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序】双赢
中山女中教师 张辉诚
台湾有不少人接触萨提尔,学习萨提尔,我相信精熟其道的人应该不少,而且人数只会愈来愈多,各自分享出来应该也很精采,肯定可以让更多人受益,因为我相信无论教导者或学习者,肯定都能感受到萨提尔成长模式的迷人之处。
我是因为认识崇建才认识萨提尔,因缘际会和崇建有过几次私下互动,而体验到萨提尔的迷人处,进而也自己深入自学萨提尔的冰山模式和家庭雕塑(此一过程于我真是受益良多),同时也随着学思达工作坊的推广而顺道大肆宣扬萨提尔,变成学思达工作坊之后经常紧连着萨提尔工作坊,有愈来愈多紧密合作的机会。可是我始终只推荐崇建,无能推荐其他萨提尔推广者,主因在于我只认识崇建,对其他推广者我并不熟悉,不敢贸然推荐,至于我推荐崇建的原因,稍稍略述于下:
第一,崇建成长于破碎家庭,心理充满许多愤怒与难以排解的情绪,成长之路困顿而艰难,但他学习萨提尔之后,逐渐改变了他的应对姿态与内在,内心回归宽阔,平和而贞定的状态,又因他生命的改变进而扭转了全家的命运。换言之,他自己的生命转变历程,恰恰就是学习萨提尔之后效益的最好证明。
第二,崇建曾在体制外学校任教过数年,这一点很重要,让他对台湾老师和学生都有更深的了解,也就知道师生之间的困难点和纠结处出现在哪里,就更能透过萨提尔的智慧提供更多更有效率的察觉和应对,帮助师生解开很多缠绕的结。
第三,崇建每天都在自己的作文教室免费义务与人晤谈,提供咨询,每天大量而频繁的对话,让他的对话能力日渐强大。
最后,崇建拥有强大的自学能力,每天大量阅读,自学不倦,不断吸收各种新知,不断增强着自我能力。再加上他悟性高,能写能讲,悟性高,让他得以深入萨提尔幽微难言之处,体察各种灵活触类,旁通变化的细腻关键,甚至可以化为文字,记录下来,书写,也能透过言说,演讲,传达给更多人(崇建这本新书,又是他自学,笔耕不辍的成绩)。
崇建曾在工作坊问,我是怎样看待他,看待萨提尔?我说,学思达需要萨提尔,萨提尔可能也需要学思达,我后来才慢慢察觉,学思达和萨提尔都一样重视对话,重视成长模式,让人永远在知性与理性中不断连结与进步。
崇建又说,他很好奇为什么学思达的老师学习萨提尔的效果特别高,速度特别快?我想,应该是学思达的老师每天都在课堂上进行师生对话,刻意练习,频繁练习,因此进展较快。换句话说,如果课堂没有学思达,没有师生频繁对话,萨提尔也就失去最重要的频繁应用与练习,效果可能就大打折扣了。
学思达加萨提尔,相辅相成,就是双赢局面。
崇建的书,大多务实而实用,帮助很多朋友,这本书自然也不例外,崇建日进有功,他也慷慨指引来径,让更多人通往平静之域。
【各方好评】
崇建的深度同理、独特的创造力、内心的宁静、细致的好奇心、对人深刻的关怀与爱,像魔术家般地进入了与他相遇的每位主角的内心深处,照见了底层的渴望和自我,使他们在冰山的对话中破茧而出,深刻经验了自己存在的尊贵与美好。
如崇建所说:「冰山是个宝贝,能弹奏出美丽的音乐,能疏通卡住的穴道。」当人与人之间,可以因此敞开心也柔软起来,这不仅是人性的一种力与美的创造,也是心与心温暖滋润的交会。
——成蒂(旭立心理咨商中心兼任咨商心理师.萨提尔模式——婚姻家庭治疗训练与教学导师)
我和崇建的缘分是从他的书名《心教》开始。崇建是台湾第一人,将萨提尔的冰山理论深度应用在心教育。我是在大陆第一人,将萨提尔的冰山模式深度整合于「心教练」。东方人的心智模式,其实就是生命的受苦模式,崇建关注的正是针对人的心智模式,如何从知道到做到的转化?所以这本书你不仅可以读,而且能很细腻的引导你如何实践。
——Eva 阮橞习(东方心教练体系创始人)
阿建老师是在爱里工作的人,过往的生命淬炼现在的他。在他的书中,我感受最深的是对生命的尊重,每一个对话都是对孩子们更细微的注意与关怀,我领会最多的反而是浓浓的对任何生命的爱。这本新书,与其说老师怎么知道我们需要什么,不如说,众人的意志对准了老师,老师就创造这本书出来,拿来刻意练习,与读书会中作体验练习,是绝佳的好教材。
——林美玲(国立善化高中教务主任)
这些年看着阿建老师的书、听着他的演说,在生命的深层出现了一道曙光。那道光引领着我,对先生的执着面有不一样的见解,更放下了十八年来对母亲情感的渴望。此刻心是自由的、家庭氛围变得和谐、幸福!如同阿建老师所说的:「一个人改变,全家人也会跟着改变!」最令人感动的是,园内老师拥抱孩子次数更频繁,也会蹲下身与孩子情感的对话。
孩子的成长需要爱、接纳、价值与自由,如同一颗种子发芽需要阳光、空气、水的养分,原来这些元素可以换来孩子灿烂的笑容。这本书有很多实例的对话,值得大家细细品味,冰山底下的自我,是生命能量驻守之处,推荐此本工具书值得父母、老师珍藏!
——林晴美(新北市私立康乃尔幼儿园园长)
看阿建老师现场对话,或探索事件、核对观点、连结渴望……,总容易引发对话者情绪流露,进而跨越了旧有惯性,让人面对问题时,能重新自由选择。阿建老师熟稔的展现「冰山对话」,其心法脉络巧然成章。本书呈现冰山对话脉络及剖析,一窥犹如魔术表演的对话奥秘,以利学习者摸索与练习。
——梁慧茵(台中市雾峰新弘明幼儿园园长)
接触到萨提尔模式的课程后,最喜欢的就是探索冰山这一个部分,感觉到它是探索内在的一条路径,但当我在探索自己或是别人冰山时,总觉得常卡住,崇建老师分享冰山这本书时,有如获至宝的感觉,书里不仅将冰山的脉络完整的呈现出来,并且分享了每一句话是属于冰山的哪一个部分,对我们初学者,真是太有帮助了,期待这本书能够让更多的人看到自己的生命力,感恩崇建老师。
——曾玉霖(幼儿园辅导教练)
我承认自己很容易陷入惯性,学习萨提尔,让我有机会觉察自己的混乱,适时的调整自己。书中提及进行对话时的三个方向:「不解决问题,而是对人的关注。」、「回溯时间,探索问题的成因。」、「询问具体事件,在细节处提问。」以这些原则展开的对话,看似没有解决问题,实际上,却让对话的双方都感受到美好,崇建老师在书中具体的呈现几段对话脉络,每一段对话都可以当作一个小小的练习,愈熟练就愈能在关键时候充分发挥。
——杨惠如(宝桑国中教师)
崇建生命中行过幽暗阴谷,然,透过萨提尔课程修为与分享,让风雨飘摇中的我们,感受前所未有的宁静祥和。他的话语,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呼唤,不仅温暖、精准、睿智,还有被雷电触及般的信任与爱包围着,于是,我们开始回头想认识真正的自我。
——温美玉(南大附小教师)
【作者序】内在宁静的旅程
李崇建
我三十二岁那年,受程延平校长之聘到山中学校教书,这个决定,成为我生命的重要转折。在那之前,我的人生很荒芜,生活几乎谈不上目标,理想离我甚遥远,工作断断续续接替,曾从事泥水匠、货柜搬运工、工厂作业员、餐厅服务生,乃至酒店少爷,甚至经历过一段失业时光。我不仅日子过得艰难,与亲人的关系糟糕,既多冲突又多疏离,且内在常感浮躁、气闷、愤怒与无奈。
上山教书是个巧合,起因某日偶然一瞥,报纸刊登征人启事,动了心念前去应征。且当时学校招聘无人,我以无教育资历的素人,顺利录取至山中任教,现在回想也真是不可思议。山中学校几无校规,自由得几近放任,且教师不准责骂孩子,遇孩子不进教室、情绪冲突,或者孩子犯错了,师生间互动成了学问,我教书一旦遇挫折,常有不如归去念头。
我生长于破碎的家庭,父亲虽然关爱有加,亦不免责骂教训,我因此脾气孤僻不群,甚少参加互动或学习。只为了教师职务,我欲学习与孩子沟通,受张瑶华老师推荐,报名萨提尔模式讲座,进而与张天安老师同伴,一同受教于约翰.贝曼,成了我人生的转捩点。
约翰.贝曼熟稔冰山对话,我初探萨提尔模式,便对冰山探索惊为天人,自此埋首冰山学习。我不仅将冰山运用于自我,也运用于与孩子对话,甚至家长、同事、父母、手足,都获致和谐的结果,尤其懂得探索且应对情绪,我的内在和谐宁静了,甚至肩颈僵硬、偏头痛与胸闷都不复出现,那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历程。
我深入冰山探索的学习,并且以此为基础,涉猎不同书籍资讯,导入生活与教育现场,并且至新加坡、马来西亚、香港、澳门与大陆讲座,陆续举办多场工作坊,每一段时间都觉得更有所得。尤其近四年来,我认识张辉诚老师,被其教学热情感染,将萨提尔模式带入学思达,又受各企业家赞助推广,影响更多现场教师,我乃觉冰山运用更深化,也有更多个人心得能分享。
我不断讲述冰山教学,至今已经十七年过去了,感受教师与父母的认真,逐年不断增加精进的人们,想要改变自己,进而改变孩子。我透过一场场讲座,以及工作坊的培训,遇见认真的学习者,也看见不少人的改变。也许因此之故,我很想写一本书,介绍冰山对话的运用。念头一直悬在心上,计划一直搁在口袋里,迟迟未曾动笔,直至开春培训学思达教师,内心有诸多心得感想,恰好亲子天下的何琦瑜执行长提案,邀我为冰山写一书,我才认真思索整理脉络,更自荐随书录音呈现,并得亲子天下大力配合,诸多编辑伙伴如好友陪伴,让本书得以顺利完成。
我自从三十多岁受程延平提携,认识萨提尔同侪,一路遇到如此多贵人,成为今天这样的自己,我实在是幸运的人。冰山一书的呈现,正是自己幸运旅程中,所习得最美的注脚,也感谢协助此书诞生的伙伴,以及这本书中出现的生命故事,他们给了我最多的接纳,丰润了我人生的旅途。
楔子
萨提尔的冰山模式,不仅运用来与他人沟通,也运用在与自己沟通。
透过冰山的探索,更了解自己也了解他人,让人与人拥有更好的沟通,彼此生命更有力量、更好的生活应对。
铁达尼号,一艘巨大的邮轮,于一九一二年首航时碰撞冰山,因而沉没于海底,死亡人数超越一千五百人,是二十世纪最大的船难。这个历史性的船难,被导演詹姆斯.卡麦隆拍成电影,获得票房上巨大成功。
将船难融入隽永爱情,那是说故事的能力,故事可以用各种方式说,即使故事的结局相同,不同的叙说方式,影响人各有不同,甚至相同的叙说,对每个人影响也不同,因为每个人都是一座冰山,故事撞击冰山带来各种可能。
至于铁达尼号为何撞上冰山?专家也无定论,历来有不少说法流传,因为真相随着铁达尼号沉没了,即使铁达尼号船上所有人活着,也未必知道真相为何?或者该问的是,从铁达尼号撞冰山的事件,抽出的蛛丝马迹,归纳出来的结论,我想得到什么结果?对我有什么影响?
一个历史事件,或者一出戏剧,探究其结果,只是为了满足好奇。
若是发生于自身的事件呢?或者亲友诉说的事件?一般人会如何诠释呢?这些诠释是否有益?人们透过表象的事件,诠释出什么样的内容?对于人生有意义、有帮助吗?能使彼此成长吗?
上述一连串的疑问,是本书阐述的主题,在一个表象的事件中,比如孩子总是打电脑、功课多得写不完、两兄弟总是吵架、你说了不该说的话、你或孩子为一件事生气很久……该如何诠释这些事件?对彼此造成什么影响?诠释之后是否感到力量?如何才能理解潜藏水面下的冰山?才不会让彼此陷入灾难的漩涡。
隐喻式的冰山
本书要介绍的沟通方式,是萨提尔的冰山模式,不仅运用来与他人沟通,也运用在与自己沟通。透过冰山的探索,更了解自己也了解他人,让人与人拥有更好的沟通,彼此生命更有力量、更好的生活应对。
人们常从冰山一角,顺着既定的思维诠释,经年累月受苦而不觉察。透过冰山的探索,对于自己与他人重新理解,重新选择适合的应对方式。
即使不知道铁达尼号为何撞上冰山?但是众人皆知道冰山结构,浮在水面上仅有一部分,绝大部分埋藏于水面下。
因此冰山是一种隐喻,我学习的萨提尔模式,亦将人隐喻为一座冰山,因此发展成一套冰山模式。若要介绍冰山模式,由简至繁需详尽解释,我不一定能诠释完整,因此在下一章诠释冰山模式之前,先看一则大家耳熟能详的故事。
只看到表象的危险故事
一对男女结婚了,妈妈生下小孩,却因难产而死。
爸爸伤心之余,日子仍要过下去。所幸孩子存活了,身边还有一条狗为伴,这只狗儿忠心耿耿,而且善解人意。
一天,男人出门赶集,遇上大雪封路,当日无法回家。第二天雪停了,男人心里记挂着孩子,好不容易赶回家了。
男人拖着疲惫的身躯,还未进家门呢,狗儿已经出门迎接主人。
男人赶忙将房门推开,发现屋中一片狼藉,孩子竟然不见了。男人看见屋内到处是血,孩子睡觉的床也是血。男人再回头看狗儿,狗儿满口也都是血!
男人一时愤怒惊恐极了,这条狗竟然咬死小主人?没料到这狗儿会兽性大发,甚至吃了自己的孩子。
男人看见屋里的一把斧头,拿起斧头朝狗劈落,狗儿立刻被劈死。男人看着手上的斧头,看着凌乱屋里的一切,看着倒地的狗儿,心里也凌乱不堪。与此同时,男人听见床下孩子的哭声,随后男人看见孩子爬出来。男人一把抱起小孩,看见孩子身上有血迹,但未受到任何伤害。
男人感到非常诧异,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男人仔细察看狗的身体,这才发现狗儿右腿被扯下一块肉,正淌着血呢!但是他刚刚太慌乱,并没有看见这点。
男人再次环顾屋子,发现屋子角落躺着一只狼,那头狼已经气绝多时,狼嘴里还叼着狗腿扯下的肉。男人这时拼凑出真相了,原来狗儿救了小主人,负伤仍奋力将狼击垮。正当狗儿迎接主人返家,却被莽撞的男人误杀。
凌乱的屋子,狗儿满口是血→这是冰山一角,需要仔细审视,才能一窥冰山全貌。
我以这个小故事诠释冰山模式,不过只是最简单的诠释法,不能完整诠释冰山模式为何。冰山不只是表面,而男人与狗的故事,只是在事件上着墨,但可见冰山一角的局限。
至于冰山的隐喻,就像一座美丽的森林,男人与狗的故事,只是个简单的诠释,若从行为往下看,还有一个人的感受、期待、观点、渴望,谈及这些人的各层次,也都有可能只是冰山一角,比如局限的观点、局限的感受……,如何能更全面的探索一个人的冰山?甚至统整一个人的冰山,那正是冰山美丽的原因,接下来的章节,我再一一说明。
远方 初见冰山
停顿是一种隐形力量,有助于彼此觉知,也助于更深刻的体验。
在我停顿的当下,那一刻全场都安静了,仿佛整个世界也停止了。
读者初听到冰山,马上联想到的,大概是铁达尼号的悲剧吧,不熟悉萨提尔的读者,可能不容易想像什么是冰山模式。在此,我先以渐进的方式,介绍冰山的运用。
以下我列举两段对话,展现冰山一角如何被撬开,以更深邃、宽广的视野看待,如何简单运用于生活。
生活中的冰山对话
熙来攘往的市场,摊商忙着生意,人们挑选各式蔬果鱼肉,乃是日常生活的一幕。现今的社会,人潮都跑到卖场、超商与网路上头,年轻人不喜欢潮湿杂乱的市场,但是传统市场有其韵味。
我喜欢传统市场,偶尔去市场买菜,是一种生活中的乐趣。
一个传统摊商吸引我,贩卖银丝糖的小摊,如今很少见了。银丝糖甜美可口,师傅将麦芽糖切成长条,再洒上一层花生粉,我童年曾为此物着迷。
摊贩前一位三岁男孩,也许尝过银丝糖的滋味,刚刚才见他引领企盼,欢乐开心的神情,没想到下一秒却哭了起来,发生什么事了呢?
男孩手上拿着银丝糖,放声哇哇大哭,妈妈不懂孩子怎么了?
父母都有类似经验,孩子的欢笑与脾气,一瞬间就转换了,有时候也不知道怎么了?大人常手足无措,最后发一顿脾气,或者置之不理,这也是日常生活的一幕。
人潮来来往往,没有人想关心这寻常小事:一个着急的妈妈,还有一个急哭的孩子。
妈妈反复问着男孩,闹不清发生什么事?妈妈一番好意哪!却成了最坏的结局,那真是让母亲气苦。安慰了一阵子,却不见孩子平静,一股火气立时升上来,妈妈不耐烦的骂:「你不是说想吃吗?现在又不要吃了,不吃就不要吃啦……」
妈妈将银丝糖抢走了,孩子哭得有点儿急促,夹杂吼着:「我要吃!」
妈妈很生气的说:「这样也不要!那样也不要!你是要怎样啦……」
摊位制糖的师傅,一边俐落的切糖,一边以说教的口吻,对三岁的男孩说:「弟弟要乖喔!小孩子要听话……」
男孩哭声更急了,气得脚跺好几次。
妈妈很无奈吧!在旁边对着孩子吼:「你这么难伺候,要是再闹下去,妈妈就不理你了……」
我正一旁犹豫着,要不要买一份银丝糖,回忆孩提时的甜蜜。未料遇见母子这一幕,男孩的哭泣样貌,勾起我童年的片段记忆,来自大人不理解我,也来自我常不懂表达?我看着无奈的妈妈,送给她一个关怀的眼神,并且在男孩前方蹲下来。
我专注地看着男孩,停顿五秒左右,握着男孩的手,感觉他能接收我的关心,哭声转为抽抽噎噎的委屈。我缓缓地问他:「弟弟呀!你还好吗?」
男孩被我一问,眼泪再次大量流出,但是哭声不是愤怒,而是一股委屈。
我停顿了一下,再缓缓的问他:「你看起来很难过,也很着急,是吗?」
男孩哭声收敛,对着我点点头。
我专注和谐的问:「发生什么事啦?」
孩子指着摊商的糖,说着:「我要吃糖糖。」
我指着妈妈手上的糖:「妈妈拿的那根糖糖,你要吃吗?」
孩子摇摇头说:「不要!」
我有点儿明白了,缓缓的问男孩:「你想吃糖糖,但是不要吃那根糖,对吗?」
孩子再次点点头,表情舒缓了许多。
「这根糖糖怎么了?你怎么不想吃呀?」
孩子稚嫩的声音,指着那根糖:「糖糖掉地上……脏脏。」
我站起来仔细端详糖,看见糖霜上头的确有一些脏污。我和孩子核对:「糖糖掉在地上吗?」
孩子点点头。
妈妈一头雾水,我也不清楚怎么回事?切糖的师傅赶紧插话:「没有掉在地上啦!掉在旁边这里啦!这里有塑胶袋铺着,绝对没有弄脏……」
随后我跟男孩核对,终于弄清楚原委。妈妈带男孩买银丝糖,男孩远远的看见了一幕:师傅切糖时,银丝糖不慎掉在地上,正是男孩的这根糖。
妈妈终于搞清楚状况,很懊恼老板不讲究卫生,也觉得老板不够诚实。一方面也生气孩子,怎么不早点说清楚?
妈妈对我很好奇,只问了几句话而已,怎么孩子就说清楚了?
我与男孩的问话,除了需要耐心倾听,还有非语言讯息的肢体、语态,以及停顿,内容我罗列于后,读者是否能归纳一个方向?
「弟弟呀!你还好吗?」
「你看起来很难过,也很着急是吗?」
「发生什么事啦?」
「妈妈拿的那根糖糖,你要吃吗?」
「你想吃糖糖,但是不要吃那根糖,对吗?」
「这根糖糖怎么了?你怎么不想吃呀?」
「糖糖掉在地上吗?」
简单的冰山探索
我曾多次到各地,进行公开示范教学。
异地公开示范课程,面对素未谋面的学生,班级经营是大挑战。孩子若一片沉默,教学显然不成功;孩子若吵杂不安,教学可能也不成功;何况若遇到现场出状况,有孩子闹情绪,或者脱序演出,都是公开教学的地雷,而这些小插曲,考验老师如何应对,却也可能是最精采之处。
我的课程内涵以对话为基础。对话是一种素养,是一种好奇与关怀,也是一种美与创造,现场与学生应对,集体讨论或者个别对话,都是极美丽的交会。
二○一五年春天,我在南京市拉萨路小学,进行一场公开教学,现场发生的小插曲,令我印象深刻。
台下四百名教师观课,讲台上除了我,还有三十三位青少年,与我一起进行一场作文教学示范。
我以故事进行教学,在故事进行中间,以对话和孩子讨论。师生互动完之后,孩子必须写作十分钟。当孩子完成作文,我再一一分享孩子作品,以口语示范,教师如何回馈孩子?
当我朗诵孩子作文,我瞥见班上一名女学生,她将稿纸揉成一团,脸上露出不在乎神情,当众玩弄着纸团。
我目睹这样情况,可以选择忽略她,因为并未影响课堂秩序。但我想对她多一点儿关心,因此决定和她对话。事后有教师回馈,他们目睹女孩的反应,见我突然蹲低身子,想看我如何接招?
我看了女孩桌前的名字,刻意蹲低身体,眼神与女孩同水平,沉稳的呼唤女孩:「可盟……怎么啦?」
女孩听见我的关心,突然扭过脸去,没有回答我问题。
我停顿了十秒钟,停顿是一种隐形力量,有助于彼此觉知,也助于更深刻的体验。在我停顿的当下,那一刻全场都安静了,仿佛整个世界也停止了,只有可盟手仍揉着稿纸。我的声音和缓而专注,很具体的陈述:「妳将作文揉掉了,发生了什么事呢?」
撬开冰山表面
可盟是个亮丽的女孩,聪慧、勇敢、睿智且有点儿叛逆。为何我这样形容她?因为上课的时候,我称赞这班的孩子们:「你们真是落落大方!发言不仅踊跃,而且活泼有创意,并且懂得守秩序。当你们的老师,实在是太幸福了。」
当时可盟举手了,她有什么话要说呢?我很好奇的点名她发言。
未料亮丽的可盟,发言如同小辣椒。当时可盟振振有词的说:「李崇建老师,您觉得我们的老师幸福,可惜我们老师偏偏不觉得……」
可盟率真的发言,让全场的教师笑翻了,我也笑得很开怀。
然而这个率真的女孩,现在怎么了呢?刚刚还这么爽朗大方,此刻写了十分钟作文,她的内在发生了什么?我因此思索着,也许她作文没写好,正在生自己的气吧!我很想关心她。
但可盟的神情,是一种难亲近的表情,显得一副满不在乎,将眼神朝天花板看,仍未回答我的问题。我并未被她的表情干扰,那只是冰山的一角,我检验自己的内在,宁静安稳如昔。
我再次停顿十秒钟,缓缓与她核对,这个核对的问句,语态里包含宁静,这份宁静从我心灵而来,也包含我对她的关心:「妳将作文揉掉了,是因为作文没写好吗?」
我停顿不到十秒钟,可盟微微点点头了。
可盟愿意回应我了,虽然只是点头而已。
我停顿了一下,沉稳地询问:「阿建老师问妳一个问题……」
我在此处又停顿下来,也许停顿之故?可盟回头看我了。
我缓缓地关心与核对:「妳在生气吗?」
可盟这一次回应我了,再次微微点头。我从她点头的姿态,看见一种复杂表情,那是一种委屈、自责的神态。
我继续关心她,也继续核对:「妳在生自己的气吗?」
可盟眼眶红了,又微微点头了。
这个天真的孩子,亮丽的孩子,直率的孩子,对自己要求这么高呀?
我很缓慢、专注的对可盟说:「阿建老师再问一个问题……」
我停顿了才发问:「妳欣赏认真的孩子,还是成绩好的孩子呢?」
我知道可盟不会回答,但是我知道她心里有答案。
我停顿了几秒,再缓缓的说:「妳跟阿建老师一样吗?比较欣赏认真的孩子。」
我说完自己的答案,停顿了一会儿,再接着说:「我不明白一件事,刚刚可盟认真写作,即使可盟没有写好,妳怎么会生可盟的气呢?」
可盟听见我的话,眼泪就这样流出来了。我瞥见她身后的观课教师,也有人开始拭泪,也许这句话触动一些人了。
这一段自问自答,照着冰山的脉络前进,可盟的思绪也被引导,脱离了她惯常思考的脉络。
我最后对可盟说:「阿建老师邀请妳,将作文让我朗读,但妳是自由的,妳可以拒绝我……」
可盟流着眼泪,将揉烂的纸团摊平递给我,允许我当众朗读作文。
公开示范课程之后,教师好奇的问我,可盟是个倔强的女孩,我如何能软化她?如何能跟可盟沟通?
我与可盟的问话,除了非语言讯息的肢体、语态,以及停顿,内容我罗列于后,读者是否能归纳一个方向?
「可盟……怎么啦?」
「妳将作文揉掉了,发生什么事了呢?」
「妳将作文揉掉了,是因为作文没写好吗?」
「阿建老师问妳一个问题……」
「妳在生气吗?」
「妳在生自己的气吗?」
「阿建老师再问一个问题……」
「妳欣赏认真的孩子,还是成绩好的孩子呢?」
「妳跟阿建老师一样吗?比较欣赏认真的孩子?我不明白一件事,刚刚可盟认真写作,即使可盟没有写好,妳怎么会生可盟的气呢……」
「阿建老师邀请妳,将作文让我朗读,但妳是自由的,妳可以拒绝我……」
弹奏冰山的方式
借由上述两则例子,我介绍简单「弹奏」冰山的方式。
男孩的行为是哭闹,不断的说不要,但是他说不清楚。
妈妈知道男孩着急,却未「理会」他的「着急」,而是应对他的「行为」。
读者不妨重新检视,妈妈回应男孩的语言?都在冰山的哪一个层次?也不妨重新思索,自己会如何应对男孩?你的应对又在哪一层次?
因此若以男孩的冰山看来,妈妈一直回应的部分,是男孩冰山上层的「行为」。
我蹲下了身子,声音专注而沉稳,说话时而停顿,有助于男孩「感受」稳定。我回应男孩的语言,从核对他的「感受」开始:着急、难过。男孩的情绪稳定了,静下来表达「不要」。
男孩表达「不要」吃糖,这是「期待」的层次。但是妈妈问男孩时,男孩不也是说不要吗?这有什么差别呢?
男孩在表达「不要」时,混和着情绪、期待、观点,但未被一一厘清,表现于行为就是哭闹。但是当我回应「感受」时,男孩比较冷静的表达「期待」,因此我进一步在期待上厘清。
男孩静下来了,也被倾听了之后,也就能清楚说明「期待」:他不要吃脏了的银丝糖。这句话的背后,带着一个「观点」:脏了的银丝糖不能吃。
因此可以很简明的看出我的对话脉络,像是在弹奏一把吉他的弦,顺着弦弹奏着简单的乐谱。
「弟弟呀!你还好吗?」(关心与探索)。
「你看起来很难过,也很着急是吗?」(感受)。
「发生什么事啦?」(事件)。
「妈妈拿的那根糖糖,你要吃吗?」(期待)。
「你想吃糖糖,但是不要吃那根糖,对吗?」(期待)。
「这根糖糖怎么了?你怎么不想吃呀?」(观点、期待)。
「糖糖掉在地上吗?」(事件、期待)。
我与可盟的对话,基本上是我在说话,由此更可以清晰看见,我问话的冰山各层次:可盟从不说话,到点头回应,进而红了眼眶,流下了眼泪,最后拿作文给我。
「可盟,怎么啦?」(关心与探索)。
「妳将作文揉掉了,发生什么事了呢?」(事件)。
「妳将作文揉掉了,是因为作文没写好吗?」(期待、观点)。
「阿建老师问妳一个问题…」(探索)。
「妳在生气吗?」(感受)。
「妳在生自己的气吗?」(感受)。
「阿建老师再问一个问题……」(探索)。
「妳欣赏认真的孩子,还是成绩好的孩子呢?」(观点)。
「妳跟阿建老师一样吗?比较欣赏认真的孩子?」(观点)。
「我不明白一件事,刚刚可盟认真写作,即使可盟没有写好,妳怎么会生可盟的气呢……」(观点、渴望)。
「阿建老师邀请妳,将作文让我朗读……但妳是自由的,妳可以拒绝我……」(渴望)。
这两个简单的对话,在冰山的各层次「敲了敲」,有助于我们了解对方,也有助于他人了解自己,不仅像弹奏音乐,也像是在敲击穴道。冰山是个宝贝,能弹奏出美丽的音乐,能疏通了卡住的穴道。
冰山可以如此简单,当孩子出现某个行为,或者说出某个事件,对话的人可以询问「行为」、「感受」、「观点」、「期待」、「渴望」,看出孩子的「应对姿态」。
但是音符的弹奏,并非只有 do、re、mi、fa、sol、la、si 顺着弹下去,那是初学者的弹法,还可以弹出更繁复的曲目,在接下来的章节,我再仔细说明。
水平面下 冰山模式的基础
人就像一座冰山,能被人看见的,只是表面很少的一部分——
行为、事件或者故事,亦即水平面以上的部分,但更大一部分,却藏在更深层次,那是人的内在。
维吉尼亚.萨提尔女士,二十世纪最有影响力的心理学大师之一,被誉为家族治疗的哥伦布,一九七二年她出版《家庭如何塑造人》(People Making)一书,提过「冰山」一词。萨提尔的学生约翰.贝曼博士,根据对萨提尔女士的观察,发现萨提尔女士的「对话」,非常有穿透力且具启发性,因此贝曼根据萨提尔对话脉络,归纳并发展了冰山模式,此模式运用于与他人沟通,也运用于厘清自己。
很多学习冰山的人,纷纷赞叹冰山的奥妙。
冰山只是一张图,怎么会有这么强大的力量?冰山就如同吉他的弦,一把吉他只有六根弦,冰山还比吉他更多一点儿。透过吉他的六根弦,能弹奏出美妙的琴音,只要你练好基础指法,便能弹奏属于自己的音乐,冰山也是如此美妙,而每个人都有弹奏的指法,弹出不同的节奏与韵律。
冰山的层次
冰山模式是什么呢?
如同上一章所述,冰山理论是一个隐喻,人就像一座冰山,能被人看见的,只是表面很少的一部分——行为、事件或者故事。亦即水平面以上的部分,水平面的那一条线,指的是人应对的模式,亦称为「求生存的姿态」。
而人更大一部分,却藏在更深层次,那是人的内在。人并看不见内在,恰如一座冰山,只有七分之一露出水面,另外的七分之六藏在水面下,分别是:感受、感受的感受、观点、期待、渴望、自我。
一、行为(事件、故事内容)
当你看见一个人,最先看见的是「行为」,听见那人说的「事件」。而冰山下层的内容,并不为一般人知悉。人们透过一个人的「行为」,或者人对事件的「叙说」,来「推测」或「了解」一个人。
比如孩子破坏了东西、说了一段故事、显现在外的动作、一个人的表情,甚至是狗儿满嘴是血,都属于冰山上层。
二、应对姿态
冰山图上有一条游走于水平面的线,那是人为了求生存,应对环境而发展的生存姿态。在冰山与水平面交界处,「生存姿态」像是身体的姿势,又像是一个立场或是所处的位置,或是一个保护自己的姿态。
萨提尔提出有四种基本应对姿态,应对姿态是怎么学来的呢?
人们最原初的关系,就是与家人展开互动,因此关系的功课,是从家庭里学习应对而来。大部分的人所谓的「沟通」,并不是与人连结,而是自保居多,人们从小即知道如何保护自己。
以下是四种「沟通姿态」,但是目的并非与人连结,而是自保。
I、指责
指责的应对姿态,是为了求生存,保护自己的姿态。
在与人应对时,在乎自己,在乎情境,忽略他人。
总是用否定、命令来沟通,并不是表达自己。
II、讨好
讨好的应对姿态,是为了求生存,保护自己的姿态。
在与人应对时,忽略自己,在乎情境,在乎他人。
为了得到父母的爱,得到他人的认同,总是唯唯诺诺,以「好」、「答应」来沟通,并不是表达自己,因为讨好者担心,一旦表达自己,就得不到他人重视、爱与价值。
III、超理智
超理智的应对姿态,是为了求生存,保护自己的姿态。
在与人应对时,忽略自己,在乎情境,忽略他人。
为了得到被认同,沟通时总是争辩、说理认为自己是对的,并不是表达自己。
IV、打岔
打岔的应对姿态,是为了求生存,保护自己的姿态。
在与人应对时,忽略自己,忽略情境,在乎他人。
为了面对压力,沟通时不表达自己,而是用不沟通来沟通。
萨提尔模式的四种应对姿态,不仅显现在语言讯息里,在非语言讯息里的身体姿势、声音语态,都显现应对的姿态。一般人不易觉察自己的姿态,也不易承认自己的应对姿态。当一个人有心改变,在非语言讯息与语言讯息中,姿态被觉察了之后,会更深的认识自己。
在亲子教养的关系,父母若觉察自己的姿态,对孩子的教养将带来和谐,将带来成长的模式。
那什么样的姿态比较健康呢?一般而言,自己能觉察姿态,并愿意为自己负责,那就是初步的功课了。比如知道自己在指责,但你就是要指责,并且愿意为指责的后果负责,这样是没问题的。但是在教养过程中,教养者即使知道自己的姿态,也摆明要用这样的姿态,那样的姿态并没有美好的结果。
在萨提尔模式中,一致性的姿态,是最健康的姿态。
一致性
一致性的姿态,内在和谐宁静,外表专注放松。
在与人应对时,在乎自己,在乎情境,在乎他人。
沟通时懂得表达自己。
一致性最简单的理解,就是内外一致。如果心里有某种感觉、想法与期待,那就为自己负责的表达。这看似简单,但是并不容易,因为很多人不清楚自己的感受、想法与期待,或者知道自己的感觉、想法与期待,却不一定懂得表达,或者可能以表达出来,却不是以负责的态度表达,而是以控制者、受害者的方式表达,那就不是一致了。
但必须认知的是,「一致是个选择,不是个规则。」人可以选择任何姿态,但是人必须为自己负责。
三、感受
应对姿态的水平线下,第一个区块是感受。
I、身体的感受
感受是什么呢?身体的感受:痛、放松、紧、冷、热、酸、鸡皮疙瘩……还有更细微的脏器感受:胃、脾、肺、肠、肝……
在应对姿态的介绍,四种应对姿态都「不表达自己」。可能很多人困惑,什么是「不表达自己」?
举例而言,一个孩子跌倒了,他感到很痛,但父母如何应对呢?如果父母拒绝孩子「痛」,否认孩子「痛」,比如父母说:「那样怎么会痛?」、「那样就痛了喔!一点都不勇敢。」
父母若这样回应,一部分的孩子长大以后,不懂得表达自己「痛」,甚至不感觉自己「痛」。
那正是不懂表达自己。明明很痛却说不痛,那是父母早年的声音,已经取代了「自己」的声音。也可能「自己」感受不到痛,因为父母的教训,取代了「感受」,因为不被允许「痛」的感受。
我再举一个例子,一天我去演讲,当天气温稍降下来,高铁站内一位妈妈,唤着年约五岁的小女孩,要女孩过来穿衣服,但女孩不愿意穿外套。
妈妈放高音量,向女孩解释为何穿衣:「气温下降了,过来穿衣服才不冷。」
女孩回应着:「可是我不冷。」
妈妈很着急的说:「这么冷还说不冷,赶快过来,妳再不听话,妈妈不爱妳了……」
女孩委屈着流泪,被妈妈穿上衣服。
女孩可以拥有自己的感受吗?还是「应该」拥有感受呢?
身体的感受还包括:心跳、胃收缩、背部僵硬、脖子很紧、肌肉紧张……,你能敏锐的觉察身体的感受吗?甚至是更细微的内脏各器官感受?
II、心里的感受
最直接的心里感受就是各种情绪。人能自由感受情绪吗?承认自己的情绪、允许与接纳自己的情绪?很多人内在有情绪,但是自己都不知道呢!为什么呢?因为人们被教导忽略情绪。
一个生气的孩子,你会跟他说什么呢?最常听见父母说:「不要生气。」这个孩子长大后,极可能成为这一类人:跟人争辩时很激动,人们跟他说:「不要那么生气!」他会更大声的说:「我没有生气,我只是说话比较大声!」
他可能不知道自己正在生气,也不能承认生气,因为从小被教导不能生气,他连自己的感受,可能都不知道哪!
一个难过的孩子,你会跟他说什么呢?或者难过是否有「应该」?
一位孩子向我分享亲人过世的心情,我问她难过吗?她点点头说:「难过。」
我继续问她:「有流眼泪吗?」女孩摇摇头说:「没有。」
我好奇问了一下原因,她难过而未流泪?女孩竟然回答我:「其实我没有很难过,我只是觉得自己应该难过……」
人的情绪有:焦虑、不安、闷闷的、烦躁、兴奋、愉快、舒服、生气、害怕、沮丧、悲伤、愧疚……
不妨问问自己,你了解自己当下的感受吗?
四、感受的感受
对于身心的「感受」,会产生对「感受」的「评价」,对于原本的感受,有了另一层次的感受,这就是「感受的感受」,若能觉察这一层次的感受,便能觉察长久以来对待自己的方式。
比如某人去参加好友丧礼,在告别式上收到一则简讯,那则简讯是家人的通知,通知某人中了乐透头彩。某人收到简讯,感到非常的兴奋,但是他随即意识到自己正在参加丧礼,怎么可以感到兴奋呢?因此对兴奋的感觉,产生了愧疚感。「兴奋」是感受,因为对「兴奋」的评价,而有了「愧疚」感,则是感受的感受。
人们常在生气之后,衍生生气、愧疚、沮丧,这都是感受的感受。
五、观点(想法、信念、家庭规条)
遇到一个事件,人会有观点。观点是什么呢?是思想、看法、信念、成见、假设、规条、过去的经验所形成。
比如哪一党派较好?反同志好、还是挺同志好?挺死刑好、还是废死刑好?这些议题背后,都有个人的观点。但是观点怎么来的呢?这个观点适合我吗?真是我愿意坚持的吗?
比如爸妈的政治思维倾向某党,孩子大部分会倾向某党,少部分为了反叛,倾向另一党派。爸妈从小设立的规条,孩子长大以后维持规条,或者故意叛逆规条。过去曾经有成功、失败的经验,因此总结起来成为固定观点。
比如我就是讨厌「某种人」,「某种人」可能是某种外貌、表情、行为、言论,对于「某种人」的观点怎么来的呢?可能只是停留在「我就是不喜欢」,「某种人本来……」这样的思维里,而这样的观点可能影响自己,让自己不能宁静,或者让自己局限了。
如果人们愿意探索「观点」,探索习惯性的想法,便可以清楚知道自己观点由来,更进一步能澄清自己观点,是否要继续保有这些观点?
观点除了自己对他人,他人对自己观点的影响,还有自己对自己的观点。比如过去父母对我的评价,也许形成了我对自己的观点,我也常用这样的观点去评价别人、臆测他人。
然而一般人很少真正厘清。比如本篇的女孩「可盟」,她学到的观点是:「认真」比「成绩」重要。但是她从小接收的观点,可能是:「成绩」比「认真」重要,因此控制她内在的观点,其实是从小接收的观点,让她产生对自己隐藏的观点,而有了回应世界的方式。
当探索了观点之后,也许发现长期信奉为真理的信念,可能是来自原生家庭中的规条。探索之后重新决定自己适合的观点,我发现可以有别的想法,于是增加了新的自由与选择。
六、期待
每个人都有很多期待,比如对自己的期待、对他人的期待:中午想吃阳春面、上理想的学校、爸妈身体健康、自己平安顺利、孩子品格发展好等。
人也要面临他人的期待,爸妈期待自己成材、老师期待自己功课好、夫妻期待自己养家等。
人们每天都面临期待失落,比如小到跌倒、意外、店关门了,大到父母过世、小孩调皮捣蛋、婚姻不美满……。
人们会因为期待落空,而感到失落、哀伤、生气、无奈……。
有些未满足的期待,在生命当中默默影响自己,但是自己并不觉知。当人们发现过去「未完成的期待」,那就像未了的情结困扰着,扭曲或影响着对事情的看法、感受,甚至渴望。
对于某些不合理、不实际的期待,我是否可以觉知?我是否可以重新选择?比如父母对我的期望,我们常内化这些期望,就算父母早已过世了,我们还是很努力,试图要满足父母对我们的期望,那就会影响着人的生命。又比如我对别人的期望。假设童年很希望得到妈妈的爱,但是一直得不到这份爱,却因为这个期待失落了,而衍生出很多未被觉知的后果。比如我对自己的期望,我期望自己能孝顺父母,但是我一直很叛逆,未料父母过世了,这个期望永远无法满足,因此我一直痛苦着。
未满足的期望,深埋于人的内在,有时主宰人的应对,让人生活被影响,甚至感到痛苦,但人们不一定觉知,也可能未曾真正面对。
七、渴望
渴望是全人类共有的部分,是人类生长的基本条件,就像水、空气与养分,对于生物的意义。
人类的渴望是什么呢?渴望被爱、被接纳、生命有意义、有价值、自由。当人触及这些渴望,感受到自己被爱、被接纳、有价值、有意义、自由,会有一种深刻的感觉。
一颗种子发芽,需要氧气、水、阳光与养分,若是没有这些元素,一颗种子不会发芽,而会沉睡于泥土里,等待这些元素到来。
一个人能成长,需要爱、接纳、意义、价值与自由,如同种子发芽的元素,若没有这些元素,一个人不会诞生与成长。人从精子与卵子结合那一刻,孕育在母体十个月,就是一种爱与接纳。婴儿从呱呱落地开始,被哺育、照顾、扶助,本身就有了价值与意义。在成长的过程中,学会了如何选择?为自己负责?就是一种自由。这些都是生命的元素,因为生命不会无故诞生,也无法不依靠这些元素,正如同一颗种子发芽,需要氧气、水、阳光与养分。
但是人们拥有这些元素,却不一定能「体验」这些元素,「体验」的简易解释就是「有感觉」。人在成长过程遇到磨难,比如曾被虐待、控制、忽视、遗弃,或者伤害,因此体验不到爱,往往想要爱却又害怕爱,也体验不到自己的价值,无法接纳这样的自己。
在生活中环境常有伤害,有些父母常将「期待」与「渴望」混淆,当孩子达不到父母期待,言行之中常让孩子无法连结渴望:感受不到「爱」,感受不到自己的「价值」,感受不到「被接纳」,感受不到自己「自由」,感受不到身为人的意义。
当孩子不满足父母期待,父母常上演一出内心戏:我当父母很失败,很没有价值、我不接纳自己的挫败、我这个父母很没意义。因为父母无法连结自己的渴望,那么回应给孩子的语言,往往也无法连结孩子的渴望。
有时候父母无心的玩笑,比如过去父母跟孩子说:「你是垃圾桶捡来的。」、「早知道我不让你出生。」、「早知道就不生你了。」这些语言都在孩子心中,隐隐然有一个声音:我没有价值。因而无法连结渴望。
人常忽略自己的渴望,长久没有价值感、没有自由的感觉、没有意义感、不被自己与他人接纳,甚至没有被爱的感觉。人如果能体验到「渴望」,那么人就能体验生命力,也能与自己深层理解与连结,这也是萨提尔女士说的「第三度诞生」。
八、自我
冰山最底部的「自我」,萨提尔称之为「生命力」,也有人称为「灵魂」、「灵性」,是生命能量驻守之处。我的老师贝曼解释,「自我」并非在表象的行为、成就,或是公众面前的形象,而是在最底层的力量,人们在这层次感觉自己的完整。
贝曼据此解释一致性有三个层次:
第一层是接触自己的感受、承认自己的感受、管理自己的感受,对超理智的人而言这很困难。对超理智的人而言,在感受上一致,是很大的任务(案:不止是超理智,打岔亦是如此。)
第二层次更为重要,就是与自我一致。不只是停留与感受一致,而能进入更深一层次,与自我和谐一致。你会更发挥功能、更满足、更感觉自己是整体的。
第三个层次,是与灵性的连结,亦即与自我连结 。
贝曼解释一致性的三个层次,第二与第三个层次都与「自我」有关,可见与自我的连结,是达成一致性的重要关键,也是一种深层能量的连结。
上述冰山的介绍,并不容易理解,因为冰山牵涉到体验性,而不只是一个概念而已,且每个层次相连结,比如从事件进入感受,再从感受进入应对姿态,从应对姿态进入感受,从感受进入期待……,这些千变万化的路径,会让人看到不同的风景,而最后的目的地都是「渴望」与「自我」。
这些不同的风景,以及路径的区别,我将在随后的篇章中陆续介绍。
靠近 觉察身体与情绪的记忆
冰山的探索正是帮助自己与他人,觉知与重新接触自己,并且重新为自己做决定,为自己负起责任,不是当一个受害者,而是成为一个自由的人。
冰山是对一个人的隐喻,水平面以上的是行为、事件。水平面以下看不见的层面,那些不曾被聚焦,不曾被注意探索的部分,潜藏着巨大的宝藏、秘密,有待我们耐心厘清。
比如外面发出一连串巨响,有的孩子缩在角落,颤抖着哭泣了;有的孩子兴奋着,靠近窗户要一探究竟。
孩子的反应不同,那是冰山的表层,要了解孩子的反应,要进入水面下的冰山,才能对孩子有所了解。
缩在角落的孩子,感受是害怕,觉得有东西爆炸了;一探究竟的孩子,感受是兴奋,认为是庆典施放烟火。为何有的孩子感受是害怕?有的孩子是兴奋呢?
身体和情绪的记忆
若潜入水面下探究,发现他们曾有不同的经验,创造了身体与情绪的反应。知道原因就有了接纳,也有可能改变孩子的状态,但一般人探究原因,不懂得潜入水面下探询,也许一味的问「为什么?」,殊不知人为了存活下来,更多时候选择遗忘,需要潜入表象的水面下,敲击一下关键密码才记得。
在生活里面,这样的状况比比皆是。
看看人们的反应吧!有的人一稍微受刺激,就勃然大怒;有人被小小的拒绝,就深深遭受打击。以往常听人将这些反应,归类为一个人的「个性」,仿佛个性是与生俱来。然而「个性」天生只是一小部分,因为基因是与生俱来的,创造了每个人的独特,但是在脑神经科学日益发达的今日,逐渐明白童年如何被对待?影响大脑的发展,产生不同的回应,这是「个性」形成的重要部分。
成长过程中的事件,有些记忆被大脑遗忘了,但是身体与情绪却记忆下来,科学家透过电脑扫描,看见人类进行活动,或者遭遇某个事件,抑或者回想起某个记忆,大脑处理记忆、身体感觉与情绪,因而身体与行为会有所回应,这些回应并非由理性控制。
尤其是遭受过创伤的人,一旦接触跟自己特定经验,或者类似经验有关的情境,大脑与身体都会有所反应。这些非理性的表现,人们常以理性回馈,往往陷入争辩、解释、指责、讨好与忽略,往往无助于彼此成长,更无助于问题的解决。
从「听话」到「对话」
比如我写此文时,收到一位妈妈来信,写了一段纪录:「前天妹妹过生日,哥哥表现很温柔,特别走进房间,为妹妹弹奏一首钢琴,帮妹妹祝福庆生,没想到事情发生了。哥哥弹奏完钢琴,步出房间之后,发现妹妹在吃冰淇淋,哥哥问:『为什么妹妹有冰淇淋,我没有冰淇淋?』爸爸有点冷淡,也有点儿不耐烦的说:『冰淇淋只有一个,是妹妹想要吃的。』哥哥闻言后愤怒爆炸了,将身边所有的东西砸烂,只要能拿在手上的,书本、盘子、椅子、刀叉、蛋糕……,全都砸烂在地上。等到哥哥冷静下来之后,他又特别理性的说:『谁叫你们只买给妹妹吃!』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哥哥为何有这样反应呢?多半来自家庭系统应对,可能过去父母压制孩子情绪,忽略孩子的感受,只会跟孩子理性的说理,或者对孩子诸多要求。但是父母并不了解,儿子的应对从自己而来,从表面上来观察,只看见儿子的状态不当。儿子在父母应对下,也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虽然知道自己不应该,但是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学会解释而已。
但教育工作者,甚难跟父母说明,孩子的反应大部分与家庭应对有关。
因为一旦询问父母教养应对状况,想要给予指导或解答?父母会陷入哀伤与愧疚、愤怒与指责、争辩与推卸,无助于家长觉察改变,因为家长也从听话系统成长,衍生了一套应对的方式,家长也会感到受伤,需要被理解与接纳。这些现实呈现状况,常让教育工作者感到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这样的场景随处可见,在职场与生活中,甚多人无法意识,自己正重演过往应对的反弹,以生气、害怕、逃避或暴怒应对:都是你害我迟到了、谁叫你不早一点出门、就是你把东西放在这儿,害我跌倒了。他们不是不理性,而是理性无法出现,他们往往很无助,等到情绪风暴过去了,他们迁怒某件事,或者迁怒某个人,抑或者深陷愧疚、自责之中,完全无助于解决问题。
时代已经改变了,从过去威权的年代,逐渐解放出来,那意味着教育环境,已经不是过去「听话」的年代,而要进入「对话」的系统,但是人们不懂如何对话?这需要整个环境逐渐改变,改变成不是听从、叛逆、争辩、忽略,去应对问题,而是真诚的交流沟通。
在与他人沟通交流时,也需要对自己探索,才能和谐一致的了解自己,进而真正的表达自己。但我们的教养模式,从无教导人们探索自我,去探索自己的经验、观点、感受的原点,从何而来、如何而来?
因此过去应对孩子状况,多半是说教、指责,想要解决问题,从来不是了解问题的成因,只是想要解决问题,而问题甚少得到解决。而大人的解决之道,也多半停留在几种惯性回圈,不易真正得到解决。
土耳其有一则传说,有位仁兄问智者那斯鲁丁:「为什么门都推不开?我已经推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那斯鲁丁问那位仁兄:「门上有写字吗?」
那位仁兄回答:「有!写着『拉』。」
那斯鲁丁回答:「那你为何一直推呢?」
我认为目前教育的处境,甚多人都在重复无效的方式,或者明知已经无效的方式,却未停顿静心下来,找到问题的成因,真正面对问题,正如同那位仁兄不断推门。
我常遇到孩子沉迷网路、拒绝或恐惧上学、关起门来不想沟通、不专注、割腕,甚至叛逆逃家等各种偏差行为。当父母来询问时,我都探索问题成因,让父母有觉知,觉知自己的应对,也让孩子体验自己,学会为自己人生负责,我使用的对话脉络就是「冰山」。
人类痛苦的一个源头,是自己对自己的谎言。但这个谎言大多不是故意的,是为了生存而发展,在过往的负面经验中,由我们的心智创造出来。
人类的思维、感官在一个惯性里运作,很难真实接触「自己」,冰山的探索正是帮助自己与他人,觉知与重新接触自己,并且重新为自己做决定,为自己负起责任,不是当一个受害者,而是成为一个自由的人。
负面童年经验
时代一直不断的更新,来到二十一世纪加速的年代,AI人工智慧的运用,大数据的运算,网路的便捷成为主体,权威不断地解构,人的关系也有不同面貌,世界遭遇巨大的变动。旧年代盛行的是权威式教养,或者恩威并施的教养,教养的方式以「听话」为主轴,以「控制」作为目的,针对的是「问题」如何解决,而非对「人」真心的关怀。教养者想要解决问题,以权威说理、命令、给答案与责骂的方式,很容易创造出二元对立的关系,也容易让孩子内在受伤,但这个伤害表面上看不出来,如冰山大部分潜藏在水面下。
近年来脑神经科学以及心理学的发展,对于「负面童年经验」更多研究 (Adverse Childhood Experience,简称ACE研究),让人们了解创伤对于人的影响,大众有了清晰的理解,有一个科学的根据,检讨过去的教养模式。
什么是「负面童年经验」?
一九九八年 Dr. Vincent Felitti 医师,发表一篇著名的ACE研究,针对一万七千五百位成年人研究,受访者主要是白人、拥有大学学历,拥有良好职业。Felitti 医师设计一份问卷,询问了十种童年逆境,比如肢体虐待、性虐待、情绪虐待、疏忽、家暴、家庭酒瘾问题……等等,发生地点大都在家里,或者与家人之间的相处。研究结果显示,经历愈多童年创伤的人,在成年有更高的身心健康问题,成长期间也出现学习或行为问题。当ACE指数为四以上,孩童出现学习与行为问题达百分之五十一。
每一种创伤的ACE指数就是一,比如父母离婚、被父母殴打、长期语言咒骂。从ACE的研究发现,受创经验影响孩子大脑的发展,受创伤指的不仅是肢体虐待,其他如家长对孩子的疏忽、对孩子的身心需求没有回应,或是家长不断指责贬低嘲笑孩子、让孩子觉得没有价值。恶劣或变动的环境,会影响婴儿与孩子的脑部与身体,影响孩子调节思考与感受,杏仁核不断侦测威胁,大脑需要释放压力贺尔蒙,来应对可能的危急状态,这样的压力就称为「毒性压力」(Toxic Stress)。孩童面对早期的慢性压力,会无法调整并适当应对,成长过程中遭遇小小挫败,有可能如同天崩地裂,从小小冲突演变成严重争端。这些压力反应系统的高度敏感,易让这类孩子在学校分心、吵闹、顶嘴、捣乱、生事,并且可能对老师与大人的关切抗拒。
放弃权威教养,重新理解孩子
从ACE的资讯中,不难理解为何偏乡、失能家庭、隔代教养家庭的孩童,容易产生特别多的问题学生?尤其是婴儿时期的大脑,所经历的遭遇,会成为情绪与觉知的一部分。
传统的教养模式,对孩子的打、骂、忽视情绪、忽略孩子;都可能对孩子造成创伤。但是父母、教师并不觉知自己的应对,如何影响孩子发展?我最常提出的检验是:当孩子失败了、犯错了、不符合期待了,大人应对的言行为何?这样的言行,孩子接收了以后,会有什么感觉?什么观点?什么期待?什么渴望?就能看见孩子冰山如何编码?
萨提尔女士在演讲中指出:「对于孩子来说,父母对他们的生存,是具有重要意义的人。对于正在成长的婴儿来说,当他们学习自己的蓝图时,父母是他们的榜样。这个蓝图源自于孩子对概念的「标注」(他对事情、人及观点的称呼),同时源自于他对命名的解释。我将这个过程称之为「编码」。儿童不断学习对自己和他人,对内在世界进行标注和编码。」
如何看待人内在的编码呢?除了对于人事物的观点,最容易检测的是情绪。比如发生一件事了,别人不一定受伤,而你受伤了;别人不一定生气,而你生气了;别人不一定狂暴回应,而你狂暴回应了;别人不一定逃避,而你逃避了;别人不一定害怕,而你害怕了……,这些感受非关对与错,可能每个人出生的气质不同,也可能成长背景不一样。若是成长背景的影响,在人的关系互动中,学习生存的一种方式,可视为一种编码系统。
过去权威模式的教养,因为旧时代的运作模式,都在一定的轨道上头,因此即使有问题,也被隐藏不觉知,难以显现出根源问题。如今是资讯的年代,旧权威逐渐瓦解了,父母、教师的教养模式需要改变,若是因循旧时代的教养:辱骂孩子、责打孩子、严厉教训孩子、忽视孩子的情绪、忽视孩子的需求,可能都为孩子带来创伤。在心理学的研究中显示:被忽略或长期辱骂的孩子,比较容易缺乏自尊;被残酷对待的孩子,内在常有积压已久的愤怒,需要用巨大能量来控制;早年受到遗弃与剥夺,成长后常将他人的举动视为针对自己,也不易发展出同理心;不允许有自己意见的孩子,往往不能为自己作主,也甚难为自己挺身而出。
一致的家庭应对
受创伤的孩子需应对世界,以求得生存的方法,他的内在世界不断「编码」。但是大人也有自己的「编码」,两个人的冰山碰撞,严重的就像铁达尼号的船难。
然而没有人在理想环境长大,每个生命的成长都有其困难。萨提尔模式的教育观是,若是有稳定和可以预料的父母,懂得协助孩子,懂得如何让孩子独立,而父母自己也能照顾自己,能与人好好相处,喜爱孩子并且鼓励孩子探索,懂得回应孩子的情绪,接受孩子的犯错与失落,较能帮助孩子成为有自信、有能力的成年人。
萨提尔曾在演讲中对家庭应对,提出几个询问,我列出提供参考:
- 每个人如何呈现自己的独特性?
- 如何做决定?
- 如何对彼此差异做出反应?
萨提尔进一步说明,「家庭中的每位成员,是否能一致且清晰的,表达自己的所见所闻,以及关于对自己和他人的感觉与想法?家庭成员沟通的时候,是否顾虑每个人的独特性,做出的决定基于探索与协商,而不是基于权力?而差异能被公开承认,并且促进彼此的成长?」
萨提尔模式是一种沟通模式,冰山可视为与自己沟通,也与他人沟通的工具。但是在真正进入冰山对话前,有一个重要的练习,就是好奇,下一章我将仔细说明。
好奇 冰山对话前的练习
冰山的探索,并非是一门技巧而已,而是逐渐觉知自我,并且内化的过程,也是一种生命态度,因为进入自己的内心,是进入他人内在最快的路径。
二○○一年约翰.贝曼受邀来台湾,主讲萨提尔模式,他示范冰山的概念,邀请观众上台对话。当时我深深受吸引,不止于冰山的解说,还有他的对话方式,与我过去经验的对话脉络,完全不同层次。
过去我与人对话,常脱离不了指责、讨好、敷衍、说道理、陈述事件,或者搞笑的状态。我最在意的是,跟家人对话时,常常感到一股无奈,但是离开了家庭,又非常想念家人。反观当天贝曼的对话,即使当事人卡住了、矛盾了、纠结了,贝曼都很和谐安稳,不断对当事人探索,探索的问句富于启发,而且不带任何的质疑。
体验性的冰山对话
贝曼当天的对话,对我而言太深刻了,仿佛一位武林高手,在我眼前展示绝世武功,又像是一位开悟的大师,他的提问如金句萦绕,不需要解释太多,也无须说服他人,更不会敷衍了事,他的对话总是切中要点,让我心灵震颤思索,经验极大的振动,那种体验仿佛静心之后,一股能量在体内运行,世界变得安详宁静。
与他对话的人不是我,我内在都因此有感觉,那是一股强烈的激动、专注、和谐与宁静。我很难表述这些体验,那些复杂感觉熔于一炉,这是我生平初次有的经验。我有股强烈的渴求,想要留在那样的经验,那是我热切需要的,我想要那样的状态,想要那样的对话方式,想要改善我与家人的关系,甚至我从没有想过的:我想要改善与自己的关系。我当时流了不少眼泪,我检验触动自己的因素,让我流泪的,具体而言是贝曼的姿态,以及贝曼深刻的提问,概括为贝曼这个人。
过去我读萨提尔的书,从未有那样的体验,我当时明白了一句话,那是我读书甚难有的经验:萨提尔模式是体验性的模式。
两天讲座之后,非常不可思议的,我做了一个罕见的决定,报名两年专业培训课程。当时我感到一股生命力,透过贝曼的对话,从冰山底层被召唤。我参与培训课程,渐渐明白贝曼的对话,是他深化自我冰山,运用了自己深刻的能量,以提问为探索的基础,敲击、启动我冰山内在的生命能量。
约翰.贝曼提及一段历史,那是他与萨提尔女士的初遇,贝曼当时正攻读博士,第一次接触萨提尔,他曾经这样表述:「萨提尔留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在晤谈中不断向来访者提问,就像是苏格拉底的化身,不过那时我还没有意识到,这些问题通常都聚焦在体验层面。那时,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她的魔力,而不是她的技术和方法。」[1]
学习冰山的伙伴,常常会互相提醒:冰山不只是工具。意味着冰山的探索,并非是一门技巧而已,而是逐渐觉知自我,并且内化的过程,也是一种生命态度,因为进入自己的内心,是进入他人内在最快的路径。
何谓进入自己内心呢?可以诠释「身心的觉知」,或者从「身心的讯息」探索,觉察与接纳自己。
冰山水平面以下的第一区块,就是人的「感受」。然而,人往往被「脑」(思维)绑架、忽略、蒙蔽,封闭了身心的感受。从身体的感受,到心里的感受,本是自然而然的发展,却在人的成长过程,以及心智的运作里失去了,那无疑失去了与本体的连结。要重拾与自我的沟通,需要重新学习觉知、接纳这份体验,才有机会洞悉更深刻、更清晰的思维。
然而冰山的练习不易,常有人学习冰山对话,知道冰山的理论,一旦冰山对话就卡住了。因此我在本书前几章,期望由浅入深的示范、讲解诸多对话,俾便读者能更易明白。
沟通时的觉察与停顿
冰山隐喻一个人的内在,因此运用冰山探索、觉察、体验与转化,需进入人的内在,才能转化人的编码。近年脑神经科学、身体科学的进步,了解身体决定情绪,让人们开始关注身体讯息。在萨提尔的演讲、著作中,不断提及关注身体感受、心里感受的重要,到今天都仍然受重视。
我在沟通实务里,强调姿势、语调的觉察,意识、并创造停顿,这些非语言讯息,有助于对话者,时时觉察自己,我罗列于下方:
1. 觉察姿态:
觉察自己的肩颈,试着放轻松。
双手自然下垂,眼神专注宁静,但不是瞪着孩子。
眼神与孩子尽量同水平。
肢体和谐而专注,双手自然下垂。
2. 觉察语态:
语气有意识地深刻。
说话速度有意识放缓慢。
语言描述有意识地停顿。
时时提醒自己深呼吸。
专注地说话。
3. 停顿
停顿是留有余地,是一种深刻的蕴藉感。
停顿具有体验性,整合思索与感官。
让自己停顿,觉知自己内在感受。
透过自己的停顿,让对方停顿。
停顿运用于等待、自我觉察与整合、语言的顿挫。
成长过程抹煞好奇心
萨提尔模式是一个成长模式,并非控制模式;是一个探索模式,并非分析模式。因此「探索」的方式,是萨提尔模式中,最重要的入门功课。
世界包罗万象,值得人们好奇,但是人逐渐长大了,也逐渐失去好奇感,这与教育方式应有关系。孩子往往会问一连串的问题,大人常不懂如何应对,直接给予答案,或要求孩子听话,都抑制孩子的好奇心。
人类的成长过程,受限于思维、经验与文化,看待问题成了固定模式,只想要解决问题,而非好奇问题的成因,尤其在权威解构的今日,传统教育打、骂、说教、给答案,已经甚难解决问题。因此我在讲座、工作坊中,提供一个想法,邀请所有父母与教师「练习好奇」,在语言讯息上刻意不给答案、不说道理、不敷衍与指责,以温暖和谐的好奇回应,作为对话的乒乓练习。
贝曼提及对萨提尔的初次印象,「在晤谈中不断向来访者提问。」
探索是冰山对话的主轴,好奇心会带来同理心,若是对话者不会好奇,冰山大门就进不去了。
我开始学习冰山,意识到好奇甚难,因此刻意练习好奇,使得好奇成为素养。我深深觉得好奇:是倾听的重要元素、是沟通的起点、是改变的缘起、是接纳的开始、是生命力的发轫。
假使一个孩子遭遇困难,大人没有任何好奇,只想给予解决方法,就没有机会倾听,孩子卡在哪儿?孩子未被同理,可能不想表达,沟通就此关闭了。孩子的困难、情绪囚禁于内在,以生存法则应对,改变就显得困难。大人不懂得好奇,大人的说教与责备,内化成孩子的一部分,不懂得接纳自己。一旦孩子面对困难,在生存模式(四种应对姿态)不断回圈,就无法连结生命力了。
刻意练习好奇
关于好奇的应对,在家庭、学校与职场中,都甚少为人运用,更遑论孩子出现问题时,以好奇与规则连结孩子。
我收到一封信,妈妈的叙述如下:「孩子上国中之后,每学期考试都作弊。针对作弊的部分,我和孩子曾好好谈话,谈考试的方法,谈作弊的代价,孩子都说了解了,不会再做同样的事了,但结果又作弊了。我平时没有要求她的成绩,只要求她的态度,有进步都会鼓励她,为何她还是这样呢?」
孩子作弊了,这是一个行为,妈妈「好好」跟她说,也是无效用,我建议妈妈运用好奇,了解孩子发生什么了?也为孩子带来觉知。
若以此例来练习好奇,你会如何好奇呢?不妨试着列出你的好奇。
我的好奇甚多:孩子作弊的原因?孩子何时开始作弊?发生什么而作弊?考不好会怎么样吗?是否曾经考不好,而招致负面经验?孩子怎么看此负面经验?妈妈说重视态度,孩子考不好了,妈妈会怎么回应呢?孩子会担心什么吗?孩子考不好时,感觉是怎么样呢?孩子感觉妈妈重视态度?还是重视成绩呢?
很多人无法运用好奇。
好奇的问话,不容易从父母口中,以和谐的口吻,接纳的态度提出。当妈妈看见孩子出现问题,父母常以说教、指责、给答案的方式,但父母并不觉知,自己并未对孩子关心,好奇问题的成因,问题仍旧反复出现。
成长于「听话」年代的人,在对话中不懂「好奇」,只想要给出答案或道理,易形成对错争辩的二元对立,然而我们的社会,「好奇」并非受重视的素养,也不是成长中必备的品格。家庭成员因为彼此熟悉,也是好奇的大敌人,人们对亲近的人失去好奇,关系就开始疏远了,以看不见的方式瓦解。
重拾对人、事、物的好奇心,除了时时提醒自己,也需要在日常对话中刻意练习。我给学员刻意练习的功课是:不给答案、不说道理、不解决问题、不问「为什么」、第一句不说「你觉得呢?」、不轻易以「嗯嗯」回应对方。[2]
开始练习时可能很困难,一旦熟悉好奇的方向,很多伙伴跟我回馈,好奇心就能逐渐回来,培养了「好奇的素养」。
我经常提出各种句型,考验如何运用好奇?邀请众人连续十句好奇回应,以培养探索的能力。比如下列叙述句子,能否连续好奇十句话,跟孩子不断好奇互动?
三岁的孩子说:你的手手是黑的。
五岁的孩子说:我爸妈都是老师喔!
六岁的孩子问:为什么窗户黑黑的?
七岁的孩子问:什么是孤儿院呀?
九岁的孩子说:老师又处罚我了。
十岁的孩子说:我不想写功课。
十二岁的孩子说:我不会写作文。
十四岁的孩子说:人为什么要读书?
十六岁的孩子说:我觉得老师很机车。
十七岁的孩子问:读书真的那么重要吗?
上述叙述句子,有的是抱怨,有的是问句,有的陈述现象。在我下文提出好奇脉络之前,读者不妨思索,是否可以完全以「好奇」回应?
当好奇成为一种素养,进入冰山探索就容易多了。
你好奇了吗?
刚开始练习好奇的人们,会发现不断好奇甚难,甚至第一句都很难;渐渐能问一、两句之后,发现接下来问句不易接续;也会发现好奇的问句,夹杂着让人沮丧的回应,进而意识自己的好奇问句不妥;也疑惑一直好奇下去,不知要好奇到哪里?这些都是练习时必经的过程。
我为「好奇」给出了一个方向:以丰富的眼光看待人事;好奇不是引导答案、意义或一己期待;好奇是打开一道门,看见美好的风景;好奇最终之处是连结人的生命力。
除了在对话中,时时提醒自己好奇,也刻意每天练习五分钟,对身边亲近的家人好奇。我曾经在《对话的力量》一书,带出一个好奇对话的指引,让对话的一方能专注,也让对话者有方向,我列于下方:
- 呼唤名字、或者称谓,且刻意停顿。
- 从对方能感兴趣,能回应的话题切入,对话者主动从事件中提问。
- 可以重复对方上一句句尾,有缓和与积极聆听效果。
- 为对方的叙述整理、组织出精简叙述。
- 避免「为什么」,但可以取代为:你还好吗?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啦?我很好奇……
- 当牵涉规则,引导孩子负责任,善于运用「怎么办呢?」
除了这几个提点,如何拓展话题?如何在进入冰山脉络前,让提问更有内涵呢?我提供下列三个方向,可以与冰山的脉络交错提问:
.不解决问题,而是对人的关注。亦即关注事件对人的冲击,而不是关注问题如何解决。
.回溯时间,探索问题的成因。回溯个人经验,刚好与冰山形成一个十字框架,回溯的年表就是时间轴,冰山就成了空间轴。每一个时间轴中,都有其历时性的空间轴;每一个冰山的空间轴中,都有其能回溯的历史。
.询问具体事件,在细节处提问。除了能具体了解,也能让对话一方将事件赋予语言,陈述发生了什么事?了解自己是谁?进而进入冰山脉络。
比如我五岁的外甥女川川说:「我爸妈都是老师喔!」
我回应:「妳爸妈都是老师呀!」(重述语言)
川川:「对呀!」
我:「妳什么时候知道的呀?」(回溯)
川川:「我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我:「妳很久以前就知道啦?」(重述语言)
川川:「对呀!」
我:「妳有看过爸妈当老师吗?」(回溯)
川川:「有呀!」
我:「爸妈当老师的时候,妳在哪里呢?」(具体事件)
川川:「我坐在他们身边呀!」
我:「妳记得他们说了什么吗?有说什么故事吗?」(具体事件)
川川:「我记得呀!有说故事呀!」
我:「他们说了什么呀?」(具体事件)
川川接着开始叙述,爸妈某一次当老师说的故事。
如果我在这之后,开始进入冰山,就有了充分的故事、事件。
我可以询问川川:「听故事的感觉怎么样?」、「哪一段话最有感觉?」、「这个故事会让妳悲伤、生气、害怕呀!」(上述都是感觉);「怎么会感到悲伤呢?」、「喜欢听爸妈讲故事吗?」(观点);「妳以前有听过这样的故事吗?」(回溯)、「那是什么样的故事呀!妳还记得吗?」(具体事件);「妳希望听见那样的故事吗?」(期待);「妳如果是故事里的人,妳希望有人爱妳吗?」(渴望)
不只为了解决问题
我带领过一个家长团体,一位妈妈问我孩子不想上学,该怎么办才好?妈妈希望透过角色扮演,请我示范如何对话。因此由我扮演家长,妈妈扮演儿子。
妈妈扮演:「我明天不想上电脑课。」
我的扮演:「发生什么事啦?怎么不想上课?」
妈妈扮演:「我的电脑作业没有存档,而且电脑课听不懂。」
我的扮演:「那怎么办呢?」
妈妈扮演:「我就不想去上课呀!」
我的扮演:「妳不想去上课呀!」
妈妈扮演:「对呀!」
我的扮演:「不去上课可以吗?」
妈妈扮演:「当然不可以呀!」
我的扮演:「那怎么办呢?」
妈妈扮演:「我也不知道。」
我的扮演:「妳有问过老师吗?」
妈妈扮演:「有呀!老师叫我请同学帮忙!」
我的扮演:「妳问过同学了吗?」
妈妈扮演:「同学都没空帮我呀!」
我的扮演:「妳希望我帮助妳什么呢?」
妈妈扮演:「我也不知道。」
我的扮演:「妳怎么问同学的?我可以知道吗?看看妳问同学时,发生了什么?同学怎么不帮妳呢?这样好吗?」
妈妈扮演:「好呀!」
对话停在此处,我问妈妈对话感觉如何?妈妈说:「感觉很舒服呀!觉得被尊重。但是那不一样啦……」
妈妈接着说:「不同人讲话,感觉不一样啦!」
我好奇的问妈妈:「妳讲话时有注意姿态、语态与停顿吗?」
妈妈说:「我都有注意呀!」
我问:「对话的内容一样吗?」
妈妈说:「老师,我跟你说,我也是这样说话的,我们的内容一模一样!」
我确认了一次:「是吗?一模一样?」
妈妈很肯定的强调:「真的一模一样。」
于是我邀请妈妈,重现与儿子对话的场面,由我来扮演儿子,妈妈欣然同意。
我的扮演:「我明天不想上电脑课。」
妈妈:「你为什么不想上电脑课?」
我的扮演:「我的电脑作业没有存档,而且电脑课听不懂。」
妈妈:「厚!这是老问题了!你有去问老师吗?」
我的扮演:「有啊!老师叫我问同学啊!」
妈妈:「那你问同学了吗?」
我的扮演:「问了啊!同学都很忙啊!没有空跟我说啊!」
妈妈:「你有每个同学都问了吗?我不相信你每一个同学都问了。」
现场的妈妈听了这段对话,纷纷笑了出来,大概是笑她的对话,和我的对话「大不相同」吧!
练习好奇时,很容易踏入误区,忽略了要关心人,而想要去解决问题。一旦我们想要解决问题,而不是关心人发生了什么?人如何面对一个困难?就很容易在好奇中,想要解决对方的问题,或者想要引导入一个标准答案,因而踏入误区了。
好奇就有接纳
我工作坊或讲座现场,有时会有孩子出现,我因此请孩子当主角,问在场的大人问题,考验现场大人的回应,再请孩子按照内在的感觉,以及解决问题的效能打分数。若是大人只是给予答案或道理,孩子回馈的分数往往偏低;若大人使用好奇的方式,孩子回馈的分数大部分偏高。
有次在新加坡讲座,一位十一岁的男孩上台,问了大人几个问题。
男孩问:「为什么学校功课那么多?回到家大人还要出功课?」
有位老师现场与男孩互动。我将互动的内容写下:
老师:「学校功课会很多吗?」
男孩:「很多。」
老师:「你做得完吗?」
男孩:「做得完。但是都很晚了。」
老师:「这样会很晚睡觉吗?」
男孩:「有时候会很晚睡呀!」
老师:「会影响隔天上课吗?」
男孩:「有时候会迟到。」
老师:「迟到怎么办?」
男孩:「想办法跟老师说。」
从上述的对话中,可明显看出老师失焦了。
男孩问:「为什么学校功课那么多?回到家大人为什么还要出功课?」重点应是「回到家大人为什么还要出功课?」但是老师忽略了大人为何还要出功课?只是在学校的功课,与男孩展开对话。
我邀请男孩为老师打分数,如果满分是十分,孩子会给老师几分呢?
男孩给对话失焦的老师八分。即使是失焦了,大人在应对问题时,如果对孩子只是好奇,孩子的感觉也是好的,因为孩子感觉关心与接纳。
孩子又问了一个问题:「为什么大人给我们玩的时间这么少?」
我邀请新加坡邓禄星老师,现场示范回应孩子。
邓禄星老师学习萨提尔四年,已经熟练冰山的对话,因此对话在孩子的冰山展开,探索孩子冰山的各层次。新加坡的田园老师,为这对话记录了逐字稿,邓老师对话如下:
孩子:「为什么大人给我们玩的时间这么少?」
邓老师:「谢谢你这么勇敢,站在这里为我们上课。你刚才的问题是,『为什么大人给我们玩的时间这么少?』是吗?」(核对)
孩子:「嗯!」
邓老师:「你的大人指的是……?」(核对)
孩子:「父母。」
邓老师:「我们是指……?」(核对)
孩子:「我,还有弟弟。」
邓老师:「哦!你还有弟弟。所以,你是想问我。为什么爸爸妈妈给你和弟弟玩的时间这么少?是吗?」(核对)
孩子:「嗯!」
邓老师:「当爸爸妈妈给你们玩的时间少,你是什么感觉?」(感受)
孩子停顿了一会儿:「……不想做那些作业,因为想玩。」
邓老师:「所以你是很想玩,是吗?」(核对)
孩子:「嗯。」
邓老师:「所以当你想玩,可是爸妈又不让你玩,那你会觉得怎么样呢?」(感受)
孩子:「很伤心。」
邓老师:「很伤心!」(重复语言)
孩子:「嗯!」
邓老师:「那同时你也想到一点,弟弟跟你一样啊?」(观点)
孩子:「他的功课比较少。」
邓老师:「但是你说,爸妈不让你和弟弟一起玩,所以也考虑到弟弟是吗?」(观点)
孩子:「嗯!」
邓老师:「所以,你很爱弟弟。」(观点)
孩子:「因为我很少和弟弟玩,想多和弟弟一起玩。」
邓老师:「你玩的时候,需要弟弟跟你一起玩,但是爸妈也不让你跟弟弟一起玩。」(期待)
孩子:「因为他先做完,而我还需要做功课。」
邓老师:「所以,爸妈不让你和弟弟一起玩,你会生气吗?」(感受)
孩子:「有时候。」
邓老师:「有时候啊?可是我看着你,现在有很多笑容呀!」(核对)
孩子笑了!
邓老师:「你讲到这件事情的时候,你只有生气吗?」(感受)
孩子:「我还有伤心。」
邓老师:「伤心了,那现在呢?」(感受)
孩子停顿没说话。
邓老师:「你想到爸妈不让你玩,你伤心吗?」(感受)
孩子:「现在不会。」
邓老师:「现在不会?怎么现在讲起来不会伤心呢?」(感受)
孩子:「因为现在没有做功课。」
邓老师:「你生爸妈的气吗?」(感受)
孩子:「会。」
邓老师:「那生气时候,你做什么?」(应对)
孩子:「我继续做功课。」
邓老师:「那我觉得,孩子呀,你真是一个很乖的小朋友。爸妈不让你玩,让你做功课,你生爸妈的气,可是你没有做出过分的行为。你还知道要把功课做完。是吗?」(观点、渴望)
孩子:「是啊!」
邓老师:「你可以给这样的自己一个赞赏吗?」(渴望)
孩子:「呃?」(孩子没明白)
邓老师:「你会欣赏这样一个能够体谅爸妈的自己吗?」(渴望)
孩子:「还可以啦。」
进入对话者的感受
邓老师的对话,在冰山的各层次进行,我在对话后面标注,读者不妨观察邓老师的路径,有没有什么心得?也可与我的对话比较。
每个人冰山的对话,有自己的诠释与喜欢的方式。我的冰山对话,学习自贝曼老师,我曾仔细观察贝曼的对话,也刻意练习贝曼的对话路径,从刻意模仿与练习开始,到走出自己的路径,我感到对话较为成熟,经历了将近十年的时间。我重新看贝曼的冰山对话,我能辨别贝曼喜欢的路径,那是他个人的长项,也看见自己的路径,有一种美丽的体悟。
我设想贝曼的对话路径,大概会在「感受」上工作,从孩子的伤心切入,分辨出难过的层次,除了难过自己没办法玩耍,也难过自己会分心,进而切入如何为自己「负责」?
贝曼的冰山路径,需要让对话者在「感受」上进入,能有深刻的体验性,才能分辨出难过的不同层次。
邓老师与男孩的对话,也在「感受」上工作甚久,这也是我喜欢切入、且重视的方式,从此点可以看出贝曼、我与邓老师同出一脉。邓老师在「感受」的工作,除了他可能有时间压力之外,我有两点观察:
其一是孩子的感受,并未真正进入体验,意即孩子虽然「说」了感受,但是并未在说的当下,体验那份感受。若是未进入孩子感受,就不容易深入冰山。渴望的层次亦然,孩子在渴望层次也未体验,那也很难连结自己的生命力。所谓的体验并不一定会落泪,而是要进入体验当时情境,萨提尔发展出雕塑,正是因为透过雕塑迅速进入体验,因为萨提尔模式是体验模式,那也是转化人最重要的关键。
其二是因为感受未进入,邓老师的问话方向失焦了,所谓的失焦的意思,是失去了目标,想要将这个对话,带到哪里去呢?因为孩子没有跟上来。但是邓老师在认知上,很清楚对话要通往渴望,因此邓老师的对话,从「你可以给这样的自己一个赞赏吗?」到「你会欣赏这样一个能够体谅爸妈的自己吗?」都是在渴望层次工作。然而感受层次的体验未进入,渴望层次的体验就更不易了,且进入渴望层次太匆促,孩子仅在「观点」上回应或虚应,不会有实质上的转化出现。
生活化的脉络有助于进入冰山
贝曼的教学对象,训练的是咨商师,因此带入冰山脉络的对话,是萨提尔学派心理师的基础素养。冰山的框架建构,据我所知是贝曼建构,依据萨提尔女士的脉络归纳。我重新看萨提尔的录影带,她的对话与贝曼不完全相同,有不少对话发展更生活化。当我将冰山对话推展在生活,我意识到需要更生活化的脉络,所以在进入冰山之前,我以三个方向进行对话:
- 不解决问题,而是对人的关注。
- 回溯时间,探索问题的成因。
- 询问具体事件,在细节处提问。
有较多资讯进入冰山,也适用于一般大众。
我在邓老师示范完,接着示范与孩子的对话,在介入孩子的冰山时,先以对人关注、回溯时间、具体事件对话,再导入冰山就会容易多了,以下是我与孩子的对话,也是由新加坡田园老师,为我记录的逐字稿:
阿建:「孩子呀,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这几天,爸妈有不让你玩的时候吗?」(回溯)
孩子:「没有,因为是假期。」
阿建:「你想一下这个问题,最近不让你玩,是什么时候呢?」(具体时间)
孩子:「假期前。」
阿建:「假期前多久呢!你还记得吗?」(回溯)
孩子:「忘记了!」
阿建老师:「你都忘记啦?爸妈对你说了什么?爸妈怎么说你的?」(具体事件)
孩子沉默(此处孩子的停顿甚重要)。
阿建:「爸妈怎么说你的?你还记得吗?从学校回到家,有功课。他们让你去写功课,不让你玩?是吗?」(重述细节)
孩子:「嗯!他们说写完功课再去玩。」
阿建:「所以你要问的是什么呢?你希望还没有写完功课就去玩,还是……?」(期待)
孩子:「在做功课之间休息时,可以多玩一会儿。」
阿建:「哦!是你功课做到一半,你可以休息可以玩哪!」(期待)
孩子:「希望可以玩久一些。」
阿建:「现在还会和弟弟玩很久吗?」(回溯)
孩子停顿一会儿:「有过,但是后来很少了。」
阿建:「后来很少啊?那是怎么了?」(事件)
孩子:「爸妈有允许我们玩十到十五分钟。」
阿建:「孩子呀!对你而言,这样子算久吗?时间够吗?还是希望再长一点。」(期待)
孩子:「很短!」
阿建:「那你希望多久呢?」(期待)
孩子:「半个小时。」
阿建:「哦!那爸妈答应过吗?从小到大?」(期待)
孩子:「有时候有的。」
阿建:「我想问的是,他们在什么时候答应?发生了什么,他们答应让你玩半个小时?」(具体事件)
孩子:「比较小的时候。」
阿建:「比较小的时候呀?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从以前到现在有了一个变化呢?」(观点)
孩子:「因为现在功课比较多,所以要赶快做完。」
阿建:「哦!功课比较多了。你做得完吗?」(期待)
孩子:「做得完。」
阿建:「你会做得很快吗?」(期待、观点)
孩子:「不会。」
阿建:「发生了什么事?你做功课会比较慢,是功课多了,还是你做的时候会分心,还是……?」(事件、观点)
孩子:「会分心。」
阿建:「会分心呀!喜欢吗?」(期待、观点)
孩子:「呃……,不喜欢。」
阿建:「那你有问爸妈怎么办吗?」(应对)
孩子:「呃,没有。」
阿建:「你想改变吗?想改掉这个分心吗?」(期待)
孩子:「想啊!」
阿建:「你想呀!」(重述)
阿建停顿了一下:「XX,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很快地做完功课,你就可以玩了。是吗?」(观点、期待)
孩子:「呃,对!」
阿建:「假设你做功课时,可以不分心,我想帮你不分心,你想要吗?」(期待)
孩子此时沉默了(此时的停顿,我认为很重要,当孩子有了觉知,才会意识到自己想怎么解决?而停顿是觉知重要的一部分)。
阿建:「我想到一个方法可以帮你,你想要吗?让你做功课时,可以不分心。然后,做完了,可以去玩。你爸妈会允许吗?」(期待、观点、核对)
孩子又停顿一下:「应该会吧。」
阿建:「应该会呀?如果我提出一个方法,你要吗?」(期待)
孩子:「要!」
阿建:「谢谢你,你是个这么认真的人啊!」(观点、渴望)
对话是改变的开始
我的对话示范到这里,透过好奇与核对,进入观点与期待探索,厘清孩子的状况。这样的探索了解孩子,知道孩子不想分心,想要专注的学习,了解孩子对自己的期待,与大人对自己的期待相同,只是未好奇孩子的状况?常形成亲子之间对立。
若是继续对话,进入冰山脉络,有助于孩子解决根源的课题,带入生命的应对,探索分心对内在的冲击,进而觉知自己的责任,改变自己的应对方式。
娴熟冰山对话的人,只要一点点资讯,就能进入对方冰山,然而这也有前提,那是彼此都知道要去哪里?通常是心理工作者,双方都有默契要探索困难?要进入一条内在的神圣旅程。
然而萨提尔模式,也是一个生活模式,从生活对话走入冰山,需要对话者愿意,带着爱与接纳彼此。从生活对话进入冰山,需要多一些关怀,多一些资讯,进入冰山对话较容易,也较易让彼此接纳。
我会继续好奇的是:
「你分心的时候,有人会对你唠叨吗?或者教训你吗?」(探索他人应对姿态)
「爸妈对你唠叨的时候,你会有什么感觉?」(感受)
「当你感到很烦的时候,你做了什么呢?」(应对姿态、事件)
「当你很烦的时候,你就更不想写功课呀!你是故意的吗?」(观点)
「发生了什么?你会不想写功课呢?」(观点)
「当你拖着不写功课,爸妈骂你的时候,你会有什么感觉呢?」(感受)
「你怎么看待自己呢?当你被爸妈骂,而功课又很晚才写完。」(观点、渴望)
「你想要改变这样的状况吗?」(期待)
「发生了什么,你还是愿意专注呢?你的内在有一股不放弃的力量。」(渴望)
「你会怎么样看待不放弃的自己呢?」(观点、渴望)
对话是改变的开始
邓禄星老师此时提问:「大人是否要有解决分心的方法?才能帮助分心的孩子?」
若是老师能协助孩子,懂得专注而不分心,协助孩子专注以对,那是最好的状况。若是老师不懂如何解决分心?单凭借着「好奇」,也能对孩子有所帮助吗?我的答案是肯定的,因为好奇的对话,为对方带来觉知,觉知自己的责任。
我若不使用冰山的脉络,也不懂解决分心的方法,单纯好奇孩子的处境,就会带来影响。比如我的好奇会这样进行:
「我很好奇你什么时候分心?」
「你知道你当时分心了吗?」
「你分心的时候,会做些什么事呢?」
「当你知道自己分心了,有立刻专心吗?」
「我很好奇,你知道自己应该专心,然而发生了什么事,你知道分心的时刻,却没有立刻专心呢?」
「你想要改变吗?」
「你可以怎么帮助自己呢?当你知道自己分心的时候?」
这样的对话,让孩子觉察、意识、聚焦且逐渐体验分心,就会带来不同的面貌。但是必须说明的是,单纯的好奇与冰山的好奇,不止是问话脉络不同,冰山关注的,不是解决问题,而是一个人面对问题时,内在的发生与冲击,冰山对话更深刻帮助人,读者不妨比较一下,上下两个提问内涵,有何不同之处?
对话中充满着好奇,较能让孩子感到舒缓,有助于孩子感到被接纳,若进一步运用好奇理解孩子,也有助于孩子觉知,孩子也意识到自己的责任,这就是改变的开始。
邓禄星老师听完我的解说,转头问这男孩子,这样的对话之后,对你有帮助吗?
孩子点点头说:「我会想要专心。」
我视「好奇」为对话里的基本工,邀请众人大量练习好奇,就能渐渐意识如何好奇,提问就能愈来愈好了。当提问愈来愈好,也就容易进行冰山的脉络,穿梭悠游于宽广深刻之境。
田园老师的回馈
田园老师任教于新加坡辅华小学。田园老师与邓禄星老师,都是新加坡学思达老师,并且都曾开放教室,两位都非常专注于学思达、萨提尔模式的学习。
田园老师参加过我的冰山工作坊,学习萨提尔颇有心得,她的上课笔记与回馈甚有可观,我节录一小段,附上说明:
「我在二○一三年听阿建老师的萨提尔讲座,发现自己要改变的方向,二○一七年了解冰山对话之后,让我茅塞顿开,好像开悟了一样。
阿建老师,用一个十字轴(崇建案:纵轴是冰山,横轴是个人的成长年表),把冰山和生命历程形成网状结构,冰山是纵轴,生命历程是横轴(崇建案:透过冰山纵的问话,比如从事件到感受,从感受到观点,从感受到期待,从观点到期待……,都是纵轴的直线进行。横轴就是回溯,冰山的每个区块,都有其回溯的历史,因此是横向的探索。两者交织成网状结构)。在生命历程上可以加上原生家庭和影响论(崇建案:这也是萨提尔模式的工具)。我们就能从每一个点出发,去彼此连线,形成一个绵密的大网。在这个网里,用好奇提问,去关心人,然后再解决问题。」
开展 深入冰山路径
在冰山各层次的探索,有助于一个人觉察自己,觉察自己真实的状态。
我在本书第一章呈现了冰山的对话是探索一个人的内在最简单的方式。前一章,也介绍了「好奇」,如何刻意练习「好奇」,并顺利展开对话。以可盟的例子来说,我的探索是关心可盟,不是以解决问题为主,而是想要了解可盟,因此对话不会执著于事件,而在可盟冰山各层次穿梭,不仅我更了解可盟了,可盟可能也更了解自己了。
一般人的对话执著于解决问题,也就不会产生好奇,更无法探索可盟的观点、期待、感受与渴望,只会在事情有无解决打转,事实上事情大部分难以解决,或者如打地鼠一般,这里仿佛解决了,那里的问题又冒出来了。
冰山的运用甚惊人,除了前面几章介绍的基础对话,更能在对话中,让人产生觉知,也能深入问题的核心。以下是几个例子。
空白的记忆
有次我进行三天工作坊,邀请学员回家做功课,以全然的好奇进行对话。邀请学员若是对话顺利,试着练习从一个事件,回溯最早拥有的经验,是如何形成的?探索自己的成长轨迹。
洪老师隔天回馈,回家进行全然的好奇,但是一旦要回溯早期经验,他就完全记不起来,画面是一片空白。洪老师询问这是否与ACE有关?因为ACE常使人遗忘早期记忆。
我因此与洪老师展开对话,这一段对话甚有意思。我将两人对话记录如下:
洪老师:「我过去的记忆一片空白,完全记不起来!」
我:「你完全记不起来吗?」(事件)
洪老师:「对呀!过去发生的事情,我总是记不起来。」
我:「当你提到记不起来,有什么感觉?」(感觉)
洪老师:「没有特别的感觉,就很一般的感觉。」
我:「你说自己总是记不起来呀?」(重述事件)
洪老师:「对呀!」
我:「什么时候开始?事件都记不起来呢?」(事件)
洪老师:「我常常都记不起来,尤其是六岁以前都是空白。」
我:「老师……我很好奇……」我在此处停顿较久,我的语态专注,说话甚宁静的问:「那你想要记起来吗?」(期待)
洪老师听了我的好奇,脸色竟然倏地变了,并未回答我的问题。
我:「当我问你想记起来吗?你的内在发生什么?此刻你有什么感觉?」(感受)
洪老师很缓慢的说:「很有压力。」
我:「能不能说说你的压力?」(感受的感受)
洪老师:「我很怕记得那些记忆,那些记忆让我有压力。」
我:「那你想记起来吗?过去的那些记忆?」(期待)
洪老师停顿了一下,缓缓摇摇头说:「不想。」
我:「你还记得吗?发生的那些事情,那些记忆让你害怕?…」(事件)
我与洪老师的对话,在场的学员甚感好奇,洪老师原来自己决定「不要记得。」但是洪老师自己并不觉知。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况呢?因为人的大脑分为理性脑、情绪脑,理性脑为了求生存,打压了情绪脑,因此理性脑已经有了惯性,忽略了情绪脑的声音。
这就仿佛很生气的人,说自己没有生气,只是说话比较大声,那意味着理性脑欺骗了自己,可能在成长背景中,被教导「人不该生气」,因此当自己生气了,也不觉知、不承认自己生气了。
理性脑的惯性应对,以为自己不记得过去了,殊不知这是「生存应对」,绕过了情绪脑。当我很专注一致的问话,从期待处慎重询问,教师的情绪突然有了意识,我再切入感受询问,让情绪与理性整合,教师方觉知自己的生存应对,是自己决定遗忘记忆。
这里必须说明的是,除了问话的路径之外,问话者的姿态是否宁静和谐?也是甚重要的条件。
洪老师的回馈
阿建老师用很专注和谐的态度,引出我自己潜在的讯息,神奇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我觉知到了自己。觉知到了那个决定让我没有记忆的自己。一个和谐的,没有设定目的性的谈话,却往往最具有沟通的实质意义。
我没有生气,只是觉得遗憾
再举另一个例子。
一群人聚在一起聊天,聊到了房地产。小琳的爸爸留下一块地,土地正被市府重划,需要选择重划后的位置。因为小琳的爸爸年事已高,家人也疏忽时间了,重划后的位置不甚理想,小琳谈到此处声调提高,表情甚为愤怒。
友人问她:「妳是不是在生气?」
小琳眉头皱起来了,很焦躁的回应:「我没有生气。」
友人:「但是妳看起来的样子,是生气的样子。」
小琳表情更愤怒,语气更愤怒回应:「就已经跟你说过了!我没有在生气。」
众人进入一阵沉默,小琳才又懊恼着:「我怎么会生气?如果我生气了,就是在责怪爸爸,怪他没处理好土地重划?爸爸年纪这么大了,我怎么可以怪他?」
大伙儿避免尴尬,沉默着不说话,众人又进入一阵安静。
小琳最终为化解尴尬,用一句话终结对话:「我没有生气,我只是觉得遗憾而已。」
以一个旁观者看小琳,小琳的言行表现,的确是生气的表现。这是日常生活中,我常遇见的状况:有情绪的人,常说自己没有情绪。对话的双方,不懂如何觉察、接纳与平静的探索彼此,一场对话酝酿成双方较劲儿,更严重的就是冲突。
以接纳的语言应对
亲子之间也常有此种状况,因为情绪于内在暗流,双方对话成了较劲儿,最终不欢而散。如果友人懂得冰山,可以觉察自己内在,让自己更和谐稳定,去接纳小琳的状态。
当小琳生气的诉说,能以和谐的态度,更接纳的语言关怀小琳,比如:「当说到土地重划的事件,你有感觉不舒服吗?因为你看起来有一点激动。」
这样的问句比较中性,带着关怀的探询,而且加上具体的描述,「我」的观察,有助于对话的人觉知:「因为你看起来有一点激动。」
「你有感觉不舒服吗?」或者「妳在生气吗?」都是冰山水面下,关于感受的层次。一般人甚少觉知感受,感受层次也甚少被对话主轴,有些人很不愿意谈及自己感受。若有人询问感受,通常对话的人会避开,回答观点、期待或者事件,因此对话的人需专注,且有耐心接纳彼此。
此处比较两种感受的对话:
「你有感觉不舒服吗?因为你看起来有一点激动。」这是一句关怀的语言。
「妳是不是在生气?」或者「你在生气吗?」,会让当事人感觉被指责。常常会演变成「见笑转生气」,让对话者更生气。
如果询问:「你有感觉不舒服吗?因为你看起来有一点激动。」
当事者比较大的机会,去觉知、承认自己的不舒服,假设小琳承认自己不舒服。友人可以继续探索:「这个不舒服是……」、「这个不舒服是生气吗?」
循序渐进的方式,比较能贴近小琳的内在,一方面了解小琳,也让小琳理解与接纳自己。
为何问「妳是不是在生气?」或者「你在生气吗?」,会让当事人感觉被指责呢?我为此种情况的原因,试着推论如下:
小琳说自己并未生气,应该视生气如禁忌,想方设法否认、解释:「自己没有生气。」
小琳否认的过程,应有其成长的历史:家庭可能视生气为禁忌?或者曾有与情绪相关的经验,使得小琳在生气的时候,背后还有一个声音,不允许自己生气。
小琳对于生气,会感觉自己很懊恼,「生气」是小琳的感受,但小琳否认这个感受,「懊恼」是小琳感受的感受——当小琳生气的时候,小琳为这个生气感到懊恼。
当小琳沉静下来了,可以感觉自己的情绪:懊恼、悲伤、沮丧、生气、无奈。如果她懂得冰山,就能在事后为自己在冰山图上,描绘一张自己内在。
小琳的内在冰山
事件:家里的土地正经历重划。
感受:生气、无奈。
感受的感受:懊恼、悲伤、沮丧。(当我感到生气时,对生气的感觉,感觉到懊恼,因为我怎么可以生气?当我感到生气时,对生气的感觉,感受到悲伤、沮丧,因为我对爸爸生气,就是不孝顺,所以我对自己的生气感到悲伤、沮丧。)
观点:我不能对爸爸生气、我怎么可以生气、我应该对爸爸孝顺、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我应该心平气和。
期待:我期待自己能解决一切、我期待家人能负责、我期待爸爸不要出错、我期待自己是懂事的女儿。
渴望:我是个有价值的女儿、我是值得被爱的、我能接纳自己的一切、我的存在是有意义的。
小琳若懂得冰山,能对自己提出冰山探索的问句,那么罗列出来的问句如下:「我可以生气吗?」、「我如何看待自己的生气?」(探索感受的观点)
「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允许自己生气呢?」(探索生气观点的形成)
「我以前生气的时候,爸爸妈妈怎么回应我呢?」(探索生气观点的形成)
「当我还是个孩子,遇到生气的情况,爸妈是否责骂、教训、忽略、惩罚过我?我期待爸妈怎么样对待我?」(探索孩提时的期待、爸妈对自己的期待,也探索自己的渴望)
「我可以责怪爸爸吗?虽然我不想责怪爸爸?如果我内心责怪爸爸,是否代表爸爸不好?我是否在行为层次上有不礼貌?如果我承认了责怪爸爸,我是否能接纳爸爸没做好?」
在冰山各层次的探索,有助于一个人觉察自己,觉察自己真实的状态。比如觉察自己真的生气了,探索自己的成长历程,能对自己感到尊敬,也解放自己被囚禁、不愿意承认的冰山,进而让自己成为更自由的人。透过冰山的探索,小琳可以更了解自己,整合自己的情绪与理性,为自己重新做决定。
深层的冰山路径
冰山看起来简单,但是却有繁复的线索,以及繁复的使用方式。
在简单的层次里,有助于对话的彼此顺着冰山的脉络,一步步探索彼此,更了解彼此的内在。
若是更深一层次运用冰山,对冰山进一步熟悉,除了懂得探索、核对与体验,让彼此更理解,还能透过冰山的对话,转化童年的创伤,比如俗谚云:「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透过冰山对话,让人不再害怕草绳,从过去的受伤经验中转化,转化的要素要体验人的资源,也要体验人的渴望。但是本书聚焦在冰山运用,呈现的是基础的使用方向,俾便有兴趣的教师、家长或各领域的伙伴,能够了解冰山的使用,未聚焦在深入使用的案例。
冰山运用的层面甚广,从个人的觉察与成长,到亲子、师生、班级经营、职场互动、运动选手增能、企业员工增能,都非常适合运用,带来彼此的觉察与成长。
冰山不就是一张图表?将几个层次列出来,为何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呢?
原因之一是人们谈话,往往聚焦在事件的「对错」,并非真正探索「人」。冰山呈现人隐喻的各部分,探索一个人的内在。
原因之二是人们谈话时,往往聚焦在事件,而不是聚焦在事件对人的冲击,因此当对话转向事件对人的冲击,那是一个甚少人谈话的路径。
原因之三是冰山的探索,有各种不同的方向,比如发生一个事件:孩子不上学。对家长的冰山探索,可能会这样问话与回答:
「孩子不上学,妳的感受是什么?」(事件→感受)
妈妈:「我感到很生气。」
「妳怎么看待孩子不上学?」(事件→观点)
妈妈:「当一个学生就应该乖乖上学。」
「孩子不上学了,妳的期待是……?」(事件→期待)
妈妈:「我期待孩子不要那么烦,老是找我麻烦。」
「当孩子不上学了,妳怎么体验自己?」(事件→渴望)
妈妈:「我觉得努力都白费了,那么辛苦很没意义。」
这个路径是感受、观点、期待、渴望,顺着问下来的,本书第一章提过,冰山仿佛一把吉他,顺着弹奏 do re mi fa so la ci do,但当你熟悉了以后,可以弹出莫札特、贝多芬……,各种不同的音符与节奏。
弹奏不同的音符有何意义呢?
我将视野拉回上面的探索,这个探索的基准点,是以「事件」为主轴,因此是以事件产生的「感受」、事件产生的「观点」、事件产生的「期待」、事件产生的「渴望」。
我将路径更动一下,也将探索的基准点更动,看看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孩子不上学,妳的感受是什么?」(事件→感受)
妈妈:「我感到很生气。」
「当妳感到生气的时候,妳做了什么?」(感受→事件)
妈妈:「我把孩子留在校门,我转头就回家了。」
「当妳转头就回家了,妳的感受如何?」(事件→感受)
妈妈哭了:「我感到很难过!」
「妳的难过是……」(难过→渴望)
「我觉得自己不是个好妈妈,将孩子丢在那里,我很糟糕……」
上述两段对话,是我在工作坊中,学员的一段问话,以及我的一段问话,两个问话的基础点不同,问话的路径也不同,但是最后的目标都相同,目标都是帮助对话的人,觉察、了解自己,并且为自己负责。
路径的转换
日常生活也是如此。
有个女孩出国前生病了,很慌张、焦虑自己的病,担忧自己能否出国?
亲友问她,她只说自己很焦虑,她希望自己赶快好起来。
这些问话,都是以「事件」为基础,问话而得到的结果,可能无助于女孩成长,也无助于解决女孩问题。
如果按照冰山的脉络,探索女孩的内在:
我问她:「妳现在生病了,此刻感觉怎么样?」(事件→感受)
女孩:「焦虑、担心,还有害怕。」
我:「哪一个感受多一些?」(感受)
女说:「害怕。」
我:「能不能说说妳的害怕?」(感受)
女孩:「我害怕不能出国。」
我:「如果不能出国的话,妳有什么感觉呢?」(事件→感受)
女孩哭起来了:「我感到很难过。」
我:「妳难过什么呢?」(感受)
女孩:「我在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我:「怎么说做错了什么呢?」(观点)
女孩:「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上天才惩罚我生病?」
我:「这种想法什么时候有的?」(观点)
女孩:「小时候我如果生病,爸妈都说因为我不乖,所以老天爷惩罚我。」
我:「小时候的妳怎么想呢?」(观点)
女孩:「我觉得自己没有错呀!」
我:「当妳认为自己被惩罚,妳觉得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呢?」(观点→渴望,此处可以看见女孩的观点,已是父母小时候植入的应对形成。)
女孩:「我觉得自己很糟糕!」
我:「现在呢?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会觉得自己被惩罚呢?」(观点)
女孩:「好像没什么事需要被惩罚,只是那样的想法存在心里。」
我:「会觉得这样的想法,感觉到荒谬吗?」(观点、感受,厘清观点,重整感受。)
女孩:「现在想想觉得满可笑的。」
我:「当妳这样想的时候,内在什么感觉?」(观点→感受)
女孩:「现在感觉轻松多了,焦虑也少了很多。」
上述的案例,可以看见我在感受、观点事件上来回探索,女孩因此觉知内在不安的缘由,与过去父母的教养有关,如今她长大了,但是过去父母应对的影响仍在,如今她长大了,可以重新为自己决定。我的对话路径,在感受上来回探索,那是我很习惯的方式,而每一个人对话的路径不同,基准点也带来不同的风景,也就有了个人问话的风格。
沟通冲突的冰山探索
当亲子、夫妻、师生、长官与部属之间,双方发生冲突,或者对他人有所要求,传达出自己的想法,可以使用冰山图像,帮助自己与对方理出脉络,觉察自己的冰山,也检验自己的应对,是否真如自己所愿?可以进一步探索自己,改变自己的应对模式。
比如孩子玩3C产品,已经玩超过时间,父母亲希望孩子做功课,会怎么跟孩子对话呢?
父母亲不妨将过去与孩子互动的过程,记录自己的冰山,并且记录孩子的冰山。我把父子的冰山图分别画出,放在下页。
以3C产品的例子而言,假设父亲的应对语言是:「都几点了,还在那里玩,再不关掉电脑,我就再也不让你玩了。」
孩子的应对语言:「好啦!你很烦耶!」
父亲的冰山会如何呢?
事件:孩子玩3C,未去做功课。
父亲的应对姿态:指责。
父亲的感受:生气、烦躁。
父亲感受的感受:对自己的生气感到无奈。
父亲对孩子的观点:孩子怎么这么不上进、为什么孩子讲不听?
父亲对自己的观点:自己连孩子都教不好,真是糟糕的爸爸。
父亲对孩子的期待:期待孩子能节制、期待孩子收起玩心。
父亲对自己的期待:期待自己能好好说话。
父亲的渴望:觉得自己不被尊重、当父亲感觉很不成功,觉得自己没有价值。
父亲的自我:我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低自尊。
孩子的冰山如何呢?
事件:玩3C产品,爸爸叫我关掉写功课。
孩子的应对姿态:指责。
孩子的感受:生气、烦躁、沮丧。
孩子感受的感受:对自己的生气感到焦虑。
孩子对父亲的观点:爸爸总是很啰唆、爸爸都不相信我、爸爸就是不准我玩3C。
孩子对自己的观点:自己就是无法脱离3C,自己也许不值得尊重。
孩子对父亲的期待:期待父亲相信自己、期待父亲好好说话。
孩子对自己的期待:期待自己不要沉迷3C。
孩子的渴望:觉得自己不被尊重、觉得自己没有价值。
孩子的自我:我不是一个好孩子,低自尊。
冰山图省思
当两人的冰山图出现,不妨整理一下自己,是否觉察了自己未觉察的部分?包括应对姿态、感受、观点、期待与渴望。不妨写一下冰山纪录,或者写成冰山日志,并且回溯一下这些经验,孩提时的自己是否有同样经验?
检视一下孩子的冰山,是否如你所期待?还是朝向一个更糟糕的处境?再试着调整自己,什么样的应对?能让孩子走向更丰富、更有力量、更棒的方向前进。
我在书末附了两个冰山图,请读者不妨找一个事件,看看自己应对方式。冰山图中的感受,我列出了一串,观点的层次,我也简单列出几则,方便圈选核对。可检视冰山,是否往好的方向前进?是否能达成预期的目标?可以如何进行觉察与修正?
在冰山的探索上,不妨列出多一点路径,以事件为基础延伸到感受、观点、期待、渴望;以感受为基础点延伸到观点、期待、渴望、事件;以观点为基础点,延伸到冰山各层次,其他类推,进行探索自己与对方的冰山。
成长 追求自我
萨提尔模式是体验性的模式,着重在体验性上,而非头脑上的认知而已,因此我不是说服她,也不是与她说理,而是帮助她觉知。
以冰山脉络对话,帮助人觉知自己,进而与自己渴望连结,并且为自己负责任。这是我打开孩子内在,与孩子连结的方式,当我更了解孩子,孩子也更了解自己了。
小玫是个美丽的国中生,内在纯真外在亮丽,她不了解自己的美丽,似乎并不懂得自己。只要有人称赞她美丽,她会回一句:「屁啦!」似乎不能接受别人称赞。
我是小玫的老师,带过她几堂作文课,小玫有天主动来找我,理由是她没有目标。很多学习对话,或者学习冰山的伙伴,希望看见我的对话示范。然而在演讲现场,我示范的对话较短,不容易看见对话的全貌,因此我将两人的对话放在后面,省略了和她谈朋友的部分,只呈现与她谈「目标」,但是仍是较完整的对话,并将谈话的脉络与思维,列于每一个对话之后,俾便读者熟悉对话路径。
与小玫的冰山对话
小玫:「我没有目标。」
我:「妳没有目标呀?」(重述,重述也有核对的意思。)
小玫:「对呀!」
我:「妳来找我,想要得到什么呢?」(核对,为我们的谈话设定目标。)
小玫:「我想要有目标。」
我:「妳以前有目标吗?」(回溯她的经历,为何提这个话题?才能了解她怎么了?)
小玫:「有啊!」
我:「什么时候开始没目标的呢?」(回溯她的经历,有助于澄清问题出在哪儿?)
小玫:「上了国中以后!」
我:「国小有目标吗?」(核对问题发生的时间,探索发生什么事?)
小玫:「有。」
我:「国小的目标是什么呢?」(核对)
小玫:「考上好的私中!」
我:「妳达成了吗?」(核对)
小玫:「我考上了呀!」
我:「国中以后就没有目标了吗?」(核对)
小玫:「对呀!」
我:「发生什么事啦?国中没有目标了?」(探索具体事件,了解发生问题的根源。)
小玫:「因为国中很无聊呀!」
我:「妳现在功课好吗?」(回到此刻的具体事件,她提及国小目标是考上好的私中,因此问话聚焦在功课。)
小玫:「不太好。」
我:「考第几名呢?上次班上段考?」(在具体事件的细节里确认。)
小玫:「四十四名。」
我:「当妳考四十四名的时候,妳内在什么感觉呢?」(感受)
小玫:「没有什么感觉。」
我:「什么感觉都没有吗?」(核对感受)
小玫:「没有。」
我:「妳允许自己有感觉吗?」(观点,探索她如何应对自己?是否和自己连结?因为一般考不好,应该感觉失落,但是她说自己没有感觉。)
小玫:「允许呀!」
我:「妳也允许自己生气、难过吗?」(观点,此处我有很多好奇,因为她说允许自己有感受,但是当考不好时,没有感觉自己的感受。)
小玫:「允许呀!」
我:「但是妳考四十四名,没有感觉呀?」(核对,再次确认她的感觉。)
小玫:「没有感觉。」
我:「我们探索一下好吗?」(感受,邀请她与自己连结。冰山的对话,路径上有很多变化,我也经常变换着不同的对话路径,但我最在意感受,让对话者的思维与感受连结,是我在冰山工作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小玫点点头。
我:「请妳想像自己收到四十四名考卷时,妳当时的感觉好吗?」(感受,我邀请她体验感受时,重述了考试的成绩,这样会比较贴近唤起感受。)
小玫:「我就没有感觉呀!」
我:「嗯。我只是探索一下,妳深呼吸一下,别这么快回答我,妳已经来找我了,我们只是探索看看,可以怎么往前走?好吗?」(核对,我在这儿重新核对我的工作,并且邀请她缓慢,若是不缓慢下来,她的感受会被思维主宰,而不是她真正有的感受。)
小玫:「嗯!好呀!」
我:「邀请妳回想一下,妳知道自己考了四十四名,当时有什么感觉?会生气吗?」(感受,再次重述事件,让她专注体验。)
小玫:「不会。」
我:「别回答我,我要妳经验这个感觉,看看会有哪一个感觉?好吗?」(感受,通常孩子会很快速回答,快速回答意味着从头脑理解,而不是用心体验情绪。)
小玫:「好。」
我:「邀请妳回想一下,当妳知道自己考了四十四名,当时有什么感觉?会生气吗……会害怕吗……会焦虑吗……会难过吗?」(感受,我将各种感受罗列,提供她选择,这是在人们体验不到感受时,我习惯用的方式。)
小玫:「都没有。」
我:「谢谢妳……邀请妳再深呼吸,感觉一下,当妳考了四十四名,身体哪里会有感觉?」(感受,心里的情绪感觉不到,我常让孩子感觉身体,再回到情绪上,因为身体的感觉比较容易。)
小玫:「胸口有点儿紧。」
我:「将手放在胸口上,感觉胸口的紧绷,可以吗?」(感受,接纳自己的身体感觉,从身体感觉启动被忽略的情绪。)
小玫:「嗯!」
我:「深呼吸之后,在心里告诉自己:『我感觉自己胸口紧绷……我愿意承认胸口是紧绷的…我愿意允许也接纳……自己的胸口是紧绷的。」(感受,这是我在《心教》一书写的6A,主要运用在自我整理,也用在引导对话者思维与情绪整合。)
小玫闭起眼睛,身体微微颤抖,眼泪缓缓的流出来。
我:「妳流泪了,这个眼泪是什么呢?」(感受、观点,当她的身体说话,我引导她的意识看见情绪。)
小玫:「不知道。」
我:「妳不知道自己的眼泪呀?看来妳不大关心自己,是吗?」(感受、渴望,看见她不了解自己,目的让她与自己连结。)
小玫:「我不知道。」
我:「没关系。妳深呼吸一下。」(我觉察她的思维与感受未连结,但是我还未与她订出目标,我想先将目标订出来,才知道我们要去哪儿,所以我请她深呼吸,缓和自己情绪,我要与她订出目标。)
小玫深呼吸。
我:「妳想要考试考好吗?将功课设定为短暂目标?」(核对,有目标在对话中甚重要,才知道我们要去哪儿?)
小玫:「不想。」
我:「不想以读书为目标?怎么说呢?」(期待,由此可见,她不是来找我解决功课,起码思维不是这样想,若未在此处核对期待,我们的对话就没有方向了,可能会流于各说各话。)
小玫:「考试考好有什么用?将来还不都是要工作?」
我:「嗯……那妳回家还有读书吗?读学校的功课。」(事件,小玫谈的是她的观点,因此我看看这个观点,是否影响了她的行为?若是内在认同这个观点,她应该不会读书了。)
小玫:「有呀!」
我:「妳不是不想以功课为目标吗?怎么回家还念书呢?」(核对,此处是挑战她的观点与行为,目的是带出她的觉知,清晰地承认自己期待什么?)
小玫:「没办法呀!我是学生呀!而且不读书,妈妈会生气。」
我:「妳每天读书多长时间呢?」(核对,帮助她清晰,也帮助我清晰,她的冰山内在,和外在行为是否一致?)
小玫:「三个小时吧!」
我:「这么久呀?」(这里我得到了一个特别的答案,因为她不想功课好,回家却读书三个小时,对我而言这是很有趣的讯息。)
小玫:「对啊!」
我:「每天读这么久的书不累呀?」(感受)
小玫:「还好。」
我:「妳三个小时中,专注的时间有多久呢?」(核对,我的好奇在于,读三个小时书,怎么才考四十四名呢?)
小玫:「大概半小时吧!」
我:「半小时也满久的,很不容易哪!有这么久的时间呀!」(核对,我的认知中,每天读书半小时,应该也不会四十四名吧!因此再与她核对。)
小玫:「应该不到吧!大概专注十分钟吧!」
我:「那其他时间都在做什么呢?」(探索事件)
小玫:「看漫画呀!做其他事。」
我:「爸妈不会对妳唠叨吗?」(探索父母的应对)
小玫:「会呀!他们说我都没有目标。」
我:「嗯!那我明白了。发生了什么?妳只专注十分钟?」(具体事件,让她觉知自己,也让我了解她发生什么事?)
小玫:「我就会分心呀!」
我:「妳喜欢吗?分心?」(探索她的观点、期待)
小玫:「当然不喜欢呀!」
我:「那妳想要不分心吗?」(期待,为我们的对话归纳目标。)
小玫:「可是我做不到呀!」
我:「我只是问妳想不想呢,没问妳是不是做得到呀?」(期待,与她澄清不是问观点,而是问期待。)
小玫:「可是我就是做不到呀!」
我停顿了下来,很缓慢的问:「小玫,当妳来找阿建老师,阿建老师有责备妳吗?」(渴望,与小玫辩证,让小玫感受到我的接纳。)
小玫摇摇头说:「没有。」
我:「阿建老师有要妳加油吗?」
小玫:「没有。」
我:「因为那些对妳没帮助。妳问我没有目标?我是来陪妳往前走,不是吗?」(核对期待且连结渴望)
小玫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妳是不是怕自己考不好?因而也不想以读书做目标?」(期待,确认她的期待,我们要通往哪儿?探索她卡住的地方。)
小玫:「不知道。」
我:「当妳考不好的时候,妳怎么看待自己呢?」(观点:前句探索她卡住的点,她尚未有觉知,此问句已连结感受,再回到对自己的观点,比较容易得到答案,这是冰山对话的奥妙。)
小玫此刻又流泪了:「觉得自己很糟糕。」
我:「妳的眼泪是什么?是难过吗?」(感受,我要整合她的自我,先让自己的观点与感受连结。)
小玫:「应该吧!」
我:「妳难过什么呢?」(感受,再次让观点与感受整合。)
小玫:「我就是做不到,觉得自己很差劲。」
我:「妳主动找我询问,妳不觉得自己很勇敢吗?」(渴望,连结她的资源,让她看见自己。)
小玫摇摇头:「不觉得。」
我:「学校那么多人听我演讲,上过我的课,只有妳一人来找,妳不觉得自己有创造力,也很勇敢吗?」(渴望,连结她的资源,让她看见自己。)
小玫:「有吗?」
我:「我觉得有呀!但是看来妳对小玫不大肯定,怎么会这样呢?」(渴望,让她看见自己,并且挑战她。)
小玫:「我不知道。」
我:「没关系。我很肯定妳。现在我想问妳,愿意专注吗?愿意试试看,功课如何好一点儿,妳要吗?」(期待,重新核对与确认目标。)
小玫说:「做不到怎么办?」
我:「我还是会陪妳呀!妳可以考验我呀!考验妳功课不好时,试试看考烂一百次吧!看看我是否会骂妳、笑妳,或者跟妳说道理,若是我这样做了,妳是自由的呀!妳可以不要再来找我。」(渴望,让她感到被接纳,也让她意识到自由,为自己做决定。)
小玫停顿沉默。
我:「妳要吗?」(期待,确认目标。)
小玫点点头说:「好。」
倾听被掩盖的声音
我和小玫的对话很顺利,她是个美好的孩子,但是她却与自己脱节了,未真正贴近自己、理解自己,当她一再让自己失望,也让父母失望,但是她不能承认这部分。一旦承认这部分,她可能会陷入更无助,更批判自我的状态,所以头脑绕过了感受,也就绕过了真实的自我,用生存法则应对:打岔。
她的内在声音就成了:不想要读书,我没有感觉,随便啦!
她的理智说:要找一个目标。
她理智隐藏的内心戏:我就是读不好书,我是个糟糕的女儿,不成功的学生。
但小玫真正的声音呢?那个被掩盖的声音,无能承认与觉知的声音,最真实贴近自己的声音:我想要好好努力,但是我担心自己做不到,不知道该怎么办?
当我帮助她觉知自己,她的感受被承认了。起初感受离她甚远,她无法感受自己的状态,也许她不允许自己难过,但是头脑却说允许自己难过,这是生存法则的应对。
在对话中她逐渐觉知感受,从身体的感受觉知,再到心灵的感受,她开始打开眼泪,也慢慢承认期待落空,到接纳自己、看见自己。
当她可以接受自己失败,她就可以给自己机会。她是个学生,我们的对话从没有目标→国小的目标→不重视国中课业→接触失落的感受→与渴望连结→为自己设定目标。
心智整合一致了,目标也确立了,便能讨论适合她的读书方式了。
萨提尔模式是体验性的模式,着重在体验性上,而非头脑上的认知而已,因此我不是说服她,也不是与她说理,若只是想以道理说服,她的问题仍然存在。
接下来的对话,我不再呈现细节,仅就我协助她的方式,陈述我的想法与方式。
设定做得到的目标
我邀请她读书时间缩短,每天专注读三十分钟,询问她这样适合她吗?
她起初觉得三十分钟太短,但是我邀请她检视自己,过去读书三小时,大部分都在虚耗时间,就算是看漫画也不安心,何不专注读三十分钟呢?剩下来的时间自由分配,等到自己上轨道了,再往上增加读书时间,她同意了这个想法。
我邀请她设定闹钟,将三十分钟分两阶段,每次读书十五分钟,最好在读书时设下闹钟,闹钟响了就请她休息。
十五分钟的读书,因为时间并不长,所以压力比较小,也容易全程专注。我邀请她十五分钟内专注读什么都行,哪怕是一个英文单字,一题数学,一页社会,都提醒自己专注。
她的数学表现不佳,我邀请她计算有把握的题目,但是只算懂得的题目。有一点儿困难,但是也许能弄懂的题目,圈起来去问同学,甚难懂的题目请她放弃,如此不会只为了一题数学,演变成苛求完美,想要每一题都学会,那真会应了一句话:「为了一朵玫瑰花,而放弃一片森林。」最终招致沮丧与无奈。
我邀请她将每天三十分钟的读书,以笔记本记录下来。比如八点~八点十五分:七个英文单字。八点三十分~八点四十五分:一题数学。
我邀请她这样进行的原因,来自于我过去的经验。
我国中时功课不好,愈是逼近大考,我内在愈是焦虑,成绩始终无法提振。老师与父母耳提面命,对我而言都是压力,说再多的道理也无用,因为我一读书就分心,甚至连拿起书本都沉重。
但我的内心存有希望,我始终要自己加油,跟自己说课后要好好念书。我每次都暗下决定:「晚上要读书三小时。」
但是我始终没有认真读书。为什么呢?因为我进度落后太多,各科都有困难,累积大量的课业,想到就觉得压力大。虽然下决定读三小时,课后一回家面临压力,我始终东摸西摸,就是提不起劲儿来,摸个半小时过去,就会责备自己,怎么又浪费时间了,今天就算了吧!明天再好好读书吧!若是怠惰未读书,被父母责骂了,我的内心戏码就是:「今天心情不好,不想读书了。」
这些日复一日的戏码,将我折磨得困顿极了,我无法连结自我价值,且陷入自我责备的阴影,曙光从来不曾出现,即使出现了也是刹那,瞬间又被黑暗吞噬了。
为小玫设定的计划,是一个合理的计划,她不需太费力就能实践。我曾在《心念》一书,写过〈行动力〉:为自己插一朵山茶花,概念即来自于此。每天为读书做纪录,仿佛为自己的成果纪录,睡觉前看了都会觉得「今日值得」,这是冰山中的「渴望」,内在的感受便会安稳,踩着每个「一日值得」,只要成为一种惯性,会慢慢形成自己的纪律。
课后读书对无惯性的人,是一种巨大的压力,尤其是功课已经落后太多的人。除了在对话中厘清,协助她唤起生命力,我邀请她回家读书前,进行三次压力冥想。
压力冥想的内涵,已收录于《心念》一书,我不再重新呈现。我现场带领小玫,引导她进行压力冥想,通过冥想的小玫,落下不少眼泪,小玫表示那是感动的眼泪,感动自己能突破压力区,勇敢奋力的往前奔跑。
我每周看小玫的纪录,连续看了三周的纪录,她的学习很规律,还增加了零散的时间用功,我替小玫感到开心,小玫也觉得内心踏实多了。小玫即将段考了,她为自己设了三十名的目标,我帮她修正为四十名,我邀请她别着急,维持小小的步伐前进,不要以太高的期待催逼自己。
小玫段考来临前,我恰好腿断了,在家修养了三周。再见到小玫时,感觉她稳定多了,肩膀似乎更开展了,她段考成绩出炉,名次上升至二十四名,数学进步了三十多分,我为小玫感到开心,她是个勇敢的女孩,她值得为自己喝采,我也为她感到骄傲。
小玫的回馈
我现在对读书非常有热忱,每天都能专注读书三到四个小时,因为我有了目标。谢谢阿建老师,教我如何专注,且订下一个自己容易达成的目标,比较能够实现。
渴望 与自己对话
人的心智在生存模式之下,让人不觉知「自己」,一旦觉知「自己」,就能为自己负责任,无论做什么选择,都是为生命本身服务,就会是好的选择。
冰山的对话,并非说服人改变,而是让人觉知,为自己负责任,这和说服人改变不同。人的心智在生存模式之下,让人不觉知「自己」,一旦觉知「自己」,就能为自己负责任,无论做什么选择,都是为生命本身服务,就会是好的选择。
很多人误解对话的本质,遇到孩子出现问题,想透过对话改变孩子,忽略了彼此应尽的责任,忽略自己如何觉察感受、观点与期待,忽略和自己的渴望连结,并且与孩子内在连结,才能了解孩子的问题,协助孩子度过难关,为自己负责任。若是父母一味执着「应该」如何,只是想满足自己的期待,却不知道自己期待、观点的由来?让生命的流动卡住,无助于孩子也无助自己。
若是透过冰山探索自己,也探索孩子,生命就会携手往光明之处,因为萨提尔模式的精神,就是尊重、相信生命的成长。
焦急母亲的冰山
我前一篇呈现小玫的对话,此处要呈现的是家长,我与一位妈妈的对话。
妈妈遇到的问题,是十九岁的女儿要休学了,妈妈不断打电话求助,希望我跟女儿谈话。妈妈在电话那头很焦虑,说话急促又生气,抱怨女儿突然的决定,又抱怨女儿不坚持。她希望女儿回心转意,好好将大学读毕业,责怪女儿这么任性?
我答应妈妈的要求,前提是女儿愿意来谈话,而不是被妈妈逼来,因为女儿十九岁了,十九岁当然可以决定休学。况且妈妈误解了,我的谈话并非满足妈妈期待,而是让女儿为自己负责。
但是女儿不愿意前来,无奈的妈妈只好自己来见我。然而妈妈很疑惑,是女儿休学呀!为何要和妈妈谈话呢?
萨提尔女士曾说:「问题不是问题,如何面对问题,才是问题。」
女儿休学本身不是问题,妈妈应对女儿的方式,那就是个问题了。
以下是我们的对话,我在每个提问的后面,标注冰山的各层次,谨供读者参考:
我:「我们要谈女儿的休学,此刻妳有什么感受?」(感受)
妈妈:「喔,我现在不太能呼吸,要用一点儿力气,才能吸入空气的感觉。」
我:「妳能感觉到身体吗?此刻,当妳说不太能呼吸?」(感受)
妈妈:「嗯,肩膀有点儿紧,胸口很闷很闷。」
我:「我邀请妳,专注感觉身体的讯息,肩膀的紧,还有胸口的闷,并且接纳它,妳可以吗?」(感受、渴望)
妈妈闭起眼睛,手放在胸口处,深深呼吸了,接着说:「我现在很想哭。」
我:「妳接受自己哭吗?」(观点)
妈妈:「但是我已经哭了好几天。」
我:「妳哭了很多天了呀?」(行为)
妈妈点点头:「嗯!」
我:「妳知道自己的眼泪在表达什么吗?」(观点)
妈妈:「一种无助感。」
我:「妳能感觉这无助感吗?此刻……」(感受)
妈妈做一个喘不过气的表情:「我只要一感觉无助,全身就快软掉,不太能够呼吸。」
我:「还有别的感觉吗?」(感受)
妈妈:「还有什么感觉呢?」
我:「当妳接触无助时,有其他的感觉吗?比如生气、害怕、紧张、无力、难过或者沮丧。」(感受)
妈妈停顿了一下,仿佛经验自己:「这些感觉好像都有!」
我:「哪一个比较多?」
妈妈停顿了一下:「我分不太出来,好像每一种都很多。」
我:「那说说妳的生气!气什么呢?」(感受、观点)
妈妈:「我气女儿不读书,她竟然要休学。好不容易考上大学,她竟然要办休学。」
妈妈说完,似乎累积很久的情绪释放,忽然掩面大哭。
我停顿了一下:「还有气别的吗?」(感受)
妈妈:「我气自己没有教好她。」
我:「那妳害怕什么呢?」(感受)
妈妈:「我怕她将来会完蛋。」
我:「还有害怕别的吗?」(感受)
妈妈:「我还会害怕什么呢?」
我:「我不知道妳的害怕。比如也害怕她的未来、害怕她的现状、或者害怕自己的失败?」(感受)
妈妈:「害怕自己不是个好妈妈,我是个失败的妈妈。」
我:「妳怕自己是失败的妈妈?妳做了什么呢?说自己失败?」(观点)
妈妈:「我用了各种方式,跟她分析休学的后果,但是她就是要休学。」
我:「妳知道她休学的原因吗?」(观点)
妈妈:「她说这个科系她没兴趣,但是我觉得是她不认真,功课压力比较大。」
我:「这个理由妳听起来不接受?」(观点)
妈妈:「当然不接受呀!我很生气呀!她根本就是不能面对困难。」
我:「那妳怎么对她表达生气?」(应对、姿态)
妈妈:「我先是骂她呀!又不想对她发脾气,只好再忍耐生气,好言相劝。结果她都不听呀!所以我又骂她。」
我:「那她改变了吗?」(期待)
妈妈:「就是没有改变呀!我也不想对她生气呀!」
我:「提到妳对她的生气,此刻妳有什么感觉?」(感受)
妈妈:「我感到难过!我难过自己没办法帮助她。」
我:「即使她要休学,妳还是爱她吗?」(渴望)
妈妈:「当然爱她呀!」
我:「在面临休学这件事,妳展现的是爱她?还是生她气呢?哪个才是她妈妈呢?」(观点)
妈妈:「两个都是呀!」
我:「两个都是她妈妈呀?她不困惑吗?」(观点)
妈妈:「我也很困惑、混乱呀!但是我没办法呀!她怎么可以这样呢!我怎么做都没有用!」
我:「妳女儿呢?她怎么面对妳的困惑混乱?」(应对)
妈妈:「她就不说话了呀!干脆不回家,不接我电话呀!」
我:「听起来她将妳当压迫者,她不想和压迫者接触,是不是这样呢?」(应对)
妈妈:「可是我是她妈妈呀!」
我:「但是她感觉不到妈妈的支持与爱。」(渴望)
妈妈哭了。
我:「此刻妳怎么了?」(感受)
妈妈:「我很爱她呀!难道她不知道吗?」
我:「那妳了解她吗?」(渴望)
妈妈:「那她了解我吗?她想过我这么辛苦?她想过我付出多少吗?」
妈妈痛哭失声了。
我:「妳希望她了解妳是吗?她会不会也希望妳了解她?两个人都在求对方了解?那谁应该去了解对方呢?」(渴望)
妈妈:「难道是我要先了解她吗?」
我:「我不知道呀!妳想先了解她吗?听起来妳想解决问题,而且妳比较年长,她是妳教导出来的。」(期待)
妈妈:「为什么又是我?为什么总是我牺牲?我已经牺牲这么多了?为什么?」
我:「妳曾经为了什么而牺牲呢?」(观点、渴望)
妈妈:「我上大学的时候,爸爸出车祸瘫痪了!我妈说家里钱不够,希望我休学先工作,因为我是大姊,所以我就休学了。」
妈妈的哭声里面,带着愤怒与委屈。
我等了她一会儿问:「当时妳牺牲了是吗?」(观点)
妈妈点点头:「嗯!」
我:「但是妳女儿此刻是自己愿意的,并没有让妳逼迫呀!妳聆听她的心声,怎么是牺牲呢?听起来妳希望女儿牺牲是吗?」(观点)
妈妈停顿了一下:「我不希望她和我一样牺牲。」
我:「妳有生妳妈妈的气吗?」(感受)
妈妈哭着说:「我怎么可以生她的气?她已经够辛苦了。」
我:「可不可以生气?跟有没有生气?那是两件事。妳有生她的气吗?」(观点)
妈妈点点头:「我应该有生她的气!」
我:「妳还没原谅她吗?」(渴望)
妈妈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我:「听起来妳有一个未了的情结,这个未了的情结和女儿此刻有关吗?」(期待)
妈妈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我:「但是我现在看起来,妳在强迫女儿牺牲呀!因为她想休学,但她若是为了妳休学,那才是牺牲自己不是吗?牺牲了自己的意愿。妳和当年妈妈的做法,会不会是一样的呢?」(观点)
妈妈沉默不说话,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我:「妳此刻内在发生什么?」(感受)
妈妈:「感觉比较松开,有一道光进来的感觉。」
我:「那是什么呢?」
妈妈:「我也不知道。但是……好像看见自己的一种感觉。」
我:「看见自己怎么了?」(渴望)
妈妈:「好像不是那么可怜!」
我:「妳以前觉得自己可怜吗?」(观点)
妈妈:「嗯……」
我:「刚刚发生了什么?妳怎么会突然松开?」(感受)
妈妈:「当老师说她如果为我休学,那才是牺牲自己的时候。我好像看见当时休学,自己心里有一股声音,其实很清楚会是怎么样?但是我忘记那股声音了。」
我:「那是什么声音呢?」(渴望)
妈妈的声音听起来坚定:「那个声音是『我一定会完成学业。』」
我:「当时是什么掩盖住这个声音呢?」(观点)
妈妈:「对妈妈的生气,还有觉得不公平。」
我:「但是妳刚刚说了,当时不可以生妈妈的气呀?妳怎么知道是这个掩盖了呢?」(观点)
妈妈:「刚刚老师问我的时候,我突然知道自己在生气,还有我只是不想承认而已,但是我一直都在生气,觉得这一切不公平。」
我:「这个发现对妳而言有冲击吗?」(感受)
妈妈:「很大的冲击,很大的震惊,然后是松开的感觉。」
我:「当时妳休学多久又复学呢?」(事件)
妈妈:「只有一年而已。」
我:「妳是怎么办到的?」(渴望)
妈妈:「我当时找了一份晚上的工作,还去接了翻译,我很认真的工作,赚得比白天还要多。」
我:「妳会怎么看待休学的那一年?」(观点)
妈妈:「那一年我长大更多,英文能力进步更快,更会利用时间,我觉得自己成长很多,怎么可以这么了不起?」
妈妈说到这儿,眼泪泛出来了。
我:「当年那个牺牲的女孩,为了家庭去打工,妳会对她说什么?」(渴望)
妈妈开始啜泣,过了好一会儿,妈妈缓缓的说:「妳很了不起,妳知道自己可以的,因为妳很努力的帮助家里。妳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妳不是被命运安排的人,妳帮助家里度过难关……」
我:「妳会对这样的自己欣赏与感激吗?」(渴望)
妈妈流出眼泪点点头。
我:「那请妳对当年那个女孩说。」(渴望)
妈妈:「对自己吗?」
我:「嗯!对当年那个女孩,说说妳的欣赏与感激。」(渴望)
妈妈:「谢谢妳,妳怎么可以这么了不起……妳是一个这么努力的女孩……」
我:「当年这个女孩有创意吗?」(观点)
妈妈点点头:「有。」
我:「当年这个女孩禁得起挫折吗?」(观点)
妈妈说:「当然。」
我:「这个女孩长大了,她要面对女儿的学业问题,她也会有创意面对吗?也会允许女儿有创意的走一条自己的路,而不是一个牺牲的人?她会坦然面对期待落空的挫败吗?」(观点、渴望)
妈妈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她是个好妈妈,是个有创意的妈妈。她可以是一个有弹性的人。」
我:「那妳怎么看女儿的休学呢?当年的女孩也休学了,如今成为一个出色的妈妈。虽然情境不一样,妳会怎么看呢?」(观点)
妈妈:「我比较放松了,没那么着急了。虽然我不想她休学。」
我:「现在呢?关于女儿的休学?妳打算怎么面对?」(应对)
妈妈沉默了一阵子:「老师,我还是觉得她有点儿可惜耶!我当初是想要好好读,现在她有这么好的机会,竟然考上了还给我休学。」
我:「妳可以觉得可惜呀!妳可以怎么理解女儿呢?」(观点)
妈妈:「老师,好奇怪喔!我现在好像比较理解她耶!她有自己的想法,虽然我还是觉得可惜,但是我觉得她不会这么笨,不会笨到放弃人生。只是休学而已,她遇到的困难,应该会想办法突破吧!跟当年的我一样。」
我:「妳可以怎么支持她呢?也可以好好表达自己?而不是讨好她?」(应对)
妈妈:「我没有讨好她。我真的可以接受了,我会问问她需要我帮什么忙?看她休学想要做什么?我可以帮助她什么?」
我:「妳的转变怎么这么快?」(渴望)
妈妈笑了:「我也不知道。我就是很爱她呀!」
我:「妳的看法改变了,期待改变了?发生了什么?妳突然想通了什么?」(观点、期待)
妈妈吐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大概我看到自己吧!自己有想法的,女儿也有想法,但是我没看见女儿的想法,我太不相信她了,我怎么会这么不相信她呢?好奇怪……」
妈妈说到这里笑了。
我:「妳现在深呼吸一下,感觉一下自己。」(感受)
妈妈深呼吸之后说:「我感觉体内有光了。身体感觉很轻松。很想跟女儿说我爱她,我会陪她,她已经十九岁了,可以自己做决定了。我十九岁的时候,已经做三份工作了。」
我:「妳还是觉得她很可惜吗?」(观点)
妈妈停顿了一下:「还是有一点儿,但是我可以接受,我可以好好和女儿谈了,她决定要休学,我不会那么生气焦虑了……唉……」
我:「妳叹了一口气,这是什么呢?」
妈妈:「本来很简单的事情,我怎么弄得这么复杂,休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呀!老师你大学还不是考五年……」
妈妈的焦虑减缓了,变得有幽默感了。
与孩子的期待同步
我邀请妈妈深呼吸,觉察一下身体与内在,妈妈回馈身体感到放松了。
这一次的对话,透过女儿的事件,探索了妈妈的感受,妈妈能接触自己的感受,但妈妈的感受很丰富,在对话中妈妈觉察更多感受,厘清她的愤怒有几个部分,其中她觉察了未满足期待的部分,她最大的失望与愤怒,和她生命中未了的情结有关。女儿的休学事件,触动了妈妈生命中未了的情结,那儿有妈妈的愤怒,有妈妈的失落,还有妈妈的资源,但是妈妈并未整合自己,因此当女儿要休学了,和妈妈的期待不同,妈妈就看不见孩子了,无法跟孩子站在一起,陪伴孩子思索该如何应对?
我与妈妈的对话中,这句话是一个转折的关键:「但是妳女儿此刻是自己愿意的,并没有让妳逼迫呀!妳聆听她的心声,怎么是牺牲呢?听起来妳希望女儿牺牲是吗?」
这句话是从观点切入,这个转变从妈妈不想自己牺牲,也不想女儿当牺牲者转变,打开了她连结自己的渴望,也连结了女儿的渴望。当年的她渴望被爱,被关怀而不是牺牲,这部分连结了女儿,妈妈和女儿的渴望在此连结。妈妈也从这个「牺牲」的事件,连结了自己的资源,逐渐从自己的渴望处打开,对女儿的休学事件,就有了比较舒缓的开展,转变也就会出现了。
妈妈看过文字纪录后,我邀请她写了一段回馈放在后面。
妈妈的回馈
看这一篇纪录,我心里还是很激动,好像回到那个时候,我要深呼吸好几次才敢看,好像做了一场梦。
那时候女儿不去谈话,结果老师要我去谈话,我以为老师要教我技巧,教我怎么跟女儿说话,老师竟然一句也没有提,反而都在谈我自己,怎么会这样?
真不知道那时自己怎么了? 好像慌了手脚。那时候我怎么这么着急,对女儿都不相信了,不想知道她的想法,也不想知道她发生什么? 也不是去想要帮她? 好像都是在想自己该怎么办? 现在想一想很丢脸,但是老师说要欣赏自己,我又觉得自己很勇敢,敢跑去向老师求救,现在女儿研究所都毕业了,也有好的工作了,我只要陪着她就好了,根本不会有什么问题,我那时心里实在太着急了。
连结 手足间的冰山
当对话者将脉络聚焦在一种情绪、一个事件、
一个观点,或者一个期待上头,就能帮助对话者,从纷乱的思绪、感受与事件中,厘清一个真正在意的原因。
常有父母问我,孩子总是吵吵闹闹,甚至彼此互相争吵,该怎么处理?
爸妈面对孩子打闹,应有一个基础概念:除非必要时刻,最好别当判官。左右都是自己的孩子,父母当判官的原意,是想主持公道,让孩子明辨是非,这两个方向都是善意,但两者都很困难达成。手足吵架的时刻,父母常看见的是:冰山上层的「事件」,甚少了解孩子内在怎么了?
父母该怎么处理呢?最重要的是接纳这个状况,再以对话探索孩子,帮助孩子觉察与负责任。但父母的成长也有局限,面对人们冲突的处理,往往比一般应对更困难,更需要慢慢学习。
二○一六年九月号的TIME杂志,刊登一篇童年手足争吵的资讯。受访的不乏企业CEO,童年几乎都与手足打闹,有趣的是父母并不责骂,也很少介入手足冲突,因为孩子打打闹闹,有时候虽然激烈,若是家庭和谐,孩子争执打闹不会有危险。随着年纪渐渐长大,手足之间感情和睦,而童年的争执,也成了他们懂得竞争的一部分。
手足之间的争吵,很多家庭天天上演,的确让父母伤透脑筋。
面对孩子争执,若是父母要介入,不是审讯犯人,也不是判断对错,而是出于对孩子的关心。冰山模式的对话,能进入孩子内在,了解孩子发生什么?
探索冰山的各层次,能协助一个人了解自己,帮助自己了解对方,也协助孩子彼此了解。父母应有的观念,不应以解决问题为目标,而是每一次对话,关心与了解孩子的内在。
手足间的小纷争
美好的周日假期,我与一个家族不期而遇,家族共有六个孩子,其中两个孩子是我的学生。
几个孩子很欢乐,聚集在麦当劳速食店,仿佛举办Party,薯条堆得像一座金黄小山,孩子们的笑声洋溢。孩子们饮食有其方式,薯条被倒空的盒子成了酱碟子,盛着挤出的红色番茄酱,丰盛的欢乐瞬间满溢。
这个欢乐的场面,迅速就变了调。
十岁的小桐挤番茄酱,番茄酱包不慎爆开,酱料朝十二岁的哥哥喷射,小雷新衣瞬间鲜红一线。
小雷一声尖叫,不小心弄翻了可乐,可乐倒在爸爸身上,爸爸很不开心的吼了一声。妈妈在一旁手忙脚乱,欢乐的气氛顿时变了……。
妈妈捡起翻倒的可乐,递餐巾纸给爸爸,要一旁的小桐不要再闹了,并且忙着拿纸巾擦拭小雷的衣服。
阿姨不断说着:「没事!没事!只是番茄酱而已。」
爸爸生气的骂着:「怎么那么不小心。」
小雷的表情僵硬,一副山雨欲来的模样。
妈妈慌慌张张善后,一面安抚爸爸:「小雷不是故意的。」
妈妈一面告诉小雷:「没事了!没事了!」
小雷很生气的说:「我的衣服都脏了啦!今天才第一次穿。」
妈妈又赶忙说:「没关系啦!洗一洗就好了。」
小雷很生气的说:「每次都这样!」
妈妈急着当和事佬:「弟弟不是故意的啦!」
小雷更生气的说:「他就是故意的!」
只想解决问题的妈妈
我知道妈妈关心小雷,妈妈说没关系,但是小雷很有关系。一旦妈妈说没关系,小雷就会感到更生气,而且妈妈也感到烦躁。
我与妈妈聊过教养,妈妈不止一次抱怨,小雷与小桐很调皮,常为了小事争执,无论如何都摆不平。直到父母动怒了,兄弟两人才停止,但是家庭气氛很僵,兄弟两人曾经为了小事,两人谁也不理谁,竟然整整一个月不讲话。
如今小桐闯祸,将番茄酱喷在小雷身上,一场无端的风暴即将来袭,低气压瞬间笼罩。
小雷生气极了,对着小桐怒目而视,小桐则假装没看见,转脸和一旁的表妹说话。妈妈在一旁说:「没事了!没事了!弟弟又不是故意的。」
妈妈拿着纸巾帮小雷擦拭,刻意将小雷带到门边,应该是为了冷却小雷的生气吧!岂知小雷用手搥桌子一下,拉开玻璃门跑出去了。
眼看爸爸就要发飙了,妈妈、阿姨慌乱的善后,又要安慰在场的众人。
这是家常的一幕,不妨检视成人的应对,是否都是在安慰?只是想解决问题?而且都在冰山的表面→「行为」层次对话?
我是小雷的作文教师,虽然是不期而遇,但是我挺了解他,知道他虽然易怒,但是内在很善良,我想协助他澄清自己。我看着小雷走出门外,妈妈想要跟上去呢!我跟妈妈示意,让我来吧!
以下是我和小雷的对话,我将对话的内容,以冰山各层次标示出来,再另辟文解释,冰山如何形成?为何冰山层次的对话,有助于让孩子了解自己?也有助于两个人彼此靠近?
冰山模式的介入
小雷靠在门边的墙壁,很生气、委屈的发泄,不断的咒骂着,手使劲搥着墙壁。
我走近他身边,只是静静的在一旁。他知道我在旁边,我让安静成为旋律。他正经历突如其来的愤怒,停顿有助于他冷静。
一两分钟之后,我轻拍小雷的背说:「小雷……你很生气吧!」(感受)
小雷嘟着嘴不说话。
我继续说:「要是我穿新衣被喷,我也一定气死了。」(感受)
小雷说话了:「他每次都这样!我回去不会放过他。」
我核对他的感受:「你生气是因为……他每次都怎么样呢?拿番茄酱喷你吗?」(感受、行为)
小雷停了一下,忿忿的说:「他每次都故意捣蛋。」
我聆听了以后,回应小雷:「如果遇到故意捣蛋的人,真的是让人不舒服。不过小桐是故意捣蛋呀?」(感受、观点)
小雷忿忿不平的回应:「对呀!我上次浇花的时候,水不小心泼到他,他以为我是故意的,所以今天就故意喷我。」
「你上次不小心泼到他呀?」(行为)
小雷说:「对呀!水管突然失控了,水就喷到他身上了!」
我问:「那你是故意的吗?」(观点)
小雷说:「我不是故意的呀!」
我问:「弟弟相信吗?」(观点)
小雷说:「弟弟不相信呀!所以他这一次就故意喷我。」
我问:「弟弟不相信你,你那时会生气吗?」(感受)
小雷说:「我一直说不是故意的,他就不相信呀!」
我问:「那你会生气吗?还是会难过、担心……」(感受)
小雷说:「会呀!我会生气呀!」
我问:「生气什么呢?」(感受)
小雷停顿了一下,才缓缓的说:「生气他不相信我。」
我停顿了一下,很缓慢的问小雷:「当他不相信你时,你有什么感觉呢?」(感受)
小雷也停顿了,慢慢的说:「难过……」
我问:「难过什么呢?」(感受)
小雷说:「为什么他这么不相信我?」
我问:「那让你很没有价值?是吗?」(渴望)
小雷回答:「我是他哥哥!为什么他不相信我。」
我问:「你希望他相信你吗?」(期待)
小雷理所当然的说:「当然希望呀!」
我问:「如果他相信你,你会有什么感觉,或者想法呢?」(感受、观点)
小雷停顿很久才说:「当然会觉得比较好……因为自己被相信……」
我问:「但是他不相信,因此你觉得被冤枉,不被信任对吗?」(观点、渴望)
小雷说:「对呀……」
我问:「这一次你认为他是故意的呀?你怎么知道呢?」(观点)
小雷说:「他一定就是故意的呀!」
我问:「你要怎么求证呢?」(应对、观点)
小雷说:「他就是故意的呀!」
因为小雷并未正面回答我,我继续探索:「嗯!那你怎么求证呢?你愿意听他说说吗?就像你希望他听你解释一样?」(观点、期待)
小雷突然沉默了。
我再次核对:「你要问问他吗?当初你被误解并不舒服。现在呢?有什么方法,可以不误解他?」(感受、期待)
小雷点点头,表示愿意问问小桐。
我再次核对:「那我请小桐来问问好吗?」(期待)
小雷再次点头了。
我进入速食店,请小桐来到小雷前面。小桐像做错事的孩子,安静的站在哥哥前面。
我问小桐:「你现在还好吗?」(基础提问)
小桐摇摇头。
我看小桐有点儿畏惧,问小桐:「怎么啦?你会害怕吗?」(感受)
小桐点点头。
我问小桐:「你怕什么呢?」(感受)
小桐停顿了一下,才慢慢的说:「怕哥哥会骂我。」
我拍拍小桐的肩膀,跟小桐澄清:「哥哥想知道,你刚刚的行为,是不是故意的?」(行为、观点)
小桐摇摇头,声音带点儿颤抖,很柔软的向哥哥道歉:「哥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小雷的头没有擡起来。我停顿了一下子,问小雷:「你相信弟弟的话吗?」(观点)
小雷停了好一会儿时间,终于点点头。但是小雷接着说道:「那天不小心泼水,让你衣服湿了,我也不是故意的。」
我问小桐:「你相信哥哥说的吗?」(观点)
小桐涨红着脸,眼泪已经泛出来,很委屈的表情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啦!我是故意说不相信而已……」
我接着问小桐:「你的眼泪是什么呢?是难过吗?」(感受)
小桐点点头。
我问小桐:「你难过什么呢?」(感受)
小桐呜呜的哭了起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哥哥,对不起……」
我继续问小桐:「你难过自己不小心吗?」(感受、观点)
小桐点点头,眼泪不断的滑下,鼻涕也流出来了,仍然对小雷说:「我也不是故意不相信你,我一开始就相信了……」
听小桐这么一说,小雷眼眶也红了,过来拍拍弟弟的肩膀:「我相信你啦!是我自己不好,我对你太没耐性了,我也不是故意的……」
兄弟之间在最后的两句话,彼此的渴望连结了,都能看见彼此的诚意,也能接纳彼此。
就在速食店的街道,时间仿佛暂时冻结了,兄弟两人都哭了。
也许这个场景很动人,我注意还有一个人哭了,刚刚一直像陀螺般的人,站在门的旁边擦眼泪,那是两兄弟的妈妈。
冰山对话的解说
小雷被小桐喷了番茄酱,是「行为」、「事件」的层次,不只是冰山的一角,也只是行为的一角。
透过冰山的对话,进入小雷的感受、观点探索,我得以知道过去的「事件」,也是冰山上层的「行为」、「事件」,即是小雷浇花的时候,不小心将水喷到小桐。从浇花的事件探索,了解了一个过程:小桐不相信小雷,认为小雷是故意的,也间接导致此刻的争执。
透过冰山层次的对话,我明白小雷发生什么事?也透过冰山对话的过程,让小雷觉知自己执着的点,是他在意弟弟不相信自己,但是未对话之前,小雷并未觉知,只是惯性的应对。
小雷很生气的搥桌子,那是他的应对姿态。
我在停顿之后,直接核对小雷的感受,在感受里厘清观点、期待,最后邀请他与小桐核对。
这个对话过程,是怎么回事呢?为何这样子对话,就能厘清问题,甚至让兄弟和解呢?
我们常说想不开的人们,用一句话来形容:「钻牛角尖儿。」
这句话意味着,想不开的人们,只从一个特定的点去想,而不会从各种方方面面考量。然而人们为何不会转弯,只从特定的点去想呢?通常与过去的经验、情绪的形成有关。
过去小雷的愤怒,常是不被理解的,大人的应对也许以道理、指责与规条回馈,而不是先与小雷对话,好奇小雷发生什么?当小雷非常愤怒,小雷情绪就得不到梳理。情绪易在体内乱撞,遇到相同的事件,纷乱的情绪一股脑儿冲上来。这股情绪有愤怒、难过,这是在对话中可见的。在我与小雷对话未呈现的,可能还有沮丧、委屈与失望。但是这些情绪乱撞,引得思绪跟着纷飞,小雷因此执著于:「我一定要报复,你给我记住。」这样的枷锁之中,而无法挣脱出来了,因为思绪集中于「平反」,不会产生其他解决的方式。
连结彼此的渴望
小雷是愤怒的,这股愤怒在上述对话里,可以看见线索,不止生气「这次」小桐「故意」,也生气小桐「上次」不信任。若是我在生气里探索,可能还会探索出小雷对自己「生气」。当对话者将脉络定向、聚焦在一种情绪、一个事件、一个观点,或者一个期待上头,就能帮助对话者,从纷乱的思绪、感受与事件中,厘清一个小雷真正在意的原因。而不是任由小雷情绪混杂、思绪纷飞,只想执著于报复弟弟了。
与小雷对话的脉络,我标示出冰山各个层次,当我聚焦在一个点对话,那是一种探索的过程,而不是说教、指责或命令,对话者就有机会聚焦在那一点思索,从那一个点引导、厘清自己的「结」,而不是杂乱无章的思绪,也不是一味的保护与防卫。每个人对话的路径不同,如果掌握了基础的方向,也能得到相同的结果,或者更好的结果。
我与小雷的对话,扣住弟弟不相信他「不小心」,让小雷觉知不被信任的感觉,决定以核对的方式,让兄弟二人彼此连结。
这样的对话脉络,是以小雷「渴望」为标的,自由包含于「渴望」,而自由需要有所选择。因此小雷可以选择核对,核对小桐是否为故意?
当小桐将番茄酱喷到小雷身上,我心里大致清楚小桐「不小心」,因此导引小雷与小桐核对。小桐开始对话时,我从冰山的感受核对,亦即小桐的「难过」,带出小桐的「恐惧」,再带出小桐的「抱歉」,向哥哥澄清并且厘清上一次事件。
我引导小桐与自己的渴望连结,「接纳」了自己的行为,那就不用再对抗了,而能诚心的坦承自己的想法。当小桐这样陈述,小雷与小桐彼此的渴望,也能瞬间连结了,彼此连结了「接纳」与「爱」。
如果小桐是故意的呢?
我会引导小雷,什么样的应对回应,能够为自己负责任?而不是被误解,或者伤害自己,因为他不用被控制,不是被弟弟控制,而做出被人误解,甚至收到更多人不好的回馈。
同理 伴侣的相互探索
世上少有不争执的夫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感受、期待与观点,双方如果有更完整的表达,就会拥有更好的沟通,以冰山探索双方,就能让彼此更多理解与贴近。
夫妻是最亲密的伙伴,两个人的冰山如何互动?更是不容易的课题。
我在讲座谈表达感受,询问在场的伙伴,如何应对、表达自己情绪?生气的时候,会不会告诉对方?会为自己的生气负责吗?还是以受害者的角色,责怪对方造成?
沉默的杀伤力
一位女士表示,当自己生气的时候,会沉默不与先生说话。
我问女士:「选择沉默不说话,妳的想法是什么呢?」(观点)
女士说:「如果继续说话,两个人可能会吵架,我让自己冷静十分钟,情绪走过去就好了。」
我:「妳有将这样的讯息,告诉妳先生吗?」(应对)
女士:「没有。」
上述的简单对话,可以看见女士的应对姿态,不说话的姿态是打岔。
生气是她的感受。
若是继续说话,吵架的场面就会出现,这是她的观点。
她的期待是冷静十分钟,情绪就能走过去,两人就可以和谐对话。
据我的判断,她应是想和先生和谐,因为自己很爱先生,这是未表达的渴望层次。
若是能让先生知道,自己的几个冰山层次,那就是直接的表达,也属于一致性应对。但是女士并未告诉先生,先生也无由知道她的内在,那么先生会怎么反应呢?
我继续问下去:「先生不知道妳的想法,他有什么反应呢?」(应对)
女士:「他会在我身边,不停的问:『妳怎么了?妳怎么不说话?妳为什么又不讲话了?』」
我:「妳喜欢他这样做吗?当妳不说话的时候,先生一直问妳:『怎么了?妳怎么不说话?妳为什么又不讲话了?』」(期待)
女士:「我不太喜欢。」
太太的表述到这儿。
我转头过问先生:「关于你的部分,是太太说的这样吗?」(核对)
先生:「嗯……」
我:「你一直问她『怎么了?』,你内在状态是什么呢?」(感受)
先生:「太太突然不说话的时候,我感到很焦虑。」
我:「能说说你的焦虑吗?」(感受)
先生:「我不知道她怎么了?怎么就突然不说话了?」
我:「你成长过程中,看过爸妈吵架吗?」(回溯父母应对)
先生点点头说:「看过。」
我:「爸妈吵架时,会有一方不说话吗?」(核对父母应对)
先生:「有,妈妈会沉默不说话。」
我:「当时你站在哪里呢?」(应对、渴望)
先生:「靠近妈妈多一些。」
我:「那时候你几岁呢?」(具体事件)
先生:「我大概上国小。」
我:「当时你心里什么感觉?」(感受)
先生的脸色此处变了,有些情绪在脸上涌动。
先生:「当时心里应该感到焦虑、害怕。」
我:「你害怕什么呢?」(感受)
先生:「我害怕妈妈会离开家。」
我:「她有离开过吗?」(回溯)
先生:「她虽然没有离家出走,但是说过好几次,她要离家出走。」
我:「所以你害怕妈妈不说话时,会离你们而去?」(感受、观点)
先生:「嗯!」
我:「当你看见太太不说话了,你的焦虑与过去有关吗?」(感受与过去核对)
先生点点头:「我以前没有想过。」
先生的情绪再次涌上来。
我转头问太太:「妳知道先生的状况吗?他刚刚分享的那些过去?」(核对)
太太转过头,疼惜的看着先生:「我不知道……」
我:「妳听先生说了他的情况,对妳有冲击吗?」(感受)
太太点点头:「我会比较理解他。」
回溯内在的焦虑
我与先生简单的对话,得知他的内在感受是焦虑,回溯焦虑的成因,看见他童年的一个图像。
他说了当年的画面,具体陈述了事件的场景,觉察过去的场景仍在体内影响他,遇见争执而不说话的妻子,会挑起当年对母亲的担忧:他害怕母亲离家。他的观点隐隐然将「不说话」↑→「离开」↑→「焦虑害怕」连在一起了,那是他埋藏在体内,未曾觉知意识的身体与情绪反应。
世上很少有不争执的夫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感受、期待与观点,双方如果有更完整的表达,就会拥有更好的沟通,以冰山探索双方,就能让彼此更多理解与贴近。
我完成此篇对话,将对话寄给先生看,蒙两夫妻愿意,让我记录之后发表,我邀请先生写一短短回馈,针对讲座上对话的想法,我列于下方:
讲座结束后,我们夫妻俩仍持续讨论着,并对于这次的对话,甚感惊讶与佩服。若非崇建老师现场来回的穿梭提问,我们从未觉察彼此对于生气的感受与处理,会有如此大的差异。
小时候的我,曾经目睹爸妈吵架,当时见闻的冲突语气和冷战静默,在那幼小无力的年纪,及渴望「妈妈的爱」,内心中产生极大的不安与恐惧,像一块烧红的印记,深深地烙在我的记忆深处。我长大成人以后,面对太太在生气中的「不讲话」,却无意间与孩提时的遗弃感产生连结,也将当时的焦虑感,带进到现在的夫妻关系中。
经过此次的讲座,后来又再一次的意见相左时,我立刻觉察到各自的感受与需求。我明白太太在情绪处理上是需要等待的,彼此都需要一些时间先平静下来,并安顿好自己的内在。除了情绪感受的觉察,我同时也探索了自己的冰山,有脉络层次地走过一回,原先的紧张感自然获得消退。待双方情绪皆稳定下来后,才开始进行意见的交换讨论,最终获得正向而有意义的结果。
接纳 青春期孩子的冰山
了解彼此,在彼此的渴望处连结,这份渴望就是:爱与接纳。
父母带着高中生来见我,期待一家人有更好的沟通。小祥在家排行老二,上有哥哥下有弟弟,但是小祥在家中,并不太分享自己的事,总是不说话或很简单回应,父母感觉小祥愈来愈远,因此父母带小祥来见我。
小祥离父母愈来愈远了,是父母共同都有的感觉。
渴望孩子的拥抱
我问爸爸:「有没有什么事件,让你感觉小祥愈来愈远呢?」(事件)
爸爸说:「我每一次要拥抱他,他都会将我推开。」
我:「这会让你受伤吗?」(感受)
爸爸:「有一点儿。」
我:「小祥已经十七岁了,你还会拥抱他,这很难得呀!」(渴望)
爸爸:「因为我很爱他。」
我:「你跟自己的爸爸关系如何?」(回溯、应对)
爸爸:「我爸爸以前从事高危险工作,他出门的时候,我都会很担心他,担心他会不会出意外,心里很渴望跟爸爸在一起。」
我:「你爸爸也会拥抱你吗?」(核对)
爸爸:「他不会拥抱我,童年时和他关系不亲密。但是我渴望他的拥抱。所以爸爸最后卧病在床,卧床好多年后,接近过世之前,我很主动的去拥抱他,去亲他,我怕会有遗憾。」
我:「你爸爸喜欢吗?有什么反应?」(核对、应对)
爸爸:「我爸爸吓一跳。但是我很满足,至少我没有遗憾了。」
我:「那你怎么会想要抱儿子呢?」(核对)
爸爸:「儿子一天一天长大了,我也不想留下遗憾,所以每天都想拥抱他。」
我:「那是一种爱的表达?」(渴望)
爸爸:「可以这么说。」
我:「但是儿子的反应呢?不是你的期待吗?」(期待)
爸爸:「对。他常常把我推开。」
我:「当你要拥抱儿子的时候,儿子将你推开,你怎么解读呢?」(观点)
爸爸:「他拒绝我的爱,好像很厌恶我。」
我:「这让你感到儿子愈来愈远是吗?」(渴望)
爸爸点点头。
我转头问小祥:「爸爸说的状况,也是你理解的状况吗?当他抱你的时候,你会将他推开。」(核对、应对)
小祥点点头。
我:「发生了什么事了呢?你将他推开?」(事件、应对)
小祥:「爸爸以前从来没有拥抱我,是我上高中以后,爸爸才开始拥抱我,我感到很不习惯。」
我向爸爸确认,是否真的如此。(核对)
爸爸:「我以前没有拥抱他的习惯,他愈来愈大了,我也不想留下遗憾。」
我明白了一些脉络,原来家里没有拥抱的习惯,爸爸突然改变成热情了,对于青春期的儿子,真是一个令人尴尬的举动呀!
我问小祥:「爸爸抱你的时候,你有什么感觉?」(感受)
小祥:「我感觉很尴尬。」
我:「你是因为尴尬才推开爸爸吗?」(观点、应对)
小祥点点头。
我:「你知道爸爸抱你,因为他很爱你吗?」(渴望、观点)
小祥再次点点头说:「我知道。」
我:「爸爸抱你的时候,你会想要回应爸爸的爱吗?」(渴望、应对)
小祥又点点头:「会想。但是我觉得很尴尬。」
我:「小祥,谢谢你这么清楚表达。我整理一下你的意思,你知道爸爸拥抱你,是因为他很爱你,你心里其实想回应他。但是他以前不会拥抱你,上高中以后才开始抱你,让你还不习惯,心里会感到尴尬,所以将他推开,是不是这样的状况?」
小祥点点头。
我问爸爸:「我跟小祥的这一段对话,你听了以后有什么感想?」(感受、观点)
爸爸:「我感到很放心,原来他不是排拒我,只是他感到尴尬而已,我听了很感动,也很放心。」
我取得小祥的同意,引导他对爸爸说一段话,确认这是他心中的想法,请小祥说给爸爸听:「爸爸,我知道你很爱我,所以会拥抱我。我也很爱你,只是我不习惯这样的拥抱,但是我要跟你说:『你不会失去我。』」(渴望)
我问爸爸听了之后的感觉,爸爸回馈:「听了很感动。」
简单的谈话之后,我和小祥重整父子日后的关系:「爸爸今天回去之后,可能还是会抱你,向你表达他的爱,那是他的需求,你可能会不习惯,但你可以接受吗?」(落实与核对)
小祥点点头说:「我可以接受。」
我:「小祥,谢谢你。你是一个纯真的儿子,可以这么直接表达内在,我非常感动你们彼此坦诚,也谢谢你接纳爸爸会抱你。」(观点、渴望)
小祥默默的聆听着。
我接着说:「若是爸爸拥抱你,你心里面仍旧觉得尴尬?那么你还是可以推开他,如果你心里的尴尬比较少了,你也可以拥抱来回应他,这样适合你和爸爸日后的关系吗?」(落实与核对)
小祥点点头说:「适合。」
我转头问爸爸:「你再次拥抱儿子的时候,儿子可能还是会推开你,但那不表示他不爱你,或者是要将你的爱推开,而是他还没准备好,内心会感觉尴尬,但是你知道他是爱你的。他推开的是一个尴尬的感觉,而不是你这位爸爸,你可以接受这样的结果吗?」(落实与核对)
爸爸:「我可以接受,谢谢老师,我很感动。」
不同感受的解读
爸爸拥抱儿子,儿子将爸爸推开,爸爸的解读是排拒,而不知道儿子是尴尬,而且内在是爱爸爸的,也想回应爸爸的爱。
从简单的对话中,可以归纳爸爸的冰山:拥抱是一个行为,拥抱对爸爸而言,会有美好的感觉(感受),那表示一份父子的亲密(观点),也来自于过去未满足的期待(期待),他期待父子之间的亲密(期待),对爸爸而言那是一份爱的渴求(渴望)。
小祥的冰山:拥抱是一个行为,拥抱对儿子而言,会感受到一种尴尬(感受),因为以前没有这样拥抱,高中才这样拥抱很突兀(观点),他不知道爸爸有未满足的期待,他想满足父亲的期待,但是他也不希望这么尴尬的表达(期待),但是小祥能理解,拥抱是爸爸在表达爱(渴望)。
我在对话中,分别呈现两人的冰山,父子之间就会有更多的理解,彼此也有更多接纳,爱也会更好的连结。
小祥父亲童年有个担忧,担忧爸爸出门会危险,再也看不见爸爸了,他担心失去爸爸。但是一直到爸爸临终前,已经卧病好多年,未免遗憾一辈子,他鼓起勇气拥抱爸爸,病榻前的爸爸也吓一跳。针对他爸爸的吓一跳,可能是因为他爸爸卧床,可能出自于对老一辈人的理解,小祥的父亲并未解读「不爱他」。
小祥在家原本就少说话,随着小祥年龄渐长,父亲逐渐感到疏远,也许这份疏远勾起父亲当初对亲情的渴求,遗憾孩子在家期间的疏远,因此决定拥抱小祥。小祥也和爷爷一样,也甚不习惯爸爸突然的行动,内在的感受尴尬,以推开的行动表达尴尬。但是小祥是个敏感的孩子,他知道父亲爱他,以拥抱来表达,因此我让两父子了解彼此,了解彼此的感觉,了解彼此的爱,也能接纳彼此的行为。我邀请小祥对父亲说:「你不会失去我的。」乃针对父亲童年的担忧,担忧失去了爸爸,父亲内在可能存在担忧、害怕与孤单,那是一种内在的感觉,因此我邀请小祥对父亲表达。
我让父子两人了解彼此,在彼此的渴望处连结,这份渴望就是:爱与接纳。
渴望了解孩子
当父子的议题告一段落,我邀请妈妈参与刚刚的对话。
我问妈妈:「刚刚小祥与父亲之间,我们的这一段对话,妳有什么感想?」(感受、观点)
妈妈说:「我很开心,也很感动。」
我问妈妈:「妳自己呢?关于妳与小祥的互动?」(应对)
妈妈说:「不知道是不是孩子长大了?小祥和我们愈来愈不喜欢说话,他在学校发生的事,都不想跟我们分享,常常花在电脑的时间很久。」
我:「小祥若不想分享学校的事,对妳而言可以吗?他已经十七岁了?」(观点)
妈妈:「可以呀!但是他常常都不说话,我不太了解他。」
我:「了解他对妳而言,会得到什么呢?我的意思是,妳那么想了解他学校的事,若是妳了解了,和不了解有什么不同吗?」(期待、观点)
妈妈:「我才知道他遇到什么困难?可以给他一些帮助。」
我:「他会遇到什么困难吗?」(事件)
妈妈:「比如说人际呀?学业呀……」
我:「他以前遇过这样的困难吗?」(事件)
妈妈点点头:「有!他从幼稚园开始,只要转换学期阶段,都需要约一年的适应期,例如国小换年段,或国小毕业后升国中,都适应得很辛苦。」
我:「妳相信他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面对吗?若是需要协助,他会自己评估要不要跟妳说?」(观点)
妈妈:「就怕他不敢说!」
我:「孩子若不想分享,通常是孩子家里没有对话,可以检视父母言谈间,是否偏向答案、要求、道理。若是对话内容是这些,孩子久而久之会不愿意分享,比较容易进入电脑世界。」(观点)
妈妈:「我们以前没有很多对话,但问他时,他都会简要的回答,但现在都只用摇头或点头来回应,对话愈来愈少。」
我转过来问小祥:「妈妈说的情况,和你了解的是一样情况吗?」(事件、应对)
小祥点点头。
我:「发生了什么事呢?关于你不太爱说话。」(事件)
小祥:「妈妈很会念。」
我:「妈妈会念你什么呢?」(事件)
小祥:「很多都会念,功课、生活、电脑……。」
我:「那你什么感觉?」(感受)
小祥:「很烦。」
我:「那就不想讲话了吗?」(应对)
小祥点点头。
我转头问妈妈:「小祥这样说,妳有什么感想?」(感受、观点)
妈妈:「可是我担心他的健康,只希望他不要熬夜、照顾好身体呀?难道我都不要说吗?」
我:「妳透过念他,想要得到什么呢?」(期待)
妈妈:「希望他能改变呀!」
我:「有达到妳的期待吗?」(观点)
妈妈:「没有。」
我:「妳希望孩子能独立吗?」(期待)
妈妈:「我一直希望孩子独立呀!」
我请小祥拉住我的手,我用力的抓住小祥,请小祥挣脱我,我并且对小祥念着:「我要你独立!我要你独立!」(具体呈现我所看见的家庭应对)
妈妈看了这一幕,突然崩溃大哭了起来。
我问:「发生了什么?」(感受)
妈妈很悲伤的说:「我和大儿子的关系,也是这样的状况。我很爱他也希望他独立,但是他怪我管他太多了……」
妈妈接下来陈述一段过程,她当一个妈妈如何辛苦?如何照顾三个孩子,尤其三个孩子成长过程,孩子都有一些健康状况,妈妈几乎是失去自己,只为了照顾孩子们,但是孩子长大的过程,除了弟弟还小之外,都离她愈来愈远的感觉……
我问妈妈:「妳爱小祥吗?」(观点、渴望)
妈妈:「我当然爱他呀!」
我:「那他感受到的是妈妈的爱?还是检察官的监督呢?」(观点、渴望)
妈妈:「我不知道要怎么样做?」
我:「妳被爱过吗?」(渴望)
妈妈:「有呀!」
我:「说说妳经验的爱?是什么样的画面?」(渴望)
妈妈:「我小时候妈妈对我的爱,就是一直念我。」
我:「妳喜欢吗?」(期待、观点)
妈妈:「我们会互相关心,但并不亲密,这一直是我的遗憾。」
我:「妳会不会在复制妈妈对妳的部分呢?以后儿子也不想跟妳说话?」(观点)
妈妈:「我很担心呀!但是我以前很辛苦呀!家里很贫穷,我要做好多家务。好像要透过分担家务,在这个家才有存在价值。他们又不像我以前,需要做这么多的工作?」
我:「但是小祥有感觉呀!他的感觉可能跟妳以前很像,只感觉妈妈对他的唠叨,却感觉不到妈妈的爱。妳想要改变吗?」(观点、期待)
妈妈点点头,想要改变。
我:「妳很小的时候,要负担那么多家务,仿佛失去自己了。现在呢?妳可以怎么爱自己?妳的儿子长大了,但是妳仍旧将目光放在他们身上,而不是了解与照顾自己的需求,妳可以怎么照顾自己呢?」(渴望)
妈妈:「我已经习惯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妳愿意看见小祥,是个独立的个体吗?相信他能做得很好,给他多一点儿支持与爱,但不是唠叨与控制,那会让他误会妳的爱。但妳是爱他的,是吗?」(渴望)
妈妈:「我很爱他。」
我:「在爱他之前,妳需要懂得爱自己,因为妳的内在会升起焦虑、担心、不安,就会复制过去妈妈的言行,小祥可能会感到困惑。」(渴望)
妈妈:「那应该怎么做?」
我邀请妈妈去上课,先去旭立文教基金会官网搜寻,上成蒂老师的工作坊,并且答应她再来与我对话。
对话的时间已经晚了,我要将谈话结束了。
复制的应对姿态
我在谈话收尾处,核对妈妈可以如何应对?小祥可以如何反映妈妈的唠叨?妈妈听了小祥的反映,是否可以接受?核对母子双方相信吗?核对彼此的内在状态。
当天我引导小祥,跟妈妈说了一段心中话:「妈妈,我知道妳很爱我,我也很爱妳,只是妳有时候太关心我,对我会一直念,其实妳说一次就好了,我不一定会照妳的想法做,但是我都听进去了……」
我与一家人对话结束了,爸爸对我提出邀请:「阿建老师,你今天感动到我了,我可以抱抱你吗?」
我答应了。爸爸给我一个有力,而且结实的拥抱,我感受到爸爸的爱,在他身体里面,那么深情的存在着,是那么的想要表达。
这一次对话之后,妈妈向我分享,小祥比较愿意谈话了,妈妈也比较懂得缓下来,去觉察自己的内在,虽然常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妈妈日后谈话时,分享了生活的一个事件:小祥在校外住亲戚家,有天亲戚不在家,小祥起床时睡过头,并没有到校去上课,而是到麦当劳读书。
小祥坐妈妈车返家时,跟妈妈分享这一段,说自己当天睡过头了,他不好意思迟到进教室。当时他有点儿为难,是否要去学校上课?以及最终的决定。妈妈在聆听的当下,察觉自己想要说道理,但是一经察觉之后,转而改变了应对方式,先倾听孩子的叙述,再以好奇的方式关心孩子。妈妈表示自己有点儿担心,但是她知道担心与关心的表达不同,一方面很高兴孩子的愿意,能分享一段生活上的插曲,妈妈内在同时也有感动。
母子都关爱彼此,但是遇到现实事件,彼此的应对姿态让家人困扰、困惑,妈妈的应对姿态是指责、讨好。小祥的应对姿态是打岔,这都是应对生存的法则。我从妈妈的应对姿态,澄清妈妈的冰山各层次,让妈妈看见自己的应对,事实上有一个历史,她复制自己母亲的应对姿态,意识到自己应该改变。
看见母亲的冰山,小祥也表达自己的内在,自己也很爱妈妈,也能接收妈妈的爱,但是对于妈妈的应对姿态,小祥表达自己的想法。当两人能如实表达自己,在渴望处彼此连结,告诉妈妈这一段话时,妈妈的眼泪又被触动了。
我和这个家庭谈话,参与一个家庭的动力,我内心有非常多的感动,也感到爱在我体内流动,这是一个很特别,而且也疗愈我内在的过程,我很感激他们的前来。
我将这一段文字纪录,征得小祥妈妈的同意,在看过以后,给我一段回馈,如下:
时隔近一年,再次回溯当日对话,内心仍然澎湃汹涌,泪流不止。想到当时面对亲子无法沟通的焦虑、遍寻资源无着的无助,还好崇建老师答应和孩子谈谈,我好像在溺水时抓到一根浮木,期待老师能帮我们带出孩子心中的想法。
当天谈到很晚,回家的路上心情非常复杂。第一次强烈而且明确感受到先生对家人的爱,以及他深藏内心,对骤失所爱的焦虑不安;第一次听到孩子真诚表达,我说的话他都听进去了,但有些他有别的想法,却没有机会表达,所以孩子是长大了,但我没察觉;第一次孩子说,他爱我们,而且知道我们爱他。这些对话给我很大的信心和能量。但是老师说,你们是一个充满爱的家庭,但是爱却没有流动,困住了。我想: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一直给啊,怕给不够,怕爱像水库缺水一样,量太小无法流动,因此想尽办法找爱来给,可是孩子嫌烦啊…。我更困惑了…。
之后一直不敢和孩子谈话,因为不知道怎么说才不烦?直到去上成蒂老师的课后,终于明白崇建老师在一次的谈话中,早已窥探出我此刻的课题不是亲子沟通,重新整理我的生命脉络,才是更迫切的功课。
孩子就像父母的一面镜子,亲子关系如实呈现我们的夫妻关系。完全意料之外的,当我重新看到自己,并且学习接纳自己、尊重自己,以及爱自己之后,我看到我们家的爱像一座巨大的冰山,开始一点一点融化,并且在家人间缓缓流动,非常的神奇! 接着,看到孩子的改变。
其实孩子一直很细腻、专注的观察我们,我们细微的改变他都看在眼里。今年父亲节时,孩子在卡片中娓娓叙述他从父亲沟通方式的改变,感受到父亲对他的关心和爱,第一次让凡事超理智的摩羯座父亲,感动到泪流满面。
问题解决不是一蹴可几,爱的冰山依旧巍峨耸立。我过去只是急切想要解决亲子沟通的困难,现在学会放慢脚步去欣赏每个孩子的独特性,却也因此常有惊喜。
扩散 学思达的回馈
将萨提尔模式带入日常,成为生活与教学的一部分,开发出更多元有效的培训。
若能以学思达模式培训,并且导入体验性的课程,那会改变过往的培训模式,影响的教师与父母将更多。
萨提尔女士开发诸多工具,我最熟悉的便是冰山,那是我的老师贝曼传授。我个人以冰山自我觉察,也将冰山运用于生活,因此在各地讲座,我常常从对话带至冰山,作为由浅至深的脉络。
过去在各地讲座,或者进行工作坊,我大抵承袭萨提尔导师,尤其是传承自贝曼,带给我的工作坊学习。我依照他教导的脉络,介绍应对姿态、冰山、互动要素与家庭图,甚少开发新的教学方式。
该如何将对话与冰山,更系统的落实在生活中,甚至更系统的落实于教学?大概是这三年才开始思索。
正式系统化推广萨提尔
这些因缘来自张辉诚老师,他是「学思达」的创立者,带动一波台湾重要教育改革。他除了建构学思达理念,首开长期开放教室观课,更不吝将学思达推广至各地。几年下来张辉诚发挥巨大影响,甚多教师进行学思达教学,甚至多位学思达各科教师,开放课室供人随时观课。
我与张辉诚相熟之后,他初识萨提尔模式,便积极将萨提尔导入学思达,不仅亲身实践萨提尔模式,也推广萨提尔模式,在各地结合学思达与萨提尔办讲座,背后更有公益平台严长寿董事长、方新舟大哥,以及企业家方庆荣董事长支持,举办了一场又一场工作坊。
二○一七年二月,由张辉诚提出建议,由公益平台伙伴协助,方庆荣董事长出资赞助,由我带领三天工作坊,将萨提尔带入学思达培训。学思达诸位教师热情参与,我有一种伙伴的感动,更有一种积极想法,期待将来学思达教师,能设计萨提尔模式课程,以学思达模式培训,并且导入体验性的课程,那会改变过往的培训模式,影响的教师与父母将更多。
这是个美丽的愿景,将萨提尔模式带入日常,成为生活与教学的一部分,开发出更多元有效的培训。学思达教师的积极投入,为课程提供甚多意见,为萨提尔课程注入新元素。这开始于张辉诚老师,我思索课程架构的设计,加上学思达教师的热情,剑及履及的实践态度,让我感到兴奋与感动,尤其罗志仲老师的设计,他虽非学思达教师,但是他也在台湾这波翻转浪潮里,早早以自身经验讲授教学改革,乃至于罗志仲老师一经我分享课程想法,更有创意的设计出高效的课程,且罗志仲老师与学思达教师互动日深,带来了更良性的影响。
本书最后一章,将呈现学思达教师的分享,将冰山对话带至教学现场,仅仅短短的学习时间,便能有所体悟与实践,让人大为振奋与感动。其后罗列的分享,除了罗志仲老师之外,都是学思达开放课堂教师,那只是我有限的关注,得知的几位教师实践案例,借此分享给所有人,我也在分享文之后记录了观察心得,俾便更多进入冰山对话者学习。
终章
学习冰山需经过一段历程,仿佛看魔术师表演,有时以为自己明白了,却不容易运用出来,甚难进入堂奥一探究竟。
冰山是一幅美丽的图像,丰富且深邃的隐喻,我自二○○○年左右学习冰山,运用于觉察、教育、沟通、职场与助人工作,仿佛踏入一幅美丽风景。
学习冰山需经过一段历程,早年看贝曼运用冰山,不仅自由且细腻,简直出神入化,厘清人的困顿与困惑,连结人自我的强大力量。我身为学习者,仿佛看魔术师表演,有时以为自己明白了,却不容易运用出来,甚难进入堂奥一探究竟。
不止我个人如此,我身边的学习者,据我的观察亦是如此。
我因此采取土法炼钢,不断透过录影带,观看贝曼的晤谈记录,也反复浸润贝曼对话文字稿,并且在师生对话里实践,逐渐领略其中滋味。冰山熟练之后多年,我开始分享冰山对话,学员亦不易精深冰山,甚至入门的对话也不易学,我原以为这是常态,冰山需要浸润多年,且自身需深刻体验,方能穿梭其间运用自如。
随着我讲冰山数百次,继之学习正念、托勒与列汶,深入探索童年创伤,并且以萨提尔模式为家,至二○一七年整理一新的框架:「将冰山与个人成长年表成十字交织,将冰山感受区分为感官感受,以及情绪感受,以顺序觉知身心,如一网状罗列脉络。」
我以几个目标为冰山对话顺序:
探索:以人为主、回溯成因、具体事件。
表达:我讯息、规则。
核对:语意、期待、界线、目标、冰山各层次。
体验:述感官、述情。
转化:资源、渴望。
落实:回到问题如何面对?
这几个谈话顺序,亦如年表与冰山交织,可以运用于生活,亦可以运用于辅导。
比如我的新加坡好友,卓壬午先生曾给我温暖回馈,他以此脉络对话,每个月主动和一百岁的老奶奶谈话,凝聚了家人的核心,聚餐时放下了手机,听老奶奶分享故事,了解老奶奶过去感人的生命故事。
从台湾、新加坡、马来西亚、大陆与港澳,多人跟我回馈,与孩子的对话更容易了,改变了彼此的关系。现场的辅导教师,也觉得这个脉络易上手,在对话过程中,不止改变与孩子的关系,更渐渐改变了自己,因此新加坡的陈君宝先生,马来西亚的林琼兰女士及萨提尔全人发展协会,大陆的培训机构,都长期开立培训的工作坊。台湾则以学思达教师为首,将对话脉络交织进入课堂,以及师生关系中,这都得感谢张辉诚老师的推动,以及企业家们的支持,学思达教师的好学。
这个脉络框架的形成,是我在二○一七年重新整合,在冰山教学上比较易懂了,也有伙伴如罗志仲老师,能精进深化且各处分享,令我感到开心振奋。这本书里所呈现的,正是个框架的部份展现,另一部份则有待下一本书呈现。
我也感谢上述有心人,以及书里所有提及的朋友,他们温暖的回馈,让我在觉知身心,以及助人之路上,能行走深化至今……。
【附录】父母的冰山与孩子的冰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