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71. 五十年後
Episode 71. 五十年後
1.
來到轉生者之島,轉眼已過去四天。
根據全知讀者視角觀察到的情況,其他夥伴也完成了中島任務,準備進入下一個階段。
我低著頭,注視著手機上暗沉的畫面。
說不定這個檔案的末尾,會有我一直引頸期盼的那篇「後記」。
不僅如此,如果運氣好,裡頭可能還有和第三次迴歸相關的情報,或許能提供我安然抵達結局的行動指導方針。
但是……
『倘若那個故事的結局是一場悲劇呢?』
要是「最終版」的意思,就是「再也無法改變」怎麼辦?
『你能改變那個結局嗎?』
要是因為我閱讀了這份文件,導致未來的一切變成定局怎麼辦?
抬頭一看,左手纏著繃帶的韓秀英正盯著我。
在這個世界上,她是除了我之外唯一一個讀過《滅活法》的存在。如果換成韓秀英,她又會怎麼做?如果她是我,她會打開這個檔案嗎?
「看什麼?那麼認真。」
「沒有,沒什麼。」
我關掉了手機螢幕。
或許有一天我會渴望閱讀這個故事,但不是現在,我想看的後記,應該也不在這份文件裡。
整裝完畢的韓秀英從床上跳了下來。
「差不多該動身了,再拖拖拉拉,會被劉眾赫那小子搶先一步的。」
「出發之前,我們得先見一個人。」
「誰?」
「好像來了,正是時候。」
叩叩,隨著敲門聲,某人推開了門板。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碩大的褐色木頭念珠,灰色僧服包覆著結實的肌肉,眼前這名武僧顯然經歷了漫長且刻苦的修行。
「施主,貧僧前來為您引路。」
我點了點頭。
「請帶我們去見你們的王。」
《在滅亡的世界中存活的三種方法》。
依據研究《滅活法》的最高權威人士 也就是我本人 的詮釋,小說標題點明的「三種方法」,就是指《滅活法》的三名主角。
第一位是迴歸者劉眾赫,第二位是歸來者張夏景,而第三位則是……
《滅活法》還有其他主角?
聽著我的說明,韓秀英透過「白日幽會」提出疑問。
看來韓秀英完全不清楚這部分的情報,也不意外,畢竟她讀過的章節了不起也就一百多話……
也是,要寫到三千多話,只有一個主角肯定很難掰下去。
真是犀利的分析。
話說回來,整整有三個主角,這小說根本就是自尋死路嘛。
我無法反駁。
甚至,這本自取滅亡的小說,正在連我們的現實都一併摧毀。
所以,這座島嶼的主人就是第三個主角?
他在《滅活法》的戲分比重怎麼樣?有劉眾赫等級?
那倒不至於,畢竟主角還是劉眾赫。
實際上,三千多話的故事,大部分還是以劉眾赫為中心展開劇情,我會將另外兩個人物也稱作「主角」,只不過是遵循作品裡的描述罷了。
不過,其餘兩人也都是實力不亞於劉眾赫的怪物。尤其是第三位主角,在這個時間點,他甚至比劉眾赫更強大。
比那個劉眾赫還要強?
我點點頭,環顧著空蕩蕩的禪修室,不知何處隱約傳來唸誦經文的聲音。
這裡是轉生者的禪修室,一個撫慰反覆經歷輪迴的疲憊靈魂的房間。
但這裡沒有王的身影。
「轉生者之王在哪裡?」
「王已身在此間。」
「這裡只有一堆大和尚啊。」
聽見韓秀英這麼說,武僧沉靜地答道:「王無處不在,亦處處不在。」
「我們可不是來聽你打禪機的。」
「王不會和沒有資格與他見面的存在對話。」
「有意思,所以問題出在我們身上?」
韓秀英笑著勾起嘴角。
我靜靜地端詳武僧那高深莫測的表情,開口道:「倘若王真的無所不在,那就意味著任何人都可以是『王』。」
嘰咿咿咿咿!
不會折斷的信念在我手中發出嗡鳴,眨眼間,劍刃已然指向武僧的咽喉。
滋滋滋滋滋!
然而,纏繞著強大魔力的劍尖硬生生停在了武僧面前,就像被一道看不見的牆壁擋住了。
『真是挑釁的解決方式啊。誠然,悟道之人皆可成佛。』
祂的真言震撼了整個空間。
我收回劍,看著武僧。祂全身上下散發著縹緲空靈的氣息,化為雪白的瞳孔中,曼荼羅的影子正以逆時針方向迅速回旋。
看來,這位武僧就是轉生者之王所擁有的無數化身之一。
『不過,肩負著救贖重擔的■■的使徒啊,任務無法永遠以這種方式持續下去。』
「請別說得好像您知道我所有的通關方法一樣。」
現在的我,不再認為《滅活法》僅僅是一部小說,也不認為我的夥伴們只是單純的「登場人物」。
但就算如此,也不代表我會放棄利用已知的情報。
「初次見面,曼荼羅的守護者。」
儘管第四面牆正在作用,我依然能感受到眼前之人散發出的強大威壓。溫和沉穩的位格在眼前徐徐波動,蓄勢待發,籠罩在武僧背後的偉大性靈的本相,緩緩在我們面前顯現。
祂是世上最古老的暗黑斷層的統治者。無論是伊甸的梅塔特隆,或是魔界最高階級的魔王,在這座島上都不是祂的敵手。
視線相對的剎那,點點星火飛濺。
[『第四面牆』挑動著不存在的眉毛。]
[『定奪輪迴之牆』對您表現出好奇心。]
繼張夏景的「來歷不明之牆」,以及梅塔特隆的「明辨善惡之牆」之後,這是我遇見的第三道牆。
曼荼羅的守護者,正是「定奪輪迴之牆」的主人。
「沒錯。」
『那孩子本能成為一位好菩薩,奈何與施主相遇,偏離了自身佛道。』
「反正他本人過得還挺滿意的。」
就在這時,韓秀英插了嘴。
「等等,難道禰就是佛祖?」
『世間有萬千佛,此身不過是其中之一。』
韓秀英露出一臉啞口無言的表情。
也是,面前冷不防出現一個自稱佛祖的星座,會有這種反應也無可厚非。
佛祖看著我,面露祥和的微笑。
『從很久以前,此身就關注著兩位菩薩的故事。』
「我好像沒有收過您的贊助。」
『有些星座鋒芒畢露,有些星座深藏若虛;或許真正的佈施並非聲援,而是純粹的靜觀。』
「您解釋得太多了,不就是想看免費的嘛。所以您希望我做什麼?」
『做些什麼?你認為此身想從菩薩身上獲得什麼嗎?』
我看向禪修室裡擺放的巨鍾。以透明的材質製成的鐘罩內有一個小小的靈魂,被耀眼的光芒團團籠罩。
我很清楚那個靈魂屬於誰。
「您決定讓劉尚雅小姐重生 在我沒有提出請託的情況下。」
『……』
『佛為萬行之所成,這不過是佛果的一部分。』
「一路以來,面對星座我們早已學到了教訓 沒有任何星座會無償地釋出善意。」
『菩薩的判斷過於草率,唯有相信一切都有例外,方能理解任務的終結。』
我靜靜地盯著武僧,又看了禪修室中央的大鐘一眼,說道:「請不要將化身劉尚雅收歸這座島嶼,她的存在,遠比您想像的更有價值。」
『在這座島上轉世重生的所有存在,都將屬於本島。』
我搖了搖頭。
「如您所說,一切規律皆有例外,不是嗎?她可以繼承涅巴納的衣缽,請將化身劉尚雅納為您的阿羅漢[1]吧。」
阿羅漢,他們並不從屬於轉生者之島,而是穿梭往來於任務的世界,反覆重生的求道者。
「若您同意,我願意跟您進行交易。」
『交易嗎……菩薩認為此身有所求?』
「您不是想要阻止神魔大戰?」
『那只是徒勞罷了,此身對充滿矛盾的善惡神話毫無興趣。』
「就算那個矛盾的神話,把您的島弄得烏煙瘴氣也無所謂?」
武僧饒富興味地彎起了眼睛。
曼荼羅的守護者非善非惡,不如說是接近「空」的存在。善與惡的勢力在祂的領土攻城略地,這種事想必曼荼羅的守護者也不樂見。
「我來替您阻止神魔大戰。」
『菩薩認為,憑藉自身力量辦得到此事?』
我的傳說們為我作出回應。
[浩瀚神話『魔界之春』厲聲咆哮!]
[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發出低吼!]
兩則浩瀚神話發動,周遭的大地不安地晃動起來。
若我猜得不錯,曼荼羅的守護者不會拒絕我的提議,因為既不屬於善,亦不屬於惡的祂,沒有加入這場爭鬥的名分,無法親身參與這次的神魔大戰。
『將名為劉尚雅的化身納作此身的阿羅漢,這就是菩薩全部的要求?』
「還有一件事。」
『原來是位貪婪的菩薩。』
「請讓神魔大戰在我們星雲指定的地點展開。作為島的主人,這點程度的干涉不算太難吧。」
一瞬間,整座寺院都傳來微弱的魔力震顫。
洶湧的位格彷彿在對我發出警告,儘管其中沒有隱含任何威脅或殺意,卻散發著凜然不可侵犯的氣勢。
[『第四面牆』強烈發動!]
不久後,曼荼羅的守護者微微頷首。
『此身同意菩薩的條件,但是,不能應允你的星雲全體都從你想要的地區出發。』
「那就麻煩您協助化身李吉永跟化身申流承這兩人就好。」
『菩薩希望將他們送至何處?』
「明日城(Next City)。」
『明日城?哎呀,這位菩薩,難道……』
看來曼荼羅的守護者已經看透我的意圖。
轉生者之島的本島,封存著被遺忘的第三世代傳說。
相較於第一、二世代,第三世代囊括了各式各樣不同光譜的傳說,根據出發地的不同,有機會得到意想不到的收穫。
其他成員尚且不論,我一定要設法讓兩個孩子從明日城出發。
『相對地,菩薩其餘的同伴,必須由此身決定的地方啟程。』
「明白。」
聽見我的回答,一旁靜觀其變的韓秀英迅速使了個眼色。
喂,要是那個老和尚把我們送到莫名其妙的地方怎麼辦?
見我們兩人爭執不休,武僧的嘴角勾起一抹微妙的笑容。
『菩薩啊,此身雖然相當喜愛你們的故事,但以你們目前累積的傳說參與神魔大戰,想要應對其他星雲猶有不足。』
猶有不足這幾個字似乎觸動了某人敏感的神經,韓秀英露出挑釁的笑容。
「看來,你還沒聽說我們打爆奧林帕斯的故事吧?」
『菩薩累積的傳說確實獨一無二,只是尚未經歷時間的考驗。』
下一秒,我和韓秀英都被突如其來的光芒籠罩。
[星座『曼荼羅的守護者』同意進行任務傳送。]
[任務傳送已開始。]
這麼突然?
雖然我也有些吃驚,但很快就靜下心來。
終於要前往第三則浩瀚神話所在的地區,前去完成「轉」之篇章。中島上的其他夥伴,應該也與我一樣正在進行傳送吧。
回頭一看,韓秀英正注視著我。
「金獨子。」
我反射性地向韓秀英伸出手,回答道:「不會有問題的,我很快就去找妳。」
「聽你鬼扯。」
韓秀英的拳頭落在我的掌心,她的身體隨即化作一道光束。看著韓秀英逐漸消失的殘影,我再次感受到我竟然真的和那丫頭成了夥伴。
一如劉眾赫,韓秀英也已成為我的結局之中不可或缺的存在。
一路以來,我欠了她太多太多,所以這一次,輪到我來償還了。
然而,當時的金獨子並不曉得。
在那未知書頁上書寫的文字彷彿在埋下不祥的伏筆,一行又一行地浮現在我眼前。
當金獨子再次見到她的時候……
不對,等等。
什麼五十年,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在逐漸模煳的視野中,我望見武僧嘴角的那抹微笑。
『菩薩啊,請克服時間吧。』
[開始傳送至本島。]
[『定奪輪迴之牆』調閱您的傳說資料。]
[傳說考察已結束。]
[已決定您的任務地區。]
在最後一刻,我耳中聽到的訊息如下。
[支線任務 類型選擇已開始!]
端詳著裝在透明杯中的黑色液體,裡卡多回想起很久以前的記憶。
第一次學習魔法的時候……
「就算您再練五十年,恐怕也很難成為宮廷魔法師。」
「您不具備成為賢者的資質。」
還有,在宮廷劍術訓練所第一次嘗試握劍的時候……
「您的雙手不適合持劍。」
裡卡多的父親,費爾興.馮.凱傑尼克斯這樣激勵他。
「某些人天生就是如此。最重要的是不喪志、不氣餒,堅忍不拔地繼續前進。」
當然了,這句話根本無法帶給他任何安慰。他既沒有才華,也沒有目標,聽到這種話豈有什麼安慰可言?
就算一無所長,也要努力向前邁進?活得那麼努力,又能成就什麼大業?
裡卡多壓根不想成為大人物,於是他每天喝得爛醉如泥,和群島上那群狐群狗黨廝混在一起,吸食毒品、沉迷賭博,賭得傾家蕩產。
他也愛過。曾經。
那是群島上最美麗的女子,比他年長,直到女人與他的大哥步入婚姻的殿堂,他的愛情也到了盡頭。
裡卡多一聲不吭地盯著杯中的液體,自言自語。
「到此為止吧。」
這是他生平第一次鼓起勇氣。
他輕輕舉杯,像痛飲葡萄酒那般將杯中物一飲而盡。沒過多久,藥效開始發作,裡卡多的臉色漸漸發黑,手臂無力地垂落。
經過了整整四個小時之後……
某人在裡卡多體內睜開了眼睛。
除了《滅活法》之外,我還讀過很多作品。
從小,我便埋首在母親推薦給我的優良讀物當中,稍微長大之後,我也開始自己選書閱讀,更看了不少網路小說。
順帶一提,我讀的第一部網路小說的開頭是這樣的:主角沉溺於自身不幸,選擇自戕而死,接著又重新甦醒過來。
簡直就和此刻的情況一模一樣。
「嗚嘔嘔嘔嘔!」
「裡卡多王子!您還好嗎?」
某人勐力拍打著我的背,而我已經狂嘔了老半天,仍止不住一陣陣反胃。
我擦了擦嘴抬頭一看,面前正好有面鏡子,鏡中是一張蒼白而英俊的面孔。
這明明是我的臉,卻有點陌生。
我是誰?裡卡多又是……
「你應該已經知道了,我不是先知,反而和那些預言家相去甚遠。」
我是……
「我不是救贖的魔王,也不是什麼無王世界之王。」
「二十八歲,不對,原本是二十八歲。我是遊戲公司的小職員,興趣是看網路小說……」
[您的傳說抵抗著構築世界觀的浩瀚神話。]
[專用技能『第四面牆』已強烈發動。]
我緩緩閉上雙眼再睜開,感覺整個世界彷彿被割裂成兩半。
[『第四面牆』妨礙您投入角色之中。]
[由於『第四面牆』的效果,您得以完整地保存自我。]
[島嶼的概然性對您的特殊待遇抱持懷疑。]
身體的感覺相當陌生。
這不是我的肉體。
「我是金獨子。」
我頓時清醒過來,一連串記憶逐漸歸位。
我參加了神魔大戰任務,應該正要進入本島地區。
本島是由選題豐富多樣的各式第三世代傳說構成,每個傳說都擁有不同主題,形成各自迥異的世界觀。依照我眼前所見的景色判斷,這裡八成是……
「轉生穿越番?」
滋滋滋滋滋滋!
[偵測到您的發言與世界觀不符。]
[發動懲處。]
等我再次醒來,是兩個鐘頭之後的事了。
「王子殿下,您沒事吧?」
在模煳不清的視野中,有人急切地唿喚著我。
「不好意思,請給我一點水。」
[您的發言與世界觀不符。]
[附加罰則……]
「拿水來。」
「殿下請用。」
咕嚕咕嚕,我大口灌下冷水,理智也逐漸恢復。
由於腦海裡不時湧現他人的記憶,腦中一片紊亂,看來,我進到了某個已經活了三十年的人類體內。
本島的部分地區,禁止發表與當地世界觀不符的言論。
《滅活法》的字句在腦中隱隱浮現。雖然小說中只是輕描淡寫地寫了幾句,但確實提過這類任務的存在。
這就是所謂的「穿越轉生任務」,我必須在這裡,以這名人物的視角來推進劇情。
[該地區無法唿叫鬼怪。]
[該地區無法接收星座的間接訊息。]
還有眾多奇怪的制約。
這個發展,與我原本所知的神魔大戰初期任務截然不同。
「看來得先蒐集情報才行。」
[您作出了符合該人物特性的行動。]
[您對於該人物的理解度上升。]
我立刻開始在腦中翻找《滅活法》的記憶。
凱傑尼克斯群島,引領神魔大戰的英雄所在的島嶼。
想不到特別有參考價值的資訊。
這個地區,偏偏是不曾正式在《滅活法》登場的區域。
可是,這地方似乎也不是那麼陌生……難道是因為我穿越的身體原主原有的記憶流入我腦中了嗎?
[已發動專用技能『登場人物瀏覽』。]
按照常理,我無法檢視自己的特性視窗,不過,若我查看的是我穿越的這個肉身……
+
〈人物資訊〉
姓名:裡卡多.馮.凱傑尼克斯(金獨子)
年齡:31歲
背後星:無(目前僅有一名星座感興趣)
專用特性:天生的紈褲子弟(一般)
專用技能:[王族之相Lv.3][獨白Lv.6][角色扮演Lv.5]
星痕:無
綜合能力值:[體力Lv.10][肌力Lv.10][敏捷Lv.10][魔力Lv.10]
綜合評價:您穿越的身體原屬於凱傑尼克斯群島的第四王子。令人惋惜的是,包含劍術、魔法在內,此人沒有任何戰鬥天賦。
*目前您處於「靈魂穿越」的異常狀態。
+
通常來說,穿越作都偏好讓人物穿到「與本人有關的角色」身上,但我和小混混王子到底有什麼關聯啊?
更別說這傢伙天生的綜合能力值平均還高達十呢,勉強還算相似的只有年齡而已吧……
「王子殿下,您又在玩角色扮演了嗎?」
「什麼角色扮演?」
「上次您扮演的是我們初代家主……但您這次的服裝我也沒見過,您穿得就像地球傳記中的人物呢。」
我無意間瞥了鏡子一眼,看到一身熟悉的服裝。顯然我在穿越的同時,連同我擁有的一身裝備都完整傳送過來了,這設定還真是別出心裁。
我厚著臉皮答道:「這是某位魔王的服裝。」
「魔王?您為什麼要特意裝扮成魔王……」
我把手伸進大衣口袋,幸好,我立刻摸到原先持有的裝備。
我想也不想地掏出手機,若要掌握這裡的資訊,自然免不了要重新確認《滅活法》的內容。
滋滋滋滋!
[該道具與世界觀不符,無法使用。]
混蛋制約。
不知道一旁的管家是怎麼解讀我的舉動,逕自開口說道:「也好,您再享受一下休閒時光吧,陛下應該很快就會召見您了,請恕小的先告退。」
管家只留下這句話就消失了身影,只剩我獨自留在空蕩蕩的小房間裡。
『金獨子好孤單。』
嗯哼,幸好還有你在。不知道其他夥伴狀況如何?
依照曼荼羅的守護者的說法,其他夥伴很有可能也來到同一個地區了。
一打開任務視窗,擱置的未讀訊息一擁而上。
[您已抵達『本島』的『凱傑尼克斯群島』地區。]
[目前『凱傑尼克斯群島』的時空,與『神魔大戰』戰爭區域暫時隔絕。]
[通關該地區的支線任務,即可進軍『神魔大戰』。]
我得先在此地扶植軍閥勢力,參與神魔大戰。換言之,這裡就是參戰的根據地。
[目前您無法查閱任務訊息。]
[根據您選擇的路線,該任務的劇情發展將有所不同。]
我所選擇的路線?不是,我好歹得知道任務的失敗條件吧。
[只要您尚未死亡,該任務不會失敗。]
這還是我頭一次碰到這種情況。總而言之,在這個任務裡保全性命是頭等大事。
我一屁股坐在床邊,冷靜地整理思緒。
在這個世界,我名叫裡卡多.馮.凱傑尼克斯。既然劇情是以「穿越的肉身」為基礎推進,在這裡我必須徹底以王子身分自居。
我暫時集中心神,反覆鑽研裡卡多.馮.凱傑尼克斯的角色設定。
第四王子、紈褲子弟、毫無天賦、嗜酒貪杯……我大概瞭解這人物是個什麼樣的貨色了。若是這種角色,扮演起來應該不算太困難。
話說回來,連我都變成這副模樣了,也就是說金獨子集團的其他成員也與我處境相同嗎?
我正尋思著,某人突然敲響了房門。
「王子殿下,您在房內嗎?我是比爾斯頓。」
騎士比爾斯頓.弗雷默,如果裡卡多的記憶無誤,他是我的護衛騎士。
「國王陛下召見。」
然而,當他打開門走進房中的瞬間,一股奇異的感覺頓時擲住了我。
進門的騎士約莫四十出頭,留著白色的小鬍子,明明我對眼前的男人毫無印象,然而……
[您的傳說對該人物產生反應。]
[專用特性『任務解析者』的效果已發動。]
男人的臉逐漸地起了變化。
「……子先生。」
雖然沒有經過多長時間,我卻從他的聲音中感受到漫長的思念。
「以前,我在軍隊的時候曾經遺失了槍枝的彈殼。」
男子身上蘊藏的傳說正在向我唿喊,那些氣力盡失的字句似乎拼盡全力向我傾訴。
「我之前曾經弄丟手榴彈的保險銷。」
我認得這個傳說的主人。
「賢誠先生?」
李賢誠注視著我。
[該人物無法理解您的話語。]
「你是賢誠先生,沒錯吧?」
[該人物無法理解您的話語。]
[該地區的世界觀告誡您扮演好正確的角色。]
李賢誠呆愣愣地注視著我,接著露出難為情的笑容。
「賢……真?哈哈,您又在玩角色扮演了嗎?我能否問問殿下這次在模仿誰?」
李賢誠完全認不出我,臉上的神情彷彿壓根不記得我這號人物。
我試著唿喚他的名字。
「比爾斯頓閣下。」
「是。」
「你不知道這身打扮是什麼嗎?」
「呃,這是惡魔獵人外出狩獵的服裝?還是革命黨員那出戏裡穿過的……」
就算長相迥異,但我身上穿的是我最常穿著的白色長大衣,如果這個男人真的是李賢誠,沒道理認不出我。而他那副渾然不覺的模樣,只代表著……
[已發動專用技能『登場人物瀏覽』。]
+
〈人物資訊〉
姓名:比爾斯頓.弗雷默(???)
年齡:43歲
背後星:無
專用特性:忠臣(稀有)、光榮的騎士(稀有)
專用技能:[機動組Lv.8][群島王家劍術Lv.8]……
星痕:無
綜合能力值:[體力Lv.80][肌力Lv.80][敏捷Lv.80][魔力Lv.80]
綜合評價:這副肉體曾經具有兩個靈魂,他是王國的騎士,亦是某人的盾牌。盾牌日復一日地等候著主人,等了好久好久,經過了漫長的歲月,盾牌的主人終於出現,但此刻盾牌早已無能為力了。
+
我將特性視窗中的說明反覆閱讀了好幾回,腦中想起一拳無敵劉皓成給我的忠告。
「到了本島,務必小心浩瀚神話。」
「我已經學會駕馭浩瀚神話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在那裡,你戰鬥的對象,將是浩瀚神話本身。」
直到這時,我才明白他話中的含意。
抬起頭,我便能感受到籠罩群島的龐大概然性正在騰挪移動。那裡有什麼東西正緊盯著我,那道目光不屬於星座,也不屬於魔王。
[浩瀚神話『凱傑尼克斯群島』貪婪地注視著您。]
我緊握拳頭,咬了咬下唇。
對這些一無所知的李賢誠在一旁咕噥著。
「嗯,如果不是革命黨員,難道是占卜師的……」
我所認識的李賢誠已被這個世界徹底吞噬,消失無蹤。
2.
前往謁見大廳的途中,我試著向比爾斯頓搭話。
「比爾斯頓閣下,您會不會經常弄丟東西?比如說彈殼……」
[您的發言與世界觀不符。]
「什麼?」
「我是說,弄丟便攜式的魔法炸彈之類的……」
「殿下認為我是那種蹩腳的外行人嗎?」
他這麼一問,我也無話可說。
從他走路的筆挺姿勢、結實的胸肌,和帶著傻氣的表情看來,他肯定是李賢誠不會錯。話雖如此,根據登場人物瀏覽的資料顯示,這人不是李賢誠,而是存在於這個世界的人物 比爾斯頓.弗雷默。
我重新閱讀登場人物瀏覽的綜合評價條目。
+
這副肉體曾經具有兩個靈魂,他是王國的騎士,亦是某人的盾牌。
+
「王國的騎士」指的是這具身體原本的正主「比爾斯頓.弗雷默」,而「盾牌」描述的顯然是李賢誠。
重點是這個段落。
從這段描述可以得知,李賢誠曾苦苦等待其他夥伴,然而關鍵點在於時間。綜合評價裡所謂的「漫長歲月」,究竟是指多長的時間?
「王子殿下?」
男人注視著我的目光敦厚純粹,我的心情有些複雜。
就目前狀況而言,我只能確定兩件事
一,李賢誠比我更早進入這個任務。
二,李賢誠已經被這個世界的浩瀚神話吞噬,失去了自我。
[浩瀚神話『凱傑尼克斯群島』看著您不停咂嘴。]
[『第四面牆』怒視著『凱傑尼克斯群島』。]
難道,沒有第四面牆的其他夥伴,都和李賢誠一樣落到這步田地了嗎?
「王子殿下,您怎麼了?」
這個人物分明就是李賢誠,但事到如今,他真的還是李賢誠嗎?
「抱歉,比爾斯頓閣下。」
「咦?您這是……」
「這段時間,我連累你吃了不少苦,為了守護我,你辛苦了。」
這番話,我不是對比爾斯頓.弗雷默說的。
「好幾次都是你救了我一命,但我總拿忙碌當作藉口,沒能多關心你。」
直到本次任務為止,我一路都受到李賢誠莫大的幫助。曾經也有機會能和他深入交流,我卻一直以準備任務作為藉口,推遲這件事。
我總堅信即使不說出口也能相互理解,總以為並肩戰鬥的傳說能代替我們證明一切。
而敷衍推諉的結果就是如此。
聽見我的表白,比爾斯頓不知在想些什麼,摸摸鼻子看了看回廊外頭的景色。
「王子殿下真是心地善良啊。」
[登場人物『比爾斯頓.弗雷默』大受感動。]
可惜,我想感動的人不是你。
我們默默穿過迴廊。
走廊的牆上,依序懸掛著歷代國王的肖像,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名男子在暴風雨中高舉著斷劍的畫像。
我停下腳步,仔細端詳那幅畫。
「此生能侍奉王子殿下,我也備感榮幸。」
我回過頭,比爾斯頓似乎有感而發,眼眶溼潤地眺望著遠處的城牆,繼續說了下去。
「嗯?」
「直到現在,一想到當時王子殿下驚險萬分地掛在城牆上,我的心還是會咯噔一下。不只如此,殿下您十三歲的時候,自己去了趟茅房……」
「但直到最後一刻,王子殿下居然還牽掛著屬下……」
「最後一刻?」
比爾斯頓憂傷地看了我一眼,隨即迴避了我的目光。
「我們到了,殿下請進。」
不知不覺間,我們已經抵達謁見廳的門前。門一打開,只見近衛隊的士兵整齊羅列在地毯兩側,迎接著我們。
站在近衛隊中央的是頭戴銀色頭盔的近衛隊長。
「比爾斯頓閣下,為何這麼晚?」
「我和王子殿下作了最後的道別。」
雖然他們的對話讓我想打岔吐槽的地方不只一兩處,但礙於當下嚴肅的氣氛,我實在不敢輕易開口。
不久前還眼眶泛紅的比爾斯頓,這時也換上了騎士般嚴肅的面容。兩人針鋒相對的目光在空中交錯。
近衛隊長嘲諷道:「最後告別啊,想不到一個大逆不道的罪人,還有這等待遇。」
「閣下,勸您少說兩句。」
兩人同時擺出了戰鬥姿勢,情勢一觸即發。
比爾斯頓抽出騎士用的重劍,近衛隊長則……咦?
那柄劍怎麼會在他手上?
近衛隊長手裡的那把武器我再熟悉不過,因為那把刀,正是由我親手蒐集素材,為某人打造而成的禮物。
審判者之刃。
「比爾斯頓閣下,難道您是想和王子殿下共赴刑場嗎?」
在頭盔之下,近衛隊長的瞳孔閃爍著紅光。
「國王陛下……倘若這是您的意思,就這麼辦吧。」
「獨子先生,你又打算一個人胡來了,我不是跟你說過別逞強嗎?」
我認得這個人。
「快住手!」
在我的高喊之下,氣勢洶洶的比爾斯頓向後退去,近衛隊長則殺氣騰騰地瞪著我,一把摘掉頭盔。
近衛隊長的長相與鄭熙媛一模一樣。
[已發動專用技能『登場人物瀏覽』。]
+
〈人物資訊〉
姓名:埃莉希.史崔克(???)
年齡:37歲
背後星:無
專用特性:忠臣(稀有)、御劍大師(稀有)
專用技能:[鬼殺Lv.10][群島王家劍術Lv.10]……
星痕:無
綜合能力值:[體力Lv.75][肌力Lv.80][敏捷Lv.90][魔力Lv.70]
綜合評價:這副肉體曾經具有兩個靈魂,她是王國的近衛隊長,亦是某人的劍。劍與盾日復一日地等候著某人,等了好久好久,經歷了漫長歲月,劍終於見到等待已久的人,但此刻劍已記不得他了。
+
該死,連鄭熙媛都陷入這種狀態了?
近衛隊長冷冷地看著我,說道:「看來王子殿下很清楚自己的處境,衛兵,把罪人綁起來。」
綁起來?
我還來不及反抗,就被近衛兵團團壓制。說穿了,這副身體的平均能力值只有十,在這種情況下我根本束手無策。
直到望見一座斷頭臺就矗立在整齊劃一的近衛軍身後,我這才明白自己被帶到此地的理由。
原來這次的任務,是從我的處決儀式開始的啊。

大抵都是作為王室或貴族世家的老么,還是個不學無術的紈褲子弟的主角,在遭逢一連串奇遇後改變命運的故事。
這類故事的開頭多半大同小異,通常一開始就家道中落。
凱傑尼克斯王家早已沒落。
不然就是父母雙亡,眾叛親離,導致主角身陷危機。
統治群島的國王被信賴的家臣刺殺身亡。擅長劍術的二王子和精通魔法的三王子,全都被篡位者奪去了性命,接下來,就要對付最小的王子了。
不對,這麼重要的記憶,我怎麼直到現在才想起來啊。
「送上處刑臺。」
多虧了我的愚蠢,我竟像個傻子一樣自己踏進了刑場。
各種想法紛紛浮現腦海。
我先前還好奇,這種不成器的紈褲子弟為何要自殺,原來是因為不想被處以極刑嗎?
比爾斯頓被近衛隊牢牢壓制,焦急地唿喚著我。
「王子殿下!裡卡多殿下!」
我被近衛隊長揪著頭髮,一路拖往處刑臺。要是鄭熙媛還有意識,肯定會覺得這場景相當有意思。
斷頭臺上的支架設計得相當巧妙,正好能架住我的腦袋,再過不久,我就要被拖到臺上斬首示眾了。
並且,只要我一死,任務也會宣告失敗。
[專用技能『第四面牆』強烈發動!]
我拼命抬頭看向近衛隊長的臉,問道:「妳真的要這麼做?」
近衛隊長嗤笑了一聲。
「事到如今,怕死了是吧?」
「不然?」
「妳不是答應要成為我的劍嗎?」
近衛隊長的表情流露出一絲困惑。
「你在說什麼蠢話?」
「妳這麼快就忘了自己的誓言?妳說要和我一起見證所有任務的盡頭,難道那都是謊言嗎?」
[登場人物『埃莉希.史崔克』對您感到些許混亂。]
「死到臨頭,開始胡說八道了是吧。」
和李賢誠一樣,鄭熙媛也沒有辦法輕易找回自我。
當木頭刑具冷硬的觸感箝住我的喉嚨,有人高聲宣佈。
隨著帷幔拉開的聲響,某人踏進了被寂靜籠罩的謁見大廳,步伐高傲、輕盈,卻又相當沉穩。
那腳步聲恍若伴奏,裡卡多的記憶如歌謠般在腦中迴盪。
「父親與兄長的仇人。」
「凱傑尼克斯群島的黑魔法師。」
「弒君者。」
「以及……」
我的心臟跳得厲害。
「我深愛過的女人。」
「罪人啊,抬起頭來。」
我慢慢抬頭,只見一名身材嬌小的國王站在面前。中世紀風格的黑色披風上繡著銀色刺繡,緊身褲整潔俐落。
「最後還有遺言嗎?」
我茫然地注視著國王,忍不住低聲咕噥。
[已發動專用技能『登場人物瀏覽』。]
[由於未知原因,僅能顯示該人物的部分資訊。]
國王的情報無法正常顯示。
我反覆端詳那張臉,人物資訊顯示的年齡令我無法置信,不管我怎麼看,對方的容貌都只有二十出頭。
不論李賢誠或是鄭熙媛,他們原本就是《滅活法》的登場人物。但是,倘若不是登場人物會發生什麼情況?萬一對方和我一樣,並非小說中的角色呢?
我的心中隱隱有過那樣的期盼。
「我問你,有沒有想說的遺言。」
如果是那丫頭,會不會還記得我?
當金獨子再次見到她的時候,已經流逝了整整五十年的歲月。
進入任務前的最後一刻,最終版本里映入眼簾的那行字句,原來指的就是這個嗎?
「有。」
「說吧,罪人啊。」
「我……」我勉強擠出笑容,繼續說道:「秀英啊,對不起,我來得太晚了。」
一說出有違世界觀概然性的發言,強烈的火花立刻纏繞我的全身。
然而,唯有這句話我必須得說。
不知道韓秀英對我的話有何反應,她只是動也不動地俯視著我,接著慢慢彎下腰來與我平視。
帶著我無法讀懂情緒的雙眼、眼角的淚痣……總是調皮地出言戲弄我的嘴唇,緩緩拉開一道柔和的曲線。
「開始行刑。」
斷頭臺的刀刃筆直墜落。
我沒有閃躲。當然,我自有如此大膽的理由。
本島的所有任務,都是以第三世代傳說為基礎進行創作。
若我猜想的沒錯,裡卡多.馮.凱傑尼克斯絕對不會以這種方式,毫無意義地死在這裡。
轟隆隆隆隆!宮殿的牆面轟然炸開,與此同時,斷頭臺也被砸得稀巴爛。
在灰濛濛的煙塵之中,斷頭臺的刀刃從中斷成了兩截。
「是革命黨員!」
「所有人,保護陛下!」
騷亂中傳來了近衛隊的叫嚷聲。尖叫與呻吟交織,整座謁見廳霎時成了慘不忍睹的煉獄。
「完了!是第一王子!」
「阻止他,快阻止那傢伙!」
凱傑尼克斯群島的第一王子,他是裡卡多的親哥哥,也是精通劍術、魔法,和知識的人物。
「我來帶走我的弟弟。」
我登時激動萬分。
華麗的劍招點綴了整座謁見廳,讓人目眩神迷,前僕後繼的近衛隊士兵像脆弱的玉米稈般紛紛倒下。
縱使世界觀天翻地覆、任務發生劇變,也有人始終如一。
就算翻遍所有世界線,恐怕僅此一人。
我重新閉上忘了闔攏的嘴,連我自己也說不出為什麼。
[浩瀚神話『凱傑尼克斯群島』喜愛熱血沸騰的戰鬥。]
所有同伴都已經忘了我,那傢伙八成也不例外,但對他來說,這或許是件好事。
[傳說『生死與共的夥伴』開始講述故事。]
就在這一瞬間,第一王子的雙眼轉向了我。
緊接著,我聽見那道訊息。
3.
「逮住他!先抓住第一王子!」
「他們要把第四王子帶走了!」
畫面中,憤怒的轉生者揮舞著刀劍,箭雨如瀑。而在茫茫煙塵中,穿越刀光劍影全速奔逃的兩個男人
[哇啊、嗚啊啊啊!]
浮在空中的譬喻焦躁不安,像個糯米糰子一樣上竄下跳。
漫天箭雨有驚無險地掠過金獨子頭頂,還有幾枝箭精確地瞄準金獨子的背部,但第一王子的長劍一揮,迅速斬落了弩箭。
「撤退!」
革命黨有條不紊地開始撤退。
而星座也正注視著這一幕。
[星座『富裕夤夜之父』凝視著『凱傑尼克斯群島』。]
[星座『最晦暗的春日女王』注視著冥界的接班人。]
[星座『深淵的黑焰龍』煩悶地發出咆哮。]
然而,祂們的訊息無法傳遞到頻道中的化身耳邊。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哀求鬼怪幫忙傳遞一句話就好!]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唿籲開放發送間接訊息……]
[哇啊、吧啊啊。]
雖然鬼怪擁有頻道轉播的設定權限,但這次轉生者之島的情況相當特殊。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瞪視著星座『曼荼羅的守護者』。]
曼荼羅的守護者既是轉生者之島的島主,亦是提供神魔大戰任務舞臺的贊助者。雖然無法親自參與任務,但僅限於本次神魔大戰,祂也享有與其他高階鬼怪同等的任務干涉權。
『年輕的天使啊,恕此身無法實現妳的請求,若妳趁此機會皈依佛門,或能種下改變之因。』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大發脾氣。]
『瞋恨之火能燒功德林,易怒者易遭怒火反噬,戒之、慎之。』
[多數星座大感氣憤!]
無論其他星座如何發怒鼓譟,曼荼羅的守護者只是以寂然的目光凝視著畫面中的金獨子,像是在那張面孔上探索某種深奧的經句。
[附近的頻道暫時中止運行。]
就在這時,伴隨著突如其來的火花,某人忽然憑空現身。
曼荼羅的守護者平靜地轉過頭。
『管理局的鬼怪,此身給予爾等出入許可了嗎?』
[轉生者之王啊,事出有因,我必須親自登門拜訪。]
出現的上級鬼怪正是鼻荊,祂禮數周到地依照佛家禮儀合掌問候,隨即提出質疑。
[據我所知,佛擁有數十個姓名,世尊、釋尊[3]、釋迦、如來、佛陀、佛祖……請問您是其中的哪一位?]
在鼻荊的提問之下,曼荼羅的守護者臉上神情有了微妙的變化。
根據稱謂不同,曼荼羅的守護者能化身為不同的存在。
『此身即是釋尊。』
[釋尊大人,請您取消發派給金獨子集團的異常任務劇本。]
『這有違約定,你們不是已將備用任務的控制權交給此身了嗎?』
鼻荊向釋尊射出銳利的目光。武僧平靜地迎上祂的視線,在瞳孔中不斷迴旋的曼荼羅倏地改變了方向。
『違反中立原則的,似乎另有其人。』
[您是什麼意思?]
『最近,聽聞有個上級鬼怪對某個特定星雲的化身殊為偏愛。』
聽見釋尊意有所指的語氣,譬喻忽然蹦了出來,將她軟綿綿的肚子搭在鼻荊頭頂上。
『你特意來此,是管理局的意思呢?還是你本人的意思?』
暗暗咬著嘴唇的鼻荊沒有回答,只是分神注視著畫面裡,在滾滾煙塵中穿梭的金獨子。
[您交給他們的試煉太過分了。從星座的標準來看或許不過剎那,但對人類來說,那已是長達一生的光陰。]
『此身也曾身為人類。倘若他們真的希望抵達■■,這是必要的考驗。』
[釋尊。]
『鬼怪啊,最後的慶典就快開始了。』
曼荼羅在釋尊的瞳孔中打轉。旋轉的曼荼羅上,隱隱映出金獨子和劉眾赫的身影。
『你要投給哪一個■■呢?』
藉著劉眾赫的幫助,我九死一生地逃離謁見大廳。雖然近衛隊仍鍥而不捨地追擊,但在幾名革命黨員的犧牲之下,我和劉眾赫終於逃到安全的避難處。
劉眾赫把昏迷的比爾斯頓.弗雷默 也就是李賢誠 往地上一扔,開口說道:「你這傢伙為什麼這麼晚才到?」
「我也不想啊。」
[世界觀對您們的對話抱持懷疑。]
[使用道具『白日幽會』。]
劉眾赫用他獨有的兇惡眼神瞪了我一會,這才繼續說下去。
我是兩年前來到這裡的。
我冷靜地聽著劉眾赫的故事。
他突然間成了凱傑尼克斯群島的第一王子,莫名其妙地經歷了婚禮,同時被捲入謀權篡位的事件,轉眼被趕出王宮。
劉眾赫冷不防被扔進這場政治風暴的中心,只能設法生存下去,他逃出王宮建立了革命黨,同時到處尋找其他夥伴。
在我抵達的時候,李賢誠、鄭熙媛和韓秀英就已經是那種狀態了。
三個人都沒能倖免?其他人呢?
找不到。或許只有他們幾個被召喚到這裡。
劉眾赫擁有賢者之眼,從某些方面來說,他能比我的登場人物瀏覽窺見更詳細的情報。他肯定是利用這個技能一路找尋同伴,或許也是靠著它才認出了我,畢竟我是少數賢者之眼無法探知的人物。
我看向倒在地上的李賢誠。
劉眾赫說他是在兩年前來到這裡,那麼,李賢誠又被禁錮在這個世界裡多久了?
大家都被浩瀚神話吞噬了吧?
應該。
你卻沒事?
你覺得短短几年時間就能打敗我?
我再次領悟到劉眾赫這傢伙有多了不起。畢竟無論是強壯的李賢誠、冷酷的鄭熙媛,甚至是那個絕頂聰明的韓秀英都被擊敗了。
[浩瀚神話『凱傑尼克斯群島』惱怒地瞪視著化身『劉眾赫』。]
但是,劉眾赫仍毫不動搖。
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在這個世界觀,浩瀚神話摧毀一個人的手段是「時間」,但劉眾赫對時間的抵抗力遠比這世界的任何人都要強大。畢竟,他曾孤身在暗黑斷層經歷了數百年的苦修。
[世界觀對長時間的沉默表示疑惑。]
我抬起頭,仰望天空。
這個任務受到世界觀法則的支配,或許,劉眾赫也早已察覺我們該怎麼做。
我作足了心理準備,好不容易才開口。
「……王兄。」
劉眾赫整張臉都扭曲了起來。
僅限這次任務。別那個表情,你以為我想這麼叫啊?
劉眾赫像巖漿般熊熊燃燒的瞳孔總算平息下來。
臭小子,你就好好嚐點苦頭吧。要是裡卡多的記憶正確,第一王子的人設本來就是「溫柔體貼的大哥」。
劉眾赫開了口。
「說吧,裡卡多。」
「現在該怎麼辦?看來革命也失敗了,不對,你方才為何會出現在刑場?」
「我原本打算殺了國王。」
[登場人物『裡卡多.馮.凱傑尼克斯』內心動搖。]
或許那是他的真心話。若是我認識的劉眾赫,完全有可能幹出這種事。
但那並非我的作風。
「你怎麼能那麼做?她不是王兄的妻子嗎?」
「那女人本該成為我的妻子沒錯,但在婚禮當天,他們就篡奪了王位。」
原來如此,劇情是這樣發展的啊……我稍稍鬆了一口氣。
話說任務劇情竟然安排韓秀英和劉眾赫成為一對,金獨子集團可還沒有開放辦公室戀情耶。
就在這時,一道意想不到的訊息傳來。
[世界觀認為二位的發言很有意思。]
[該任務的故事類型稍微傾向『羅曼史』。]
故事類型傾向?
劉眾赫接著說道:「反正我也救不了她。那傢伙被墮落的黑魔法侵蝕,失去了原本的人格。」
哎唷?
[世界觀認為化身『劉眾赫』的發言很有意思。]
[該任務的故事類型稍微傾向『奇幻』。]
我向劉眾赫使了個眼色。
你也聽見了吧?
劉眾赫微微頷首。
「總之,你和我都來得太遲了,救不了所有人。」
「現在還不晚,無論如何,還有兩個人站在我們這邊。」
我低頭看了看依舊昏迷不醒的比爾斯頓,又補充一句。
「三個。」
「就只有我們三個人。」
「誰知道呢?說不定還有其他人。也許會有奇蹟發生,會有從其他次元穿越而來的存在出手幫助我們。」
[世界觀認為您的發言很有意思。]
[該任務的故事類型已獲得發展『創新奇幻』的可能性。]
下一秒,眼前立刻出現了任務訊息。
[支線任務 類型選擇出現了分支選項。]
[您收到了任務訊息。]
我們確認了任務資訊。
+
〈支線任務 類型選擇〉
分類:支線
難易度:???
成功條件:召喚您前來的世界將有機會參與神魔大戰。選擇您所屬世界的故事「類型」,並引導結局產生,當該世界的故事完結,即可獲得神魔大戰的參戰資格。
時間限制:無
獎勵:參與神魔大戰、300,000 Coin、???
任務失敗:您的存在將歸屬於轉生者之島
+
〈目前可選擇的類型列表〉
1.羅曼史
2.奇幻
3.創新奇幻
+
「原來是這麼回事。」
抬頭一看,只見劉眾赫也一臉無言以對的模樣。
我大致明白該如何推進任務了,問題在於,哪種「類型」才是正確的方向,實在難以捉摸。
情報還是太少,要是知道這個世界原本的劇情會怎麼發展就好了……
我無從得知選擇什麼樣的世界觀,會引發什麼樣的結局,何況我的目標是救出所有同伴,一同前往下一個任務。
萬一我選擇了特定的故事類型,而這個決策的代價將是某人的死亡……
看來,你那部了不起的小說裡也沒寫?
聞言,我不禁身子一縮。
連身為迴歸者的你都不知道,我哪曉得啊。
我知道。
知道什麼?
這個任務的劇情。
我大吃一驚,睜大雙眼盯著劉眾赫。
劉眾赫知道這個任務的故事發展?沒道理啊,若我的印象無誤,第三次迴歸的劉眾赫根本不曾經歷這個任務,更別說未來的他也不會參與。
我從書上看來的。
什麼書?
一時間,我還以為他所說的是《滅活法》,但也很快明白那不可能,畢竟《滅活法》不曾提到關於這個任務的具體資訊。
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的韓秀英寫的日記。那次迴歸中的韓秀英也曾經攻略這個任務。
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的韓秀英?你怎麼會有她的日記?
透過特殊手段弄來的。
我緊盯著劉眾赫,一股遭到背叛的複雜心情油然而生。
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的韓秀英,從來不曾告訴我關於這個任務的情報。
為什麼?她認為不能讓我得知這個任務的存在?還是想害我陰溝裡翻船?
現在最重要的不是計較這個。
臭小子,你握有情報幹嘛不早說?所以,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的韓秀英是怎麼通過這個任務的?
無論如何,掌握這個任務的資訊是當務之急,只要擁有情報,就等於掌握了固定的通關方法與任務劇情。
然而,劉眾赫的臉色相當沉重。
這個世界已經偏離原軌了。
什麼意思?
這個世界原先根本沒發生奪權篡位的事件,換言之,現在的國王也不曾登上王位。
在我們來到這個世界之前,已經有人改寫過故事劇情。
我一時不知所措。
誰想得到,就連身為迴歸者的劉眾赫,還有作為《滅活法》忠實讀者的我,都無法預測劇情進展。
到目前為止,儘管與《滅活法》原作內容相悖的情況屢見不鮮,但我還是頭一回遭遇對未來一無所知的情形。
在我所知的《滅活法》之中,從未出現關於這個任務的解決方案。
『先前果然該讀完最終版才對。』
遲來的悔恨湧上心頭。
就在這時,外頭有人敲響了房門。
「進來吧。」
劉眾赫一說完,革命黨成員就推開大門,從門外拖進一個被他們五花大綁的年邁男子。
「這人自稱是國王的密使,說是要來見首領。」
那個男人,正是我剛穿越過來時替我倒水的管家。
管家的小鬍子哆嗦個不停,囁嚅著說道:「第一王子、還有第四王子殿下……陛、陛下有件物品要我轉交給兩位,應、應該說……是四十年前的陛下交代……」
……四十年前?
劉眾赫和我不約而同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管家在懷中翻找著,掏出某樣物品交到我們手裡。
那是一本書。
在崩壞的任務中存活的三種方法 韓秀英著
- [1] Arhat(梵語),多簡稱「羅漢」,在佛教中指脫離輪迴、進入無餘涅槃界的聖者。
- [2] 在日韓的輕小說中,善良積極的主角已不再一味受到推崇,逐漸出現許多亦正亦邪、堅持自我以突破難關的主角,類似日本動漫流行的「惡役大小姐」、「惡役千金」套路。
- [3] 即釋迦牟尼,意為「釋迦族的尊者」,原名喬達摩.悉達多,出生於尼泊爾南部的剎帝利王族,為佛教的創始者。其後佛教衍生出多種流派,亦衍生出對佛祖不同的稱唿。
Episode 72. 三種方法
Episode 72. 三種方法
1.
接下書本的我愕然愣了半晌,隨後向管家問道:「你說陛下是什麼時候把這本書交給你的?」
「距離陛下第一次將手稿囑託給我,已是四十年前的事了,在那之後,每十年左右陛下都會交給我一份稿子,我只是將它們集結成一本書而已。」
「你讀過書裡的內容了?」
「我在此發誓,我一行字也沒看過。我再次聲明,我所做的只有負責將它們裝訂成冊,並妥善保管,僅此而已。」
我翻開書本,書頁上,一行行清楚整齊的書籍目錄映入眼簾。
……
Episode 13. 反擊的王子們
Episode 14. 第一王子之亂
Episode 15. 三種方法
……
我慌慌張張地翻過一頁又一頁。
雖然裝幀厚重陳舊,但對於擁有特性效果的我來說,閱讀起來並不困難。只是,有個傢伙對我的速讀方式頗為不滿。
「你翻得太快了。」
「是王兄看的速度太慢了吧。」
「內容寫了什麼?」
我沒有回應。
翻看紙張的過程中,一股奇異的乏力感悄然襲來,彷彿每一頁都埋藏著歲月荏苒之下的疲憊與迫切。
不曉得是否連這股情緒都是韓秀英有意為之,但顯然她已經預想到這一刻 預見我會翻開她親筆寫下的書札。
我暫時停下動作,轉而翻開了厚重裝幀的最後一部分。
作者後記赫然出現在眼前。
迎面而來的文句彷彿在等著我。儘管狀況不容樂觀,我仍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
當你讀到這本書的時候,我想我大概……
我懷著悲傷的預感,繼續讀了下去。
還是天天吃得好、睡得飽,活得好好的吧。哈哈,嚇到了吧?
這臭丫頭。
不說那些了,如果我猜的沒錯,正在閱讀這段文字的你八成是金獨子。
王子金獨子啊,真可惜我沒能親眼看看你那副蠢樣。
韓秀英那特有的挖苦口吻,清晰地滲透在她的字裡行間。
我怎麼會知道是你?這個嘛……其實我也不確定,畢竟我能預想的創作範圍也有極限。只是當你跨越到這個世界時,變數和套路的條件都很有限,我只是賭一個最高的可能性罷了。啊,當然,我的預想也有可能出差錯。
整篇敘述文筆輕鬆詼諧,像在談天說笑,字句之中描述的內容卻相當認真。
事實上,我也希望我是錯的。
我竟會為一個人枯等了數十年……這真的有可能嗎?真是瘋了。
顯然,韓秀英的作者後記並非一次寫完的。
或許在穿越到這個世界的那一刻起,韓秀英就一點一滴地開始累積這些紀錄,直到她能親筆寫字之後,便寫下了這篇文字記述。
韓秀英接著寫道。
雖然你應該猜到了,我是以這個女人的身分出生的。剛開始我還以為我重生了,頭一年的時候鬱悶到快發瘋,要不是利用腦子裡的阿凡達整理記憶,我真的會抓狂。
到了四歲之後,我總算學會寫字,情況才好轉了一些。天殺的,就算我本來就是個爬格子的,怎麼落到這種窘境還是免不了得握筆桿啊?
讀著讀著,我哭笑不得,但我所能做的只有繼續默默地翻頁。
剛開始,我以為了不起也就等個三年左右,你總會出現,之前你也是隔了三年才回來的嘛。可是三年、四年、五年過去(不要因為我這樣一筆帶過,就誤以為時間過得很快),我的想法也有了轉變。
直到某個瞬間,我忽然想通了。
閱讀漸漸變得有些吃力。
原來如此,金獨子短時間內來不了了吧。
韓秀英的筆跡隱約有些動搖。
那個混蛋,要人等著,自己就不來了是吧。
我該說什麼才好。
但是,這恐怕不是金獨子的錯。
不對,不管我怎麼說,那些話語真的能傳遞給寫下這篇文章的韓秀英嗎?
抱歉,你大概也不想讀這些廢話,不過,我實在沒法剋制自己不在這裡頭髮發牢騷。
韓秀英的文章還在繼續。
以前寫小說的時候我從沒想過,但在這裡生活真的有很多意想不到的不便之處。淋浴設備有夠原始,臥室裡老是有拳頭大的蟲子爬來爬去,至於食物……算了別提了。
第六年也是。
你知道嗎?最近我講話的語氣變得超怪,活像是個中世紀貴婦。
第七年也如是。
金獨子閣下,您到底什麼時候才來?
第八年。
嗚嘔。
第九年。
好像被人開了個玩笑。人的一生居然真的過得這麼快啊。
從那時起,她的紀錄就變得斷斷續續。
時序間隔不固定,隨處都能發現她後來隨手追加的字句。
可惡。
金獨子混帳王八蛋。
到底要我怎麼辦嘛,那些該死的臭鬼怪。
……
……
我在這裡度過的日子,幾乎和我在地球生活的時間差不多了,所以下次碰面你得叫我姐姐了,聽懂沒?
韓秀英的筆跡慢慢有了變化,感覺就像從韓秀英的字,慢慢變成了別人寫下的字跡。
會寫下這篇文章,其實是因為我能猜到我的未來會變得如何,說不定,還有這個世界的未來。
對於那些星座來說,數十年的時光猶如彈指一瞬。
但對於人類並非如此。
韓秀英不得不在這裡,撐過整個人生。
我猜想,或許這個任務根本沒在《滅活法》出現過,畢竟,我們把整個故事改寫太多了。
要是我撒手不管,放任你這不長進的傢伙跟劉眾赫兩個到處亂來,肯定會把整個任務搞砸,所以……
一時間我產生了某種錯覺,彷彿韓秀英就在眼前,像平時一樣,用她那理直氣壯的幹練語氣在和我說話。
我唯一的讀者啊,這個故事,是關於一個在崩壞的該死任務中存活下來的女人的故事。
我感到後頸浮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韓秀英活過的歲月。由她的憤怒、怨恨,和等待,凝鍊而成的文字。
我不曉得你是不是最適合這「三種方法」的人物,但唯有一點,我很有把握。
接下來的一行字,與所我知的某行句子分外相似。
讀過這篇故事的你,一定能存活下來。
韓秀英的後記就寫到這裡。
過了良久,我依舊無法從那個句號上挪開目光。
「裡卡多。」
回頭一看,劉眾赫正注視著我。
「那個女人也擁有預知未來的力量嗎?」
「……大概吧。」
預想剽竊這個能力,原本屬於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的韓秀英,然而這次迴歸的韓秀英顯然也掌握了這股力量。
這本書就是它的結晶,也讓失去《滅活法》的我有了全新的路標。
[世界觀密切關注二位的對話。]
[該任務的故事類型稍微傾向『創新奇幻』。]
我將手中的書籍翻回第一頁。從現在起,我必須仔細精讀所有必要的情報。
驀然,方才被我匆匆略過的一行字映入眼簾。
附註:本部小說為《滅活法》衍生的二創作品,絕不以任何方式涉及營利目的。
我不禁噗嗤笑出聲來。
Episode 1. SSS級轉生者的誕生
我反覆閱讀了韓秀英嘔心瀝血撰寫的作品。
彷彿受到文字蠱惑,一頭栽進了另一個世界,我貪婪地品味著每一字每一句。唯有如此,才是身為讀者的我面對故事作者應有的禮遇。
可惡,寫得真有趣。某些段落甚至比《滅活法》精彩多了。
不知道就這樣過了多久,我終於抬起頭來。
韓秀英是這麼說的 這個任務共有三種通關方法。
這三種攻略方式分別代表著不同的故事類型。
奇幻、羅曼史,以及創新奇幻故事。
奇幻類型的主要劇情發展為「改朝換代」,如果選擇這條劇情線……
每條劇情線各有優缺,有利必有弊。並且,無論選擇哪條路線,犧牲都不可避免。
比如說,首先必須放棄的
「救、救命啊!王子殿下!求求您饒了我吧!」
就是李賢誠的人權。
「左滾翻。」
「右滾翻。」
「王子殿下……」
「我什麼時候允許你頂嘴了?」
劉眾赫像是軍隊的教官一樣,對李賢誠實施著嚴苛的體罰。
而我就在一旁作壁上觀。
「為、為什麼要命令我做這些!四王子殿下,求、求您幫忙勸勸他啊!」
「你有沒有想起什麼?」
「呃、呃呃……我的腰好疼,老兵禁不起折騰啊殿下。」
為了順利走上韓秀英用預想剽竊預見的劇情,必須喚回李賢誠的記憶,而某些記憶不依靠腦袋,反倒是身體記得更清楚。
但眼下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韓秀英的書中並未寫出李賢誠的視角,或者他以比爾斯頓的身分生活的時光,既然不清楚李賢誠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又是如何被這個世界侵蝕吞噬,我們能夠喚醒他的手段也就相當有限。
不知道就這樣過了多久。
「好像有點奇怪。」
用腦袋頂著地板挺起身體[4]的李賢誠忽然胡言亂語起來。
「感覺心情好舒暢。」
[登場人物『比爾斯頓』感到異常混亂。]
[登場人物『李賢誠』的自我蠢蠢欲動。]
我和劉眾赫不約而同地對望一眼。
照理來說,只靠這點程度的刺激就想喚醒李賢誠的自我應該是難如登天,但此時的情況有點特殊。
我在,劉眾赫也在。
[與您共享相同傳說的存在就在身邊。]
[傳說間的凝聚力持續增強。]
在這一刻,共有三名金獨子集團的成員齊聚一堂。
有句話是這麼說的 三人成虎。
只要有三個人言之鑿鑿,連不存在的老虎都能令人信以為真,而我們三個湊在一起,就算沒辦法變出老虎,辦到某些不可思議的事也不過分嘛。
[您的星雲持有的傳說開始抵抗『世界觀』。]
比如,喚醒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記憶。
[登場人物『李賢誠』的自我徐徐睜開雙眼。]
李賢誠的身上發出了些許微光。
[浩瀚神話『凱傑尼克斯群島』怒視著您!]
韓秀英說過,這個任務,追根究柢只是被那則浩瀚神話操控的世界,因此只要擺脫傳說的控制,或許就能找回自我。
「唔、唔呃……」李賢誠緩緩眨了眨眼,像在牙牙學語般支支吾吾地說道:「獨、獨子先生?」
滋滋滋滋滋!
「嗚啊啊啊啊啊!」
遭到火花電擊的李賢誠渾身瘋狂亂顫。
回頭一看,只見劉眾赫已經起身進入戰鬥狀態。現在,必須的準備工作都完成了。
劉眾赫掏出黑天魔刀。
要走哪條路線?
就按我們的老方法辦事。
這次任務劇情的作者是韓秀英,但縱使作家能力出眾,作品也不見得總能大獲成功。
開始解任務吧,劉眾赫。
畢竟,負責完成整個故事的不是作者,而是「登場人物」。
[您的星雲已萌發全新『浩瀚神話』的可能性。]
2.
女王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正在聽取大臣的報告。
「……因此,本月編列的預算……」
「……根據領主回報,上個月小麥的種植量……」
儘管這些話她聽了無數回,她仍必須聽下去。
聽著那些必須聆聽的臺詞,她反覆了數百次的人生。她抬起頭,能感受到窺視著她的那道目光就在窗戶的另一端。
[浩瀚神話『凱傑尼克斯群島』注視著您。]
轉生者之島,她在此地出生轉世,成為反覆重演一則浩瀚神話的角色。
女王望著映照在鏡中的自己,一頭飄逸的黑色短髮、一雙貓一般的杏眼,眼下還有一顆淚痣。
她輕輕撫摸著那顆淚痣。
「逮到那些傢伙沒有?」
「還沒有消息。」
「快點將人抓回來。」
看著匆匆離開辦公室的一眾大臣,女王再次喃喃低語。
真令人厭煩。
就是在這時,她在辦公室窗邊發現了一隻嘰嘰喳喳的白色山雀。
山雀的尾巴上綁著一張小紙條,女王遲疑片刻,走到窗邊取下紙條,打開查看。
寫下只屬於我一人的故事吧 妳唯一的讀者筆
起初,她以為這是某人無聊的惡作劇,再讀一回,感覺又像是密探送來的暗號。就這樣反覆看了十遍左右,她開始產生一股異樣的感覺。
輕微的頭痛揪住她的腦袋,雖然只是一剎那,卻好像有某種她從不知曉的記憶就要浮上水面。
直到這時,女王這才意識到了什麼,咬緊了下唇。
麻煩死了。
激起陣陣漣漪的記憶,再度沉入漆黑的水底。
女王輕輕深唿吸了口氣,凝望著窗外的大樹,最終緩緩回過頭去。
這一切都是因我不久後,我、劉眾赫,還有李賢誠三人蹲在大樹上,從隱遁者斗篷中鑽了出來。
我向窗內張望了老半天,朝劉眾赫問道:「你不是說只要這樣就行了嗎?」
「她書裡寫的。」
我翻開韓秀英的紀錄,讀著劉眾赫指出的目錄。
「羅曼史路線:一、寫封情書。」
沒錯,我照做了啊。
劉眾赫把頭搖得像像波浪鼓一樣。
「比起耍嘴皮子,你寫情書的本事真是差強人意。」
「你不是說……不對,王兄不也覺得那樣寫還不錯嗎?」
這時,躲在樹枝下的李賢誠小聲道:「我覺得很棒,寫得讓人心跳加速。」
「我沒有問閣下的意見。」
「是……」
國高中都讀男校,念理工科大學,最後入伍當兵的李賢誠,他的意見可說毫無參考價值。
劉眾赫補充道:「我沒說過那種話。」
「那不然下一封信給王兄寫。」
「拜託,現在都什麼時候了,更何況,王兄應該比我更懂得怎麼處理這種狀況吧。」
「你為什麼這麼認為?」
「那是因為……」
我撓了撓腦袋。還不是因為這裡談過戀愛的人只有劉眾赫,雖然那也是上一次迴歸的事了。
就在這時,我聽見李賢誠高聲示警。
「殿下,快逃!我們被發現了!」
遠處,察覺了我們三人的近衛兵正全速趕來。
我在「羅曼史路線(1)」上頭畫了條刪除線,傳訊說道。
也許,是我們擁有的浩瀚神話力量不足也說不定。
追根究柢,這個作戰最大的前提就在於我們的浩瀚神話能夠喚醒韓秀英。
劉眾赫一邊悄無聲息地確認著逃跑路線,一邊反問。
所以?
遙遙望見戴著面罩隱藏身分的李賢誠被衛兵一頓暴打,我低聲自語道:「得先增加同伴的人數才行。」
埃莉希.史崔克,凱傑尼克斯群島的近衛隊隊長。
她是群島上名副其實的最強騎士,國王的第一利劍,她能登上今天的地位,全憑她不分晝夜的刻苦鍛鍊。
鏗鏘鏘!
深夜,被寂靜籠罩的練武場裡,埃莉希一次又一次地揮劍。
斗大的汗水一顆又一顆滑下,看著滑落的汗珠,埃莉希沉痛地想著那原先該是某人脖頸滴落的鮮血。
我放跑了罪人,甚至,還是在陛下眼前。
第一王子之亂。
不久前謁見廳發生的襲擊事件,轉眼已成為好事之徒街談巷議的熱門話題,吟遊詩人甚至將事件編成了歌謠,唱的多半是頌揚第一王子的內容。
喔喔,偉大的革命家休維坦.馮.凱傑尼克斯。
看他那寬闊的肩膀和挺拔的身姿。
寒芒乍現,劃破了練武場的黑暗。第四王子隨著第一王子逃離時那張可惡的臉又浮現眼前,無論她對著暗夜再怎麼噼砍,也無法抹去那幅畫面。
奇怪的是,每當想起那張臉孔,埃莉希心中就會浮現一種微妙的情緒。
看著第一王子休維坦、第四王子裡卡多,還有護衛騎士比爾斯頓.弗雷默逐漸遠去的背影,一股難以名狀的思念將埃莉希牢牢擲住。
她不願承認自己異樣的情感,拼命揮舞著長劍,奮力擺脫那些雜亂的思緒。
然而,今天的訓練似乎只能到此為止了。
敵襲?
一道瘦長的身影隱隱在黑暗中搖曳。
埃莉希旋即拔出系在腰間的真劍,心中暗自盤算,只要察覺任何可疑的跡象,便立刻斬殺對方。
出乎意料的是,對方先出聲了。
「請放下劍,我不是來與妳戰鬥的。」
昏暗朦朧的月光下,一名身形清瘦的男子走了出來。
裡卡多.馮.凱傑尼克斯,群島的第四王子。
「來得好,我正想宰了你,多謝你自己送上門來。」
埃莉希殺氣騰騰地豎起劍身,卻看見第四王子將他的佩劍放在了地上。
「妳在這裡也很熱愛刀劍呢。」
埃莉希瞇起了眼睛。
「你想耍什麼把戲?」
「反正再過十分鐘,近衛兵就會跑來包圍我,更別說以閣下的實力,要壓制我也並非難事。」
「所以?」
「我就乖乖投降吧。我自願被閣下逮捕,送上刑場。」
她早就知道第四王子精神不正常,但這種情況實在始料未及 他在第一王子的幫助下死裡逃生才沒幾天,竟然又跑來自尋死路?
埃莉希謹慎地接近。第四王子確實手無寸鐵,她沒有錯過這個機會,迅速將人緝拿綁縛。
在月光下,那對眼睛閃耀著天真的光芒,凝視著她。
「不過,我希望妳給我十分鐘時間,聽我說幾句話。」
「門都沒有。」
「我都要死了,要是不答應,妳以後會心裡不安的。」
埃莉希神色複雜地看著第四王子。
「如果是想哭訴你有多委屈,那就省省吧。」
她心知肚明,第四王子根本沒有任何罪過,但群島王權已然江山易主,而身為近衛隊長的埃莉希侍奉的是新即位的女王。
第四王子笑著搖了搖頭。
「我不是要說那些。」
「那是?」
「說實話,我也苦惱了很久,因為我實在沒有半點頭緒,該說什麼才能重新找回我所認識的妳。」
這番莫名其妙的引言讓埃莉希倉皇地鎖緊了眉頭。
這又是什麼新的詭計?
第四王子巧舌如簧,總能用巧妙的話術誘騙女子,這些事在群島上早已不是新聞,人盡皆知。
「很久以前,有一個女人……」
無視埃莉希戒備的態度,第四王子自顧自地娓娓道來。
「她熱愛劍道,曾以地區代表的身分參加大賽,可說是才華橫溢。」
說不清的微妙感覺讓她的腦袋隱隱作痛。
「她憑藉著自己的刀,拯救了她重要的戰友無數次。」
像是很久以前消失的什麼。
「她挺身對抗一切不公不義,一次又一次地揮刀,還用那把刀保護了我。」
第四王子痛心地抬起頭,凝視著埃莉希。
「看來妳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
就在這時,黑暗中傳出另一道嗓音,兩個男人並肩站在夜色之中。
「裡卡多殿下,請讓我和她談談。」
壓制著第四王子的埃莉希大吃一驚,站起身來。
他們又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埃莉希低聲咆哮道:「果然是陷阱!」
「這不是陷阱。」
黑暗中現身的男子是比爾斯頓.弗雷默,也是群島上她唯一認可的騎士。
「埃莉希閣下。」
比爾斯頓向前踏近了一步,埃莉希厲聲警告。
「你敢再靠近,我就砍了四王子的腦袋。」
這是陷阱,必須儘速離開!埃莉希滿懷戒備地瞥向練武場的出入口。
然而,總有些不太對勁。
她的身子倏然變得僵硬,絲毫動彈不得。
[您的傳說抵抗著浩瀚神話『凱傑尼克斯群島』的控制。]
「我們不是說好了,絕對不會忘記的嗎?」
比爾斯頓用悲傷的眼神凝視著她。
不對,那人的名字是……
[與您有關的傳說回憶著久遠以前的記憶。]
「熙媛小姐。」
[被遺忘的傳說開始講述故事。]
她的世界崩塌了,崩落的傳說掩埋了埃莉希的記憶。
那是消失了十年的故事……在埃莉希還不是埃莉希,比爾斯頓也尚未成為比爾斯頓時,發生的故事。
這一切都是因我李賢誠和鄭熙媛來到這個世界,距今正好十年。
「賢誠先生!你是賢誠先生沒錯吧?」
「啊,熙媛小姐?」
在差不多的時期轉生到這個世界的兩人,幸運地早早就認出了彼此。
在這裡似乎只能用傳音對話了。
兩人按部就班地蒐集了與這個世界有關的情報,例如,這裡是準備參與神魔大戰的最後一個舞臺。
還有,金獨子集團的成員正在被傳送到此地,但時間上會有落差。在預定的角色全部到齊之前,任務不會啟動。
話說回來,賢誠先生附身的人真的和賢誠先生很像呢。
熙媛小姐的角色也很適合妳。
還有最後一點……
隨著時間流逝,這個世界正逐步蠶食他們的自我。
[浩瀚神話『凱傑尼克斯群島』正在監視您的舉動。]
[世界觀的概然性強制要求您扮演角色。]
每當感受到浩瀚神話的目光,為了不違逆浩瀚神話的意志,他們不得不好好扮演自己的角色。
秀英小姐似乎全部都忘了,不管我跟她說什麼都……
總有一天,我們也會變成那樣嗎?
我相信獨子先生一定會在那天到來之前趕到的。
他們等了又等。
不知道智慧和兩個小朋友過得好不好。
那些孩子一定沒問題的。
在整個世界中能夠倚靠的,唯有彼此。
[傳說『最純粹的同袍之誼』開始講述故事。]
誰也不曉得他們曾經的故事。在這孤立無援的異鄉,為了守住自我,兩人只能不斷地交談。
鏗鏘鏘!
「埃莉希閣下!放馬過來吧!」
「上啊!比爾斯頓閣下!」
而他們扮演的角色,自然而然變成了相互競爭的對手。畢竟唯有爭取兩人一同行動的時間,才能增加使用傳音技能溝通的機會。
你的劍術進步了不少,越來越有鋼鐵劍帝的風範了。
看來回去之後,我得纏著獨子先生買把好劍給我。
每當劍刃相擊,傳音也有來有往。
再這樣下去,等獨子先生抵達這裡,說不定我都成為劍術大師了呢。
就這樣一年過去,轉眼又是一年。
根據各自的角色傾向,他們逐漸加入了不同的派系陣營,李賢誠隸屬於第四王子裡卡多,鄭熙媛則在黑魔法師的麾下。
由於陣營不同,兩人再也無法像往常那樣時時比劍過招。他們不再是鄭熙媛或李賢誠,需要以「埃莉希.史崔克」或「比爾斯頓.弗雷默」生活度日的時間日益增長。
他們像埃莉希.史崔克一樣用餐,像比爾斯頓.弗雷默那樣說話,就像原本就生活在這個世界的人,連李賢誠和鄭熙媛本人,也慢慢將李賢誠和鄭熙媛遺忘。
就這樣,在潛移默化之下,他們成為了凱傑尼克斯群島的登場人物。
有一次,鄭熙媛喝了酒,找到李賢誠的住處。
賢誠先生,我是個很糟糕的人。
怎麼這麼說?
就是因為我犯了錯,才要遭受這種懲罰,不是嗎?
她向李賢誠提起了不曾對任何人提起的往事。
在金湖站的母女……你還記得吧?和我們一起對抗鐵頭幫的。
我記得,在暗城也見過她們。
李賢誠想起了金湖站碰見的那對母女,為了保護孩子挺身而出的母親,還有緊抓著媽媽的手的小女孩。
在暗城裡,女孩的母親喪了命,而獨自留下的小女孩則交給遊蕩者照料。
要是我早點發現暗城的真面目,她們兩人都能活下來的。
不是熙媛小姐的錯。那種事,每個人都無能為力。
其實,外頭還有比我們更弱小的傳說,說不定,也有很多來不及成為傳說的故事。
醉意矇矓的鄭熙媛笑了起來,凝聚在她掌心的傳說殘片泛起了白光。
這些都是她累積的故事,是她作為金獨子集團的一員,對抗那些偉大星座而親手創造出來的故事。
但是最近,她的想法有了變化。
我們所積累的傳說,也許全都是踐踏著那些微小的故事創造出來的吧?
熙媛小姐。
也許,這一次終於輪到我們了。
第四年、第五年過去了,鄭熙媛和李賢誠並未放棄。
是說,流承和吉永他們兩個姓什麼啊?
李流承、申吉永……不是嗎?
好像不太對勁……
記憶逐漸消失。
就這樣,過了第六年。
獨子先生現在人在哪裡,又在做什麼呢?
我想他今年一定會來。
第七年。
拖欠我們七年的薪水,這家公司完全是黑心企業吧?
以後我們一定要成立工會自救。
一定,你可別忘了。
至少每週碰一次面聊聊天的約定,漸漸變成一個月一次,接著又變成兩個月一次。
見了面之後,兩人無話可說的日子也慢慢變多了,直到第八年的某一天,鄭熙媛茫然地問了一句。
我們原本是不是在等著什麼?
李賢誠也解答不了她的疑問。
對了,如果有一天,我忘記了賢誠先生……
那就殺了我吧。
那也成了鄭熙媛和李賢誠最後一次見面。
不久之後,黑魔法師發動了革命,站在舊王朝一方的李賢誠,不得不正面迎戰鄭熙媛。
熙媛小姐。
兩人的劍在空中不斷交擊。
在耀眼的刀光劍影之中,李賢誠身上的傷口迅速增加。她的劍劃出的軌跡和對練時截然不同,劍招連綿,招招都帶著確實的殺意。
熙媛小姐。
一再發出的傳音始終沒有得到回應……
沉默,就是鄭熙媛的回答。
埃莉希無情的刀刃終於貫穿李賢誠的身體,彷彿一直以來她都在手下留情。
視野逐漸模煳,李賢誠拖著踉蹌的腳步,竭力走向他記憶中的鄭熙媛。
一步、再一步。
他凝視著鄭熙媛逐漸接近的雙眼。
經歷漫長時日,李賢誠第一次向她說出他未曾吐露,將來也沒有辦法說出口的那句告白
熙媛小姐,我喜歡妳。
這一切都是因我[傳說『最純粹的同袍之誼』結束了故事。]
我默默閱讀著那則故事,有些字句寧靜而憂傷,有些部分則令人撕心裂肺地疼痛。
[登場人物『鄭熙媛』的自我逐漸清醒。]
比爾斯頓和埃莉希身上散發出微弱的光輝,我能感到兩人的靈魂與傳說產生共鳴。
陷入昏迷的李賢誠臉上泛起一抹微笑。
我靜靜地低頭看著他的面孔,嘴裡嘟囔道:「看來,與辦公室戀情有關的公司規範要改一改了。」
總而言之,我們終於達成了第二個目標,接下來……
「在那裡!」
「埃莉希閣下有危險!」
劉眾赫一手一個,隨手將暈厥的鄭熙媛和李賢誠扛了起來。但我們還來不及逃走,練武場的門已經敞開,近衛隊全湧了進來。
並且,來的還不只近衛隊。
整齊列隊的衛兵讓出一條道路,某人從人群中大步流星朝我們走來。
凱傑尼克斯群島首位獲得三重宗師頭銜之人、十八歲即取得御劍大師稱號的天才、最年輕的九環大魔法師、使役邪惡黑龍的群島之王
她正是目前凱傑尼克斯群島上名副其實的最強存在。
頭戴銀色王冠的女王靜靜地揚起笑容。
「好大的膽子,竟想偷走朕的騎士?」
近衛隊整齊劃一地在她面前單膝跪地。
劉眾赫臉色一沉,發來了訊息。
這也在計劃之中?
那倒沒有,不過這樣正好。
反正,我們的下一個目標就是韓秀英。
這裡共有四名金獨子集團的成員,聚集的人數越多,星雲的傳說就越強大。
我看著女王,開口說道:「陛下,我們不是來與您交戰的。」
韓秀英的意識分明就沉睡在女王體內,我必須從那個登場人物身上重新找回韓秀英的自我。
並且,現在只要利用我們的傳說……
「朕知道,你是來和朕聊天說故事的吧。」
我倏然一驚,抬頭望向那個女人。
「這有什麼好詫異的?朕也很喜歡談天。不過,比起聽人說呢,朕更喜歡親自說故事。所以打開你的耳朵好好聽著,裡卡多.馮.凱傑尼克斯。」
女王張開雙臂,朝著我一笑。
「不,『救贖的魔王』金獨子。」
3.
我看著擁有韓秀英容貌的女王。
那個人顯然不是韓秀英,但她又怎會知道我的名字?
「你應該很好奇,朕怎麼會知道你的名字吧?」
國王不過是這個世界的登場人物,只是依照浩瀚神話的意志行動的角色罷了,照理來說,這樣的存在絕不可能認知到我是「金獨子」,而非「裡卡多」。
甚至,女王的發言完全罔顧世界觀的存在,卻並未受到概然性的制裁。
[世界觀正在考慮擴展類型的可能性。]
[浩瀚神話『凱傑尼克斯群島』默許目前的狀況。]
[對特定發言放寬概然性管制。]
[認可在世界觀層面後設性的發言。]
我默不作聲地端詳著女王,發動技能。
[已發動專用技能『登場人物瀏覽』。]
國王的情報依然沒有出現。
起初,我以為情報無法顯示的原因出在韓秀英身上,畢竟她並未登錄在登場人物瀏覽之中,這才導致連同她穿越後的肉體 也就是女王 的情報都變得模煳不明。
但是,萬一並非如此呢?
「妳是韓秀英?」
「曾經是,朕曾叫做那個名字。」
「這是什麼意思?」
國王不再回應,只是眨了眨纖長的睫毛,回頭看著劉眾赫。
「我可憐的愛人啊,你是否後悔解除婚約,願意再次回來當朕的人?」
「妳敢再那樣叫一次,我就把妳的腦袋砍了。」
兩個人的身影幾乎同時消失。
隨著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起,劇烈的衝突已然爆發。劍風和魔力波相互碰撞,在空中激盪出一股龍捲風,直接把練武場的天花板炸成碎片。
乍看之下,這二人的對決勢均力敵,實際上卻並非如此。
不過俄頃,兩人已交換了數十個回合,劉眾赫的左臂受了輕傷,但女王仍毫髮無傷。
劉眾赫顯然落了下風。
即使強如主角,依舊敵不過這個世界的王者,女王的左臂上,甚至還纏繞著韓秀英的特有技能「黑焰」的光芒。
「獨子先生!快躲開!」
李賢誠衝上前來,替我擋住一擁而上的近衛隊。
「……獨子先生?」
鄭熙媛似乎也勉強恢復了神智,但此刻的我根本無暇分神留意他們的情況。隨著時間推移,原本旗鼓相當的戰鬥急轉直下,對劉眾赫越來越不利。
從設定上來看,對方足足擁有三種最高宗師的頭銜,雖然不曉得那是國王原本的能力,抑或韓秀英一手打造的成果,總之,她絕對是個怪物。
「韓秀英!快回神啊!」
我不再遲疑,立刻催動浩瀚神話的力量。
[浩瀚神話『魔界之春』開始講述故事。]
我凝聚傳說之力,奮力射向空中,在兩人的激鬥之中製造出片刻空白。我沒有放過那個空檔,縱身衝入戰場。
國王笑著,敞開雙臂。
「救贖的魔王啊,你在找的女人早就死了。」
「別開玩笑了,韓秀英根本不會那樣說話!」
「你知道五十年的光陰對人類來說,意味著什麼嗎?」
天曉得,我自己也沒活過那麼久。
[浩瀚神話『凱傑尼克斯群島』開始講述故事。]
整個世界躁動起來,半空中浮現出韓秀英生活在這世界中的模樣。
那是韓秀英的傳說,是活在這個世界當中的、韓秀英的故事。更準確地說,是韓秀英穿越的對象 尤莉.德.亞里斯特爾應當經歷的生命歷程。
她是出身伯爵家族的大家閨秀,更是為了成為王妃而栽培的淑女……
「一滿十八歲,妳將立刻入宮。」
在紊亂浮現的字句中,也能瞥見我熟識的韓秀英。
那是與整個世界抗爭的韓秀英,是以鮮明的面孔活在這個世界中的韓秀英……亦是以我從未見過的姿態,在這個世界奮力求生的韓秀英。
「女孩子怎麼能舞刀弄劍,成天在那邊打打殺殺?」
「魔法不過是煳弄人的伎倆。」
某些陳腔濫調包裝而成的俗濫劇情,成了人物身上的桎梏。
而我所認識的韓秀英,比誰都痛恨了無新意的套路。
「啊,結婚有什麼大不了的,結啊!誰打得贏我,我就嫁給誰!」
為了爭奪伯爵家花容月貌的千金,無數男人爭先恐後前來挑戰,有群島的騎士,也有知名的魔法師。
韓秀英則不停提升自己的實力,親手將前僕後繼的求婚者一一擊退。經過堅苦的修行與磨練,她晉升為御劍大師,達到九環大魔法師的境界,更成為操縱邪龍之力的恐懼主宰。
御劍大師的力量讓她的肉體維持年輕活力,邪惡的黑焰則使圍繞在她身邊的神秘感與日俱增。
矛盾的是,她越是強大,這個世界就越渴望她。
韓秀英對抗著這荒謬的世界,在此地度過的歲月,逐漸比待在地球的時間更久更長,她也實實在在地堅持了下來。
儘管傳說仍在講述著故事,但從某一刻起,我再也聽不進它的聲音。
我感到孤單,也感到抗拒。
韓秀英明明就身在這個世界,我卻覺得她與這一切相隔萬裡。
「這裡不是韓秀英的世界。」
「你憑什麼決定?你認識韓秀英充其量也不過短短四年,要是隻算你們相處的時間,根本連一年也不到。」
這是事實。
「關於韓秀英,你瞭解她什麼?」
我想起我認識的韓秀英。
自尊心很強,從不輕易低頭道歉,富有主見,也從不妥協。
她比任何人都講究效率,但若是為了夥伴,偶爾也會放棄對效率的追求。成天裝出一副自私自利的模樣,卻老是嘟囔著「你們沒我就是不行」,為了大家不惜賭上性命。
……現在的韓秀英,還是那個會這麼說的韓秀英嗎?
我所認識的韓秀英,真的是「韓秀英」嗎?
而那個她,是否依舊存在於我所知的故事之中?
「你認識的韓秀英早就不在了。過去的五十年,讓她蛻變成全新的存在,那就是我。」
浩瀚神話的強大的氣息,自女王身後勐然爆發。
[浩瀚神話『凱傑尼克斯群島』排斥諸位的存在。]
在整整五十年的光陰長河面前,我和韓秀英共有的短暫回憶已變得破舊不堪。為了不讓那段回憶顯得更加淒涼,我刻意笑著回嘴。
「妳果然不是韓秀英,她可不像妳這麼死心眼。」
女王的表情出現細微的動搖,也因為這一絲動搖,讓我更加確定眼前之人到底是誰。
這名存在顯然與韓秀英關係密切,但她終究無法取代韓秀英。
「妳是伯爵之女 尤莉.德.亞里斯特爾。妳一直從旁關注韓秀英的人生,我猜,妳一定是趁著韓秀英被浩瀚神話吞噬的時機,奪走了她的肉體吧。」
「……」
「說,真正的韓秀英在哪裡?」
國王沒有回答,只是全身釋放出駭人的位格,彷彿先前的過招都只是場玩笑。位格如驚濤駭浪自女王身上解放,瞬間束縛了我們的身軀,劉眾赫、李賢誠、鄭熙媛和我,一個不漏。
女王緩步走向行動遭到封鎖的我們。
我問道:「妳想殺了我們?」
「殺了你們?」
女王的嘴角噙著嘲諷的笑容。
「你似乎到現在還不瞭解這個任務的本質。既然你們已經活到今天,那就不會死,而朕也……韓秀英也希望如此。」
「妳不是一開始就打算判我死刑?」
「那不過是你命中既定的困境,第一王子本來就會去那裡救你。」
女王像韓秀英那樣笑了起來。
「現在,這個故事也該迎向尾聲了。」
空中火花四濺,任務訊息響起。
[已臨近類型選擇的時機。]
[請選擇這個世界的故事類型。]
女王望著天空說道:「這個世界的結尾總是千篇一律。主角逐漸成長,克服各種危險和逆境,最終獲得財富、名譽和愛情,走向幸福快樂的結局。」
明明嘴上說著「幸福結局」,但預定的圓滿收尾似乎不能讓她真心感到快樂。
我大致能猜到她過著什麼樣的人生。
轉生者之島封存著各種古老的傳說,也藉此為其他任務提供舞臺,看似守護了眾多生命,實則形同傳說的墳墓。
就像《滅活法》中的劉眾赫,身為尤莉.德.亞里斯特爾的她,多半已經重複了這個任務數百回。
「不過,至少這次的劇情發展有點特別,經歷了那麼多次人生,我還是第一次當上女王。」
女王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的手,作為一名貴族之女,她的掌心卻滿布粗糙的繭與傷痕。
韓秀英留給她的人生,就刻在那雙手中。
「凱傑尼克斯群島當初被創造出來的時候,根本無法預料到這樣的發展,因為那些鬼怪只會隨著主流來編排任務劇情。遭人拋棄的伯爵之女毫無來由地苦練劍術與魔法,在宮廷的明爭暗鬥之中擊敗政敵成為女王,在我那個時代,這種故事根本沒有市場。」
「……」
「照秀英的說法,如今,這種劇本也有了需求,還真是歲月無常啊。」
從女王身後傳出輕輕的嘆息,後方的一眾近衛騎士臉上寫滿了遺憾,彷彿劇中角色準備面對一個世界的終結。
「如果能再享受一下這個故事就好了,但無論如何,一切終究要收尾的。就這樣吧。」
女王的語氣帶著濃濃的厭倦與乏味,命令道:「和我結婚,裡卡多.馮.凱傑尼克斯。」
我看見劉眾赫瞪大了眼睛,也看見震驚的李賢誠和鄭熙媛正拼命朝我放聲大喊。
而我泰然自若地反問:「這就是這個劇本的結尾?」
「沒錯,名副其實的圓滿結局。」
「只要我和妳成婚,妳就會將我們送往下一個任務?」
「沒錯,除了一個人。」
一個人。
深不可測的貪婪在女王的眼底盪漾。
「我非常中意韓秀英,她必須留在這個世界,而你們,就會成為在任務中不得不分手的悲劇戀人。」
[該任務的故事類型開始傾向『羅曼史』。]
[一旦確定故事類型,即滿足任務的完成條件。]
這個世界向我們拋出一樁交易。
要我們拋棄韓秀英。
「比起原來的世界,她更適合在這座島上生活。」
或許真是如此也說不定。比起身在金獨子集團的她,也許凱傑尼克斯群島的韓秀英可以獲得更幸福的生活。
女王傲慢地俯視著我,向我伸出手背。
「起身親吻我,並向你的好夥伴告別吧。」
白皙的手背佈滿了傷疤與厚繭,想必韓秀英一直用這雙手,與這個世界奮戰。
韓秀英那麼拼命地戰鬥,究竟是為了什麼?
我思索著,想起韓秀英寫下的紀錄還靜靜躺在我的懷中,我開口道:「如妳所說,我不瞭解韓秀英。」
「正是,你現在才認清事實嗎?」
「所以,我更不能在這裡拋下她。」
「你說什麼?」
「因為我還沒有聽她講到這個故事的結局呢。」
我緩緩起身,同時動員我所有的力量,抵抗這個世界的神話。
滋滋滋滋滋!
[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厲聲咆哮!]
[浩瀚神話『魔界之春』堅定頷首。]
女王神色驟變,怒目瞪視著我。
「眼看任務勝利在望,你會親手把一切都毀了!」
「不,這才是正確的途徑。」
「什麼?」
「打從一開始我就很好奇,在成千上萬的任務裡,為什麼我們偏偏被送到了凱傑尼克斯群島?不過,箇中緣由比我想像的更單純。」
我抽出懷中長劍。
「因為,我才是這故事中具有合法繼承權的國王。」
不會折斷的信念熠熠生輝,散發出耀眼的白光。
[世界觀對星遺物『不會折斷的信念』起了反應。]
[該星遺物源自此世界觀。]
[星遺物原本的力量大幅增強!]
凱傑尼克斯群島的初代家主 傳說中的暴風王尤利西斯.凱傑尼克斯的佩劍。
「那、那把劍 」
「是暴風王的寶劍!」
認出長劍的近衛騎士紛紛屈膝跪地。
女王方寸大亂,洶湧的罡氣與魔力排山倒海襲來,然而在不會折斷的信念面前,無論是御劍大師或大魔法師的力量,全都不堪一擊。
[星遺物『不會折斷的信念』怒聲咆哮。]
這就是星遺物真正的力量。
在它的誕生神話中,星遺物將能爆發出所向披靡的威能!
我持劍的手不住顫抖。
雖然星遺物威力驚人,但裡卡多.馮.凱傑尼克斯的力量無法使用這把劍太久,我別無選擇,必須設法速戰速決。
我揮劍格擋女王的魔法攻擊,一步一步朝她走去。
女王雙腿一軟,癱坐在地。
[您已選擇『改朝換代』劇情線。]
[請擊殺國王。]
[該任務的故事類型稍微傾向『奇幻』。]
「確實,這也是一個辦法。」
女王笑了起來,彷彿這樣的發展正合她意。
「這次莫名其妙當上國王,我還覺得奇怪呢,看來故事依舊會走回它必然的終局吧。」
倘若我此時殺了女王,韓秀英也會一同殞命。
要是選擇和女王結婚,韓秀英又必須留在這裡。
若是這樣,這個故事究竟該如何收場?對於這個劇本,韓秀英又期望它有什麼樣的結局?
女王催促道:「如果你心意已決,就趕緊給我個痛快吧。如此一來,你就能當上國王,為任務劃下句點。」
在韓秀英親筆寫下的書中提到,有三種方法能夠完成這個任務。
但她沒有告訴我哪一種方法才是正解。
我吸了口氣,開口說道:「既然方法有三,想必一定有某種存在,允許這些方案化為可行的『解決之道』。」
「什麼?」
我緩緩抬起頭,望向天空。
[浩瀚神話『凱傑尼克斯群島』注視著您。]
縱使肉眼看不見,我依然能確實感受到它的存在。
我想起劉皓成的諄諄教誨。
「若不能確實地閱讀傳說,傳說反倒會看透你的內心。」
那個龐大的神話為了實現自身的故事,一直操縱著這世界裡的每個角色,身在此地的轉生者作為浩瀚神話的執行工具,反覆扮演了這些角色千百回。
[浩瀚神話『凱傑尼克斯群島』察覺到您的視線。]
浩瀚神話像是由無數文字構成的雲朵一樣飄浮在半空中,雲朵的正中央延伸出一根又一根同樣由文字形成的細線,逐一連接到我、劉眾赫、鄭熙媛與李賢誠等人物身上,女王也不例外。
那些文字替我們分派了角色,安排了臺詞,讓我們得以在這個世界生存。
我心想,萬一連放棄自己的角色,都只是一則「故事」,那又該怎麼辦?
[浩瀚神話『凱傑尼克斯群島』向您表露敵意!]
女王的眼睛逐漸瞪大。
「等等,你該不會 」
我全神貫注,將意念集中在不會折斷的信念之上。接下來我要進行的嘗試,原本絕不可能成功,但……
[浩瀚神話『凱傑尼克斯群島』表示您沒有資格過度介入這則故事。]
沒錯,我是外來者。
[星遺物『不會折斷的信念』的主人正注視著您。]
與此同時,我也是這則故事的主角。
在我體內的裡卡多.馮.凱傑尼克斯向我發出疑問。
你是認真的嗎?你真的打算改寫這個古老的故事?
我點了點頭。
倘若裡卡多真的繼承了暴風王的血脈,也因此才讓擁有這把劍的我來到這個世界,那麼我一定能讓這把劍發揮出真正的力量。
但機會只有一次。
不會折斷的信念鋒芒暴漲,此刻蘊蓄在劍訣中的力量並非魔力。
[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開始講述故事。]
而是我和金獨子集團共創的歷史。
「這是什麼 」
[浩瀚神話『凱傑尼克斯群島』嘶聲尖叫!]
挾帶著概然性的火花,我奮力揮出長劍。
我的目標不是女王,更精確地說,是懸在女王和我們頭頂上的古老文字 那聯繫著故事與存在的「傳說脈絡」!
這是一著極具風險的險棋,然而,也是完全有可能實現的「情節」。
因為……
[星星直播接納了這個故事的概然性。]
[已萌發全新故事類型的可能性。]
[浩瀚神話『凱傑尼克斯群島』大為震驚!]
這可恨的星星直播,永遠會往看起來更有趣的故事走向挹注概然性。
滋滋滋滋滋!
伴隨著耀眼的概然性火花,我感到一陣精神恍惚。
當我嘔著大口鮮血回過神來,我已經整個人癱坐在了地上。回頭張望,只見其他人也都像斷了線的人偶般,橫七豎八地跌坐在地。
在劉眾赫和李賢誠的幫助下,我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支配著您的『浩瀚神話』影響力驟減。]
我已然感受不到原先束縛著我的浩瀚神話的概然性。
我想,眼前的女人恐怕也有同樣的感受吧。
混亂的女王喃喃自語著。
「你做了不該做的事,你會觸怒這個世界!」
「反正我本就夠惹人嫌了。」
「為什麼、這究竟是為什麼!你本來能成為國王的啊!」
「什麼?」
「我還是金獨子集團的代表和冥界的繼承人呢,我腦袋上扣的官帽夠多了。」
我仰望天空。
儘管我們暫時擺脫了浩瀚神話的影響,但這種情況無法持續太久。
想要推進這個任務的劇情其實很簡單,可以依照尤莉.德.亞里斯特爾的提議與她締結婚約,也可以殺了她完成任務。
但是,這次我不想那麼做。
在這個將人們粗暴地分為保皇派或革命黨的世界,我想找到一個能夠守護這裡的人們,又能同時破除浩瀚神話影響力的方法。
一個能讓人們擺脫世界分派的「角色」,自由生活的方法。
或許,擁有那個答案的人,我早就見過了。
我握住女王的手,慢慢將她扶起。
憑藉著這雙手,韓秀英成為了御劍大師和大魔法師。
依照韓秀英的性子,在這個世界可不會僅僅以「生存」作為目標,畢竟我所認識的她,是一名時時綜觀全局、勾勒宏圖的作家。
[您選擇了前所未有的劇情發展。]
[世界觀等帶著您的決定性行動。]
我並未親吻女王的手,而是將我手裡的不會折斷的信念交到她手中。
女王大吃一驚,說道:「你做什麼?這是……」
「故事還沒結束。」
「什麼?」
「妳別誤會,我沒有要把王位讓給妳。該登上王位的人不是妳,而是我的同伴。」
看著女王吃驚的模樣,我作出結語。
「金獨子集團的韓秀英。」
下一刻,巨量的任務訊息在眼前爆發。
[任務選項發生錯誤。]
[故事類型選項『奇幻』已崩潰。]
[故事類型選項『創新奇幻』已崩潰。]
[故事類型選項『羅曼史』已崩潰。]
[您並未選擇任何故事類型。]
……
緊接著,我依稀聽見某人的嘆息。
「你總算找出辦法了,金獨子。」
4.
「……韓秀英?」
一瞬間,我彷彿聽見了韓秀英的聲音,情不自禁對著空氣自言自語,那道聲音卻就這麼消失了。
[浩瀚神話『凱傑尼克斯群島』無法接受您的選擇。]
[世界觀出現了異常反應。]
一片混亂中,尤莉已不知不覺接下了不會折斷的信念,顫抖著喊道:「你、你竟敢做出這種事 」
[您是凱傑尼克斯群島合法的王位繼承人。]
[您的王位將移交給登場人物『韓秀英』。]
[世界觀無法理解您的選擇。]
尤莉.德.亞里斯特爾身上流瀉出燦爛的白光。發出光芒的不是她的故事,而是我再熟悉不過的韓秀英的傳說。
「韓秀英!給我老實點!我說過我會負責結束一切!」
尤莉.德.亞里斯特爾似乎不願意放過任何一則傳說,勐然抱住自己的肩膀大喊。
「這不是我想要的發展!我、我只是希望妳能繼續留在這座島上……」
我隱隱知道尤莉.德.亞里斯特爾究竟在和誰對話,她們又在聊些什麼。
[專用技能『全知讀者視角』發動中。]
尤莉.德.亞里斯特爾與韓秀英一同度過的時光碎片流淌而過。
『妳不是說會陪著我嗎!妳說妳會成為我的守護靈!我喜歡妳展示給我看的劇情,我不能就這樣放妳走!我 』
『抱歉,尤莉。』
尤莉.德.亞里斯特爾的嘴角汩汩冒出血泡,踉蹌著軟倒在地,我連忙將她抱了起來。韓秀英與尤莉.德.亞里斯特爾的意識,恐怕正在她體內激烈拉鋸。
[浩瀚神話『凱傑尼克斯群島』……]
[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
為了佔據她的肉體,所有的浩瀚神話都展開了攻防。
突如其來的混亂場面,讓一旁的近衛騎士交頭接耳地嘀咕起來。
「國王真的換人了?」
「也就是說,合法的王位繼承人已經出現了嗎?」
近衛隊兵士面面相覷。
「那麼……我們這個世界的故事類型又會變成怎樣?」
「噓,你忘了那種發言是絕對禁止的嗎?演好你的角色就是了!」
「但我完全感覺不到神話的力量,感覺好像我的角色也消失了。」
一眾人物陷入混亂,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起來。
確實,換作是我也會感到驚慌,畢竟已經重複了數百回的人生,第一次出現謬誤。
「我知道。」
「這座島嶼還沒有準備好接受新的故事。」
凱傑尼克斯群島就連一次也不曾掙脫傳統結局的枷鎖,因為那是凱傑尼克斯群島的意志與渴望,我們卻揭竿而起,反對長久以來的傳統。
「我相信這麼做沒問題,因為韓秀英早已為我們打下良好的基礎,畢竟直到不久前,她都還是女王啊。」
「她的王位終歸不具有合法性。正因為仍有勢力不承認她的王權,才會有革命黨的存在。」
強制的政權更迭勢必會引發強烈的陣痛。
更何況,本次任務中尤莉.德.亞里斯特爾篡奪王位的情節,在原先的凱傑尼克斯群島也是前所未見的事件。
對凱傑尼克斯群島的眾多轉生者而言,他們早已反覆一成不變的劇情無數次,繼女王的突發行動之後,我們的發難更是全然陌生的橋段。
[類型選擇已結束。]
[尚未確認您是否已達成該類型的完成條件。]
劉眾赫說的沒錯。
這個世界,尚未準備好接納我們開創的全新劇情。
這一切都是因我[星星直播正在評估該任務是否完成。]
劉眾赫和我兩人一起望著韓秀英,她仍躺在豪華的床鋪上沉沉睡著。
從剛才開始,王宮外頭傳來的爆炸聲響就從未間斷,擁護新國王登基的勢力,與反對王權交替的百姓展開了激烈的混戰。
「反正尤莉.德.亞里斯特爾的政權遲早會垮臺。」
劉眾赫的聲音帶著責難。
「那些具有威望的家族分散在群島各處,應該先暗中召集擁戴國王的先鋒部隊,鞏固威信,按部就班地推翻王權,最後再祭出不會折斷的信念,如此一來,一切水到渠成,群島也不至於像現在陷入失序狀態。」
「如果能那樣當然是最好的。」
「你既然知道,那還 」
「如果按照那個計劃一步一步推進……」
我停頓片刻,低頭看著韓秀英熟睡的臉龐。
「她的五十年就會拖得更久。」
「……」
「我不想讓她的五十年再拖延下去,一分鐘都不願意。」
這是我發自肺腑的話語。
打從穿越到這個世界,得知韓秀英獨自苦撐了整整五十年的那一刻起,我始終無法擺脫某種情緒的泥淖。
再一次,又有人因我而平白犧牲。
熬過五十年歲月的韓秀英,是否還能保持清醒?
她還是我所認識的那個韓秀英嗎?她還能維持自我嗎?
「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都怪我和轉生者之王做了交易。」
『還不如讓我犧牲,讓我來承受就好了。』
回過頭,只見劉眾赫氣憤地怒瞪著我。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瞪著我好一會,就像在強自壓抑怒火,隨後他緊緊閉上雙眼,將背部完全埋進角落的沙發裡頭。
「我是很想再數落你兩句,但似乎有人能為我代勞。」
話音未落,一股火辣辣的劇痛襲上後腦勺。
「喂,金獨子。」
扭頭一看,只見韓秀英帶著那個熟悉的笑容,就等在我身後。
「都是你害的,把一切都搞砸了!」
韓秀英甩了甩凌亂的短髮,站起身來,順手朝我的腦袋又拍了一掌。
韓秀英清醒後,我們立刻召開緊急會議。
除了氣色依然不太好之外,韓秀英還是挺聒噪的。
「我不是把方法都寫下來了嗎?你們兩個怎麼連跟著攻略照做都做不好,簡直比李賢誠還蠢!聽到沒!」
聞聲,和鄭熙媛一起守在門外的李賢誠從門縫裡探出了一顆頭。
「金獨子,你給我好好讀一讀我寫的三種方法。」
「第一種方法,創新奇幻路線。」
「內容呢?」
「藉助異界神格的力量,完成任務……喂,這個方法根本就不切實際好嗎?」
「所以,第二個呢?」
我懷著滿腹委屈,像是在朗誦教科書一樣,繼續唸誦韓秀英的筆記。
「第二種方法,奇幻。」
「內容?」
「揭竿起義,發動革命並殺死國王。不是,念這個到底有什麼意……」
可惡,這臭丫頭。
「第三種方法,羅曼史。」
「我是怎麼寫的?」
「和尤莉.德.亞里斯特爾締結婚約。」
「那麼,你選擇的又是什麼?」
「第四種方法。」
「我明明白白地寫了 只有三種方法,對吧?」
我點了點頭,韓秀英沒好氣地繼續道:「就算第一種、第二種都是天方夜譚,第三種方法終歸是可行的吧?」
我思索片刻。
「真的嗎?」
「你為什麼不跟我結婚?」
「這,不太好吧。」
「為什麼!」
我手忙腳亂地閃避著韓秀英的巴掌,高聲嚷道:「這根本不可能是真正的方法啊,妳寫這些難道是認真要我照做嗎?」
「不然是閒著沒事寫給你開心的啊?」
韓秀英氣沖沖地指著我。
「只要你接受這門婚事,一切都能迎刃而解!一旦你的合法繼承權和尤莉.德.亞里斯特爾的武力結合,群島就不會像今天這樣分崩離析!」
「要是那麼做,妳就要被留在這裡 」
「我有辦法說服尤莉!我的計劃是等我們婚禮結束之後,再跟大家一起逃離這個世界!」
「……可是,妳剛剛不是還稱讚我終於找出方法了嗎?」
「我那是在感嘆你愚蠢到家的過度解讀!」
該死,原來是我會錯意嗎?
韓秀英一連嘆了好幾口氣,說道:「現在該怎麼收場?」
城外殺伐之聲不絕於耳,革命軍和近衛隊打得難分難捨,無論我們站在哪一邊,事態都將走向最惡劣的局面。
[任務發生錯誤!]
[世界觀無法接受該劇本的結局。]
[世界觀對於登場人物『韓秀英』是否擁有王的資格抱持懷疑。]
[星星直播正在評估該任務是否完成。]
我看著韓秀英的眼睛,向她道歉。
「真的很抱歉,我又來晚了。」
韓秀英聳了聳肩。
「確實是太晚了,不過其實我都不太記得了。」
「怎麼可能。」
「不然呢?」
「我大部分都忘了,正確來說,是我刻意將記憶刪除了。要是把一切都記得一清二楚,我八成早就發瘋了。」
我倏然醒悟究竟是怎麼回事。
韓秀英擁有阿凡達,而這個技能只要運用得當,就能消除自身的記憶,相當有用。
「留給你們的那本書,就是用來記錄被我遺忘的事物。」
「聰明的選擇。」
「只不過是卑鄙的手段罷了,沒什麼值得稱讚的。」
韓秀英瞥了房間角落一眼,說道:「畢竟呢,這世界上還有活得比我更久,而且什麼也不曾遺忘的怪物。」
她說的是誰不言而喻。
為了轉換尷尬的氣氛,我刻意用誇張的手勢朗聲說道:「好,那就從現在開始想想解決之道吧,站在一個讀者的立場呢,我認為接下來的劇情走向 」
韓秀英也迅速察覺了我的意圖。
「不對,以我身為作者的角度判斷,我們眼下的當務之急應該 」
韓秀英和我兩人開始滔滔不絕地瞎掰,什麼把鬼怪叫出來陳情抗議啦,或是找只好欺負的異界神格讓祂出手幫忙啦,再不然就是索性大肆破壞一番再逃離這裡……
「全都給我閉嘴。」
一聽見劉眾赫開口,我們頓時灰熘熘地噤了聲。
韓秀英看了看劉眾赫的臉色,偷偷摸摸地靠近我附耳嘀咕道:「偶爾信主角的直覺一把,應該沒問題吧?」
我認同地點了點頭。
劉眾赫開口說道:「今天下午,群島各地的領主將在王宮會首。到時候,一決勝負。」
「看來,還是得正面迎戰。」
「別無他法。」
劉眾赫的判斷相當正確。
有時,唯有迎難而上才是最好的策略。
很快地,夜幕降臨。
各自坐擁一方勢力的各家貴族在謁見廳齊聚一堂,我們也加快腳步走向謁見大廳。
難以捉摸的敵意瀰漫整座群島。
一方是擁戴合法國王的派系,另一方則是推崇黑魔法師的陣營。
還有,對我們一行人全都抱持敵意的勢力。
鄭熙媛一踏上回廊,立刻感受到那陰險詭譎的氣息,不禁咕噥道:「要是那幾個小朋友也在就好了,真可惜。」
如果擁有馴獸技能的申流承和李吉永,抑或掌握大範圍戰鬥能力的李智慧在場,想必壓迫感也不至於這麼強烈。
「他們還有別的事要做,現在應該也在執行其他任務吧。」
「那夏景呢?她怎麼樣了?」
「嚴格來說,夏景不是金獨子集團的成員,不會被召喚到同樣的任務之中。」
依照《滅活法》的描寫,此時的張夏景多半也已找到自己的角色。
在鄭熙媛和李賢誠兩人的保護之下,我快步走過廊道。
韓秀英和劉眾赫兩人走在我前頭,彷彿在較勁般爭先恐後,感覺就像看著一隻麻雀和大雁[5]競速,誰也不讓誰。
看著兩人異樣的舉動,鄭熙媛不動聲色地對我悄聲耳語道:「獨子先生。」
「嗯?」
「可能是我多管閒事,不過,我總覺得獨子先生必須知道這件事。」
「什麼事?」
鄭熙媛看著劉眾赫和韓秀英一馬當先的背影,把聲音壓得更低了。
「就是那兩個人之間的關係。」
5.
「他們兩個,已經訂婚了。」
「咦?」
聽見鄭熙媛這慢了好幾拍的爆料,我張口結舌,好半晌才悄悄回頭望向李賢誠。
一迎上我的目光,李賢誠旋即漲紅了臉,撇過頭去。
劉眾赫和韓秀英。
凱傑尼克斯群島的第一王子與伯爵家族的千金。
雖然身高差距是大了點……但再多看兩眼,兩人好像又挺速配的,畢竟他們的性格看似水火不容,卻又不乏相似之處。
我實在忍不住想要捉弄他們的心情,張口調侃道:「哎呀,你們兩個看起來好像一頭黑熊配小鳥 」
話剛出口,一股駭人的殺意迅速襲來。
「找死嗎?」
「敢再說一句廢話,我讓你吃不完兜著走。」
鄭熙媛悄聲嘟囔道:「我想你還是別挑釁他們比較好。」
「妳說的對,不過……熙媛小姐這邊好像也有些好消息,不是嗎?」
「什麼?」
我對著一頭霧水的鄭熙媛咧嘴一笑,立刻卡進劉眾赫和韓秀英兩人之間。剛才的玩笑話似乎讓他們的心情變得極度惡劣,兩人都沉著一張臉。
「韓秀英,妳的角色是關鍵,妳明白吧?只要妳能好好說服大家 」
韓秀英沒有回應。
「韓秀英?」
韓秀英的身上迸出奇異的火花,我立刻察覺在她體內發生了異變。
尤莉.德.亞里斯特爾的自我,正在奮力抗拒韓秀英的掌控。
『我不會讓妳走的。』
尤莉.德.亞里斯特爾絕望地吶喊。
『離開這裡,你們一定會後悔。』
『總有一天,你們擁有的傳說必將變得殘破不堪,成為無人聞問的廢墟,誰也不會記得你們的故事。』
『你們終將灰飛煙滅,甚至無法封存在這座島上,便化為烏有。』
尤莉.德.亞里斯特爾,這個任務最初的主人翁。
若按照原本的劇情發展,今天的她可能已經順遂地作為名門千金,嫁給了國王。
『留在這個世界,就能保證你們安全無虞。』
安全無虞啊。
『留在這裡,無論喜劇或是悲劇都恰如其分,這就是這個微型世界的優點。一旦離開群島,到了外頭,你們就必須面對真正的死亡!』
一方面,我能明白她苦苦挽留的心情,但另一方面,我也無法謊稱自己理解她的主張,畢竟我和她,並不活在相同的傳說之中。
無論我讀過再多的故事,那終究只是旁觀,因此我該做的不是自以為是地遊說,而是設身處地認真想像。
若換成韓秀英,她會怎麼說?
『我會替你們向轉生者之王求情,大家一起留下來吧,只要將肉身託付給輪迴之牆,這樣一來 』
「我們就要反覆執行這千篇一律的任務活下去吧。」
『……』
「尤莉.德.亞里斯特爾,妳想要的那個真正的『美好結局』是什麼模樣?」
尤莉.德.亞里斯特爾的神色劇烈動搖。
轉生者之島是傳說的博物館,存放著消失在時代巨輪之下的陳舊神話。
這座群島的根本,就是古老的中世紀奇幻故事之一。
而尤莉.德.亞里斯特爾,素來只能服膺這個浩瀚神話,奉行它規範下的角色設定與行動準則,重複著相同的人生。
正因為明白這一點,韓秀英才想向尤莉展示全新的故事,以及發展那個故事的可能性,希望讓她見識嶄新的事物,為她創造新生。
韓秀英在試圖告訴她 我們不是被神話支配的奴隸。
『我、我只是……』
或許,尤莉.德.亞里斯特爾也已經感受到她的深意。
「妳很喜歡韓秀英吧?」
『…… 』
「那麼,就試著相信她吧,她絕對不會拋棄妳。」
尤莉.德.亞里斯特爾凝視著我,片刻之後,她帶著複雜的神情隱匿了形跡。
滋滋滋,隨著一陣輕微的火花,韓秀英的雙眸又恢復原本的眼神。
她步伐虛浮地踉蹌了兩步,似乎仍有些許暈眩,感嘆似地盯著我。
「挺有兩下子的嘛。」
「跟妳學的。」
「說不定,尤莉是真心想和你結為連理……」
「少胡說八道,趕緊作好準備,該進去了。」
我們一邊說著,一邊推開了謁見廳的大門。
大門敞開的同時,帶有威脅性的氣息便從大廳兩側逼近。
鄭熙媛快步上前護在我身邊,開口說道:「獨子先生,之前真是抱歉。」
不必追問,我也能猜到她的歉意何來。
「這次我會好好保護你。」
「我相信妳。」
李賢誠和鄭熙媛一左一右守在我兩旁,襲來的兇險氣息頓時減弱不少。擁有頂尖的劍與最強之盾保駕護航,我想任誰都不會比我更放心了。
我環顧著謁見大廳內的人群。一側是革命黨的代表人物,另一邊則站著王侯貴族與他們的騎士。
我們穿過眾人走向王座,就在即將抵達目的地時,人群中忽然傳來某人的高聲質問。
「國王究竟是誰?」
誰才是國王。
眾人齊聚一堂,正是為了釐清這個問題。
「一如傳聞所說,是黑魔法師登上王位了嗎?」
「請務必選出具有合法繼承權的國王!」
「兩位王子殿下,請告訴我們真相!」
看著人們的表情,我幡然醒悟,他們之所以站在這裡,並不是出自自己的意志。
是這個世界的神話將人們牽引到此地。
我和劉眾赫不約而同地看向韓秀英,她點了點頭,踏步上前。
「我乃凱傑尼克斯群島之王。」
此言一出,革命黨員二話不說搶上前來。
「好大的膽子!」
「殺了那個女的!」
韓秀英不慌不忙地抽出長劍。
「這把劍,就是我身為國王的證據。」
不會折斷的信念吐出炫目的光芒,少部分認出長劍的群眾紛紛單膝跪地,但多數人眼中依舊閃爍著不信任的神色。
劉眾赫也挺身而出。
「沒錯,她正是群島之王。」
眼見第一王子出聲附和,第一王子的支持者全都一臉愕然。
革命黨成員立刻爆發出強烈的抗議。
「不可能,怎麼會這樣……從來沒發生過這麼荒唐的事情!」
「任何事情都有第一次。」
「我方家族無法認同這樣的結果!」
抗議越演越烈,情急之下,有些人連與自身角色脫節的言論都衝口而出。
「你們的選擇完全與這個世界觀不符!」
「我們的世界觀只是 」
我朝他們沉聲說道:「所以,你們的世界觀究竟是什麼?」
眾人頓時安靜了下來。
我一語不發,仰頭看向空中的訊息。
[目前該世界觀的類型尚未底定。]
近衛隊、眾多貴族與革命黨員,所有人都隨著我的目光望向那則訊息。
眼見結局已經近在眼前,但世界觀的類型仍未確定,所有人全都一臉無所適從的模樣。
「你們究竟要作為凱傑尼克斯群島的劇中角色活到什麼時候?」
聽見我的質疑,一名群眾聲音顫抖地說道:「你、你們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事?」
浩瀚神話的力量在他頭頂上搖曳不定,多半是浩瀚神話的意志操弄著他提出質疑。
「我們在群島上生活了這麼久,一旦脫離了這裡,我們就什麼也不是。你們趕緊決定好故事的類型,將這個任務結束就是了!」
替我喊出對方名字的是韓秀英。
被喚出姓名的貴族雙唇顫抖。
「這座群島,並不是你生命歷程的所有軌跡。」
「妳、妳懂什麼!」
「屬於你的故事類型既不是羅曼史……」
[浩瀚神話『凱傑尼克斯群島』對您懷恨在心。]
周遭的火花正在逐漸增強,暫時被斬斷連結的浩瀚神話,試圖用它的力量再次拘束我們。
然而,韓秀英並未屈服。
「不是奇幻,也不是創新奇幻。」
沒有了故事,個體亦不復存在,只是因為他們的故事太過瑣碎細微,未能被人冠以傳說之名。
「您的故事類型,就叫做『馬泰爾.德.路特比爾』。」
貴族的雙眼緩緩睜大。
韓秀英望向他身邊的其他領主。
「凱恩.馮.瓦羅德、愛麗梅因.範.艾克里德、舒特利安.埃斯洛……」
韓秀英一一念出所有人的名字,彷彿在替他們找回遺忘已久的姓名,和那消失已久的故事。
這件事,或許唯有記憶力卓絕的韓秀英才辦得到。
王公貴族、革命黨員、近衛騎士,唯獨這一瞬間,每個人都安靜地等著她唱出自己的姓名。
逐一喊出所有名字之後,韓秀英朗聲說道:「這些名字,就是屬於你們自己的類型。」
聽見她的話,有人垂下雙眼,也有人陷入了沉思。
也有人依舊負隅頑抗,走上前來。
「妳知道,要是我們離開這裡到外面的世界,會落得什麼下場嗎?」
那是剛才被叫出名字的貴族婦女。
「妳所說的話,我非常感激,但外頭早就沒有任何人記得我們了。在星星直播裡,我們的故事早已遭人遺忘,難道妳要我們離開這個舞臺,到外面去丟人現眼,承受往日的羞辱嗎?」
[浩瀚神話『凱傑尼克斯群島』揚起微笑。]
韓秀英反問道:「出去為什麼會自取其辱?」
「因為我們的故事早就不受歡迎了。」
女人一時愣住了。
「有沒有人氣,這種問題交給上頭那些傢伙考慮就行了。你們不是作者,而是故事的主角,隨心所欲地過日子又有什麼不對?這是屬於你們自己的人生呀!不管那些鬼怪或星座說些什麼,你們自己都要過得幸福才對!」
一字一句,都蘊含著韓秀英的真心。
眾人的神色漸漸有了轉變。韓秀英說出的每一句話,都能在人們臉上刻畫出細微的表情,那是我永遠也辦不到的事。
「只要你們齊心協力,我們全都可以離開這裡。如果你們願意,也可以和我們一起繼續寫下更多的故事……不,我希望你們能和我們一起走下去。」
我們大可作出其他選擇,可以踐踏他們微不足道的故事繼續前進,也可以像以往一樣,只致力於完成任務,不顧其他。但這一次,我們沒有那麼做。
因為至少在這裡,我們想貫徹我們的執著。
這是身在此地的所有金獨子集團成員的意志。
這時,有人開口問道:「那……你們到底想寫出什麼樣的劇本?你們自己的故事類型又是什麼?」
「我們也不曉得,但我們知道一件事。」
韓秀英依序看了我、劉眾赫、鄭熙媛和李賢誠一眼。
接收到她的眼神,我接著說道:「我們就是金獨子集團。」
韓秀英高高舉起不會折斷的信念,再深深插入地面之中。
[已發動星遺物『不會折斷的信念』的特殊效果。]
不會折斷的信念具有的三種屬性 火焰、黑暗,與神聖 三種以太同時熊熊燃起,島上的居民從未見過這樣的神蹟,全都目不轉睛地凝視這幅場景。
劉眾赫揚聲說道:「我們不是為了佔領凱傑尼克斯群島而來。」
「我們的出現,是為了解放這裡的每一個人。」
我的補充讓群眾頓時議論紛紛,也有人驚恐地呻吟著後退。
『各位,你們心裡也清楚吧。』
向眾人說出這句話的人不是我,不是韓秀英,也不是劉眾赫。
說話的人,是尤莉.德.亞里斯特爾。她明確理解了我們的真心,理解我們想引領這個任務走向何種結局。
『我……我要跟他們一起出去看看。』
聽見尤莉.德.亞里斯特爾的宣言,在場不少人大受震撼。
然而,下定決心的並非只有尤莉而已。
霎時間,我感到我的心臟劇烈跳動,有人藉由我的嘴巴吐露出話語。
『只要能和她一起走,我也願意。』
這是我身體原本的主人,第四王子裡卡多的聲音。
接著,劉眾赫身上也傳出一道聲音。
『我不會讓我柔弱的小弟自己一個人離開。』
第一王子休維坦。
李賢誠和鄭熙媛的聲音也緊隨其後。
『王子殿下所到之處,敝人的劍必誓死追隨。』
『陛下由我來守護。』
再加上比爾斯頓.弗雷默與埃莉希.史崔克。
原來,並不是隻有尤莉.德.亞里斯特爾一個人關注著我們的故事情節,將身體借予我們的每一位故事主角,同樣從旁守望著故事的進展。
[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大聲咆哮!]
[浩瀚神話『魔界之春』傲視世界。]
「我們將前去參加神魔大戰。」
在場的人群無一不注視著金獨子集團。
作為集團的代表,我繼續說了下去。
「並且,我們將讓這座島上的所有存在,從無盡的轉生中解放出來。」
長久以來,淪為浩瀚神話附庸的眾多生命,都凝神矚目著我們。
「各位,我們一起啟程吧。」
話音甫落,地面立刻出現裂痕,天空劇烈晃動,世界發出哭號。
[浩瀚神話『凱傑尼克斯群島』厲聲哭喊!]
那是一個世界徹底崩毀的聲音。
[浩瀚神話『凱傑尼克斯群島』向所有島上子民行使控制權。]
龐大的故事消耗個體以延續自己的生命,這是星星直播亙古不變的法則,也是我在過去的日子深刻體會到的事實。
但是浩瀚神話又豈會明白?最終,像我這樣成就了浩瀚神話的……
[『凱傑尼克斯群島』的所有轉生者拒絕受浩瀚神話控制。]
其實是這些存在。
[浩瀚神話『凱傑尼克斯群島』驚愕地注視著所有島上子民。]
群島上的群眾相互交換著眼神。
「……好吧,既然連尤莉都這麼說了,那我也去闖一闖吧。」
「萬、萬一賠上小命怎麼辦?」
「就算是死,也比這樣半死不活好得多啊。」
他們同樣也選擇了掌握自己的人生。
[浩瀚神話『凱傑尼克斯群島』神情陰鬱。]
古老的傳說脈絡逐一斷裂,這群經歷了悠悠歲月的老演員終於擺脫群島的束縛,迴歸自己的生命。
「不必感到悲傷,因為他們所到之處,即是你存在的地方。」
我輕聲安慰著浩瀚神話,它正用滿懷怨懟的目光俯視著我。
「你也和我們一起走吧。」
[世界觀已接受您的答案。]
[已滿足支線任務完成條件。]
[支線任務 類型選擇已結束。]
[正在進行任務獎勵結算。]
[該任務所在地區將與『神魔大戰』所在的時空進行同步。]
[『神魔大戰』傳送門已開啟。]
流光乍現,一道寬闊的傳送門憑空出現,那正是通往神魔大戰的入口。
「我先走了。」
劉眾赫率先踏入門中。
看著他堅定的步伐,下定決心的轉生者紛紛好奇地探頭看向傳送門。
有人再一次問道:「你認為我們真的辦得到嗎?」
「我無法保證,但我是這麼希望的。」
「真是個誠實的答案。」
轉生者訕訕笑了笑,邁步踏進傳送門。
人群魚貫離開,我和韓秀英待在隊伍的最後目送著大家啟程。
韓秀英說道:「你先進去吧。」
我心想,韓秀英多少對這個世界還有留戀吧,或許該留給她一點時間消化殘存的感傷。
但就在我舉步踏進傳送門的瞬間,韓秀英冷不防拉住了我。
「喂,金獨子。」
她的眼神似乎想問我些什麼,我靜靜看著她,等著她開口。
過了一會兒,韓秀英卻嘆了口氣擺擺手。
「算了,沒什麼。」
「到底怎麼了?」
「我就說沒事了。」韓秀英嘟囔一聲,迴避了我的目光。
我有些不安,嘆了口氣,把腳從傳送門裡抽了回來。
「妳就說吧。上次也是這樣話沒說完就分開了,總覺得不太吉利。」
「沒什麼大不了的。」
「既然這樣,說出來也沒差吧?」
「你真的是有夠固執耶。」
韓秀英又嘆了一大口氣,終於開口。
「總有一天……」
視線在地板上打轉的她緩緩抬起頭,繼續說了下去。
「或許有一天,當所有任務結束之後,說不定我會想重新提筆,試著寫一部小說。」
這是韓秀英第一次用如此真摯的眼神注視著我,讓我有些吃驚。
韓秀英接著道:「到那時候,你記得看我寫的小說。」
韓秀英微微頷首。
「我就特別給你個優待,讓你當我的第一個讀者。」
「我只是個普通的讀者而已。」
「廢話少說,叫你看就看。」
「好啦,我會看的。」
我欣然答應。反正我也喜歡看小說,答應她也無妨。
不過,韓秀英似乎頗為意外,又追問了一遍。
「……真的?」
「真的。」
韓秀英不敢置信地盯著我看了半晌,又說道:「說不定會超過三千話喔。」
「正合我意,我就喜歡長篇小說。」
「搞不好還超無聊。」
「妳寫的小說怎麼可能無聊?」
韓秀英瞪大了眼睛。
我有點難為情地補了一句:「妳打算寫什麼類型的小說?」
「這得到時再看看……」
「寫個浪漫愛情小說怎麼樣?」
「……浪漫愛情故事要怎麼掰到三千話啦。」
我們就這樣瑣碎地聊著無聊的內容,一起望向傳送門,只見李賢誠和鄭熙媛正並肩走去,兩人之間能感到一股微妙的氣氛,看起來挺不錯的。
「那兩個人可能真的需要寫個三千話左右喔。」
就在這時,天空中也傳來了令人振奮的訊息。
[間接訊息限制已解除。]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高聲歡唿!]
[星座『深淵的黑焰龍』喜歡溫馨的氣氛!]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感到驚訝!]
隨著任務來到尾聲,頻道也再次活絡了起來。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保護著自己的化身。]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對星座『鋼鐵的主人』抱持警戒。]
[星座『鋼鐵的主人』感到委屈。]
韓秀英噗嗤一笑,喃喃道:「浪漫愛情故事啊……」
我和韓秀英一起踏進了傳送門。
遠遠地,我看見無數星座都在等著我們。
『你們總算來了,金獨子集團。』
神魔大戰,終於拉開了序幕。
- [4]雙手背在身後,以頭腳撐地,全身折成直角狀維持不動的姿勢,又稱「元山轟炸」,因形似美軍飛機俯衝砲擊元山而得名。由於以頭頂承受體重,已成為韓國最具代表性、嚴峻程度最高的體罰動作,也從軍隊衍生至社會上,變成韓國施行階級暴力或校園霸凌非常常見的指令。
- [5]取自韓國俗諺「鴉雀莫與雁鴨飛」。原本意指不要以卵擊石,不自量力。
- [6]一種後現代的藝術表現形式,以媒介本身討論媒介的本質,或者刻意令角色超越自身層級,令觀眾意識到媒介的存在,藉以破除層次框架,使人認知到結構虛構性的一種表現手法。通常用意在點明文本中的建構僅能呈現破碎而片面的世界,並近一步顛覆作者對於文本的權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