結,就是我第一次在你的弟妹中看到你時,你戴在胸前的那個蝴蝶結——哦,請吻他們一千次,並把他們這位不幸的朋友的遭遇告訴他們。這些可愛的小傢伙!他們都圍著我呢。呵,我已經緊緊地同你聯結在一起了!我對你是一見鍾情!——讓這個蝴蝶結和我同葬吧。這是我生日那天你送給我的!我是多麼貪婪地接受了這一切呵!——唉,沒有想到,這條路竟把我引到了這裡!——你要鎮靜!我求你,要鎮靜!——槍裡裝上了子彈——時鐘正敲十二點!就這麼著吧!——綠蒂!綠蒂!永別了!永別了!
有位鄰居看見火光一閃,聽到一聲槍響;但隨後一切都又寂靜無聲了,所以他也就沒有繼續留意。
第二天早晨六點,僕人手持蠟燭走過房間,發現主人倒在地板上。身邊是手槍和血。他呼喊著,緊緊抓著他;維特一聲未答,只是還發著咕嚕聲。僕人跑去叫醫生,又跑去叫阿爾貝特。綠蒂聽見門鈴響,嚇得渾身直哆嗦,手腳都發軟。她叫醒丈夫,兩人都起了床,僕人哭哭啼啼,結結巴巴地報告了這個消息,綠蒂一聽就在阿爾貝特面前昏倒了。
大夫來了,他發現躺在地板上的這位不幸的人已經沒救了,脈搏還在跳動,但四肢已經不能活動了,子彈是從右眼上方擊穿頭部的,腦漿都迸出來了。大夫多此一舉地切開他手臂上的一根血管給他放血,血在往外流,但他仍在喘息。根據靠背椅扶手上的血我們可以推斷出,維特是坐在寫字檯前朝自己頭上開槍的,隨後便倒在地板上,痙攣地圍著椅子打滾。他面對窗戶仰臥著,一絲力氣都沒有了,身上著裝齊整:長統靴、藍燕尾服和黃背心。
房東一家、鄰裡街坊以及全城都震驚了。阿爾貝特趕來了,這時維特已被抬到床上,額上已經包好,面如死灰,四肢一動不動。他的肺部還在發出可怕的咕嚕聲,時弱時強;大家都在等他嚥下最後一口氣。
酒,他只喝了一杯。書桌上放著一本攤開的《艾米莉婭·迦洛蒂》。
關於阿爾貝特的震驚和綠蒂的悲痛,那就不用我說了。
老法官聞訊,策馬疾馳而至,熱淚盈眶地吻著垂死的維特。他的幾個較大的兒子也跟踵而至,他們一齊跪在床前,抑制不住內心的悲痛,大哭不已,吻他的手和嘴,尤其是一向最受維特喜愛的老大,一直吻著他的嘴唇不起來,直到維特斷了氣,人家才強行把這孩子拉開。中午十二點維特去世了。由於法官在場並作了部署,才避免大家蜂擁而至,造成混亂。夜裡將近十一點,法官吩咐把維特安葬在他自己選定的地方。老法官和他的兒子跟在遺體後面,為維特送葬,阿爾貝特沒能來,他正在為綠蒂的生命擔憂。維特的遺體由幾位工匠抬著,沒有祭司來為他送葬。(注:十八世紀末期,安葬死者通常都在晚間或深夜進行,棺材則由某個手工業行會的工匠來抬。在這一點上維特的下葬與一般習俗沒有什麼區別。所不同的是,維特安葬時沒有祭司參加,這在十八世紀是非常惹眼的。因為這一來就等於把維特打成了兇手和罪犯,而在當時神職人員是不給自殺者安葬的。自殺的人也很難在公墓裡得到一塊墓地,所以維特預先留下遺書,託S法官將他葬在“教堂墓地後面朝田野的一隅有兩棵菩提樹”的地方。這裡的文字是這樣表述的:“法官吩咐把維特安葬在他自己選定的地方。”十八世紀的讀者從這句簡短而含蓄的話中便可得知:沒有法官的照顧,一切都不可能按維特生前的願望進行。)
後序
後序
《維特》:狂飆突進運動的一顆碩果
韓耀成
1774年萊比錫秋季博覽會開幕時,《少年維特的煩惱》(以下簡稱《維特》)面世了,它像一塊巨石扔進當時一潭死水似的沉寂的社會,激起層層波瀾。一代人的心翻騰了,千千萬萬人的心裡燃起熾烈的熱情,整個德國都為這位才智橫溢、憤世嫉俗的小說主人公——維特的悲劇命運流著同情的淚水。一時間,身穿藍燕尾服、黃背心,腳蹬長統靴的“維特裝”成了當時青年男子的時尚,年輕女子則愛穿綠蒂的服式,尤其是她與維特初次見面時的服式:白上衣,袖口和胸襟上繫著粉紅色的蝴蝶結。在許多花園裡,浪漫的人們為維特豎立了小紀念碑,攀緣植物盤繞在維特式的骨灰甕上,社會上甚至出現了維特式的自殺。許多人,尤其是婦女,對小說中美妙的愛情描寫大為讚歎,更多的人則滿懷希望地看到,陰霾即將被驅散,太陽就要升起。也有些人憂心忡忡,認為這種狂熱的激情將導致道德淪喪,因而怒不可遏,對《維特》大加撻伐,可是他們未能遏制維特的影響。“維特熱”席捲整個德國,並越過國界蔓延到歐洲,乃至遙遠的東方古國——中國。《維特》的作者約翰·沃爾夫岡·歌德的名字也家喻戶曉,奠定了他一生的殊榮,甚至在他寫出一生鉅著《浮士德》,成了文學領域裡“真正的奧林帕斯山上的宙斯”,人們還稱他為《維特》的作者。
一、詩與真書信體小說《維特》既是青年歌德所處的時代、社會的產兒,也是他青年時代生活的結晶。歌德善於把那些使他“喜歡或懊惱”或使他“心動的事情轉化為形象,轉化為詩”,從而糾正自己對外界事物的觀念,清算自己的過去,使內心得到寧靜。維特的命運同歌德的生活有許多相似之處,歌德把他的許多經歷化成了詩,但小說並不是作者的自傳,歌德曾聲稱,他所有的作品“只是巨篇自白中的片斷”。我們瞭解了這個“片斷”,瞭解了《維特》中融進的歌德自己的那些經歷,對於理解這部小說的構思、產生,認識作品的基本傾向和內涵是大有裨益的。
約翰·沃爾夫岡·歌德(1749—1832)生於美因河畔法蘭克福一個富裕的市民家庭。1765年歌德到萊比錫大學學習法律,三年後因病輟學。1770年4月到斯特拉斯堡繼續他的學業。這座城市哥特式大教堂完美的建築藝術給他的心靈以震撼,城郊美麗的風景令他陶醉。與赫爾德的結識對歌德有著極為重要的影響,赫爾德激發了歌德對民歌、荷馬、品達、莪相以及哥爾德斯密斯等英國作家的興趣,尤其是點燃了他對莎士比亞的熱情,赫爾德體現狂飆精神的美學見解也對歌德產生了深刻的影響。歌德與塞森海姆鄉村牧師布里昂的女兒弗麗德莉克的愛情,激發他寫出了《歡迎與離別》、《五月之歌》、《野地上的小玫瑰》等膾炙人口的名篇。他與斯特拉斯堡法國舞蹈教師的兩位女兒盧琴黛(《維特》中易名為萊奧諾蕾)及其妹妹埃米莉婭的感情糾葛,又在詩人心中留下一片漣漪。姐姐傾心於歌德,而詩人卻更鐘情於已經訂了婚的妹妹,因而引起姐姐對妹妹的醋意。歌德在《維特》開篇第一封信裡,就把這段戀情化作了“詩”,半是辯解、半是自責地記述道:命運偏偏安排我捲入一些感情糾葛之中,不正是為了使我這顆心惶惶終日嗎?可憐的萊奧諾蕾!可是這並不是我的過錯呀。她妹妹獨特的魅力令我賞心愜意,而她那可憐的心兒卻對我萌生了戀情,這能怨我嗎?不過,我就完全沒有責任嗎?難道我沒有培育她的感情?
1771年歌德獲法學博士學位,回到故鄉,被聘為法蘭克福陪審法庭的律師。翌年他參加了達姆施塔特的一個感傷主義的文學社團,常常一起聚會。《維特》中所流露的感傷情緒,正是當時社會思潮的真實寫照。1772年5月,歌德按照父親的意願到韋茨拉爾的帝國高等法院實習。當時德國各邦國都在這裡設有公使館,歌德結交了一批公使館的年輕官員,如凱斯特納、耶魯撒冷等。他還常到風景秀麗的城郊村莊加本海姆(《維特》中改為瓦爾海姆)去漫遊。一次歌德去參加鄉村舞會,認識了韋茨拉爾德意志騎士團的法官布甫的女兒夏綠蒂,並對這位風姿綽約、純樸端莊的姑娘一見鍾情。但是她已同凱斯特納訂了婚。關於歌德同綠蒂的相識,凱斯特納的遺稿中有一封給友人的信的底稿,給我們留下了詳細記載:……
1772年6月9日,歌德碰巧參加一個鄉村舞會,我的未婚妻和我也去參加了。我因有事,是後來才去的。所以我的未婚妻就和其他同伴一起坐車先去了。歌德博士也在馬車上,他是在車裡才同綠蒂相識的……他並不知道,她已訂婚……那天他很開心——他有時如此,有時則很憂鬱——,綠蒂完全佔據了他的心,尤其是因為她自己毫沒在意,完全沉浸於歡樂之中。不消說,歌德第二天就去看望綠蒂,問她參加了舞會身體怎麼樣。昨天他已經知道,她是位樂天的姑娘,愛跳舞,愛玩純真的遊戲,現在他又瞭解了她更擅長的另一面——料理家務的本領……
《維特》中描寫維特與綠蒂一起坐馬去參加鄉村舞會的情節,與凱斯特納信中所述大致上是吻合的,並非完全虛構,只不過歌德把生活化成小說的時候在細節上作了稍許改動,如小說中維特是到綠蒂家的獵莊上去接她的,綠蒂的未婚夫阿爾貝特出差在外,未參加這次舞會等等。這一時期凱斯特納的日記和書信中對歌德的情況有著極為詳細的記載,是研究《維特》和《維特》時期的歌德的寶貴的第一手資料。不久,綠蒂就告訴歌德,他們之間的關係不可能越出友誼的範圍。她對歌德的態度恰如其分,不讓歌德對她萌生非分之想。為了擺脫無望的愛情的痛苦,歌德於9月11日不辭而別,返回法蘭克福。凱斯特納9月10日的日記讓我們瞭解到歌德臨行前一天的真實情況:歌德在花園裡同我共進午餐。我不知道這是最後一次……晚上歌德來德意志館(綠蒂的家,在《維特》中歌德把綠蒂的家改成了“獵莊”——筆者)。他、綠蒂和我作了一次很奇怪的談話,談生命結束以後的情況,談到去世和重逢等等,這個話題不是他,而是綠蒂提起的。我們互相約定,我們中誰先死,如果可能,他就應把那邊的生活情況告訴活著的人。歌德的情緒十分沮喪,因為他知道,明天一早他就要走了。
《維特》中維特也懷著酸楚、淒涼和憂傷的心情在信中寫了離別前的那次類似的談話。
歸途中,歌德順道到女作家索菲·馮·拉洛歇伯爵夫人在埃倫布賴特施泰因的鄉村別墅小住。伯爵夫人的女兒瑪克西米莉安娜又使他萌生了新的情愫。這位姑娘的一雙烏黑的眸子一直深深地印在詩人心裡,直到他生命的晚年。
回到法蘭克福以後,舊情未了,一連串新的刺激又灼傷了詩人的心:他親愛的妹妹出嫁了,隨丈夫去了巴登的埃門丁根;瑪克西米莉安娜成了富商彼得·勃倫塔諾的妻子;綠蒂和凱斯特納的婚禮也沒有如約通知歌德;韋茨拉爾公使館的秘書卡爾·威廉·耶魯撒冷因單戀友人之妻而自殺的噩耗更讓他心碎,也使他“找到了《維特》的情節”。歌德自己記述了他構思和創作《維特》時的內部和外部氛圍:在內心方面,我想擺脫一切陌生的傾向和思想,對外界則以愛的態度來觀察一切事物,自人類以至可以理解的下級的東西,任其各顯神通。由此便發生與自然界的各個對象的不可思議的親密關係與自然全體的默契和共鳴,因此外界每發生一種變動,無論是住所地方的遷換也好,時日季節的流轉也好,或任何一種的推移也好,都觸動到我的心的最深處。詩人的眼更添上畫家的眼,美麗的鄉村風景又有宜人的小河點綴其間,加深我的獨處之癖,以及使我更得以冷靜地從各方面玩味和考察我周圍的事物。
生活的體驗和創作衝動都有了,一切條件皆已具備,現在歌德要通過文字來傾吐自己的痛苦、感受和對使人窒息的社會的憤懣:與友人的妻子不幸的戀愛而導致的耶魯撒冷之死,把我突然從夢中撼醒。我不只靜觀冥想,我與他共同的遭遇是什麼,而且把現在恰好碰到的使我熱情沸騰、焦灼不安的同樣的事加以觀察,因此,我禁不住把正要動筆來寫的作品灌上熾烈的熱情,以至詩的情景與實際的情景的差別絲毫不能分辨出來。
於是,歌德閉門謝客,集中精力,奮筆疾書,不用寫作提綱,只用四個星期的時間,《維特》就一氣呵成。
確如歌德所說,《維特》中的許多情節真假難辨,這樣的例子隨處都是,如同小說中一樣,夏綠蒂在母親去世後也擔負起操持家務和照看弟妹的任務;歌德23歲生日(1772年8月28日)那天綠蒂和凱斯特納送給他的禮物真是粉紅色的蝴蝶結和荷馬詩集,只是小說中把時間改成1771年;同小說中的情節相似,歌德在加本海姆確實認識一位長得相當標緻的女人,並常常接濟她的三個孩子;耶魯撒冷自殺前也是假託外出旅行,讓僕人向凱斯特納借的手槍,如同小說中維特遣僕人向阿爾貝特借槍一樣……歌德自己、夏綠蒂、凱斯特納、耶魯撒冷、瑪克西米莉安娜等人都是小說中人物的原型,只是有時稍作改動而已,如以藍眼睛的夏綠蒂為原型塑造出來的綠蒂換上了瑪克西米莉安娜的烏黑的眸子,以瑪克西米莉安娜為原型刻畫的馮·B小姐則換了夏綠蒂的藍眼睛。對於歌德把現實化為詩這一點,凱斯特納也看得很清楚:在《維特》的上篇,維特就是歌德自己。在綠蒂和阿爾貝特身上,他借用了我們——我妻子和我的一些特點,但是作了一些改動;另外一些人物至少對我們來說是陌生的。為了下篇,為了給維特的死作鋪墊,他在上篇中虛構了一些東西加了進去,比如說綠蒂既沒有同歌德,也沒有同任何人有過像小說裡所描寫的那種相當親密的關係。由於許多次要情景太逼真、太熟悉了,人家必然會往我們身上去想,為此我們對他很惱火……此外,在維特身上有歌德自己的許多性格和思維方式。綠蒂的肖像總體上是我妻子的形象。阿爾貝特要是寫得稍為熱情一點就好了……下篇跟我們毫不相干。那裡的維特是青年耶魯撒冷,阿爾貝特是普法爾茨公使館的秘書,綠蒂是這位秘書的夫人……小說中的人物對這三個人來說絕大部分是虛構的……耶魯撒冷確實給我寫過那張小說中提到的便條,出於禮貌,我未加考慮就把手槍借給了他……關於耶魯撒冷的故事我覺得很奇怪,所以就儘可能加以詳細瞭解,並設法記了下來,寄給了法蘭克福的歌德;後來歌德在《維特》中用了這份材料,並隨心所欲地加了些東西進去……歌德這樣做絕非出於惡意;他對同我夫人和我的關係非常珍視……
由此可見,歌德在塑造《維特》中的人物形象時,並沒有照搬自己的生活經歷,而是採取了典型化的手法,真真假假,虛虛實實,讓人覺得“詩”也是“真”,“真”也是“詩”。這正是歌德高明之處,他深諳藝術創作之道。生活的素材一旦演繹成小說,就包容了作者的社會理想和審美情趣,並賦予了它時代的精神,作品也就比生活更高了。因此,《維特》不是歌德的自傳,維特不等於歌德,也不等於歌德加耶魯撒冷。維特、綠蒂等人物形象已經成為文學畫廊中不朽的肖像了。
二、《維特》:時代的產兒歌德生活的時代,在德國歷史上是一個命運多舛的時代。《維特》產生於法國大革命之前,當時歐洲的社會、文化、思想正面臨著偉大的歷史轉折,封建社會的徹底崩潰已是無可挽回,資本主義時代正在微露晨曦。人們心情騷動,思潮翻騰。梅林曾用詩一般的語言描述了那時的情景:“世界歷史的黎明時吹來的一陣清新晨風似乎把人們從沉睡的滯重束縛中喚醒;大家迎著嶄新的太陽縱聲歡呼,這太陽射出的最初的霞光開始染紅了歷史的地平線。”但是德國的狀況卻與此形成了鮮明的對照。這個號稱德意志民族的神聖羅馬帝國只是虛有其名而已。國內仍是四分五裂,封建割據造成邦國林立,戰亂連綿不斷,農業、手工業、商業極端凋敝,社會十分鄙陋,封建勢力根深蒂固,人民在苦難中呻吟。對於當時德國的現狀,恩格斯作了極其精闢的論述:這是一堆正在腐朽和解體的討厭的東西。沒有一個人感到舒服。國內的手工業、商業、工業和農業極端凋敝。農民、手工業者和企業主遭受雙重的苦難——政府的搜刮,商業的不景氣。貴族和王公都感到,儘管他們榨盡了臣民的膏血,他們的收入還是彌補不了他們日益龐大的支出。一切都很糟糕,不滿情緒籠罩了全國。沒有教育,沒有影響群眾意識的工具,沒有出版自由,沒有社會輿論,甚至連比較大宗的對外貿易也沒有,——除卑鄙和自私就什麼也沒有;一種卑鄙的、奴顏婢膝的、可憐的商人習氣滲透了全體人民。一切都爛透了,動搖了,眼看就要坍塌了,簡直沒有一線好轉的希望,因為這個民族連清除已經死亡了的制度的腐爛屍骸的力量都沒有。
當時,德國市民階級的經濟實力雖有增長,但政治上卻十分軟弱,仍然處於對封建貴族的依附地位。我們知道,歌德的父親卡斯帕爾。歌德為了改善自己的社會地位,雖然花錢買了一個皇家顧問的頭銜,但也沒有能從根本上改善其社會地位。對此歌德是有深切體會的。德國資產階級沒有毅力,也沒有勇氣和人民團結起來,“像英國資產階級從1640年到1688年部分地完成的那樣”,相反,德國的資產者處在德國“這個糞堆中卻很舒服,因為他們本身就是糞,周圍的糞使他們感到溫暖”。
但是,恩格斯在德國文學中看到了“美好的未來”。他說,“這個時代在政治和社會方面是可恥的,但是,在德國文學方面卻是偉大的”,“這個時代的每一部傑作都滲透了反抗當時整個德國社會的叛逆精神”。恩格斯在文學中看到的“美好的未來”,主要表現在當時興起的“狂飆突進”運動的作品中。1770年赫爾德與歌德在斯特拉斯堡的會見標誌著狂飆突進運動的開始,這個運動大體上於1785年結束。當時,在啟蒙運動薰陶下成長起來的一代年輕作家,對身心所受的壓迫深為不滿,但是政治上他們又無力改變醜惡的社會現狀,於是他們就只能通過文學作品去吶喊,以表達他們的心聲。這些年輕的市民階層的知識分子在英國作家揚格、理查遜、哥爾德斯密斯等以及在《莪相集》,特別是在莎士比亞作品和啟蒙運動思想家盧梭的影響下,抨擊現存的社會秩序,批判封建專制制度和反動的教會思想體系,要求個性解放和感情自由,他們崇尚自然,標舉天才,高揚民族意識;在美學上,他們拒絕古典主義壓抑“自由心靈”的藝術規範,要求擺脫理性主義的精神桎梏,主張揚棄帝王和貴族的題材,塑造市民階層及其知識分子的叛逆形象。歌德把狂飆精神概括為“要求獨立的精神”。狂飆突進運動帶有後來浪漫主義的一些特點,所以這一時期也被稱為“前浪漫主義時期”。關於狂飆突進運動和啟蒙運動的關係,儘管學界意見不盡一致,但從狂飆突進運動所主張的和要揚棄的內容來看,可以說既是啟蒙運動的繼承和發展,又是對啟蒙運動的反撥。
狂飆突進運動的理論家和精神領袖是赫爾德,它在創作上的代表是歌德。早在60年代,赫爾德的《論現代文學片斷》(1767—1768)等一系列論著以及對於民間文學的發掘和研究,就為這場運動作了思想準備。歌德“向一個叛逆者表示哀悼和尊敬”的《鐵手騎士葛茲·馮·貝利欣根》(1773)、席勒“歌頌一個向封建社會公開宣戰的豪俠的青年”的《強盜》(1781)和“德國第一部有政治傾向的戲劇”《陰謀與愛情》(1784)是這個運動的戲劇代表;詩歌方面,以青年歌德的抒情詩,尤其是以他的《普羅米修斯》(1774)為代表;而小說《少年維特的煩惱》則以濃鬱的詩意和強烈的激情宣洩了維特的痛苦、憧憬和絕望,喊出了一代青年要求擺脫封建束縛、建立合乎自然的社會秩序和平等的人際關係,實現人生價值的心聲,而成為狂飆突進運動最豐碩的成果。小說體現著狂飆突進運動的一切思想和精神,以及藝術上的種種特點,是那個時代的產兒,所以恩格斯讚譽“歌德寫了《維特》,是建立了一個最偉大的批判功績”。
三、維特:“反叛的受難者”
《維特》何以有那麼大的魅力?對此勃蘭兌斯作了深刻的論述:《維特》是本什麼作品呢?下任何定義都不能確切說出這本富有想象力的傑作無限豐富的內容;但是我們可以簡要地說,這篇描寫熾熱而不幸的愛情的故事,其重要意義在於,它表現的不僅是一個人孤立的感情和痛苦,而是整個時代的感情、憧憬和痛苦。主人公是出身市民階級的青年人;他在藝術上有天賦,為消遣而畫畫,職業是公使館的秘書。歌德不由自主地使這個青年具有他年輕時期的看法、感情和想法,賦予他以他自己的全部豐富卓越的才智。這就把維特變成了一個偉大的象徵性人物;他不僅代表了時代精神,而且代表了新時代的才智。他的宏富偉大的程度幾乎和他的命運不相稱。勃蘭兌斯的論述給了我們一把鑰匙,可以用來開啟維特心靈的大門,體會他的感情世界,洞察他悲劇性結局的必然性,認識這個形象內涵的豐富性和深刻性。維特的悲劇源於內、外兩個方面。
悲劇的內部原因是由於維特愛情上的失敗導致了內心無法解脫的矛盾和衝突以及他感傷、厭世的情緒。初識綠蒂,維特的心就整個被她“俘獲”了,他愛她愛得刻骨銘心,戀情像兇猛的山洪,一發而不可收。綠蒂已同阿爾貝特訂婚,這是他一開始就知道的,但起初的一個多月阿爾貝特去外地未歸,維特天天和綠蒂廝守在一起,度過了一段美好時光,雖然他有時想起或綠蒂談到阿爾貝特的時候,他的心頭就會染上一抹陰影。隨後他連續遭受三次沉重的打擊,內心的矛盾使他產生了絕望情緒。
阿爾貝特從外地返回是維特所受的第一次打擊。阿爾貝特一回來,維特就從幻想中回到了現實,感到他的快樂已經過去,對綠蒂已“不抱什麼奢望”,他要走了(1771年7月30日信)。緊接著他和阿爾貝特進行了一場關於自殺問題的爭論。經過這次正面衝突,維特的情緒日益陰鬱,他不得不走了。綠蒂和阿爾貝特的結婚對維特又是一次沉重的打擊。得知這個消息時,維特心裡很不是滋味,看來他僅存的一絲希望已經成了泡影,他想到“阿爾貝特摟住她的纖腰”時,“全身就會戰慄不已”(1772年6月29日信)。維特辭掉公職,再次來到綠蒂身邊時,綠蒂成了阿爾貝特的妻子這個事實已經無法改變,他作為第三者的處境極為尷尬。對阿爾貝特來說,綠蒂是他“珍貴的財富”,他願同別人分享,“哪怕只是一瞬間,哪怕是以最最純潔無邪的方式”,這是理所當然的;綠蒂在感情上、精神上依戀著維特,但是作為一位“賢妻良母”型的女子,她愛自己的丈夫,不願、也沒有決心和勇氣以犧牲自己的婚姻為代價,投進維特的懷抱。維特的希望越是不能實現,他的追求也越加執拗、強烈,他內心的矛盾無法解脫,因此他常常想到死,把死看作自己“最後的出路和希望”。處在兩難境地的綠蒂,最後下決心與維特疏遠,要維特放棄對他的愛戀,並離開她出去旅行。在聖誕夜前夕,他與綠蒂一起誦讀莪相,激情衝破了道德的規範,兩人緊緊摟抱在一起。綠蒂從神智昏亂中恢復過來後,“心裡又怕又亂,又愛又怒”:“這是最後一次!維特!您不要再見我了!”綠蒂的這句話對維特的打擊是致命的,他再也無力承受了,於是在聖誕夜給綠蒂寫完絕筆信,於午夜12點開槍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另外,維特多愁善感的性格,是造成他悲慘結局的另一內在原因。他的感情過於纖細,性格過於脆弱,是個對月長嘆、對花落淚的多愁善感的青年,似乎患了一種憂鬱症,剛到他的“隱居地”,他就發出了“人生如夢”的感嘆。我們知道,感傷主義是18世紀50至70年代的時代潮流,是當時流行的“時代病”。那時,年輕人爭取自由的精神日益發揚,他們不能容忍受支配、受束縛的狀況,但是面對封建勢力極其強大的社會現實,他們行動上又無能為力,他們感情細膩,帶有一點病態,便把人生當作是可厭惡的負擔,以此來作為對社會的抨擊和反抗,德國青年這種“時代病”的外來誘因,是外國文學。歌德曾談到莎士比亞筆下憂鬱的丹麥王子哈姆雷特及其獨白使德國青年為之著魔,盛行於18世紀中葉的歐洲感傷主義文學,如斯特恩的《感傷的旅行》、揚格憂鬱、哀怨的《夜思》、格雷調子低沉的《墓園哀歌》、哥爾德斯密斯的《威克菲爾德牧師》以及麥克菲森仿作的、假託是莪相的詩歌等,對德國青年的厭世情緒更是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讀者一認識我們這位朋友維特,就感覺到他強烈的感傷主義情調,他一味強調心靈感受,對人生厭倦,因而寄情于山水,他對月亮、大自然和音樂有著極其敏銳的反應,四季景物隨他心境的變化而變換。他第二次來到綠蒂身邊時,悲愴情緒已經很濃,周圍的景物也和他的心情一樣,已是“一派蕭颯秋意”,他只有在莪相詩歌中才能排遣他的煩惱和悲傷,所以維特說:“莪相已把我心中的荷馬擠走了”。莪相詩歌中那無窮無際的曠野、勁風吹動的荒草、長青苔的墓碑,空中飄浮著陣亡英雄和凋謝的少女的亡靈——這一切使小說男女主人公的心受到強烈震撼。處在這樣的社會環境和文學氛圍中,人們“為自己的不滿足的熱情所苦,而外界又絕沒有刺激”來使他們“作有意義的活動,在沉悶無聊的日常生活中拖下去是未來的唯一的出路”,於是人們便“滿懷憤慨,不顧一切,以為人生既然不能再拖下去,脫離塵世,倒為得計”。
維特悲劇的外部原因是封建專制制度的束縛。維特曾想通過事業上的發展來擺脫愛情的失望所造成的心靈創傷。他走出綠蒂周圍的小世界,投身到社會這個大世界之中,他到公使館供職,以一展自己的聰明才智。但是當時德國社會十分鄙陋,那些拘泥刻板的人,處處因循守舊、虛文俗禮,公使對標新立異的維特很是反感,周圍的那些庸人個個精神貧乏,空虛無聊,虛偽奸佞,爾虞我詐,一心追逐等級地位。社會上等級觀念根深蒂固,連馮·B小姐的姑媽,這位“除了仰仗門第的隆蔭”之外,一貧如洗的老太太,也對維特這位市民階級的知識分子極為鄙視;有一次維特無意中出現在貴族沙龍上,惹起一場風波,那些“高貴的”貴族先生和夫人寧肯退場,也不願同他這個地位低下的人一起參加晚會。受盡屈辱的維特非常憤怒,真想在自己胸口上捅上一刀,“好透一透憋在心裡的悶氣”。由於在社會上四處碰壁,事業上的失敗,維特對前途不再抱任何希望,而是完全任憑自己的感情,又回到了綠蒂身邊,更深地捲入三角戀愛的糾葛中而不能自拔。可以設想,如果有一個適合維特發展的社會環境,他完全有可能幹出一番事業,從而擺脫對綠蒂的苦戀,出現與現在迥乎不同的結局。可是,德國社會容納不下維特這個天才,鄙陋的封建制度把他推向了毀滅的深淵。普羅米修斯被釘上了德國苦難的十字架,歌德自己則克服了失戀的痛苦和自殺的念頭,“把使他不安、使他痛苦的一切,以及時代的騷動情緒所包含的病態和畸形的東西,全都傾瀉在他創造出來的人物身上”,“揭開了沉睡在當代的深深激動著的心靈裡的一切秘密”。
維特這個形象的豐富性和深刻性,就在於他蘊含了18世紀下半葉德國社會的階級內容和時代思潮,維特身上帶著德國資產階級軟弱無力的深深的印記,使他成了“反叛的受難者”。
有人說,維特對綠蒂的愛戀是“單戀”,“單相思”。果真是如此嗎?還是讓我們來看看小說裡的描寫。維特愛綠蒂,因為她是自然、純樸和美的化身,而且兩人的心是相通的,在精神上、感情上他們有著許多共同的東西,綠蒂對當時一些文學作品的看法,她對英國感傷主義小說的喜愛都是同維特一致的。德國詩人克洛普施托克以莊嚴、明快的語言歌頌自然的詩篇《春天慶典》溝通了兩人的心靈,她把手放在維特的手上,維特則“眼含喜悅的淚水吻著它”。維特感覺到,綠蒂對他的命運是關心的,是愛他的(1771年7月13日信)。綠蒂這一方也並不全是被動,時有主動的愛意的表露:她說話時有時把手擱在他的手上;她還允許維特伏在她的手上痛哭;她撅著嘴給金絲雀餵食,然後把小鳥遞給維特,讓啄過她的芳唇的喙子也去親親他;她有時凝視著維特的目光,接受他“下意識流露的感情時”“喜形於色”;後來她下決心要與維特疏遠,也是“為形勢所迫”,她說:“事到如今,為了我的安寧,我求您,不能,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讀了莪相詩歌,她一反善於剋制的常態,和維特緊緊摟抱在一起……可見,維特對綠蒂的愛絕非自作多情,是得到綠蒂的回報的,至少在感情上是這樣。這部小說是維特在傾訴自己的煩惱和痛苦,如果綠蒂也寫一部書信體小說,吐露自己心曲的話,那她對維特的愛一定也是十分熾熱的,她內心的矛盾和痛苦也是不輕的。我們再舉一例來加以印證:有次綠蒂獨自在家默默思忖,把丈夫和維特兩人作了比較:丈夫穩重、可靠、深愛著她,是她和她的弟妹們的倚靠,跟著他,她就可以營造自己一生的幸福;維特呢?他非常可貴,從相識的一刻起,他倆就“志同道合,意氣相投”,她“無論感覺到、想到什麼有意思的事,都習慣於同他分享”,他如離去,“將在她心上撕開一個無法重新填補的裂口”。一個是她生活上的倚靠,一個能給她感情上和精神上的慰藉。這種兩難選擇真夠她為難的。人的感情是微妙的、複雜的,一個女子與一男子結合,感情上又依戀另一個男子,這在生活中並不罕見。綠蒂沒有離開自己的丈夫同維特結合,並不說明她不愛維特。“願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屬”,這只是一種良好的願望,事實上兩個情投意合、兩心相印的男女,由於種種原因不能結合而抱憾終生,這樣的例子無論是在古今中外的文學作品中或是現實生活中,都並不罕見。因此,說維特是“單戀”或“單相思”,這論點筆者實難苟同。
四、自然·天才維特時代,“自然”是一個熱門話題。早在18世紀中葉,盧梭目睹私有制產生以來,人類創造的物質財富和精神文明壓抑了人的發展,人的貪婪和慾望使人逐漸背離了自然、樸質和美好的本質。他認為人類最美好的狀態是“自然狀態”,因此他強調人必須“順乎自然”,呼籲“返回自然”。他在小說《愛彌爾》中把主人公置於大自然之中,讓他在勞動和實踐中增長才幹,努力將他培養成具有自由、平等、博愛思想,具有民主意識的新人。德國狂飆突進運動的作家接過盧梭“返回自然”的口號,提倡投入自然的懷抱,反對違反自然的東西,嚮往合乎自然的社會制度。
維特對自然有著特殊的敏感,他的人生體驗和大自然互相交織,融為一體。他來到瓦爾海姆這個村子時,正值溫暖的春天,他心裡雖然仍不時泛起往日的憂傷,但是明媚的春光,欣欣向榮的大自然溫暖著他那顆“常常寒顫的心”,用詩一樣的語言唱出對大自然的頌歌(如1771年5月10日的信)。瓦爾海姆小酒店前面兩棵枝繁葉茂的菩提樹,某鄉村牧師院子裡的兩棵深蔭遮地的胡桃樹令他難以忘懷;他讚頌一切合乎自然狀態的東西:他喜愛天真的鄉村兒童,樸實的農民,還跟下層老百姓交朋友;他嚮往純樸的鄉村生活,親自採摘豌豆,一邊撕豆莢上的筋,一邊讀讀他的荷馬;看到姑娘們頭頂水甕,到井邊來汲取甘冽的清泉,古代宗法社會的生活便令他陶醉。在他眼裡,綠蒂是自然的化身;在公使館工作時,他發現馮·B小姐“在呆板的生活環境中仍保持著許多自然的天性”,並和她一起“幻想純淨幸福的鄉村生活”。他討厭一切背離自然的東西:鄙視陳腐、傲慢的貴族,與拘泥刻板、因循守舊的公使格格不入,憎恨等級制度和對人的種種束縛,譴責人與人之間的虛偽和傾軋。維特的審美觀念也是從自然出發的。在對自然的體悟中他認識到,“一切成規必定會破壞自然的感情和對自然的真實表現,從而增強了他純粹要遵循自然的決心,使他領悟了藝術創作的真諦:‘惟有自然才是無窮豐富的,惟有自然才能造就偉大的藝術家。’”歌德在談到創作《維特》的動機時說:“我決心一方面任憑我的內部自然的特性自由無礙地發揮出來,他方面聽任外界的自然的特質給予我的影響。……在內心方面,我想擺脫一切陌生的傾向和思想,對外界則以愛的態度來觀察一切事物,自人類以至可以理解的下級的東西,任其各顯神通。由此便發生與自然界的各個對象的不可思議的親密關係與自然全體的默契和共鳴,因此外界每發生一種變動,無論是住所地方的遷換也好,時日季節的流轉也好,或任何一種的推移也好,都觸動到我的心的最深處。……歌德在《莎士比亞命名日》(1771)這篇短文裡認為,莎劇人物準確地再現了人的本質,所以他讚歎道:”這是自然!是自然!沒有比莎士比亞的人物更是自然的了。“維特心目中的自然”意味著人的性格的完整性,一如宇宙的統一性,但也是對善與惡的二元論概念的揚棄,拋棄天神的啟示和救世的諾言,承認生老病死的人的命運,“這種自然,”不單純是山川風光,而是一種哲學的、生物的和社會的概念,而且也是一種藝術觀。由此我們便不難理解,為什麼維特稱自己是自然的兒子和朋友。勃蘭兌斯對此的看法是“維特不僅在感情上是自然的兒子,而且就天才是自然的最高發展來說,他就是自然本身。他融化到自然裡,在自己身上感到了自然的無限生命力,因而產生了‘神化’的感覺”。
除讚美自然外,維特還十分推崇天才。天才這個詞常常會引起誤解,以為天才就是“超人”,是與生俱來的,是玄而又玄的東西。關於天才,歌德曾發表過許多見解,其中不乏相互矛盾之處,到了晚年他的看法趨於成熟,很有睿智。他認為,天才是最合乎自然的,反對束縛,要求平等和個性解放;天才是“最富創造力的人”,具有獨創性和標新立異精神,具有高尚的目的;天才善於吸取群眾的經驗和智慧;天才不是天生的,要具備多種條件,包括適當的身體素質,要學習別人的長處。
維特的時代是一個需要天才和產生天才的時代,所以狂飆突進時期又稱為“天才時期”。但是這又是束縛天才的時代,維特是個才氣橫溢的藝術家,綠蒂曾多次稱讚他的才智和稟賦,阿爾貝特也說他是個很有才智的人。他追求感情自由,要求平等和個性解放,他投進自然的懷抱。維特聲稱,他“擁抱大自然的全部奇妙的感情”都“打上了天才的印記”。他要發展自己,實現自己的價值,但他深感社會上到處都有“禁錮著人類創造力和探索力的侷限”,譬如到綠蒂的父親S法官家來做客的一位大夫,見到維特和綠蒂的弟妹一起在地上玩就頗有微詞;又如維特起草文稿討厭繁縟枯燥的公文語言,而採用狂飆突進運動的生動的文風和具有活力的語言如倒裝句——當時年輕一代強調語言的表現力和感情色彩的標誌——,卻遭到恪守理性主義文風及其文法規範的公使的指責。維特的天才在當時的德國社會中得不到、也不允許他去施展,難怪他要發出如此沉痛的感嘆了:“為什麼天才的河流難得衝破堤岸,難得成為洶湧澎湃的洪水”,“其原因就在於,兩岸住的是沉著冷靜、深思熟慮的老爺,他們擔心自己花園中的亭榭、鬱金香花圃以及菜園會被洪水沖毀,所以知道及時築堤挖渠,以防患於未然。”(1771年5月26日信)社會容不得天才,容不得維特這個新派人物,這正是當時德國的恥辱。
五、《維特》引起的爭議對於《維特》的爭論,實際上還在小說正式面世之前就已開始了。首先讓我們來聽一聽小說所涉及的兩位當事人的反應。1774年小說正式推向市場之前,歌德從印刷廠拿到第一批書之後,立即分別給夏綠蒂和凱斯特納各寄了一本去。歌德在給綠蒂的信中,希望她好好招待一個很像他的朋友——“他的名字叫維特”。綠蒂讀了小說深受感動,勾起了她對往事的甜蜜的回憶,凱斯特納則怒不可遏。他給歌德的信中說,維特像現在這個樣子,他感到很不是滋味,並責備歌德沒有良心,肆意糟蹋了“那些現實中的人”,歌德“借用了他們性格特徵的人”。
凱斯特納的信歌德難以理解,也使他感到震驚。他給朋友造成了痛苦,使他心裡很不安,就給凱斯特納夫婦寫了一封既是安撫、又是辯解的信,歌德深信,結果將證明凱斯特納的擔心是“過分誇張了”,他認為“小說中事實和虛構的摻和是無害的”。
《維特》面世後所引起的轟動是空前的,歌德一舉成了當時文壇上最最耀眼的星星。人們創作了大量詩文和歌曲獻給維特,報刊上發表大量評論文章,人們通信中談得最多的也是這部小說。這時凱斯特納也不得不承認,小說畢竟是小說。幾個月後,1775年初,《維特》的第一個法文譯本出版了,緊接著又出版了多個譯本,一向傲慢的法國人也給予這位盧梭的門徒以熱情的歡迎和衷心的敬意。隨後各種歐洲文字的譯本迅速出現。在戰場上善於呼風喚雨的拿破崙皇帝竟把《維特》讀了七遍之多,遠徵埃及途中還帶著這本小說。狂飆突進運動作家對《維特》表示熱烈歡迎。詩人舒巴特讀了《維特》“心都溶化了,胸口怦怦直跳,狂喜而痛苦的淚水滴滴嗒嗒直流”,他勸讀者“自己買一本《維特》來讀,並要用心來讀”!他自己“寧肯終生窮困,一輩子睡乾草,飲清水,吃樹根,也要來體驗一下這位多情善感的作家的心曲”。海因澤和克勞迪烏斯對此也有同感,倫茨、克林格、瓦格納、畢爾格等作家也熱情地對小說加以讚揚。席勒深刻地分析了維特的悲劇,他說:“一個人物以熱烈的感情擁抱一個理想,並且逃避現實,以便追求非現實的無限;他不斷地在他身外尋求他永遠在他自己的天性中所破壞的東西;他覺得他自己的夢想才是唯一現實的東西,他自己的經驗無非是永久的束縛;他把自己的存在看作是束縛,應當把它粉碎,以便深入絕對的現實。”席勒接著寫道:有趣味的是看到,凡是滋養感傷性格的東西是以怎樣愉快的本能聚集在維特身上:狂熱然而不幸的愛情,對自然美的敏感,宗教的情操,哲學沉思的精神,最後為了不忘掉任何一點,還有莪相的陰暗、混沌和憂鬱的世界。如果再加上,外部世界在這個苦痛的人看來是怎樣不親切,甚至是怎樣敵對,他周圍的一切事物怎樣聯合起來要把他趕回他的理想世界,那麼我們就看不出這樣一個性格有任何可能性從這個圈子裡把自己挽救出來。
威廉·馮·洪堡1789年5月30日給他的未婚妻卡羅琳娜·馮·達赫勒登的信中說,一天晚上他在朋友桌上看到《維特》,一拿起來便放不下手,一口氣讀到天亮。信中他除對小說的內容和思想讚不絕口外,還特別讚揚小說的“語言是如此真實,如此樸實,如此感人,如此讓人著迷”。
啟蒙運動作家,如萊辛、克洛普施托克、維蘭德等文壇宿將一方面讚揚歌德的才能,但由於浸透著狂飆突進精神的《維特》體現了與啟蒙運動不同的世界觀與美學理想,所以啟蒙運動作家對《維特》也多有責難。萊辛於1774年10月26日給約。埃申堡的信中認為,小說應該有個“簡短而冷靜的結束語”,指出讓維特自殺是個“下策”,會對青年人產生有害的影響,並認為最後應加上個短短的尾聲,而是“越寫得憤世嫉俗越好”。
對《維特》的激烈反對和惡毒攻訐主要來自封建統治者和道貌岸然的天主教會。封建統治者把《維特》視作“淫書”,詛咒小說的作者“該遭天雷轟”。當時德國的一些邦國對《維特》下了禁令,如在萊比錫,書尚未印出就遭禁止,說《維特》在為自殺行為辯護,並鼓勵自殺,會導致青年人,尤其是弱女子的墮落,市議會還規定,對有這本書的人要課以16個塔勒的罰金。在意大利的米蘭,小說一出版就立即被沒收並加以銷燬。丹麥政府認為,《維特》是一本邪惡的書,它不僅危害基督教,而且也危及市民優良的道德風尚,因而於1776年也把《維特》列為禁書。漢堡主教戈茨認為,《維特》挖掉了全部道德的根基,美化通姦與自殺,他要求“徹底根除這部廣為流傳的毒草”。英國德比郡主教勃里斯託勳爵1797年在耶拿會見歌德時,罵《維特》“是一部極不道德的該受天譴的書”,責備歌德不該用這樣的書來引誘人去自殺。歌德當即給予迎頭痛擊:……世間有些大人物用大筆一揮就把十萬人送到戰場,其中就有八萬人斷送了性命,要他們互相慫勇殺人放火和劫掠。你對這種大人物該怎麼說呢?在看到這些殘暴行為之後,你卻感謝上帝,唱起《頌聖詩》來。你還用地獄懲罰的恐怖來說教,把你的教區裡孱弱可憐的人們折磨到精神失常,終於關進瘋人院去過一輩子愁慘生活!還不僅此,你還用你們的違反理性的傳統教義,在你的基督教聽眾靈魂裡播下懷疑的種子來毒害他們,迫使這些搖擺不定的靈魂墮入迷途,除了死以外找不到出路!對於這一切,你對自己該怎麼說,你該受什麼懲罰呢?現在你卻把一個作家拖來盤問,想對一部被某些心地偏狹的人曲解了的作品橫加斥責,而這部作品至多也不過使這個世界甩脫十來個毫無用處的蠢人,他們沒有更好的事可做,只好自己吹熄生命的殘焰。……
《維特》問世以後,各種改編本、抄襲本、仿製本、諷刺摹擬本大量湧現。最為可笑的是德國作家克·弗·尼柯萊寫了一本《少年維特之歡樂》的書,書中主人公用灌了雞血的手槍自殺,雖然血流滿面,卻並未喪命,綠蒂感動之下便與他結成眷屬。歌德在書信中和一些短詩中表達了他對此公的惱怒。
歌德“像鵜鶘一樣,用自己的心血哺育了”《維特》之後,像是在神父面前作了一次懺悔,了卻了一段情緣,把自己“從暴風雨似的心境中拯救出來”,感到心情輕鬆、自由和寧靜。《維特》的作者歌德此時名揚四海,年輕的魏瑪公國的卡爾·奧古斯特公爵慕名派宮廷侍從把他請去,26歲的歌德於1775年11月7日到達魏瑪,進入公爵的母親安娜·阿瑪莉婭創建的“繆斯宮廷”,開始了他生活中的新旅程。此後歌德思想得到進一步的深化,創作方法和風格起了巨大變化,不再一味聽憑感情的宣洩,而是以古希臘羅馬藝術為榜樣,追求寧靜、純樸,主張感情與理智、理想與現實、人和自然的和諧統一,以實現古典人道主義理想。
六、圓夢《維特》的中譯本,除郭沫若譯的《少年維特之煩惱》外,近年來又陸續出了若干種譯本,我因何還要重譯?對此似有稍加說明之必要。對於外國文學名著,我認為應允許有多種譯本並存。由於譯者的個性、愛好、氣質、修養、經歷不同,以及各個譯者中外文水平的高低有別,譯本的風格就會有很大差異,其中有的譯本有可能與原作的風格較為接近,多種譯本並存,可以“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經過讀者的選擇、評判,優勝劣汰,必然會篩選出一種或數種最佳譯品來,這對我們正確理解原作,繁榮和發展我國的文學翻譯事業是有益的。當然,這裡所說的是嚴肅認真的翻譯,至於那種純粹著眼於金錢或別的目的而進行的草率的重譯,則又當別論。說到我自己,我與《維特》的結識時間已經很長了。早在大學期間,我就十分喜愛《維特》,不僅讚歎小說所表達的時代精神和深刻的思想內涵,而且著迷於它精湛的藝術技巧。歌德採用書信體裁,以內心獨白的形式,讓維特在讀者面前,在自己的靈魂面前敞開自己的心扉,把自己的憂鬱、痛苦、挫折、希望與抱負一股腦兒宣洩出來,坦誠地表露自己的頌揚與批評、反抗與退縮,是一部典型的浪漫主義心理傾訴小說,在德國文學史上開了先河。小說在結構上也很有特色,一封封書信可分可合,合在一起是一個完整的故事,分開來則是一篇篇優美的散文。每封信或長或短,視內容而定,有抒情,有狀物,有寫景,有敘事,有議論,或指點江山,談論藝術,或針題時弊,抨擊社會。下篇中維特走向社會,以求得事業上的發展,這就使主人公開闊了視野,貼近了生活,使他對德國鄙陋的社會環境以及黑暗的封建制度有了更為深切的體驗,增添了小說的時代感和社會批判力度。小說基本上是維特自己同自己的對話,書中所敘述的一切我們都是通過維特的視角才瞭解到的,但下篇中插入“編者致讀者”,以這種方式交待了維特自殺前的情況,他的思想活動和難以解脫的內心矛盾,並把維特的若干信件和便條等材料串連起來。這樣不但使小說在形式上有了變化,使書信體小說的結構翻出新意,更主要的是為讀者進一步瞭解維特提供了一個視角,即作者視角。小說總的風格是情調憂鬱而充滿詩情畫意,文字極為優美,富有韻律感。這裡有纏綿悱惻的戀情和甜蜜溫馨的生活場景,又有喜笑怒罵和冷嘲熱諷的革命性描繪。特別令我陶醉的,是小說中對大自然有出色描繪。在歌德筆下大自然彷彿是有知的,它隨維特心情的變化而變幻自己的色彩和風格,它時而和煦溫暖,嫵媚動人,時而粗獷狂暴、寒氣逼人;時而歡快明朗,時而憂傷昏暗,它是主人公心靈的一面鏡子。我還記得在北京大學學習時,初夏時分躺在未名湖畔的草坪上誦讀《維特》的情景,當我讀到“我整個靈魂都充滿了奇妙的歡快……”這封信時(1771年5月10日),自己心裡也充滿了一種奇妙的感覺,對生機勃勃的大自然生出無比的親切感,當我讀到陰鬱、悲壯的莪相詩歌以及描寫山洪暴發的場景時,心中也起了寒慄。那時候我就萌生了翻譯《維特》的願望。時光荏苒,幾十年過去了,由於種種原因,心中的夙願一直未得實現。這次應譯林之約,重譯《維特》,終於圓了青年時代的夢。翻譯的時候,我竭力捕捉原作的風格,想儘可能地再現原文憂傷、典雅、流暢優美、激情澎湃、詩意濃鬱的特點,在譯文的遣字造句方面頗費了一些斟酌,有不少書信我是把它作為散文詩來譯的。
郭老譯的《少年維特之煩惱》卷首刊有《綠蒂與維特》一詩:青年男子誰個不善鍾情?
妙齡女人誰個不善懷春?
這是我們人性中之至聖至神;啊,怎樣從此中有慘痛飛迸!
可愛的讀者喲,你哭他,你愛他,請從非毀之前救起他的名聞;你看呀,他出穴的精魂正在向你目語:請做個堂堂男子罷,不要步我後塵。
有人問,近年出的其他幾種《維特》的譯本怎麼都沒有這首詩?我查閱了有關資料得知,《維特》的初版並沒有卷首詩,1775年出第2版時歌德才分別於上、下篇之首各加了一首主題詩,郭老所譯卷首詩的前四句置於上篇卷首,後四句放在下篇之前。但後來的版本中這兩首詩沒有再用,據現在的版本,拙譯《維特》上、下篇卷首也都未加題詩。關於小說書名的原文,現在一般都寫作《DieLeidendesjun-genWerther》,但也有個別版本Werther之後還加有一個s,即《DieLeidendesjungenWerthers》。後者是歌德青年時代的寫法,歌德晚年對於人名第二格的書寫喜採用現代德語弱變化的形式,即人名後面不加s。小說1824年的版本,歌德就把Werther後面的s去掉了,拙譯所據版本原名就是採用歌德晚年的用法,Werther後面未加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