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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書在版編目(CIP)數據

你淡定的樣子真好看:來自薩提亞的生命啟發/胡慧嫚 著.--北京: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18.3(2018.4重印)

ISBN 978-7-5596-1639-5

Ⅰ.①你… Ⅱ.①胡… Ⅲ.①心理學-通俗讀物 Ⅳ.①B84-49

中國版本圖書館CIP數據核字(2018)第017299號

著作權合同登記 圖字:01-2018-0383


你淡定的樣子真好看:來自薩提亞的生命啟發

作者: 胡慧嫚

顧問: 洪錫璁

總髮行: 北京華景時代文化傳媒有限公司

特別鳴謝: 耿璟宗

策劃: 左美玲

責任編輯: 管文

封面設計: 仙境

插圖設計: 黃瓊萱

版式設計: 張敏

責任校對: 毛帥鵬


北京聯合出版公司出版

(北京市西城區德外大街83號樓9層 100088)

北京中科印刷有限公司印刷 新華書店經銷

字數180千字 880毫米×1230毫米 1/32 9印張

2018年3月第1版 2018年4月第3次印刷

ISBN 978-7-5596-1639-5

定價:45.00元


未經許可,不得以任何方式複製或抄襲本書部分或全部內容

版權所有,侵權必究

本書若有質量問題,請與本公司圖書銷售中心聯繫調換。電話:010-836385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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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淡定的樣子真好看:來自薩提亞的生命啟發/胡慧嫚 著.--北京: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18.3(2018.4重印)

ISBN 978-7-5596-1639-5

Ⅰ.①你… Ⅱ.①胡… Ⅲ.①心理學-通俗讀物 Ⅳ.①B84-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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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淡定的樣子真好看:來自薩提亞的生命啟發

作者: 胡慧嫚

顧問: 洪錫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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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劃: 左美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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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數180千字 880毫米×1230毫米 1/32 9印張

2018年3月第1版 2018年4月第3次印刷

ISBN 978-7-5596-163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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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內心足夠強大

——維吉尼亞·薩提亞

當我內心足夠強大,

你指責我,

我感受到你的受傷;

你討好我,

我看到你需要認可;

你超理智,

我體會你的脆弱和害怕;

你打岔,

我懂得你如此渴望被看到。


當我內心足夠強大,

我不再防衛,

所有力量,

在我們之間自由流動。

委屈、沮喪、內疚、悲傷、憤怒、痛苦,

當他們自由流淌。

我在悲傷裡感到溫暖,

在憤怒裡發現力量,

在痛苦裡看到希望。


當我內心足夠強大,

我不再攻擊。

我知道,

當我不再傷害自己,

便沒有人可以傷害我。

我放下武器,

敞開心,

當我的心,柔軟起來,

便在愛和慈悲裡,

與你明亮而溫暖地相遇。


原來,讓內心強大,

我只需要,

看到自己,

接納我還不能做的,

欣賞我已經做到的。

並且相信,

走過這個歷程,

終究可以活出自己,綻放自己。

引言 遇見薩提亞 遇見真實的自己

請你安靜下來,好好想想:

你每天在做的是一些應該做的事情,還是你真正喜歡的事情呢?

你明白你自己真正的需要嗎?

為什麼事業的成功讓我們擁有了舒適的生活,可幸福的感覺卻沒有相應增加?

在你的人生中,你和你所愛的人(父母、兄弟姐妹、夫妻、情侶、兒女、朋友)是否有一段真正的親密關係?

你是否真切地感受到被愛、被接納、被肯定、被尊重呢?

而你的父母、伴侶、孩子、朋友,他們的內心又是否感受到你的愛、接納、尊重和肯定呢?

而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你自己,你和自己有沒有一段真正的親密關係呢?

科學家發現大多數疾病的產生,都與思想、情緒有關,你對自己的身體、思想情緒的瞭解有多少呢?

面對這些看似簡單的問題,大部分人卻都沉默了。

有一個人,她一生致力於探索人與人之間,以及人類本質上的各種問題,她在家庭治療方面的理念和方法備受專業人士的推崇。跟隨她,我們會慢慢去發現、去了解、去擁抱那個在我們內心深處,被忽略的真實的自己。

薩提亞女士深信,每個人都是一個奇蹟,在生命的過程中不斷演變、成長,並且永遠都有接受新事物的能力。她設計並發展完善的薩提亞模式訓練課程在全世界範圍內得到了認可,幫助無數人邁向身心一致,提高自我價值感及責任感。越來越多的人都從中找到了內心的平靜、喜悅和力量,同時也為自己創造了更幸福的親密關係。

薩提亞是誰?薩提亞模式是什麼?

維吉尼亞·薩提亞(Virginia Satir,1916—1988),美國最具影響力的首席治療大師,被譽為“每個人的家庭治療大師”。由她發展創新的探索家庭關係的技巧,為廣大治療師所推崇。

薩提亞模式是關於如何與“自己”“他人”“情境”達到和諧統一的學問。薩提亞女士將深邃廣博的心理學與人們的日常生活緊密聯繫起來,讓每個人都能得到來自薩提亞的溫暖有力的生命啟發,發現新的自己,達到更高的生命境界。

薩提亞模式是一種心靈體驗過程。最大特點在於著重提高人的自尊、改善溝通及幫助人活得更“人性化”(Become more fully human),並不是隻求消除“症狀”(Symptoms)。她幫助我們認識到,每一個生命都有著獨特的成長脈絡,無論過去的經歷和感受是怎樣的,都值得尊重,治療的最終目標是達到個人“身心整合,內外一致”,使個人的潛能得到最大發揮。

薩提亞模式融合了各種各樣的感知及分析技巧,例如家庭雕塑、影響輪、團體測溫,以及用白色繩索展現出家庭關係圖,顯示個人與家庭之間的心理臍帶關係。這些方式均靈活地糅合了行為改變、心理劇、當事人中心等各派心理治療技巧。

薩提亞模式“凡事皆以人為本位,以人為關懷”的信念使得它深受廣大人群的推崇。在注重“我”和“你”的同時,更關心“我們”,在這樣一個被充分尊重和關心的過程中,人們對事業、家庭、婚姻、健康以及個人成長都能有更深層次的感悟和學習,重獲並掌握生命的意義,做一個身心一致的人。

薩提亞的四大助人目標

一、提高自我價值(自尊)

自我價值是一個人對自己的價值判斷、信念或感受。

二、能更好地做出選擇

三種以上才是選擇,而且更有力量。

三、更有責任感

為自己的內在體驗和外在行為負責,我們駕馭它們,為它們做出選擇,並透過它們體驗喜悅。

四、更內外一致

與自己接觸,兼顧自我、他人、情境,並能夠駕馭自己。

薩提亞模式適合哪些人?

一、在關係方面有困惑

在親密關係、親子關係、家庭關係中有難以逾越的障礙,但找不到合適的解決方法的人。

二、在感情方面有困惑

在感情中沒有安全感,或是在一段感情、婚姻結束後,難以放下過去,開始新的感情生活的人。

三、在情緒上有困惑

不會控制自己的情緒,容易發脾氣,事後常常會後悔自責的人。

四、希望提高生活品質

希望獲得心靈成長,提升自己生活品質的人。

五、專業心理工作者

工作是幫助他人,並且希望提升自己的助人能力,學習助人技巧的專業心理工作者。

自序 我與薩提亞美好的相遇

我記得張曼玉說過的那個畫面,獨自面對著鏡子,手拿剪刀隨性自由地為自己剪了一頭短髮,說:“我是我的張曼玉,不是任何人的。”

我記得王菲說起的那一個放逐紐約的午後,蹲坐在街邊看著人群從眼前川流而過,“每一個人都有那麼清楚的樣子,那麼,我究竟是誰?”

我記得珍·古德說起的,在那些連續幾日鎂光燈焦點專訪又接著衣香鬢影、盛大榮耀的授獎典禮時刻,但是她最渴望的,卻是隔日回到她的寧靜森林獨自漫步,與大樹說說話。

說起我自己,近二十年的時尚雜誌工作,表面上光燦繁華,其實處處都是與人交會的美好印記。就像我記得的,不是雙C標誌,而是神秘冷豔的Coco Chanel;我記得的不是Prada商標,而是那個叛逆的左派女孩,不得不接手家族事業後,在優雅乖馴中夾帶不羈叛逆靈魂的Miuccia Prada;我看見的不是最新一季的服裝或色彩趨勢,而是背後那些極度敏感又才華橫溢的時尚設計師們,對人、對當代社會、對世界、對未來的感受,以及將這些感受幻化詮釋,開闊引領……這些人,這些交會的生命如此觸動、滋養著我,一如之後我在心理諮詢領域裡的每一個相遇。

那年9·21大地震之後,因為對受難者的不捨,我拿起電話撥通了招募志願者的專線:“謝謝你,請問你有什麼幫助人的專業技能?”電話那頭,聲音親切卻頓時讓我語塞,“原來幫助人不是隻要願意付出時間和心力就可以,是需要專業的!”

這個新的認識讓我走進了張老師志願者培訓班,也在蟄伏多年之後,因著“雖然是志願者,也希望能帶給來訪者更專業的幫助”的信念,我正式跨進學習心理諮詢的大門,並且一路越走越遠,於是,我遇見了薩提亞、完形、敘事、榮格、Bowen、焦點、心理劇、表達性藝術治療……

而其中,我與薩提亞女士的相遇最為深刻,那是一場生命與生命的深度共鳴。我在這段與心理諮詢以及與薩提亞女士的相遇的歷程裡,體會到無盡的滋養、成長、蛻變。那包括往內認識自己、愛自己、完整自己,同時向外瞭解他人、愛他人的能力。包括持續練習並體會著“我在,你也在”的既開闊又涵容的人我關係,也包括一種安然愉悅的“自在”——真正的自己存在著,並逐漸在這個自在裡,開始更好地綻放屬於自己生命的香氣。

薩提亞女士所說的為自己創造“第三次誕生”,這美好,我體會,我看見。於是,有了這本書。

這不是一本薩提亞的諮詢專業教科書,而是如同薩提亞女士的這個信念——“生命與生命是相互影響、相互滋養引領的”,我嘗試寫出的,既是對智慧、誠摯、溫暖的薩提亞女士的感謝與致敬,也是薩提亞成長模式對於我的美好滋養、引動與啟發。同時,這本書,也是我在過往生命的大河裡和諸多人、事、物相遇交會時,反身自問、探索的點滴。

書中,艾莉是你,也是我。

這一路上,我們並不孤單。

獻給我的父母,他們以生命示範教導我——愛、真誠、溫暖,是一種寧靜且巨大的力量。

第一章 改變

存在這裡的,

不是別人期望的那個我,

不是自己冀望的那個我,

而就是“真正的自己”存在著!

我們所有的力量、快樂與幸福,

都是從這顆“自在的種子”,

開始萌芽生長!

改變永遠是可能的

艾莉氣到發抖。

這次實在太過分了,自己孤單又無助。

老闆眼中的大紅人石敏,在公司一向就以刻薄出名。平常總是不斷通過身邊的狐群狗黨造謠,傷害那些具有威脅性或是不跟她結盟的同事,為創造自己得利的機會。看到聰明的敵手,就造謠對方城府深、會算計人;長得美的,就暗諷她靠身體升官;有個性的,就說他太自我很難搞;會反擊的,就暗指他不合群、尖酸刻薄。很多人都被她整得遍體鱗傷,但試圖反擊的人往往受傷更重,對石敏卻未必有太大影響。

這是一股職場惡勢力!大家都知道,但受害的人還是一籌莫展,人心惶惶。

最近升官之後,石敏更是變本加厲。

更慘的是,這次她似乎盯上了艾莉。

才一回到座位,艾莉就看到桌上四五張便利貼都是石敏急如星火的留言,手機和電腦上也同步出現措辭嚴厲的要求和指令。艾莉知道這次不妙了,可是想破頭也想不到自己是哪裡出了狀況啊!低頭站在石敏面前,莫名其妙地被狂罵一陣,艾莉才搞清楚,原來石敏打算拿自己當替罪羔羊,把她捅出的婁子安個罪名賴在艾莉經手過的文件上。

“這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可惡的人啊!”憤怒、害怕、厭惡,所有強烈的負面情緒一擁而上,所有難聽的詛咒也已經衝到口邊。

氣到發抖的艾莉覺察到自己的憤怒,可是這段時間以來蘇青帶領她做的練習,讓她不再直接掉入舊的“立即反應模式”裡。

“靜下心來,深呼吸。”蘇青的話語在艾莉腦海中出現。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把胸口的憤怒和煩悶一點一點吐出來。原本胸口高漲的情緒逐漸成功降溫了下來,艾莉感覺到自己的內在也穩定了一些。

調整好自己的身心狀態之後,她開始在心底浮現蘇青說過的那個完整圓滿的“全人圖”——一個大圓裡寫了一個正正的“人”字,把整個大圓分成了均等的三個區塊,每個區塊上各自代表了“自己、他人、情境”。

艾莉在心底默唸著這句秘訣心法:“看看自己、看看他人、看看所處的情境。” 跟隨著這個內心練習,她開始更全面也更清楚地掃描當下的局面……

石敏是一副勝券在握的嘴臉。

“怎麼樣?我賴到你身上又如何?也不看看誰的後臺硬!最好你委屈大哭或者大發脾氣,大家就會覺得你怎麼又歇斯底里?像個小孩一樣一點都不成熟!”

這個“看見”提醒了艾莉,除了感受到自己的生氣和委屈外,此刻真實的狀況就是屈居劣勢,而且眼前正是一個由石敏挖好的坑等著她跳下去。她再快速地掃視一旁幾位相關主管,幾個跟石敏同黨派的看來也不懷善意,有些居中派的更是一副事不關己,希望事情早早落幕的旁觀看戲的樣子。

但她也看見了一兩雙關心的眼神,“我並不是完全孤立的啊,只是顯然這次是註定要吃虧了!現在我最該做的事就是保護好自己,儘量讓自己受到的傷害減到最低,而且要快刀斬亂麻!”

看清楚全局後,艾莉意識到“表達客觀事實並加上柔軟的姿態”是對自己最好的保護,也看見石敏要的就是宣示權力。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開始穩定陳述自己接手這項企劃案時,各部門合作的混亂狀況,繼而話鋒一轉:“不過身為參與其中的一分子,我也要為整個方案的不夠完善致歉,這是很寶貴的經驗,讓我學習到很多,接下來我會盡力將它完善收尾。”

艾莉注意到石敏的眼神有了變化,開始由原本的輕蔑和指責變得謹慎。

石敏顯然訝異著艾莉不再像以往一樣,一被刺激,就像被按開開關似的發洩委屈或生氣哭泣。這次她竟然表現得如此穩定又柔軟,既巧妙說明瞭接手時的混亂,又柔軟地承擔責任認錯,甚至還更進一步表達出會藉此學習並提升自己的成熟與積極。

艾莉的改變與穩定的反應瞬間讓石敏接不了招,原本囂張跋扈的氣焰也隨之減弱。看到自己的目的已達到,而且幾位主管也開始幫腔,石敏知道這時不是趕盡殺絕的時刻。“好吧,雖然這個案子現在看來一團亂,還好還有點時間,你也有所檢討,那就繼續交給你吧!”

這事就在石敏的幾句酸言酸語裡落幕了。

回到座位上,大戰一場後渾身乏力的艾莉虛脫地深吐了口氣。友善的王經理經過時,小聲地鼓勵:“了不起,你撐過去了。”接下了她的讚賞眼神,艾莉心底感到一份暖意。儘管覺察到此刻的自己疲憊不堪,心中對於石敏的惡劣與人事的複雜也感到憤怒與無力,但同時,艾莉也為自己的表現感到訝異和震撼。

“你看,你是可以的!”艾莉不禁在心底為自己感到一絲感動和欣賞。

同時,她心裡也浮現了另一句話:“改變永遠是可能的!”她還清楚地記得,蘇青跟她說這句話時,臉上的神情是如此輕鬆、平和、愉悅,而且無比堅定……

你這麼努力,得到了什麼?

也不過是三四個月前,一樣是辦公室場景,一樣是一場由石敏主導的迫害戲碼。憤怒和委屈,這兩種情緒就像是強烈颱風般席捲著艾莉,她氣急敗壞地一心想為自己辯解,沒想到在石敏掌握先機與勝算的情況下,艾莉不但話說不清楚,還顯得情緒失控。最後在總經理不耐煩的果決拍板下,艾莉只能閉嘴吞下一切,然後看著石敏得意揚揚的欣喜表情。

下班時,艾莉走出辦公室,心裡又委屈又憤怒。撥了個電話給男友文傑,想跟他碰面說一說今天發生的事和此刻的心情。

電話沒接。過了幾分鐘,手機傳來簡短的三個字:“開會中”。

夜色中,整個城市車流與霓虹閃爍,擦身而過的幾對情侶看起來都那麼幸福快樂,為什麼她擁有的只有孤單?

手機響了。電話那頭是媽媽一貫焦慮的關心。

“下班了嗎?吃飯了沒?你跟文傑的婚事究竟怎麼樣了?你也老大不小了……”突然之間,站在街角的艾莉,再也壓不住自己的情緒,終於爆發。

“你可不可以不要再問我打算什麼時候和文傑結婚了?我不知道!我根本沒有時間想這些!我每天工作到九點多甚至更晚才能下班,隔天一早又要趕著進辦公室,事情多到做不完!同事相處又好複雜,很多事情也不是光認真努力做就可以的!”

艾莉感受到自己從心底湧上那麼多的疲憊,讓她實在無法再像以往一樣報喜不報憂,再像以往一樣善解人意地迴應媽媽。

她開始哽咽起來。

“我一直都沒有跟你們說,可是在這個城市生活真的好累!我不知道這麼多年了,到底,我累積了什麼?工作,永遠不上不下,升遷,永遠輪不到我,每天上班累得半死,但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在哪裡!感情,一直好好壞壞,不知道和文傑到底該分手還是該結婚?錢,根本存不了太多!我不知道我的未來在哪裡?我也不知道,一直以來這麼努力到底得到了什麼?又到底為了什麼?”

匆匆地掛了電話,艾莉流著淚大快步地走在街頭。

也許只要她走得夠快,那些幸福快樂的人就不會注意到她臉上的眼淚。

和真實的自己在一起,活出自在

坐在寬敞明亮的書店角落的長椅上,艾莉原本激烈起伏的情緒終於慢慢淡去。繼而浮現的,有疲憊,也有自責。

“我剛剛這樣吼媽媽,她一定很傷心,是不是該打電話跟她道歉?還有,我一下把那麼多煩惱都倒給她,她一定擔心死了,是不是該安慰她一下,跟她說我其實沒事?……”

甩了甩頭,疲憊讓她決定今晚先放過自己。“還是明天再打吧!”

站起身,正準備回家的時候,一旁書店附設的明亮的展覽廳吸引了她原本要離去的腳步……“進去晃晃,給自己充充電吧!”

整個展場設計得簡約而大氣,一幅幅如畫也仿若現代舞姿態般揮灑的書法作品,在她眼前豁然展開。那自由、那氣勢,如此吸引著此刻情緒低落又被困住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慢慢沿著展場規劃的路線前進。也許是因為即將閉館,展場裡的人不多,一個轉角迴旋開展出另一片空間,前方一個看來大約六七十歲的老太太吸引了艾莉的目光。灰白的頭髮,一身舒服中透著利落感的衣服,側肩揹著皮質大包。

這個深夜獨自看展的老太太,除了獨特之外,彷彿還散發著一股說不清的奇妙力量。

艾莉在老太太身後停了下來,隨著老太太專注的視線,看著懸掛於眼前的大長幅書法作品——《自在》。

“多棒的兩個字!不是嗎?”老太太轉過頭,投給她一個開朗的笑容。

艾莉愣了一下,才意識到老太太是在跟自己說話。

“嗯,是啊!但是……也好難啊!不是嗎?”

“這是我追尋了一生的境界。說難,真的也是難,說容易,其實也很容易。不過,現在看到這幅字寫得如此蒼勁又自由,我知道這位書法家和我一樣領略到了自在的真諦。”

“自在的真諦?那究竟是什麼啊?我一直很羨慕自在的人,他們看起來總是很舒服、很有能量、很美、很……自在。但是,究竟怎麼樣才能擁有自在呢?”

看著困惑的艾莉,老太太笑了。

“你把它想得太遠、太大了!就跟我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其實很簡單啊,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自己存在啊!”

“自己存在?”艾莉更加困惑了。

“但我們每個人不都是自己存在的嗎?”

“你確定?”老太太意味深長地笑著望向她。

“存在於這裡的,真的是你自己?不是別人期望的那個自己?不是我們冀望的自己?真的是那個真正的自己嗎?”

老太太的話,瞬間讓艾莉愣住了。

她想起這麼多年來,一直那麼努力的自己。

工作上,她努力做一個讓老闆欣賞的員工、讓同事喜歡的夥伴;愛情裡,她努力當一個溫柔、貼心、成熟的情人;在家中,她努力做一個讓父母覺得有面子又安心的女兒。

即使是面對自己,她也太熟悉內心裡永遠有一個聲音在跟她說:“你看!你又那麼幼稚,不能成熟堅強一點嗎?”或者“唉,你怎麼老是這麼笨?為什麼不能聰明一點?”當然,那個“笨”字,還可以替換成“懶”“慢”“糊塗”“胖”“沒自信”……然後那個“聰明”,也可以替換成“積極”“快”“機靈”“自信”“有魅力”……是啊!她其實不想要“真正的自己”存在!因為那個自己不夠好、不夠聰明、不夠美、不夠自信……她一直那麼努力,就是希望那個“更好的自己”存在。

至於真正的自己?她要好好地把她藏起來,不能讓別人看到,也不想被自己看到。

“最好她消失!”

正當這個心底突然出現的聲音讓艾莉嚇一跳的同時,老太太又說了……

“但是,只有真正的自己存在了,我們才可能感受到‘自在’,也才能真正散發安然愉悅的氣場。更重要的是,我們所有的力量、快樂與幸福,也都是從這顆自在的種子開始萌芽生長的!” 老太太的眼裡閃耀著理解、智慧又慈愛的光芒。

“嗯,我想這可能對你們來說很容易,但是對我來說,真的不是啊!”艾莉想起這糟糕的一整天,心情陷在低落與無力裡。

“孩子,我可以感覺到,你真的很累了,我想,也許你今天過了很糟糕的一天。”

一些霧氣出現在艾莉眼中。艾莉一邊努力壓抑著,一邊像是回答老太太,更像是對自己說:“你說得沒錯啊,我是真的累了,怎麼好像努力了半天,一切都還是在原地打轉……”

“這種心情,我懂,我記得年輕時我也是這樣的啊!”一個溫暖的笑容浮現在老太太的臉上。

“不過,孩子,今天先早點回家,洗個澡,好好睡一覺,這是現在的你最需要的。”老太太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從包包裡掏出紙筆快速寫下幾個字。

“這是我的名字和電話,如果你想改變,就來山上找我吧。”

這是艾莉與蘇青的第一次相遇。

她沒想到,這個相遇,會一直延續下去。

她更沒想到,這份延續下去的相遇,讓她真的遇見了自己期待很久的“改變”,也遇見了真正的“自在”,以及那種她一直一直夢想和追求的“幸福”。

慢下腳步,安頓身心

一睜眼,冬日早晨輕透溫煦的陽光已經照到了窗前。

艾莉起身,一下子想不起自己身在何處。回了回神,走出客房,陽光敞亮亮地照進來,山上微涼清新的空氣,讓身心為之一振。就在她忍不住閉上眼,深深吸進一大口這清新空氣的時候,蘇青剛好推門進來,手上握了一大束顯然是剛摘下的新鮮花葉。

“起來啦?昨晚睡得好嗎?”蘇青聲音裡像是帶著門外冬陽的溫度和光亮似的,莫名照得她暖烘烘的。

“嗯,很好,謝謝你邀我上山來度週末。”艾莉一邊說,一邊看著蘇青進門後順手在玄關長臺上、客廳小桌上、書櫃上……各處的小花瓶裡隨意地丟下幾株花葉,最後將手上的整把花束放進木質長餐桌上的陶質花器裡。

她喜歡那些綻放著少女粉、嫣紫、月光白色澤,看起來輕柔飄逸的花朵,還有那些搭配著的淡綠或深綠的草葉。

是的,她愛花,但從來沒有真正親手栽種過。

太麻煩了!

艾莉太瞭解自己了,這種照顧生命的事她實在不擅長,無論是動物或植物都一樣。“萬一死掉怎麼辦?還是有自知之明的好,別找麻煩了!”總是這麼想,所以愛花的她總是直接買花店裡的鮮花。但她今天似乎還嗅到一股初採下來的淡淡香氣,甚至還有一些泥土的味道,她對這種新的味道感到新奇。

正當艾莉沉浸在自己腦中各種忙碌的思緒中時,蘇青遞來了一杯用幾種剛從花園摘下的新鮮香草葉衝的熱茶。

“喝一下暖暖胃,待會兒就可以吃早餐了。”

“嗯,好。”臉上心裡都掛著微笑,艾莉感激地說。

等待的時間,她信步走到了靠牆一整排的書櫃前,先是被書本前方隨意擺放的各種照片、小物、明信片而吸引。一個黑石雕的非洲小人偶、一隻只姿態可愛的印度拼布迷你象、幾個小巧漂亮的銀飾盒……然後她開始隨意地瀏覽櫃子上的書。好奇地抽出一本,才翻開,一片漂亮的銀杏葉就掉了出來,她趕快把葉片拾起,重新放回原本的頁面上,然後書上一段小詩就這樣展現在眼前:

我是我,

全世界,沒有任何一個人和我一模一樣,

有些人部分像我,但沒有一個人和我完全一模一樣。

每一個源自於我的事物,都是我個人的選擇,

所以,都真真切切地屬於我。

我擁有我的一切,我的身體,包括它的一切舉動;

我的大腦,包括它的所有想法和見解;

我的雙眼,包括它見到的所有影像;

我的感覺,無論可能是什麼,憤怒、快樂、挫折、愛、失望、興奮;

我的口,包括它所說出的所有言語,禮貌的、甜蜜的或粗魯的,對或不對的;

我的聲音,大聲的或輕柔的;

我的所有行為,無論是對別人的,或對自己的。

我擁有我的幻想、夢想、希望和恐懼,

我擁有我所有的勝利和成功,所有的失敗和錯誤。

因為我擁有全部的我,

我能夠和自己成為親密熟悉的朋友。

由於我能夠如此,

我可以愛自己,並且和我的每一部分和諧共處,

於是我能讓自己完整和諧地運作,創造出最棒的自己。

我知道自己有些部分讓我感到困惑,

還有其他部分是我不明白的。

但只要我對自己友善且疼愛,

我就能勇敢且滿懷希望地尋求解答,

並且發現更多的自己。

任何時刻,

我看、我聽、我說、我做、我想、我感覺,

那都是我,

這是真實的我,代表了當下的我。

稍後當我回想起,

當時自己的所看、所聽、所言、所行、所想、所感覺,

有些部分也許會讓我感到不合宜,

我可以摒棄那些不合宜,保留合宜的部分,

並創造一些新的可能性。

我可以看、聆聽、感覺、思考、說話和做事。

我有方法能讓自己活得有意義,

也能夠親近他人,

並且豐富地創造出我的生命。

我擁有我自己,

所以我也能掌管我自己。

我就是我自己,而且,我很好。

(注:出自薩提亞I am me

正讀得入神,蘇青充滿活力的朗讀聲從另一端傳來。

“早餐都好嘍,先過來吃吧!”

才一下子的工夫,眼前已經有一盤水果沙拉,一個竹籃子裡裝著幾個形狀不一、一看就是手做的熱騰騰的麵包,還有一壺飄著香氣的熱茶。

“哇!好香啊!”

“記得,要解決問題之前,得先安頓好身心。” 又是一個安然的微笑,彷彿指引般的,蘇青繼續說著。

“不用急著做什麼,不用急著趕去哪兒,不用急著學些什麼、改善些什麼。一直以來,你已經夠努力了,不是嗎?你可以先欣賞並感謝一直努力的自己嗎?你值得慢下腳步來,好好照顧一下自己的身心。”

“我……”艾莉原本想說些什麼,但蘇青簡單的這句話——“一直以來,你已經夠努力了!”就讓所有的話都哽在嘴邊。像是懂得艾莉內心的觸動似的,蘇青用體貼又輕鬆的話語打開了一個放鬆的空間。

“你想要搭配蜂蜜,還是加一點奶酪?對了,介紹一下,這是熱情的大黃狗‘波波小姐’。”蘇青一邊伸出手迎向蹭在腳邊不停熱情舔著的狗兒,一邊大笑著跟她介紹。

艾莉大口咬下熱騰騰的麵包,頓時,堅果雜糧的香氣,就在嘴裡散開。那香氣和溫度,就像蘇青,又像今天的陽光一樣,為她的身心都注入了飽滿的力量。

迷茫,是改變的絕佳起點

“你一直都是這麼自在、開心嗎?”終於忍不住好奇,艾莉問出了口。

“當然不是啊!以前的我可會鑽牛角尖了!內心就像有個小劇場似的,總有各種內心戲、各種對白,演得可熱鬧了呢!”

“內心小劇場!哈,這形容真的好精準啊!我就是這樣的啊。”艾莉像是找到同類似的放鬆了下來。

“那……你是怎麼改變的呢?”好奇心帶著她進一步探問。

“你對改變很好奇,也很感興趣?”

“嗯,是啊。只是……我真的覺得,改變好睏難啊!”艾莉的語氣透露了自己一直以來的努力和疲憊,眼眶裡開始有淚水在打轉。

蘇青發現了,倒了杯茶遞給艾莉,沒多說什麼,也完全不急著追問些什麼,只是自在地逗弄著舒服躺在木桌旁的波波。

在這一方由安靜舒展開來的空間裡,艾莉慢了下來,喝著茶,看著蘇青的雙手輕輕地在波波的脖子上撫弄著。狗兒蜷臥、雙眼輕閉,舒服地打著呼嚕。

艾莉感覺到自己原本僵硬了很久的身心,彷彿也隨著蘇青輕輕撫觸的雙手,逐漸地放鬆了。像是具有魔力似的,她開始對著其實還稱不上熟悉的蘇青細細地說起了自己。

“雖然表面上看來,我好像一切都還不錯,有看似光鮮的品牌活動企劃工作,有一段已經維持五年的穩定感情,還有愛我的家人。但大家不知道的是,好長一段時間以來,我的心一直覺得喘不過氣,所有的事都像是卡住了。原本應該最靠近、最熟悉的自己,好像也越來越模糊、越來越疲憊、越來越提不起勁、越來越迷惘。我也一直努力地調整,努力想讓自己改變。瑜伽試過了,夜跑也跑了,健身房去了,紓壓、芳療、手工藝、烹飪等課程也都參加了,但總像是差了臨門一腳,或者,也常常半途而廢……”

艾莉說起工作上的困境、家人相處間的愛與沉重並存、愛情關係裡越來越少甜蜜、越來越多挫折。還有,更痛的是,她對這樣的自己既無力又失望,心底很想改變,卻又彷彿整個人被困在蜘蛛網上似的,完全無能為力。

艾莉一口氣嘩啦啦地說完了。

一直傾聽著的蘇青,讓靜默在她們之間停留了一會兒,然後才緩緩地,卻也同時堅定地說:“你知道嗎?改變總是有可能的!”

“但是改變一點也不容易啊!就算我低聲下氣,別人也不會因此願意一起嘗試改變啊!我如果退讓,別人就得寸進尺;我如果堅持,別人就指責是我太固執。改來改去都是我在改,一點用也沒有!工作是這樣、感情是這樣,跟家人相處也是這樣!有時候我真的覺得太累了,我好想丟掉一切,自己一個人走得遠遠的,一切全都重新開始……”

艾莉忽然感到沮喪,同時也有點生起氣來。

“是啊,改變的確不容易,有時候,我們需要給自己更多的時間。”

“給自己更多的時間?現在都已經一團亂了,工作、感情、家庭,沒有一個是順利的!到底還要等多久才能變好!”

突然間,艾莉意識到自己不該忽然發起這麼大的脾氣,對這個失控感到挫敗又不好意思。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吼你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蘇青看著她,彷彿看進了她心中。

“你生氣,是因為你付出這麼多,別人卻還是不懂;你生氣,是因為你已經這麼努力了,卻還是走不出這些困境;你生氣,是因為你很氣自己,沒辦法掌控這一切。但是透過你的生氣,也讓我知道你有多挫敗,有多在乎。”

艾莉看著蘇青,眼淚流了下來。

很久沒有人這樣對她說話了。

姐妹淘會陪她散心,支持她罵男友、抱怨公司;親友、前輩會熱心地指導她,提供有用的方法。但遇到這樣的低潮,艾莉不想只是發洩,也不想再聽到激勵或勸誡。

蘇青說中了她的心事。

她真的好努力、好努力,這一切之所以會這麼辛苦,是因為她真的想要……

工作上,她希望安定,也希望有機會表現和成長;感情上,她希望文傑是可以和她走到最後,攜手偕老的貼心伴侶;和家人之間,她希望可以少些要求、少些指責爭吵,可以真正地互相支持陪伴……這些願望不是很單純、很基本嗎?究竟為什麼會這麼難呢?

可是蘇青說得沒錯,儘管這麼挫敗、這麼傷心,她還是真的在乎。

“是啊,我是真的在乎!要不然我也不會這麼痛苦、這麼傷心了。”艾莉喃喃地說。

“從你的話裡我聽見了,你對未來仍有盼望,只是不知道現在要怎麼做。但是你知道嗎?當你真的在乎、真的要時,你就掌握了改變的契機!”

“當我真的要時,我就掌握了改變的契機!” 艾莉重複著這句話,像是在慢慢體會其中的意義,也在這當中感受到一股暖暖的力量。

是時候換種活法了

“所以,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改變呢?”

緊緊環抱著又暖又大且毛茸茸的波波,艾莉的問句像是拋向蘇青的,也像是傾訴給波波聽的。

看著艾莉彷彿小女孩般的舉動,蘇青微笑了。“我可以感覺到你現在的無助,不過在我們談到‘怎麼做才能改變’之前,你得先回答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很重要的問題?那是什麼?”

“你要什麼?”

“我要什麼?”

“是啊,就像你一直趕著出發去旅行,但你真的知道目的地在哪裡嗎?”

“我要什麼?我要去哪裡?”像是被問題困住了,艾莉一邊陷入沉思,一邊重複著這兩個問句。

思索了一陣子之後,艾莉大聲地說著:

“我……我想要幸福!我想要快樂啊!我也想要身邊的人都幸福快樂啊!”

“那麼,你有沒有想過,怎麼樣才是幸福快樂呢?”

“怎麼樣才是幸福快樂?嗯……就是有好的愛情、有好的工作、有錢、有好的生活、身體健康、家人和朋友都健康平安快樂……”

“所以你的幸福快樂都在‘外面’?”

“外面?也不是啊,如果我擁有了它們,它們就在我‘裡面’啦!”

“所以,如果你還沒有擁有它們,或者說,如果你擁有的是還不夠好的那些,你的內在就是空的?”

“我……我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但是我的確常常覺得自己一事無成,一點價值都沒有……是啊,整個人好像空空的,飄飄蕩蕩的。我不知道我擁有什麼!能力?愛情?工作?金錢?魅力?智慧?幸福?好像沒有一樣是我擁有的……”艾莉說著說著,低頭難過了起來。

“這麼久以來,你一直那麼努力地往外找,就是希望能夠建立屬於內在的價值和……存在感。然後你相信,這樣就可以得到幸福和快樂?”

“嗯,可是……我越找越慌,也越來越看不到自己的價值,以及你說的存在感,幸福快樂好像也離我越來越遠……”

“有沒有可能,是你把順序搞錯了?”

“順序搞錯了?這是什麼意思啊?”

“反正原來的方式你已經試了那麼久,卻還一直看不到出口,你要不要乾脆試試看另一個‘反向’的新方法呢?說不定可以帶你找到新出路!”蘇青輕快的語氣和新鮮的用詞引起了艾莉的好奇。

“新方法?新出路?那是什麼呢?”

“如果你願意,這次我們從自己的‘裡面’出發,然後再走向‘外面’。把它當成跟我去一趟新鮮的‘心旅行’吧!試試看,會不會就此遇見你想擁有的幸福快樂?”

“你是說,這個新方法、心旅行,還是會走到‘外面’跟這個世界的人、事、物聯結?跟金錢、工作、愛情、家人聯結?我可不想去那種強調追求身心靈的世界,結果像我一個朋友一樣,每天都泡在身心靈的課程裡,甚至還追著到世界各地去上課,然後一身素淨白衣搞得怪兮兮地活在空中喔。”

蘇青聽了,哈哈大笑:“你看我,是活成這樣嗎?”

聽蘇青一說,艾莉也不好意思了起來。

“是沒有啦,我一直覺得你很特別。之前聽你說,年輕時在時尚圈工作,之後竟然轉學心理諮詢,可是又創新地走出心理諮詢領域,用屬於你的方式與人對話聯結。並且現在你也不是隱居山林,而是繼續山上城市兩邊跑。你愛大自然,卻也完全能夠享受‘我們一般人’追求的物質世界。第一次遇見你的時候,衣著雖然低調,但看得出來質感很好,也很有自己的風格……就是好像既出世又入世。”

蘇青微笑地說:“因為這是我體會到的真相:我們從來都不需要二選一。心靈和物質,從來不是兩個對立的世界,自己和他人,也從來不是兩個不可兼顧的難題。”

“你是說,我既可以擁有心靈世界,又可以享受物質世界?我可以是完整獨立的我自己,同時也可以跟他人保持美好而親密的聯結?”

“是啊!人生本來就是這樣的!不過,我們得先從遇見自己內在的完整,先和自己有一個和諧的關係開始。”

“遇見自己內在的完整?先和自己有一個和諧的關係?”

“這兩句話讓你感到很陌生嗎?”

“哈,是啊!我一直努力在做的,好像都是怎麼樣跟別人有一個和諧的關係。”

“我說了,這次的旅程,我們要倒轉一下,從‘裡面’開始,再走到‘外面’。怎麼樣,你願意試試走一趟這個新鮮的旅程嗎?”

“所以這個心旅行是關於改變,關於得到快樂,關於得到幸福的?”

“是的!這是一趟關於改變、關於自在、關於幸福的心旅行!”

“好,那我要參加這個旅行團!”

“哈哈,歡迎歡迎!不過,先聲明,這可不是包吃包住、幫你照管一切的旅行團,而是一趟揹包客的自助旅行喔!你得自己背行李、找旅館、找餐廳……一切都得自我負責、自我照顧。”

“嗯,好!我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出發啦!”

對於這趟未知的心旅行,艾莉的眼睛裡閃爍著好奇與期待。

第二章 完整

記住這個圓滿的“全人圖”,

它既是我們的目的地,

也是我們這趟心旅行中的地圖,

指引我們成為一個

完整而且內外和諧一致的“人”。

以前,我們往往都誤以為,

自己需要成為一個完美的人,

但其實,

完整,才是我們要去的方向。

健康的溝通長什麼模樣

雲開了,山區的月亮皎潔而明亮。艾莉接受了蘇青的邀請,兩人一起在山路小徑散步。一路上,波波興奮地跑前跑後,為寧靜的夜增添了幾許溫暖與熱鬧。在一處視野開闊的避風處,兩人坐了下來,靜靜地望著遠方燈火閃爍如星光的喧囂城市。

“你說,要出發去旅行,我們得先知道目的地在哪裡。你也說,我想要的是幸福快樂,但是‘一直從外面去找’這個順序可能是錯的,這次我們試試從自己‘裡面’出發,然後再走向‘外面’。那麼,我們的這趟心旅行究竟該從哪裡開始呢?”

“哈哈,你等不及了對嗎?”蘇青轉過頭來,慈祥又開朗地看著艾莉,“很棒啊!這讓我感受到你真的渴望抵達目的地。上次你說,希望自己能得到幸福快樂,也希望身旁的人能幸福快樂。說到底,我們都希望一切能夠完整圓滿對嗎?”

“是啊!我真的好希望一切都是和諧舒服的。”

“你說到重點了。‘和諧’再加上另一個重點——‘完整’,就能夠讓我們感到快樂、自在,還有幸福!”

蘇青突然起身,走到一旁撿起一根枯樹枝,在泥土地上畫出一個大圓,接著又在大圓裡滿滿地寫下了一個“人”字。

“這個,就是我們這趟心旅行的目的地,我稱它為幸福圓滿的‘全人圖’!”

“幸福圓滿的全人圖?”艾莉好奇地靠了過去。

“是啊!如果再畫得仔細一點,它應該是這樣的。”

蘇青拿著手上的長樹枝,在大圓中以“人”字劃分出的三個均等區域裡,各自又寫下了幾個字。一旁暖黃路燈的照耀下,艾莉依序讀著:“自己、他人、情境。”

“記住這個全人圖,它既是我們的目的地,也是這趟心旅行中的地圖——指引我們成為一個完整而且內外和諧一致的‘人’!以前,我們往往都誤以為自己需要成為一個完美的人,但其實,完整,才是我們要去的方向。”

“不是完美,是完整?”

艾莉的語氣裡有困惑,也有一種像是聽到了一個新解答似的驚訝。

“是啊。我們每個人也許性格不同、成長的背景不同、價值觀和生命追尋不同,但是生而為人,在我們的內心深處都有著相同的渴望:

“自己完整地悅納自己,與自己有一個和諧的關係。

“自己自在流動地和他人接觸靠近,與他人有一個和諧的關係。

“自己能跟整個世界美好聯結,與世界有一個和諧的關係。

“這個完整圓滿的‘幸福三部曲’,獨奏時無比美妙,但是合奏時又會層層推高而上,讓整個生命曲目更加華麗動人,令人心醉神迷!這,其實是我們每個人都渴望也都值得擁有的完整幸福。”

月光溫柔地灑在這片山上,也同樣柔和地照耀著遠處喧囂的城市。艾莉的心,在這個月夜裡,彷彿也被溫柔地照亮了些。

完整比完美更重要

城市裡的下午茶時光,有著一種忙裡偷閒的美好。

“雖然我一直不覺得我是個要求完美的人,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上回當你說‘要完整,而不是完美’的時候,我突然有一種被打到了的感覺!”艾莉說。

“是嗎?”蘇青一邊把藍莓醬遞過去,一邊綻開了一個理解的笑容。

“我問你,你是不是常常在心裡渴望著‘有一個人,能夠不管我好不好,都愛我’?”

艾莉正在最愛的英式司康上塗抹果醬的手,突然停住了。

“是哦!這是我從小到大心底的渴望啊!小時候希望爸媽能這樣愛我,長大了,就希望能找到一個這樣愛我的情人!可是,這好像永遠都是一個奢望……”為了掩飾心底突然湧上的哀傷,艾莉低頭吃了一口司康,卻一點滋味都嘗不出來。

“你一直向外渴求一份‘不管我好不好,都愛我’的愛,但也一直不斷失望著。於是你一方面對別人對你的不滿意、期待、要求感到生氣,可是另一方面,又不停督促自己符合別人的期待,好讓自己得到那份讓你感到安全、感到自己存在的愛。對你來說,愛就是在甜蜜幸福之中,同時又包含著害怕、生氣、傷心的一件事。你想要它,可是又覺得要得好累。”

艾莉訝異地看著蘇青說:“你是女巫嗎?怎麼這些話全都說中了我的心?”

“不過,這是你以前的體驗和模式。我說過,這趟心旅行,我們要反向倒轉一下順序,對嗎?”

儘管仍帶著疑惑,艾莉還是點了點頭。

“我想問的是,你,這樣愛過自己嗎?對於一個不管好不好,就只是單純存在著的自己,你悅納她嗎?你愛她嗎?還是你總跟她說:‘你不夠好!你應該更聰明一點、更溫柔一點、更努力一點、更勇敢一點、更獨立一點、更成熟一點、更漂亮一點……’當你向‘外面’追尋渴望這樣的一份悅納和愛時,你在‘裡面’給過自己一份悅納和愛了嗎?”

驚訝的眼神逐漸淡去,隨著蘇青的話語,如霧般的水汽慢慢籠罩在艾莉的雙眼裡。

“我真的沒有想過,我一直向外求的那種愛,原來,我從來都沒有給過自己。”

一個過來人理解的微笑出現在蘇青臉上。

“當我們把目標設定在完美,我們就會很難愛自己,也很難悅納自己。這是一種很深的失落和傷心,也是一個很大的‘存在的空洞’。就像是被掏空的地基或流沙一樣,我們很難在上面疊造高樓,或者,即使努力建造再美的城堡,也很容易瞬間倒塌傾毀。”

“那你說的完整,會有什麼不同呢?”艾莉好奇地提出了探問。

“完整,是好與不好都要,更貼近愛的真義。明亮與幽暗、驕傲與軟弱、堅定與柔軟……我們願意溫柔悅納自己的美好與醜陋,願意學會寬容自己的困惑和迷失。因為我們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我們都在慢慢成長,努力經歷這趟人生之旅。所以我們要練習跟自己說:‘我接受完整的你,而不是完美的你!我要改變與自己的關係,我要擁有這份對自己的愛!’我們都值得試著這樣去愛自己。”

一個明亮的微笑掛在蘇青臉上,和她灰白色的頭髮相映成一種令人安然的淡淡光芒。艾莉看了,一個既好奇又期待的笑容,也不知不覺地出現在自己臉上。

認識並靠近真實的自己

“你說這是一個從‘自己’出發的旅行?說實話,我不太懂哦。”艾莉問。

“簡單說,就是跟自己聯結靠近的旅行。”

“跟自己聯結靠近?可是,我們不是每天、每個時刻,都跟自己在一起嗎?為什麼還需要跟自己聯結靠近?”

“我們的確‘看起來’每分每秒都跟自己在一起,但其實注意力往往都放在外面。”

捧起眼前的手衝咖啡,深深地吸了一口這杯日曬耶加雪夫的香氣後,蘇青繼續說。

“我還記得,大約就是在你這個年紀,那時我在時尚雜誌工作,每天接觸大量新鮮有趣的人和最新的信息。除了自己負責的當紅人物和最火紅的趨勢話題外,還有時尚編輯每天拎回的最新一季的服裝、飾品、鞋包新品,以及美容編輯討論試用的當季保養新知或彩妝新色,當然還有生活編輯分享的新開幕個性小店、餐廳美食……每天的生活都熱鬧繽紛得不得了!但是有一天,我心裡突然出現一個聲音——‘關於外面的世界你知道那麼多,但對於自己,你知道多少?’ 當時的我也跟你現在一樣,對於自我、未來,對於我是誰、我擁有什麼、我要什麼、我要去哪裡,有很多困惑和不安。這個適時出現的內在探問讓我非常訝異,但仔細想想,是啊,我對外面的世界那麼瞭解,但是對於最接近的自己,為什麼會這麼陌生呢?”

慢慢放回手中的咖啡,看著挑準時機蹭過來撒嬌的波波,蘇青開心又溫柔地抱著、揉著它毛茸茸的身軀。

“是這個原因,開始讓我除了每天在工作中享受繽紛多彩的外在旅行外,也同時啟動了另一個新鮮有趣的內在心旅行!”

“哇!我沒想過你也曾經歷過這些!我覺得好訝異,同時也覺得感動!原來你也是從這樣的困惑不安裡走過來的,原來我不孤單也並不奇怪。而且更重要的是,有一天,我也可以像你現在一樣自在!”艾莉大大地吐出一口氣,像是吐出了原本積在心中沒說出口的疑慮和不安。

“我們每個人本來就是既相異又相似的啊!尤其在生命的底層核心,我們其實跟每個人、跟整個宇宙都是聯結在一起的。”

“真的嗎?以前我聽過一個說法:我們每個人其實都是一座孤島。”

“這個孤島的觀點,怎麼觸動你呢?”

“我覺得這說法好像是真的,再怎麼親近的人,不管是家人或情人,最終也會分開……但我心裡還是會覺得很傷心,很孤單。”

“也許,它說的只是一半的真相。”蘇青不疾不徐地說。

“一半的真相?”

“在某個層次裡,也許我們都是獨立的島嶼,但如果我們的視點或體會真的夠深夠廣,也會看到在底層核心裡,我們其實都是相互聯結、有共鳴的。我喜歡用大樹或植物來比喻,我們每一個人,一開始都是一顆種子,慢慢地發芽生長,長成各自既相似又獨特的模樣。不管我們如何各自伸展著自己的姿態、享受著自己的空間和藍天,但是在看不見的底層核心,我們共享著同一片泥土的滋養,我們的根脈也相互交錯聯結。我們之所以感覺不到這份聯結,最根本的原因是大多數的人都跟自己疏離,我們已經感受不到自己的樹幹或者根脈了。”

“跟自己疏離……”艾莉沉吟思索著。

“更貼切地說,很多人已經活成自動化了。每天起床就啟動自動模式,不知不覺,一天就過了,就算是醒著,其實也是睡著的。或者大多數的人,把焦點放在外面的世界,有什麼好吃的美食?別人喜不喜歡我?現在流行的話題是什麼?我該增加哪些證書、頭銜?我該累積哪些數字?但同時,對於‘我是誰?我的內在正在發生什麼?’這類的問題卻陌生得不得了,與內在的自己完全疏離,甚至斷了聯結。”

“探索和覺察‘自己的內在究竟發生了些什麼’,這件事很重要嗎?”艾莉疑惑地問。

“孩子,只有這樣,我們才能開始跟自己的生命本源聯結,才能真正地從‘裡面’感覺到自己存在。而不是像在沙灘上築城堡。或者,就像一棵大樹向下紮根,才能站得穩,才能繼續豐富地生長,才能深刻地享受陽光、微風和雨水,才能跟蝴蝶、小鳥、昆蟲交會玩耍,也才能經得起暴風雨吹打,即使折損了枝葉也有復原的能力。否則我們只是一棵水泥樹,失去了感受力,也失去了熱情和動力,或者像一朵隨風飄蕩的蒲公英,空虛地找不到自己存在的生命力。”

“就像這段時間以來,我彷彿陷入一個沼澤般,對自己也對他人失望,感覺無助又無力的感覺嗎?”艾莉有點共鳴似的懂了些什麼。

“是啊,孩子,當我們跟自己聯結,就是找回踏實飽滿‘存在感’的第一步。而且跟自己聯結,就是跟生命聯結,在那裡,我們不只跟自己相遇,也跟他人相遇,甚至跟世界相遇。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這趟心旅行,要先從自己出發。”

“但是,究竟要如何才能與自己聯結呢?聽起來是件好抽象的事啊!”坐直了身體,艾莉忍不住追問。

“有一些方法可以幫助我們認識及靠近自己,比如‘增加你的覺察’——聽覺、視覺、嗅覺、味覺、觸覺,在與每一個人、事、物的接觸裡,你感覺到了什麼?這個感覺怎麼在內在觸動你?另外,也可以常問自己三個問題:我的感受如何?我有哪些想法?我要什麼?”

“我的感受如何?我有哪些想法?我要什麼?”

看著艾莉越來越困惑的臉,蘇青大笑著說:“孩子,別急,我們今天先聊到這裡,慢慢來,留些時間,讓你的大腦跟上你的心。”

一旁的波波打了個大哈欠,窩在它最愛的專屬軟墊上睡著了。

別怕混亂!它將我們引向改變

蘇青說,趁著初春,要把院子一角的香草花園重新翻土整理一遍,逐漸愛上山居生活的艾莉立刻上山來幫忙。

在早春和煦的陽光和微風裡親近植物與土地的新鮮滋味,讓原本討厭流汗的艾莉,儘管滿身大汗卻也感覺到身體好像正在健康地排毒,神清氣爽又暢快!但一探頭看到蘇青準備的堆肥裡,一條條細小的蚯蚓四處鑽動,心裡真的是又麻又怕。

“不習慣這個,對嗎?”蘇青像是十分了解艾莉的心情似的,替她直接說開了。

“不過,這些亂竄的小蚯蚓,可是鬆動僵硬土壤的好幫手!現在看起來好像很不舒服,卻能為將來創造出一片美麗的香草花園呢!”

“不好意思,我只是不太習慣,看著它們鑽來鑽去的樣子,真的很不舒服、很想躲開。”因為蘇青的直接,艾莉好像也能表達自己真實的負面感受了。

“別擔心,因為不舒服而想躲開的心情很正常啊!記得上次我們一直談的‘改變’嗎?你知道,改變常常是跟在混亂之後的。當問題在我們心中翻攪時,千頭萬緒、一片混亂,不就正像‘鑽來鑽去的蚯蚓’嗎?你彷彿才看到一條蚯蚓的頭,另一條就又冒出來;有時你以為找到解決方法了,結果新的狀況一來,原來的線索和想法又糾結在一起了。愛情、工作、家庭、伴侶……只要牽涉一群人的互動,問題的複雜度往往就是如此。”

艾莉看著堆肥裡的小蚯蚓,不禁點頭說:“哇,這形容真的很貼切!最初我之所以想上山來找你,也是因為整個生活都是一片混亂,就像你說的‘鑽來鑽去的蚯蚓’一樣,讓我覺得好不舒服、好煩、好想逃!”

“但是孩子,別怕混亂!這些鑽來鑽去的蚯蚓其實是鬆動泥土的大功臣,它們能讓植物擁有一個可以充分吸收養分的新基地。混亂也是這樣的,它把我們引向了改變。”

“混亂把我們引向改變?”艾莉的語氣裡有困惑,但也同時有著幾分訝異和欣喜。

蘇青哈哈大笑地繼續說:“是啊!你看這些看似找不到方向的小蚯蚓,它們可是充滿了戰鬥力和生命力呢!在看似忙動之中,其實是很努力地為生存而掙扎著!你的混亂也是這樣的啊!來,我們來幫這些小客人佈置一個新家吧!”

除去了在冬天裡凋萎的香草,鬆開了僵硬的泥土,再把包含小蚯蚓的堆肥埋進土壤。忙了一個上午,這個小小的香草花園有了充滿生命力的新面貌。

洗去泥汙,擦乾汗水,兩人一起坐在廊前吃著簡單卻美味的三明治、喝著手衝的單品咖啡。艾莉一邊享受著這簡單的幸福,一邊繼續回味著剛剛讓她內心為之震動的這句話:“別怕混亂!它將我們引向改變!”

突然之間,艾莉好像跟“混亂”有了一個新的關係,她不再因為混亂而感到那麼嚴重的焦慮。

“我剛剛突然想到,就像眼前這片香草花園一樣,也許,我的混亂,也正是在幫我鬆開原本僵硬的什麼吧?然後我就可以栽種下新的花苗了?”艾莉忍不住跟蘇青分享她的內心觸動。

“是啊,這是你的心體會到了,然後在你的大腦自動浮現出的答案,對嗎?恭喜你擁有了一個改變的新觀點!而且這不是隻停留在頭腦的輸入指令,而是被你全身心吸收的真正改變。讓我們看看,接下來它會如何影響你,為你創造更多的改變!”

“你的意思是,不是隻停留在頭腦的輸入指令,而是通過體會、被全身心吸收的才是真正的改變?而且這樣的改變,往往還會創造更多的改變?”

“沒錯啊!不過別急,記得,慢慢來,有時反而比較快!”

兩個女人,一起在初春和煦的陽光下,笑了開來。

想到了,不代表你做到了

“我可以說實話嗎?”在午休空當和蘇青一起坐在公園裡享受暖暖的春陽,艾莉忍不住這麼問。

“當然可以,彼此都能夠自在地表達自己,不正是我們要的幸福關係嗎?”

聽蘇青這麼說,艾莉不自覺地輕輕吐出一口氣,因為蘇青自然散發出的信任和涵容的態度,讓她由內而外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她喜歡這樣可以自在的自己,喜歡這樣可以自在的關係。

“上次你跟我說‘慢慢來,比較快’,某種程度上我懂,但是我心裡很急,很想直接要答案。這麼慢吞吞的,真的讓我很焦慮。”

“哈哈哈!謝謝你的誠實,這能幫助我更瞭解你,也更靠近你現在的狀態。”

“咦,你不會覺得不高興或不舒服嗎?”

“為什麼要覺得不高興或不舒服?我聽到的是,你很真誠地告訴我你的感受和期待,那是基於你過去的習慣和認知,而這跟我是不是一個好人、是不是一個好老師,或者我的觀點對不對,一點關係都沒有啊!你存在,我也存在。這兩者既不衝突,也不相互違背。”

“呼,聽你這麼說,我輕鬆多了,好像我們真的可以討論彼此的差異,這種感覺真的很好。”

“是啊,當我們的自我價值是安穩的,我們就可以自在。換句話說,當我們能夠釐清,他人的感受與期待是屬於他人的,與我們的自我價值無關;我們的感受與期待同樣屬於自己,我們可以表達,同時願意負責,而不是要別人替自己承擔。這樣,我們就可以在所有關係中都真實地做自己。 我聽到,剛剛你說,你很想急著要一個答案,或者更清楚地說,你急著想得到一個‘大腦的答案’。最好是清楚簡單的一句話,或者一個ABC步驟的執行流程,就像是輸入電腦的指令一樣,只要把它輸進大腦,你就可以做出完全不同的行為,變成完全不同的模樣,這是我們對於‘改變’最大的期待。”

“是哦,如果有這個答案或方式就太好了!我可以瞬間徹底變身,從以往的舊模式中蛻變出來。這難道不對嗎?”

“這個期待的邏輯本身是沒錯的,但問題在於出發的位置就已經錯了。因為,我們是人,不是電腦。我們總是相信‘頭過,身就過’,總是習慣性地從大腦找答案,覺得這樣最安全,最有保障。但真的是這樣嗎?有多少時候,我們的腦袋很清楚要做A,但言行上卻是做B;或者,頭腦裡很清楚,不要這麼想、不要繼續想,但卻完全停止不了地一直持續在心裡反覆掛念。”

“嗯,是哦!我就老是頭腦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應該要運動,身體卻一直賴在沙發上。”艾莉像是被抓到了一樣,心虛地做了個鬼臉。

“還有,前兩天我剛陪伴一個死黨。她最近很慘,跟男朋友分手兩三個月了,半個月前,在臉書上發現他跟另一個女生走得很近。她每天都跟我哭,懷疑男友其實是變心,才騙她是兩個人個性差太多要分手。我們一群好姐妹都跟她說:‘這男的太爛了啦!你要放下,不要再看他的臉書讓自己痛苦,好好開始自己的新生活!’她也認同,可是這幾天又說,理智上她都知道,但就是忍不住去臉書上找線索,然後自己痛苦得不得了。”

“是啊,這些是不是都在證明‘頭過,身不一定會過’?這意味著,當我們在觀點上有所改變時,並不一定會促成整體的改變。過去求學時期的學習,絕大多數都為了應付考試,所以‘大腦’曾經是我們最好的學習頻道。可是現在進入了人生學堂,‘體驗’才是真正最主要、最好的方式和頻道!因為大腦裡的智慧往往是屬於別人的。在人生的課堂裡,體驗,才能淬鍊並收穫屬於你的智慧,也才能由內而外地將它展現出來。 我們是人,不是電腦。關於我們整個‘人’有更多、更細膩,也更神奇奧秘的部分在運作著。那裡是我們完整的力量泉源,需要我們去探觸,更值得我們去開發。”

“頭過,身不過?不是隻有大腦頻道,更重要的是體驗頻道?”

“是啊!記得嗎?這是一次倒轉反向的心旅行。把你的收音頻道調整轉換好,我們要繼續上路了。”

遇見“新”的自己

春天來了,萬物開始甦醒。到了山上,艾莉才清楚地感覺到春天的存在!一切都用一種安靜同時又洋溢生命力的方式生長著。置身於這樣鮮活欣喜的環境裡,她竟也宛若新生!

“宛若新生?那是什麼樣的狀態?”聽著艾莉的分享,蘇青好奇地問。

“就是……好像有了一個全新的開始,雖然還是一樣的我,但好像有了新的展開、新的不同!”

停頓了一下,艾莉注意到蘇青臉上的微笑。

“咦,怎麼了?每次你這麼笑的時候,一定是心裡又有什麼精彩的要分享了!快說,快說!我想聽!”

“呵呵,我是真的為你感到開心而笑啦!不過,看來你也越來越瞭解我了。你的話,的確讓我想到我很喜歡的一位心理學大師提出的概念。”

“是嗎?那是什麼?”

“是關於‘第三次誕生’!”

“第三次誕生?為什麼?我們不是誕生一次嗎?為什麼會有第二次,甚至第三次誕生啊?”

“第一次誕生,指的是爸爸的精子與媽媽的卵子相遇結合,並在媽媽的子宮著床的時刻。我們每個人都擁有的這個第一次誕生,是一種生命的祝福。”

艾莉的腦中浮現出那小小一粒“種子”的畫面。

“你仔細想想,這個第一次誕生還蠻神秘的。我們既是父母的小孩,也是宇宙的小孩。生命的奧秘之一,就是我們既擁有與父母最緊密的傳承,但同時我們也是宇宙中獨一無二的存在。因此第一次誕生同時給予我們‘親密’和‘獨立’的雙重生命要素。我們既接受傳承,卻又獨特;既渴望聯結,同時也追求獨立。更重要的是,這次的誕生蘊藏了一個重要的禮物,等待我們用這一生去打開它、看見它。”

“真的嗎?那個重要的禮物是什麼?”艾莉雙眼發亮、迫不及待地追問。

“你要如何開展你的生命,如何實現你存在的意義——這個世界會因為你而有所不同!”微微一笑,蘇青的眼中閃爍著神秘的光芒。

“那第二次誕生呢?是我們從媽媽肚子裡被生出來的時候嗎?”

“是的。當媽媽懷胎十月之後,我們呱呱墜地的一刻,既是身心感官的誕生,也是我們從原生家庭中成長學習的開始。我們在父母和家庭中,學習了應對世界的互動方式,並且形塑成長大後的應對模式。如果我們帶著感恩和欣賞的眼光,將能夠更細膩地去體驗這一切的發生。比如小的時候,我們對於父母這兩個高大而重要的存在有哪些感受?曾有哪些印象深刻的互動?當時的感受與應對如何影響著現在的我們?對於這個一步一個腳印,慢慢長大的自己,我們是不是可以給予更多的欣賞、感恩與接納?”

“你的意思是,原生家庭深刻地影響著我們?”

“是,也不是。”

“咦?這是什麼意思?”

“家庭的確深刻地影響我們,但我們並沒有被家庭所決定!也就是說,我們的確深受原生家庭影響,但並不是如同宿命論者所說的被決定或被支配。我們始終擁有改變的能力,每一個人都能創造出自己的第三次誕生!”

一向開朗慈愛的蘇青,不知為何在說這幾句話時聲調特別緩慢而深沉,那裡面彷彿飽含著力量和愛。

艾莉感受到了這股能量,心中突然有股莫名的感動緩緩升起。

第三次誕生

“你說的第三次誕生是什麼時候發生的呢?又是怎麼發生的?我們每個人都有嗎?”

“和前兩次不同的是,儘管我們每個人都擁有第三次誕生的機會,但它只屬於主動去探求追尋它,並且選擇為自己創造的人!”

“為自己創造第三次誕生?我不懂,要怎樣才能為自己誕生?”

“別急,讓我慢慢說給你聽。”

“我先問你,當我們第一次誕生時,在媽媽肚子裡的我們,有沒有可能靠自己存活?”

“我們還只是個發育中的小小胚胎,不可能靠自己活啊!”

“是呀,那時候就像一顆小小種子的我們,只能依靠他人而存活。生理上,依賴媽媽的臍帶輸送養分;心理上,感覺到媽媽的心情、聽到外面也許是爸爸或家人親友說話的聲音,感覺到外面世界的氣氛,然後慢慢長大。十個月後,當我們第二次誕生之後,我們有辦法靠自己存活嗎?”

“嗯……這時我們也還小,還是不可能啊!”

“所以囉,這時候,大部分的我們是在原生家庭裡長大。生理上,我們得到食衣住行需求的滿足;心理上,我們在家人的互動與氣氛裡,找到自己生存的內在力量與應對方式。”

“嗯,而且那個應對方式,也在長大後成為我們和他人互動時不自覺的‘應對模式’,之前我曾在心理探索、自我成長的書上看到這個說法。但是坦白說,那讓我感覺有點挫敗,因為這意思是,我們的過往會形塑現在的自己嗎?有一種被籠罩註定的感覺,我不喜歡!”嘟著嘴,艾莉誠實地說。

“我們會受到過往的影響,但我們也同樣具有改變與創造的能力!這樣說好了,我問你,如果是現在長大的你,有能力靠自己生存嗎?”

“現在的我,可以呀!”

“是呀,當我們長大,可以獨立生存之後,就可以為自己選擇並創造第三次誕生!我們通過向內溫柔地靠近自己、覺察自己、悅納自己;向外願意看見自己既有的模式,然後決定做出新的選擇、新的練習,負責地為自己創造出新的應對模式!我們可以說,當你決定活在當下,不斷覺察、體驗,開始擁有這樣的狀態就是第三次誕生的開始。我不知道你在第三次誕生後會變成什麼模樣,但是自從我開啟了屬於我的第三次誕生之後,一直到現在為止,也還在不斷地享受在覺察中成長和改變的經驗。”

“哇!這麼多年了你還在繼續‘經驗’嗎?這樣不會很折磨人嗎?”艾莉驚訝地問。

蘇青微笑著。

“我經驗到的正好相反。正因為每天都有新的學習和成長,通過好奇不斷覺察,覺得世界充滿可能性,應對的選擇也越來越充滿彈性,反而內心充滿了喜悅。”

蘇青帶著滿足的笑容繼續說……

“第一次誕生代表獨特與生命力;第二次誕生開始繼承與學習得到的特質,構成了我們的基礎;第三次誕生更像是對自己的承諾,看見自己擁有的生命力與特質資源,為自己選擇並真正地活出自我。”

“如果那些過去都已經發生,成長得到的改變也都自然而然地跟隨著我,為什麼還要再用‘誕生’來形容這樣已經自然發生的事?”艾莉還是疑惑著。

“打個比方,你是王位繼承人,但你得宣誓就職,願意為你的王國負責,盡心盡力,才能真正為王,成為國度的主人。在這個比喻裡的國度就是你的身體、你的心,宣誓為王就是願意為自己負責。我們擁有許多,但你是如何看見你所擁有的?又如何運用這些力量?”

蘇青沉思著說:“許多人宣稱擁有自己,卻放棄創造生命的權利。”

“在自己的世界裡宣誓就職,這個說法好有趣呀!而且,好像也擁有了一種力量感。”艾莉覺得新奇,但也感受到了一種隨著為自己負責而來的充實感與責任感。

“是呀,當我們懂得問自己:‘我要如何開展我的生命?實現我存在的意義?’那就是一種美好的力量!最終,它將解答或揭開在第一次誕生時,我們被給予的那個無比獨特且珍貴的禮物。”

蘇青微笑地看著艾莉。

“現在,女王,你想帶領你的王國到哪兒去呢?”

第三章 認識

改變,

是一件關於自己內在的事。

不再直接掉入舊模式的“立即反應”,

而是創造改變後,

新模式的“迴應”。

認識表象背後的真相

“什麼?你說,改變是一件關於我們自己內在的事。怎麼可能!”帶著一臉不可思議的神情,艾莉困惑地說。

“你覺得不是嗎?”

“當然不是啊!像我和文傑交往五年了,從之前的甜蜜,到現在常常變得沒話講,真的很沮喪。我每次都很想要改變,可是光我變,他不配合有什麼用?還有我上司,雖然她真的蠻有能力,但是一急起來,那種說話做事的方式真的很讓人抓狂!還有,她老是偏愛那些說好聽話的人。這些她如果不改,不光是我,任何當她下屬的人都會很痛苦吧?又或者,像我媽,老是為了我三十歲還沒結婚而著急擔心,老是覺得女生不嫁人就很孤獨命苦,我怎麼跟她說‘時代不一樣了’都沒用,如果她的觀念不改,我們永遠都不能聊這個話題啊!”

蘇青聽著,依然是一派自在怡然的表情看著艾莉。

“我可以感覺到你現在很困惑,甚至也有一種挫敗、生氣,甚至無助的心情。過去的經驗讓你相信‘改變必須從外面開始’,或者至少要使他人也和你一起努力,才可能發生。可是,記得嗎,一開始我說過,這是一趟反向的心旅行。所以,一個新的信念是:‘改變是有可能的,即使外在的世界沒變,我們仍然可能有內在的改變。’”

“真的嗎?如果我先相信這個,但是,究竟要怎麼做才能擁有這樣的改變呢?”

“記得那個幸福圓滿的全人圖嗎?我們要先把這個全人圖放在心裡。以後當我們遇到事情的時候,先別急著立刻做出反應,而是先掃描一下這張全人圖,由它來指引我們走新的路。”

“就像把它當成谷歌地圖一樣?”

“哈哈哈!我喜歡你這個精準的妙喻!沒錯,就像是我們這趟心旅行的谷歌地圖一樣!”

“為什麼需要這個呢?先做這件事又會有什麼不同呢?”

“通常,我們一遇到事情,立刻會做的是直接‘反應’,那往往是掉入舊模式裡;但是,如果我們在應對之前,先增加了掃描圓滿全人圖的這個程序,就可以幫助我們更完整地觀察、評估和反應,無論是入門基礎的階段,還是完整進化的高階階段,都能幫助我們創造一個改變後新模式的‘迴應’!”

“是創造改變後新模式的‘迴應’,而不是直接掉入舊模式的‘立即反應’?”

“是啊。”

“我們真的都有一箇舊模式的立即反應嗎?我從來沒有想過這件事。”

“你可以仔細回想,當你和別人有衝突時,通常都怎麼應對?”

“衝突?哎呀,我超不喜歡這種狀況的,我總覺得人好好相處不就好了嗎?衝突總是讓我覺得很不舒服、壓力很大。”

“所以通常你會說什麼?做什麼?”

“我會……就是想辦法息事寧人啊!像上星期我跟文傑有點小衝突,後來我覺得兩個人不說話壓力好大!我就跟他說:‘你不要生氣啦,其實我不是這個意思,你看我幫你買了你最喜歡的芥末花生哦,不要生氣了好不好?’有時候連別人的事也會這樣喔,我會習慣當和事佬,做些讓他們開心或是讓氣氛和緩的事,好讓衝突趕快化解。”

“是嗎?那文傑呢?他面對衝突的反應通常是什麼?”

“他?他一整個就是那種八風吹不動的機器人!他不像我有那麼多的感覺與情緒,面對問題或意見不同時,他就開始分析、講道理。每次當我說不過他,我就忍不住大發火!因為真的很生氣啊!”

“哈哈哈!你描述得很誠實也很生動。那你生氣之後,文傑的反應會怎麼樣?還是繼續很平靜地講道理嗎?”

“有時他就不理我,讓我自己冷靜一下。”艾莉的神情顯得哀怨了起來。

“但也有些時候,他會放低身段來逗逗我。他知道我最愛吃甜點,每次只要用這招,我就一定氣不久啦!”語氣裡多了幾絲甜味,快樂幸福的小天使也彷彿開始在艾莉身旁飛著。

“嗯,所以這就是你說的‘立即反應’舊模式嗎?”艾莉突然恍然大悟地說。

“這些是你們外顯的言行模式——遇到衝突或壓力,你會先‘討好’,然後開始生氣地‘指責’;至於文傑呢,看起來他通常習慣‘超理智’,但有時也會‘討好’。我說過,我們這次是一趟倒轉反向的心旅行,所以現在我們要想辦法把這些內在的圖像呈現出來,幫助你可以更清楚地看見。嗯……讓我想想看,怎麼做才好……”

思考了一下,蘇青移步到書櫃的角落,大黃狗波波也立刻熱情地跟了過去,它對著蘇青拿起的一捆長形海報卷汪汪地吠叫著。

“來,幫幫我。”

艾莉趕緊過去,從中抽出了一張超大海報,然後依著蘇青的指示鋪在木地板上。

“好啦!”蘇青又遞給艾莉三支不同顏色的馬克筆,“現在,我們的內在小旅行要出發嘍……”

別人比我更重要——“討好”是對自己的酷刑

“現在我要做些什麼呢?”

“還記得那天我用樹枝畫下的‘全人圖’嗎?你可以把它大大地畫在這張大海報紙上。”

艾莉想起那個美麗月夜裡的畫面。她開始畫出一個大圓,接著又在圓裡滿滿地寫下一個“人”字。想了想,分別在由“人”字劃分出的三個均等區域裡,寫下“自己”“他人”“情境”。

“好啦!”艾莉直起腰,看著蘇青,“接下來呢?”

“嗯,很棒的作品啊!”

艾莉開心地做了一個鬼臉,接過了蘇青這個幽默的小小讚美。

“現在我們來看一下,當有衝突發生的時候,你習慣說一些討好的話或是做一些討好的事,好讓整個衝突的氣氛和緩下來,對嗎?”

“是呀。”

“看看地上的這張圖,你覺得,當你那麼做時,這三個區塊裡,哪些是存在的?哪些又是消失的?”

艾莉看著全人圖裡的三個區塊,“當我用討好的方式讓衝突緩和一些的時候……我肯定是意識到‘他人’的!”

艾莉先在海報紙上的“他人”區塊穩穩地站著。

“咦,這個‘情境’到底指的是什麼啊?”

“簡單說,就是當下的場合,或者是你們的關係。”

“嗯……有!通常我會意識到當時是在什麼樣的場合。比如說有時候我真的氣得要炸掉了,但當意識到是在客戶面前,我就會低聲道歉。或者我也會因為是文傑,因為珍惜跟他五年的感情,才願意更體貼他、配合他。”

把腳步移往“情境”的區塊裡,艾莉依然安穩地站著。

“那‘自己’呢?當你習慣性用討好方式來應對衝突或壓力時,你自己存在嗎?你有什麼感受?有哪些想法?你想要什麼?這些也都被表達或呈現出來嗎?”

艾莉站著,低頭不語。過了一會兒,聲音有點哽咽。

“沒有……當我討好時,我自己不見了,我不會說出我的感受或想法,也不會提出我想要什麼……我想,我只是一心一意急著想趕快安撫他人,或者趕快讓狀況平息、讓關係恢復和諧。”

蘇青走近她,牽著她的手,移往寫著“自己”的區塊。

“所以當你用討好的溝通姿態面對衝突的時候,在‘自己’這個區塊裡,你是蹲得低低的?就像是不存在一樣?”

“嗯。”點點頭,艾莉眼淚滑了下來。

“試試看這個姿勢,體會一下,像不像你的內在感覺?”

艾莉跟著蘇青的示範……單腳跪著,右手手心朝上,整隻手往上向前伸長,左手則放在心口上。

“通常習慣以‘討好’姿態來應對衝突或壓力的人,往往擁有一種非凡的能力,就是能夠很敏銳地覺察別人的需要。想象一下現在你面前站著一個人,是一個需要你去照顧他、承接他需要的人,第一直覺,你會想到誰?”

艾莉心中浮現了一個畫面:“我媽媽……”

“小時候,當媽媽生氣時,你都是用討好的方式來化解她的憤怒或傷心?”

“嗯……好像是……”

“如果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你感受到什麼?”

“我覺得好累,蹲跪著的腳好酸,右手要一直伸長舉著也好累!其實我整個人都不穩了,搖搖晃晃的,要好努力才不會跌倒。”

“是啊,這是你身體很真實的感覺。你知道嗎?身體,其實儲存了許多我們情感或感受裡的記憶。讓我們慢下來,跟你的身體在一起待一下……現在你的內心有什麼樣的感受?有什麼感覺或記憶浮現嗎?”

“心裡的感受?浮上來的感覺或記憶?嗯,我只感覺到所有力氣和注意的焦點都在對面那個人身上,我很想支持他、照顧他,但我不知道究竟什麼時候才是盡頭。”艾莉的聲音變得更小了。

“如果現在把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你又感覺到什麼呢?”

“把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艾莉遲疑著,像是對這件事感到陌生……

“我……我會覺得自己蹲這麼低,甚至還半跪著,好像很渺小、很委屈、很可憐。也覺得好累、好累,精疲力竭。”

“對於這麼累,卻仍堅持這樣討好姿勢的你來說,放在心口上的左手給你什麼感覺?”

隨著蘇青的提問,艾莉把更多注意力放在自己的左手感覺著……

“好像,這隻手是一種安撫和照顧,我好像在跟自己說:‘再撐一下,不要緊的,很快就好了。’可是另一方面,好像也在壓抑自己,不讓內在的感覺或需求跑出來。”

隨著接觸到這些感受與內在的聲音,一些長久壓抑的委屈與隱忍,好像才有了機會慢慢地流出來。艾莉感到悲傷,但也奇妙地感到一種放鬆。像是禁錮了很久的柵欄被輕輕推開了一道縫,艾莉吐出好大一口氣。

“我不喜歡這個委屈又可憐的自己。”

“你覺得很累也覺得委屈,但一直保持這樣的姿勢。”蘇青心疼卻也理解地說著。

“這時候,你能感受到在你心底究竟期待些什麼嗎?”

艾莉進一步深思,看著、感受著自己的討好姿態。

視線沿著自己高舉伸直的右手往前看,發現自己是那麼渴望小小的手能夠觸及面前站著的那個高高的人。

“我一直這麼努力地撐著、忍著,是希望對方能夠看到我,然後扶起我,給我一個擁抱。我一直在等他們可以跟我說:‘辛苦了,沒關係,我可以多做一點,沒關係,你是值得得到的!謝謝你,我愛你……’我等這些話等了好久,好像用盡了生命等待著,但為什麼會這麼難?為什麼從來都沒人看到我的需要?”

“所以你一邊持續盡全力演得這麼好,一邊又疑惑怎麼都沒人發現?你一直用這種方式付出,渴望藉此得到愛?”

艾莉聽了,眼眶瞬間紅了起來。

“你知道嗎?我們可以互換位置體會一下。”

蘇青請艾莉站起來,自己面對艾莉,半跪下同樣做了個討好姿勢。

“現在看到我這樣,覺得如何?”蘇青仰頭問著。

“嗯……其實,看到你的位置這麼低,我壓力很大,我並不需要你這麼低姿態地以我為主、照顧我。而且你這麼委屈犧牲,看起來好像我很壞,或者,好像我也要用同樣的方式才能回報你……”

蘇青站起身,和艾莉面對面站著。

“現在看著站起來的我,感覺如何?”

“輕鬆多了,還是這樣平等一點比較好。”

“孩子,所以你體會到了。你以及那些習慣呈現‘討好’姿態的人,你們對於愛的觀點、對於和諧美好互動相處的觀點,可能都是出自‘愛的可貴,就在於體諒、犧牲、付出’。這個方式可能是在幼年時化解衝突和壓力的有效方法,而體貼和柔軟也是你們鍛煉出來的能力。但‘討好’姿態帶來的破壞性後果之一,是會不停地跟自己說:‘我不重要,別人比我重要。’這不但會傷害自己,同時也傷害關係。”

“傷害自己,也傷害關係……”艾莉訝異著,同時也被深深觸動著。

“‘討好’姿態的人,渴望的就是被認可。屬於你們的通關密碼,就是接觸你的期待,跟你談論你的渴望與孤獨。”

“如果別人給我這些,我的確會覺得被靠近,很暖、很開心、很有力量。”

“是啊!像你這樣‘討好’姿態的人,對於‘與人聯結靠近’的渴求非常大,因為在你們眼中,總是看見別人,忘了自己。於是,只有當別人看見你了,你們也才真正地存在。”

聽著蘇青的話,艾莉好像第一次這麼客觀又清楚地看見自己,也看見了自己一直以來的“舊模式”。心底有一種酸楚,但似乎又無法辯駁。

大腦的鐵甲武士——“超理智”背後的脆弱

“上次你帶我做的體驗,真的好奇妙!我從來沒有那麼具體地‘看見’和‘感受’到我的內在圖像!好像原本模糊的景象突然清晰了起來,有一種‘原來如此’恍然大悟的感覺!不過,這兩天我在想,如果我的‘討好’是這樣的‘內在圖像’,那像文傑每次都是冷靜地分析、講道理,背後又有一個怎樣的內在圖像呢?”這天,才一進門,艾莉就忙不迭地開口問著。

“你對他感到好奇?”

“嗯,是啊,而且我也很想懂他!”

“我聽到的是,你懂了自己之後,也想懂他,想看見並且靠近內在真實的那個他,而不是表面上看起來的那個他。未來,你們就能夠以更真實的自我與對方相遇,是這樣嗎?”蘇青帶著理解進一步探問著。

“嗯,而且我想,也許有一天,我們就可以創造改變!我真的不想要再像你說的一直‘掉進重複的慣性反應’裡,我想要‘有覺察地迴應’。”

“就像你明明一直夢想飛到希臘,但每次怎麼飛都是飛到紐約。可是,現在你再也不想要這樣了?”帶著調皮的笑容,蘇青說。

“對哦!就是這種感覺!真是超級無言。”用力拍了一下大腿,艾莉也忍不住為蘇青精準的比喻笑了出來。

“好啦,那……你應該知道我們該從哪裡開始啦!”

“我知道!我知道!”話還沒說完,艾莉已經衝到書櫃旁,抽出上回做的大海報紙,把它鋪平在客廳中間的地板上。波波也跟在一旁興奮地吠叫著。

一腳立刻先跨進全人圖裡“他人”的區塊裡,艾莉想了一下。

“每次文傑說大道理時,我都覺得我好像不存在一樣!就像前兩天,明明我很興奮地跟他說:‘你看北海道的紫色薰衣草美不美?我們一起去好不好?’結果他說:‘現在機票太貴了,要去就要提早好好計劃!’又說他讀過一篇關於食品安全的報道,核災後的海產蔬菜都被汙染了……分析東、分析西的,一點都沒有抓到我話裡的重點——‘我想要跟他有一趟浪漫的旅行!’真的很讓人無語!”

笑看著艾莉一臉受挫無奈的臉,蘇青說:“對於特別重感覺的你來說,真的會很失望。而且,記得上次你的‘討好’姿態裡,一邊蹲得低低的,一邊拼命伸長著手,你想要的就是被看見、被理解、被愛,可是文傑的迴應讓你感覺內在的渴望被忽略了,所以感到很失落。”

“真的是這樣!除了對他感到失望,好像在我心底更深的感覺是失落……”

“現在,你更靠近自己一點了。不過,你覺得當文傑以分析的方式來溝通時,他表達過自己嗎?”

“表達自己?”

“通常‘表達自己’可能的方向包括:我的感受如何?我的想法如何?我想要的是什麼?”

“沒有!文傑說大道理的時候,我從來都不知道他的感受是什麼,想法是什麼,或者他要什麼。我只聽到他分析怎樣才好,怎樣才對,還有,怎樣是笨。”艾莉伸了伸舌頭做了個鬼臉。

“有時候我也會想,他分析了這麼多道理,是不是因為他不想跟我去旅行?是不是因為他沒有那麼愛我了?”

艾莉突然想起前幾天,和文傑溝通到最後,是她生悶氣先結束了對話。

甩甩頭,她決定把這個情緒丟在一旁,先多瞭解文傑一些。她往前一步,一腳跨進海報紙上的“情境”區塊裡。

“這塊他有關注到,他會說得很明白,比如說場合、時間點,或什麼‘他是我老闆,我當然不能拒絕他啊’這類的話。”

像是用微笑表達著自己的欣賞,蘇青說:“你的學習力和反應真的很快!是啊!你觀察得沒錯,用‘超理智’溝通姿態的人,就像個機器人,只專注在處理‘事’或顧及‘情境’上,而不是在迴應‘人’。尤其在面對衝突和壓力時,他們更會像電腦一樣,停留在想法層面不斷地分析,專注於把事情整理清楚,希望趕快解決問題。對他們來說,與人相關的感受、情緒,這些感性的部分既麻煩也毫無用處,所以一點都不想碰觸——無論是他人的還是自己的!所以周遭的人很容易感覺到隔閡,就像你說的,覺得他們一點感情都沒有、很難靠近。不過,他們就像是一個大腦發達的鐵甲武士,理性與大腦,是他們不斷被鍛鍊的力量,也是他們保護自己的方式。”

“保護自己的方式?”艾莉一臉驚訝!

“怎麼可能?他們看起來好冷靜,哪裡需要保護啊?”

“孩子,要不要試著體會一下屬於超理智的身體姿勢?”

艾莉迅速地點點頭:“要,我真的想知道文傑的內在圖像到底是什麼。”

依循蘇青的引導,艾莉雙腳穩定站立,雙手交叉,手掌分別按在雙肩上,手肘上抬與肩膀同高,下巴也微微抬高。

“現在感覺怎樣?”蘇青探問著。

“覺得很穩,很安全,尤其交叉抬高護在身體前的手,有點像護衛的城牆,安全地保護著我。”

“是啊,這就是文傑每次在面對衝突或高壓時穩住自己的方式和感受,你體會到了。不過,別急,讓我們再站久一點,看看會有什麼新體會。”

艾莉聽從蘇青的話,繼續這樣站著,雖然覺得樣子有點搞笑,但的確透過身體有更多的感受浮現。

“嗯,我現在覺得沒有那麼舒服了。”

“是嗎?說說看你的感覺。”

“雙手一直這樣舉著,其實很酸。而且,下巴還要抬高,我覺得脖子好酸、頭好重,呼吸好像也只能吸到脖子這裡,沒辦法再往下了。站久了,好像只有脖子以上的部分存在,頭有點暈,脖子以下好像完全沒感覺了。”

“你的體會很真實啊!對‘超理智’姿態的人來說,他們高舉盤著的雙手,一方面隔離他人,另一方面也保護著自己,除了頭腦之外,所有的感受都是被切斷的。再加上高盤著的雙手和微抬的下巴,也讓他們的視線無法和對面的人接觸。”

艾莉一邊繼續保持姿勢,一邊體會這種感受。沒隔多久,她就轉身癱坐在一旁的沙發上。

“哇!不行了,不行了!我的手真的太酸,頭也太暈了!沒辦法再站下去。”

蘇青看著她率真的反應,不由得笑了出來。

“其實像文傑這樣的人,之所以需要讓‘事’擋在‘情’的前面,關閉自己和他人的感受和溝通,只停留在大腦理智層面,是有內在原因的。或許你很難相信,他們往往是因為在小時候體會到接觸自己或他人的感受時,會心痛、無力、不知所措、無法承擔,所以他們讓自己穿上嚴密剛硬的盔甲,如同鐵甲武士一般,隔開那些對他們來說既恐怖又毫無招架之力的‘感受’和‘情緒’,轉而用一種剛強穩定的形象來保護自己,這是他們應變出來的生存方式。”

“你的意思是,在他看來冰冷沒有情緒的外表下,心底被深深壓著的是害怕?所以即使手那麼酸,還是要一直維持如城牆一般的姿勢來保護自己?”

“是啊,不管是你的‘討好’方式、文傑的‘超理智’,或者其他的溝通應對姿態,之所以會出現,都是我們需要保護底層缺乏安全感的自己。”

“天啊!以前我一直以為文傑看起來很穩、很冷靜,是因為對我沒有感情,是因為不愛我!現在我才知道,原來他也很累,原來他也不舒服。而且,你剛剛說他內在是害怕的,我才看見了他的脆弱……”癱坐在沙發上,艾莉充滿驚訝。

“多了這些新的認識,你覺得以後和文傑相處會有什麼不同嗎?”

“嗯,我覺得好像跟他更靠近了,好像可以不被他的防禦盔甲給唬住,而是更多地‘看見’。我知道對於情緒他是害怕的,也知道他渴望和諧穩定,而不是覺得我不好或不愛我了。”

“看來你開始掌握了屬於他的開門密碼。”

“開門密碼!像‘芝麻開門’那樣的密碼嗎?那是什麼啊?我掌握到了嗎?”

“是啊,跟他談他的‘渴望’和‘夢想’時,他往往會是放鬆的。其實像文傑這類‘超理智’溝通姿態的人,往往被鍛煉出絕佳的智力,但只用在保護自己上,實在太可惜了!如果他們懂得更加創造性地運用,就可以創造出更高瞻遠矚也更豐富的人我關係。記住,‘全然地理解和傾聽’往往可以軟化他們的保護盔甲,到時他們將能從一個令人厭倦的機器人,華麗變身成為真實又充滿魅力的人!”

眨了眨眼,蘇青給了艾莉一個會心的微笑。

想要抱抱的刺蝟——“指責”背後的孤單

“我不懂,為什麼有些人就是那麼不講理,脾氣壞又愛罵人!真的很討厭!”這天一見到蘇青,艾莉就忍不住把這周在辦公室慘被老闆‘狂電’的事說了一遍。

“待在他們身邊真的是太痛苦了!你曾經說過‘即使外界不改變,我們自己仍可以改變’。但我覺得一點都不實際啊,甚至還太阿Q了一點吧!要是在公司或家裡有一個愛生氣又愛罵人的人在身邊,我們怎麼可能心平氣和、心情愉悅?”

“被生氣的刺蝟刺到,真的是很痛也很氣喔?”

“對啊!我超討厭這種人了!沒錯,他們渾身都是刺!每次只要事情不照著他們的方式走,就像大爆炸一樣,莫名其妙地亂炸亂罵一通,真的很傷人!”

蘇青微笑著。

“當遇到壓力或衝突時,習慣採用‘指責’模式的人,通常是一個很有標準和原則的人。當他們指責時,讓別人看見和感受到的往往都是充滿力量的強力攻擊。但是你知道嗎?在他們看起來像全身尖刺怒張的刺蝟外表下,其實很可能藏著一個深深受傷的自己,而且心底往往也藏著一個很深的期待,同時很渴望能夠與人聯結。”

“他們受傷?怎麼可能?他們渴望與人聯結?這更不可能!他們不是拼命用尖刺在跟大家說‘給我滾遠一點’嗎?”

“哈哈,看來你真的是很熟悉他們的殺傷力啊!以‘指責’為溝通模式的人,所創造的破壞性後果之一,的確就是毀了與他人的聯結與關係。但是儘管這麼生氣,你想不想了解一下他們的內心?或者,我記得你之前說過,每次和文傑衝突時,你最習慣的溝通模式是討好,但如果他還是沒有好的迴應,你就會發火。你也想了解一下這時候你自己的‘指責’是怎樣的一幅內在圖像嗎?”

“啊!被抓到了!對呀,我有時也是會爆發,沒錯啦!”艾莉不好意思地做了個鬼臉。

“來吧,讓我們一樣運用身體來真實地體會一下吧!”

這次站在展開的全人圖旁,艾莉再度試著由自己揣摩……

“嗯……當我發火大罵文傑時,我有意識到自己,而且是很大的自己!”艾莉一邊說,一邊在寫著“自己”的區塊上站得又挺又穩。

“至於‘他人’和‘情境’……”艾莉沉吟思索著,“我必須承認,我整個人已經氣到爆了!完全顧不到這兩塊啊!”

“哈哈!是這樣沒錯啊!以‘指責’為慣性溝通姿態的人,往往被自己當下強烈的情緒籠罩,完全沒有能力顧及他人、當下場合或與他人之間的關係。 來吧,學我做出這個身體姿勢,讓我們再多體會一點‘指責’溝通姿態的內在圖像!”

聽到蘇青這麼說,艾莉立刻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跟著蘇青的引導,將身體站立,左手叉腰,右手伸直,手掌握拳後伸出食指用力向前指出,一個彷彿猛夫或潑婦的“人體茶壺”姿態。

“現在身體的感覺怎樣?”蘇青問。

“哇!我感覺到自己很有力量啊!尤其是往前指的手指,就像……機關槍般火力十足哦!好像整個身體都裝滿了火藥,可以源源不絕地供應子彈!”

“所以看來這是一隻配備機關槍、可以隨時掃射開火的刺蝟啊!你體會得沒錯,力量正是指責姿態最大的能量資源,也是他們在面對衝突高壓導致內在自我感到搖晃、不安全的時候,努力穩住自己的方式。”

“你是說,看起來火藥味十足、力量強大的他們,其實內心也是不安的?”艾莉面露困惑與驚訝的表情。

“當然囉,就像我之前說的,不管表象看起來怎樣,每一種溝通姿態之下,都是一個內在搖晃不安的自我。現在,你還可以體會到這個姿態的其他感受嗎?”

“我一開始覺得很有力量,指責的手指就像是機關槍,可以嗒嗒嗒嗒嗒地一直開槍!可是坦白說,久了,也真的很累,手要一直用力指著其實很酸,即使叉腰的左手幫忙挺住支撐身體,也是越來越累。”

“這個累了的你,如果把注意焦點移往面前,看看你對面的那個人或那些人。你看到什麼?感覺如何?”

“他們……就是倒的倒、閃的閃、逃的逃啊!都離我遠遠的。”

“這時候你感覺?”

“天啊!我覺得好孤單、好難過喔!我不想要他們離我遠遠的。”

“你想要他們靠近你?”

“對。”有一些淚光泛在艾莉眼中。

“我看到你的眼睛裡有淚水,這是因為?”

“我想起每次對文傑生氣時,我一指責,其實他是躲開的,就算人在旁邊,心也是離開我的。”

“所以如果推開別人的‘指責’不是你心底真正的目的,那麼你真正想跟他說的是什麼呢?”

“我真正想說的是……”艾莉有點卡住而且困惑了起來。

察覺到艾莉的困惑,蘇青說:“記得嗎?我們的身心是在一起的,當理智思考阻隔了我們的心,透過身體,可以喚起內在的感受。現在我們試著修正一下你的身體姿勢好嗎?”

艾莉點點頭,跟著蘇青的指引,把原本叉在腰上的左手,翻轉成為手掌向上的乞討手勢,輕輕地靠在左腰際。

“當你伸出右手指責時,最常責備文傑什麼?”

“為什麼又要陪你媽?為什麼每次都說下一次一定不會?為什麼這次還是要因為你媽而取消原來的計劃?”

“你很生氣,就像這個姿勢一樣,你用力伸出指責的食指,像刺蝟的刺,也像機關槍一樣攻擊著。但是你真正想說的話,藏在這個躲在後面的左手手掌上,它好像在暗自渴求著什麼,你可以試著說出來嗎?”

“她在說……‘我真的很想跟你靠近,我真的很希望我是你心裡最重要的那個人。’”艾莉的聲音多了些哽咽。

“現在我們互換角色,我擺出指責姿態讓你感受一下。”蘇青站在艾莉眼前,複製了一模一樣的姿態。

“你看見什麼?”

“你向前伸出指責的右手食指。”

“你看得到躲在我左腰際、這個很渴望與你聯結靠近的乞求左手嗎?”

“看不到。”艾莉搖頭。

“所以當你看到我的‘指責’溝通姿勢時,你會?”

“我會想辦法躲開,那個刺真的太尖銳了,讓我很想逃!我也覺得,你想推開我,你根本不想讓我靠近!”

“孩子,現在你理解‘指責’姿態了。”

坐回搖椅上,蘇青輕鬆地喝了一口茶。

“天啊!真的是誤解太多了,原來我和文傑,都是這樣扭曲又錯誤地在傳達和溝通啊!”

艾莉再次癱坐在沙發上。過了一會兒,像是想到了什麼重要事情。

“可是,指責姿態的開門密碼又是什麼呢?快告訴我!”

“就是你剛剛體會到,在指責的表象下,你最想說的其實是‘我受傷了’‘我想要你靠近我’,不要被這個氣呼呼的刺蝟嚇到!如果想要軟化慣用指責姿態保護自己的人,你需要的是看見他的‘受傷’,同時也看見他‘想要聯結’的渴望——也許是想被陪伴、想被支持、想被理解,也許是想要一個溫柔的擁抱……那個躲在指責手指後面,另一隻怯懦的、渴望被接觸的乞求小手,就是他的通關密碼。”

一個豁然開朗的表情出現在艾莉臉上。

在自己世界飛翔的彼得·潘——“打岔”背後的歸屬感缺失

春日午後的山上有一種特別的清新涼爽,花園裡的植物也從早春的發芽生長,到現在開始逐漸長出花苞,彷彿溫柔地醞釀著綻放時刻的到來。

坐在廊前的搖椅上,蘇青閉著眼享受輕拂而過的微風以及這樣的一段慢時光,旁邊的大黃狗波波也舒服地躺著打盹。

一旁的艾莉看著蘇青、看著波波、看著花園裡的香草植物和花朵,看著遠方几棵在春陽下輕輕搖曳的大樹,突然嘆了好大一口氣!

才驚訝於自己不自覺的嘆息聲,艾莉的耳邊就響起了蘇青溫暖的聲音。

“怎麼了?覺得無聊了嗎?”

“也不是,只是……很羨慕你們。”

把弄著手上的一枝薰衣草,艾莉掩不住臉上低落的神情。

“羨慕我們?”

“對呀!你、波波、薰衣草、大樹……還有我妹妹,你們都好自在快樂,可是為什麼我不是?”艾莉喃喃自語著,有些自怨自艾。

“你妹妹和你很不一樣?”

“哈!我們差超多的啊!有時候我也覺得奇怪,明明都是在同一個家庭長大的,為什麼我們姐妹倆卻差那麼多?她對很多事都不太在乎,好像什麼都放得下,面對感情也比我自在得多。前陣子,我爸媽常吵架,我擔心煩惱得要死,可是一跟她討論,她卻總是搞笑耍白痴,要不就是把話題扯到八百里外不相干的事情上,再不然就是繼續待在外面快活地過她的日子。從小到大,我每次都被她這種無釐頭的個性氣得半死,可是說實話,我心裡卻一直好羨慕她總是可以那麼自由自在。”

“聽起來,當面對衝突和壓力時,你妹妹習慣迴應的方式就是搞笑或消失,我們姑且稱這種溝通模式是‘打岔’好了。你知道嗎?這類人往往擁有如同飛鳥一般的思緒,他們充滿創意,思緒上天入地,就像漫天飛舞的小飛俠彼得·潘,很難專注當下地活在他的永無島。很多時候,他們就是用這種不斷跳來跳去的小飛俠方式,來達到看似身體跟你在一起,內心卻‘離開’的目的,或者當衝突壓力再大一點,他們就當‘神隱少女’或‘神隱少男’直接消失了!”

艾莉有點氣餒地說:“我妹就是這樣,平常和她相處還蠻輕鬆的,但每次要一起處理事情時,都會被她的無釐頭氣到七竅生煙。更別提有幾次壓力大的時候,她就搞消失!有時候我真的覺得,她也太自私、太不負責任了吧!真的很讓人抓狂!”

“是啊,從外表看起來的確如此。但你知道嗎?在我們的那張內在全人圖裡,他們是‘自己、他人、情境’三個區塊全都不存在的。”

“全都不存在?天啊!怎麼可能?”

“有些人在面對衝突和壓力時,為自己找到的解決方式就是消失——不管是人在心不在,還是直接消失。這個模式曾經很好地保護了他們,不自覺也就成了他們長大後慣用的反應模式。”

“那他們真的就感覺到自由了嗎?”

“也未必。”

想了想,蘇青站了起來。“來吧!我們動一動,也用體驗的方式來更理解妹妹吧!”

這次蘇青自顧自地示範了起來。

艾莉看她彎下腰和頭,上半身放鬆往下垂著,兩隻手也放鬆地垂在兩旁,身體四處晃盪,走來走去。

然後問一旁的艾莉:“你看到我這樣,感覺如何?”

“一開始覺得很好玩也很搞笑,但是看久了覺得好暈喔,而且也很困惑,你好像在房間裡,但又抓不準你到底在哪裡,或者接下來要去哪兒?”

艾莉想了想又說:“和‘指責、超理智’姿態不一樣,看著這樣的你,我不會感到壓力,甚至覺得蠻有趣的,可是久了,就會覺得看不懂、跟不上你在做什麼,也很難跟你聯結互動,然後我就會想,還是離開、不要打擾你好了。”

蘇青起身,一臉欣賞的表情稱讚說:“你同時表達了你的內在感受、觀察,還有你可能的做法。你在‘表達自己’上進步了啊,這算是蠻完整的表達呢!”

“啊!是這樣嗎?所以我真的比較靠近自己了?”訝異與開心的笑容毫不掩飾地出現在艾莉臉上。

“是啊!而且這也幫助我可以更靠近你了!”蘇青欣賞的笑容一點都不隱藏。

“來吧!現在換你試著體會‘打岔’溝通姿態的身體姿勢。”

艾莉馬上彎下腰來四處晃著。

“好有趣喔,腰垂著、手放鬆晃著,身體好像完全沒有壓力地徹底放鬆,連腦袋好像也放空了,就這樣慢慢晃來晃去,東看看西看看,沒有一定要去哪兒,也沒有一定要做什麼,就是飄來飄去的感覺。只不過,因為是半彎腰,所以我也沒辦法好好地看見你或仔細看每件事。”

過沒多久,艾莉挺起腰來,對著蘇青哇哇叫:“這姿勢也太不舒服了!腰好酸,而且頭很暈,好像很茫然,慌慌的。雖然一開始很好玩,也好像很忙,心裡其實飄飄虛虛的,也很寂寞。”

“現在你懂了像你妹妹這類人,在看似自由輕鬆的表象之下,是怎樣的一種內在心情了吧!‘打岔’溝通姿態的破壞性後果之一,就是會跟自己也跟整個世界都疏離。你感受到的飄飄虛虛很準確,不管外在看起來多麼好玩或有趣,他們的內在往往是飄忽茫然也無從靠岸的。”

“他們為什麼要這麼累呢?”

“和其他三種溝通姿態一樣,‘打岔’姿態同樣是一種很強的自我保護狀態。擁有這種溝通模式的人,在小的時候,當面對很大的壓力而撐不下去時,‘幻想’成了他們最好的朋友,幫助他們抵禦心中‘沒人在乎我、沒人關心我’的恐慌。”

“是哦,當我剛剛晃來晃去的時候,會感受到一種暫時沒有幹擾、放空的輕鬆。”艾莉回想當時的感受。

“他們之所以一直晃來晃去,一方面是為了不要停下來面對痛苦,另一方面也不太有自信,不願意停下來面對心底的孤單和脆弱,於是就像一邊騎單輪車一邊丟好幾顆球的小丑一樣,在搞笑忙亂中不斷前進。所以很多外表看來搞笑的人,往往私底下都很孤單寂寞,感情也不太順利。 有些知名喜劇演員,私底下的生活也都和銀幕上有著截然不同的面貌,他們內心其實都在尋找真正的陪伴,就像童話故事《小飛俠》裡,彼得·潘需要溫蒂和他一起飛到他的世界,接受他的生活形態,陪伴他、照顧他。”

“需要陪伴?”艾莉覺得有點奇怪:“我覺得他們看起來很自得其樂啊,總是有事情忙,好像很熱鬧,看起來不需別人陪伴。”

蘇青這時用誇張起伏的語氣,大動作且不斷移動重心地說:“‘聊點有趣的事情吧’‘哎!這個很好笑哦!’‘幹嗎這麼緊張啊!’”

“哇!我現在感覺到,這些看來搞笑白目的行為,其實有點悲傷啊!”

艾莉想了想,接著疑問:“如果是這樣,我實在想不出屬於他們的通關密碼是什麼。他們好像總是逃開,想要陪伴,但總是沒辦法停留在一個地方。”

“是的,他們總是逃開,所以我才說他們也是神隱少女或神隱少男。這時候還有另一個身體姿態可以代表他們,就是轉身背對。”蘇青一邊說著,一邊背對艾莉。

“對!沒錯,就是這種感覺,他們完全轉身,我只能看到他們的背面!我覺得完全被丟下,完全無法與他們聯結。”艾莉驚呼著。

慢慢把身體轉回來,蘇青笑著說:“你不是說,妹妹屬於‘打岔’姿態?那你妹夫是怎麼追到她的?”

“她說他夠聰明,能夠跟上她的腳步,又能穩定提供她安全感,還夠堅持讓她相信自己夠好……”

“是啊!‘打岔’姿態的通關密碼就是‘渴望被看到’,如果再加上你觀察到的這些,就能打開你的大門。別小看‘打岔’姿態的聰明、自由和活力,別忘了,彼得·潘可是自己找到溫蒂的,最後還帶著她一塊兒飛翔呢。”蘇青眨著眼說。

第四章 親密

愛情,

一如夏日豔陽,

既燦爛炫目,

有時又烈焰灼身。

你能獨立自主,也能與人親密

坐在廊前,艾莉拿著一朵黃花,慢慢地拔著花瓣,然後一瓣一瓣輕輕讓風帶走。帶著大黃狗波波一起走出屋外的蘇青看了說:“是在玩‘他愛我?他不愛我?’的遊戲嗎?”

像是被發現了心底的秘密似的,艾莉趕緊將手上的黃花丟下,然後又立刻覺得自己反而欲蓋彌彰,於是大方中又帶點羞赧地說:“哎呀!真的是什麼都逃不過你的眼睛!”

拍拍搖椅上的靠墊後舒服地坐下,蘇青不疾不徐地說:“這也沒什麼啊,以前年輕的時候,我也常常玩這個遊戲啊!而且除了數花瓣之外,我還自創了很多種測試的方式喔。比如說,走在路上,看到數字對稱的車牌,就表示他很想我。怎樣,我很有創意吧?”蘇青一邊說,一邊向艾莉眨了眨眼。

“哈!原來你也做過這麼傻的事啊!真好!這下我自在多了!”

“在愛情面前,我們肯定都有傻得可愛的時候囉!不過,你要不要說說,最近有什麼特別的原因讓你對文傑是不是愛你這件事感到不安嗎?”

“嗯……真的有,但是如果我說了,你不要笑我喔!最近這段時間,我開始學著面對自己,學著往內看,學著瞭解什麼是大家說的‘你自己就已然完整’。我的確還蠻喜歡這些新學習的,也喜歡這個越來越有力量的自己,但我也有點擔心。你知道嗎?我開始有點害怕自我成長了,雖然這曾是我的夢想,也是我認為應該學習的事,可是我擔心會不會獨立到最後,就無法和別人親密靠近了?會不會獨立到最後,我就不需要另一個人了?會不會我就更無法跟文傑靠近聯結、擁有愛情了?”

“我懂你的想法,我也跟你一樣曾經這麼想過。不過後來我遇到了很美的一句話——‘所有人都能獨立自主,也都能與人親密。’當時我願意相信它,而現在我也深深體會並見證了。”

“你的意思是我們不需要二選一?”

“當然,世界的真相原本就不是二元對立。現在你眼中的獨立與親密,就像是蹺蹺板的兩端?你擔心,往認識自己的方向走去,就是離開和另一個人聯結的可能?”

“嗯,而且不只是我認為啊,實際上也是這樣。像我和文傑的相處,以前我的想法沒有那麼多,也沒那麼想做自己。”

“你真正的意思是,那時候的你,心裡雖然有想法,但不會說出來?”

“是呀,我總是配合得多。我想,文傑應該很懷念那時候的我吧。”

“這我可不確定喔!”一抹微笑出現在蘇青臉上。

“以前,你不習慣把自己想要的說出口,那你都是如何處理心底的期待的?”

“嗯……我心底的期待……我希望我不說,別人也會知道,然後主動滿足我,我覺得這就是愛!如果真的愛我就該懂我、主動給我,不是嗎?”

“哈哈哈!我看到你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是發光的哦!如果可以這樣,你真的會很快樂、很滿足,對嗎?”

“是啊!”艾莉用力地點著頭。

“我很好奇,如果把自己的期待說出口會怎樣呢?”

“哎呀!說出口就是要求啦,會給別人壓力。人應該要懂得體諒別人,不要太咄咄逼人,不能太自私。而且我也覺得,就算我開口,也不一定能得到,萬一是這樣,我會覺得自己很沒有價值,心裡很失落,所以我寧可把它收起來不說。”

“‘體諒’曾經是你在人際互動時,很有用的一種生存方式?讓你被人喜歡、接納,也讓你感覺到自己是個有價值的好人?不過,再體貼、再善良,你仍然不可能做到心裡沒有任何渴望或期待,所以你把期待放在他人身上,放在愛的身上。你需要別人懂你,並且主動給你,然後你相信,這就是愛?但是,不說出口,對方就直接懂得並主動滿足你心底的期待,這個概率大嗎? 通常的狀況是怎樣呢?”

艾莉聽了有些愣住了。

“好吧,坦白說,概率沒那麼大。我常覺得男生真的很笨、很遲鈍!”與其說是生氣,不如說是更多的失落情緒滿溢在艾莉此刻的眼神裡……

說出自己的期待

“如果我們先不討論誰對誰錯、誰應該負責的問題,回想一下,這種證明愛的方式,通常為你創造出一種什麼樣的關係?”

“其實一開始都蠻甜蜜的啊!”坐在地板上的艾莉屈起雙腿,用手環抱,臉側貼在腿上,窩成了一個彷彿嬰孩般的安全姿態。

“我們的關係很舒服,不會有爭吵,可是……可是後來,就會有越來越多的沮喪、失望、爭吵。我最討厭爭吵了!”

“爭吵讓你有什麼想法或感覺呢?”

“會讓我覺得我們的關係很差,覺得愛不見了,只剩下傷害。”

“你知道嗎?說出自己的期待、感受或想法,也是一件負責的事情。既是對自己負責,也是對關係負責。”

“咦,為什麼呢?說出自己要什麼,怎麼會是負責任?應該是自私啊!”艾莉睜大了眼。

“不說,卻希望對方知道並且主動給予,你知道這是哪一種愛嗎?”

“我想應該是很體貼、很成熟的愛吧?”

蘇青微笑地說:“剛好相反,這是一種‘嬰兒式的愛’。”

“嬰兒式的愛!怎麼可能?”

“當我們還是嬰兒的時候,沒辦法說出自己想要什麼,所以當我們餓了、熱了、冷了、癢了、痛了,我們期待有人能夠知道,並且立刻照顧我們,滿足我們的需求,當我們被這樣對待了,我們就會感到安全舒服。”

“咦,聽起來好像有點道理……所以,其實我跟我的許多姐妹們都在冀望一份嬰兒式的愛?而我們卻以為這是一份成熟體貼的愛?天啊!我真的是太訝異了!但是……但是難道你不承認,如果有人可以這樣對我們,那也是很幸福的嗎?”

“被完整照顧的時候也許真的很幸福,但是長大後,如果要擁有這份嬰兒式的愛,你知道需要交換出去什麼嗎?”

“咦,有嗎?我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哦!”

蘇青微笑著。

“孩子,讓我說一個幾年前與另一個女孩相遇的故事給你聽吧……”

“太好了,我最喜歡聽故事了!快說給我聽!”

失戀沒什麼

“那年,我去東海岸朋友的民宿住了一個月,每天早上走到海邊時,總會看到一個女孩的身影。女孩看起來清秀美麗,卻有著一股說不出來的憂鬱。過幾天,我們聊了起來,我才知道她是來療情傷的。那段日子,我們有時會一起散步、喝茶,或到鎮上採買食物回來烹煮。慢慢地,我從她口中聽到那段剛結束的感情以及讓她深刻痛苦的分手經歷。”

“唉!”一邊從地板移向沙發,坐進沙發的深處,一邊拿起了一個大抱枕抱在胸前,像是安慰自己似的,艾莉嘆了一大口氣。

“這感覺我知道,很難捱的啊!像是大地震後,面對倒塌的一切,卻無力收拾的感覺!”

蘇青笑了起來。“你的形容,還真滿滿都是過來人的體會啊!她的感受跟你的確有點像,一開始她形容是‘超級龍捲風襲擊後的徹底摧毀、夷為平地’。”

“咦,‘一開始’?你是說,後來她有不同的形容?”

“你知道,時間除了是療傷的藥之外,如果我們願意好好陪伴自己、靠近自己,讓自己在經驗裡看見、學習和成長,也能慢慢沉澱、看見內在的智慧,擁有更廣闊的視野。”

聽到這裡,艾莉顯得開心了起來,整個人趴向桌面,高高捧起茶杯向著蘇青做出乾杯的模樣。

“嗯,我知道!我知道!我更知道的是,這條路上有你、你們——不管我認識不認識的女人相伴,我就會少了很多慌張和孤單的感覺。敬你!也敬那個女孩!”

蘇青笑了開來,跟她認真地碰了碰杯子。

“哈哈哈!好,希望有一天你能跟她碰到面,好好地幹一杯!而且,你剛剛說得沒錯,後來她的確有了不同的感受。”

“旅行結束的前一晚,我和她坐在民宿陽臺的座椅上,一邊吹著晚風,看著皎潔的月光灑在海面上,一邊享受安靜沉緩的時刻。就在我以為星星都快要睡著的時候,她開口說……

“你知道嗎?經過這十天的獨自旅行還有與你的對話,我覺得這真是一段好幸福的時光,你帶我慢慢離開暴風中心,讓我看見那些內在的資源,看見我是誰……就在剛剛,當我想到明天就要回到都市,回到工作和生活中,我突然覺得那天跟你描述的分手情傷,有了不同的畫面。是的,這段感情的結束,的確讓我受了很重的傷,也摧毀和帶走了很多曾經美好的夢想,可是現在的我也看到,其實它並沒有摧毀我的一切!在‘我’的這片基地上,有一些大樹倒了,有幾幢房屋窗子破了、屋頂掀了,可是並不如我之前所想的‘夷為平地’。我想,它不是一個超級龍捲風,而是一箇中級颱風。也許我還需要一段不短的時間,可是我想我可以慢慢地、慢慢地重整重建了……”

艾莉聽著,晶亮的眼神裡,閃著感動的淚光,同時帶著開心的笑意。

“我可以說真的很感動嗎?因為我知道那種被震毀的痛和無助,所以我對她所說的‘不是席捲毀滅一切的龍捲風,而只是一陣颱風摧毀了些什麼,但我們還是有能力可以重整重建’的復原和轉折,真的覺得好不容易、好珍貴啊!”

“是啊,我們都能感受到這份美好對嗎?更棒的是,前兩天我收到了她寄來的E-mail,下週她會上山來看我,順便分享她的新成長、新體會!你剛剛好奇‘在嬰兒式的愛裡,我們需要交換些什麼’的答案,可以親自聽她分享了!”

“哇!太棒了,我迫不及待想認識她了!”手裡高舉著杯子,艾莉期待著。

相信自己值得被愛

早晨陽光亮晃晃地照著,透過或疏或密的樹葉,在整條綠色山徑上落下如同剪紙般的美麗光影。三個女人一身輕裝,時而並肩,時而或前或後地邊走邊聊。經過一段蜿蜒的上坡,艾莉一鼓作氣衝上坡頂,鑽進坡頂旁的木製涼亭裡坐下來,用力吐出一口氣。

“呼!爬山流汗的感覺好過癮啊!”

隔了一會兒,只見婉玲陪著蘇青,兩人微微喘氣,也走進涼亭,三人各據一方,一邊歇腳,一邊享受清涼山風。在這安靜的片刻裡,綠繡眼、白頭翁、五色鳥……各種活潑靈動的鳥鳴聲,在整片山林間清新又愉悅地合唱著。

再次大大地吐了一口氣,靠著涼庭柱子悠閒坐著的艾莉開口了。

“你們知道嗎?我越來越愛這樣可以慢下來、安靜下來的時光了。以前的我總是急忙地把日子填滿,將與人相處的時間以說話來堆滿。但來到這裡之後,我才發現一旦慢下來、靜下來,就能空出時間與空間,讓更多東西流進心底。”

“看來,這是這段日子裡你的改變!我們每個人如果用心生活,就都會是一直不斷改變的狀態。婉玲在路上也跟我分享了她在最近這段愛情裡的改變……”蘇青說。

“真的嗎?前兩天我和蘇青還聊起在愛情裡的困惑呢!我覺得改變真的好難啊,你願意告訴我,這次你在愛情裡改變了什麼嗎?”

仰頭喝了一大口水,接著吐了一口氣,婉玲的臉色看起來紅潤且充滿活力。

“哈哈!很多都改變了,如果要說最核心的改變,我想也許應該這麼形容:以前的我在愛情裡總是依附對方,希望對方照顧我、對我好,所以在心裡,我把自己縮得很小。假日的時候,他問我想做什麼,我說都好,其實只要跟他在一起就好了。他喜歡看球賽,我就跟著一起看。說實話,我沒有覺得不好、不舒服,因為他幫我把整個世界都撐起來了。雖然我都配合他,但是我也很快樂啊。”

“後來是什麼讓你開始改變呢?”艾莉問。

“唉……因為對方會離開啊,前兩段感情都是這樣,他們都跟我說,他們覺得很累。”婉玲將目光投向蘇青,“那就是幾年前我在東海岸旅行遇到你的時候,那次的療傷之旅,我不再像以往一樣找姐妹們陪伴哭訴,而是自己去旅行,讓自己獨處,剛好又遇到了蘇青,有了好多很棒的對話。”

陽光灑在婉玲帶著笑的臉上,每一個光點都像是那時深刻又閃亮的回憶。

“我記得要離開的那天,才是清晨,清脆的鳥鳴聲已經把我喚醒。走到陽臺,東海岸彷彿有一抹乾淨的湛藍迎向我,不論是天空或海洋,都是一片開闊清朗。那一刻,我突然感覺到,我不想再把別人當作我的大地和天空了!我也不想再把自己縮得那麼小,不想再把別人當作我的城堡!我想要把力量放在自己身上。”

“把自己縮得很小?”艾莉反覆沉吟著這句話。

“所以之前你說的,如果要擁有嬰兒式的愛,需要交換出去的是什麼?就是這個,對嗎?”艾莉對著蘇青恍然大悟地說。

“後來呢?回到臺北後發生了些什麼?”蘇青沒有正面回答艾莉,只是繼續對婉玲表示好奇。

“後來,其實就是回到生活裡,上班、下班、聚會、獨處。跟同事朋友家人互動或爭吵……日子很平凡,我的情緒也依然在快樂、悲傷、生氣、開心裡起落擺盪。但是,自從我決定要把力量放在自己身上之後,不知道為什麼,我的心,好像就比較淡定了。有一天,我在路上遇到前男友的弟弟,那次我突然有勇氣開口問他:‘你哥哥是不是已經交女朋友了?’他遲疑了一下跟我說,以前他怕我傷心不敢跟我說,其實他哥哥在還沒分手時就已經劈腿了……”

“那你一定很傷心。”艾莉小聲地說。

“傷心的確也是有的,只是更多的是開心。”

“開心?怎麼可能?”

“之前我已經有預感了,也在臉書上看到一些蛛絲馬跡,但是他不承認。我說的‘開心’是因為我很高興自己有勇氣問了,我很高興知道真正的答案了,要不然我還會一直陷在‘是不是我哪裡不好?是不是我不該讓他知道我家的經濟真相?是不是……’我終於可以擺脫那些猜測和不確定,單純知道分手就是因為他花心、他是個爛人,就這麼簡單!”

“我很好奇那個勇氣的背後是什麼,是什麼不同了,讓你這次有勇氣開口問了?”蘇青問。

接過蘇青探詢的眼神,婉玲沉吟著整理自己……

“因為我開始覺得‘我值得’了!以前我總想著,沒必要撕破臉,既然不可能不分手,我不要弄得那麼難堪,所以我不會一直追問。可是現在的我會覺得,我‘值得’知道!我‘有資格’知道!我不想要再不明不白了!所以勇氣就出來了!”

婉玲的眼睛裡閃著微微的淚光,但臉上是掛著笑的。

“現在想想,從那之後,我開始有力量展現自己。在工作上、生活上、朋友圈裡,大家都說我變得開朗又自信。前段時間,我也開始另一段感情,而且在這段關係裡,我不再是以前那個總是依附的小女孩了,男友常說我既溫柔又有主見,是個很特別的女人。”

“我真替你開心!你知道嗎?我常覺得我們好像都是長大了才變成蝴蝶的!我好高興遇到像你這樣蛻變成為蝴蝶的女孩,那好像也讓我有了力量!”艾莉由衷地說。

此時山上的風乾淨又宜人,春天的野花正繽紛地綻放。三個女人,相視著笑開了!

發現愛的真諦

回到蘇青的山居小屋,一起享用過晚餐後,三個女人各自窩在客廳的舒服沙發裡,繼續聊著。

“可以跟我說說你的愛情歷程嗎?我也好想知道喔!”

艾莉突然鼓足了勇氣,開口問了蘇青。

蘇青笑了笑,像是墜入了回憶裡。

“以前,我也是一直向外渴求愛,用可愛的方式渴求愛。以前的我總是問‘他怎麼了?’比如說,只要當他不說話的時候,我就會驚慌不安,心裡自問‘他怎麼了?’或者後面還有一句沒有說出口的內心小劇場旁白是‘我做了什麼讓他這樣?我要做什麼才能趕快讓他好起來呢?’然後我就處在驚慌不安裡,先擾亂自己,接著去擾亂他。 但是當我走上心旅程之後,開始懂得先回到自己,於是我開始問‘我怎麼了?’我會回到內在靠近自己,去看一看,這個驚慌不安的感受背後,是不是聯結著什麼隱藏的價值觀?‘女人應該……親密是……愛就必須……’我開始對自己好奇,這些信念、規條、價值觀究竟是怎麼來的?它是真理嗎?或者它是不是合理的期待?這是我與他關係裡的真實嗎,還是一種依據過往的創痛經驗而有的過度推論?我得先回來跟自己聯結。然後我發現自己真的一點都不瞭解愛,一直以為愛就是討好、被寵愛,這其實都是一種對愛的混淆。於是我開始體會到,我得先搞清楚自己,先停止內在的自己與自己打架。”

看著蘇青掉入了過往回憶,臉上浮現當時有的困惑和掙扎,婉玲貼心地為她遞上一杯茶的同時,也開口問。

“原來,你也曾這麼混亂啊?也有人陪你走這段心旅程嗎?”

蘇青喝了一口茶,用眼神向婉玲表達了謝意,接著吐出長長的一口氣。

“那時候,我也遇到了一個比我年長的姐姐,是她陪伴我走過這段自我整理、自我發現的心旅行。有一次我跟她傾訴了對於愛的疑惑和痛苦,聽完之後她問我,為什麼你沒辦法說‘我愛你’?我被她的提問打到了。先是感到困惑,心想‘我有嗎?’後來仔細回想,的確在好幾次情感經驗裡,我只說過一兩次,都是被逼到絕境,情感滿點的狀態下。有一次我跟交往三年的男朋友大吵,那已經是我破紀錄最長的一段情感了,他問:‘那你愛我嗎?’當時,我大哭著跟他說:‘我都不愛我自己了,怎麼可能愛你?’我不懂被愛的踏實感到底是什麼,不懂什麼是愛。

“是啊!我是從這樣渴望愛又怕愛的狀態裡,經歷幾段感情,經過磨鍊和蛻變,最後一步步走到現在能跟永浩‘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所以別害怕,無論如何,這趟愛的旅程,絕對值得我們去好好經歷並收穫一段美好。”

黃昏的光線,迷離中帶著餘韻照進了小屋。在三個女人的溫暖相聚與分享裡,夜色,悄悄地降臨了……

第五章 自由

過去我們只能看到,

自己或別人外顯的言行反應。

通過“冰山圖”的指引,

我們有機會更進一步地靠近與瞭解,

自己和別人,

內在究竟發生了些什麼?

初識內心冰山圖

“昨晚我又做夢了。”喝了一口咖啡,艾莉聲音裡的疲憊呼應著滿臉倦意。

“聽起來,這是一個讓你消耗能量的夢境?你很熟悉嗎?”

“是啊!再熟悉不過了!好像每隔一段時間,它就會出現。在夢裡,我的房間都是幽幽冷冷的藍色,而房間正中央,漂浮著一座冰山!有時候我在想,是因為我太想去南極旅行了嗎?還是……其實我上輩子是隻北極熊啊?”

“這想法好可愛!”蘇青也被艾莉說的話給逗笑了。

“不過,如果那個夢裡真的有隻北極熊,在你的感覺裡,它是自在開心地玩耍嗎?”

“不是啊,如果是,我應該醒來會很開心吧!我很希望是像你說的那樣,但每次那座冰山都很冷、很堅硬、很孤單……”艾莉的聲音越來越小。

“以前我媽媽總是問,為什麼我老是想往外跑?我原本以為應該是家裡人太多,沒有自己的空間。可是後來就算我自己搬到外面住,我還是會一直往外跑。跟朋友吃飯、聊天、看電影、逛街、加班、旅行,每次都是累癱了才回家睡覺,就像住旅館一樣。”

“即使搬出去以後,夢裡的房間裡仍然有一座冰山嗎?”

“是啊,那座冰山好像一直跟著我,一直矗立在那裡,幽幽的藍色、冷冷的溫度……”

像是感受到那種低溫似的,蘇青注意到艾莉攏緊了自己身上的外套。

“你知道嗎?‘冰山’也是我們內在一個很鮮活的圖像!”

“內在的圖像?是像之前你藉著圓滿完整的全人圖和身體的姿勢,讓我看見並且深刻體會的那種內在圖像嗎?”

艾莉眉毛挑得高高的,饒有興趣地問著。

“冰山圖和全人圖一樣,都可以具體而細緻地勾勒呈現出我們言行反應模式之下的內在狀態,你可以說它是一個很好的工具或指引,幫助我們更容易地看見自己的內在,進而更清楚地瞭解自己,並且帶領我們走向改變!”

“哇!那我也想認識這個冰山圖,可以說給我聽嗎?我會是一個好學生的!”

看著艾莉熱切的眼神,蘇青忍不住笑了。

“當我們真心想改變的時候,就如同在內心裝了一個超強大的動力引擎!你的超強動力,我完全感受到了!”

蘇青彎身在茶几下拿出一張白紙,然後繼續說著。

“你知道,我們在海面上看到的冰山,往往只是冰山一角,意思是,其實有個更深更巨大的冰山主體隱藏在海平面之下。這和我們對外的言行反應模式剛好一樣,被看見的部分,其實只是一小部分而已。”

“你是說,我們的言行反應只是冰山露出的一角而已?那海面下的主體究竟是什麼?”

“來吧,我們試著畫畫看!”

在客廳昏黃的燈光下,艾莉看著蘇青在白紙上畫了一座大冰山,然後在冰山上部畫出一條切分出一塊三角形的曲線,在餘下的部分,又分別畫下五條線區分出六個區塊。

還沒等好奇又困惑的艾莉開口問之前,蘇青從上往下在每個區塊裡分別寫下了“應對方式”“感受/感受的感受”“觀點”“期待”“渴望”以及最底層的“自己”幾個大字。

蓋上筆蓋,蘇青說:“看到海平面線下的這一大塊區域了嗎?這裡才是冰山的‘主體’!往往因為它們,才會呈現在海面上被看見的‘行為’。”

“什麼?等等!讓我整理一下,你的意思是,我們的行為反應其實是受到下面這些看不見的各層所‘作用影響’的結果?”

沒有被艾莉急切的聲音所影響,蘇青依然一派悠閒地一邊摸著大黃狗波波的頭,一邊不疾不徐地說:“是啊,你很訝異嗎?以前,你只看到自己或別人的言行反應,但是通過這張‘冰山圖’的指引,我們就有機會認識自己和別人的內在究竟發生了什麼。這也有點像是手錶裡的齒輪世界——一個小齒輪影響另一個齒輪,又帶動另一個齒輪。我們的行為舉止,的確是被看不見的內在齒輪所帶動而做出反應的!”

“但是……為什麼會形成這些連動作用反應呢?”

“你問得很好。其實我們剛出生時都可以完全真實地表達自己,但是隨著一天天成長,為了生存,我們會逐漸學會並形成一種感知安全的反應模式,它其實是一種自我保護的方式。每個人言行模式的背後,都有一團豐富的信息在運作著,冰山圖就是幫助我們探索和覺察‘我們的內在究竟發生了些什麼’。”

“我好像有點懂但又有點模糊……”抓了抓頭,艾莉誠實地說出自己的真實感受。

“沒關係。當你跟我說出你的真實狀況,而不是隻想討好或疏離地採用‘善意的偽裝’,我就能夠更好地貼近你、瞭解你,我們也就能夠創造真實靠近的聯結關係了。不用急,讓我想想還有什麼更具創意的方式,來幫助你更瞭解我想表達的東西。”

對著艾莉眨眨眼,一個慧黠的笑容出現在蘇青臉上。

不做受控的木偶

蘇青自在地走到音響旁換了首樂曲,又跟波波玩耍逗弄了一陣子,中間還遞給艾莉一罐精油蠟燭。

“聞聞看,我上回發現的新味道,覺得很像雨後的草葉香,你看看給你的感覺是什麼。如果喜歡,等一下我們可以點起來。”

原本還為剛剛接不住蘇青所嘗試表達的東西而有點沮喪與心急的艾莉,看著蘇青的安然與自在,先是感到訝異,慢慢地也不自覺地逐漸放鬆和緩了下來。

艾莉一邊嗅著“雨後草葉香”,一邊想著:“是啊,現在已經不是以前為了考試而壓力超大的唸書和學習了,我其實可以更放鬆的。而且蘇青對於我沒有搞懂她的想法,好像也很自在輕鬆,我不用掛心她,也不用擔心她會因為這樣不喜歡我……”

當這些想法在心中浮現時,艾莉感受到自己緊繃的身體放鬆了下來,呼吸也隨之變得緩慢而綿長,手中那罐精油蠟燭的淡淡香氣也就更清晰了。

這時蘇青像是突然有了什麼靈感似的,站起身來走向書櫃,打開下方的木櫃門。

“我來找找,應該是放在這裡的。”

“是什麼?需要我幫忙嗎?”

艾莉忍不住好奇地湊過去,波波彷彿知道是什麼東西,開心地在旁邊繞圈子跑,並且不斷髮出興奮的叫聲。

蘇青從櫃子深處拿出了一個看起來很有歲月痕跡的木盒子。

“打開看看吧!”蘇青一邊迎接著艾莉充滿好奇笑意的眼神,一邊親切地說。

艾莉開心且小心地打開木盒:“哇!好精巧的吊線小木偶喔!我可以玩一下嗎?”

說話的同時,艾莉已經迫不及待地拿出來把玩著。

“來!舉手!”“換動作,屈膝!”操作得越來越熟練後,她轉頭喊著:“波波來!我們一起跳舞!”

興奮的波波跳上跳下,不停地圍著舞動的小木偶繞圈,汪汪的叫聲也彷彿是在熱情寒暄,在一旁看著的蘇青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一陣玩鬧之後,艾莉吐了好大一口氣坐回長沙發。

“這個吊線小木偶實在太有趣了,我拉哪一條線他就動哪裡,而且設計得好精巧,有時巧妙牽動還可以同時變化手腳和身體的弧度,太好玩,太讓人有操縱的成就感了!”

像是很瞭解艾莉的心情,蘇青用笑容迴應著,“我們大部分人,其實很多時候也跟這個吊線小木偶一樣啊!”

“啊!我們像吊線小木偶?怎麼會?我們明明就不一樣,我們的言行反應是有自由意志的!”

話才說出口,艾莉像是想到什麼似的。

“等等!等等!你是說,剛剛提到的冰山圖——‘我們內在各個層面的波動,其實牽動並影響著外在的言行’ ,就像是這個小木偶的畫面,對嗎?”

“是啊。”

蘇青微笑著陸續拉起小木偶身上的一條條絲線,有條不紊地介紹著:“這一條是‘感受’、這一條是‘觀點’、這一條是‘期待’、這一條是‘渴望’,而這一條主絲線是‘自己’。”

“哇!這樣一看,真的好清楚喔。”

“現在,想不想聽一個關於由‘觀點’絲線牽動的小木偶故事?”

“想!當然想!我最喜歡聽故事了,快講給我聽!”

擺脫觀點的束縛

“有一回,我到首爾出差,順便也進行了一趟自己的小旅行。那天緊湊的工作剛結束,我帶了本長篇小說,選了一家很有人文情調的咖啡館,想讓自己好好地放鬆一下。也許是非假日的原因,偌大的咖啡館裡人很少,我一如往常地坐在角落的位置,細細品嚐著那杯手衝單品日曬薩爾瓦多。沒多久,一個大約二十四五歲的女孩也坐進了角落區,她順手放在桌上的中文旅遊書讓我知道她應該也是來自臺灣,可是她臉上落寞的神情,和一般觀光客實在不太一樣。她一個人坐了好一陣子,低落的情緒似乎沒有好轉,甚至還不時低頭拭淚,於是我忍不住走了過去……”

“你還好嗎?不知道會不會打擾到你?看到你好像很傷心的樣子,我只是想來關心一下,你需要什麼幫助嗎?”

女孩抬起頭,臉上還帶著淚痕。

“哦,謝謝你,我還好。你也是來自臺灣嗎?能在這裡遇到同鄉,真好,尤其……”話還沒說完,女孩眼眶又紅了。

“我是跟男朋友一起來旅行的,只是……只是剛剛我們吵架了。”

“是嗎?看起來你還是很傷心,我只是想讓你知道,如果你想要一個人獨處,我很能理解,但如果你想找人聊聊,我也很樂意的。”

“後來她願意聊嗎?我知道,出國旅行吵架真的是最討厭的事情了,明明是想開開心心去玩的……唉,一起出國,真的是最考驗感情的事了!”艾莉熱切地問。

“後來她坐過來跟我同桌,說起男友想要到南山塔掛情人鎖,可是她不願意,兩個人為此大吵了一架。”

“哇,這是多浪漫的事情啊?彼此承諾‘一生一世都鎖在一起不分開’哦!她為什麼不願意呢?像我,死拖活拖都很難把文傑拉去。我真的跟他提過,還把韓國五天四夜自由行的資料都找好了,可是他卻說:‘這行為實在太笨!’真的是一點浪漫都不懂!”

“呵呵,你看,明明是同一件關於‘承諾’的事情,你的觀點是‘這是一件超級浪漫的事’,所以一想到就充滿了渴望和開心;可是那個女孩對這件事卻有著和你截然不同的想法。我們聊久一點之後,她跟我說出了心底真正困住她的原因……”

“坦白說,對我來說真正困難的是關於‘承諾’這件事……我知道關於這一點我一直很怪。其實我很愛我的男朋友,我也不是花心的女生,只是我始終覺得‘承諾’這件事很無聊而已。可能有些人很喜歡,但我就是不喜歡,我不喜歡別人給我承諾,我也不想要給別人承諾。我完全不認為愛就一定要承諾什麼,我想這應該是每個人天生就有的個性差異,沒有必要一定要每個人都一樣啊。”

“是嗎?我有點好奇,如果用一個最貼切的東西來形容‘承諾’,你覺得那會是什麼呢?”

“用一個東西形容承諾嗎?嗯……”女孩沉默了,陷入思考。

一段時間後,她眼神一亮。

“我覺得承諾就像是一個包裝得很漂亮的禮物盒,但是裡面可能裝的是炸彈!”

“什麼?炸彈!”艾莉用力吞下差點噴出來的茶,引起了一陣咳嗽,卻又急著說:“哇!抱著一個裝了炸彈的禮物盒?那真的是很恐怖的感覺!但是承諾為什麼會是炸彈啊?明明就是一百朵粉紅玫瑰才對啊!”

“原來你跟我一樣,也對她的說法感到好奇。”

“漂亮的禮物盒裡面裝的是炸彈?哇,這真的是很可怕的一件事。不過,我更關心的是:這個炸彈曾經爆炸過嗎?”

女孩張大了眼睛,眼裡先是浮起困惑。

安靜了一段時間之後,一陣霧氣漸漸地蒙上了她的雙眼。

“很奇怪,當你這樣一問的時候,在我腦海裡浮現出來的是我的十歲生日……”

“十歲生日!天啊!難道是十歲生日的記憶影響了她對承諾的看法?這也太像小說了吧?這是真的嗎?”艾莉驚呼著。

蘇青微笑了起來,說著:“很多過往的事件,其實都隱性地留存在心底,就像我們畫的那座內在冰山圖,有的像留在‘感受’層,有的留在‘觀點’層,有的像留在‘期待’或‘渴望’層,也有的停留在‘自己’層。 根據我的經驗,如果我們願意走進自己的心裡做一趟內心的旅行,那裡面收藏著的故事,很可能不輸任何一本我們在市面上讀到的小說喔。”

“十歲生日那天,發生了什麼事嗎?”

女孩的神情微微黯淡了下來,彷彿隨著記憶一起回到了十歲生日的那一天。

“我記得爸爸答應過我,生日那天一定會在家陪我,可是那天起床卻沒有看到他。後來媽媽說,因為公司臨時有事,爸爸不得不趕去處理。可是我真的還是好傷心、好失望。我知道就像媽媽說的,爸爸工作忙是為了我、為了家,可是我只是希望他陪在我身邊啊。”

“還有些什麼記憶浮現嗎?”蘇青關心地問著。

“我記得……我還是很聽話地跟同學玩了一段時間,可是後來,我偷偷回到房間哭,我在牆壁上寫著‘爸爸,為什麼你騙人’!沒多久,同學們突然跑進房間,然後有人看到了我在牆上寫的字,他們還好大聲地把它念出來,一直嘲笑我……”

更多的眼淚流了下來,正傾聽著的蘇青靜默著,默默地遞上面紙,眼前這個二十四歲的女孩,正陪著十歲時受傷的自己。她在心底尊重且珍惜著這段珍貴記憶。

一陣啜泣後,女孩漸漸收住了眼淚。

原本一直在一旁溫柔陪伴的蘇青這時才開了口。

“說完這一段過往之後,現在你的心情怎樣呢?”

“坦白說,我好訝異啊!我完全不記得這一段過往了,我更沒有想過,我不喜歡承諾會跟這件事有關……但好像真的是如此。當你問我的時候,很奇妙的,這段似乎已經在我腦中消失的記憶,突然就出現了!”

“很多時候,大人眼中的‘小事’,卻是小孩心中的‘大事’,不管從理性上來看那件事多‘小’。我們的感受本來就是‘主觀而真實’的,也不一定要有多大多嚴重的事,才會讓身為小孩的我們內心受傷。 我想,對於十歲的你來說,重要的時刻有爸爸陪在身邊,是你很大很大的渴望,所以那個時候的你真的很傷心,傷心到不知該怎麼辦,於是把它深藏在心底的某一個抽屜裡,這是你自我保護的方法。不過剛剛,現在二十四歲的你,回去陪了陪那個被留在十歲時受傷的自己,對嗎?現在感覺怎樣呢?”

“好多了,我喜歡你用的‘陪’這個字,真的!我現在會感覺到,至少有現在的我理解她的傷心和失落,理解她想要爸爸陪的渴望……”

“是呀,有時候我們的一些心情和渴望,只要被理解、被接納了,在心裡就會有一種很溫暖、很安定的感覺。現在二十四歲的你,長大了,更成熟了,也有更多的智慧。關於爸爸送給你一個‘漂亮禮物盒裡裝著炸彈’的承諾這件事,有什麼是比十歲的你多看見的一些嗎?”

女孩對於蘇青的提問先是感到困惑,接著順著這個提問想了想。

“現在想想,我好像也還記得,其實前一天爸爸帶我去買了好多零食、氣球、玩具,還有一個好大好大的蛋糕!我們回家跟媽媽一起把家裡佈置好,等著隔天同學來家裡一起過生日。”

“這個新記起的回憶,讓你有什麼樣的感覺或想法呢?”

一抹笑容慢慢地綻放在女孩的臉龐:“我知道爸爸是很愛我的!我其實也擁有被爸爸陪著的時光。尤其這幾年,爸爸工作沒那麼忙了,我們有了很多很棒的時光。”

“過去的你,因為太小,被失望和傷心困住了,只停留在那個受傷的點上,可是現在當你帶著長大後更寬廣的眼神往回看時,就看見了更多的記憶與畫面。 現在,看看在你的心裡,承諾還是一個‘裝了炸彈的漂亮禮物盒’嗎?”

女孩低頭沉默了一下,像是在體會內在重新擁有的感覺與思緒。

再抬起頭時,女孩的臉上多了一抹開心的笑容。

“不是了,它是一個漂亮的禮物盒,即使裡面不是我預期的禮物,但也不會是像炸彈一樣傷害我了。”

“更何況,現在的你,比十歲的你擁有更多力量和智慧,不是嗎?”

“是哦!現在我感覺心情輕鬆很多,真是一段奇妙的過程!謝謝你,讓我看到這些。”

“哇!這改變也太奇幻了,真的好像是小說裡才有的情節哦!”艾莉說。

“其實不奇幻,也不是隻會發生在小說裡的故事啊!當這個女孩改變了對於承諾的看法,而且這個改變,不是一個大腦層面的認知指令,而是通過體會產生體悟與智慧,她就成功地剪斷了‘觀點’的隱形絲線,不再被過往的‘未完成事件’所操控,也就重新擁有了自由與自主。其他的絲線也是一樣,如果我們願意,一樣可以剪斷這些隱形的操控,讓自己煥然一新!”

“我想起第一次遇到你時,你跟我說的那句話:‘改變永遠是可能的!’”

在小屋裡,兩個女人相視而笑了。

創造自由的天空

“那這個女孩不怕承諾了,她和男朋友的爭吵點是不是就從此消除了?”艾莉用一種看愛情小說時渴望知道男女主角大和解的心情,迫不及待地問著。

“你看一下你手中的小木偶,它身上只有一條線嗎?”

“啊!不是啊,我數數,有五條線哦!”

“是啊,那女孩也才剪掉一條‘觀點’的絲線啊!”

“所以你們後來還繼續聊嗎?還剪掉了另外哪一條嗎?哎喲,別賣關子嘛!我是真的希望她和男朋友不要再因為她對‘承諾’的障礙而卡關了嘛!這世上幸福快樂的事已經越來越少,不管是電影、戲劇或是真實生活中,我都希望有情人能終成眷屬!”

蘇青微微笑了一下。

“也不是刻意要剪哪一條線,是我想起她一開始提到自己既不想接受承諾,也不想給出承諾。所以試探性地問問她,想不想繼續看看關於‘給出承諾’這件事。她一聽到就表示很樂意,因為每次當她不願意承諾時,男朋友就會懷疑,到底她對這份感情是不是認真的。”

“是呀!每次文傑不肯承諾的時候,我也是這樣又傷心又生氣地懷疑!你們後來是怎麼談的呢?”

艾莉把小木偶放在桌上,又在自己背後塞好了抱枕,手上也抱著一個,舒服地坐著等著聽故事。

“你說你很怕給出承諾?嗯,我們來玩個小遊戲好了,你看一下週圍,如果要選一個東西代表承諾,你會選什麼?”

女孩歪著頭一邊思考著,一邊環顧著四周……最後指了指蘇青身後靠牆擺放的一棵綠色大盆栽,“就是它了!”

“是它嗎?在你眼裡,它具有哪些特質呢?”

“它很漂亮,但是也很需要好好照顧,如果一不小心沒照顧好,就會死掉!”

“聽起來這份禮物伴隨的壓力好大啊!是因為這樣,即使你知道這個禮物很漂亮,收到的人會很高興,但是你沒有辦法隨意地就把它送出去嗎?”

聽完蘇青說的話,女孩愣了好一會兒。

“嗯,萬一我沒把它照顧好怎麼辦?它如果枯死了,收禮的人一定會很傷心。”

“而你很瞭解那種傷心!十歲生日時,爸爸送出了一個他沒有辦法好好照顧的承諾,讓你深深地受傷了。你很善良,你知道那種痛,所以不願意重蹈覆轍?”

“天啊!我真的完全沒想過這兩件事可以聯繫在一起!但是我真的一直希望自己的承諾都要能兌現,如果沒有把握,寧可不說!”

“所以你不給承諾,不是因為不相信承諾,相反地,你是太看重承諾?”

“嗯。”女孩雖感訝異,但也不得不承認地點了點頭。

“而且大學時我交的第一個男朋友,也是好喜歡跟我說一堆美麗的承諾,可是最後那些承諾都像漂亮的泡泡,全都破滅了……”

“所以過往關於承諾破滅的經驗,不只是爸爸,也還有第一個男朋友,這些點點滴滴,讓你每次想到承諾時,就會在內心召喚出之前深刻的‘感受’——傷心、失望、痛苦,以及同樣深刻的一些‘觀點’,例如‘承諾是危險會傷人的’,同時也讓你不自覺有了一個對自己的‘期待’——我不要做一個給出承諾卻又做不到的人?”

“好奇妙喔!好像真的是這樣,只是我自己一直沒有看見這樣的自己。”

“那你願意繼續往前再多看一點嗎?”

“嗯,我想!”

“剛剛我聽到你說,‘它很漂亮,但是也需要好好照顧,不然會死掉’,我有點好奇,所謂‘需要好好照顧’,如果明確具體地說,究竟是怎樣的照顧法呢?”

“嗯……”女孩彷彿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帶著困惑思考著。

“嗯,就是每天都要澆水吧。”

“每天都要澆水……我想,每一棵盆栽的狀況可能都不太一樣,那你看看這一棵,你覺得它需要每天都澆水嗎?”

“嗯,好像不是,這一種盆栽好像是比較耐旱的,可能一星期澆一次就可以了。”

“如果是一盆你知道只需要每週澆一次水就可以照顧好的盆栽,你的心情會是……”

“輕鬆多了!是哦,不是每棵盆栽都那麼脆弱的!你知道嗎?剛剛我在想,該選桌上的這一瓶鮮花,還是那棵盆栽來代表?後來我覺得盆栽比較有生命力,所以其實我的‘承諾’也是比較有生命力的。”

女孩吐了一口氣,像是輕鬆多了似的笑了開來。

蘇青的臉上也漾起了一個為她開心的笑容。

“好像對於‘承諾’,你有了一個新的認識:它其實沒有那麼脆弱,沒有那麼容易死掉,而且它需要的‘好好照顧’,也不見得就一定是每一天、每個日夜的細心呵護。當這些新的想法出現了,你現在感覺怎樣呢?”

“感覺很好、很輕鬆……而且,我突然覺得,有它在挺好的!你看,在這一片紅磚牆前,有了它,顯得更漂亮了。”

“那現在你會想調整一下和它之間的距離嗎?”

“嗯……我會想要更靠近它一點。”

蘇青帶著笑,伸了伸手,示意女孩可以隨著自己的心意調整到她想要的新位置。

女孩將椅子挪近了一些。

“現在更靠近了,你感覺怎麼樣?”

“我發現它更漂亮了,看起來更茂密、更有生命力了,而且,原來,它的枝幹有這麼美麗的紋路啊!”

“你想摸摸葉片的質感嗎?”

女孩遲疑了一下,起身走過去,選擇其中一片葉子摸了一下。“哈,原來,它的葉子這麼厚,而且比我想象的軟,摸起來真的很舒服!”

當女孩轉身回到位置上時,臉上掛著一個滿足且開心的笑容。

“之前我不知道它是這樣的,現在我感覺到它好像有飽滿的生命力,一直向我傳送,我很喜歡有它在這裡。”

“那你之前‘需要好好照顧,不然就會死掉’的擔心呢?”

“現在想法不一樣了,它其實沒有那麼嬌弱,照顧它也沒有那麼恐怖。而且……其實就算我很盡力但它還是死了,那就……再換一盆就好啦!哎呀!以前我男朋友總是說不必壓力那麼大,我現在突然明白他在說什麼了!”

“你喜歡現在跟‘承諾’的新關係嗎?”

“我喜歡!真的很謝謝你幫我一起看到這些,一起有了新發現。你知道嗎?我現在好想回旅館等男朋友,我想跟他分享剛剛這些新發現。想跟他說,以前我以為我是天生不喜歡承諾,卻原來是因為我有一個遺忘的傷心過往。我想跟他說,我願意送他一盆叫作‘承諾’的盆栽,我們一起好好照顧它,我不再怕它死掉了!”

又抽了一張面紙,艾莉淚眼婆娑地說:“天啊!這也太偶像劇了吧!你看,在韓國就是不一樣對不對!隨便一個咖啡館都會上演感人的戲碼!”

“看來這個女孩對你的啟發挺大的。”

“是啊!這讓我想起以前,文傑每次也都說:‘你不應該只聽我說什麼,你應該看我怎麼做比較重要,不是嗎?’可是我就不明白,說出承諾就那麼難嗎?我也會懷疑他到底愛不愛我。可是現在我明白了,每個人的行為之下,其實往往都有一段經歷、一個故事。”

“是啊,如果我們能夠用好奇去探看‘為何會如此’,用好奇與欣賞的心與眼,來探看自己以及他人的‘冰山’。就像是一個遊戲,我們藉著冰山圖的指引,帶著好奇去探索,帶領我們看見、理解,而不再是沮喪地覺得不懂、覺得我們不同,接著就生氣、沮喪、失望、傷心……最後往往就會想擱置一段關係。” 蘇青進一步解釋。

“然後,我們就可以創造我們想要的改變!”

緊緊地抱著毛茸茸的波波,艾莉開心地大聲說著。

第六章 回家

過往,

的確會強烈地影響我們,

但在這同時,

我們也同樣擁有

改變與創造的力量!

活在過去、當下,還是未來?

“不過,我還是覺得,我們的內心世界太神奇了,過去,真的會那麼強烈地影響我們嗎?”艾莉臉上滿是困惑的神情。

“記得我跟你說過的嗎?過去的確會強烈地影響我們,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被‘註定’,相反地,我們擁有改變與創造的力量!”

“但究竟該怎麼做呢?”

“改變的方法有很多,我們之前談過的,重新調整圓滿完整的‘全人圖’、通過看見內在的‘冰山圖’,然後進一步創造矯正性的經驗或建立新觀點、釐清自己的期待、穩定自我價值等。‘確認並調整你的時區’,也是另一個可行的方式之一。”蘇青又拋出了一個有趣的新名詞。

“確認你的時區?這又是什麼啊?”

“讓我打個比方好了。如果我們搭飛機從歐洲飛回臺灣,就是從一個時區到另一個不同的時區。當我們抵達臺灣的時候,就需要經歷一段讓身心‘調整時區’的過程。從過往的深刻影響中創造改變時,就類似於這樣的時區確認與調整,也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空間上的調整,我懂。但我們不就是活在現在嗎?哪有什麼不同的時區呢?”

“你確定我們都是‘活在現在’?我發現其實很多人不是啊!很多人其實活在過去。比如說,我們在很小的時候被忽略了,到現在某一個內在的我們其實還停留在過去。或者,我們把小時候的衝擊帶到了現在,明明我們在現在,可是卻無法存在於此時此刻,因為我們‘卡’在了過去。又或者,我們總是很擔心,於是我們就活在未來。很多人其實並沒有活在現在,而是在另一個時區,我們需要確認一下,究竟是我們掌握了時區,還是時區控制了我們?”

“把小時候的衝擊帶到現在,就是卡在過去;一直很擔心,就是活在未來。”艾莉輕聲重複著這兩句話,像是在咀嚼其中的內涵。

“聽你這麼一說,的確很多人並沒有活在當下,而是在另一個時區。但我們要怎麼回到現在呢?要怎麼留在現在這個時區呢?”

“你記得之前我們花了很多時間去體驗的‘感官小旅行’嗎?”

“嗯,記得啊,你帶我重新學會了怎樣更細緻地看、聽、嘗、聞……有趣極了!”

“那就是在鍛鍊我們的‘覺察’。當我們擁有覺察——現在我的感受是什麼?想法是什麼?期待什麼?就是跟此時此刻的自己在一起。這個,就是活在當下,就是留在‘現在’這個時區。另一個重點在於,我們要去看一看,究竟是什麼阻擋了我們活在現在?是一直沒辦法放下的過去嗎?是一個沒有被滿足的期待或渴望嗎?是一個卡住的想法嗎?當我們可以認出它們,然後重新釐清和釋放,我們就擁有了另一把‘改變的金鑰匙’!”

陪你內心的小孩一起長大

“你說的‘確認和調整時區’,就是現在流行的那種說法——‘要記得照顧你內心的小孩’嗎?”

“是,但也不完全是。我們的確要去看見、照顧並且療愈這個曾在‘過去時區’裡因為受傷而困住的內在小孩,不管在別人看來是大事或小事,對於當事者來說,那個‘受傷’以及‘受傷的強度’都是絕對真實的。”

“嗯,就像你在首爾遇到的那個女孩,看見了十歲生日時受傷的自己一樣,對嗎?”

“是啊!你看過電影《全面啟動》嗎?它其實點出了:我們的生命是一個‘主觀感受’的世界,甚至連那個‘主觀’都往往不是自己全面的經驗,而是某些深刻事件印記下的‘偏執’。但是我們往往對此不知不覺,於是進而認知為一種‘客觀的實相’……比如說,一個曾在小學、中學、高中都被霸凌的孩子,長大後,儘管已完全身處安全的環境裡,善良的他卻仍會抱持著一個自我認知——我是一個會讓人不自在、讓人害怕的人。而這個錯置為‘客觀真實’的認知,讓他跟人相處時,永遠是緊張疏離而且無法展現真實自我的。你也可以想見,他是多麼地疲憊和孤單。”

“咦,為什麼被霸凌的人會覺得是自己讓人害怕、不自在?不是應該相反嗎?”

“當我們受傷時,有一類人能把指責的手指向對方,但是個性太過善良,或父母的教養是強調‘反省自己’的人,就像那個男孩,當他因為不想父母增加煩惱,以至於長期孤單處在被霸凌的情況下,又怎麼樣都無法想出‘為什麼一直努力與人為善的自己會一再被同學霸凌’時,最後只能歸因於自己——我是一個讓人不自在且害怕的人。一方面用這個答案為巨大的困惑與痛苦找到出口,另一方面也用這個答案成功地讓自己離開危險的人群。”

“天啊!我好訝異!也覺得好心疼喔。”

“是啊,我們的內心機制,就是這樣既強大又複雜的。一路長大的我們,其實真的很不容易啊!所以,我一直相信,即使是看來一切平穩安然的我們,也都值得為自己走一趟‘排毒’的心旅行,為自己創造全新的第三次誕生!”

“這不就是重新去照顧那個曾經被遺忘的內心的小孩?可是你又說‘不完全是’,這又是為什麼呢?”

“現在很多人都說‘我們要經常去呵護那個內心的小孩’,也就是看見了那個被困在過去的受傷的小孩,然後要記得經常去照顧他。但這個還是未完成,如果停留在這裡,會有潛藏的危險性。”

“潛藏的危險性?什麼意思啊?”

“當我們看見那個受傷的內心的小孩之後,我們不再像當時身邊的大人,比如父母,沒有能力細緻地看見他、適當地照顧他;我們也不再是當時還很幼小的自己,沒有能力照顧他,只能用拒絕他、否認他的方式,只求生命的列車能夠順利地繼續往前行駛。

“我們願意開始去看見他、接納他、療愈他,但這同時也意味著並存了一個‘長大的、此刻的自己’,和一個留存在心裡‘需要被呵護照顧的內心的小孩’。這將像是一種‘分裂的自我’狀態,讓我們困惑,也會分散我們的力量及自我認知。

“如果我們可以讓現在的自己,帶著長大後擁有的力量——愛的力量、智慧的力量、勇敢的力量,為自己帶來療愈,讓過去的傷痕遠離,對曾以為是實相的偏執放手,重新為自己做出選擇。就像我在首爾遇到的那個女孩,她重新創造了自己與承諾的關係,也同時創造了與男友互動的關係。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完成式——我們把這個被完整接納且療愈後的內心的小孩,與現在的自己‘整合’在一起,告別過往,回到現在的時區,從此完整地存在。

“就像現在,我常常覺得自己是一個完整的六十歲女人。這個意思是,在我的內心,我擁有現在六十歲的從容,但也同時擁有三歲的可愛、七歲的天真、十五歲的勇敢、十九歲的活力、二十五歲的溫柔、三十歲的幹勁、四十五歲的成熟、五十二歲的智慧……我是豐富的,但不是分裂的,每一個年齡層的我,都真實而完整地存在於當下的我之中。”

“聽你這樣說,讓我想起,就像大樹的年輪一樣……”

“是啊!這就是生命的豐富之美!”

蘇青灰白頭髮下的笑容,天真且充滿了活力!

認清被扭曲的情緒

和蘇青一起做完了讓身心都感到放鬆和被寵愛的SPA出來,兩個人信步走到鄰近的森林公園,一邊享受著舒服的秋夜晚風,一邊聊著。

“在冰山圖裡的這個名詞太奇怪了,什麼是‘感受的感受’?怎麼聽起來像繞口令一樣啊?”艾莉忍不住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哈哈,你這個說法很好,我們的內在世界,有時的確就像繞口令一樣複雜糾結啊!所謂‘感受的感受’指的是我們對於自己的某一些感受,會同時伴隨著另一種感受,這往往來自過往家庭中父母的教養,也可能來自社會文化中的制式條約。讓我舉例說給你聽吧!

“在華人社會中,常常期待一個女孩是溫柔婉約的,於是很多父母在教養時,常常不允許小女孩‘生氣’。因此,許多長大後的女人當面對自己的‘生氣’情緒時,往往會伴隨著不被接納的‘羞愧’感受。但是對於小男孩,人們往往期待他是勇敢活潑的,於是他們不被期待或不被允許‘傷心’。同樣地,當他們長大以後,當‘傷心’的感受出現時,也會立刻伴隨著不被接納的‘羞愧’感受。這些狀況裡,‘羞愧’就是我們的‘感受的感受’。

“更進一步來說,我們往往可以接受小女孩傷心;也往往比較可以接受小男孩生氣,於是你可以觀察到:很多女人,會用次要情緒‘傷心’來表達自己的主要情緒‘生氣’;很多男人,內在受傷了,卻要用次要情緒‘生氣’來表達自己的主要情緒‘悲傷’。”

“哇!你說得真的沒錯哦!我自己,或者我身邊的很多女人、男人,真的都是這樣的!”

“是啊!這都是一種內在感受的複雜轉折,我們常說的‘惱羞成怒’,也是其中一種經過扭曲轉折後的感受——看起來是‘怒’,其實深層真正的情緒是‘羞’。所以,也許我們表層‘憤怒’的感受之下,其實深層真正的感受是‘傷心’;表層‘緊張’的感受之下,其實深層真正的感受是‘開心’;表層‘生氣’的感受之下,其實深層真正的感受是‘慌張’……”

像是一個解謎大師一樣,蘇青為艾莉層層剝開各種感受之下的真正感受。

“嗯,其他的我大概都能懂,但是,我不太懂為什麼‘緊張’的底層會是‘開心’?”

“孩子,你沒有聽過父母或者老師總是用‘樂極生悲’這句話訓誡小孩嗎?曾經有一個女孩和我一起嘗試釐清自己的‘感受’與‘感受的感受’的時候,想起了:‘小時候,好幾次超級開心的時候,可能是因為我太開心、太放縱了,就招來爸爸大聲的斥責甚至打罵。好像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像是被通電的圍欄電過的綿羊一樣,開心和緊張是緊緊相連的。現在,我好像瞭解了,為什麼我一直很少真正地開心,因為我一直覺得,開心是件危險而且讓我緊張的事情……’也就是她對於開心這個感受,有一個‘感受的感受’——害怕,於是緊張這種情緒就凌駕而上地出現了。”

“呼,原來看起來很簡單的‘感受’,也有這麼多的轉折啊!但是弄清楚這些,對我們究竟有什麼好處呢?”

蘇青微笑著說:“孩子,有沒有一些時候,當文傑生氣時,你解讀的信號是‘他生氣了!一定是我沒做好,惹他生氣,現在他要我遠離一點,給他一些空間’,但其實他真正的狀況是‘我的心受傷了,我覺得很難過’,你是不是能夠真正地理解他?靠近他?

“或者,有沒有一些時候,你在辦公室裡用‘哭泣’表達你的‘生氣’,結果別人把你當成情緒化的弱者,而沒有正視你究竟為何‘生氣’?”

微微愣住了一會兒,艾莉開始點頭如搗蒜。

“有!有!有!真的好多時候都是這樣子的!”

“當我們開始能夠覺察和辨別:這是我的表層情緒,還是深層真正的情緒?我們才能夠真正地搞懂自己或者他人‘究竟怎麼了’,也才能夠真正做出貼切的照顧與迴應,也才能讓我們更真實地與自己也與別人靠近。”

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出現在艾莉的臉上。

“這個‘內在冰山圖’真像一臺掃描機,可以呈現出這麼多細緻的內在狀態!真的是太奇妙有趣了啊!”

知道自己到底怎麼了

“來吧!今天我們來玩個整合後的立體冰山遊戲,先讓我們寫幾張字卡!”才一進門,蘇青就一副早已計劃周全的樣子,興致勃勃地跟艾莉說。

艾莉帶著滿滿的好奇到桌上拿了一沓大紙卡和一支筆,依著蘇青的指示,在不同的紙上大大地寫下了“行為”“應對方式”“感受”“觀點”“期待”“渴望”“自己”,再依序把紙放在地上。

大黃狗波波像是感染到這股興奮似的,一邊叫著一邊跑前跑後地跟著。

蘇青挑了另一張紙,寫下“衝擊的事件”五個字。

“來吧!說一件你和文傑之間發生的事,我們來看看你的內在冰山是怎麼運作的。”

“吵得很兇的那種嗎?”艾莉有點好奇,也有些擔心。

“那倒不必,簡單的例子就可以了。”蘇青眨眨眼說,“一粒沙裡見世界,細心地咀嚼你們的互動過程就能收穫很多,不必太複雜的事。”

“嗯,就選那天一起看電影的事吧!”艾莉想到前幾天才剛發生的事,打算趁機弄清楚自己的內在感覺。

蘇青帶著艾莉走到“感受”字卡前。

“當時你的心情怎麼樣?”

“剛開始很開心,後來有點悶。因為我和他都忙,只能電話聯繫或匆匆吃個飯,我們很久沒約會了。可是這樣很奇怪啊,好像很疏離。所以我希望和他可以有時間好好相處,一起看電影、聊天,這讓我感覺我們很靠近。”

蘇青拉著艾莉走到“觀點”的紙卡前。

“所以你有一個觀點或想法是,情人應該有時間好好相處,真實地靠近,彼此分享內心和生活的點滴。那後來呢?”

“後來……我們看完電影、吃完飯,他說公事還沒忙完,就各自回家了。我其實還蠻希望他能懂我真的很珍惜這次難得的約會,結果從頭到尾他整個人都悶悶的,最後還沒發現我一點都不想那麼早回家。”艾莉說著說著,有些落寞了起來。

蘇青帶艾莉走到“期待”的字卡前。

“文傑不知道你對這次約會至少有兩個期待,一個是,你們可以沒有時間壓力,彼此專心地陪伴;另一個是,期待他可以懂你的心情,即使你沒有說出口?”艾莉原本模糊的內心狀況,好像真的清晰了起來。

“當文傑悶悶的,而且說還有工作要處理就結束約會時,你的感受是?”

再度移步到“感受”前面。

“我其實蠻失落的……也覺得傷心……”

“當時的你,怎麼看待這個失落的自己?”

“我……覺得自己不被愛、很孤單、很可憐,我很討厭這樣好像在討愛的自己,所以我開始生氣!”

接著她們走到了“自己”前面。

“所以這時候,你對自己的評價是孤單可憐地在討愛,自我價值是很低的,而你為這個自己生氣?”

艾莉對蘇青的話感到驚訝,很想反駁,但又覺得似乎沒錯,一瞬間啞口無言。

“很多時候,我們真正被晃動到的其實是冰山底層的‘自己’,也就是關於‘我是誰?我是一個怎麼樣的人?’這時候的你,外在行為上是怎麼迴應文傑的呢?”

“我心裡很生氣啊!可是,我也知道他最近真的很忙,所以不願再多說什麼,就同意各自回家了。”

蘇青帶著艾莉走到“應對姿態”。

“這時候,你在心裡指責,但行為上你卻體諒他、順著他,這比較貼近哪種溝通姿態?”

“我在‘討好’。”艾莉不情願地承認。

“不過我也好奇,是什麼讓你心裡明明有期待也有情緒,卻不能說出口呢?”

“我……我覺得當女朋友應該溫柔懂事一點,而且我期待即使我沒說出口他也會知道啊!”

“哈哈,看來你有三個觀點,一個是,女朋友就‘應該’懂事;另一個是,男朋友就‘應該’體貼;而且‘如果一個人愛我,就會體貼地懂我’。是這樣嗎?”

艾莉想了想,點點頭。

“我真的覺得那種被愛的感覺很好。”

蘇青帶著艾莉走到了“渴望”。

“你期待被體貼對待,因為那會滿足你對於愛的渴望?這裡的愛不只是愛情,而是生而為人共通的、深層的一種需要,就像安全感、成就感、自由一樣。”

“是啊,感到被愛對我真的很重要。”

聽完艾莉的分享,蘇青也很認同地說:“這對我也很重要,也有許多人用力追求這樣被愛的機會。只是我們每個人的‘觀點’裡,對於‘什麼是被愛’的認定不太一樣。

“好啦,孩子,歡迎你參加這場內在冰山旅行,透過你和文傑前兩天發生的事,在你內心好好地旅行了一遍,現在感覺怎樣呢?”帶著關心又興味盎然的眼神,蘇青問著。

“雖然頭有點暈,但真的好奇妙!我好像第一次這麼靠近自己的內在世界,看見每一個外在是如何影響著我,以及我的內在冰山又是如何相互牽動著。我還需要好好消化一下,但我真的喜歡這種‘知道自己到底怎麼了’的感覺!”

“已讀不回”的傷害

夏日午後總有突降的雷雨,就在第一滴雨落下時,艾莉跨進了蘇青的屋裡,避開了瞬間被淋得一身溼的狼狽。但她的臉上並沒有因此顯露開心的神色,反而充滿了怒與怨,就像此刻烏雲密佈的天空一般。

“又來了!昨晚我傳Line給文傑,他都沒回!”一屁股坐在沙發上,艾莉迫不及待地跟蘇青抱怨。

“這讓你有什麼感覺?”

“生氣啊!會想:他到底在幹嗎?為什麼不回?是不是已經不在意我了?還是他對我那天的任性不高興?我被討厭了嗎?”

“你的意思是,你對你們的關係感到不安?你不確定自己在他眼中的價值?”

蘇青微笑著,邊說邊遞上一瓶玫瑰天竺葵精油。

“滴一點在掌心,輕輕摩擦後好好嗅一下。我們都會有高興、生氣、難過、失落……各種情緒起伏的時候,這很正常。但重要的是,我們是否懂得安頓在這些狀態裡的自己。”

艾莉把臉埋進溫熱而芳香的雙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原本因生氣和思索過多而沉重的腦袋,因為雙手的溫柔承接而有了一種溫暖和放鬆。再深吸一口清甜的玫瑰香氣,彷彿一股愛的能量流進了她原本緊鎖糾結的心裡。

吸氣,吐氣,吸氣,吐氣。幾次吐納後再抬起頭,放鬆的笑容再次回到臉上,艾莉由衷地說:“幫自己重新充電的感覺,真好!”

“是啊,記得,先安頓身心,再開始整理事情!以前我也跟你一樣,總是急著處理事情,急著向外確認愛是否存在。可是後來我開始懂得問自己:‘當我和自己相處時,有沒有愛的感覺?我跟自己有愛的聯結嗎?’現在,當我覺得脆弱時,我會去摸迷迭香葉子,然後深深地吸進香氣,這是我用來照顧自己的方式之一。疲累的時候,薄荷讓我清新提神;焦慮時,我喜歡甜菊陪我,像是吃了塊甜點般甜蜜;悲傷的時候,我會去吃日本料理,用紫蘇葉一片片包住我愛的生魚片,放進嘴巴里,魚肉的冰涼柔潤、紫蘇的微纖維感及草木間的香氣一起在唇齒間爆開、混合,複雜卻迷人!”

艾莉聽著這一切,才知道原來蘇青也曾和她一樣混亂焦躁、困惑無助,她也是一步步才學會現在的智慧、優雅和自在。

“真高興又看見重新充電的你!來吧,讓我們再次通過內在冰山圖更清楚瞭解你的內在究竟怎麼了!”

“我把冰山圖簡單畫下來囉!”艾莉從包包裡拿出一張小卡,打算認真地和蘇青一起探索自己。

“嗯,文傑的已讀不回,在‘感受’上是讓我生氣……好像不只是生氣,還有傷心、失落、害怕。因為我有一些‘觀點’是‘已讀不回就是不重視我’‘不重視我,就可能是不愛我了’‘不愛我,可能是因為之前我太任性、我不好’。我‘期待他’重視我,我‘期待自己’是既懂事又可愛的,我想,‘文傑對我的期待’是懂事又溫柔。我‘渴望’自己是……被愛的、安全的。最後,在冰山底層的‘自己’的狀態,我看到……唉,就是一個自我價值偏低而且不穩定的我啊!”

“所以當你的心安定下來,就有能力藉由內在冰山圖看到自己內在一層層被牽引的完整脈絡了?那麼以後,你也可以更瞭解他人的內在圖像與脈絡了。”蘇青帶著欣賞的微笑看向艾莉。

看著蘇青欣賞的笑容,艾莉突然想到文傑偶爾會背對她,說想一個人靜一靜,她似乎對那樣的文傑有了多一點理解,好像很多時候,已經不再是“理我、不理我”“愛我、不愛我”這樣簡單的信息而已。她也突然驚覺,自己從來沒有真正理解過自己、理解過文傑。

不過還好,現在她開始慢慢懂了……

回到內心的家

“我必須說,這一切真的很神奇!但我還是有很多困惑。比如說,我的這些想法究竟從何而來?我又為什麼會有這些感受,甚至感受的感受?我好像也不容易看清楚我的渴望是什麼,我又是怎樣的一個我?不過,即使這些我都還不懂,但能看到冰山下的這些層面,還是十分奇妙。”

“奇妙而困惑,對嗎?這也是我以前剛認識冰山圖的心情啊!歡迎進入內在的小宇宙!從今天開始,你可以慢慢地在內在冰山裡摸索探險!或許還可以期待有一場新鮮的星際之旅!”

“星際之旅?我喜歡這種說法。如果說,我一個個地認識了這些星星,最後可以拼出一個完整的星座嗎?獵戶座、天鵝座……”

“當然可以!就像這山裡的星空一樣,其實它們都一直高掛在那裡,但是當你來到這裡,才開始逐漸看見它們、認識它們。對你來說,這是一種什麼感覺呢?”

艾莉的眼眶突然溼了。

“剛剛我心裡浮現一個聲音,它跟我說,是一種回家的感覺。”

“恭喜你開始回到自己內心的家。過去你一直覺得孤單,也許是因為你離‘家’太遠了。”蘇青說。

“你的意思是,我從來沒有認識過我內心的這座冰山,是我自己內在被阻隔了,所以才會感覺疏離且孤單?”

“過去我體會到的是,我們往往無法靠近自己、不瞭解自己,卻渴望別人能靠近我們、懂我們。可是如果我們無法傾聽自己的需求,終其一生,我們和這世界的關係都會有一層堅硬冰冷的隔閡,都會無法體會真正的喜悅。”

艾莉點點頭,好像開始體會這層意思了。

“你知道嗎?好久以來我一直在為我的心找一個家,一直期待別人給我的心一個家。現在我不想再孤單、不想再一直找了,我想自己給自己一個家,就在我的心底,穩穩的、暖暖的。再也沒有什麼地方要去,我在哪裡,家就在哪裡。”艾莉緩緩地說著。

“今天,就是一個新的起點!重要的是,你願意給自己陪伴的耐心和時間嗎?你願意慢慢開始走上這趟通往內在的星際旅程嗎?你願意慢慢去認出那一顆顆的星星嗎?”蘇青溫柔而輕聲地問著。

艾莉眼泛淚光,但嘴角揚起了一個淺淺微笑。

“是的,我願意。我願意回到自己內在的夜空,學會認出那些星星。我願意慢慢地等待著,最後看見整張星圖。我想,那是隻有我才能為自己做的一件事。”

第七章 選擇

當我們的內在狀態是自在的時候,

也就是真實的自我,安穩的存在!

這個內在自在安然的我們,

就更有能力向外創造一個

“我在,你也在”、

雙贏且美妙的關係!

摒棄不合理的期待

每件事都很重要,每個人都要顧到,艾莉快累死了,但還是得撐下去。

最近艾莉獲得公司器重,負責了一個重要活動。可是好辛苦,除了不能辜負上司的信任和期待,同時還得費盡心力協調各部門參與的同事,希望他們覺得整個參與過程是齊心協力、過癮且開心的。當然,她也不想讓那些嫉妒她、等著她犯錯、想看好戲的人得逞。

艾莉累得焦躁又無力,衝突狀況發生時,她犧牲時間和心力努力擺平。昨天卻發現,就算她願意吃虧也擺不平爭議,甚至還被兩方嫌棄,既累又沒收穫,徒留罵名。

“你做了這麼多,究竟想得到什麼?”聽完艾莉的敘述,蘇青關心地提醒。

“我不就是希望大家都好嗎?”

“所以你想討好每個人?”蘇青直白地點出了狀態。

“也不是啦,我好不容易才有這個機會,得小心認真地做。”

對於蘇青這麼直接的說話方式,艾莉其實不太舒服,但知道是好意,還是緩和地迴應。

“唉!你連我都在照顧,話說得那麼婉轉,生怕我不舒服或氣氛不好。你不是來告訴我你累了,不知道該怎麼辦嗎?”蘇青嘆了一口氣。

被蘇青這麼一提醒,艾莉才看見自己真正的狀況。頹坐在椅子上,發呆了一會兒才不好意思地問:“我真的這麼過於討好嗎?看來之前你教我的,好像都還是沒學好啊!”

“孩子,不是因為你不夠聰明或不夠認真,而是過去的舊模式已經重複快三十年了,全新的模式當然需要一次又一次地練習。當我們再度沮喪並自責的時候,需要做的是再一次跟自己說:‘我願意愛我自己,我願意帶著耐心支持自己繼續練習新的選擇!’”

說完,像是想給艾莉最真實的支持似的,蘇青坐到了她身邊。

“別急,靠近自己、瞭解一下內在的自己怎麼了,這會幫助我們安定。想想看,如果大家都很好,你可以得到什麼?”

艾莉終於知道了,“我可以被肯定、被喜歡、被看見。”

“如果你覺得‘對自己的期待’是‘大家’都很好,會怎麼影響你?”

艾莉想了想一直以來心底的“累”,突然很有感觸。

“就是會把自己累死啊!也許,有些地方我做得太多、擔心太多了!有些人、有些細節其實不必那麼在意,有些事也不是我的責任,有些衝突更不是我的層級該處理的。”

“看起來,你也開始看見了‘希望大家都很好’其實是一個不合理的期待。如果我們把‘大家都很好’當作是自己的責任或目標,就失去了人我的界限。學習建立界限通常是‘討好’姿態的人的必修課,不過在你剛剛沉澱了之後,你其實看得到這些原本就應該存在的界限。” 蘇青欣賞地說。

這下子艾莉知道該怎麼做了,覺得鬆了好大好大一口氣。

說出心底真正的感受

“不跟他人說出心底真正的感受,不是體貼,而是最大的冷漠。”

聽到蘇青這句話,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出現在艾莉臉上。

看著艾莉,蘇青繼續說:“有些人,比如像你這類很容易體貼別人、不喜歡勉強別人的性格,是不是常會把自己真正的心情和感受藏起來?明明心受傷了、期待了、失落了、渴望了、痛苦了……卻還是不說、不表示,只是微笑?”

“嗯,有時候的確如此。但是,我一直以為那是體貼、懂事。難道不是嗎?我只是不想要勉強任何人。”艾莉忍不住開口為自己辯解。

“我明白你的出發點是善意的,是願意委曲求全,但是你能委屈多久呢?那些不說卻又渴望被瞭解、被給予的蓄積能量,難道不會最終都在一個點上爆炸嗎?而且,委曲往往求不了全。如果一直不表達心裡真正的感覺或渴望,你覺察到在這個‘討好’的反應姿態裡,你放棄了什麼嗎?”

“放棄什麼?”艾莉困惑著。

“放棄他?放棄你們的關係?還是放棄你自己?”蘇青進一步探問著。

“討好,是因為我放棄……”艾莉努力在心裡摸索整理、沉澱發掘著。

“我放棄自己,因為這樣我們就不會有衝突或壓力,氣氛也不會尷尬或緊張。”艾莉的聲音裡有一些哽咽。

“但是,我不知道我是在放棄自己,我一直以為我是在讓關係更好……”

“是的,我明白你是真心想讓關係更好、更和諧、更愉快。可是當我們放棄自己的時候,內在真正的感受是什麼呢?你願意去體會一下嗎?”

“當我放棄自己的時候,我覺得很傷心、很無助,同時我也很生氣。”

“這個‘氣’,是對誰的?”

“對自己,也對別人,比如文傑。”

“就是這樣。你不表達,或許是體貼、是懂事,但同時也是一種冷漠,一種在自己和別人之間築起來的透明牆,沒有人能跨越。 很多人都有著不同的想法在支持自己‘不表達內在想法或感受’,比如你的體諒,或者有些‘超理智’溝通姿態的人總想讓事情簡單,有些習慣躲避的‘打岔’溝通姿態的人想讓事情輕鬆。但真實的狀況是,這些方式都沒有讓我們的溝通更好,都不會讓我們的愛更流動,也無法為我們創造渴望的愛的關係、愛的聯結。”

像是突然打開了一扇窗,一陣清新的微風吹了進來。艾莉感覺自己大腦裡某個卡住的齒輪,“咔嗒”一聲,鬆開了。

鬆開束縛你的“規條”

“如果我想要改變,不再使用‘討好’這個工具了,可以怎麼做?”這天,才一推開門,艾莉就忙不迭地問蘇青。

“看來,你是真的想要改變了。”

“是啊!我不想再繼續困在原有的模式裡了。這麼多年來真的好辛苦,我真的累了,我想要有個第三次誕生的自己。”

“恭喜你,也走上了這趟為自己創造新生的心旅程!這樣吧,也許我們可以先從發現內在隱形規條開始。”

“內在隱形規條?這又是什麼啊?”

“還記得上次你提到的,在你的腦袋裡有一個‘我應該要善良’‘我不應該讓別人失望’的想法嗎?它是怎麼樣影響你說出真實的感受和期待的?”

“就是……好像一個禁令,讓那些拒絕的話一到嘴邊就又吞下了。”

“你知道嗎?這種壓抑和糾結之下,往往就是我們內在的一個隱形‘規條’——它可能原本是一個很好的價值觀,可是不知不覺中,卻變成了僵化堅硬的束縛,讓我們失去了自在的空間。就像一件鐵衣或鐵口罩,讓我們痛苦,也讓我們喘不過氣來。”

“咦,那該怎麼辦?我真的不想再穿戴這麼沉重的鐵衣、鐵口罩了!真的好累!”

“別擔心,我們只要更換材質就好啦!”

“更換材質?”

“是呀!衣服和口罩本身不見得不好,如果我們能把僵硬堅固的鐵,換成具有彈性的布料,你覺得如何?”

“嗯,應該會輕鬆舒服很多!但是,要怎麼換呢?”

“我們可以先從為自己的規條增加至少‘三個例外’開始。”

“三個例外?”

“是啊!首先我們要找出自己的隱形內在規條,試著用這幾句話當釣竿,看看我們會釣出哪些規條大魚!這幾句話是‘我一定要……我必須是……做人就應該……’”

“你的意思是,比如說我上次釣起的就是‘善良’——我應該善良;還有‘不讓別人受傷’——我一定不能讓別人受傷?”

蘇青用一個微笑表達了自己的欣賞,“你果然聰明而且反應敏銳!是啊,就像以前練習時,我釣起的規條大魚就是‘負責’——做人就應該負責,還有‘不能任性’——我絕對不能任性”。

“好有趣喔!那接下來呢?我們該拿這些規條大魚怎麼辦?要清蒸它還是紅燒它呀?”

“哈哈哈,我喜歡你用的比喻!接下來,我們就要透過造句練習遊戲,來創造我說的‘更換材質’或你說的‘清蒸紅燒’,也就是從心裡改變它!”

“從遊戲中得到改變的力量?我喜歡!”

“記得!第三次誕生之後,很多的新學習都不再是以前準備考試時的大腦運作,而是透過全身心的經驗。遊戲就是一種放鬆的體驗,它是一種非常棒的學習方式!今天回家之後,你可以找時間完成三個這樣的造句練習:‘當……的時候,我可以不善良。’當然,這個‘善良’可以替換成你找出的其他規條大魚。”

“三個?應該不難!今天回家就來試試。”躍躍欲試的神情亮在艾莉的臉上!

改變,從自己開始

“天啊!怎麼這麼難?”

“什麼事情很難?”

“就是找出規條的三個例外啊!我原本以為非常簡單,沒想到那天回家後,左思右想,怎麼每個情況下我都還是不能讓自己不善良!”

一個大大的笑容漾在蘇青臉上。

“現在你體會到,我們的內在規條是個什麼樣的隱形大魔咒了吧!”

“真的!真的是個大魔咒!我想那力量,應該不輸女巫下給睡美人的那個沉睡咒語吧!我花了好大的力氣才解開!”

“你是怎麼找到解開咒語的通關密碼的?”

“剛好在我被困住的時候,易晴打電話來,就是之前我跟你提過我最好的閨密。她跟我完全不一樣,是個性格超級直率利落的人。我把困難告訴她,沒想到她噼裡啪啦就講出一大串可以不必善良的情況。”

“那你都可以接受,並且可以朗讀出來,接納並宣告成為自己的新宣言嗎?”

“不能,好多都不能!但最後我還是找出了‘當對方是個壞人’‘當我的身心真的很疲累’……這些我勉強同意的狀況。易晴說她真的會被我累死,不過後來我請她做練習時,她找到屬於自己的規條大魚是‘獨立’,嘿嘿!她同樣也很難找出三個例外好嗎!很怪的是,這下反而輪到我輕鬆地說出一連串內容給她參考。”

“所以你也做了我提到的,把找到的三個例外找人做見證,聽你宣告說出來?”

“嗯,我跟易晴輪流跟對方說了。”

“感覺怎麼樣?”

“很奇妙!好像內心輕鬆了一點。至少之後在這三種狀況下,我可以不那麼嚴格要求自己。”

“是啊,這就是在鬆開我們的內心之錨。即使我們無法完全丟掉它,但至少可以改變一下材質,為我們增加更多的彈性。心理要健康,擁有彈性,而不是僵固,是很重要的一大原則。記得永遠讓自己有三個以上的選擇,因為只有一個選擇,會讓我們僵住痛苦;只有兩個選擇,會讓我們兩難;擁有三個以上的選擇,就意味著在我們心中創造出一個彈性的空間。”

“我喜歡這個彈性的空間!就像來山上生活以後,日子都沒有那麼忙碌了,我好像才懂得什麼是好好呼吸,當我可以好好呼吸——不管是身體或心理,都好像變得更有力量了起來。”

“是啊,我也感受到了。”蘇青真誠地迴應。

“你感受到我更有力量了?真的嗎?可以告訴我從哪裡感受到的嗎?”

“你還記得那天你一來就說,你想要改變,不想再用‘討好’這個工具了嗎?”

“嗯,記得呀。”

“從你的那句話,我同時也聽到了,你開始把期待放在自己身上,決定從自己改變起,而不是放在他人身上,期許他們能懂得並滿足那些你沒說出口的期待。當我們願意接納‘期待屬於我們自己’就是決定把力量放在自己身上!而這正是創造改變的最大契機!”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艾莉兩眼發亮地看著蘇青。

“我喜歡這個有力量的自己!”

放寬愛的接收頻道

“怎麼了?我怎麼感覺你的周圍充滿了問號?”蘇青放下手中的牌卡,對著發愣許久的艾莉說著。

“這麼明顯嗎?是哦,我是真的很困惑。上次你說:‘期待是屬於我們自己的,不代表別人要為我們的期待負責。’這句話我想了很久,在愛情關係裡也是這樣嗎?但是,如果我放棄了期待,就等於放棄了這段關係啊!”

“我不太懂你這句話的邏輯,可以再多說一些嗎?”

“比如說,在我跟文傑的愛情關係裡,我的期待就是希望能感覺到他愛我、在乎我,這在愛情關係裡不是很正常的期待嗎?如果放棄,不就表示我不在乎這段關係了?”

“我聽到的是,你渴望在與文傑的關係裡得到愛、感受愛,是這樣嗎?”

“是啊!”

“一定要用符合你期待的方式,才能證明是愛嗎?”

“嗯……”艾莉陷入困惑與思考的整理之中。

“想要得到愛、感受愛,甚至分享愛,是我們每個人的共同渴望,但我們可以檢視一下,是不是一定要‘滿足我的期待,才是愛我的方式’?或者,除了向對方表達‘什麼是我所期待的愛’之外,是不是可以有更多彈性、更多理解、並悅納對方的方式?有沒有可能在不同的方式裡,同樣得到愛的滿足與快樂?畢竟你真正想要的是接收那份愛的存在,不是嗎?

“想想看這個畫面——兩個彼此相愛的人,中間隔了一道高牆,然後兩個人都坐在牆邊哭泣……這道高牆有時是外在的阻力,更多時候其實是我們內心的阻隔。不自覺地困在對於感受愛的堅持與固著裡,是我常見的高牆之一。而且這不但影響自己,對方也會感到壓力,這不正是讓我們遠離愛,遠離我們的渴望——靠近愛的一種迷障嗎?”

“你的意思是,我們可以期待愛,但同時學習鬆開接收和感受愛的方式。就像廣播一樣,如果我可以接收的頻率越寬,就可以收聽到越多電臺節目?”

“我喜歡你這個比喻,古典音樂、流行音樂、談話性節目、生活信息、旅遊分享……關於愛的感受與接收,原本就是這麼精彩且豐富多元,不是嗎?而且我們之所以會有那些堅持與固執,往往也跟過往的經驗有關。”

“所以,如果我們願意像那個改變後可以自在靠近‘承諾’的女孩一樣,找到自己不自覺被控制的絲線,我們也可以擁有改變後更寬闊的愛?”

蘇青用欣賞肯定的笑容取代了回答。

“就像……就像之前你說過的‘嬰兒式的愛’,以前我期待文傑‘懂我沒有說出口的需求或者渴望’,但最近的我開始可以為自己負責地說出來了。”一個恍然大悟的神情出現在艾莉的臉上。

“是啊!當我們看見了自己的期待,我們可以再進一步想想兩個問題:‘如何才能實現我的期待?’或者‘為了實現這些期待,我可以做出什麼樣的調整?’我很欣賞你已經開始為自己的期待負責,開始試著對‘接收愛’這件事增加彈性。說說看,你可以多增加些什麼呢?”

“嗯……以前我期待的是,我不說文傑就知道,但是以後……以後我會試著直接跟文傑說我的期待,但是我也願意接收和聆聽他的迴應——也許他做得到,於是可以直接給我;也許他會跟我說他的困難是什麼。”

“當你真的做出這樣的改變,你猜,你為這段關係創造了什麼樣的不同呢?”蘇青微笑著繼續提出探問。

“我想,我內心小劇場裡的戲碼和獨白應該會少很多吧!心情應該也會輕鬆、穩定很多!而且,如果我放寬了這個愛的接收頻道,好像更可以讓文傑對我的關心和愛流進來!”

“孩子,恭喜你,你找到方法剪斷小木偶身上那條‘期待’的隱形絲線了!而且記得,當你們‘雙向’表達之後,發現彼此的期待有差異,你們也可以開始進一步討論,試著找出兩個人最大交集的共同期待……”

“你的意思是,我們就會找到一個彼此都可以接受,也都得到某種愉悅度的‘共識’嗎?”

“還不只如此呢!經過這個‘雙向的表達與傾聽’之後,你們也互相瞭解了對方‘最期待的圖像’是什麼。所以當你的能量特別好的時候,你可以滿足文傑心底的那個期待;當文傑狀態特別好的時候,他也很清楚能為你做些什麼,這將是一種具有彈性的美好關係。”

艾莉的眼睛亮了。

一致性溝通姿態

“我有點困惑,之前你說面對壓力時,無論是‘討好’‘超理智’‘指責’‘打岔’都是因為內在的自己感覺不安全才採取的反應模式?”

“是啊,所謂的不安全,通常是指我們感受到‘自我價值’被動搖或貶低了,我們開始感受自己‘不被愛、沒有價值、不自由’……你可以說那是防衛姿態,也可以說是求生存姿態。這四種反應模式不完全是負面,因為每一種姿態都鍛鍊我們具備某些特長。比如說‘討好’的體貼柔軟,‘超理智’的冷靜思考力,‘指責’的豐沛生命力,‘打岔’的自由、幽默和創意。不過,如果就完整幸福的層次來說,它們都頂多隻是得以生存而已。可是我們都值得擁有升級版的快樂和成功,也就是更高的幸福感,不是嗎?”

“所以一個擁有‘升級版的快樂成功’的人究竟是怎樣的模樣?”艾莉好奇地追問。

“看樣子你已經在預覽這次心旅行的目的地圖像了?記得之前提過的四種溝通姿態嗎?當我們決定為自己創造第三次誕生時,全新的目標就是‘進化版’的‘一致性溝通姿態’!簡單說,它是一個在幸福全人圖裡活得完整的人,在‘自己’‘他人’‘情境’三個區塊,它都能一致地平衡兼顧,既表達了自己,也能看見或理解他人,最後還會依據兩個人的關係或身處的情境拿捏平衡。”

“嗯,聽起來還是有點抽象,可以幫我舉個例子嗎?”

“比如說,那天我在咖啡館,才坐下來沒多久,剛好聽到旁邊一對情侶對話。男生說:‘如果你像她一樣溫柔就好了。’”

“哇!他找死嗎?這樣直接跟女朋友說,不怕後果嗎?”艾莉睜大了雙眼。

“哈哈哈!你的反應很真實。我們大部分人應該都會想,這下子女朋友要不就是生氣罵人,要不就是委屈受傷吧!我也很好奇那女孩會怎麼反應。結果那女孩一邊很高興地吃著波士頓派一邊說:‘哈!原來你喜歡被溫柔細心地對待啊?其實這也很正常啦,說實話我也喜歡啊!我的個性就是像巧克力一樣直接、開朗的那種。不過,因為是你,以後如果可能的話,我也許可以偶爾為你放上一顆草莓喔!’”

“哇,這女孩太迷人了吧!連身為女生的我都覺得被她吸引了!”

“是吧?當下我也不自覺地對這個女孩投以欣賞的眼光!你看,在她的反應裡,既聽見了男友的期待和渴望(他人);又表達了對自己性格特質的欣賞和接納,以及自在且誠實地表達了自己的限制與底線(自己);同時也讓男朋友知道因為他們的這段關係,讓她願意在未來多做一些嘗試(情境/關係)。是不是全人圖的三個區塊都完整一致地平衡兼顧了?”

“原來你一直在說的‘完整’就是這樣啊!”艾莉的眼裡閃著喜悅的光芒。

“我相信,你一定慢慢也會擁有這種新反應模式的,不過除了從外在藉助全人圖幫助我們練習三個面向平衡一致的表達之外,你知道這個女孩擁有的內在關鍵力量是什麼嗎?”

“內在關鍵力量?那是什麼?”

“安定的自我。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安穩的自我價值。如果一個人的自我價值是高的且安穩的,也就是內在自我是安穩的。在這種內心安全感充足的情況下,我們往往就不再需要升起防衛姿態或求生存姿態。 就像這個女孩,當她內在的自我價值是安穩的,那麼男友一句‘如果你像她一樣溫柔就好了’在她耳裡就不會變成一個勾動內在不安——我不夠好、你不愛我了……的挑釁句或昭告危機的警告句。”

“你的意思是說,如果我們內在的自我價值是高而穩定的,就可以擁有內在力量,即使在壓力下,仍然可以在溝通時展現出完整幸福全人圖的溝通模式?”

“是啊,這也就是‘自在’——‘真實的自己安穩地存在’的展現啊,也是我在這趟心旅程裡,深深體會到並且想跟你分享的。當我們的內在狀態是如此的時候,這個自在安然的我們,就更有能力向外創造一個‘我在,你也在’的雙贏關係。”

“咦,那也有一個身體的姿勢代表‘一致性溝通姿態’嗎?那究竟會是怎麼樣的呢?”艾莉好奇地問。

“哈哈,我真喜歡你的好奇!來吧,讓我示範給你看。”

蘇青從廊前的椅子起身後,輕鬆自然地站著,艾莉也跟著跳起來,與蘇青面對面,學著蘇青的輕鬆站姿,然後等著下一步……過了好一會兒,蘇青仍只是這樣怡然地站著,沒有做出任何新的動作。

“咦?然後呢?”艾莉疑問著。

“沒有然後啦,升級版的‘一致性溝通姿態’就是這樣的身體姿勢啊!”蘇青一邊看著艾莉的困惑,一邊笑著說。

“就這樣?這麼簡單?”艾莉忍不住心中的驚訝,同時再仔細地看了看蘇青。只見蘇青自在地微笑著,雙腳大約與肩同寬,身體放鬆但同時打開肩膀,讓雙手自然地垂放在身體兩側,安穩站立著,柔和中帶著安穩的眼神平視著艾莉。

站在蘇青的對面,看著這個簡單又安然的存在,艾莉帶著困惑依樣畫葫蘆地站著。

她漸漸感到自己有一種放鬆感,原本因緊繃而輕淺的呼吸也慢慢變得自然、深沉,微涼的空氣由鼻尖順暢地進到腹部,然後充滿全身。再往下,她清晰地感覺到雙腿有力地支撐著自己,但有時也有點晃動。

“慢慢來,我們不急,只要體會呼吸的美好,體會你雙腳的力量。還有,別忘了感受腳底的那片大地,它也同時在穩穩地支持你、滋養你。”

艾莉靜靜感受著這個既有力量又不太穩定的自己,似乎像清楚了些什麼又仍然帶著困惑的自己。

一切還在路上。但是,是啊,她可以慢慢來的。

第八章 上路

破曉的微風有秘密要告訴你,

別回去睡,

你必須尋求你真正渴望的,

別回去睡。

人們在兩個世界交接處的門口舉步不定,

圓形的門敞開著。

別回去睡。

——魯米

上路吧,答案就在前方!

“所以,你現在有答案了嗎?”

蘇青把麵糰擀成圓形,然後刷上自制的羅勒番茄醬,再加上蘑菇、蝦仁、德國香腸、紅椒、黃椒、洋蔥,最後熟練地撒上滿滿的奶酪絲。不過兩分鐘的時間,一個準備進烤箱的比薩已經完成了。

趴坐在長桌邊上,原本沮喪的艾莉像是被蘇青率性灑脫的做菜氣勢感染,忍不住起身加入。

“嗯,說實話,我也不知道答案是什麼。那天跟文傑大吵之後到現在,還是釐不清自己該如何選擇。繼續這段感情嗎?可是我已經努力了那麼久,這段時間也改變了那麼多,為什麼我們還是會為了我是不是太依賴、是不是要求太多、是不是不體諒他而大吵?還是我應該認清‘我們真的不適合’,理智地按下停止鍵?”

為了平衡此刻沮喪的情緒,接過蘇青擀好的餅皮,艾莉將它變成了畫布。蝦仁拼成兩個圓眼睛,紅椒接成微笑的嘴,洋蔥是一頭微翹的捲髮,德國香腸成了高鼻子。

“但是,現在我決定不想了!下個星期公司要派我出國開會。昨天我跟旅行社聯絡了,我把班機提前三天,也先上網訂了一間看起來很美麗的小旅店。我想獨自上路,給自己一個單獨的小旅行。”

艾莉手中的動作沒有停,淡黃色的奶酪絲像花雨般落下,比薩笑臉朦朧而隱約了起來。

“也許,答案會在路上等著我吧!”

艾莉刻意以用力並略帶笑意的語氣,驅走內心存有的疑慮,也好像是在為自己打氣,正向加強話裡的肯定力量。

才說完,一抬頭,看見蘇青同樣微笑的臉,眼裡、笑容裡,滿滿都是理解和支持的光芒……

你可以去往更遠的遠方!

秘魯,南美洲,一個全然新鮮的世界。

飛機降落首都利馬的時候,艾莉透過機窗望出去,清晨微煦的陽光清透透地照在跑道上,薄霧中,像是一條隱隱往前曳灑而去的淡金色大道。

出租車揚長而去,她拉起行李箱、背起大肩包,走進小旅店。也許是因為時間還早,接待櫃檯空無一人。按了服務鈴,沒多久,“抱歉,讓你久等了”。一個長得又暖又開朗,棕糖膚色的女孩匆匆從二樓跑了下來,熟練地接過她手上的網絡訂房單,開始辦理入住手續。

站在一旁的她瀏覽起四周,櫃檯旁一沓又一沓五彩繽紛的觀光手冊看起來如此吸引人,其中一幅神秘絕美的圖吸引著她的目光,是山巔消失的印加古城——馬丘比丘。出發前她也想過,這次是不是有可能走訪一趟?但在網上查過資料後,實在是太遠了!三天應該去不了,“也許等下一次吧。”她心想。

可是現在看到了,艾莉仍忍不住在心中輕嘆。

“你可以去這裡走一趟。”像是聽見了艾莉心底的嘆息聲,棕糖女孩說。

“嗯,我很想。但三天後我就要在這裡開會,應該來不及。”

“三天後嗎?可以的!如果你今天出發,三天後剛好回到利馬。現在才早上八點半,還來得及趕上每天中午出發的旅行團,要不要我幫你問問看是不是還有名額?”

“有可能這次就到馬丘比丘?”

她被這個突然的想法微微地震暈了,不知何時已經向女孩點了點頭。

接下來,就是一段恍惚的時光。

女孩先是打電話詢問,由於承辦人員還未上班,剩餘機位不明,最保險的方法是十點到旅行社走一趟。

“你可以先在這裡吃個早餐,旅行社不遠,我畫地圖給你,走過去大概十分鐘就到了。”棕糖女孩臉上漾著暖意無限的笑容。

“馬丘比丘真的很棒,每個人一生中至少要去一次。你從那麼遠的地方來,我相信馬丘比丘之神一定會祝福你的。”

女孩的語氣裡,滿滿溢出的不是營銷意圖,反倒像是分享一種虔誠的信仰,甚至還有一種對於同樣身為女人的她獨自上路的陪伴與支持。

街邊小旅行社裡,擁有南美民族明朗笑容的中年女士在一連串忙亂的電話往來後,揮汗遞給她利馬——庫斯科來回機票、庫斯科住宿券、庫斯科—馬丘比丘來回火車票。

“你很幸運啊,這是今天最後一個機位,每天從全世界湧進好多人,都想一睹馬丘比丘的神秘面貌!祝福你在那裡得到最大的啟發!”

不知是不是來自血液裡印加民族對太陽神的虔敬基因,女士的臉看起來像是一朵綻放的向日葵,用一個帶著泥土味的飽滿笑容帶給艾莉祝福和力量。最後還殷切地提醒她:“別忘了,中午十二點,車子會到旅店門口接你去機場。”

再度走回旅店,進房洗了個澡,休息一下,用手提旅行袋裝了簡便的三日遊衣物。中午時分,離開房間,棕糖女孩幫她寄存了行李。

坐進接駁車,艾莉看著車窗外倒退的利馬市區街景,想著這半日間的巨大轉變,心情恍惚了起來……

“我真的要去那個消失的天空之城了嗎?我真的可以一個人,走那麼遠嗎?”

後退,是為了前進

火車沿著山勢蜿蜒上行,到了某一段突然減速停止,接著開始後退,退了一段又再度停止,然後前行……

她不太懂是怎麼回事。

“是火車出狀況了嗎?”她想。

身邊一個也是獨自旅行的阿根廷男子看出了她的疑惑,熱心地用英語配合著肢體語言讓她明白——為了克服過度陡峭的山勢,所以這條鐵路在這一段必須採取“之”字形的方式前進。前進一段、後退一段,再前進一段、後退一段。

“後退,是為了前進!”阿根廷男子最後這麼解釋。

艾莉聽了心底一亮!

她想起出發前,在蘇青家氣呼呼又沮喪到了極點的爆發。

“為什麼我學習了、改變了,跟文傑的互動卻還是像以前一樣?為什麼不管我再怎麼努力,都沒辦法跳出這個舊模式的循環!”

蘇青仍是一派安然,遞給她一杯茶。

“改變,本來就不是我們以為的直線前進,而是像貝殼切面的螺旋形,需要慢慢地、慢慢地盤旋而上。有時因為螺旋層太緊密,沒發現自己早已往上走了一層,反而會以為一直停在原地。或者,有時你會前進兩步、後退一步,又前進三步、後退兩步。這,才是改變的真相。重點是,我們願意給自己一份耐心和等待嗎?記得,愛,是願意等待!就像有些花在春天開,有些花在夏天、秋天開,也有些花要等到冬天才會開。 你是不是願意持續地澆水、施肥,耐心地陪伴等待它開花的那天?這,就是我們可以給自己的愛。”

腦海中正回味著這段畫面,火車已在幾次來回的前進後退中,克服了最陡峭的山勢,開始慢慢加速前進。

隨著穿著南美傳統服飾、肩背大型貨袋的婦女小販在月臺等待的身影出現在窗邊,火車進站了……

不再害怕一個人

從火車站再轉乘巴士,下車時,她感到腳底飄飄乎乎的,說不清是因為長途的旅程,還是因為自己身處夢一般的群山之間。

走在石頭古城遺蹟與梯田錯落的山巔,放眼望去,四周群山環繞,在這個最接近天空的地方,艾莉將手輕放在古牆石塊上。閉上眼,一股石頭的冰涼感立刻透進心裡。

細細地撫觸著,她想起蘇青曾經跟她分享的一段話。

“我很喜歡一位心理大師說過的話……有一種說法:人有皮膚的飢渴——主要是因為人有太多禁忌而不去觸摸所致,如果我們更常使用觸覺,我們的身體、神經系統、與人接觸的滿足感,以及我們的創造力都會大為提升。”

她試著用心聆聽這些千年石塊的聲音,聽著聽著,聽見的卻是自己的心跳聲。

先是微微的,逐漸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大聲。

她從來沒有這麼靠近過自己。

張開雙眼,高山上清透的風吹拂而過,老鷹在湛藍晴朗的高空中盤旋,上方不遠處,弧形石塊整齊堆砌如謎似幻的太陽神廟遺蹟孤獨矗立。

她一個人,沒人陪伴,沒人可以交談分享,但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一個人的時候,竟然不再是一種害怕與孤單的感覺。

她一直記得《為自己出徵》裡一個荒謬卻又真實貼切的隱喻:“梅友仁!”

這麼多年來,她知道自己一直如同書中那個人,不斷大聲呼喊著:“梅友仁,你在哪裡?梅友仁,你快出來!”

明明知道“沒有人”了,卻還是拼命地呼喊著。

她知道,可是她無法不尋找。

“我知道我很傻,但是這樣可以避掉我最害怕的一件事:我是一個人,我是孤單的。”

她不知道如何在明知道沒有人的情況下,不渴求、不呼喊著梅友仁的現身和陪伴。

方才剛走進馬丘比丘時,阿根廷男子曾體貼地想幫她拍照、與她同行,但她巧妙地婉拒了。她知道也熟悉,那個柔弱的自己可以得到關照,但這次她不想要這樣了,她想靠自己的力量站立,想把力量放在自己身上,而不再是放在“尋找一個有力量的人”這件事上。

究竟是什麼讓她不同了呢?

她說不太清楚,是這個山巔古城的石塊傳達給她堅毅的力量?

是古城背後仿若鼻樑高聳的印加武士的那座山陪伴了她?

還是旅店棕糖女孩跟她說的“馬丘比丘之神會祝福你”?

或者是過去幾個月來,蘇青和她分享的點滴——與自己聯結、五感打開、探索冰山、全人圖、討好姿態、指責姿態……

她坐著,在山巔,在群山之間,在神秘石塊的環繞裡,閉上眼,和自己一起。

她終於聽懂了蘇青曾經跟她分享的一個概念。

“每個人一生只有一個任務,就是成為你自己。如果你無法傾聽自己的聲音,終其一生你和這個世界的關係,都會隔著一層堅硬冰冷的隔閡,無法體會真正的喜悅。”

她感受到,屬於自己的那個曾經堅硬如石塊的隔閡,就像這些傾頹的石塊一樣,慢慢鬆開了。

站在山巔上,她張開了雙手,擁抱這山、這風、這古城、這天空,然後雙手交叉環抱,這一次她終於懂得緊緊擁抱自己。她終於理解蘇青說過的這句話:“單獨和孤獨不同。單獨,是一個人的豐富與完整;孤獨,是一個人連自己都無法聯結的匱乏與孤單。”

艾莉知道,她終於從孤獨走向了單獨。

帶著山與天空贈予的禮物,她知道,她可以下山了。

遇見另一個自己

當陽光透過窗戶斜照進房間時,才醒來的艾莉還處在一種迷濛恍惚的狀態:“現在我到底是在哪裡呢?”

揉揉眼,稍微回神之後,才想起屬於她的馬丘比丘已成昨日記憶。一股腦兒翻身下床,匆匆梳洗,在傍晚的飛機返回利馬之前,她還有時間到古城庫斯科晃晃。

庫斯科,距離馬丘比丘最近的一個城市,無論健行登山或搭乘山行火車,旅人們都會先聚集到這裡。

走在刻印著時光紋理的石板路上,人群熙攘,廣場上,剛好遇到某個特別的節慶遊行,整個小城熱鬧得像是夢境。

昨天才從馬丘比丘下來,如此飽滿的一趟旅行,只有自己和天地對話,重新回到熱鬧的人群裡,艾莉似乎需要一點暖場回神的時光。

坐在廣場露天咖啡座裡,充滿南美風情的亮黃色咖啡壺、咖啡杯,鮮豔的水果,再加上朗朗晴空、放眼望去鮮豔的民族衣飾、熱情活力的喧譁聲……這些充滿生命力的影像與聲音,逐漸安頓了艾莉的心。

“又回到生活裡了!”她心想。

但同時心底也有另一個聲音響起。

“一切都不太一樣了。至少,在心裡多了一分‘自己陪伴自己’的感覺。”

她感到心裡像是有了錨似的,很定、很穩、很愉悅。

正當嘴角漾起一抹微笑時,一個靈巧稚嫩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你要不要買這個?你戴起來會很漂亮喔!”

順著聲音轉頭望去,一個八歲左右的小女孩右手捧著一籃手工編織飾品,空出來的左手正拉著她的衣角。

她看了看那些顏色鮮麗的編織手環,映著小女孩臉上的燦爛笑容,在藍澄澄的天空下定格成一幅美麗圖畫!

也許是因為貧窮,廣場上密佈著許多身著印加傳統服裝的兒童小販,穿梭在遊客間兜售著各式紀念品。

“究竟是什麼讓這個小女孩的笑容裡沒有疲憊,卻飽含著光亮呢?”

正當艾莉好奇思索時,像是與她呼應似的,小女孩的眼中也同樣閃著好奇。“好奇”彷彿成了她們之間共同的通關密語,透過簡單的英文交談再加上肢體語言,她們竟奇妙地在某個頻道聯結了起來。

先聊著籃中的各式手工編織品,然後是女孩的家鄉、家人。艾莉聽著小女孩敘說著這古城的點滴,還是很稚嫩的聲音,也夾雜著她有時無法理解的語句。可是,好像有些什麼共鳴在她與小女孩之間存在著。

曾經,艾莉也擁有那樣充滿好奇的眼神,對於和大姐姐相處聊天充滿了渴望,也曾溫順而努力地完成父母的期待。這樣的心境,好熟悉、好熟悉。

艾莉用心並慢慢地和小女孩聊了起來。別的孩子開始追逐其他觀光客,只剩角落裡的她們比手畫腳交流著。

後來,小女孩像是忘了自己的小販角色,問起黃皮膚、黑頭髮的艾莉“來自哪裡?”“臺灣島在哪裡?”“海長得什麼模樣?”“你們都吃些什麼?”

小女孩嚮往著艾莉口中的魚貝海鮮、不同的生活方式。這一剎那角色倒換,彷彿艾莉是導遊,女孩是觀光客。對於山城裡的孩子而言,那樣的食物、那樣的世界無一不充滿了新奇。這些點滴都在小女孩心中種下了一顆嚮往的種子。

“這樣吧,你帶我去吃午餐,告訴我什麼是這裡的特色食物,我請你一起吃,當作是介紹的費用。”艾莉笑意滿滿地提議著。

女孩看來有點愣住了,接著一抹開朗的笑容出現在臉上,“好!”

她和女孩就這樣一起享受了一頓傳統的秘魯美食,她也在交雜著英文、隨手畫圖及比手畫腳的各種溝通表達方式裡,分享了更多關於這個古城、關於這個小女孩的生命故事……

人與人的相遇,是生命的相互引動

夜晚時分,從旅館閣樓的窗戶望出去,遠處群山如畫,艾莉忘不了小女孩和她的對話與身影。

是什麼勾動了她呢?

她喜歡也心疼小女孩的懂事,更欣賞小女孩的開朗,生活的壓力似乎沒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陰影。當她帶著艾莉到廣場另一頭去找忙著編織的媽媽;當她一把抱起躺在媽媽身旁簡陋搖籃裡的妹妹;當她熟練又關愛地唱起歌來搖晃著嬰孩;當她走在小路時順手拔起路邊小白花送給艾莉;當她開心地吃著對她來說應該是難得的美食;當她喝下一大口汽水後,臉上滿足開心的笑容……

艾莉沒有看到剝奪,反而看到小女孩選擇用懂事來應對這樣的生活,艾莉看到快樂、看到善與美。

艾莉不禁感慨:“小女孩是用什麼樣的生命力來面對生活?”

而自己呢?一個快要三十歲的女人。

她很開心能帶小女孩走進廣場邊的餐廳,小女孩興奮地在二樓靠窗座位上看著熟悉的廣場,而艾莉則開心有人陪伴分享這古城的點滴。

當她看見小女孩好像不管生命與生活給她帶來什麼,都依然有著單純而飽滿的快樂和活力時,她好像也看到自己一路走來,儘管摸索著、困惑著,卻依然是如此努力前進著……

想到這裡,她開始找出筆記本電腦寫信給蘇青,她要把馬丘比丘帶給她的震撼,還有與小女孩的奇遇都寫下來。

這幾天的觸動都隨著她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打下來:

此刻,我想起道別時小女孩黑溜溜的大眼睛看著我,跟我說:“我會記得你的,我的中國朋友!”

那個熟悉眼神的觸動,似乎喚起了我心中的一些什麼……

我突然感覺,好像是過去那個八歲的我,陪伴了現在三十歲的自己;或者,是現在快三十歲的我,回去陪伴了八歲時那個懂事卻也單純樂觀的我。

我突然明白了,我對小女孩的欣賞與心疼,其實都是我對八歲自己的欣賞與心疼。

我也體會到,為什麼之前你一直帶著我做的“打開感官”這麼重要!

體會到了之前你一直問我的:“你如何經驗你的生命?你如何經驗大大小小的事件?”

這次,當我到了秘魯這個全然新鮮的地方,我開始運用新的自己。果然,當心是開的、眼睛是亮的,當我整個人跟世界是有聯結的,儘管過程混亂,但有了全新的美好經驗。

當我體會到自己能夠陪伴自己,我的內在好像突然也變完整了。我感到很暖、很有力量,也感到安定、寧靜,同時也感到快樂。

這種又快樂又安定的感覺,就像是……就像是回到了家。

然後我才知道,原來,以前我一直向外尋找完整,尋找一個能夠和我拼成一個圓的“屬於我的另一半”,不都是這麼說的嗎?我的姐妹們也總是說:“先把自己過好,上天才會讓我遇見對的人。”

可是不管我怎麼努力,認真工作、學習、運動、上課、旅行、享受朋友圈的支持和分享……我的心底好像還是有個洞,覺得空虛、不安全、失落。就像沙漏,沙子再滿都會隨著小洞逐漸全部流光,即使我再把它反過來,過不了多久還是會流光,我好像就在這樣的反覆裡,交替“飽滿著、空虛著,空虛著、飽滿著……”永遠沒盡頭。

但是現在,我卻有了截然不同的感覺,好像當我可以陪伴自己的時候,那個細洞就被補起來了,而這樣“內在”安定飽滿的我,也就更能與“外面”的世界交會。

這讓我想起你曾借我一本小書,扉頁上寫著:“人與人的相遇,其實是生命與生命的相互引動。”

我也記得,在和你一起展開這趟心旅程的時候,你說這是一趟從“裡面”走向“外面”的旅行。這段時間,我的確不斷地在自己與他人之間來回練習,但此刻,我想我是真的準備好向外走了。期待回到臺灣,期待見到文傑,我不再害怕跟他靠近,不再害怕愛裡會有傷害,我想和他一起經歷愛裡的所有練習。

我也期待見到你,想跟你說,謝謝你,我很愛你。

我也想跟我自己說:“謝謝你,我真的很愛、很愛你。”

第九章 定錨

在這個練習的階段,

我們需要的只是“落實成長”。

改變是可能的,

但落實你的成長要靠不斷地練習,

練習再練習。

這個逐漸擺脫舊習慣、邁向新階段的過程,

讓我們的心之船,

重新“定錨”在全新的位置上!

發現自己“未滿足的期待”

“呼!增加彈性,感覺真的很好啊!”

在市區一家以創意菜聞名的餐廳裡,吃完晚餐後,艾莉一邊吃著餐後甜點草莓覆盆子冰沙,一邊跟蘇青分享。

“上次你讓我體會到,愛,才是重點,而不是方式不是重點,所以我開始打開更寬的接收頻道,去體會文傑給我的‘愛的音頻’。這段日子,我真的看到、感受到更多他以他的方式給予的愛,這讓我感覺很暖、很甜,也很珍惜。其實,這些都一直存在著,只是過去我似乎太堅持那幾種‘我的方式’,所以不小心都過濾掉了。可是我也很想誠實地跟你說,我發現有些期待真的很難放棄啊!”

“我看見你願意也有能力開始調整自己,享受著為自己打開並接收到更寬闊美好的愛的風景,但在這同時,你好像也願意誠實地看見自己的需求,以及隨之而來的挫敗感。”

“是哦,我是這樣,沒錯!”艾莉的臉上浮起了被懂得了之後的輕鬆笑容。

“關於‘很難放棄的期待’,你可以舉個例子嗎?”

“最近我對文傑的‘期待’比以前已經減少了許多,但我還是很希望在我生病時他能陪我,這個期待很過分嗎?我怎麼想都不明白,為什麼這種時候他都能因為工作而丟下我?”

“當我們生病的時候,身心的確會特別脆弱,所以有這種期待也是很人性、很能理解的。只是我們要去看一看,這個期待有多大?對方真的有困難做不到時,我們的挫敗感又有多大?如果是到了毀滅一切、完全無法承受的程度,那麼我們可能要去探究,究竟為什麼這個期待會如此強烈?很可能,這曾經是你過往生命裡一個很深刻的‘未滿足的期待’。”

“未滿足的期待?”

“是啊,比如說小時候曾經有一次非常深刻的失落與傷心的經歷,有時候就會絆住我們,讓我們‘事實上的現在’被‘觀點中的過去’嚴重幹擾影響了。就像一個沒有拆除的巨大地雷,多年來一直留在那裡,我們忘了它的存在,也沒有好好清理那些囤積的巨量火藥,於是每次只要踩到引線就會引起驚天動地的大爆炸!所以,也許我們需要去看一看,你的‘愛我,就應該在我生病時陪我’是一個合理的期待,還是一個會毀滅一切的大爆炸呢?”

“嗯……是原子彈等級的大爆炸!”

蘇青大笑:“原子彈等級!我好欣賞你的自覺和誠實啊。如果我說,這是一次聯結到過往未拆除地雷的失落和傷心的經歷,你直接聯想到的是哪一段記憶呢?”

“印象很深的是小學五年級的時候,一直都很健康的我發燒住院,媽媽說要回家照顧妹妹,讓爸爸請假來陪我。可是他來了沒多久,看到我好一點後就要我乖乖待在醫院,他要趕回公司上班,因為還有好多事得處理,讓我有事就找隔壁床的阿姨或護士,還說媽媽晚一點也會過來……”

“你的迴應是?”

“我跟爸爸說‘好’。”

“可是你沒有說出的真心話是?”

“爸爸走了以後,我一個人躺在病床上,點滴針頭弄得我好痛,我覺得很孤單、很傷心,也有點害怕。我心裡想,平常我已經那麼乖、那麼懂事了,為什麼連我生病時都還是不能陪我?我知道媽媽要照顧妹妹,我知道爸爸工作很忙,可是我還是很希望他們陪在我身邊啊!”

“所以你在五年級就讓自己成了一個小大人去體諒爸媽,卻在心底留下了對於愛與陪伴的深切失落和傷心?而現在,這成了你和文傑之間的巨大隱形地雷。我猜想,當文傑踩到這個來自‘觀點中的過去’引信時,如果沒有過往囤積的大量火藥,也許你也會因為沒被陪伴而生氣或傷心,但應該不會是你所形容的原子彈等級的大爆炸。”

訝異的眼神出現在艾莉眼中。

“是哦,好像真的是這樣。那我該怎麼辦?”

“當我們發現那個大地雷式的期待,是跟我們過往‘未滿足的期待’與‘觀點中的過去’相關聯時,我們就要負責地透過看見並清除過往地雷來減少囤積的火藥量,負責地不讓‘隱形大地雷’一再毀滅我們的親密關係。在這同時,我們也可以讓對方瞭解這個過往故事,讓他理解為什麼這個期待對我們而言如此重要。不過,這並不意味著對方一定要完全滿足我們的期待。”

“因為如果是這樣,在那個幸福完整的全人圖裡,又是隻有‘自己’沒有‘他人’的‘指責’了,對嗎?所以如果我跟文傑說完這個故事,我也會想聽一聽他的迴應。”艾莉接著說。

蘇青掩飾不住自己的欣賞,微笑著。

“當我們說出了自己的期待,也會願意去傾聽對方是不是有什麼限制與困難,讓彼此都互相被聽見,這才是溝通。我們知道彼此的期待,同時也能傾聽、接納彼此的限制。最重要的是,我們願意互相陪伴、支撐著往前走。”

停頓一下,蘇青吃了一口千層香草蘋果塔。“香草和蘋果合在一起的滋味好棒!我實在太愛甜點了,總能讓我立刻補足幸福的飽滿能量!”

細細品嚐口中的甜美滋味後,蘇青繼續說:“然後記得,在你狀態好的時候,也試著去了解文傑在過往脈絡裡,屬於他‘愛的重要期待’是什麼?你們除了自我負責地清除過往的火藥庫外,也能夠知道對方的最深期待,於是,你們就能彼此給予對方最需要、最有滿足感的愛的期待。”

“天啊!我好像聽見了一種既表達自己又真正靠近對方的互動方式。這就是你以前說的‘我存在,你也存在’嗎?這樣的關係真的好美!”

“哈!太好了,現在你開始慢慢體會到了。記得,不是符合‘在愛裡期待的方式’讓我們感覺被愛,而是‘真誠分享、彼此陪伴’讓我們感受到愛的聯結。這就是既獨立自我負責,又互相支持聯結的成熟之愛,也就是兩個完整的人的美好相遇!”

“既自我負責,又互相支持聯結……”

艾莉重複著這句深深打動她內心的話。

她的心,像是一陣暖風拂過,冰山,開始融化了。

聚焦在共同願景,而非問題

這天黃昏的自行車旅程,艾莉一路騎得飛快。

蘇青不疾不徐地騎行,到折返點小公園休息時,早已等在那裡的艾莉遞給蘇青一袋紅亮的小西紅柿,同時苦惱地說:“我不想當不講理的女朋友,可是每次看到文傑跟他媽媽或家人相處得那麼親密,就讓我忍不住覺得煩躁……”

蘇青丟了一顆西紅柿到嘴裡:“這小西紅柿也太甜了!你嘗過了嗎?”

艾莉既困惑又好奇蘇青臉上那股幸福的滋味,於是伸手拿了一顆。

“嗯,真的很甜,我剛剛都沒有注意到……”

“太好了,你終於稍微遠離那煩躁了。有時我們若一直站在龍捲風裡,除了一起跟著高低起伏的混亂眩暈外,什麼也做不了的。”

“真的!剛剛的我,好像一直處在腦中的龍捲風一樣!”

艾莉也忍不住笑起來。

“來吧,回到你剛剛說的,你覺得文傑和媽媽及家人的親密會怎樣影響你們?”

“我怕婚後會融不進他們的圈子,我……會像個外人。”

“這種被排拒在外、像個外人的感覺,熟悉嗎?”

“哈,我知道你在提醒我要去看看這是不是另一個‘未滿足的期待’!”

“果然聰慧!”蘇青輕輕地拍了拍艾莉的頭。

“如果是,就去好好照顧那個曾經的失落,然後我們就能把那個愛與安全感的渴望池子的漏洞塞住,而不是繼續讓它呈現始終填不滿的無底洞狀態。如果你覺察檢視了,發現那裡不是一個無限囤積的火藥庫,也不是一個無底洞,那麼就跟現在的不舒服待在一起,好好地陪它、看它、釐清它。不過,我好奇也關心,當你看見文傑對媽媽的孝順,真正讓你感到傷心的是什麼?”

“是……我被冷落了。”

“你期待能跟文傑更靠近、更親密?”

“嗯。不管文傑跟他媽媽多靠近,如果我跟他是靠近、親密的,那我應該會安心很多。”

“所以你們的主要課題不是文傑和媽媽的關係是好是壞,而應該放在‘你和他之間,如何創造更好的愛的聯結。’我這樣說,你同意嗎?”

“咦,沒錯。好像龍捲風把我的焦點帶偏了!”

“哈哈,別隨便跟著龍捲風跑!你應該聚焦在你和文傑的關係上,想一想你們可以怎麼做?哪些是你們擁有的?哪些又是可以繼續創造的?我曾經讀過一句很美的話——‘聚焦在共同願景,而非聚焦在問題。’這句話讓我在這些年的關係裡收穫滿滿,也創造了真實而美好的圖像。”

夕照溫柔又美麗地斜灑在小徑上,艾莉笑著說:“這次,我會慢慢地一邊享受夕陽一邊騎回家了。”

是“放下”,不是“放棄”

夜晚時分,適合紅酒。

“在你的經驗裡,關於愛、關於關係,還有什麼是你覺得很重要的?”艾莉輕啜一口紅酒,好奇地問著。

“我一直覺得,熟年和青春一樣,也是一種美好!不再一直追尋著‘要什麼’,而是可以開始知道‘不要什麼’。”

晃了晃高腳紅酒杯,透著光,欣賞著紫紅醇厚的色澤,蘇青繼續說著:“同樣地,知道在關係裡有什麼是可以解決的固然重要,知道有什麼是不可改變的,其實也同等重要。”

看著艾莉困惑的表情,蘇青又補了一句:“你知道有哪些事情是不可改變的嗎?”

“嗯,不可改變的……應該是過去已發生的事。”

“是啊,例如上回你提到文傑和媽媽的母子情感很親密,你可以看見文傑對媽媽的孝順,有他過往在家庭中成長背景的脈絡嗎?”

“我知道他一直很想代替不負責任的爸爸照顧媽媽,想安慰辛苦又傷心的媽媽。”

“你猜,如果他這麼做了,他會怎麼看待自己?”

“嗯……他應該會覺得自己長大了,是個有能力、有價值的人。”

“是呀!所以你可以進一步看見,在這份孝順裡,他要的是什麼了。他的孝順,一方面是當年他對自己的期待——我有能力保護媽媽、照顧媽媽。另一方面,是他肯定自己、看見自我價值很重要的部分。如果多了這些角度的發現,對你來說會有什麼不同?”

“呼!我好像能夠更加理解為什麼孝順對文傑這麼重要,為什麼他會這麼在意媽媽。我好像也會更心疼他,甚至為他感到驕傲!”

“你能體會到這些,真的很棒!家庭對我們的確有很重要的影響,我們每個個體都是在家庭的系統中被形塑影響長大的,如果能打開視野多看見這部分,將能帶來很大的幫助。比如更深入地理解自己、理解別人,甚至可以更容易地看見我們所擁有的內在資源。當你對文傑的過往有了更多理解、心疼與驕傲之後,再加上之前我們討論到的——我們如何在無法改變的事實之中,創造愛的聯結?而不是讓過往直接負面地影響現在的關係。我也好奇,你會多看到或體會到什麼呢?”

“我一直很喜歡你說的這句話——‘我們不一定要改寫過往,但我們可以創造現在和未來!’ 剛剛當我感覺到自己不只是心疼他,也為這樣的他感到驕傲的時候,我就好想站在他的身旁當他的親密夥伴,而不是站在他的對面當個抗議者或渴求愛的小孩。現在我感受到的是,我理解了文傑,他的孝順就不會再牽動聯結到‘我不重要’的不安。這段時間我也學會了真誠勇敢地表達自己,所以我會跟他說,我有一份想和他緊密聯結的渴望,我也願意和他一起討論協調。”

一個豁然開朗,既穩定又開心的笑容出現在艾莉臉上。

“是啊!如果文傑就像一臺要加98號汽油才能跑的車,媽媽是他的一個加油站,你可以是另一個嗎?或者反過來說,你可以讓文傑也是你的一個加油站嗎?”蘇青再度巧妙地比喻著。

“嗯,我可以當他的加油站!我也會讓他當我的加油站!”艾莉一邊用力點頭,一邊肯定又開心地說著。

“還有,永遠要記得,是‘放下’而不是‘放棄’!差一個字,就差很多啊。”

酒香,隨著夜色更加濃鬱也更加甜美了,屋內的兩個女人舉起紅酒杯。

“敬人生!”

為你的新習慣“定錨”

艾莉的同事亮亮是個很有創意的人,和想法天馬行空的她相處很有趣,但認真談事情的時候總搭不上線,很難清楚談妥一件事。如果亮亮有什麼讓人頭疼的,就是會很興奮地攬一大堆事來嘗試,一旦有完成不了的壓力,不是草草結束就是把舊的擱著接著找新的做,真的被逼急了,就顧左右而言他或是躲得遠遠地裝傻。

剛當上新手主管的艾莉最近為瞭如何管理亮亮而大傷腦筋、手忙腳亂,趕緊找蘇青當軍師,看看有什麼好辦法。

聽了艾莉的描述,蘇青說:“記得壓力下會慣用‘打岔’溝通姿態的人嗎?他們的確很難接觸,因為他們很難留在當下,所以會不斷轉換頻道,你剛跟上她,她又被新東西吸走了。”

“是啊!哪怕是我為她量身打造的約定,她都很難堅持。”艾莉感到很挫折。

“那麼,面對這樣的她,你是用哪種溝通姿態和她互動的呢?”蘇青問。

“我很欣賞她的創意和幽默,但也很擔心她被老闆狠罵甚至炒魷魚,所以會和她商量解決的方法,沒想到她還是做不到!我生氣又難過,又不願意傷她,才會想找你看看有沒有更好的方法。她好像蠻喜歡我的照顧和關心,但也只是看看就跑走了,很自由自在啊,可是我又累又煩!所以我是……”

話沒說完,艾莉一下子僵住了,不太願意接受這個呼之欲出的答案。

“嗯……我好像在壓力大的時候又自動跳到‘討好’模式了,所以即使我累得半死,還是行不通。”

艾莉沮喪了起來。

“我好像還是不適合做主管,對不對?”

“別急著否定、貶低自己,讓我們換種方式看看全局。據你瞭解,之前的主管都怎麼做?”

“指責!”艾莉幾乎毫不思索就說出答案。

“來吧!我們用身體姿勢來體會一下,試試你會看見什麼?”

蘇青等艾莉擺好叉腰指責的姿勢後,停了一會兒,讓艾莉透過身體更深刻地感受。

“你猜,當你用指責溝通模式時,亮亮以及你帶領的團隊會有什麼反應?”

手一指,艾莉就更清楚了。

亮亮之所以會被安排到自己的組內,基本上就是因為被別組排擠。如果重演這種指責方式,原本艾莉希望能善用亮亮精彩獨特的創意天分,以及在這個小團隊建立開放同時又具向心力的氣氛,這些打算就全落空了。

“我不想這麼做。”艾莉很確定地回答。

“那如果你使用超理智溝通呢?”蘇青邀請艾莉試試看。

雙手像城牆般隔離的姿態一擺出來,艾莉就想到另一位資深組長志國,總是喜歡一直說道理。但他的團隊各自為政、沒有凝聚力,工作固然穩妥不出錯,但也難有精彩的創意。

“這也不是我想要的。”

“如果跟著她打岔呢?”

艾莉想起打岔的姿態和方式,立刻哈哈大笑。

“那整組人應該都會覺得我很奇怪吧?然後被老闆發現,我的主管職位就不保了!”

“所以,現在你有什麼想法?”

艾莉的思緒逐漸變得清晰。

“我想用柔軟巧妙的方式去跟亮亮聯結互動,讓她能夠發揮創意天分。如果成功了,不但可以運用她的才華來幫助我出色完成被交付的工作,同時也表達了我願意溝通的態度和善意,我相信其他成員看到了,也會願意共同參與,這樣就能夠打造出我心中既有創意又有凝聚力的團隊!”

“看起來,有時候你跟亮亮應對時還是會運用‘討好’模式。但這次的‘討好’和以前你慣用的不太一樣,在這次的‘討好’背後,你是帶著覺察的,你清楚自己的目標和能力,也是依據心中理想團隊的圖像而‘選擇’應用的一種方式。”

“和以前的討好不一樣,是帶著覺察、有用意的‘選擇’……”艾莉一邊重複著蘇青的這句話,一邊思索著。

“對哦,是這樣沒錯!”

“當你看見了這些後,你怎麼看待這次自己的‘討好’?”

“我不是卑躬屈膝地丟掉自己、只求一切和諧,而是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並且善用我的聰明和柔軟,我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創造我想要的圖像!”

“哇!你的氣勢和穩定感完全不同了!所以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我想我得劃下界限。我會再和亮亮談一談,也需要和其他成員說明我的想法。不過,如果亮亮真的做不到,我也同時需要讓她承擔後果,而不是過度保護她。”

“我感受到你更接納自己、肯定自己了,有彈性但也有堅持。更重要的是,你期待透過真誠互動邀請組員加入和你分享願景,我真的很欣賞這樣的主管!”蘇青認真而真誠地說。

“真的嗎?謝謝你,我要好好把這份欣賞收下!在這條路上,有時我覺得自己好像在成長,但也同時還沒那麼適應,一有壓力可能就會跳回原來的反應模式。”艾莉吐了吐舌頭。

“別沮喪也別擔心,記得嗎?改變和成長原本就是螺旋形慢慢盤旋而上。你也清楚看見自己的改變了,不是嗎?在練習的階段,我們需要的只是‘落實成長’這個逐漸擺脫舊習慣、邁向新階段的過程,就像是為一艘船重新穩在新位置的‘定錨’一樣。改變是有可能的!但落實你的成長要靠不斷地練習、練習再練習。”

艾莉的體會與感受也正是如此,從覺察到改變的路,真的得一步一步來。

“築、夢、踏、實。”

當這四個字浮現心底時,艾莉突然覺得內心有了一股力量!

又穩,又開心!

認清“期待”,才能與人靠近

挑戰馬上又來了。

最近有個重要的合作案要談,案子不小,也算是公司對自己的重視,但合作方的主事者冷妍在業界是出了名的刁鑽難纏,一想到要接手,艾莉就有點氣餒。

發現自己有點被害怕困住了,艾莉試著靜下心來運用內在冰山圖和自己對話。

“我的擔心是?”

艾莉發現自己期待挑戰,但同時也害怕失敗丟臉,心底好像有個聲音在跟她說:“彆強出頭,失敗了怎麼辦?”

這個聲音很熟悉,但這次只讓艾莉停頓了一下。

“是啊!失敗了,又怎樣呢?”艾莉輕輕對自己說。

以前自己會被這句話擊中,因為真的怕丟臉。“如果嘗試失敗了,我就會被大家笑話,不被老闆喜愛,也會覺得自己很沒用。”艾莉看見,這就是過往內在冰山裡幹擾自己的想法。

但這段時間她開始能看見自己的內在資源,雖然有“謹慎、擔心、緊張”,但她也欣賞自己擁有“努力、柔軟、聰明、靈活”等特質。還有,她也發現自己擁有另一個很棒的資源——“獨特”。此外,對於什麼是“有成就、有價值、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她也有了屬於自己的新定義,不再只是單一地侷限在主流價值裡的成功或失敗而已。

這些新發現和改變,讓艾莉有了更高、更穩定的自我價值感,也幫助她更能敞開心胸陪伴在工作上受挫的夥伴。不只幫助了對方,某種程度也釋放了自己內心一貫的苛責與焦躁。

艾莉對這樣的自己是滿意的。

突破了原本內在冰山裡“想法”和“感受”的困境,艾莉試著往更深的“渴望”層次探索。

“想看見自己的價值、想用‘我的方式’為團隊創造發揮的機會!”來回想了幾次,當這些想法浮現時,艾莉越來越確定。

“這次,我要試試!”

第一次的接觸只能用“混亂”來形容,雙方各持己見地爭論僵持起來,還好在撕破臉的前一刻冷靜了下來,順勢結束了會議,約定明天再繼續。

爭吵過後,艾莉不像以往那般覺得虛弱無力,但她覺察到自己需要靜一靜。和同事約好晚餐時在下榻的飯店大廳見面後,她獨自在陌生人群中默默走了一段路,然後從熱鬧的大街轉進綠意盎然的都市公園。

自從認識蘇青後,艾莉開始喜歡漫步於大自然間,山上或都市裡的公園都行。尤其是心情焦躁或沉重不安時,儘管只是自己一個人在花木扶疏、開闊怡然的公園裡走走,把胸口沉重的鬱悶吐出來,感受拂面的微風、淡淡的青草或花香,仰望一下廣闊的天空,或者,就像之前在山上蘇青帶領她體驗觸摸大樹堅強又溫實的樹幹……原本強烈緊繃的情緒,就能慢慢地安歇寧靜下來。

“煩躁、不安、擔心、恐懼,所有的情緒和狀況都不是大問題,重要的是我們要如何陪伴這樣的自己,如何安頓這樣的情緒。找到屬於自己的有效方法,這是我們最值得為自己做的事情之一。” 當心緒開始安定、沉靜舒緩後,艾莉突然想起剛認識蘇青時,她曾說過的這段話,不禁輕輕地笑了起來,原來緊繃的自己放鬆了下來,前行的腳步也更自在了。

繼續用這個屬於她的方式陪伴自己,心彷彿也越走越定,思緒也越走越清明。

艾莉開始試著回想剛剛的那場混亂。

“一場大失敗?”

在腦海中重新倒帶會議過程……大方向上沒有太大的衝突,但細節的磨合就是僵持不下,到最後,變成艾莉和冷妍的對立,各持觀點,互不退讓。

其實雙方都是很有想法的人,正因為都有既定想法,也都覺得“必須按照我的方式做”才能達成心中期待的目標,於是都認為對方“怎麼這麼頑固”,因此才談出火氣來。

“我討厭她嗎?”艾莉開始在心裡對於冷妍好奇了起來。

回想著剛剛與冷妍應對的畫面,過程中幾次被她逼到牆角的對話,“好厲害呢,那股宰制全場的實力!果然名不虛傳!其實,如果我們在同一個公司,我想我會很欣賞她!”

這樣一想,原本艾莉覺得冷妍近乎苛求的仔細和堅持是種讓人受不了的高傲嚴苛,現在卻有更多的認識。她其實不是意氣之爭,而是對工作百分之兩百的負責態度,還有對自己認真嚴格到某一種地步。同事們都覺得差不多的部分,她卻一再確認,並且希望合作更有效能些。

艾莉回想起剛遇到蘇青的時候,自己在工作上,不也是和冷妍一樣,有著超強責任感,做事仔細認真,常常逼得自己完全喘不過氣來嗎?

“其實,我們兩個人擁有很相似的特質,對達成目標都有著很高的自我期許啊!”

想到了這些,艾莉突然覺得好有趣,原本氣憤與緊繃的心情也更放鬆了一些。再回想起今天冷妍的簡報中展現的企劃力、對細節的掌握度都讓艾莉折服……帶著這樣的欣賞,艾莉忽然有了新的想法。

她所規劃的這個合作案只有冷妍真正會懂,也只有她有魄力和自己攜手完成,甚至互相加分地創造更豐富精彩的遠景!頓時之間,艾莉竟有了一種惺惺相惜的感覺。

“剛剛的僵持,只是因為我們的立場不同,各有需要為自己的公司爭取維護的利益,但這原本就是一個希望一加一大於二的合作案,也許我和冷妍並沒有那麼不同,我們都有希望完成的心願。也許我們不應該站在對立面,也許我應該換個方式和她溝通。如果借用‘內在冰山圖’,她的‘期待’會是什麼呢?”

就在艾莉思索著屬於冷妍的“開門密碼”時,夜色輕輕地籠罩了下來,順著眼前公園裡開闊起伏的綠色小山丘往前望去,天際一顆明亮的星星出現了。

突然,艾莉對於蘇青曾經說過的“如何接觸一個人”有了更深一層的體悟,也想起蘇青說過的話:“聚焦在共同願景,而不是聚焦在問題。”

“先聚焦我們都想要達成的共同目標,然後再協調打開其他的差異。憑我們兩個的聰明和對目標的強烈意願,一定可以一起達成的!”頓時之間,艾莉心中有了成功合作的信心。

“明天,就先從我們共同的‘期待’來談吧!”帶著躍躍欲試的心情,艾莉在心底對自己說。

正確面對差異與衝突

山上的冬夜,低溫空氣裡有一種宜人的乾淨剔透。

客廳的寬口大陶甕裡炭火隱隱,上面架著鑄鐵壺,裡頭的山泉水已沸騰,為屋裡增添幾分暖意。

“有時真的還是好羨慕我妹妹,為什麼她可以擁有那麼大剌剌的個性?對什麼都不在乎、不會受傷!”

捧著一杯熱茶,艾莉難掩低落地說。

“發生什麼事了嗎?”蘇青關心地探問。

“最近媽媽身體不舒服,昨天我和妹妹一家都回去看她。起先還好,後來我跟妹妹還有媽媽三個人在房裡時,她就開始哀怨地叨唸著我們對她不關心。離開之後,我心情超沉重,想跟妹妹聊一聊,沒想到她完全不覺得怎麼樣,還說是我太敏感、想太多。”

“媽媽的話讓你覺得內心受傷又沉重,但是你發現妹妹卻和你不一樣?”

“嗯!”艾莉點了點頭。

“我記得,從小媽媽總是說:‘怎麼說你一句就不行了?’她不知道,對我來說,那一句的力道真的就是這麼重!可是妹妹卻可以毫不在乎。我好討厭這個容易受傷的自己。”

“家庭的確形塑了我們,但是往往不是每個兄弟姐妹都相似,這是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原生的特質,加上每個孩子的誕生和成長可能處在家庭裡的不同階段。更重要的是,家庭其實是一個多重且複雜的動力場,點與點、線與線之間都牽動著不同的變化與應對。 如果借用之前我們聊過的溝通姿態來看,當家裡的壓力或衝突很大時,妹妹用‘不在乎’保護了自己。你之前也曾體會過,她也在承受打岔姿態的辛苦,就像過去你一直用討好應對壓力,你好努力去完成媽媽的每一個期待,包括她說出口及沒說出口的種種,敏銳的你都能接收理解到。所以儘管只是一句話,你也會如此無法承受,因為那時小小的你已拼盡全力去做了。是這樣嗎?”

再一次感受到理解竟是如此強大又柔軟的力量,艾莉點了點頭。

“是什麼讓你這麼想要幫媽媽呢?”

“因為我知道她很辛苦,我知道她很累。”

“又是為了什麼,你選擇把積壓在心裡這麼多、這麼沉重的感受都不跟媽媽說?”

“嗯……因為我不想傷害她,我知道她為了照顧我們已經很費力了,我不想讓她更累、更焦慮。”

“所以你認為別人都是沒能力的?於是你只能傷害自己,只能讓自己更累?”

原本還很傷心的艾莉,瞬間愣住了。

“我認為別人都是沒有能力的?當然沒有啊!我沒有這麼覺得!”

“如果別人有能力,為什麼你需要全部都由自己默默承擔、默默付出呢?”

“我……”突然之間,蘇青讓艾莉完全說不出話來。

“我知道,你以及其他慣用討好姿態的人,是因為個性裡的善良和敏感的覺察力而習慣默默承擔一切。但是‘過度承擔’裡往往存在一個盲點,就是我們看不見別人是有力量的。 從小,你的媽媽是一個不斷付出而且高度焦慮的人,不管你怎麼做、做多少,她還是一樣焦慮。於是你就逼自己做更多,希望減輕她的負擔,希望她不焦慮。但是她的焦慮從來沒有減少,於是你對自己的逼迫也從來沒有停止。直到你長大了,還是用這種模式在循環重複著。”

這次蘇青點出的,已超越了同理。艾莉感覺像是心底深處的一個穴道被完全精準地按壓到了,一瞬間,所有深埋累積的酸楚與疼痛全都釋放出來,淚水不知不覺地流下來。

“從小,我就好希望媽媽快樂,希望她不要擔心那麼多,不要有那麼多的焦慮,所以我一直好努力,努力唸書、努力做一個乖小孩、努力讓她高興、努力讓她以我為榮。剛遇到你之前的那段時間,我過得很不好,工作、媽媽、感情各種壓力大到我晚上都睡不著,身體糟得不得了,可是媽媽打電話來,我還是報喜不報憂。有時候,我覺得我跟媽媽好像是一個盲人牽著另一個盲人,或者,一個溺水的人去救另一個溺水的人。”

“你曾經有一段很辛苦、很混亂的時間,不過那已經是過去了。現在的你,已經不太一樣了。”蘇青用溫柔而且穩定的語調說著。

“嗯!”笑容重新回到艾莉的臉上,“我已經在‘不同時區’了!”

“你實在是一個很棒的學生!那現在,在‘不同時區’的你,帶著新的眼光來看容易焦慮的媽媽,有什麼是你新發現的嗎?”

“你剛剛提醒得沒錯,媽媽並不是沒有能力,相反,這麼多年來,她一直堅毅地穩住這個家。雖然她一直很焦慮,但是她也很能找人宣洩焦慮。像上週我忙完公司活動後回家,原本她又要不停地叨叨我為什麼還不結婚,我沒有像以往耐著性子安撫她,因為我知道當下對彼此最好的方式就是先拉開距離,所以就藉口有個工作上的E-mail要趕著回覆,溜回房間了。後來,我聽到她打電話給好朋友說了好久。現在想想,你說得沒錯,媽媽雖然慣性焦慮,但她也跟這個焦慮相處一輩子了,她有各種找尋平衡的方法,我不一定每次都要去承接她、照顧她。畢竟人生的大風大浪她都走過來了,她絕對是一個很有力量的女人!而且現在我們大了,她其實輕鬆很多,只是照顧我們好像才是她的快樂來源。”

“看來,現在的你也懂得在‘覺察’的情況下,適時運用原本你妹妹最擅長的‘打岔’溝通姿態了。怎麼樣?感覺很不錯吧?”

“對呀!偶爾用一下真的挺好,好輕鬆喔!”艾莉大大地伸了一個懶腰,毫不遮掩自己享受到的放鬆暢快!

“那麼,現在,你怎麼看待和妹妹的差異呢?”

“哈哈,好奇妙!現在我覺得我們的不一樣好棒!看著她,好像可以給我另外一些啟發和靈感,如果有事要處理,我也可以從她那裡得到不同意見。就像……兩扇不同的窗戶,可以看見不同的風景。我想,妹妹一定也可以從我這裡得到相同的美好。”

“是呀!就像這座山涵容了各種樹木花草一樣,正因為有這麼多差異,我們才能擁有如此豐富的景色,不是嗎?記得,‘相似,讓我們聯結;差異,讓我們成長’,這就是關係中完整而豐富的美好!”蘇青說。

雙手捧著熱茶,艾莉的心更暖了。

我存在,你也存在

上次聚餐過後,妹妹也喜歡上了和蘇青聊天,一直嚷嚷著要再去。今天特地和艾莉一起拜訪,還事先探問過艾莉,貼心地為蘇青準備喜愛的茶點當作伴手禮。

看著妹妹和蘇青快樂地聊著,艾莉覺得有點無聊,忽然,覺得吃味、被冷落,一陣擔心襲上心頭。

這感覺並不陌生。

這段時間蘇青跟她分享的內在冰山圖,此刻幫助艾莉更靠近內心的自己,也更加釐清自己“到底怎麼了”,艾莉知道此刻的情緒並不是針對蘇青和妹妹,只是她們的快樂與親密引起了自己內心的一些波瀾。

艾莉對自己說著:“她們就只是快樂地聊天。這種熟悉的害怕和孤單,是屬於我自己的。”

想著、看著,但心頭仍然很真實地糾結著。又安頓了自己一會兒,好像慢慢也就靜下來了,艾莉心中暗自決定晚上要寫寫日記,沉澱整理一下自己。

夜晚時分,一切都安靜了下來,艾莉打理好自己,為自己泡了一杯據說能夠養氣的滇紅,打開電腦,開始寫下:

“親愛的自己……”才寫完這句,一股委屈就湧上心頭,豆大的眼淚就滴了下來。艾莉被自己排山倒海而來的情緒嚇了一跳,又暗自為能這樣抒發情緒的自己開心,任憑眼淚恣意地流著。

“以前的我才不會允許自己這樣呢!但現在的我,是可以好好品嚐悲傷的一個全新的我!”艾莉為自己打氣、鼓勵著。

帶著對自己“究竟怎麼了”的一份好奇,艾莉回到鍵盤,繼續通過書寫與自己對話。

“今天和妹妹一起拜訪蘇青,覺得很……”艾莉遲疑了,這五味雜陳的感受到底該是“開心”?“生氣”?“悲傷”?還真讓人混淆不清。

艾莉回想起午後和樂融融的氣氛,山間美麗森林的光影,都是享受而放鬆的時光。身為姐姐,看見妹妹這麼開心又這麼認同自己的朋友,心情也是很愉快的。但那股不知哪兒來的孤獨感和擔心,卻又如此真實地橫亙其間,不容忽視。

“……開心,但又有一股擔心,甚至害怕的感覺,不時湧出來,就好像……就好像妹妹會搶走蘇青一樣。”

當屏幕上出現了這幾句話,連艾莉自己都覺得訝異。

從小,妹妹就很獨立,也很少和自己爭寵,兩人的個性和發展也始終截然不同,實在沒什麼好比的,可是嫉妒又不安的情緒的確一直縈繞心頭。

“遇到蘇青之前,無論是工作或情感都是一片混亂,一切都讓我覺得好孤單、好無助。來到山上之後才慢慢靜下來,慢慢地遇見心底的自己。雖然蘇青只是陪伴我,但少了蘇青,我不相信自己能做得到。”

看著這段文字,艾莉呆了一陣,開始瞭解自己是多麼珍惜與蘇青的互動。當自己學習了許多之後,也很開心能將這麼好的朋友介紹給別人,特別是妹妹。但現在,自己居然害怕若不能獨佔和蘇青的互動,這段美好就沒了?

艾莉決定誠實面對心裡的感受。

“我擔心,我真的擔心。”

吸了一口氣,試著接納此刻的自己,繼續對自己說話。

“這份擔心總是提醒著我要比別人努力,不然就會害怕自己糟得一無是處。如果有人更優秀、表現更好、更美麗,甚至運氣更好,我就不會被看見、不會被喜歡。到頭來,如果別人很優秀,我感到害怕又嫉妒;如果我表現得好,又害怕被排擠,也害怕很快又被別人比下去。

“不好,也不對;好,也不對。擔心,就這樣一直跟著我。有時我也很羨慕妹妹能大剌剌地率性過日子,但我就是沒辦法像她一樣放開,只能乖乖做我的好孩子角色,不敢冒險,不能不在乎他人。”

艾莉繼續寫著,像是一開始就停不下來,眼淚也是……

“等一下!這是現在的我嗎?還是過去的我呢?”

艾莉突然沉思了起來,回想遇見蘇青後的這些日子,回想起這段時間和自己的相處、和文傑新的互動對話方式、在工作上與同事的應對……

“不對,這些都是過去的我了,現在的我不同了。我冒險選擇和原本陌生的蘇青一起走這趟心旅程;我勇敢地探索自己;努力地對文傑表達自己,同時也練習真正地傾聽他;儘管擔心害怕,我還是一個人去旅行探險;我還是願意把最好的分享給妹妹……”

回頭讀著電腦屏幕上的這段,發亮的光標還在最後一個字上閃動著!

艾莉突然有一種感動。

“真好!不再陷在和妹妹的比較以後,我看見並且欣賞了我自己!”

此刻艾莉的腦海中浮現出之前蘇青和她的一段對話。

“孩子,你知道嗎?在我們成長的階段,兄弟姐妹在家庭裡其實是一個很複雜的動力場。很多時候,我們會感到父母的愛、時間與關注是有限的,因此在內心真實的感受裡,手足之間其實是一種既互相競爭又互相友愛的矛盾難題。我們很多人在成長過程中,都或多或少地面對在其中掙扎的心情。而我們往往又有一個家庭規條是:兄友弟恭、姐妹情深,於是我們不允許承認這個競爭與友好並存的真實矛盾。但是如果我們可以如實看見、承認,然後進一步看到我們都是不同的個體,也都是完整而安全的存在,我們就可以放下這個內心裡曾經的兩難與矛盾了。”

艾莉看著自己的文字,再回想蘇青的話,心中百感交集。鬆了一口氣,慎重地寫下這一刻浮現在她心底的這段話:

“我是可以的,我很好,而且他人也很好。我存在,他人也存在。”

第十章 和解

我要自己走出以前的傷,

不再被憤怒、受傷的過去影響,

為自己走出一條新的路,

不再重複僵硬的現在,

不再有茫然的未來,

我要為自己負責。

如何處理過往的影響?

哪些是我要留下的?

哪些又是我要丟掉的?

這是我為自己創造的,

第三次誕生!

放下無解的糾結

難得的冬日暖陽,艾莉心裡卻依然低溫。

“你說的我都懂,我終於看到了我和爸爸之間過去的‘隱形的結’。我也很想鬆開放下,可是最近我發現自己真的做不到。即使想,也做不到。我到底該怎麼辦?”

“你想原諒爸爸,但又沒辦法否認自己當時的失望,也沒辦法忽略當時真實的受傷,是這樣嗎?”

艾莉的眼裡噙滿了淚水。

蘇青明白,那是內心的兩個聲音,拉扯角力的疲憊與不知所措。

她起身往門口移動,回過頭來跟艾莉說:“來吧,別待在屋裡了,我們開車出去兜兜風!”

車子在山裡蜿蜒,一個彎道又一個彎道,每一個轉彎都是一片綠色風景。

艾莉透過車窗,看著穿越綠蔭的金色陽光和點點綠意跳躍交織成一幅流動又充滿活力的美麗畫作,不知不覺,她嘴角的線條開始鬆了下來,心,也逐漸放鬆了。

然後,有一些不知在心底積壓了多久的心緒,彷彿也開始流動了起來。

“你知道嗎?小時候我有多渴望他可以抱抱我,可是他總是那麼忙,總是有那麼多工作。每次他都說,他這麼忙都是為了我們,可是我沒有要他這樣啊,我想要的是一個會在家陪我的爸爸啊!有時候好不容易盼到他在家了,每次他又會在我們玩得很開心的時候突然生氣!我真的是嚇壞了!我很矛盾,不知道到底應該期待他在家,還是期待他不在家?我也分不清楚,我到底是愛他,還是不愛他?你說這是不是很奇怪?而且更慘的是,不管是愛他或不愛他,我的內心好像都有一個聲音在罵自己!”

“你愛他,可是又怨他;你想靠近他,可是那份靠近又讓你受傷?”

有一些淚光浮起,蘇青總是有辦法用簡短的話直接講中她心裡的複雜與糾結。

“來吧,先別想了,把車窗打開。每次心情很悶的時候,你知道我都喜歡做什麼嗎?像這樣!”

蘇青把空出的左手微微伸出了車窗外,艾莉側著頭,看著蘇青的左手掌慢慢地做著開合的動作,很緩慢地,手指張開然後又屈起握拳,然後再張開。一直反覆著就像是在抓握什麼似的,這勾起了艾莉的好奇。

“你看起來好像很開心!可是我不懂,你是在做放鬆手指的動作嗎?”

“你看,你又啟動大腦模式了!你不需要‘懂’呀!試一試,跟著我做一樣的動作,再告訴我,你有什麼感覺?”

艾莉既困惑又好奇地把右手伸出車外,學著蘇青像慢動作播放似的抓握著什麼。

她先是感到宜人的涼涼溫度,感覺到風吹拂穿越過她的手。

然後,她的掌心開始感覺到一種軟軟的觸感……

“是風!天啊,以前我知道風是有溫度的,但是我從來都不知道風的觸感是這樣的,我好像是在跟風握手啊!哈哈哈,原來跟風握手是這樣的感覺啊!它好軟、好舒服,我感覺到它了!”

像個開心的孩子似的,艾莉忘記了心中無解的糾結,車子的這一側,蘇青也開合著手掌感受著風。

她們一起笑著,一邊跟風握手,一邊前行……

在“人”而不是在“角色”上相遇

“到了,我們下來走走吧!”蘇青關上車門,慢慢往前走去。

艾莉跟在後面,爬了一小段青苔石階,然後又沿著小徑左轉右彎了一陣。在群樹環繞的整片綠蔭籠罩下,一條清澈宛如絲帶的小溪旁,蘇青選了一塊較為平穩的大石頭,和艾莉一起坐了下來。

水聲潺潺,沁人心脾,艾莉覺得身心都更輕鬆了。過了一會兒,蘇青溫暖的聲音響起。

“讓我們一起來想一想關於你爸爸的圖像。五歲、十歲的他,在什麼樣的家庭裡長大?他有著什麼樣的成長背景?十幾歲、二十幾歲的他,有過哪些經歷?這些成長背景與環境,將他形塑成怎樣的一個人?在這些脈絡裡,存在些什麼讓他無法成為‘你心中期待的理想爸爸’?如果我們能試著先離開‘角色’,試著站在一個‘人’的角度上看一看,在那幅圖像裡,有哪些我們不知道的脈絡過往在形塑這個人?他有機會學會怎麼當一個被期待的父親嗎?”

艾莉沉默了,這些提問她從來沒想過,她真的從來沒有用這些角度來想過爸爸。

是啊,他曾經也是一個小男孩,也有屬於他的故事和經歷,家庭的、求學階段的、工作的、與朋友互動的……

他一定也有過他的快樂、痛苦、幸福、悲傷。他是如何被爺爺、奶奶期待的?他被殷殷教誨著要成為什麼樣的男人?他有過哪些未滿足的期待嗎?他也曾經在心裡向自己發過哪些誓嗎?

他是怎麼成為後來她看見的這個忙於事業、對錶達感受和情感生疏的爸爸?

因為蘇青的提問,艾莉開始從記憶數據庫中嘗試拼貼答案。

“印象中,爸爸曾經說過,他從小是被奶奶帶大的。爺爺是個很帥、很迷人的男人,個性又溫柔,雖然奶奶知道他有家庭了,卻還是跟了他,生了爸爸。可是後來在爸爸很小的時候,爺爺就離開他們了。奶奶總是跟爸爸說,其實爺爺很愛他,只是他不得不離開這個家……”

“想起爸爸的過往,你覺得這會如何影響他和你之間的互動?”

“我想起小時候,爸爸好像跟我玩一玩就會恍神,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我常需要大聲叫他,他才會回過神來。”

“你知道嗎?人生往往有很多標點符號,你的爸爸在一開始就遇到了一個‘問號’——‘爸爸愛我,但是他為什麼離開我?’就像很多人分手的方式是跟對方說:‘你很好,但是我要跟你分手。’或者‘我很愛你,但是我要離開你’。這是一種‘雙重訊息’,往往會讓接收的人感到很困惑,因為這裡面有兩個互相矛盾的情緒——高興和傷心,這會讓他們的內在不知道究竟該如何反應。尤其當這個人還是小孩的時候,對他們來說,內在更易因為困惑而完全卡住。”

像是心裡有了太大的震動,艾莉一瞬間彷彿失語了。

“你看這棵大樹,乍看茂密參天,好像一開始就是這麼堅強巨大似的。但如果仔細看它的樹幹,或者年輪,其實好多痕跡都記錄著過往的經歷。某一年的暴雨、某一年的高溫酷曬、某一個超級颱風的肆虐、某一個春天的溫柔細雨與和風……父母也不是生來就是我們看到的這個面貌、性格的,他們先是一個‘人’,在各種環境裡被形塑、在各種事件裡做了決定,然後才成了父親和母親。”

蘇青的這段話,讓艾莉原本受傷又堅硬的心,開始有了鬆動。

“所以,我應該原諒他嗎?”

“別急,不需要逼自己跳得這麼快,我只是想讓你多看到一些屬於爸爸的圖像。不管我們能不能原諒,但至少我們可以開始多一點理解、體諒。當這些理解和體諒出現,就開啟了一個‘釋放自己’的空間。我們的不原諒看起來像在懲罰別人,但其實是不放過自己,因為我們緊緊握住的是那個受傷的自己。

“我曾讀過一句很美的話:‘讓我們在人的層次上相遇,而不是在角色的層次上相遇。’我很喜歡這句充滿溫柔與智慧的話,這句話也曾經為我的生命及各種關係打開了一扇大門!

“如果我們只看見角色,比如爸爸、媽媽、先生、妻子、小孩、主管、下屬、男朋友、女朋友……這意味著我們只關注他人所扮演的角色,而不是人本身,於是我們就無法真正接近對方的心,也無法真正地彼此靠近。

“或者,有時我們常覺得很累的原因,往往也是因為自己只活在角色裡——我應該當一個好女友、好女兒、好媽媽、好下屬、好朋友……我們希望自己在各種角色上都當一個好人,要符合大家的期待,想得到肯定與喜歡,想好好地負責任,於是我們也很容易就掉入‘到底付出這麼多,有什麼意義’這類疲憊疑惑的困境裡,然後有一天就突然爆發,成為毀滅與他人關係的巨大沖突。我們忘了?我們得同時是一個人的存在。”

“在‘人’的層面上相遇?我怎麼覺得好像聽到了一個很珍貴的提醒!”

欣慰又開心的笑容出現在蘇青臉上。

“我也有過和你一樣的感覺,而且這對我來說不僅是一個道理,也是我真實體驗過的珍貴美好。”

“真的嗎?”艾莉真心想知道蘇青和她相似的過往歷程。

“曾經,在我成長的過程中,我媽做了一個決定,讓我感覺受到了傷害。後來,某個程度上她一直以討好來彌補。但是我還是不能也不願意原諒她,可是我心裡真的還是愛她的,所以我不斷在內心拉扯,痛苦不已!

“直到有一天,我們大吵,她跟我解釋,因為當時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做。她哭著跟我說,她的媽媽好早就過世了,她根本不知道要如何當一個好媽媽。

“那一年,我二十八歲,正是她當時的年紀。我懂她的慌張,身為一個女人的慌張!就在那一刻,我和她好像第一次離開了母親與女兒的角色,而是在女人的位置上相遇了。那個當下,我心裡的結突然就解開了。

“在女人的位置上,我突然開始心疼她、理解她,這是從來沒有過的感受。我也真正懂了另一句話:‘父母在任何時候都是竭盡所能的。’我體會到媽媽對我的照顧和付出的確是竭盡所能,只是她的‘能’有限。她成長的家庭環境與背景、她的過往,讓她沒有能力成為我理想中的母親。

“我理解了她。但在這同時,我也知道那個小時候的我是‘真的’受傷了。所以後來我在心裡下了一個決定——我要為我自己療傷!當初的確是媽媽讓我受傷了,但我現在長大了、有力量了,我比媽媽幸運,生長在一個女人可以受教育、可以在職場發揮的時代,我擁有比她更多的能力和選擇。我要自己走出以前的創傷,我要為自己走出一條新的路。我不想再被憤怒、受傷的過去影響,我不想再重複僵硬的現在,我不想再有茫然的未來。我不再要媽媽為我負責,我要為我自己負責,我要創造我自己的人生!我要如何處理這個影響?哪些是我想留下的?哪些又是我想丟掉的?我問我自己。

“就是這個時候,我開始走上‘第三次誕生’。”

溫柔智慧的光芒,閃亮在蘇青的眼睛裡,那是希望,也是力量。

這一刻,艾莉知道,這份希望和力量也同樣在她的內心之中。下山後,她準備打電話給爸爸,約他一起去喝他們都愛的生啤酒。

對於自己的“第三次誕生”,她越來越充滿期待!

改變的輻射圈

回到家,夜裡的靜,像是一方可以安然收納心緒的空間。艾莉不再害怕自己獨居小屋,反而開始感到是種享受。睡前,為自己熱了杯牛奶,打開電腦,看到蘇青寄來的一封新郵件,她迫不及待地點了開來……

親愛的艾莉:

最近和你聊起了過往成長過程中在家庭裡受到的傷,也勾起一些屬於我的回憶,趁著感覺滿滿的時候,想透過文字告訴你。

這些年我越來越體會到,無論父母再怎麼盡心照顧,家庭再怎麼充滿愛,每個孩子在成長的過程中都免不了會磕磕碰碰,留下大大小小的傷口。我們每個人在成長過程中,或多或少都在“家庭”裡受了點傷,也都在心裡留下了或大或小的傷痕。

不管別人知不知道,不管別人看來有多輕微,對我們來說都無比深刻、疼痛,即使想要忽略遺忘,它仍然長存在那裡,一直無法消失。

但是,受傷又如何?我們並沒有因此被決定未來!

因為長大後的我們,都擁有療愈自己的力量,都可以選擇用自己的力量創造第三次誕生,為自己選擇想要的未來。

今天聽你說起了過往留在心底的那道關於爸爸的傷口,也看見你在長大後有力量的此刻,重新療愈了自己,並且願意試著進一步去療愈你和爸爸的關係。很想跟你說,我也走過一段與你非常相似的歷程。

從小,我的成績就很好,但到了中學之後,為了不被同學嫉妒,希望能夠得到友誼,我寧可放棄當個模範生。這個決定的確讓我擁有了很多朋友,但我也必須面對爸爸的失望與責備。當時,我心中暗自有了另一個認定和解讀:“原來爸爸以前會愛我,是因為我的成績好、是個乖小孩,現在成績不好了,他就不愛我了!”

帶著這種內在的懷疑和傷痛,我一邊由日常的照護互動中,相信爸爸愛我;一邊由責備衝突以及對我表露的失望裡,證明爸爸並不愛我。兩種拉扯的信念和感受,就這樣持續跟著我度過漫長的求學路。

原本我以為這道心中“暗影”的影響,將隨著大學聯考結束而終止,但顯然的,我低估了心理陰影對一個人的長遠影響力。

它甚至讓我在後來選擇伴侶時,不自覺地選擇了一個我知道他愛我,但同時又在某方面對我不滿意的男人。我對於他的挑剔感到生氣,心裡吶喊著:“為什麼你還是覺得我不夠好?為什麼不能愛完整的我?”但另一方面,我又認同對方的標準,希望自己能變得更好。

這些矛盾複雜的心緒,不斷在心的底層交替浮現拉扯,時而隱藏,時而爆發,如同一股“暗流”般潛伏著,不在表面呈現,卻隱微而深刻地在不知不覺中造成影響。之後,因為內心的痛苦疑問與騷動,我開始涉獵有關心理學、新時代、女性成長等書籍,開始參加自我探索課程、心理工作坊,甚至展開心理領域的專業學習。

這種種的經驗,讓我開始重新把焦點放在“我和自己”的關係上,去看過往的痛苦和重複的困境,重新接納自己。

這是一段緩慢而漸進的過程,需要很多覺察和練習。

直到有一天,有個朋友跟我說他希望我如何如何做時,我的反應居然不像以往一樣對自己也對他人生氣或難過,反而在慢慢聽完之後還能用一種輕鬆平和的語氣跟他說:“是喔,你是這樣想、這樣希望的喔?我知道了,我也能夠理解你的心情,可是我就是這樣的人哦,那我們該怎麼辦呢?”當我如此說完之後,內心感到十分訝異,因為我看見了一個不一樣的自己。對於這個新自己的出現,我感到驚訝和高興。

我看見,當我療愈了真正最核心的傷口、開始悅納了自己之後,也開始向外擁有了維持和諧而穩定的人我關係的能力。

後來,我遇到了現在的先生,我們欣賞彼此的相似,也為彼此的差異感到好奇。在一起的時候,我們會一起閱讀、散步、種花除草、旅行。當我在工作、寫書,或當他遠赴他鄉在NGO組織實踐他的人生意義與理想時,分開的我們,也能帶著對彼此的欣賞與尊重,同時各自活得豐富而精彩。

我體會到,在這段關係裡,獨立與靠近,自由與陪伴,都是可以安然並存的。

雖然關於愛、關於相處,我們也還在繼續學習中,但至少我看見邁步之後的自己有所改變、有所不同。那是由內產生的動能,不但往前回溯過往的執著和傷痕,也往後改變自己慣性的反應互動模式。

我體會到,由自己產生的改變是“具有輻射影響力”的,雖然它不能保證他人的改變,但是隨著自己的視野和反應的改變,生命彷彿劇本重寫,故事有了如“新生”般的不同可能。

很高興和你一起在這趟心旅程上相遇,讓我透過與你的互動更深地被引動、看見屬於我的過往與現在。

天冷了,此刻我的心卻是暖的。

謝謝你帶給我的美好,願把同樣的安然與暖意,滿滿地送給你。

愛你的蘇青

嗨,原來你就在這裡!

“有件事情我一定要第一個告訴你!”

在新開的法式薄餅店裡,蘇青和艾莉正一起享用著經典法式紅茶搭配正統法式薄餅,艾莉突然開口。

“要給我什麼驚喜嗎?我準備好了,趕快說吧!”蘇青好奇地微笑著。

“我跟文傑開始計劃婚禮的事情了。”艾莉臉上的笑容微甜又帶點靦腆。

“是嗎?恭喜你,也恭喜文傑!你們做出攜手一生的決定了?我知道這對你來說並不容易!”

“嗯,這一路你一直陪著我,所以你一定知道,有好幾次我都在想,是不是該分手了。對於結婚,我也一直既渴望又猶豫。”

“所以,究竟是什麼不同了呢?”

“嗯,不同的應該很多,畢竟這段時間以來,我在內心真的釐清了很多,也改變了很多。不過我覺得最關鍵的一點是,以前我一直有個想法:‘如果結婚不能變得更好,我為什麼要結婚?’可是那天,我在附近的小公園散步,那是個有著超級大滿月的明亮夜晚,我一個人走著走著,想起文傑,想起我們過去的點點滴滴和這段時間的互動,突然覺得,我願意跟他一起在未來人生的路上攜手往前走。雖然我並不確定前方的路一定平坦美好,雖然我知道在愛裡也難免受傷,但我不再為此害怕,也不再否定愛。就像是一趟旅行一樣,我們一起經歷,一起享受快樂,也一起面對困難和痛苦,這才是最重要的。

“我也發現自己不再是一個童話公主,期待王子給我一個‘你會永遠幸福快樂’的承諾。我知道,幸福是親密也是獨立,可以堅強也可以脆弱。我想起剛走上這段心旅程時,你跟我說過的這段話:‘完整,是好與不好都要,更貼近愛的真義。明亮與幽暗、驕傲與軟弱、堅定與柔軟……我們願意溫柔悅納自己的美好與醜陋,願意學會寬容自己的困惑和迷失。因為我們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我們都在慢慢成長,努力經歷這趟人生之旅。’我是這樣,文傑也是。

“我願意悅納完整的我,也願意悅納完整的他。我願意伸手擁抱愛,也願意接受伴隨愛而來的傷害。因為我知道,就算受傷又如何?我有能力療愈它!我想要和文傑彼此陪伴,一起經歷這趟有愛也有傷的豐富人生之旅。”

此刻,安然而堅定的眼神,在艾莉的眼裡凝成一股美麗力量。

蘇青看見了,內心滿滿都是感動。

“此刻,我感受到內在的你,既有力量又充滿了愛。你帶著這樣的自己,向內跟自己聯結,向外跟文傑、跟其他人聯結,也跟大自然、跟整個世界聯結。我看見一個完整而‘自在’的你!你真的讓我的內心充滿了感動和欣賞!”

“完整而自在?哎呀!原來我找了那麼久,它就在這裡!”

這個下午,在艾莉特意點的法國百年茶坊瑪黑兄弟“結婚曲”的茶香裡,兩個女人一起笑開了。

健康滋養的“幸福家庭”圖像

冬天慢慢遠離了,山上的春天,更處處都是新鮮飽滿的生命力。和蘇青再度沿著蜿蜒步道爬上坡頂,一路上草葉與大樹的新綠、昆蟲和蝴蝶的現身,還有悅耳的鳥鳴,都讓人感到身心注入了新鮮的能量與活力。

坐在木頭涼亭裡,艾莉開口了。

“在這趟心旅程裡,我看見了家庭對一個人的影響真的很大,我也慢慢體會到你所說的:‘父母對我們是竭盡所能的,只是他們的“能”往往有限,因為那與他們成長的環境和背景有關,讓他們未必有機會學到做父母的所有能力。’同時我也體會到,我們的確可以在長大之後療愈自己,重新為自己創造美好的第三次誕生。

“但最近我在想,現在我要結婚了,我也期待未來能建立一個美好的家庭,我很想知道,到底一個健康滋養的家庭應該是怎麼樣的面貌?如此一來,我可以在心裡保存這幅圖像,然後慢慢地接近它。你知道這幅圖像嗎?”

初春的陽光總是特別溫柔又燦爛,聽了艾莉的話之後,出現在蘇青臉上的微笑,就是這樣的一種光亮。

“孩子,我記得在這趟旅程剛出發的時候問過你:‘你要什麼?你要去哪裡?’而現在,我看到找到內在力量和智慧的你,已經開始由自己提出探問了。

“是的,家庭是一個人第一次判斷自己是否有價值的地方,也是第一次學習別人是什麼樣貌、學習如何與他人及世界建立關係的地方。我很喜歡的一位心理學大師曾這樣描述健康滋養家庭的面貌,那同時也是我的幸福家庭圖像——‘這個家庭成員彼此獨立,能夠全身心地給予愛。他們的自我價值感很高,尊重自己與其他成員,他們可以公開地說出自己的需要、失望、成就和夢想。在這個家裡,他們可以公平有效地競爭,能處理好自己的脆弱與堅強,並且理解兩者的差異。’

“這樣的家庭有四種特質:自我價值感很高;溝通是直接、清晰、具體和誠實的;家庭規則是有彈性、人性化和恰當的,而且可以依據變化做出調整;與社會的聯繫是開放並且充滿希望的。

“最重要的不在於家庭的形式,而在於家庭成員的關係。現代社會裡,家庭有了越來越豐富多樣的面貌。無論是哪一種形式,只要成員間的關係是如同以上‘幸福家庭圖像’中所勾勒的各自存在與互動的樣貌,就是能夠充分滋養彼此的健康家庭。”

往前望出去,山下的田野房舍以及更遠的城市景象,都在金色春陽下閃爍著淡金色光芒。艾莉微笑著,像是跟蘇青,更是跟自己說:“謝謝你分享給我這幅美好的圖像,我和文傑會一起攜手創造的。”

第十一章 禮物

愛你,而不抓住你,

感激你,而不評斷你,

參與你,而不侵犯你,

邀請你,而不要求你,

離開你,而不感到歉疚,

評論你,而不責備你,

幫助你,而不侮辱你。

如果,

我也能從你那裡得到相同的愛,

那麼我們就會真誠地相會,

而且豐潤了彼此。

——薩提亞

木棉樹也叫英雄樹

“你知道嗎?那天我們去跟大樹說話回來後,這幾天我開始問自己一個問題。”艾莉像是懸疑劇般的語氣,成功讓正抱著大黃狗波波梳毛的蘇青抬起了眼,好奇地望向她。一抹成功後開心調皮的笑容,掛在艾莉越發明亮的臉上。

“我開始在想,如果我是一棵樹,我會是什麼樹?”

“喔,是嗎?”

蘇青手一放開,波波滿足地甩了甩身體,慢慢晃到它最愛的地墊上窩著打盹。

“這個問題挺有意思的,你有答案了嗎?”

蘇青邊問邊坐在迴廊座椅上,輕輕往後一躺,跟波波一樣也找到讓自己舒服的方式。

“想到了啊!”語氣裡掩不住興奮。

“我覺得是木棉樹!”

“是嗎?說說看,你跟木棉樹相似的地方是……”

“是那個白白的、軟軟的棉絮。我記得小學的時候,學校門口有一整排木棉樹,每次放學媽媽接我一起走回家時,都會有白白軟軟的棉絮飄到我手上!”像是隨著記憶回到了童年似的,艾莉的聲音裡也充滿小女孩的開心與雀躍。

“所以你認識的自己,就像木棉樹的棉絮一樣?”

“是啊,軟軟白白的,可以柔軟地靠近人,讓人感覺很舒服。”艾莉一邊說著,一邊體貼地倒了杯蘇青最愛的花草茶遞過去。

“謝謝你。”蘇青接過茶,滿足地喝了一口。

“這段時間,我的確感受到個性細緻柔軟的你,真的很像棉絮一樣舒服又自然。不過,你有多久沒看過木棉樹了呢?”

“嗯,很久了哦。這幾天我還在想也許可以在山上找找,可是好像都沒見到。”

“是啊,因為木棉樹不適應山上的海拔,在山上是不可能找到的,但是山下的小公園裡倒是種了一整排,長得又高又漂亮。據我所知,相較於棉絮的柔軟,它開的木棉花可是充滿了力量!不僅花朵碩大,大紅的色彩也同樣鮮豔,而且,它還有個別稱叫作‘英雄樹’呢!”

“什麼?真的嗎?那我弄錯了!我不是木棉樹!我怎麼可能是大紅色?是我弄錯了!”

完全沒有被艾莉急促驚慌的語氣影響,蘇青拿起身邊的紅色大圍巾蓋在身上,用更舒服的姿勢斜躺在搖椅上,然後不疾不徐地說:“你覺得大紅色完全不屬於你?”

“對呀,不屬於我。我應該是淡淡的鵝黃色或淡淡的天藍色。”

“你很討厭大紅色嗎?”

“嗯,也不是。坦白說,其實我常常很欣賞有些女人能把大紅色穿得那麼漂亮。比如說這條紅色披巾,在你身上就特別有自信,也有女人味,可是我就不是這種女人啊!所以通常我只會在皮包上掛個紅色小吊飾,或者用個紅色的小零錢包之類的。”

“這麼做的原因是……”

“因為看到的時候會很開心,覺得自己好像很有女人味,也很有活力!不過,我很清楚那不是我,我不是這類型的女人。就像我是木棉樹的白色棉絮,但不是大紅的木棉花,更不是英雄樹。唉,看起來我又得另外想想,到底我是哪一種樹了……”

蘇青沒有接話,只是安然地讓自己和艾莉沉浸在安靜裡。整個迴廊空間,隨著話語的歇息也沉靜了下來。兩隻翩飛的蝴蝶輕巧地相伴飛舞而過,時而一前一後,時而回旋,蘇青與波波漸漸不約而同打起盹來……

再睜眼,艾莉正收拾書本站起身。

“咦,你醒了嗎?我還想不出來到底哪種植物才像我,不過我決定先不想了,正準備要回家。看你睡得很熟,原本不想吵醒你。”

“這午後的風太舒服了,不知不覺就睡著了。”蘇青一邊說著一邊舒服地伸著懶腰。

艾莉抱了兩本書,又拎了一袋蘇青給她的現摘的小黃瓜和玉米,跟蘇青揮揮手,轉身走進前院花園裡。

“對了,別忘了繞去山下小公園看看那些木棉樹,下次來再跟我分享喔!”

帶著一抹似有深意的微笑,蘇青揮手與艾莉道別。

溫柔是我,剛強也是我

“哈嘍!哈嘍!你在家嗎?”

蘇青正對著屏幕敲打鍵盤,就聽見紗門外傳來艾莉的聲音。

打開紗門,一手抱起迎向門口的波波,艾莉坐到她最喜歡的角落沙發上,沒有開口,只是低頭摸著波波舒順的毛,心緒顯得有些複雜。

“看來,你去小公園看了那整排的木棉樹了?來吧,慢慢說給我聽。”

抬起頭,艾莉眼裡滿是驚訝。

“哇,你也太厲害了吧!看來什麼事都躲不過你的眼睛啊。前兩天下山時,我特地繞過去看了那些木棉樹,高高的樹上的確開滿了紅豔豔的大花。而且我還發現它們全是朝向天空開的,當它們凋謝時,是一整朵‘啪’的一聲掉下來!”

“當你再次靠近看到這些,心裡有了新的體會?”

“嗯!說實話,現在我更喜歡木棉樹了!我好欣賞這麼‘自我’的盛開方式,一點都不在意他人目光,只是朝著湛藍天空自顧自地盛開,就算凋謝,也是這麼有個性、有力量!”

蘇青沒有接話,只用微笑表達著樂於繼續傾聽。

“後來,我在那排木棉樹下來回走了好久,心裡一直想著那天離開時你說的話:‘去看看它,感覺你跟它是不是真的一點都不像?’我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問自己,同時一遍又一遍地看著它,甚至還細細地撫摸並感受著樹幹……”

“好像當你這樣靠近它的時候,內心有些什麼被觸動了?”

沉默了一會兒,艾莉抬起頭說:“我發現內在有一個我,其實像木棉樹一樣有個性、有力量、獨立,只是我一直不願意去看見她。這發現讓我有點訝異。尤其後來當我在公園的另一端看到幾棵櫻花樹的時候,我站在櫻花樹下,想起櫻花的姿態——它是配合人們的目光而向下垂開著的,它很美、很嬌弱……就好像以前的我,一直覺得柔弱的人才能被疼愛、被照顧,才能得到幸福。”

原本一直敘說的語句暫停了下來,艾莉陷入內在的自我整理和釐清。蘇青安適地抱著又軟又暖的抱枕靜靜等待著……

“但是……現在我想跟你說,我願意承認我是木棉樹了。遇到你之後,我慢慢認識了另一個自己,一個有自信、聰明、獨立又有力量的自己,我很喜歡這個木棉樹般的自己。”艾莉看著蘇青,打從心底笑了起來。

“聽你描述心裡的這段歷程,我真的由衷替你開心,也深深地被你感動著。我很好奇,如果和以前相比,現在承認是木棉樹的你,在看待自己的時候,會有哪些不同呢?”

像是被引領到更深一層去探看似的,艾莉靜下來思索著,接著一抹光亮出現在她眼裡。

“我感覺到自己是一個有力量、有愛的女人,就像我一直很喜歡的大紅色一樣。以前我總是拼命向外討愛、找力量,但現在我開始可以從內在看見這些。”

蘇青接著說:“之前你說的柔軟白棉絮,的確也是木棉樹的一部分,再加上現在你看見了大紅花朵及堅毅的樹幹……”

“啊!所以……我原本看見的柔軟是我,現在新看見的獨立自我、有力量也是我……難道,我也是這樣的女人嗎?”艾莉自我疑惑著,同時把眼光投向了蘇青。

“為什麼你只是笑著看我?為什麼不說話啊?”艾莉追問著。

“你其實已經有答案了,何須我來說呢?”蘇青輕笑著,繼續自在地在自己的茶中加了一匙蜂蜜,不準備替艾莉接下自我確認的責任。

沉默了一下,艾莉用力拍了一下大腿說:“天啊!我好喜歡這個柔軟但剛強有力量的自己!”

微微的淚光閃爍在眼中,可是艾莉的臉上同時又有著怎麼樣也停不住的笑意。

“哎呀,怎麼會這樣又開心又想哭啊!不管,我一定要抱你一下,謝謝你陪我看見這麼珍貴的自己!”

彷彿也感受到這份快樂似的,波波在一旁繞圈、開心地吠叫著。

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禮物

“我喜歡木棉樹般的自己,但也有點擔心。”艾莉越來越自在真實地表達著自己。

“是嗎?說說看這份擔心。”

“就是……我有點怕自己太自我、太有個性了。”

“為什麼你不能接受自己是自我、有個性的?你會怎麼形容這個特質呢?”

“嗯,就是‘強勢’啊!”

“在你的成長曆程中,有誰是強勢又讓人不舒服的嗎?”蘇青探問。

“有呀!我大阿姨!她和我媽不一樣,是個能幹的女強人,每次說話總是命令這個、命令那個的,我不喜歡她跟我媽說話的樣子,也不喜歡她每次都愛問我‘成績如何?工作表現怎樣?’給人好大的壓力。”

“呵呵,現在我不但瞭解為什麼你這麼抗拒‘自我、獨立’等特質,也知道為什麼在職場上遇到像石敏和冷妍這類強勢特質的人,你的情緒反彈總是特別大了。如果你真的不能接受強勢,也許我們可以來找找看,有沒有哪個詞是接近這個特質,同時也是你可以接受的。”

“既是這個特質,同時又是我可以接受的?”

“是呀,也許修飾一下,換個相似的詞。”

“嗯,‘強大’吧!強大是有力量的,既有保護力也有創造力,不論對自己或對別人都蠻好的。不像強勢,好像只顧自己,看不到別人,所以會傷害別人,帶給別人壓力!”

“所以你的自我、有個性,是能帶給自己及他人力量,而且是沒有壓力的?”

“對!我是!”艾莉開心地說。

“好啦,現在除了‘力量、溫柔、愛’,你還可以把‘強大’納入你的內在資源了。

“我們每一個人的存在都是獨特的,而獨特就是一個無比美好的祝福,可是我們在成長的過程中忘了這件事。有時候,我們明明是一棵木棉樹,卻要假裝自己是玫瑰園裡的一朵玫瑰,但其實這片玫瑰園裡也只有幾株玫瑰而已,還有茉莉花、仙人掌、太陽花、含羞草,有蒼勁的松樹,也有柔軟的柳樹……我們都努力著隱藏起自己的特質,努力砍掉自己的松樹枝幹,努力隱藏自己的茉莉花香,努力在仙人掌上放上一朵假玫瑰,努力不讓柳樹開心地隨風搖擺。

“但如果每一個人都能活出自己,展現出不同的特質面貌;如果我們願意在群體裡好好地展現才華,好好地稱讚其他人,好好地欣賞自己及他人的美好……如果我們可以看見這個真相,欣賞每個人的差異與獨特,我們就可以好好地把自己與他人當作禮物,既給予也接受。 這是我所見的,生命的珍貴與美好。”

緊緊地擁抱了蘇青,艾莉說:“謝謝你是這樣美好的禮物,也謝謝你讓我看見,我也是一個美好的禮物。”

在愛的路上,繼續前行

山上的春日野宴,每個人笑得開懷。

在艾莉的提議和安排下,帶了爸爸、媽媽、妹妹、妹夫、小侄女還有文傑,一行人浩浩蕩蕩、大包小包上山幫蘇青慶生。蘇青的女兒若安及先生永浩也剛好回臺,在這個美麗的春日裡,大家歡聚在一起。長桌上擺滿了各種精心準備的佳餚美食,繽紛豐富得如同春日花園裡盛開的繁花。舉杯、交談、擁抱、寒暄,一群人熱鬧開心地吃著、聊著。

下午時分,大家開始散居各處,聊天、散步山徑或打盹午睡。艾莉走向坐在廊前搖椅上的蘇青,遞上一杯蜂蜜薄荷甜菊茶,然後挨在她身旁坐了下來。

艾莉握住了蘇青的手。

“今天的感覺真的好棒!我想跟你說,謝謝你。

“我還記得,剛認識你時,是我最混亂也最茫然無助的時候,那時你跟我說‘不要怕混亂’;你跟我說‘改變總是有可能的’;你跟我說‘這是一趟反向的旅行,這是一場關於改變、自在、幸福的心旅程’。這一路上,我慢慢地看見自己,慢慢地跟自己重新聯結,慢慢地療愈自己,嗯……不只療愈,還有滋養,滋養自己!現在,我真的體會到你說的真諦與美好。雖然我還在路上‘螺旋形’地緩步前進,雖然要學習的還很多,但我真的想跟你說,謝謝你,謝謝你帶給我的一切。”

一直專心傾聽的蘇青,輕輕撫摸艾莉的手,臉上露出春陽般的微笑。

“孩子,這一切不是我帶給你的,它原本就存在於你的心底,我只是陪伴你、引領你。但終究,還是你內在的力量一路帶領著你。有位大師曾說過一句很美的話,那也是我對於生命以及對於人與人交會的信念:‘我只是個平凡人,我只是盡力把自己活得好好的,好讓別人見到我時,可以照見他自己……’

“也許在我們這段交會相處的時光裡,你透過我照見了自己,但同時,我也透過你照見了某些我遺忘的美好。

“今天看著你帶著文傑及全家人過來,看著你們的互動,聽著你們的對話,我心裡充滿了感動。因為我知道,你曾經是如何在親密與疏離間徘徊著;如何在愛與傷害間掙扎著;如何在溫柔與剛強間茫然受困著。而現在,你勇敢地療愈自己、滋養自己,練習逐漸完整地活出你自己。在這同時,你也開始在家庭、工作、親密關係等各種面向裡,和別人一起創造了你真心想要的愛的聯結。

“這何嘗不是我曾經走的一條路呢?我真的很欣賞你,也要跟你說,謝謝你,讓我再一次看見這種美好又珍貴的愛與完整的圖像。”

輕輕地把頭挨向蘇青肩頭,感覺到與蘇青之間更多溫暖的相互欣賞與陪伴,艾莉感動地說:“愛,真的是一個我們都想抵達的目的地。現在的我,好像比以前多掌握它一些了,包括要怎麼愛自己、怎麼愛別人。只是有時候,它好像還是既清楚又迷離,真希望我能再多看清楚一點它的圖像。”

“孩子,我相信你的智慧、力量、溫柔與剛強,一定會帶著你找到屬於你的愛的圖像,我期待你隨時上山來跟我分享。

“關於愛的圖像,我曾聽過一段很美的描述,它是這樣說的——

我想要的是,

愛你,而不抓住你,

感激你,而不評斷你,

參與你,而不侵犯你,

邀請你,而不要求你,

離開你,而不感到歉疚,

評論你,而不責備你,

幫助你,而不侮辱你。

如果,我也能從你那裡得到相同的愛,

那麼我們就會真誠地相會,

而且豐潤了彼此。”

(注:出自薩提亞Goals for me

艾莉聽了,眼神閃亮,卻靜默著,慢慢品味深思著這一字一句帶給她的感動。

“這真的是好美的一幅愛的圖像。這段日子我感受到你給我的愛,好像就是如此——‘參與而不侵犯,邀請而不要求,離開而不感到歉疚,評論而不責備’……我也在這段旅程裡,看見與體會到,冰山底層安穩怡然的自己;完整圓滿的全人圖;對於自己及別人的討好、指責、超理智、打岔四種溝通姿態更深層的理解……這些幫助我一步步接近愛的圖像。謝謝你給我這麼多的美好與智慧,未來我會跟文傑一起帶著這張愛的圖像,繼續向前創造屬於我們的未來。”

輕輕地握住艾莉的手,蘇青說:“這些美好的智慧,來自歲月及生命中所經歷的一切,無論起落或悲喜,都如此滋養著我,與我交會的人事物,也在每一個時刻裡豐富著我。更重要的是,一位心理學大師——薩提亞女士,在我的心旅行裡,深深地引領觸動著我。她智慧超然的真知灼見,她盎然豐沛的生命力,她對人飽滿溫暖的愛與信任,她與自己、他人、整體宇宙聯結的生命示範,跨越漫漫時空與我相遇。我很高興,她也與你相遇了。”

艾莉一邊緊握蘇青溫暖的雙手,一邊將視線投向庭院。

湛藍開闊的天空下,春天的淡金色陽光灑在花園裡的薰衣草、玫瑰、藍星花、檸檬羅勒、甜菊、車前草、姑婆芋、迷迭香上,也灑在不遠處的香楓、小葉欖仁以及高大的樟樹上。

每一個生命都安然地存在著。

蘇青說得沒錯,

這是一趟關於“改變”的旅行。

這是一趟從“裡面”走到“外面”的旅行。

這是一趟與“自在”相遇、與“完整”相遇、與“幸福”相遇的旅行。

此刻,艾莉開始體會到她想要的幸福——

完整地悅納自己,和自己有一個和諧的關係;

自在流動地和他人接觸靠近,和他人有一個和諧的關係;

跟整個世界深層聯結,和宇宙靈性有一個和諧的關係。

她感到內在的自己如此飽滿,同時又與他人、與世界靠近聯結著。

這趟美好的心旅程,她會繼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