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冯以量
‧资深辅导与咨商工作者、医疗社工
‧马来西亚生命线协会前副会长
‧2009年新加坡总统颁发「医疗仁心奖」
‧2011年《星洲日报》(马来西亚最具影响力的中文媒体)读者票选「最受欢迎作家」
‧2011年入围马来西亚十大杰出青年
澳洲南澳大学社会科学(辅导)硕士。二十多年辅导领域与安宁疗护实务经验,辅导超过千对夫妻及青少年,陪伴超过千位临终病人及丧亲者,开设两百余场有关家庭关怀及临终关怀深度学习工作坊,并进行过八百余场演讲(观众总计超过四十万名)。
授权及参与三十余场改编自《善终》(台湾版书名《最好的告别》)的戏剧公演、十余场改编自《把爱带回家》(台湾版书名《允许自己选择爱》)的戏剧公演。
受邀为马来西亚国家电台「爱FM」的节目「爱生活」之嘉宾主持、举办两回生死特展,进行《允许自己选择爱》线上读书会。
曾任新加坡甘露关怀协会安宁志工督导、新加坡雅西西慈怀病院资深医疗社工、新加坡善友辅导中心辅导员兼训练部主管。现为马来西亚孝恩集团辅导与咨商顾问兼部门主管,马来西亚已亮出版社执行长。
着有《允许自己选择爱》,并已售出简体中文版(书名《别再说这是原生家庭的错》)。
另着有《允许悲伤》、《最好的告别》、《已亮的天空》、《寻找光和爱》、《陪你到最后》。
【要你觉得这本书过于沉重,让你喘不过气,请你稍微把书盖起来,给自己喝一杯温水,暂时休息一下。这样做,你就是正在善待着那个伤痛的自己了。】
‧书中主角们的基本资料已更改,作者只保留彼此的真实互动及对谈。
献词
把此书献给──
父亲冯嘉治先生,母亲杨玉和女士,还有我自己。
谢谢爸爸,谢谢妈妈,谢谢自己。
特别推荐
推荐序/别把自己弄丢了
文◎李仪婷(萨提尔教养‧亲子沟通专家)
这是一本找回自己的「疗愈之书」。
随著书中主角不断变化,故事一再地转换场景,但是永远不变的却是「每个人都在找寻爱与连结」的渴望。
以量老师从自身的故事出发,一路谈及不同角色的不同人生故事,包含了「婚姻破碎下的孩子」、「失去老伴的沉默爷爷」、「患有思觉失调的暴力爸爸」、「扛起失责父亲责任的病危儿子」……
这一个又一个的故事,以量老师都以稳定的力量陪伴案主走一段过往的伤痛,拨动早已僵化的心弦。其实,真正被陪伴的不是眼前故事中的角色,而是过往那个曾经孤单、愤怒与寂寞的「自己」。
一如此刻正在阅读这本书的「我」。
故事里,有个似曾相识的孩子,长期生长在夫妻不和睦的环境下,努力想为和谐的家庭尽一份心力,因此扛起了原本该属于爸爸的责任;为了想让家庭再和谐一点,长大后的他奋不顾身地扛起了家庭的经济重担。然而,爸爸和妈妈并没有因此而感情和睦,反而愈行愈远。不管再怎么努力,都看不到美好家庭的样貌,痛苦的他终于生病了。
生病的男孩,即使在病中,仍然没有放弃想撮合父母的婚姻,却遭受更大的打击──父母早已经没有了情感的根基,对于男孩的努力,父母根本不领情。
男孩身心俱疲。拖着病痛的折磨,以及心灵的煎熬,他的世界终于垮掉了,再也承受不了任何风吹草动。毁灭的暴风雨瞬间笼罩着男孩。
男孩,多么似曾相识,和我的故事有着许多雷同的内在,以及悲伤。
我亦是单亲家庭下长大的孩子。不同的是,我是女孩,而家庭里没有扛起责任的是母亲,与男孩的家庭刚好相反。
成长过程中,我也企图想担起母亲的责任,幻想着只要做好分内的工作,离家出走的母亲就会回来与父亲团圆,与我们团圆。
然而,不管我怎么努力做家事,如何帮忙洗衣服、洗碗,如何帮父亲跑腿去杂货店买酱油,甚至陪父亲到市场买菜,我的母亲都不曾回家团圆。
在那漫长的等待过程,身心肯定俱疲,但再怎么疲惫,都抵挡不了父亲因为情绪与压力,脱口对我说出「你跟你的母亲一样,爱说谎!」,这指责语言所带来的伤害。
我们每一个人都有伤。
而我们都想以超过自己能负荷的力量,去扭转不幸,企图讨好我们所重视的人,却因为努力的目标错误,而让自己受到更重的伤。
我们爱着我们的父亲与母亲,所以我们愿意为父母倾注我们的所有,却唯独不爱自己。
如何让父母做回父母,如何让孩子做回孩子,如何让我们做回原来的自己,是这本书最想要给予我们的核心价值。
看完以量老师的书,我们都被疗愈了,如果还能多说什么,我想说的是:
「翻开这本书的我们,多么幸运,因为我们是那么值得善待自己,我们如此适合幸福!」
让我们找回自己!
推荐序/因为在爱中,刀痕和吻痕,你都可以重新看待与选择
文◎张辉诚(学思达创办人)
读以量此书,我脑海总想起萨提尔和敻虹的诗。
萨提尔女士(Virginia Satir)〈如果你爱我〉:「请你爱我之前先爱你自己/爱我的同时也爱着你自己/你若不爱你自己/你便无法来爱我/这是爱的法则//因为/你不可能给出/你没有的东西。」
以量此书最珍贵处,在第一篇现身说法,他描述自己于破碎家庭中成长(父亲嗜赌负债、弃家躲债,母亲罹癌病故),童年创伤日后如何如影随形并产生影响(开始叛逆、抽烟、喝酒、旷课)。其后,他如何在几次关键的「自我觉察」与学习中「领悟」──头一回是每当他被拒绝、忽略时,随之涌现而生的焦虑与不安全感。他慢慢觉察到这些情绪之所以出现,原来和过往遭父亲遗弃、母亲因病撒手人寰的经历有关。他不再和往常一样任由情绪淹没自己,而是选择一边跑步,一边自我对话,告诉自己:看见自己的不安全感,不会遗弃自己,会陪着自己。
啊!这个关节处,我认为是以量生命转变的真正起始点,他把原先投射于外、难以掌握的期待,反转向内,转向自我可以全然掌握的内在,并且直接连结萨提尔女士冰山理论最深处的「渴望」与「自我」。以量终于接纳了自己,无条件地接纳自己,其本质就是「爱自己」。
以量过去期待被他人(父母、朋友)所接纳、所爱,然而这样的期待能否被满足,决定权在于他人。但以量转变了,他可以满足自己、陪伴自己、接纳自己、爱自己,如此一来,才真的把喜悦、平和、幸福和爱的权力重新拿回在自己手上。
以量的转变历程,都不是道理、观点,而是真实的体验。他体验到渴望,由此产生力量、精神、生命力。
以量的演讲、工作坊、著书,之所以感人肺腑、动人心弦,固是因他身世艰难、奋力向上,容易引起共鸣,但真正关键其实是在于他真实体验、触及、连结内在的深刻渴望,并善于将渴望与生命力,觉察出来(此书各篇名后的小标,都是直透「事件」,深入点出寻常人看不见的渴望),表达出来(如「在受伤的地方加爱」),呈现出来,甚至还能帮助他人连结对自我的爱。
以量全新能量的起始点,正是领悟并学会了「爱自己」。他连结了更稳定、饱满、厚实的爱之能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再由自身扩散而外,爱自己,也能爱他人。恰恰就如萨提尔女士所写的:「你若不爱你自己/你便无法来爱我/这是爱的法则//因为/你不可能给出/你没有的东西」,以量爱自己,就能给出更多爱。
★
敻虹〈诗末〉:「爱是血写的诗/喜悦的血和自虐的血都一样诚意/刀痕和吻痕一样/悲懑和快乐/宽容或恨/因为在爱中,你都得原谅。」
第二回深刻领悟,是以量二十多年前参加吴就君老师的工作坊。吴老师用萨提尔女士在家族治疗时常运用的「家庭雕塑」,将以量的家庭样貌具体演示出来时,他看见了自己的家庭样貌与关系,忍不住泪流满面(这种感觉我很能体会。在香港头一回看李崇建在台上雕塑一位教师的家庭样貌,刚好和我家的状态相似,我在角落旁观着,一时百感交集,泪如雨下)、身体不断颤抖,最后才将潜藏心底的声音呐喊出来。
我以为这是以量的另一巨大突破,他突破了自幼以来「固着的旧观点」,从委屈可怜的受害者,转为可以自珍自爱的独立者(可以同理他人、理解他人、怜悯他人)。
此一巨大突破,有两层重要意涵。
一是以量在纠结缠绕的家庭关系,真正挺立起来,看清他人与自我的界线与影响,得到内心真正的自由(自由,也是体验,不是道理,亦属于「渴望层」)。
二是以量体会到了,原来同一事物(尤其是童年创伤经历),是可以有「新的选择权」。过去事物虽已不可改变,但却可以「选择」改变看待过去事物的角度、观点和心态。简单地说,就是「转念」(转念之所以发生,并不只在观点转变,更是透过感受,深入渴望,才容易真正发生力量,这也是一种体验,不是一个道理)。
正因如此,以量开始从原生家庭中,觉察出更多新观点、新选择和新体验。过去浓烈感受到的恨,现在可以在恨中发现爱;从前感受到父母的糟糕与不堪,如今竟意外发现了父母的为难与局限;过去多么埋怨父母,现在竟然开始心疼父母、原谅父母、感谢父母……
原来一切都是一体两面,端看自己想要看到、执着哪一面,想不想看到全面。多么像敻虹的诗句:「喜悦的血和自虐的血都一样诚意/刀痕和吻痕一样/悲懑和快乐/宽容或恨」,端看个人选择,爱给人力量,也能沮丧人。
以量之可贵,就在于他看到了全面,他发现了爱,选择原谅,愿意接纳。
★
以量深刻地走入内在的自我成长,连结渴望,涌现生命力,饱满能量,坚毅挺立。他又勤于学习,富使命感,乐于助人。书中记录了他如何帮助一个又一个破碎灵魂、困顿家庭、伤痕累累的人际、代际相互隔阖与伤害的故事,甚至陪伴临终病人走向生命尽头,深入每个人的冰山,敲开感受,连结渴望,引导转化,终于走向成长、勃发与圆满。
这些故事,极为动人。我感觉,每一则故事里面,都有一个以量,他帮助众人,就好像帮助自己。他经常把自己投射其中,随着对方哭而哭、泪而泪;他充满耐心,充满信心,深富使命感。他知道可以帮助他们,只要对方愿意敞开心扉,以量就可以帮他们做到。
以量知道,最终能帮助自己的,无非是自己本身。
他所做所为,就是让大家觉察到这一点,就像他一路走来一样。
自序/躲藏的伤痛被看见,疗愈可以开始了
玩过捉迷藏的孩子都知道,躲在黑暗里,是为了不被找到;然而,也是为了被找到。生命里受的伤痛也是一样,躲在伤痛里,是为了不被看见;然而,也是为了被看见。
捉迷藏被找到,游戏可以结束了。人受伤被看见,疗愈可以开始了。
大部分的成年人都急着把受伤的自己藏起来,只顾着在别人面前展现光鲜亮丽的一面;如此做,无非是不想再受到旁人给予二度伤害。其实这世上有好多因童年伤害而把自己藏了起来的成年人,在深夜里独自舔伤,不为人知。
然而,这些成年人如我,却暗地里渴望自己的伤痛被看见、被读懂、被谅解及被接纳。
你知道吗?有些伤痛,你要是没有消化好,下一个被影响的人就是你的下一代。
我不想如此危言耸听,然而,要是你愿意做出一番观察及思考,请问有多少过去的痛苦目前你还背负着的,已经不经意地决定了你及孩子们的生命?
在家庭里,父母除了对我们付出关爱之外,也会在高度生活压力之下,对我们输出不同程度的伤害。有些伤害是父母传给我们的;有些则是祖父母传给父母,再传给我们的。
譬如:有关家暴事件,当初被爸爸打的男孩,长大了之后,成为打儿子的爸爸。
又譬如:当初不停照顾妈妈的负面情绪的女儿,长大了之后,成为不停散发负面情绪给她女儿的母亲。
这些一代传一代,重叠、而且重复的伤害面貌,就叫做:「代际伤害」(Transgenerational Pain)。
然而,我们不能轻易说凡是经历代际伤害的孩子就一定会有「代际创伤」(Transgenerational Trauma)。一个人是否有「创伤」(Trauma),需要专业助人者为其做出整体的身心评估。就像我们一般人不能随意说他人患忧郁症是同样的道理。这都是需要透过专业助人者对当事人的各种状态做出评估,才能给予诊断。
让疗愈开始,进而重塑自己
在马来西亚,我是一名临终关怀推动者,也是提供哀伤抚慰(Grief Support)的心理辅导员。曾见过不少成年案主在童年时经历过一些代际伤害,长大后不晓得如何安顿身心,而导致各个生活层面都频频出事。
除了提供一对一的对谈之外,团体工作的「家庭雕塑」(Family Sculpting)也是我常使用的技巧之一。为了让各位读者更能读懂书中有关家庭雕塑的过程,请允许我先在这里做个简介。
「家庭重塑」(Family Reconstruction)是萨提尔模式(Satir Model)的众多助人工具之一。我常在我的工作坊里,邀请案主雕塑自己的原生家庭,并邀请其他学员扮演案主的模拟家属。
透过模拟的雕塑及演练,我时而邀请案主再经历一次过去曾发生的家庭经验,也时而邀请案主站在外围的角度,看清过去的自己曾在家里所遭遇的种种。
这无非是想让案主再一次地「看清楚」,多年前的代际伤害所带来的冲击,是如何影响着童年的他、青年的他及成年的他。
此外,我观察到大部分的案主都是把过去的伤害扫进地毯下,以为事情过了,就算了。其实有不少的伤害会藏在各个案主的心灵深处,只等待被人看见及读懂。
不管我们承认或否认,过去已成过去。然而,现在的我们可以改变如何看待过去的自己、过去的父母及过去的伤害。
家庭重塑并不是企图要改变父母,也不是要重塑我们的原生家庭。最重要的是我们能够如何从代际伤害里,再一次看见自己、疗愈自己、重塑自己──这是家庭重塑最重要的精髓。
所以,我写了这本书,名为《你背负了谁的伤──从家庭的原生三角关系,疗愈代际伤害》。
在这本书里,我准备了二十余篇文章与你分享。里面的主人翁,包括我自己,勇敢地揭露属于自己最真实且最残酷的伤痛。我陪着他们,也陪着自己,一点一滴地把破碎的灵魂拼凑起来。每个真实故事里所发生的过程,都曾经感动着我,所以我决定将其化为文字。
这本书,你可以当成一本简单的故事书来阅读,纯粹读着别人的故事。你也可以读得很深,透过别人的故事,试着去读懂你自己的内心。
要是你能因阅读此书,而连结到那个把伤痛藏起来的自己,我恭喜你,你终于找到躲在角落独自伤痛的自己了。我祝福你。
请允许我叮咛你:要是你觉得这本书过于沉重,让你喘不过气,请你稍微把书盖起来,给自己喝一杯温水,暂时休息一下。
这样做,你就是正在善待着那个伤痛的自己了。
让我们好好陪一陪受伤的自己走一趟生命探索之旅。要是生命把挑战交给你,请你面对它;要是生命把痛苦塞给你,请你转化它。
我相信,只要有愈来愈多成年人愿意坚持行走在自我疗愈的道路上,就会有愈来愈多孩子们能在痛苦中被释放。
祝愿这世界有更多的大人不再隐藏自己,而是坦露自己;有更多的大人不再伤害自己,而是成长自己;有更多的大人不再伤害彼此,而是互予恩惠。
要是我们愿意如此做,疗愈可以开始了。
前言/你背负了谁的伤?
在亲子关系里,有不少的成年孩子难免会承接着父母从上一代所传下来的代际伤害。
这些愿意承接父母一切喜怒哀乐的成年孩子,有人说他们比较体贴,有人说他们太过于爱父母;也有人批评他们不懂得爱自己,调侃他们或许是受伤的程度不够严重,不明白他们为何要持续牺牲自己,去承担父母所带来的代际伤害。
我记得有一位案主曾经告诉过我:「其实我不是别人所说的如此善良、体贴,或心里有很多的爱。其实都不是。我只是认定了我的父母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家人而已。」
我想,或许就是这样的亲子认定,所以他们才选择「背着」他们的父母。就是这样而已。我们不需要美化这个举动,也不需要丑化这个举动。
与其背着父母,不如陪着父母
每当看见成年孩子背负着父母的生命,而牺牲了自己的生活,总教人心疼。这些成年孩子背着父母,试问谁来背着他的生命呢?
对于不属于自己、却属于父母的代际痛苦,我想提供另外一个概念给你:与其背着父母,不如陪着父母。
背着父母,那是一上一下的位置,那是有阶级之分的关系。
陪着父母,那是一左一右的位置,那是平等的关系。
背着父母,是我们要为他们的喜怒哀乐负责。
陪着父母,是我们尊重他们拥有属于他们自己的喜怒哀乐,可是有我在陪着。
背着父母,只要发生任何事情导致他们难过(或生气),那都是我的错。
陪着父母,只要发生任何事情导致他们难过(或生气),那不是我的错。但是,我愿意在旁陪着他们去承接自己所面对的负面情绪。
背着父母,是因为想要拯救父母,到最后因为自己的能力有限,双方都成为被对方埋怨的受害者。
陪着父母,需要接受自己的有限,也允许父母的有限。清楚自己无法永远拯救父母,因为我不是父母的父母。
背着父母,和父母之间的关系是零界线的,和他们成为了连体婴。
陪着父母,和父母之间的关系是有界线的,大家都是独立的个体。
当你背着父母,往后的日子,你会渴望自己的孩子用同样的方式来背着你。
当你陪着父母,往后的日子,你也期许自己的孩子用同样的方式来陪着你。
自己的选择,自己负责
要是有时候父母真的需要你背着,可以,没有问题,那就请在你有能力的时候,背着他们走一段路吧。
可是不能让父母误以为他们可以时时刻刻依赖你、操控你,而因此上了瘾。
就像有些成年父母也是一样背着那些成年儿女的生命,其实没有任何一个人该背负着任何一个人的生命而活着。
要是有时候父母不再需要你背着,你就放下吧。继续站在父母的左右,你可以时而陪着他,亦时而给你自己自由,也给父母自由。
如果你觉得背了父母这么多年,放下他们对大家来说都太残忍了,你办不到。
没有关系。请你不要自责,也请不要被我的文章而道德绑架。
要背着父母,或陪着父母,都是种选择,也都被允许。
只要我们清楚地知道我们愿意为自己的选择而负全责,那就是最好的选择了。
然而,至少我想,或许未来有那么一天,当你的成年孩子想要背着你的时候,至少你可以选择说:「孩子,不用,爸爸(妈妈)自己会走路。」
要是你能如此做到,就是从家庭的代际伤害里,释放了自己,也释放了下一代。你的子子孙孙会很感谢你的。
这是一本简单的书,说着一个不简单的愿望:「但愿我们每一个人都能从原生家庭的代际伤害里,看见自己、疗愈自己、重塑自己。」
故事开始了……
第一篇 把破碎的灵魂拼凑回来──以量的故事篇
我被爸爸遗弃了──在受伤的地方,加爱
在我眼里只是区区一件小事,居然可以掀开对方如此激动的情绪。
我相信在那背后,一定是被许多过去还未消化好的往事而牵动着。
说实话,我真的很受不了已读不回讯息这件事。一旦我交代别人事情,或者向别人询问问题时,对方看了我的讯息之后,已读不回,这举动总是会勾起我内心剧场很多神经质的自我对白:
「看到了吧?你是不重要的,冯以量。」
「看来,他不怎么喜欢我。」
「啊?!我得罪了他吗?什么时候……不是吧?!」
「太过分了,我已经等了三天,再不回应,我和你绝交!」
「这人做事真不可靠!他不喜欢我?我才不喜欢他呢!」
有时候,我向我的姊姊抱怨,她反而说:「嘿,你不要这么神经质好吗?不要以为大家都很有空,把所有时间都拿来陪着你,好不好?大家都很忙的。」
其实对于已读不回,我会感觉到如此没有安全感,全是因为小时候遇过一件事而受创。那就是我爸爸不见了,一声不响地离开我们家,没有交代、没有回应、没有消息。
已读不回真的只是小事。其实我真正最受不了的是──我的爸爸不见了,而我被遗弃了。
要不是自己不断地探索生命,说实话,为何别人一个简单的已读不回行为,居然可以挑起我如此波动的不安全感,这真的很令人费解。
所以我特别能体谅有些亲友,有时候在我眼里只是区区一件小事,居然可以掀开他们如此激动的情绪。我相信在那背后,一定是被许多过去还未消化好的往事而牵动着。
十岁的我,被爸爸遗弃了
那一年,我才十岁。
那天,放学后的我发现爸爸不见了。我问母亲:「为什么爸爸不见了?」
母亲支支吾吾地回应着不明确及不明朗的答案,我唯有靠自己从蛛丝马迹里寻找答案。
最后,透过姑姑们在客厅里的一片谩骂及羞辱我爸爸的话语里,才知道他欠了高利贷一笔巨款,无法还清。他惧怕高利贷来追杀,自己走投无路,唯有逃之夭夭。
由于他把爷爷的家族生意也赌垮了,杂货店被迫要关门,我的家人们有着说不出的怒气。那怒气,也直接影响了我。其实在那一刻,我是吸收了这些愤怒所带来的身教──直到我长大后,每每感受到被遗弃、被不重视、被不理睬时,我都特别的愤怒。
「我被爸爸遗弃了」,这是年幼的我在那一年的解读。
那一声不响、一句话都没有交代,就像那些已读不回的无声无息,让我觉得是我的生命完全被父亲遗弃了。
在他的眼里,我们的生命居然是如此低贱、不重要。为了保住他自己的命,他可以把妻儿的性命弃之不顾,任由高利贷来到我们家,威胁我们。
被遗弃,这很伤。
对方没回讯息,为何引爆我的焦虑?
自此之后,我无法忍受我在乎的人不理睬我。心里仿佛就是有一个黑洞,一直填不满,无论放多少关爱进去,都会被吸得光光。在亲密关系里,担心会被遗弃,非常没有安全感。
我所在乎的人只要稍微慢一些回应我,或者没有回应我,或者音讯全无,这都是我最受不了的事。前提是这个人在我心中是有其重量的。其他的人没有这种依附关系,对我起不了任何影响。
我知道自己无法摆脱这样的人生脚本。其实我很清楚爸爸离开这件事已经发生多年,也没有其他的人说要遗弃我;即使别人遗弃我,如今的我也有足够的内在资源去面对。可惜,过去那童年的情绪无法被甩脱,使我非常没有安全感,非常焦虑。
有那么一天,我约了老朋友吃晚餐。从早上寄出去的简讯,一直到傍晚都没有回应。打电话联络了几次,到了晚上六点,还是音讯全无。
一股黑色的能量笼罩着我,让我浑身不舒服。很自然地,内心自然启动了自我对话的剧场。
我不停地问自己:「为什么你这么焦虑?」
这种焦虑的感觉很熟悉。不全是因为朋友没有回应,而是因为我的父亲遗弃了我──可是,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啊!
我的头脑很不明白为何这份焦虑还是紧随在身。有时候,甚至很讨厌自己让负面的情绪如此放肆。然而事实是那被遗弃的孤单及自怜,不管我怎么想办法要把它甩掉,却还是甩不掉。
过去,我讨厌这种感觉。但如今的我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努力什么,唯有臣服于这份感觉。
我知道它时而会来,也终究会走。
那天傍晚,我穿上球鞋,出门去跑步,到处乱跑。因为我不要待在家里,让自己沉溺于焦虑及不安全感里。
直到大汗淋漓时,我告诉自己:
「在黑洞里,为自己加一点光吧!其实我什么也不缺。我看到了自己的不安全感,是如此的真实。你这个没有安全感的小小冯以量,我没有说我要遗弃你。小小的以量,我没有说过要遗弃你。不管你是多么不好、不开心的冯以量,我都会陪着你。」
既然拿不走黑暗,就在黑暗里加点光吧。
既然拿不走受伤,就在受伤里加点爱吧。
当下的我就继续跑、继续跑;微笑着继续跑;微笑着持续跑了一个小时。到最后,连微笑也没有了,只剩下不焦虑、不愉悦的平静。
我没有办法改变已发生的过去,不过,没有人说我不可以照顾过去那个受伤的自己。那被父亲遗弃一整个童年时光的自己,辛苦了。
承诺自己:不遗弃自己,不嫌弃自己
回到家后,打开手机,看到有朋友的未接来电及简讯。文字写着:「抱歉,今天开会开了一整天,现在才有时间回电。很忙,抱歉。吃宵夜,任何时间。」
结果我们吃了一顿宵夜,而非晚餐。虽然他还是为此道歉,但我没有去解释什么,只是笑笑地带过。我们聊到深夜才离开。
过去的我一定不会再去吃宵夜,我一定会折磨对方,也折磨自己。我肯定会在简讯里回应一些尖酸刻薄的话语之后,开始自己生闷气好几周,直到气消了,又再去联系老朋友。可是,我知道生命的成长不可以停在这里。
我总不能把对于爸爸多年前遗弃我的愤怒,丢在任何人身上;也不可以把失去爸爸的哀伤,在他面前宣泄。要是这样做,我想我一定是疯了。以前的我就是个疯子,自己亲手去破坏身边的重要关系。现在,我不再如此。
真的不干老朋友的事,全是我的人生脚本的事。我把一件看起来简单得不行的小事,不小心与过去的创伤重叠了,演变成复杂无比。
我深信每个小孩都渴望能被父母拥有着。遭父母嫌弃或被父母遗忘,是小孩最惧怕的事情之一。为了能被父母拥有着,有些孩子需要生病、需要变坏、需要成绩很好、需要很听话等等。每个小孩都会使尽自身的法宝,只为了得到父母的关爱及注意。
孩子会透过他有限的能力来测试父母的反应。一旦某个行为能得到爸妈的关爱、怒骂或者有任何的反应,他们就会不断地重复那个行为,只为了证明自己是被父母爱着的。遭到父母怒骂虽然不是关爱,可是至少好过被冷漠、被嫌弃、被遗忘。
直到我们长大后,依然会担心自己被他人嫌弃及遗忘。所以,要是我们在哪里卡住,就在哪里「停、看、听」一下,去消化当初那些画面里的人、事、物,所带来的故事。你会逐渐发现,要是我们决定承诺自己:不遗弃自己,不嫌弃自己,其实外在环境的许多人、事、物,都无法再激起你任何的惧怕及焦虑。
那一夜在入睡前,我关上灯,给自己一个微笑。而内心黑洞的那一束光,我愿它常被点亮着。
爱自己,是人生道路的大功课。请把那个受伤的自己给照顾好,毕竟我们都值得自己去疼爱,不再被自己遗弃。
难道你父亲真的一点都不爱你吗?──穿越愤怒,延续那份爱
生命里有很多「为什么」是没有答案的,
而且它就是要这样发生的。
在一场演讲的问答环节里,有一名观众写了一张小纸条给我,希望我能作答:
「你说你父亲没有给你爱。难道你父亲真的一点都不爱你吗?」
我拿着麦克风,如此回答他:「不是的。那全是因为当初的愤怒及仇视掩盖了真实的状况。当成年的我慢慢把愤怒及仇视挪开后,有一个童年的画面浮在脑海……」
父亲唯一一次的叮咛
那一年,我只有十岁。欠下一笔巨债的父亲为了躲开高利贷,匆匆地离家出走。
我童年的那段日子,他有回来吗?
有。只是每次他都选在半夜时分,静悄悄地回家,然后把自己锁在卧房里;两三天后,又静悄悄地在半夜里离开。
每次他回家,从来不主动和我说话,就只有那么一回──那一晚,年幼的我在熟睡中,爸爸又要静悄悄地离开家乡。他站在床边,不断地抚摸着我的头发。
熟睡的我其实被他吵醒了,但是,那时我极度讨厌他、嫌弃他,所以索性闭上眼睛,继续装睡。
他对我说:「仔,以后你长大,不要像老豆(广东话:爸爸)这么没有用。」
当下我没有给出任何反应,我嫌弃他所给予的关心。
他在半夜离开了。
隔了将近二十五年之后,成为心理辅导员的我在照顾一名临终的男病人时,有一个困扰:我既讨厌这名男性病人,却又很听他的指示。我仿佛被他催眠了,不由自主地被卷入他的掌控当中。
由于我和这名病人的互动是长辈与晚辈之间的课题,我的督导邀请我多谈谈与爸爸的父子关系。我将爸爸那晚对我说话的情景告诉我的督导。
她听了,四两拨千斤地对我说:「以量,你对你的爸爸实在忠诚啊。」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她继续说:「这是你父亲唯一一次给你的叮咛。你不是一直都放在心上吗?虽然你说不喜欢爸爸,然而你却用一生的时光,听从父亲的指示,去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我的头脑突然好像被用力敲了一下。「对哦!」
我用尽一生的努力,都在证明自己是一个有用的人,因为我不希望自己像父亲一样那么没有用。原来我是如此听爸爸的话。我不仅仅完成了父亲对我作为他儿子的期待,同时,也活出了连他自己都想要活出的生命样貌。他做不到的,我为自己,也为他做到了。「成为一个有用的人」,这份价值观紧紧连系在我们父与子之间。
那一刻的看见,让我突然觉得自己不再只是属于母亲,我也是如此孝顺我的爸爸。
人生就只有那一个画面能让我忆起父亲的温暖。很可惜的是,当时我不懂得珍惜,而且还推开那份父爱。
要是有时光机可以将现在的我带回到当初的场景,让我以成年儿子的身分站在父亲的身旁,看着他抚摸那小小以量的头发,我想我会站在那儿,对爸爸说:
「老豆,请你放心。谢谢你给小小以量这样的一刻时光。这画面对他起了很深远的影响。他一直都很努力。他成为了你心目中那个很有用的人。小小以量很乖,他很听你的话。因为你这句话,他用他的生命表达对你的忠诚及孝顺。你记得要放心。我会继续照顾他。你记得要放心。」
我想给那时候的父亲一个拥抱
说到这里,拿着麦克风的我继续对观众说:
「要是还可以的话,我会给那时候的父亲一个拥抱,希望他也同时有办法照顾好他内心那个小小的自己。他没有他爸爸给予那份父爱,而被迫经历充满坑坑洞洞的生命道路,他也辛苦了。穿越愤怒,就能延续那份爱。我父亲是爱我的,而且我也爱着他。我没有忘记这份爱。我讲完了,谢谢大家。」
掌声响起,我带着微笑看着大家──这一刻,心底既澎湃又感动。我愈来愈可以接受生命里有很多「为什么」是没有答案的,而且它就是要这样发生的。
那晚,我在微笑中入睡。
要不是当初那一场心理剧──「独立自主」的启航
我是我,我爸爸是我爸爸,我妈妈是我妈妈。
我们三个人各自拥有各自的命运,谁也不欠谁的,谁也不该背负着谁。
「要不是吴就君老师当初那一场心理剧,我的生命早就完蛋了。」
这句话,我不常说。然而每每摇着酒杯,喝着酒和家人们回顾往事时,说起当初那一段放弃自己的经历,这一句对白总是会不由自主地跳出来。
说得夸张一些,我能活到今天,其中一个原因是因为吴就君老师救了我,是那天工作坊的学员们同步救了我,同时也是我救了自己,救了那一个当初频频想要自杀的冯以量。说穿了,我想自杀并不是真正想要了结自己的生命,只是想要结束内在那长年累积的痛苦。
我痛苦什么?
探索自己过去的生命
「我最大的痛苦,就是我的爸爸害死我的妈妈。我爸爸嗜赌如命,欠下巨债,一声不响地离家出走,导致我妈妈扛起所有的重担。逃亡的爸爸,后来因为患上癌症,被迫回老家养病,不到三个月,在我十三岁时,癌末的他去世了。当时,家境更见贫困,我的妈妈得继续扛着一家三代的生计。身为单亲妈妈的她,蜡烛两头烧:早上是书记,晚上是裁缝师,夜以继日地工作。为了分担责任,我和姊姊在中学时期,一面念书,一面打工。然而,一连串的生活压力还是让我的妈妈病倒了。在我十五岁时,她罹癌;我十七岁时,她去世了。我一直坚信是爸爸害死了妈妈。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爸爸造成的,我很恨我的爸爸。」
那是二○○○年,在高雄举行的一个工作坊中,当着吴老师及十多位学员面前,我试着压抑眼泪,说出自己在少年时所经历的事。记得在工作坊的第二天早上,我恳请大家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可以好好地透过家庭重塑,探索自己过去的生命。
说来就好像是老天爷安排好的事,那三天的工作坊,也只有我一名男性参加,学员们全是女性。而这非常吻合我父母的原生家庭背景:我爸爸是长子,他有一个弟弟、八个姊妹;我妈妈是长女,她也是有一个弟弟、八个妹妹。所以当我在挑选学员来扮演家人时,完全无须迟疑。我可以知道是谁能扮演我的阿姨,谁扮演我的姑姑、外婆、祖母、妈妈及姊姊。
整个家庭重塑过程的创作,我早已把细节忘光了,毕竟那已是二十多年前的工作坊。然而,有一幕场景,我想自己这一生永远都不会忘记。
这一幕是长成这样子的──
「我爸爸没有害死我妈妈!」
吴老师安排两张椅子,让模拟爸爸及模拟妈妈坐在椅子上,对望着。接着请八位阿姨站在妈妈身后,让外婆坐在妈妈的旁边。
她另外安排我坐在爸爸身旁,面向着阿姨们,要我观察这一幕自然产生的互动及对谈──几乎每一个阿姨都用手指指向我的爸爸,呼喊着:「是你害死了我们的姊姊!是你!是你!」
见到这一幕时,大量的哀伤及生气突然从我的胸口争先恐后涌上来,我很大声地对着模拟外婆和模拟阿姨们喊了一句:
「我爸爸没有害死我妈妈!」
其实在生活里,我从来没有听过任何一位阿姨及外婆在我面前说过这些话语。然而,我强烈地感觉得到所有的家庭成员都认为妈妈嫁错人,所以才活得这么苦,才会死去。而我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当下,这一幕让我直接连结到年少时所背负的辛酸。要是爸爸不好赌,要是爸爸不逃离,我的妈妈就不会死了,我就不会是孤儿了。
我爱爸爸也不是,恨爸爸也不是。在「爱父亲」与「恨父亲」之间,我始终理不出一个所以然。我觉得自己既不属于祖父的家,也不属于外公的家。这么多年来,我就是在逃离这两个家,避免和所有的家人互动。因为每一次与家人的互动,都会挑起我内心对于当初爸爸离家、妈妈死亡的剧痛。
我不想再逃了。要是再逃,我就真的只剩下自杀这条路了。
记得那时,吴就君老师握住我的双手,问我:「以量,你会怕吗?」
「老师,我不会。可是我的双手张不开,我双手麻痹了。」当下我的十指紧扣,完全不听我使唤。
吴老师再问:「你会担心吗?」
「会。一点点。」
「你对他们说说话。」老师用手指向站着的模拟阿姨们及模拟外婆。
「老师,我说不出口。」
真实生活里,外婆和阿姨她们是我很尊重的女性。当初妈妈生病,是她们在身边和我们一同走过那些难关。假如没有她们,我真的不知道当初如何走过妈妈罹癌的那段日子。
吴老师再请我的替身站在我后面,请我的替身喊出声音。
起初听着替身的叫喊,我其实是没有感觉的。直到当我和我的替身眼神四目交会,她流下的眼泪仿佛读懂了我内心的痛楚,我也立即跟着呐喊。
这一生中,我不曾试过放开声量,为自己遇到的困境而呐喊。当下,身体不停地颤抖着,眼泪完全不听使唤地流下来。呐喊的声音,到最后化为重复的话语:
「不是我爸爸害死我妈妈的!」……
其实这些话,不是说给阿姨或者外婆听。
这全是说给那个一生中都在恨着爸爸的以量听的。
那些父母死亡所带来的伤痛、父母死亡之间所面对的苦难及纠葛,统统都被我喊了出来。到底我把这痛苦压抑了多久啊?!
我一面哭,一面擡头看着对面所有扮演我家人的女性,大家都和我一同流下了眼泪。
是的,我的爸爸没有害死妈妈。当初我不懂,一直从受害及仇恨的角度看父亲。撇开外婆及阿姨们心疼妈妈的角度,多年来,是我在催眠自己:「这一切的痛苦都是爸爸造成的。」那里头的想法,全是我没有对爸爸有任何的关怀及同理。
当年,我在有限的思维能力之下,一口咬定我的爸爸是加害者,妈妈被迫成为受害者,而我却很想做一个能拯救妈妈的男孩。可是,当时的我这么年幼,拿什么去拯救妈妈?我有什么能力去扭转妈妈所遇到的困境?
因此,做不成拯救者的我,也成为了生命中的受害者,不断地埋怨爸爸、痛恨爸爸。痛恨爸爸为何让妈妈活得这么苦?!
其实,爱丈夫的妈妈一点也不介意扛起责任。爸爸在去世之前,紧握着妈妈的双手,流露出充满内疚的眼神,看着妈妈。这已经足够清楚地说明,爸爸他知错了。爸爸临终时,我的妈妈其实早就原谅他了。只是一切都太迟了,我们都回不去了。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心疼我的爸爸。在工作坊里,我替爸爸说好话,那是一种好奇怪的感觉:我心疼他其实就是一个没有自律、没有受过什么教育,且一心一意想要把输掉的钱给赢回来的男人而已。
展开「分化」的旅程
记得吴老师事后拆景,让圈内只剩下我和模拟爸爸坐在椅子上对谈。直到最后,我说出一句话:「爸,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我会好好地照顾自己。以后我的生命长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怪罪于你。」
这一场父子模拟对谈,对我而言,启航了我、爸爸及妈妈三人「分化」的旅程。我是我,我爸爸是我爸爸,我妈妈是我妈妈。我们三个人各自拥有各自的命运,谁也不欠谁的,谁也不该背负着谁。
我决定把自己从爸妈的夫妻关系里,释放出来。
就在这一刻,「独立自主」这门功课,我在生命里终于可以启航去学习了……
是的,爸爸的生命是属于爸爸的,妈妈的生命是属于妈妈的,而我的生命则属于自己的。我的爸妈不用为我的生命负责,正如我不用为爸爸的失责而负责,也不用为妈妈的伤痛而负责。我对自己承诺,往后的日子,即便有多潦倒,都不再是因为我的爸妈所造成的。一切的喜怒哀乐,好的冯以量、坏的冯以量,都是属于我自己的,与他人(尤其是爸妈)无关。
允许自己不再躲避伤痛
读到这里,你可能会问:
「以量,生命的苦难,真的会因这场心理剧而结束吗?」
生命没有永恒的童话世界,也没有无止境的悲惨世界。这二十多年来,痛苦依旧在各个生命阶段里,以不同的方式展现其面貌。但是在那一次的心理剧里,我清清楚楚地看见问题、看见苦难、看见自己,并看见我和爸妈的「原生三角关系」。那是我人生很清醒的一刻,到现在,我心里依然感受到那份踏踏实实的感觉。
这一句话,一点都不为过。我将这一场心理剧视为我人生重要的里程碑之一。谢谢吴就君老师,谢谢当天陪我走过的学员们,更要谢谢那一年二十七岁的自己。是我允许自己不再躲避伤痛。
告诉自己:
「我看到了自己的不安全感,是如此真实。你这个没有安全感的小小○○(自己的名字),我没有说我要遗弃你。不管你是多么不好、不开心,我都会陪着你。」
我讨厌妈妈──没有一个孩子会喜欢叛逆的自己
孩子的叛逆,是一种想要瓦解父母不合理规则的过程,
重新找到适合自己生存的规则。
我讨厌妈妈。
小时候,每一次我妈总是硬把我拉去浴室,要帮我剪头发。每一次我都不愿意,因为她剪得很丑。
每一次剪头发,就是我们母子俩关系冲突的时候,她骂我,我也骂她。到最后,我总是赢不了她,头发被剪得很丑,而且还常被打。
我小时候,爸爸的家人们总是满嘴粗言。如果是在妈妈面前,我自然不会说出任何一句粗话,因为一旦被她听见,我就会被捏耳朵、赏耳光、扯头发。
有一次,在二姨家的门前,我无意间说了一句在我们冯家再也普通不过的粗话,结果下一秒,我跌在地上,眼前满天星,是妈妈用铁砂掌巴我的脸,把我打在地上。那一秒,打死我,我都不会相信妈妈是爱我的。要是她爱我,就不会在二姨面前羞辱我。我真的不喜欢这样的妈妈。
我没有改变我的想法,我还是讨厌妈妈。
我小时候,很期待年底的假期,因为可以早晚都在玩耍,虽然老师有分发假期作业给我们。
有那么一年,我在刚放假的第一个礼拜,就完成了所有作业,打算在接下来的六个星期只是负责玩耍。结果,被妈妈发现我已做完所有的假期作业后,她拿着藤条鞭打我,硬要我用橡皮擦把所有的答案都擦掉,要我按部就班地重做每周该做的作业。我一面擦,一面哭。要是哭出声音,还会再被多鞭打一次。试问怎么会有这样的妈妈呀?!功课明明就是做完了,还不能去玩?真是变态的妈妈。
这还不是最变态的。
记得我小时候,考完试以后,等待老师发考卷是我最害怕的时刻,也导致我对考试有创伤。为什么呢?因为只要我考不到一百分,妈妈会拿着考卷,像读论文似的搜寻每一个写错的字。而每一个错别字,我都得用一本簿子重写,直到写完最后一页为止。
是的。你没听错,我没有骗你。我妈妈比当今任何一位虎妈有过之而无不及。这种魔鬼训练方式,我是一面不准自己哭,一面心里臭骂这个妈妈。那时候的我已经不哭了,也不会哭了,因为我不要挨打。
每一次考试通常会得六到八个一百分,但我高兴不起来。因为回到家,还有几本簿子等着你去填写。一个错字,修正一本簿子啊!你想像得到吗?
长大后,我都看懂了
我不讨厌妈妈了。
十七岁的我,在病房里握着她的手,握着那只拿藤条鞭打我多年的手。我的妈妈,她生病了,再也没有力气打我了。多希望她能再一次站起来,狠狠地打我。
那一年,我十七岁,年十六凌晨零时十五分,我妈妈罹癌去世了。母子俩的缘分居然只有十七年而已。不短,然而也不长。
你说我还气她鞭打我吗?还讨厌她掌控我吗?
不了。
她是一位教育程度不高的女性,不用鞭打的方式来教育我,还能怎么做?
她害怕,怕我像爸爸家的人那样,满嘴都是脏话。她既焦虑又担心,我这个儿子长大后会像她的丈夫一样吊儿郎当,什么都无所谓。
她寄望我这个还会读一点点书的儿子,总有一天可以出人头地。每一次她鞭打我的行为,长大后,我都看明白了。
妈妈,你白打了。而我,也白挨了。毕竟,爱阅读的孩子是不会变坏的。心里有爱的孩子更不会变坏的。
其实你不需要这样打我,我也会成为今天的我,这是我对自己很有信心的事。
妈妈,我不再讨厌你了
妈妈是在一九九○年农历新年年十六的凌晨去世的。我们母子俩已经超过三十年没有见面了。在这里,我想要对妈妈说一些话。
妈妈,你还好吗?我没有再讨厌你了,你知道吗?
我想要告诉你,你从来不曾离开过我。虽然你已经去世三十多年,但我始终相信,死亡结束的只是你的生命,而非结束我和你的母子关系。我永远是你的儿子,而你也永远是我的妈妈。你曾给我的力量、关爱,也从不曾离开过我,都在我心中。
妈妈,你不知道长大后的我在学习辅导时,才发现自己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妈宝」。是的,我是一个没有父爱的妈宝。
起初,我很抗拒这种「看见」。总是觉得在你的庇护之下,我无法长大。这也是为何我曾有一段叛逆的童年,常抗拒你给我的爱,不愿让你的双手剪我的头发,不愿让你的双眼看我的作业、我的考卷。
我很叛逆。还记得病末的你只能躺在病床上时,生气地对我怒吼:「如果我现在可以站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要把你给打死!」
因为十七岁的我真的很不听话,抽烟、旷课、喝酒。那一年,我都快要迷失自己,也准备放弃自己了,怎么还有力气去成为你心中那一个听话的儿子呢?
回顾这些过去,我觉得现在的父母依然给孩子们很多规则,要孩子去遵守。这个不可以,那个不可以。有些规则是不合理、不合情,甚至不合法。甚至有些规则,只要把它们加起来,会发现它们是充满矛盾的。例如:父母一方面要孩子听话,另一方面则要孩子能勇敢地做回自己、表达自己──这是彼此矛盾及冲突的两条规则,是行不通的。
孩子的叛逆,是一种想要瓦解父母不合理规则的过程,重新找到适合自己生存的规则。
所以,孩子每一次的叛逆,其实都在挑战父母以前在原生家庭所遵守的家庭规则。
要是爸妈愿意从多方面的角度和孩子们讨论,去聆听、询问、澄清,孩子其实不需要花费这么大的力气去叛逆。
毕竟,没有一个孩子会喜欢叛逆的自己,包括我。我也很不喜欢那个讨厌妈妈的自己。
当初那林林总总的挣扎,现在我只想告诉妈妈,我长大了,我已经拥有自主及独立。我已经不需要你那些参杂着许多规则、满满的爱,那太让我窒息了。
有趣的是,偶尔我还是会想念这些让我生气且叛逆的回忆。偶尔,我觉得能够做你的妈宝是人生很幸福的事。我,真是一个矛盾的物种啊。
生命虽然很苦,但是不要放弃活着
妈妈,你在生病的时候,常告诉我:「生命很苦。」
然而,我看到你在面对生命的困苦时,依然不断地和那份苦交战。你每一次都不放弃去克服那困苦所给予的挑战。至今,这不放弃的力量都还在我心中延伸着。
妈妈,你要是知道你的「不放弃」的精神,继续在我心中不断燃烧着,你会欣慰吗?这些都是你给我的身教。你抗癌的毅力、面对死亡的豁达,直到你躺在棺木的那一抹微笑,都一一在教育着我:「生命虽然很苦,但是不要放弃活着。」
而我也因此延伸了一些对自己有帮助的想法:「人,即使处于低谷,也不要失去相信生命可以是美好的。」
妈妈,我并不觉得生命只是苦而已。我觉得这种苦,才真实;它可以被纳入为生命美好的一部分。毕竟在苦难的背后,随之而来的总是一份又一份厚重的礼物。
我的同事曾经问过我一个问题:「你去世的时候,最希望看到的是谁?」
我的脑中没有闪过佛陀,也没有想过耶稣或上帝。我根本不觉得自己可以超脱轮回,也不奢望自己可以去到天堂。
妈妈,我脑海闪过的是你和爸爸的面貌。
我想,我最想看到的就是你们两人。我以开玩笑的口吻回应同事,不过,我知道自己内心是认真的。
「我死了之后,不管我去到哪里,希望我的妈妈可以迎接我,同时也希望我的爸爸在她身旁,等候着我的到来。」
我觉得能够让我们再次重逢的时空,才叫做天堂。
到时候,妈妈,我想,我会对你说:
「我的生命和你一样,没有什么差别,还是一样很苦。不过,在那份苦里头,却有着不一样的画面。我的生命虽然苦,可是也拥有同等的精采。你要知道,这精采的画面,是延续着你那不放弃生命特质而延伸的。所以,我生命的精采,你有一定程度的贡献。谢谢你教会我要好好地活着,妈妈。」
当然,到时候,我一定不会忘记给你,也给爸爸深深的拥抱。这是肯定的。
不过请让我先说清楚,再见面时,请不要再帮我剪头发了,好吗?因为真的很丑。
谢谢你,妈妈。我爱你,妈妈。
我努力掩饰,却弄丢了自己──让自己的内在空间继续变大
大部分想要自我了结的人,其实只是想了结自己不要的痛苦,
而非真正想结束自己的生命。
那一晚,我和好久不见的老同事见面、喝酒。年轻的我曾是一名工程师,我们俩一同工作了四年。
我辞去工程师之后的那一大段日子,我们都没有联系彼此。由于疫情之故,透过脸书联络上了,他主动说「我们见个面吧」。
喝了几杯后,微醺的两人把自己的人生话题都摊开了来谈。那一晚,我们畅所欲言。
我对他说:「你知道吗?我和你们一同工作的时候,那段日子,是我最想自杀的日子。」那一年,我只有二十三岁,每天都想着要自杀。
老同事说:「真的啊?」
我继续说:「你还记得有一个地方,我们时常去喝酒的?」
「我忘记了。」
「我也说不出那个地方的名字,只记得那是旧街的对面。我们喝酒的那时候,眼前的道路都在塞车,吉隆坡到处都在盖高速公路。」
「对对对。有一个大大的黄色招牌,在我们喝酒的酒吧右手边。」
「对对对,就是那个酒吧!那是我们以前一群同事时常混在一起的酒吧。」我说:「不晓得你记不记得,有那么一次,我故意请你们所有人喝酒,最后说:『明天上班不要迟到,我们准时见!』其实那一晚,我是打算把自己给『搞定』。」
「以量,真想不到你也会这样想不开。」老同事说。
我拿起酒杯,邀他碰杯。「现在回头看,没有什么关卡是跨不过的。那个时候是自己傻,自己的责任想自己扛,又不愿告诉别人我面对的压力。」
「一点都看不出来。」
「是啊。那一年,我很努力在掩饰……」
我努力掩饰什么?因为我怕别人(尤其是上司及同事)看见我其实就是一个极度忧郁的高材生。我是化学工程学士一等文凭毕业,毕业前,有三家跨国公司抢着要聘请我。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我更加不可以输。
因为爱面子的缘故,在人前、人后,我像是两个人。我掩饰所有不开心的一面,害怕被大家看见之后,他们会瞧不起我。我努力去掩饰,希望有成就,可是却弄丢了自己,这也是为何自杀的念头频频涌上心头。
隔了二十多年,这是第一次,我可以好好和一位老同事说明那晚我想自尽的一切。
不再逼自己变成完美的强者
我很感恩自己还有命能坐在酒吧,继续与老朋友高谈人生。我也很庆幸,那件自尽的事情没有发生;要是真的发生了,我不仅仅对不起这一群老同事,也对不起爱我的家人及朋友。
而其实,那个当下的我最对不起的是自己──也就是现在的我,还有所有未来的我。
如今回顾,那都是想不开,而且愈陷愈深的一种轮回状况:想不开,又觉得自己很可怜;很可怜,又继续想不开。然而,又要在别人面前撑起一种很能干、很有知识、很有能力的样貌,导致里里外外都不是人。这不把自己杀死才怪。
我特别羡慕那些可以把失落变小,把痛苦变无的人们。而我,在心底里,很清楚地知道不管时间过了多久,自己的痛苦并没有因时间而冲淡,更不要说消失了。
从事哀伤辅导的纽西兰咨商心理师Dr.Lois Tonkin说过一句话:「失落并没有变小,其实是我们让自己的内在空间继续变大,是我们让哀伤『看起来』变小了。」
这句话,恰恰好是我前半段人生的缩影。是的,是我让自己的内在空间变大了。
我们不欢迎任何苦难的到来。不过既然来了,我们就得去接触它、认识它。不惧怕地去正视痛苦及失落,不畏缩地去了解痛苦及失落所带来的种种面貌。
如今,过去累积的所有痛苦并没有变小,只不过思维的角度多了、讨论的空间大了,心的空间也跟着变宽了。那些痛苦,在我内心都一一装得下去了。是我决定让内在空间变大了。所以,我不用死了。
以前的我,急着想要以成就来包装脆弱的自己。
如今,我心里有足够的勇气,去正视自己的脆弱、受伤、暗黑及丑陋等,而不再一味地逼自己变成完美的强者。
大部分想要自我了结的人,其实只是想了结自己不要的痛苦,而非真正想结束自己的生命。
回想当时,我认为自己最重要的一步,就是「说了出来」。说给一些我信任的人听:我不是一个坚强的人,我内心有很多苦恼,我对生命有很多困惑。我不需要包装自己、掩饰自己、逃避自己,而且我也能自由地把眼泪流下来了。当初强颜欢笑而把眼泪吞回去的自己,才是我最心疼的自己。
终于可以把以前说不清楚的事,都说得再清楚一些了。这是一晚很有意思的对谈,谢谢你,老同事。
提醒/不是所有人都需要回顾原生家庭
当一名助人者邀请你回顾原生家庭,到底我们是要回顾什么?
回顾原生家庭,不是揭疮疤的概念。
当伤口被助人者一掀开,血流不止,如果助人者不会把伤口缝回,这是危险的。
所以在寻找助人者来陪伴你探索原生家庭时,必须严谨。对于没有助人专业的实务经验及训练背景的人,请你真的要格外谨慎。
身为助人者的我们,也不能轻易地邀请每个人都务必回顾原生家庭。因为你不知道你打开的「潘朵拉盒子」,里头装的到底是什么。因此,这一切都取决于当事人的意愿、能力及准备程度来决定。
回顾原生家庭,不仅仅是发现代际伤害的源头而已。
能发现源头是很可贵的,不过,不能只停留在这里而已。
如果当事人执意停留在这里,难免会掉入一种「我就是被当初的你们害成现在如此田地」的受害状态。
受害的状态,会让人在改变历程里更没有动力。
回顾原生家庭,我们可以由此出发,重新再做选择。
我们需要相信:过去的一切,都是自己与别人共同参与(或不参与)的创作过程。
当我现在看见了问题、发现了源头,我要知道我可以做出不一样的选择。重新调整自己的思维,运用更成熟的自己,做出更贴近自己的选择。
你可以说这是「再创造」,也可以说这是「再选择」。这就是一趟踏踏实实去重塑自己的旅程。
回顾原生家庭,可以探索很多脉络。
为了不让大家读起来太复杂,我在这里提出三个比较重要的脉络,给大家作为简单的参考。
第一、探索爸妈的夫妻关系
我们可以探索自己的爸妈,他们之间的权力是如何分配,他们之间的责任是如何运作,他们之间的夫妻关系是如何经营。尤其是他们俩如何消融彼此之间的差异。
这些都是你小时候爸妈所给的身教,滋养了,或者伤害了你。
第二、探索爸妈的原生家庭
我们可以探索自己的爸妈是如何在自己的原生家庭长大的。他们在自己的父母教养之下,如何塑造他们成为一名男性及一名女性。他们的原生家庭,如何让他们拥有如今他们对于成败、名利、生死等的看法。当然也要去了解,他们是如何因应冲突及面对苦难。
这些,都是他们从原生家庭所学习,而且传承给你的身教及言教,成为了你的正面资源,或许也成为了你的负面伤害。
第三、探索自己当初在原生家庭的早期选择及决定
我们可以探索自己的爸妈各自给予我们的家庭氛围及经验。这些种种会决定了我们喜欢或不喜欢父亲或母亲。同时,爸妈各自对我们的付出及关怀(甚至是遗弃与伤害),决定了我们怎么看待自己:我们比较喜欢自己,还是讨厌自己。
我发现有太多遭到父母伤害的成年孩子,都觉得自己很差、不值得被别人来爱。这些都是早期的自己以很有限的思维角度,来看待事情及看待自我,而导致的扭曲。
总的来说,回顾原生家庭,基本上就是探索这三个层面(当然还有更多)。这是基本脉络的探索,让你能「见树又见林」;让你能看见自己是如何在这两座「森林」里,逐步长大的。
请允许我苦口婆心地说:
「记得,探索原生家庭,不能只停留在『发现』的阶段。要知道,我们每一个人都有『再选择』、『再调整』、『再创造』的重塑机会。」
回头望,或许你无法改变爸妈的夫妻关系及他们的原生家庭的种种。然而,不要忘记,你孩子的原生家庭,正由你与你的伴侣在打造。
因此,属于你自己的生命、你和配偶的亲密关系、你和孩子们的亲子关系,这里面,你有太大的决定权及影响力了。
过去已发生的,确实是无法改变,可是我们可以改变「如何看待过去」。把这份再创造所带来的改变,带入你现在创造的家庭里,成为你及你的孩子们未来的力量。
回顾过去,全是因为想要活好当下及展望未来,这才是我们探索原生家庭的动机所在。
第二篇 你要记得今晚这个拥抱──做回自己的故事篇
你会放弃我吗?──让你自己变回你自己
缺乏爱的关系里,还可以添加爱。
但是缺乏信任的关系,很难再前进。
「你会放弃我吗?」
辅导室里,一名二十一岁的大男孩这样问我。
这是我从事辅导工作多年来,第一次听到个案如此询问。我知道其实这个问题,男孩最想问的对象是他的父亲。如今,他把这个问题投射在我身上。
我愣了一下。他再次追问:「你会吗?」
说实话,这样的问题还真不容易回答。
和他一同坐在辅导室里的母亲正想要替我解围,我主动先回答:「我不会放弃与你一同成长,除非你先放弃我。」
这是他第三次坐在辅导室里。听到我的回答,他转头答应妈妈:「往后的每个礼拜五晚上,我都会来这里接受辅导服务。」
信任,很重要。
信任,很重要。
信任,很重要。
因为很重要,所以在这里要说三次。
在任何一段关系里,最需要的、最基本的未必是爱。反而很多时候,最基本的是「信任」。缺乏爱的关系里,还可以添加爱。但是缺乏信任的关系,很难再前进,因为一旦背叛发生了,不是说修复就能修复。
我眼前这个年轻人到底经历过多少次的失望及挫败,导致他务必先得到我的口头承诺,才愿意继续接受我所提供的辅导服务?
结束对谈后,当我在个案的对谈纪录表写着这一句「你会放弃我吗?」时,心里也不禁酸了一下。我不是没有被父亲抛弃过,我比谁都更懂那种心酸。我清楚地知道这个大男孩也是很担心到最后,我会像他爸爸一样,不再理会他、不要他,也不见他。这种被自己亲生的父亲嫌弃,真的不是普通的难受。
他成了父母的心灵垃圾桶
正在服兵役的二十一岁大男孩,个子健硕、黝黑,无框眼镜挂在鼻梁上,有着一双单眼皮的凤眼。全是因为母亲坚持要他来接受辅导,他才半推半就地出现在我的辅导室里。
每一个礼拜五晚上,我都会特地留在辅导中心,与他进行辅导。每一次,他都一定穿着军服,与妈妈一同前来。
星期五傍晚,他才从兵营回到市区,愿意抽出晚上宝贵的时间来见我,实属难得。星期五晚上及星期六是他仅有的休息时间,星期日又要回到兵营继续服务。
「被别人放弃」,一直以来都是他最大的生命功课。
父亲是酗酒、不讲理的大男人。母亲则是过度焦虑、患有轻微忧郁症的女强人。除了父母,他还有一个大五岁的哥哥。
父母因为婚姻破碎,在他八岁时离婚。离婚后,爸爸在祖父的要求之下,一心一意只想夺回身为长子的哥哥来抚养。爸爸不想要身为二儿子的个案跟随他。妈妈也因为几年后的再婚,把个案留给外婆抚养长大。
父亲放弃他,因为他除了各方面不比哥哥优秀之外,最致命的是:他不是长孙。
母亲放弃他,因为母亲的新婚丈夫要求不要让男孩和他们一同居住。他们俩要打造另一个属于夫妻的新天空。
在这种格局里,男孩尝尽了与父母分离的痛楚,幸好,还有外婆愿意守候在旁。
然而,虽不与父母同住,他却总是夹在父母中间。
从小到大,父亲和他见面时,总会在他面前说妈妈的坏话;母亲也会在和他见面时,数落爸爸的不是。求生能力非常强的哥哥,在祖父的庇佑之下,有办法避开爸妈夫妻俩之间的纠缠及仇恨。哥哥不过问、不干涉,也不关心这个弟弟。
反而这个大男孩,为了可以和爸爸及妈妈靠近,他愿意试着去聆听爸爸、妈妈内心受伤的话语,心底只希望爸妈不要遗弃他。他不介意成为他们的垃圾桶,所有的不快乐都可以往他心里头塞。与其成为父母的心灵垃圾桶,他更不想成为爸妈的隐形孩子。
可怜的是,个性内向的他不懂得分辨黑白是非,渐渐地,变成了父母离婚之后的代罪羔羊,吸收了许多婚姻关系之间的丑陋、憎恨、愤怒等等。父母的不同人生价值观,就像两道不同的瀑布往他的头脑冲去,使他无法负荷。
不幸,在他十七岁时,外婆去世了。生命中唯一可以给予他美好的人消失了。他也随之在中学时期崩溃了。他不是把自己孤立在房间里,就是在学校操场上,拚命运动。他开始听到外婆对他的呼唤,他也开始对着空中说话。他没办法完成学业。而现在,他也无法融入兵营的新环境。
曾有一位临床心理师诊断他患了思觉失调症,另一位精神科医师则诊断他患有忧郁症。情绪不稳定的他需要长期服用镇定剂。
我是一名辅导人员,不是心理师,也不是精神科医师。他很清楚我没办法诊断他患了任何精神疾病;也没资格开药给他服用。
我只是知道他受伤了,从小就处于不开心的状态。人生没有期待,没有希望,没有父母给予的欢乐与爱,试问:有哪一个孩子可以凭自己的能力,去解决这么艰难的生命功课?
也因为如此,我特别愿意陪他。陪他成长,就像陪着当初年少的冯以量。那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也是一个迷失的男孩。
「爱自己」与「爱别人」,一个都不能少
有一次,得到他的允许,我想让他看见,他的心理状态长成什么样子。
在辅导室里,我扮演他的爸爸。我叫他妈妈拉开他的右手,我则拉开他的左手。我和妈妈互相拚命拉扯,他被我们拉得团团转。我不断重复在骂他:「没用!真像你妈妈,蠢得要命!」
我也叫妈妈不断地骂他:「你真没用!为什么这么像你爸爸?!」
在持续吵闹地责骂之下,他那压抑已久的苦涩终于被释放!
他用力甩开我们的手,独自蹲在地上,拚命哭泣着。妈妈看到男孩抽泣,自己也悄然落泪。
他摘下了眼镜,我看到那双凤眼流出来的眼泪一滴又一滴地掉落在地毯上。眼泪会说话,说的尽是委屈的呐喊、无奈的呼唤。
当初的他只是个小男孩,为什么要承受大人所无法承受的苦?为什么要面对父母的抛弃?为什么他得这样被对待?
我让他哭泣。这是他第一次在我的面前哭泣。要在别人面前,呈现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我知道这一点有多不容易。
数十秒之后,我静静地蹲在地上,对他说:「你做得很好!」
他不好意思回应我,也没有心理准备,我竟然会针对他的哭泣给予称赞。
低着头的他说:「给我一张纸巾。」话还没说完,妈妈便连忙把纸巾递上。
接着,我问他:「你有什么话要告诉我吗?」
他擤着鼻涕,说:「我很辛苦。」
「这份辛苦好像没有一个人能懂。别人都说你有问题,其实他们一点都不懂。」
听我这么说,他不停地点头。其实这些话,也是年少的我自己曾经历过的。
「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我可以做些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好。让我反问你:你可以做些什么?」
「我不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还是说:「我不知道。我也不会。」
「如果我把答案说出来,你会听吗?」
「我会。」他的眼神充满了肯定。
「真的吗?」
「嗯。」他点点头。
「我说啊,让你的爸爸是爸爸,你的妈妈是妈妈,你才能成为你自己。让爸爸继续发牢骚,不理睬你;让妈妈继续忧郁、焦虑,过度关心你。让你自己变回你自己。」
「我自己?」
「你好久都没有做回你自己啦!」
「我自己?」
「是的。一个可以开心,可以欢笑的自己。即便不能开心,不能欢笑,都要陪着自己。懂吗?」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给我一个淡淡的笑容。
说实话,其实,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啊?
还是拒绝家人、去爱自己的那个自己,才是自己?
哪一个才是自己?此时此刻的你,最想要关心哪一个自己?
说穿了,人们穷其一生都是在寻找「爱自己」与「爱别人」之间的平衡点。
这两个面貌的自己,都是属于自己的,而且一个都不能少。
我猜,他可能不懂如何找回自己。不过,至少我们找到一个正面的方向。
事后,我邀请他向妈妈说些感恩的话。他说:「妈妈,接下来,我想找回我自己。可以吗?」
妈妈很感动地拚命点头。
他继续说:「妈妈,我可以不再理会你们大人的事情吗?可以吗?」
妈妈拿着纸巾,不断为自己,也为男孩抹掉母子俩的眼泪。
其实妈妈这几年来,如此奔波地为二儿子寻找精神科医师、心理师及辅导人员,无非就是希望男孩可以成为自己。
即将步入中年的妈妈,也有自己的功课。她很后悔当初过于忽略自己的二儿子,导致如今他的心理健康每况愈下。
我突然想起之前男孩的那一句「你会放弃我吗?」,我主动邀请他,说:「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再做一次冒险。你可以在这里拥抱你妈妈,感谢她。过去的她可能放弃了你;不过在我看来,至少她现在没有放弃你,你也可以选择不放弃你自己。」
离开之前,妈妈紧紧地握住我的双手,表示感谢。
我拍拍大男孩的肩膀,对他说:「我们下个礼拜五晚上再见喽!」
「好的!」
这一次他给我的笑容特别灿烂。
找回心中失去的儿童乐园
每当被爸爸遗弃的男孩及女孩出现在我的辅导室,我都异常心疼。从他们的故事中,我看见自己也曾遇过类似的故事。所经历的虽然不完全一样,然而,内心的受伤面貌很相似,我们也只能自己在深夜里,孤独地慢慢舔着埋藏在内心的伤口。我特别能理解,也特别能体会。
这一趟,难得这个男孩可以如此敞开地,把受伤的经历再一次消化,而且重新整理,我心里对他实在钦佩不已。
每每陪伴男孩们一步一步地长大成为男人,看似我的功能很重大,其实从另一个角度看来,也是这些男孩陪着我,一次又一次地,不得不面对我自己内心那个受伤的男孩。
我必须承认,有些时候,是我引领着他们长大;但也有些时候,我发现全是他们的无惧及冒险,引领着我和他们一同长大。
就像这个男孩,我非常感谢他能出现在我生命里。到最后,到底是谁陪着谁,谁没有放弃谁,说实话,早就已分不清楚了。彼此心里,已给对方一个惺惺相惜的位置。
这个男孩让我再次相信,即使我们吸收了过量的父母的苦、父母的毒,我们还是有办法去排毒、净化自己。
让我在此祝福这个男孩能够找回心中那一块失去的儿童乐园。
我也很想在此大声地对过去的冯以量说声:「以量,谢谢你!」
我谢谢当年的自己,即便生命不顺遂,即便几度很想放弃自己的生命时,到最后还是撑过去了。我为过去没有放弃自己的自己,感到无比骄傲。毕竟,任何人都有权利放弃我们,但我们自己别放弃自己。
被爸妈遗弃的男孩与女孩,你知道我会永远祝福着你们,也祝福自己。
为什么我爸爸晚上都不回家?──失落背后,是悲伤与愤怒
愈能及早告诉孩子,这不是孩子的问题,也不是孩子的错,
孩子就愈能及早从伤害中被释放。
那一天,我在新加坡进行一场有关家庭关怀的演讲。演讲完毕后,有位女士牵着一个小女孩走上前来,想要问我问题。
女士开口就说:「老师,我的女儿……」
由于感觉到小女孩的紧张,我和这位妈妈说:「请等一下。你要和我讨论你女儿的事情,是吗?」
「嗯。」
「那么,我们必须得到她的同意。」
我看了小女孩一眼,蹲下问她:「妈妈要和我讨论有关你的问题,可以吗?」
眼眶含着眼泪的她摇摇头。
「好的。我们不要妈妈问问题,这样可以吗?」
她看着我点点头,接着低下头。
我就这么蹲着,握着她的手,那是一双饱满且柔细的手。我相信妈妈无微不至地在照顾她。一头短发的她,脸颊稍微圆润,唯独大大的眼睛里不断放送着忧郁的神情。
她没有拒绝我,也没有掉头就走。我知道她有问题要问我,因为她没有把手放开,依然让我轻握着她的双手。
我问她:「妹妹,你今年几岁?」
「六岁。」
我复述:「嗯。六岁。」
沉默几秒后,我做出邀请:「那么,你有没有问题要问我?」
她看着我,依然迟疑。
妈妈鼓励她:「你就问叔叔。你刚才不是说有问题要问叔叔?」
我也鼓励她:「嗯。你可以问我,如果你想要问的话。」
其实我不知道她遇到的问题是什么,不过我感觉到妈妈其实想要询问我,如何照顾一个有偏差行为的小女孩。
这就是我一开始便打住妈妈的原因。我相信没有一个小孩愿意站在两个大人面前,听大人们数落自己的偏差行为。这样会让小孩感觉很糟糕,也会不小心糟蹋小孩的价值感。
我索性坐在地上,也邀请妈妈坐在地上,毕竟也只有把自己的高度调整到和妹妹的高度相同,小女孩才能拥有与我平等对话的权利。
那一刹那,她以一种很哀怜的眼神看着我,叹了一口气,说:「为什么我爸爸晚上都不回家?」
她说了之后,很努力地不让眼眶含着的眼泪掉下来。
那是一个仅有六岁的小孩的痛。那里头,有着不明白的痛。
我皱了皱眉头:「嗯。你的问题是为什么晚上这么晚了,爸爸还是不回家。」
她听到我复述她的问题,点头说:「嗯。」
两行眼泪就这么掉了下来。
孩子不是问题本身,他们是背负了家庭的问题
我看着母女俩的神情所营造的氛围,感受到母女俩无法改变现况的无奈与无助。
我不好奇爸爸到底哪里出错,更不在乎小女孩的偏差行为。当下我看到的是,有一位不回家的爸爸让一对母女经历失落。一位女性失去了丈夫,而一个女孩失去了爸爸。
我对女孩说:「你很伤心。」
她点点头。
我再轻轻地把右手放在她的肩上:「谢谢你告诉我你的伤心。」
要一个小孩子第一句话就能够说出内心这么深层的部分,真不容易。感谢她在我面前显现哀伤这股能量,虽然我知道她心中一定也有愤怒那股能量。
我常提醒自己:如果一个小孩有偏差行为,这无非是告诉我们,他的生命出了一些状况。他无法驾驭心中的愤怒及哀伤,所以他需要透过一些不合情、不合理的偏差行为,来处理内心这两股强大的能量。
孩子从来都不会纯粹是问题本身,他们是背负了家庭所衍生的问题。
我问她:「每次当你伤心的时候,谁陪着你?」
她摇头:「没有人。」
「妈妈呢?」
「妈妈不知道。」
「妈妈不知道伤心的你。」
「嗯。」
「妈妈只看到生气的你?」
她点点头:「嗯。」
「那么,生气的你通常都做什么?」
「欺负同学。」
「嗯,欺负同学。还有呢?」
「骂妈妈。」
「那爸爸呢?」
「不敢。」
我继续说:「嗯,你是不是想要告诉我,在生气的背后,你其实是很伤心的。只是同学们都讨厌你,妈妈自己也有烦恼,你又害怕爸爸,所以没有办法让其他人知道你的伤心。很多时候,你都是自己一个人躲着伤心吗?」
她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我,选择点头,眼泪流得更急。妈妈在旁流下心疼的眼泪。
小女孩的心灵非常细腻,不像是六岁孩子该有的生命面貌。她知道妈妈已经够苦了。她选择不让自己的伤心加重妈妈的负担。这样地独自悲伤,使她的生命更苦涩。
我给予她鼓励:「谢谢你这么诚实地告诉我们。」
我们再沉默了一小段时间。
接着,我问她:「有什么问题,你还想问我吗?」
她说:「没有了。」
「那么,有什么事情是阿量叔叔可以为你做的?」
「我不知道。」
我握住她的双手:「我看到你的伤心,还有你的生气,我都看到了。这样好不好,我们现在让妈妈说说话,可以吗?让妈妈告诉我更多有关你的事情,可以吗?」
她点头。
我说:「如果待会儿妈妈说到一些事情,是你不想让我知道的,你可以阻止我们。好吗?」
她也很快就点头。
孩子的愤怒,有时候背后是有目的的
我们两个大人依然坐在地上,谈论一些有关夫妻及亲子的事情。从妈妈的描述里,我被告知这是一个婚外情的故事。爸爸在外头有了另一个女人,也有了一个儿子。这位爸爸坚决要离婚,可是妈妈不肯。她退而求其次,只要求他每个礼拜回家一趟,看一看她们母女俩。
妈妈没有办法把重心放在缺席的丈夫身上,所以就转移到女儿的身上,注重女儿的学业,也担心女儿的坏脾气。而女孩在幼儿园里频频生事,到最后被同学们排挤,被冠上「巫婆」之称。
孩子的偏差行为使妈妈产生更大的焦虑。妈妈用骂女儿、打女儿的方式,来发泄心中的愤怒与哀伤。所以女儿也用骂妈妈及打同学的方式,来处理心中的失落。
我发现只要妈妈说到伤心处,小女孩的双眼一定会停留在妈妈的脸上,看着妈妈流泪,看着妈妈哀伤。很明显,这个女孩很爱妈妈,很担心妈妈,间接也吸收了妈妈的哀伤,更加重了自己的哀伤部分。
我对妈妈说:「你知道吗?你的女儿很爱你。」
妈妈说:「我知道。」
「我也知道。」
我转身对小女孩说:「我这样说,可以吗?」
她点头允许。
我对妈妈说:「请允许你的女儿也爱她爸爸。」
妈妈懂,也能接受。
我对女孩说:「爸爸妈妈他们之间有问题,这都不是因为你而引起的。而且这是我现在听到的事实。你是可以继续爱你的妈妈,也爱你的爸爸。」
我也对妈妈说:「失落里头,有两种主要情绪,那就是悲伤与愤怒。孩子的愤怒,有时候背后是有目的的,因为她如果知道她做坏事,能够让你们夫妻俩站在同一阵线,她会继续做坏事来让你们复合。有些小孩会用尽他们想出来的方法来让父母复合。所以我们要时常提醒孩子们,这不是他们的过错,也不是以他们的能力所能办到的事。」
离开的时候,我建议妈妈去寻找一些有关单亲妈妈的支持团体,来处理自己心中的失落,至少让自己有个时空可以自由流动内心五味杂陈的情绪。
我对小女孩说:「在还没有说再见之前,我可以拥抱你吗?」
她点点头,站了起来。依然坐在地上的我张开双手,她走上前来,与我拥抱。我感觉到她的伤心依然停留在身体里,不停颤抖。
我抱着她,稍微不动几秒,还是感觉她的身体稍微颤抖。我轻轻地在她耳边,对她说:「你真棒。你真棒。」
我再次看着流眼泪的她:「可以答应以量叔叔吗?以后伤心的时候,告诉妈妈,好吗?」
她看着妈妈,妈妈轻拂她的短发。女孩点头。
我说:「嗯,谢谢你。再见。」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命功课需要正视
隔天,这位女士写了一封email给我。
以量:
你好。感谢你昨天和我们说的一番话。感谢你引导我女儿说出心里的悲伤。昨晚,她要我把整本《已亮的天空》(注)读给她听。听到你的爸爸也在你小时候离家出走,她哭了。她说以量叔叔比她更可怜。她要我在这里问候你。
我发现我需要成长。我不能够再持续自怜,再这样下去,会影响我女儿的生命。谢谢你的提醒。
祝福你,以量。谢谢你。
我坐在电脑萤幕前,一面读着这些文字,心里一面感动着。
不完美的夫妻关系,难免会影响孩子的身心。爸爸失去了该有的功能,然而,如果母亲愈能及早告诉孩子,这不是孩子的问题,也不是孩子的错,孩子就愈能及早从伤害中被释放。
孩子无须为爸妈破裂的夫妻关系负责。母亲要是愿意进一步把情绪稳定下来,孩子便只需要负责自己生活中的喜怒哀乐。
告诉孩子他不需要选边站,更不需要为任何一个大人的不快乐负责──如此做,孩子就不用背着这段破碎的婚姻关系长大。
我深信,单亲家庭的孩子,还是值得拥有快乐的家庭氛围而逐渐长大。
在此送上祝福给她们母女俩,还有这位不在现场的爸爸。
我相信这位男士也受伤了,他只是不晓得如何处理自己的伤口,所以选择逃离,毕竟他也有自己的生命功课需要正视。我也想要在此送上祝福给他,希望他也安好。
告诉自己:
「我是我,我爸爸是我爸爸,我妈妈是我妈妈。我们三个人各自拥有各自的命运,谁也不欠谁的,谁也不该背负着谁。」
(注)我写下《已亮的天空》一书,在书中描写与家人之间的矛盾、冲突;经历父母相继早逝、艰苦的成长过程,我对于生命的不解,逐渐转化为面对与接纳。二○○五年由马来西亚董总出版。↑
为什么是我撑着整个家?──没有爱的家,就像一个大黑洞
门的那一头,可能是尽头,
也可能是出路。
他哭着说:「我─很─想─死─啊!」
咬牙切齿的他紧闭着双眼,双拳握紧,向着天空大声做了撕心裂肺的呐喊。
我这位年轻的男性临终病人,才二十五岁。他除了面临死神无情的侵袭,还承受着破碎家庭所带来的伤害──这是双重艰巨的生命课题。
我绝对不说一句安慰的话,也不把手搭着他的肩膀;只是安静地陪着他,看着他流泪,听着他呐喊。
这些眼泪、这些呐喊,我感到既熟悉,也陌生。它曾经也在我心里隐藏多年。
如今,透过他的眼睛及声音,再次涌现。那是被世界孤立、被家人抛弃的眼泪;那是生命已经无法再走下去的呐喊。这里,是一扇门;门的那一头,可能是尽头,也可能是出路。
事情是这样发生的……
我听到你很痛,很难过……
礼拜五早上十点五十分,年轻病人打电话给我,声音低沉:「以量,可以和你谈一谈吗?」
我当时还意识不到危机:「我正在开会。十分钟后打电话给你,好吗?」
他低沉的声音再次说出:「你一定要打电话给我。」
「好。我一定会在十分钟之后打电话给你。」
二十分钟之后,医疗团队会议完毕。我拿起电话,打去他家。他的妈妈接了电话,在电话那端哭泣:「他出去了。」
「他去了哪里?」
「他拿着背包走出去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没有告诉我。」
「好。我现在打电话给他。」
我打他的手机:「你现在在哪里?」
「以量,我……现在……好难过……」电话传来哭泣声。
「嗯。你现在好难过。」我再问:「你现在在哪里?」
「我现在的心,好痛……好痛……好痛……以量,我─不─想─活─了。」
最后那几个字说得清清楚楚。
一个仅有二十五岁的年轻人,他已不想再活下去了。
「我听到你很痛,很难过。我相信你一定发生了一些事情。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里?我过来陪你,好吗?」
他患上的是无法治愈的淋巴癌末期。医师已安排他入院接受骨髓移植手术。因上一次手术失败,这一次要再度尝试。
这项手术需要透过化疗破坏骨髓及其中的癌细胞,然后注入捐赠者健康的骨髓。为了准备这场即将到来的大手术,他必须在下周二先住进隔离病房至少一个月。
医师已清楚交代,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二十,也告知他或许无法承受化疗所带来的负荷而离世。毕竟在还未将健康的骨髓注入体内之前,化疗将会杀尽身体里所有的红血球和白血球。
这段日子,他非常挣扎,无法做决定。最后,还是听了妈妈的话:接受手术。
一波接一波的苦难不断地在他眼前伸展,向他挑战。此时此刻的他,身心灵状态比任何生命阶段都来得脆弱。
「我不要接受手术了。」他在电话那头说。
「嗯。如果真的不要的话,我们可以和医生说。」我再次问他:「你现在在哪里?可以告诉我吗?我现在过去。」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我在住家楼下附近随意走着。」
「好。我过去。」
「那你到了,打电话给我。」
「好。那你可不可以答应我,在我还没有到之前,不要做任何傻事?可以吗?」
他说:「嗯。」
「好。我相信你。也希望你相信自己。我们待会儿好好谈一谈,好吗?」
「好。」
挂上电话,我立即取消当天已安排的三场安宁服务的家访,赶紧跳上计程车往他家的方向奔去。
他一直那么辛苦,要让这个家像个家
在计程车里,我打电话给他妈妈,说明她儿子的情绪异常不稳定。
他妈妈第一句就说:「是啦!是啦!都是我错了啦!是我不应该维持这一段婚姻。如果现在有人对我说他们夫妻之间的关系破裂,我会鼓励他们离婚。我会鼓励他们离婚!」
「阿姨,请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今天早上,他说他要和爸爸、妹妹还有我,一家四口晚上吃晚餐、看电影。我对他说:『你做这么多有什么用?』」
他要求全家人聚一聚,因为他知道这一趟进了医院的隔离病房,很有可能再也走不出来了。
「他说他去世后,我和他爸爸一定要彼此照顾对方。」
「那你怎么回答?」
「我说我做不到。这么多年我们都没有说话了,一个月内,我们也只能说上一两句话……我做不到!」
「那他怎么回答?」
「他就发飙说他一直那么辛苦,就是为了要维持这个家,让这个家像个家!为什么只有他独自一人撑着整个家庭,而其他人不做任何事?他发疯地不断地骂我。」
「那你怎么回应?」
「然后呢?」
「我对他说了一句:『如果你没有生病,你早就搬出去了。』我还对他说:『你为什么做这么多?我又没有叫你做这些!』」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年轻病人现在这么痛苦了!妈妈的这两句话,任何一句都可以置他于死地。
固着的互动模式,伤害着这一家人
妈妈其实知道那多年冷冰冰的婚姻已经无法挽回。只要丈夫定期给家用,只要自己每天做家务,那么这个家,形式上,还能勉强算是一个家。
可是,儿子的想法不是这样。多年来,他渴望拥有一个温暖的家。他知道无能的爸爸无法撑住这个家;他也看得出软弱的妈妈从不满爸爸到变成麻木;妹妹就像爸爸的再版,不管、不理、不问。
唯独他这个病人为了这个家,多年来付出许多。
小时候,父母常常为了一些家务事吵架。譬如父亲洗澡后常不关紧水龙头,母亲就会一直唠唠叨叨。年幼的他为了避免父母之间不必要的争执,常在父亲洗澡的时候,守候在外面。爸爸一离开浴室,他就赶紧进去关紧水龙头。
爸爸所有的破坏,都由他在背后默默地收拾──帮爸爸丢垃圾、整理好看过的报纸、关水龙头、关灯、关冷气等等……
多年以来,他重复做着这一切,无非就是渴望拥有一个温暖的家。
他上中学时,父母的关系恶劣到要分房睡。母亲宁可睡在客厅,也不要进房去睡。他让出自己的房间给妈妈睡,自己睡在客厅。服兵役的时候,他索性以忙碌作为借口,让妈妈理所当然地在他的房间睡觉。
这个家在多年的运作之下,生成了固定的互动模式:爸爸制造问题,妈妈埋怨问题,妹妹不理问题,只有他忍气吞声地解决家里所有的问题。
如此固着的互动模式,成了一种伤害一家四口的方程式,长期负责解决父母问题的大儿子,承受太多不必要的责任。说实话,如此的顾家及爱家,不病倒,才怪啊。
看似我在救一个人,其实我在救着一个家
大学毕业后,大儿子理所当然地成了家庭经济的支柱。他没有埋怨,他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就会撑下去,他绝对不会让这个家垮掉。
然而,他在两年前病倒了,严重生病。他陆续接受化疗,被迫离职,成了一个无薪又无业的病人。他多年来扮演的角色,刹那间被迫失去所有功能,不管是财力或体力,都有心无力。眼见自己逐渐衰弱,心中有说不出的难过及失落。
妈妈早上说的这两句话,足以抹杀一切他曾经做出的付出。
「如果你没有生病,你早就搬出去了。」
「你为什么做这么多?我又没有叫你做这些!」
不要说他,我听了,也替他感到难过。他的妈妈不知道他正要自杀,我也不敢告诉她。我不觉得她承受得了。
她在电话里头继续说:「不做了。不做了。这个家最不用做事情的人,最开心。我不做了!」
我没有回应妈妈的负气话。我只是感叹这个家,没有爱。所有的家庭成员都受伤了。
没有爱的家,就像一个大黑洞。不要以为只要付出爱就可以把烦恼解决掉。付出爱的人,到最后会被掏空,连心中那微弱的爱,也被吸得干干净净。
听见她的妈妈说她不要再理会任何事情了,我坐在计程车上,自己穷紧张。看似我在救着一个人,其实我在救着一个家。
可是,这个家,还能算家吗?
(待续)
你想过为自己而活吗?──把不属于自己的关系线,放回原位
这么多年来,整个家的关系,全都是你扛下来的。
你说你爱不爱你自己?
───
【前情提要】年仅二十五岁的男孩患了棘手的淋巴癌末期,在进行下一场重大手术之前,他希望一家人可以坐下来好好吃饭,更希望多年不合的父母可以重归于好、彼此照顾。母亲不明白儿子渴望一个温暖的家,在争执的过程中,不经意地对他说了一句足以抹杀他一切付出的话──「你为什么做这么多?我又没有叫你做这些!」为此,男孩难过得拿起背包,走出了家门……
早上十一点半,我到了年轻病人住家的附近。
还在担心着他自杀的我连忙打电话给他:「你在哪里?」
「我在大牌五十四附近的公园。」
「好。我马上过去。」
抵达公园,我看到坐在椅子上的他穿着一条牛仔裤、白色衬衫,旁边还搁着红色的背包。头发已全脱落的他,体重只剩下不到四十五公斤,黑眼圈很重,像是失眠了好几天。比起上个礼拜,我看到他又更消瘦了。
在我还未坐下之前,我先传简讯给他妈妈,告诉她,我和她的儿子目前在附近的公园。
简讯传出后,我坐下。
他双眼无神地看着我,哭了起来。患病长达一年的这段日子,我从来没有看过他哭泣。即便有,也只是透过电话。眼前的他,这一次完全崩溃。
「我好难过。」他说。
「我来陪你了。」我说。
「我妈妈……」
我阻止他:「如果你不要说,it is OK。我感受到你心中的痛。你不需要在我面前再次述说。」
他不断用右手敲打自己心脏的部位:「这里很痛!这里很痛!我从来没有这么痛过!」
看着他痛苦而无助的表情,我的眼泪也不禁流了下来。这些年来,我很少在我的个案面前流眼泪。虽然我知道现在最重要的工作就是要陪伴他,可是我不想隐藏自己真实且脆弱的一面。这种心痛,我并不陌生。
我流着眼泪对他说:「哭出来吧!辛苦你了!」
哭出来吧!辛苦你了!
他的鼻涕、眼泪流了一堆,都是多年承受家庭负担的附加品。
他时而擡起头,时而低下头。眼泪、鼻涕不间断地流下。我不干扰他情绪的流动,我安静地看着他。
他还是想对我说:「我妈妈说……」说到这里,却又没有办法接下去。
我拍着他的肩膀说:「没关系。说不出来,没关系。」
他点点头。鼻涕滴到手上,依然抽泣着。
大力吸了一口气,他还是说了:「我妈妈说如果我没有生病,我一定会搬出去。不和他们住。你说我会这样做吗?我会这样做吗?」
我说:「你妈妈什么时候说了?」
「今天早上。」
我问他:「为什么妈妈突然要说这些话?」
虽然我都知道了,不过我还是要听他的解释。
「我叫他不要再和爸爸僵持下去。如果没有我之后,两个人要彼此照顾。」
「嗯。你很希望父母会彼此照顾。」
「可是我妈妈说为什么我要做这么多!为什么我要做这么多?难道我做这么多是为了我自己吗?」他很激动,一口气说了许多。「原来,我做这么多,都是白做的!我是一个白痴!一个白痴!爸爸不了解我,没有关系。现在连妈妈也这么说我!我还做这些事干么?我还活着做什么?为什么我还活着?这样的人生,真的是一堆shit!」他不断地哭,我唯有不断点头。
「如果妈妈也这么说我,我还为了什么而活着?!」他不停地重复这句话。
我复述:「爸爸不了解你,现在连妈妈也不了解你。你为了这个家付出这么多,现在没有一个家人了解你。是的,你为了什么还活着?」
咬牙切齿的他紧闭着双眼,双拳握紧,向着天空大声做了撕心裂肺的呐喊:
「我─很─想─死─啊!」
先照顾好情绪,再处理事情
「我想要从我们住的大楼楼顶跳下去。」他告诉我。
我问他:「跳下去代表什么?」
「我要让她知道她说的那两句话,有多伤人。」他说:「为什么我得不到妈妈的肯定?那么一点点的肯定,我都得不到!为什么?」
我没有回应,也不打算告诉他如何得到妈妈的肯定。我要让他藏在心底、封锁已久的负面情绪,全部迸发出来。
毕竟,这些负面情绪需要一个出口。而且,他今天之所以会生病,这些负面情绪,影响很大。
他足足哭了一个多小时,我就只是简单做一些回应。毕竟我们要先照顾好情绪,再处理事情。
他擡头看着我,做出哀求的动作:「以量,请你不要放弃我。如果连你也放弃我,我不知道我会怎样。」
他哭得更大声了,仿佛所有家人都放弃了他。
我轻轻地把我的手搭着他的肩膀:「你说我会放弃你吗?」
他哭得身体都抽动起来:「谢谢你。谢谢你。」
我的眼泪,不禁又流下来。
不爱自己的人,没有办法给别人爱
他常对我说:「我的生命意义就是扛起家里大大小小的责任。因为要扛起责任,我才活得下去。我不可以死,因为我妈妈承受不了。」
如今,这些意义、这些责任,妈妈都不给予肯定。活下来,还有何意义?我如此问。他说:「我不知道。我整个人生都没有意义了。」
「你曾经想过为自己而活吗?」
他说:「我自己不重要。」
他说:「是的。你曾经说我不爱我自己。你也曾说过,你很欣赏我爸爸。刚开始的时候,我很讨厌你这样说。可是,我现在明白你在说什么了。其实我很羡慕我爸爸。」
我说:「嗯,很好。你开始对爸爸有不一样的想法了。你羡慕爸爸什么?」
「我羡慕爸爸不会被妈妈影响。为什么我一直被妈妈牵着鼻子走?」
「对啊。所以我说我很欣赏你爸爸,因为他总是很会爱自己。」
「可是他的爱自己,是要牺牲我啊!」
我说:「你爸爸有用枪指着你,要你去做那些事情吗?」
「我爸爸从来没有要求我做任何事情。」
「所以我说啊,我很欣赏你爸爸。他从来不给你压力,也不给你添麻烦。」
「可是这样的性格,会让这个家不成形。」
「的确,这样的性格是没有办法让这个家温暖。可是,至少他懂得保护自己。不像你,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我没有企图要美化他爸爸的不负责任,我只想让他知道他的负责任,不是爸爸强迫他,也不是妈妈强迫他去做的。所以当家人不感激他的付出时,他也要心甘情愿地接受别人的不欣赏、不肯定、不认同。因为这些责任,全是他自愿扛起来的。
不要再活在爸妈夫妻关系的阴影里
「其实我觉得我爸爸还是爱我的。」
「怎么说?」
「因为,今天早上,我叫他和我吃早餐,还有今晚吃饭、看电影,他都没有拒绝我。他答应了。」
「那很好啊!」
「可是,我爸爸有的性格,我就没有。他没有的,我全都有。」
「别人通常都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你就恰好和别人相反。」
「所以,我的生命很难走。」
我说:「因为你吸收了太多他们的能量。你不爱你自己。」
「那我该怎么爱我自己?」
「你妈妈刚才和你说什么?」
「她说我会搬出去住,如果我没有生病的话。她叫我不要做这么多。」
「妈妈为何要如此说?」
「她不要我付出这么多。」
「她为何不要你付出这么多?」
「因为她和爸爸的事情,我没有办法管。」
我挑战他:「所以我觉得你妈妈今早的话说得很好。你妈妈也觉得你是时候为自己着想,不要再活在他们夫妻关系的阴影里了。这么多年了,还不够吗?」
他沉默。
我继续挑战他:「你同意吗?难道你要一直活在他们关系下的黑影里?你的生命,就是要在这种黑影的生活下负起责任?这就是你生命的意义吗?」
他沉默。
看清家庭结构,放自己一马
为了让他更明白我的想法,我在草丛里找了四颗石头、六根短短的枯枝,摆了一个「家庭结构」给他看。
我把四颗小石头摆在椅子上,指着四颗石头说:「这是你爸爸、妈妈、妹妹还有你,你们一家四口。除了四颗石头代表你们之外,家里还有六条关系。我用树枝代表关系线。这里有夫妻关系线,也有四条亲子关系线──父子、父女、母子、母女关系,还有你和妹妹的手足关系线。」
我说着,为这四颗石头连上六根枯枝。他是一名聪明的大学毕业生,他懂我在说什么。他拿起爸爸的那颗石头,放在离开整体远一些的地方。他说:「爸爸不要这些关系。」
「是的。就像你所说的爸爸没有办法维持这些关系。爸爸过去的成长经验,让他没有办法处理这些关系。他不会处理婚姻关系,不会经营亲子关系,更不会面对冲突。一旦他不会处理,他就会放弃这些关系。所以,他放弃了他手上拥有的三条关系,那就是:夫妻关系、父女关系,也放弃了他和你的父子关系。」
我说着,拿走爸爸那颗石头,也拿走爸爸和三个家人们连结的那三根树枝。他明白,点点头。
我握住手中的三根树枝,问他:「你知道这个家里,怎么处理这三段爸爸都不要理会的关系吗?」
他点头。他从我手中拿走那三根树枝,一根又一根地放下去,自己说出:「所以我是我妹妹的爸爸,我是我妈妈的丈夫,我是我自己的爸爸。我取代了我的爸爸。」因为他是自己的爸爸,他没有办法放那根代表他和爸爸关系的树枝在其中,只好自己手中继续拿着。
「你说得很好。这样的决定及想法,你执行了多久?」
「小学五年级就开始有这样的想法了。」他说。
「所以你看,你手上拿了这么多条关系线,要照顾这么多负担,你怎么可能不生病?这么多年来,整个家里头的关系,全都是你负责扛下来的。你说你爱不爱你自己?」
「那我该怎么办?」
「放掉这些本来就该属于你爸爸和大家的关系,把这些不属于你的关系线放回原位。你爸爸要不要处理,那是你爸爸的事。这不干你的事。」
「让你的爸爸及妈妈做回夫妻,让他们自己去承担夫妻关系的起伏。那段夫妻关系以后是好是坏,都是他们的事,你左右不了。即使你想要左右,也左右不了。让你的爸爸及妹妹做回父女。你的妹妹长大了,你不需要处处为她着想。而你,也要让你爸爸做回你爸爸,别老是抢着和爸爸争做爸爸。你愈是抢着做爸爸,你的爸爸愈没有办法做回爸爸。」
他点头,若有所思。
「即便到最后他不要做爸爸,也不要做丈夫,那也是他的事,和你无关。一个没有功能的爸爸,并不代表你的失败。恰恰好,你愈是展现你的能力,才显得你对爸爸的没功能非常在意。而你愈是在意,就愈卡在里头了。」
他继续点头。
「听我的,放过你爸爸吧,这样才能放过你自己一马。」我继续说:「这也是为何你妈妈今早说你要是健康,请你搬出去住,请不要管这么多。她不是想要杀掉你,她恰恰好是想要救你。」
他沉默不语。
「来,告诉我,实际上在这个家庭里,你拥有多少条关系?」
「三条‧」
「如果你要爱自己,又不失去他们的话,你就好好照顾自己,再加上照顾你手上的三条关系,那就是父子、母子还有兄妹的关系。其他的,你一概都无法掌控。事实上,你根本就无法掌控其他的关系。」
他点点头。
「你现在清楚了,为什么我每次都叫你爱你自己多一点。过去你听不明白,现在听懂了吗?」
他点点头,终于给了我一个微笑。
「谢天谢地,我终于看到你笑了。」
「嗯,谢谢你,以量。我会记住这四颗石头的说法。我很喜欢,也看得很清楚。我只需要管好我自己还有那三条关系。其他的,我不管了。其实我也没有能力管这么多了。」
「本来就应该这样。如果你这样的话,就不用生病了。」
「如果我没有生病,就没有办法认识你了。」
「说真的,我宁可你不要认识我。」
「谢谢你,谢谢你。这一年半,我最开心的就是认识你!谢谢你!」
「不用客气,那是我的荣幸。」我说。
懂得拒绝别人,懂得要求别人
「为什么我这颗石头这么小,而我的爸爸那颗石头那么大?」
我笑说:「因为你的爸爸比较会爱自己,所以他当然比较大颗喽!」其实一开始摆设的时候,我根本就没有意识到石头大小的问题。
「算你狠!」
「这几天,你还会想到要自杀吗?」
他笃定地说:「不会。」
「那么,我就放心了。」
我把石头及树枝都放回到草丛里,拍拍掌心的沙粒,说:「好吧。现在已经下午两点多了,我们谈了三个多小时。我肚子好饿了,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你请我可以吗?」
「欢迎你继续要求。爱自己的其中一个做法就是你要懂得如何拒绝别人,还有要懂得要求别人为你做事情。」
「我以前没有人教,现在还好有你提醒。」
他点头,再给我微笑。
这个放声大哭之后的心灵,我看到他脸上有着那么一抹愉悦。当下,我感觉到他仿佛放下了心中一颗大石头,还有三根枯枝,就是那属于爸爸的石头和树枝。年轻人,是时候把它们还回给爸爸了。
不属于自己的,统统都还回去吧。
做回自己
往餐馆的路上,年轻病人足足像一个小男孩,不断地奔奔跳跳,不停地说话。
这是我不熟悉的他。他向来沉默,说话时理直气壮、咄咄逼人。而今,我允许他在我面前奔奔跳跳。
他在整个成长过程中,都是被迫长大的。他很少体验一个单纯愉快的小男孩角色。如今,终于看到一个开心又轻松的年轻人呈现在我面前,正如暴风雨后,看到蔚蓝天空出现一抹彩虹那般的愉悦……
这个故事发生在十年前。这位年轻病人,如今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医师们都啧啧称奇。目前他已经回到职场,继续为自己的生命拚搏。
年轻的他除了是我的案主之外,也是我生命里很重要的一位老师,一直让我深信人们需要先多爱自己一些,才有能力再去爱身边的人。他做到了。
当我把写好的两篇文章寄给他时,他决定不再打开文件档案来阅读自己过去的故事。然而,要是这段经历能够帮助到和他拥有类似困境的年轻人,那么这些经历都有了助人且利他的意义。他同意让我与你们分享。谢谢他。祝福他。
告诉自己:
「我需要先多爱自己一些,才有能力去爱身边的人。爱自己的其中一个做法就是我要懂得如何拒绝别人,还有,懂得要求别人为我做事情。」
你要记得今晚这个拥抱──不要放弃你自己
这个世界不是不爱你,
它用另一种方式来爱你。
有一次要进行一场给中学生的演讲。很不幸地,前一晚,我发高烧、重感冒,生病了。但无论如何,我还是坚持要完成演讲这件事。
那一天早上,雨下得很大,风刮得很猛,我们必须等雨停了,在清风徐来的时刻,才能开始露天校园的这场演讲。
拿着麦克风,我感谢校方愿意挪出三节课的时间,让我站在讲台上与三百多位高中生分享有关家庭关怀及自我成长的故事。我和同学们分享我怎么在中学时期失去了爸妈,告诉他们我是如何去面对这些苦难。
我是硬撑着完成演讲的,身体其实非常不舒服。
演说完毕后,学生排队买书,我忙着为他们签书。正当我把书本都一一签完,要离开现场时,有一位男同学走上前来,对我说:「老师,我可以和你谈一谈吗?我很需要与你谈一谈。」
他说完这番话,那抑止已久的眼泪也急着想要与我说话。我看一看穿着发黄校服的他:个子矮小,瘦长的脸颊挂着一副黑框眼镜。
由于当时的身体状况实在不佳,我婉拒他说:「我今天累了。我们是否可以用email联系?」
他很焦虑,而且不退缩:「老师,我真的希望可以和你谈一谈!我怕我没有时间了!」
听着他急促的声音,看着他红着的眼睛,让我不得不迟疑。站在身旁的工作伙伴也忍不住替他说话,希望我能够拨出时间,与这位学生有一席之谈。
最后,我决定说:「今晚我会住在学校宿舍。你把你的电话号码留给我。我们暂定晚上八点在宿舍见面。让我先去看医生,然后下午休息一下,如果我还是不舒服的话,我会打个电话给你取消见面。好吗?」
也是住在学校宿舍的他很用力地点点头,连忙拿出纸张,写上电话号码给我。我也请工作伙伴把我们的联系号码交给他。
这些都不是你的错
晚上八点,我的身体并没有好起来,然而,这位男同学已来到我们宿舍门口。穿着保暖外套的我请他坐在无人打扰的客厅,开始与他对谈。
他说:「老师,我很想把我的故事毫无保留地告诉你。我希望你能够帮助我。」
我说:「我不是什么老师,你直接叫我以量就行了。」
我希望我们俩不需执著于任何社会身分,让两个平凡人可以尽量回到平等的身分,开始我们的对话。
十八岁的他,慢慢地诉说目前所碰到的问题:学业问题、感情问题、家庭问题、经济问题等等,仿佛人生的功课没有一科及格,而且屡战屡败。
累积了许多的挫败,很想自杀;可是又没有足够的胆量自杀。因此,他更讨厌现在自己的状态:无能、无助、无希望。
那何尝不是我当时年少的心声啊!
我一直在听他的故事,心想:「这些都不是你的错。那是你父母造成的。你只是这段破碎婚姻关系的牺牲品。」
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
话说当年,他的父母正当年少,在舞会里彼此认识后,就发生性关系。当初才十几岁的妈妈发现自己几个月没有来月事,肚子里怀了他。
双方家长都同意让两个青少年结婚。可是没有亲密基础的婚姻关系,到底可以维持多久?
这胎儿,毁灭了妈妈的学业,也摧毁了爸爸的前途。
他们俩结婚、生孩子之后,接踵而来的养育、生计等现实问题就像海啸冲击般,让双方都招架不住。年轻的爸爸以酗酒来逃避,持续在舞会里结交不同的女性,不到半夜不回家。年轻的妈妈一开始大哭大闹,而到最后,也向不同的男性寻找慰藉。
爸爸因妈妈不守妇道的行为,指着当时年纪还小的男孩说:「我都不知道你这个野种究竟是不是我生的?!」
爸爸抱着猜疑,放弃了妈妈。满心怨恨的妈妈也放弃了坐在我面前的这个青少年。
他说到这里,问我:「老师,我真的很不明白。如果到最后结局是这样,为什么他们一开始还要把我生下来?」
这些话语,我再熟悉不过。当初因为爸爸嗜赌如命,妈妈和爸爸几乎每天都在家里起争执。年少的我也很不明白:如果两人不相爱,为什么还要结婚?如果要结婚,为什么不能够好好地解决问题?把孩子生下来,不就是要好好地照顾他吗?
我当然没有如实告诉他我的想法,只是安静地听他说他的故事。他如此愿意掏心掏肺地对我说他的故事,我相信全是因为当天早上,我拿着麦克风说我的故事,引起他很多的共鸣。
祖父与祖母愿意抚养他,可是他们两老归西了。后来,他自己一人跑去外婆家,求外婆照顾他。因为爸爸和妈妈都不要他,已是一个铁的事实。
如今,他成绩不错,可是快毕业的他,即将面临没有钱求学深造的困境。
他有一段稳固的感情,可是总觉得配不上女朋友的家世、身分,也不敢告诉女朋友有关自己的真实家庭状况。
因为缺乏了种种,导致自卑的性格更是从中破坏亲密关系。常常在女朋友面前,他瞧不起自己,不敢说出自己的不足。更致命的是,他早已被父亲催眠,觉得自己是一个野种。自己是一个不值得被父母关爱的野种,现在也不值得让女朋友来爱。
我疼惜他的遭遇,也佩服他能够存活至今,而且还能拥有自爱的能力。
眼前,我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可怜的孩子,也是一个无比坚韧的年轻人。
毕竟生命得来不易,我请他与我保持联络。
我暂时不敢叫他宽恕他的父母。因为若换成我是他,我可能也没有办法宽恕这样的父母。
我心中知道他没有经济能力买我的书,对他说:「明早你再过来,我想送我的书给你,好吗?」
他离开之前,我张开我的双手,拥抱着他。
我对他说:「你要记得今晚这个拥抱。这个世界不是不爱你,它用另一种方式来爱你。」
他淡淡地回应一句:「嗯。」就急急忙忙地离开了。毕竟,夜已深。
我不会放弃我自己!
第二天下课时分,他准时出现在宿舍门口。我邀请他在客厅等候,我在我的新书上写着:
生命的成长不靠奇迹,是坚持到底。自爱是出路。
当我把书交到他手中的时候,他拿著书,激动地往后退两步,给了我一个很大幅度的鞠躬。
他突然号啕大哭,走向前,紧紧地抱住我,在我的耳边说:「以量老师,我答应你,无论以后我有多苦,我都不会放弃自己。我不会放弃我自己!」
每一个字眼既缓慢又激动地穿插在哭声中,一句又一句传进我的耳朵里。
我听到的是要坚持活下去的呐喊。
我的内心不也是时时刻刻这样呐喊着?我流着眼泪,感动地对他说:「对了!对了!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他擦干眼泪后,再次给我一个更大幅度的鞠躬,而我连忙也给他同样的鞠躬。
我们永远都不知道生命要我们经历什么。
生命永远都比我们更懂,我们要经历些什么。
就像我已经用了四十多年,去经历、去消化、去了解年少的伤痛。如今,路继续走,生命继续经历。没有完美,也没有尽头,直到我们死去的那刻。
希望我在离开人世之前,回顾自己的生命时,会记得对自己说一声:「你很棒,冯以量。」
谢谢你,年轻人。我会永远记住这些鞠躬、眼泪及拥抱。那是两个受伤的灵魂所带来的真诚相遇。
谢谢生命。
一闪一闪亮晶晶──家里的每一个成员,都是一颗星星
当每一颗星星都愿意闪烁,
这片天空,不管有多黑暗,都会让人感到安心及宁静。
七十多岁的癌末男病人喜欢坐在家门前的走廊上。
沉默的他,每天一大早就把拐杖放在一旁,坐在钟爱的藤椅上,眺望对街大楼的风景。
沉默与沉思,是他度过晚年的生命哲学。
那时,我是一名医疗社工,需要去许多病人家里,提供临终关怀及支持。这天早上是第三次家访,我从他家的洗澡间拿出媳妇平常洗衣时惯用的红色小椅子,坐在他身旁。我决定和他一同看他所看到的风景。
我们话不多。
我们同坐,好久,我始终不开任何话题,他也安静地乐在其中。我知道他讨厌聒噪的人。所以,我保持安静,就让晨光打在门前的光线及微风穿过树叶的声音,成为我们沟通的语言。
「以量叔叔,你看!」他孙女一声稚嫩的叫唤,划破了我们两个男人之间的寂静。
他的孙女和我很投缘。
第一次家访和小女孩见面时,八岁的她就很热情地教我折纸星星。离开时,她送我一颗纸星星,我收下,回她一个灿烂的笑容。
第二次家访,小女孩教我如何用纸张做成一个灯笼,还告诉我如何用玉米粉煮成浆糊。
和他一起,看着他所看到的风景
这一次,当她看到我和爷爷坐在大门外的走廊时,她走上前来,蹲在大门口的阶梯上,右手伸出她做的另一个艺术品:「以量叔叔,你看!你看一看这个灯笼。」
这是一个全用乐高拼成的灯笼。我摸摸她一头黝黑的短发:「你好棒哦!」
我转身看着爷爷,随口对小女孩说:「你有没有和爷爷分享啊?」
爷爷的嘴角微微上扬。我误以为她和爷爷的关系很融洽,因此自以为是地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她稍微皱眉:「爷爷是不和我们说话的。」
这样的答案让美好的氛围顿时变调。
她没有打算停下来:「爷爷常常坐在这里,都不和我们说话。奶奶就不一样了。」
我不想打断她。我同时也在意爷爷如何看待孙女在我面前的童言无忌。
坐在他们两人中间的我看看爷爷:「可以让她在我面前说这些话吗?」
爷爷望着孙女,笑笑地点头,没有脾气的他选择允许。我感谢他。
我转过头,问小女孩:「这样哦。爷爷和奶奶,你比较喜欢谁呀?」
「当然是奶奶喽!」
「为什么呀?」
「我的奶奶很厉害的。她很会煮饭,煮的饭很好吃,她很厉害,看到什么就会弄什么。她很厉害。不过她走了。她走了之后,爷爷就不再说话了。」
「哦。奶奶走了之后,你是不是也很伤心?」
她玩着乐高灯笼,点点头:「嗯,我不开心。」
「那时候,你几岁?」
「我很小。」
爷爷也加入我们的对话:「那一年,她四岁。」
小孙女说:「对啊。」
「那时候你才四岁,就记得这么清楚,你好厉害哦!」
她低头说:「我很想念我奶奶。」
氛围多了一份小女孩思念祖母的哀伤,我选择不接话。
小女孩鼓起勇气问爷爷:「爷爷,你是不是也很想奶奶?」
坐在藤椅上的爷爷看着她,点点头。
我问爷爷:「所以,你的太太去世之后,你就不说话了?」
他看着我:「没有什么话好说了。」
「你和她是一对感情很好的夫妻。没有了她,你好像没有了整个世界。没有了太太,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爷爷轻轻地点了一下头,不想被我识破,却又不得不承认,这是内心的事实。
小孙女继续打小报告给我听:「爷爷不跟我们说话的。妈妈和他说话,他骂妈妈。爸爸和他说话,他不理爸爸。爸爸现在都不和他说话了。妈妈常常叫我照顾爷爷,可是他还是不说话。」
小孩把家里的互动说得清清楚楚。小女孩想付出照顾爷爷的心情,想填补父母无法照顾爷爷的责任。而爷爷失去妻子的孤单心境,也是可以被了解的。这些家人们都说不出的难言之隐,今天被孙女一语道破。倘若奶奶在天之灵听到这段话,一定会很难过。
我选择沉默,不接话。祖孙俩思念过世奶奶的哀伤逐渐浮现,我不想无礼地追问。
爷爷忍不住看着小女孩:「爷爷不需要你照顾。你还小,还需要爸爸妈妈照顾你。爷爷不需要你照顾的。」
我觉得爷爷说这一句话是很重要的。毕竟,当大人不再是大人的时候,小孩没有办法做回小孩。我希望小女孩可以听明白这句话背后的真正含意。
我们都很爱你,我们都会照顾你
我问爷爷:「所以这四年,你都不太说话?」
「跟谁说?没有人是可以相信的。」
我很想追问,可是基于小孩在旁,我很担心爷爷会说出他和他儿子及媳妇的一些代沟状况。我只好说:「所以,你必须要先相信一个人,才愿意多说话。」
这一次,他稍微用力地点头。
小孩说:「可是,你不开心的时候,要告诉我们啊!」
对于小女孩的勇气,我既惊讶又欣赏。在我的临床经验里,早就不再低估小孩看待事情的能力。我很欣赏眼前小孩的真诚及勇气。
爷爷对着小孩笑笑。
我问小女孩:「你喜不喜欢这样和爷爷说话?」
她笑着点头。
「爷爷有没有和你这样说过话?」
小孩摇摇头,脸上带着微笑:「没有。我很喜欢这样的爷爷。爷爷这样和我们说话,我很喜欢。」
我看着她说:「如果你想对爷爷说一句心里话,你会说什么?」
看着她那炯炯有神的眼珠上下左右转了几下,我仿佛感觉到身旁的爷爷也和我一样,很期待此时此刻的她到底会和我们说些什么。
她认真地看着爷爷,说:「爷爷,我们都很爱你,我们都会照顾你。」
我转头望着爷爷。爷爷听到这一句话,很感动。我看到他的眼眶里开始堆积泪水。
小女孩说了之后,蹲在阶梯上的她玩弄自己的脚趾头,不小心差点仆倒。爷爷伸出双手抓住她,喊了一句:「小心啊你!」
差点仆倒在地的她咯咯大笑。然后爷爷抱住孙女,让她坐在他的大腿上。
我决定让刚才的对话就停在这里,不再去追问,也不再多说。我知道再继续多说什么,都是画蛇添足。我已经感觉到祖孙俩之间的关怀开始流动了。
稍微再聊十五分钟后,我站起来,和他们道别。
准备离开之际,小女孩又送我一颗纸星星。我收下她送给我的第二颗纸星星,回她一个灿烂的笑容。
愿意先主动闪烁的小星星
一个星期后,我和护士再次拜访这名男病人。
这一次家访,爷爷对媳妇做出特别的要求:「我想请阿量和陈护士去吃我最喜欢吃的海南鸡饭,我很久没有吃了。」
我和爷爷、媳妇、孙女及护士五个人,一同在附近的餐馆吃了一顿美味的午餐。我们有说有笑,我发现爷爷的胃口特别好,话说得特别多,笑容也多了一些。
准备离开前,我和护士站在餐馆门口等计程车,同时也目送他们三人走在回家的道路。孙女走在中间,妈妈和爷爷在她左右并行。虽然他们都没有牵手,可是就是往同一个方向,一同走回家。
护士笑着问我:「你到底做了些什么?我们的病人好像变成另一个人了。」
我从我的包包里拿出两颗纸星星给护士看,并且把其中一颗送给护士,笑着回答她:「这是他的孙女给我的,我转送一颗给你。其实这完全不干我的事,那是他的孙女带给他的力量。」
望着他们三个人一同走着的背影,我想起了这一句歌词:一闪一闪亮晶晶。
倘若天空能用来形容家庭,那么一个家庭里的每一个成员,都是天空中的一颗星星。当每一颗星星都愿意闪烁,这片天空,不管有多黑暗,都会让人感到安心及宁静。
这个家的「小星星」是这位仅有八岁的小女孩。她就是那一颗高挂天空,愿意先主动闪烁的小星星,让这个家其中一颗早在四年前便放弃发亮的年长星星,再一次愿意展现光亮。
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how I wonder what you are...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爸,喝茶──越过恐惧,迎向爱
请你睁开眼睛哭泣,真实地看着当下,
让自己的哀伤能被看见,能够流动。
那晚,我在新加坡文化剧场观赏一场舞蹈表演。要坐下之际,听到后座有人叫了一声:「以量!」
我回头一望,坦白说,我记不得这名打扮漂亮且满脸笑容的女子,我们是在哪里见过面。
神采飞扬的她笑着对我说:「你忘记我啦?我终于回家向爸爸敬茶了。」
我记起她了!
她曾来参加家庭重塑工作坊。一年多不见,变漂亮了。
我回应她:「真高兴今天能再次遇见你。」
散场后,我们在剧院大门口再次碰面。微笑的她忍不住张开双手,我当然不吝啬给她我那充满祝福的拥抱。
我们都笑了。
家暴的父亲,原来患了思觉失调症
一年前的某天,二十多岁的女孩坐在大团体里,泪流满脸地说着自己的生命故事。
个子瘦小的她曾是家暴受害者,施暴者是她的爸爸。对于父亲,她心里有说不出的愤怒。
就在几年前,她的父亲被诊断患了思觉失调症──那一刻,所有的家人都觉得一切的痛苦,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唯独她无法抛开过去那些小时候被爸爸家暴的画面:爸爸拿着菜刀,不断往墙壁刮;爸爸愤怒地把孩子们的书本都撕破了;爸爸鞭打她;爸爸吵嚷要杀死全家……
那每一幅教人沉重的画面,早已烙印在她的心灵深处。等她长大后,家人送爸爸去看精神科医师,得到这样的诊断结果,实在无法让她放下过去对爸爸的一切怨恨。
她离家出走,已长达两年。
她说:「家人们的开心,我感到很困惑。而对于自己的怨恨,我觉得很害怕又陌生。我永远记得两年前,我甩开妈妈的手,头也不回,决定离开家,忍住不去偷瞄妈妈的眼泪。我知道妈妈很爱我,不过很多时候,这份爱对我来说很沉重。」
关于童年时的家暴所带给她的伤痛,她从未如此坦白地告诉过别人。一说着,多年压抑的眼泪便扑簌簌地流下。
我试着邀请她找出扮演家庭成员的学员们,让我们一同看看她的家庭到底如何互动,让今日的她卡在这里,动弹不得。她看似不再受过去影响,然而,这些故事不断地在生活里干扰她。
我邀请她让我和学员们一同陪着她,去看看那些小时候走不过去的坎。当她描述事件时,我叮咛她要以「长大后」的角度去看童年家暴这件事,而不是从童年的角度再重温家暴。
最后获得共识,我们都不让她再次走入那些家暴画面里,重演这些事情。她只需要说故事,而由学员们将过去的互动情形演出来。我邀请她与我一同站在外围,看着扮演她的替身及其他扮演她家人的学员们,模拟这些过去的互动就好了。
有关家暴的创伤,我们不只要解决这件事,更需要照顾女孩当下的身心状态。所以我不要她重复这些伤痛,毕竟这些画面已经在她的脑海里重复多年。
这一次,我需要她以一种冷眼旁观的第三者角度,来观看整个过程。
女孩的家庭成员共六名,有爸爸、妈妈、姊姊、妹妹还有弟弟,她排行第二。
透过她的叙述,我们看到她童年时,有一种重复的家庭互动模式,那就是:一旦父亲遇上任何不顺心的事情,便会殴打妈妈。对此,大姊站在远处观望;身为老二的女孩会保护妈妈,拉走妈妈;年幼的弟弟及妹妹惧怕地跟在二姊的后面。女孩也试图劝服爸爸,却被同步殴打。
然后,下一次只要爸爸再次感到不高兴、不顺遂,家暴的事件又再重演。
大姊忍受不了爸爸长年家暴,因而离开家。有时候,为了避免爸爸真的闹出人命,二姊(当事人)会拉住妈妈、弟弟及妹妹,把他们四个人反锁在卧房里。直到爸爸在客厅里累倒,妈妈才开门,去照顾昏睡的爸爸。
经过女孩在现场的描述及指导,我们再一次重复家庭互动的模式。正当扮演爸爸的男学员对着模拟的家人们大喊:「我要砍死你们全家!」……那一刻,站在我身旁的女孩看着这幅模拟情景,双手不停颤抖着,她一面哭,一面往后退,把自己的身体蜷曲着紧缩于教室一角。
我连忙指示所有参与的学员暂停模拟互动。
那些过去我们所压抑的复杂情绪,一旦解放,身体会给我们很巨大的反应。我安静地陪伴着,看着她不停地哭、不停地哭。我知道这痛很痛,不是说我们想要去承受,就可以去承受的。
我邀请扮演她的学员(替身)蹲在角落里,面对着她,握住她的双手。到最后替身慢慢和她一同蜷缩在角落里,以示陪伴,给女孩力量。我请替身不用说安慰的话,就让我们三人、还有外围的学员们,还给这时空本有的寂静就好。
她擦干眼泪,突然很坚定地看着替身:「走,我们一起去!」
我连忙阻止她,先检查为何她要再去正视这个画面。我告诉她:「你可以在这里放弃不再看这些画面,就当这些画面已经过去了。你不需要再去经历这些伤痛。」
她给我一个原因及一个要求:
「我来这里不只是要流眼泪。我要长大!我不要让自己停留在过去。我要长大成为二十四岁的自己!」
接着,她对我说:「我有个恳求,以量。待会儿要是我退化为很小很小的女孩的话,请你拉我一把,可以吗?」
我答应她,忍不住也同步对她说:「走,我们一起再看一看那些过去!」
我打从心底钦佩她拥有无惧的勇气,面对过去的创伤。那跨不过的坎,怎样都要咬紧牙关跨过去。
不要闭上眼睛哭泣
我们三人回到大团体的中心。我站在她身旁继续陪伴她,并同步邀请模拟家庭成员们用缓慢的速度把整部戏码演下去,请他们不要停下来。从无声到有声的家庭雕塑,我和她共同把每位模拟家庭成员的对白放进画面里。
模拟爸爸对着大家说:「我要砍死你们全家!」
模拟妈妈对着扮演当事人的替身及模拟弟弟、妹妹说:「忍一下,就会过去。」
模拟大姊站在远处遥望着,说:「这不干我的事。」
模拟二姊(作为当事人的替身)忙着一直要保护弟弟、妹妹、妈妈,还要和父亲对抗。
模拟弟弟及妹妹吓到身体在颤抖。
在这个过程里,我看到她脸上浮现不同的情绪反应,有恐惧,有愤怒,也有哀伤。
这些表情使我深信,这一桩累积多年的创伤往事,让这种种情绪在内心埋藏多年,而且也在内心翻滚多年,情绪始终找不到出口。
短短这一个多小时,我看见她从双腿颤抖所展现的恐惧,到握紧拳头且眼神流露的憎恨,到两行眼泪的哀伤……这层层交叠的情绪,我鼓励她不断地穿越它们,把这些情绪背后的想法及期待说出来。
我的工作,就是陪着这个女孩将心里翻滚多年且无法被疏通的情绪,能在此时此刻一一化为语言与行为。当时还小、无法说出的伤,现在慢慢地表达。
每当她能越过恐惧,我就请她对着模拟家庭成员们所展现的画面,往前踏一步。
每当她能面对愤怒,我就请她对着这个空间,大声地说出那些可以表达愤怒的话语。
每当她能处理哀伤,我就请她睁开眼睛流眼泪。我请她不要闭上眼睛哭泣,是因为一旦闭上眼睛,我们会自动把自己放在过去的画面里,而那些画面已经不是真实的了。我希望她能睁开眼睛哭泣,真实地看着当下的模拟画面,让自己的哀伤能被看见,能够流动。
整个环节,我们经历了将近三个小时。直到她流动心中所有的负面情绪之后,心情整个平复下来。她冒出一句话,指着那幅家庭雕塑里的家人(包括她自己),说:
「他们很可怜!」
从她的脸部表情,我看得出她心中有一种悲悯心自然地升起。一旦越过恐惧、愤怒及哀伤之后,她不再执著于自己是一名受害者。她也能看见,不只是她一个人受伤了,其实这个家庭的每个成员都受伤了,包括这幅场景里的父亲。
这个洞察力所带来的悲悯心,实属可贵!
「宽恕」,不能强迫,也不能道德绑架
我始终认为,在有黑暗的地方,我们试着加光;有创伤的地方,我们试着加爱。
我邀请她:「当你看到他们可怜的时候,不晓得你愿不愿意让这个场景有多一点点的爱?给这个雕塑里的家人多一点点的关怀?」
她走入那幅雕塑的画面里,对大姊表达她的不满及遗憾之后,给大姊一个祝福的拥抱。
她从大团体里选了一位很欣赏的女学员,站在妈妈的身旁。她说:「我希望带一个天使给妈妈,让妈妈心中有爱。」
她站在弟弟和妹妹面前,说了一句话:「我是你们的二姊,不是你们的妈妈。但是无论如何,我这个做姊姊的还是愿意照顾你们。」
她看着扮演自己的学员,叹了一口气,紧拥着替身,给她自己一个很久很久的拥抱。她的身体不停颤抖,哭着拥抱自己,疼惜自己。替身也和她一同抱头痛哭。我们旁人观看着这一幕,都安静地流泪,为她真诚的举动打气。
我们都知道现场还有一个关键人物,她尚未送上关怀。
她缓慢地走到父亲面前,看着模拟爸爸良久,不晓得如何送上关爱。
终于,她对我说:「以量,可以准备一杯茶给我吗?」
工作人员向她递上一杯茶。她接过茶杯,再次走到父亲面前:「你喝一杯茶吧。」扮演父亲的男学员讶异她居然会递上茶。接着,她对模拟父亲说:「你呐喊了这么久,也累了。喝杯茶吧。」
我真心喜欢她对于父亲的这份心思。敬茶动作是一种很符合东方文化的行为。除了是晚辈对长辈表达尊重的行为之外,那些无法说的、无法道歉的、无法宽恕的话语,全装载在那一杯茶里,喝下之后,就让彼此的关系重新连结。
父亲喝完了,把茶杯递回给她。
我带着她,再次走出那幅雕塑,希望让她再看一次替身敬爸爸一杯茶,而且爸爸把茶喝下的画面。
她微笑了,内心很平静:「我想为这个画面做两次鞠躬,可以吗?」
我和她一同缓慢地为她家里所有的成员们,做了两次鞠躬。
最后,我对她说:「很谢谢你这么真诚地为我们展现你心里的痛,也很欣赏你这么愿意正视这份痛。你知道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模拟的,它不是真实的。然而,你无惧的勇气所带来的改变及感动,这些都是真实的。请你将这份真实的爱带回家,与你的家人分享。如果你愿意的话,请你回家,记得敬父亲一杯茶。就像你所渴望的,你们的父女关系,可以一切重新来过。」
我们结束属于她的家庭雕塑工作。学员们站起来,纷纷鼓掌,并给她拥抱。
看着这些感动的画面,我已经无法以言语来表达内心的感动。
然而,说到这里,我还是要向读者们叮咛几句:
宽恕这件事,不能强迫,也不能道德绑架,何况是有关家暴的案例。要是当事人无法准备去宽恕施暴者,那是被允许的。要当事人去宽恕施暴者,不是我们助人者需要耕耘的方向。
有关宽恕,我们助人者能陪当事人走多远,全凭当事人自己想走多远。当事人不用满足助人者的标准与要求。虽然高道德标准的美德确实很迷人,不过,我们无须要求每位个案都一定要原谅施暴者。除非他们愿意,就像这个女孩一样。
女孩来信:一封诚实的动人生命书简
从新加坡回到吉隆坡的两周后,我收到女孩给我的email,她这样写着:
以量:
很高兴与你重逢。我才读了这篇文章的第一段文字,眼泪就忍不住了──那是我生命得到洗礼的一刻。
让我跟你说说工作坊之后的故事吧。
我并不那么有力量,工作坊宣泄的哀伤与恐惧,还不足以让我马上回家。我只是能够比较平静、比较客观、比较诚实地去看待我们的生命。
是,我变得诚实了些。
过去,我总认定自己是受害者,接近沉溺于委屈的情绪与愤怒。我的自我不断地被这些负面情绪滋养着而茁壮、长大。也因为如此,我不晓得该如何真实地饶恕爸爸。呵呵,我挺好笑,脑海总不断排练着回家的场景。开场白、角色的进出、对白与落幕,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演练。我想着你送我的话──越过恐惧,迎向爱。可是,这终究不会是真实的戏码。
以量,我怕呀!
我如何能够面对爸爸呢?我如何能够放下?我怎么可能做到宽恕?因为,我舍不得离开受害的身分。在委屈里,我可以放肆地立于「我没错」的平台。指责他、咒怨他,让我喜悦。带着这种扭曲的快感,我想我是残酷而悲哀的。
我的生命,就在矛盾中挣扎。
在这场学习里,我终于能够心甘情愿地接受这个事实:
我比谁都渴望爸爸的爱。
我比谁都爱自己的爸爸。
这份爱,只是被恐惧和哀伤遮盖。这份爱,一直都在,只是我用了许多许多的委屈与怨恨,埋葬了它。原来,我是这么痛恨自己对爸爸的爱。
而我最恨的,是我自己。
所以,我无法跨过去。
只是,我不愿意让我们彼此都再这么的苦了。
工作坊的种种画面,让我清清楚楚地看见我们都好可怜。我们的生命,太苦了。那份痛,我怎么舍得让大家继续背负着呢?我不舍得。我爱他们呀!家人们等着我回去,一直都等待着。
所以,我回家了。两年不曾回家的我,终于回家了。
回家的那一天,我不知道要怎么做。那天工作坊排练过的画面都变成浆糊。外婆陪着我回去,她先帮我暖场,我则溜去厨房(我的天,我不知怎地变得害羞起来!)。
我在厨房看见茶壶和杯子,就自然而然地拿了一杯茶到前厅去。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爸爸,喝茶。」
他看着我,愣住了。
我也看着他,四目交接。我平静得很,我看见他额头的皱纹,还有头上的白发。我看着他的眼睛,很陌生的脸,但没比这个更熟悉了。
他接过杯子,有些莫名其妙,有些不知所措地,把杯子放到一边:「我等一下喝。」
「不可以,这是你女儿给你的茶。你现在就得喝。现在、马上!」我真大胆,命令他。
他又拿起杯子,笑了:「那我喝了茶,你要乖。」
说完,他一口就喝完了。
这句话令我近乎疼痛地感动。很足够了,我很满足了。爸爸的爱,就只有这么简单。工作坊模拟敬茶的那一幕,竟是眼前这份真实的生命礼物。
我,把爱带回家了。
我好感谢我的爸爸。没有他,没有强悍的我。没有他,没有坚定的我。没有他,没有漂亮的我。没有他,就没有我。生命,很美。
以量,你为我的生命开了窗,让我感受阳光的温度。你让我看见,生命的真善美。请你,继续把爱传下去。我,也必定如此。我想,再也没什么比这个更好的了。
不是吗?
祝福你,祝福自己,祝福大家。
女孩
一月二十八日
另:以量,我一直都想与你分享这些,谢谢你成全了我。我有个想法,也请你斟酌。
关于你的文字纪录,我很感恩你把它写了出来,我们都希望能够以这篇文字把爱传下去。也因此,我希望它是真实的。不需要修改身分、关系和背景,我只希望它是如实的生命纪录。因为,我是现在的我。不受伤,所以也不需要保护。谢谢你,给我这一份珍贵的礼物。
我可以做回自己吗?──我想成为我自己,我也渴望靠近你
不在你手上的关系线,你要学习尊重,
并相信他们有办法做回他们自己。
数一数,我带领家庭重塑工作坊快要二十年了,大部分来参加的学员,都是以女性居多。偶尔会有夫妻两人前来参加,那也不是常有的事。
而有那么一次,也是目前唯一的一次,有一位成年女性带着父母来参加三天的工作坊。我格外珍惜如此难得的缘分。
这位成年女儿,三十岁,是一名教育工作者。她出席我的演讲超过十次,也曾参加过一次我的家庭重塑工作坊,她说她之所以常来学习,是因为透过模拟家庭的雕塑所学到的概念很容易吸收,不难懂。
为了让自己的爸妈更认识我,更了解我的教学方式,她还特地带着他们去听我的演讲,鼓励他们上讲台做模拟家庭的雕塑演练。她曾在第一次参加工作坊时,坦言非常希望有那么一天,轮到她探索自己的家庭雕塑时,是由自己的父母亲自上阵,而非由学员来模拟及代替演练。
一年后,果然,她真的说服了爸妈一同来上三天的工作坊。
第一天早上,共同坐在圈内的学员,大约有二十人。我见到她及她的父母坐在圈内,准备上课。我对他们不陌生,点个头,微笑,打个招呼。
她的父母只是被告知来参加我的课程,其实不知道课程内容是什么。然而,学员们都格外珍视他们俩的存在,因为很难得会有和自己的爸妈同年龄的学员来参加。尤其她的爸爸一直被其他学员们点名成为模拟爸爸。看着他们很努力配合每位学员,参与每位学员们的生活模拟演练,我心里既感恩,也感动。说实话,我从来没有遇过一位五十多岁的男性来上课。他不但不抗拒我们的模拟家庭探索工作,反而还很投入地参与其中。
让我们痛苦的,是「现实」与「理想」的落差
第二天早上,这位成年女儿举手说她要探索自己的家庭。她征求父母的同意,他们同步给了她许可。
她娓娓道来,觉得爸爸在家里太强势了。
父亲是生意人,母亲是家庭主妇,而她是一名教育工作者,妹妹在吉隆坡念大学。她说爸爸一向以来都要求很高,而且每次达不到他的要求,他就会发脾气。而且爸爸也很容易焦虑,而妹妹从小到大都承接着爸爸的焦虑。
因爸爸的强势,显得妈妈更软弱。如果妈妈稍微在教养上表达与丈夫不同的想法,爸爸说话就会更大声。所以很多时候,为了以和为贵,妈妈索性沉默不语。
说到这个部分,她忍不住哭了。她说她最担心的就是妹妹。
妹妹从小学四年级就开始失眠。中学时,无法好好上课,时常有轻微的「断片」(blackout),导致妈妈必须带妹妹去看精神科医师。最近,妹妹由于念大学的压力很大,无法适应全新的生活环境,打电话给妈妈,一面哭诉,一面求救。她很担心妹妹。
妹妹愈有状况,爸爸就愈责怪妈妈。而爸爸愈责怪妈妈,妹妹就愈有状况。这不停轮回的恶性循环,做大女儿的她一一看在眼里,很想对爸爸反抗却无力,很想帮助无助的妈妈及妹妹,却不知从何下手。
当她如此诉说时,坐在圈内的妈妈也开始掉泪。
我看见爸爸在第一天的高度配合及投入,其实和这位女儿描述爸爸在家里的强势状态是有出入的。我大概知道其实有不少成年人对外人及对家人的态度是不一样的。
恰好我和爸爸在这个时候,正好对上了眼。我做出邀请:「你的大女儿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出你们家的事情,你会介意吗?」
爸爸:「不会。她想说,我让她说。没关系。」
「谢谢你如此大方地让女儿在我们面前,说出她心里的话。要是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刻,你心里感到很不舒服,你要让我知道,可以吗?你只需要对我说:『以量,停下来。』我就会立刻停下来。」
爸爸点头,我谢谢他的允许。
我转头问妈妈:「我们也这么说,好吗?要是有那么一刻,妈妈很不舒服,你要让我知道,好吗?」她哭着点头。
我们都知道,家丑不可外扬,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开放地让所有人知道自己的家庭故事。何况这个市镇不大,话题很容易被传开。保密原则及尊重隐私,终究要做好。
接着我问:「你要选自己的父母做父母吗?还是你要他们俩坐在外围看你内心的经历?」
「我要他们俩做回这场雕塑的父母,这也是为何我邀请他们来参加。我希望我们三人能一同经历属于我的家庭雕塑。」
我转头问他们俩:「我可以请你们也一同站起来吗?」
由于妹妹在外地,姊姊挑了一个最像妹妹的学员来作为模拟妹妹。这位学员,身体瘦小,这几天话也都不多。一家四口,就这样出现在我眼前。
由于这是大女儿第二次参加我的工作坊,并且听过我不少次的演讲,我决定把自主权交给她:「你看过很多次我的工作了。这一次,你想要如何把自己的家庭雕塑出来呢?」
她毫不犹豫,很快速地请爸爸站在椅子上,请妈妈站在爸爸的对面。然后,她让爸爸用食指指向妈妈,并且让妈妈跪下。
雕塑出父母的婚姻关系画面后,她站在那儿,闭上眼睛,哭得好大声:「对对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自懂事以来,她就是如此看着爸妈之间的夫妻关系长大,他们俩就是这么一强一弱地互动着。然而,她理想中的夫妻关系应该是平等的,而且亲密、有得商量。可是她的爸妈不是这样互动的。
说穿了,让人们痛苦的不是现实的状况,也不是理想的画面。真正让我们痛苦的,其实是「现实」与「理想」这两者之间的落差。这之间有愈大的落差,我们就愈痛苦。要么你就承认现况、接受现况或改善现况;要么你就调整自己的「期待」,放下「理想」。
然而这几年来,她不管怎样努力,都无法让「现实」与「理想」之间的差距变小。这也是为何当下的她创造出由父母亲自扮演雕塑的真实画面后,眼泪就立即掉下来。
愈想掌控不在你手里的关系线,愈挫败
除了照顾她,我也走去爸爸的身旁,看着那个站在椅子上的他,询问他:「爸爸还好吗?」
之后,我也跪下和妈妈同在一起,询问她:「妈妈还好吗?」
爸爸以很心疼女儿的眼神要我继续。妈妈则流着泪,不多话,点头表示可以继续。
其实啊,一个家庭,如果有一个人受伤了,那就意味着每一个家庭成员都同步受伤了。
我回到大女儿的身边,缓缓地问她一句:「我从你的眼泪里,感受到你的失落。你有什么话要对我们说吗?」
她无法说出任何一句话,就只是一直在哭。
等她心情稍微平复之后,她说:「我知道爸爸很苦。爸爸从小就很苦。我的爷爷在爸爸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而且我的奶奶很需要爸爸帮忙养家糊口,所以七岁的他没有办法继续求学,被迫去打工养家。这样的成长环境,难免让他经历很多委屈。他对自己特别苛刻,要求也特别高,同样地,对我们也要求很高。每一次我们达不到他的要求,他就会发脾气。可是,爸爸不知道在他生气背后所产生的焦虑,我们一家人都帮他扛下来了。尤其是妹妹,妹妹一直在吸收着爸爸所散发出来的焦虑。」
「所以,你是家里那一位最看不下去,一直想要和爸爸顶撞的那个人喽?」我如此询问,是因为我也在大女儿的眼神里,看到她与父亲相似的气势。
「对,我就是在家里那个声音比较大声、表达比较多、看法和爸爸比较不一样的人。」她一面擦眼泪,一面说。
大女儿的话语告诉了我们,即便她在家里有多大的声量,依然无法扭转乾坤,改变不了爸爸在这个家庭里的影响力。
我邀请她说:「你去找爸爸、妈妈讨论一下。」
我请爸爸继续站在椅子上,用左手指向太太,用右手指向大女儿。
她叹了一口气,走到爸爸面前,说:「爸,我可以做回我自己吗?」
说完,她闭上眼睛,流下无助的眼泪。那是她内心多年以来的真心话。
要一个成年女儿对爸爸说出这样的一番话,足可想见,除了是「爸爸的女儿」这个角色,她在内心是多么渴望「自己可以成为自己」。三十岁的她,不想要生命只是不停地满足爸爸的期待而已。
爸爸看着大女儿掉泪,自己也随之掉泪。
从女儿口中冒出这一句话,我看见这并没有冒犯爸爸,也没有激怒爸爸,反而是让爸爸动容地掉泪了。爸爸拥有这份柔软的心,我猜,我猜,或许他也同步回忆起小时候的自己。那个童年时的爸爸,也很渴望有勇气对自己的母亲说一声:「妈,我可以做回我自己吗?」
教人难过的是,小时候的他,哪有什么资格谈论做回自己呀?!那个连吃饱都成问题的年代,做自己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啊……
被女儿这句话打动的爸爸,眼泪不停在眼眶里打转。我连忙请爸爸坐在椅子上。我担心毕竟已五十多岁的父亲无法承受这么大的冲击,血压一下子飙高就不好了。
我也拿着一张椅子,请跪着的妈妈和爸爸同排坐下。再拿一张椅子,请大女儿坐在父母的对面。一家三口如此面对面地坐下来。
我坐在大女儿身旁,问她:「你曾经像现在这样,跟爸妈一同坐下来,好好谈心事吗?」
大女儿说:「没有。」
「为什么?」
「不可能。爸爸会发脾气,妈妈叫我们忍,我自己会生闷气。」
「嗯。爸爸现在有发脾气吗?」
「没有。」红着眼睛的她偷看了爸爸一眼。
「没有。」
「嗯。那你呢?你现在有在生闷气吗?」
「没有。我比较多的是感到难过。」
「嗯,是的。我们很感恩此时此刻的爸爸、妈妈,还有你,可以用比较敞开心扉的方式,来说出心中话。当你说难过的时候,我相信他们俩现在也因你的难过而感到难过。」
「是的。我很谢谢他们,我也很爱他们。」
「你直接跟他们说。」
「爸、妈,我真的很爱、很爱你们。」女儿说着掉泪,她伸出双手,爸妈也同步接着女儿的双手。
「请你继续对他们多说……」
「爸,每一次我看见妹妹这么辛苦,我也很辛苦。但更多的是我很担心,我怕妹妹会想不开,会忧郁到结束自己的生命。我看见爸爸你每一次都骂妈妈,用声音来压着我们。这么多年来,我不知道我可以怎么做。所以我不是自己躲进房间里,生你的闷气,就是有事无事都往外面跑,让自己很忙,去做义工。即便是假期,我都让自己很忙、很忙。」
爸爸一面听,一面点头:「我知道。」
我对着女儿说:「很好,你做得很好。还有呢?请你继续跟爸爸说。」
「爸,我可以做回自己吗?」
她继续哭着说。心里已经没有第一次诉说的激动,她能比较踏实地做出要求。
「请你多说,你要多说什么叫做『做回你自己』,不然爸爸听不懂。」我试着引导。
「爸,我希望有时候,我可以不用这么辛苦地去做你的女儿。我还是很爱你的。不过,我希望我可以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生活。」
「爸爸,你有什么想法吗?」我向爸爸做出询问。
爸爸停顿了一下。我其实有看见爸爸眼神里的愤怒,可是他自己试着努力去消化内心的愤怒。他对女儿说:「其实爸爸没有阻止过你们去过你们要的生活。你要什么,爸爸都尽量给你。其实我一直都很注重你们。我觉得我不会做爸爸,所以我只能用骂的方式来做爸爸。」
爸爸说完了之后,我感觉到自己是心疼眼前这位爸爸的。这位爸爸从小就没有了自己的父亲,要作为两个女儿的爸爸,他也没有足够的身教及示范。然而,我没有想要去探索爸爸的原生家庭,因为在众多人面前如此刻意去挖爸爸童年时所带来的伤疤及挫败,我觉得那是很没有礼貌的事情。所以我点点头,请爸爸多说。
爸爸说:「嗯。我没有什么要说了。」
我点头谢谢,转头问大女儿:「你听到什么?」
大女儿直接对爸爸说:「谢谢你,爸。谢谢你。」
「嗯,我感觉到你把爸爸的话听进去了。对吗?」
「嗯。我希望爸爸在家里也可以这样和我们说话。」
「你刚才不是说你要做回自己吗?我还以为你要离家出走呢。怎么现在听起来,你却更想要靠近爸爸。」
其实每个为人儿女的,一方面想要成为自己,另一方面却渴望父母继续疼爱着他们。很多时候,那些一直口口声声说要自由的成年孩子,说穿了就是在家里不开心,所以才时常往外跑。如果家是温暖而且自在的,试问:谁还想要拥有离家出走而获得自由的念头呢?
大女儿说:「是的。我想成为我自己,可是我也渴望靠近爸爸。」
「好,我可以教你一些新知识吗?」
「可以。」
我从我的书包里,拿出三条红色布带。我把这三条线交给他们,请他们自行连结一家三口:爸爸和妈妈连结了夫妻关系的线条,女儿各自与爸妈连结了父女及母女的关系线。
我对大女儿说:「这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原生家庭三角图。你手上拿着的就只有两条线,你可以好好地去经营你和爸爸的关系线,以及你和妈妈的关系线。可是,你父母的夫妻关系线不在你手上,你不能够左右他们的夫妻关系。凡是不在你手上的关系线,你都无法左右。愈想掌控不在你手上的关系线,会愈感觉挫败。你只能学习尊重。即便他们吵架、不说话、冷战,那也是他们的事,如果你可以的话,请你不要去插手。尊重他们、相信他们。」
我刻意以浓浓的广东腔说:「伊人是安捏款A。」(福建话:他们就是这样的。)
大女儿笑了,爸妈也笑了,坐在外围的伙伴们也都会心一笑。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下来。
我重复说一次:「你只能好好地经营你手上的两条关系线,那就是父女及母女的关系。要是你能好好经营这两条关系线,我就觉得很了不起了。」
我再拿出三条蓝色布带,请他们各自拿着这条蓝色布带的两端,让它看起来不会掉在地上。我指着这蓝色的布带说:「这是属于你们和自己的关系线。爸爸有属于自己和自己的关系线,妈妈也有,而且女儿也有。」
我对大女儿说:「我猜,我猜,你所指的『做回自己』,无非就是你想要做出一个承诺,你不想在爸妈的夫妻关系里过于操心,也不想在爸爸和妹妹的父女关系里过于担心。你想好好照顾自己和自己的关系,然而,你也不想放弃作为爸爸、妈妈的女儿。这也恰恰好说明了,你想要好好经营你手上仅有的三条关系:你和爸爸的父女关系线,你和妈妈的母女关系线,还有你和自己的关系线。不在你手上的关系线,你决定要放下了。」
这样的解释,大女儿看得很清楚,不停地点头。
我继续说:「做回自己,那是什么概念呢?让我在这里继续多说。我想,没有人是一座孤岛,也没有人愿意成为一座孤岛。除了拿好自己和自己的关系线之外,也要拿好自己和别人的关系线。请不要去拿不属于你和别人的关系线。好好地爱自己,也好好地爱着爸爸、爱着妈妈、爱着妹妹。其他不在你手上的关系线,你要学习尊重,以及相信他们有办法做回他们自己。」
大女儿点点头,给我一个安静的微笑。
我再问爸爸:「你还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没有了。谢谢你,以量。」
「辛苦你了。谢谢你这么愿意及允许我在你们一家人面前班门弄斧,谢谢你如此信任我。」
「妈妈,你呢?」
红着眼睛的妈妈给我一个微笑。
妈妈这三天一直都不多说话,可是我知道她心里爱着家里每一个人。她的家人就是她的一切,她每个都爱。所以她才愿意继续把苦放在自己的心里,让每个人都能得到快乐。
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爱,谁想要在家庭里受苦呢?
(待续)
每一位爸爸都是不容易的──不多话,不代表心里不在乎
爸爸好抱歉。
爸爸不知道这么做,原来是如此伤害着你。
───
【前情提要】三十岁的女儿带了父母一起来参加家庭重塑工作坊,更邀请父母在自己的家庭雕塑中,扮演自己的「父母亲」。女儿借此机会,对父亲坦言想「做回自己」,也表示自己一直渴望与强势的父亲有更亲密的连结。父亲听后,则向女儿说明自己从未阻止孩子们追求她们想要的生活,只是自己不懂得做好父亲的角色。这场心灵对谈,解除了两人内心积累已久的矛盾……
时间一晃,这一家三口的家庭雕塑经验已经过了整整十年。
由于要把这篇文章写进这本书里,我主动email联系故事中的大女儿。得到了他们一家人的批阅及同意,我才能把这个故事在这里写下来。
我并没有办法如实把所有的互动细节都写进来。然而,我尽量让那种感动的氛围及令人动容的互动,给它还原。
十年后的大女儿回顾那一天的工作时,对我说:「自此以后,家里的氛围改变好多喔。大家愿意一起改变,真的好很多。其他的,你都知道了。」
是的,其他的,我都知道了。这十年之间,只要我每一次出现在他们的家乡,妈妈和大女儿一定会前来帮忙我们筹备活动。爸爸也很放心让家人们继续去听我的演讲。妈妈话多了,笑容也多了,偶尔还会在脸书和我开玩笑。大女儿以前眼神里藏着的怒气也愈来愈柔和了。同时也透过大女儿的分享,爸爸不那么常发脾气了,妹妹也随之自在多了。
大女儿还对我说,最近在她的询问之下,爸爸也愿意与妈妈一同谈论自己的善终。谈到「要和谁说再见」时,爸爸对妈妈说:「好好照顾自己,希望我们来世再聚。」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爸爸对妈妈表达含蓄的爱,她非常感动。
我想,如果连死亡的话题都可以说开了,试问还有什么议题,这一家人不可以说的呢?我真心羡慕他们一家人有如此深厚的连结。
谢谢你,我们的「大众爸爸」
事后,大女儿把一张照片透过email寄给我,让我能重温当初工作坊的感动。那是一张我在工作坊拥抱她爸爸的照片,被她拍下了。
我不会忘记那三天里,除了他女儿那一场的家庭重塑工作,他需要扮演最真实的自己之外,这位爸爸一直被所有学员选为担任模拟爸爸的角色。是的,你没有听错,他变成了在场所有男生及女生的模拟爸爸。有些家庭雕塑里的模拟爸爸是令人讨厌的、权威的、不说话的、不负责任的,或者很霸道的,近乎众多爸爸的不同面貌都被他的演出而展现出来。这位爸爸非常配合大家的需求,不停投入在角色当中。
有好几回,这位爸爸也看着那些受伤流泪的学员们说:「爸爸好抱歉。爸爸不知道这么做,原来是如此伤害着你。」这位爸爸那几天所流露的真诚,让我很动容。
三天工作坊完毕后,这位爸爸主动要和工作人员们一同收拾椅子、整理场地。
人去楼空,正当那个离别的当下,我对他说:「谢谢你。我们的工作坊从来没有一个像你这样五十多岁的男人愿意来参加。我很谢谢你如此地投入,也谢谢你愿意成为这么多学员的模拟爸爸,让他们在这条成长道路上,得到疗愈及改善。谢谢你,我们的大众爸爸。」
他回复我:「我也很高兴能够派上用场。每一位爸爸都是不容易的。我们这一代的男人不多话,可是这并不代表我们心里不在乎。我们都知道的。」
我和爸爸两人互相合掌说再见。
就在那一刹那,我鼓起勇气和这位爸爸说:「我可以给你一个拥抱,来作为道声再见吗?」
爸爸毫不犹豫地张开双手,给我一个拥抱。
爸,我吃饱了──什么是爱?这就是爱
岁月真的不等我们,残忍地要我们在多年以后才懂得,
行孝及报恩,都需要「及时」。
再过几天就是她的生日,我请她吃晚餐。
我们曾是同事,相识快要十年了。她是从事殡葬服务超过二十年的礼仪师。我们不常见面,然而,一见面就会分享彼此协助丧亲者的经验及体悟。
其实每一位从事殡葬业的伙伴,背后免不了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失落故事。我和这位女同事也不例外:我们都没有了父亲。
我很少过问同事们的私事。却不知为何,那一夜,我们聊得特别起劲。
她侃侃而谈自己和父亲的故事,而且愈谈愈深入。我想或许是因为她的生日落在父亲节的那个月份吧。
我回到家后,传简讯问她:「我可以把你和你爸爸的故事写下来吗?」
于是我坐在电脑前,把她和她父亲的故事,一口气写了出来。
我想将这篇文章当成生日礼物送给她,祝福她生日快乐。也祝福她的爸爸在远方一切大安。
故事开始了……
爸爸的身教,深埋入心
小女孩的爸爸每天都开着一辆小货车卖面包,她也坐在车上,跟随着爸爸的身影,到处在市镇卖面包。
有时候遇到小男孩追着他们的小货车,小女孩会害怕,叫爸爸开快一些。可是爸爸不但没有加快速度,反而停下车,拿了一个面包给男孩。每次遇上男孩追车子,爸爸必定会停下来,给他一个面包。
有那么一次,一位老太太对着她爸爸说:「我只有五块钱,想吃面包。」
爸爸把五块钱硬币塞回给老太太,然后拿出一个、两个、三个、四个面包给老太太充饥,说:「给你吃。」
小女孩坐在车上,把这些场景及过程都记得清清楚楚。爸爸助人不求回报的身教,早已种在小女孩的心灵,只待发酵。
即便小女孩的妈妈每次都埋怨钱不够用,爸爸却从未停止过助人的精神。小女孩一直在心里尊敬着这位无私的爸爸。
有那么一次,因为家里太穷,没有能力付电费,电力公司的人要来断电。爸爸无可奈何,只能躲在房里,吩咐小女孩站在窗前,帮忙挡住这一切。
听话的小女孩隔着窗口,对着电力公司的人说:「我爸爸不在家。」
小女孩自然流露出乞求的眼神,希望电力公司的叔叔不要切断他们家的电源。工作人员不忍心,只好作罢,离开了。
身为大姊的她,从很小就知道大人的生活不易,生存很难。她在心里想着,长大后要为父母遮风挡雨,让他们过好日子。
爸爸离世,留下遗憾
一回,她要爸爸摘红毛丹给她吃。爸爸爬上树,正准备要摘下红毛丹之际,突然朝着她大喊:「快点跑!」
小女孩不管三七二十一,使尽力气地转身逃跑。但她穿了大号的蓝白拖,跑不快。跑了没几步,竟把拖鞋跑脱了,她不得不停下来──正当穿回拖鞋的那一刻,她看见跑在后面的爸爸也停了下来,任由蜜蜂螫伤他。
回到家后,妈妈不停地帮爸爸洗伤口消毒。爸爸的头上被螫伤整整二十处。
小女孩问爸爸:「为什么你那个时候停下来,不跑快一点?」
「小傻瓜,要是我再继续跑,蜜蜂就会盯上你了。」
故事说到这里的时候,她不禁哽咽。而我强烈感受到她爸爸身上的每一处螫伤,都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大女儿不受伤。
长大后,她因为叛逆、不懂事,开始与爸爸的关系渐行渐远。就在自己处于最想追寻自由的生命阶段时,爸爸过世了。
身为大女儿的她来不及赚钱养家、为爸妈遮风挡雨,爸爸就去世了。岁月真的不等我们,残忍地要我们在多年以后才懂得,行孝及报恩都需要「及时」。
爸爸离世,留给小女孩不少遗憾。
如今,小女孩长大了,坐在我面前,告诉我生命这一二。
从这位女同事的生命里,我深信父亲的身教影响了她。同时我也看见,她的身教也正在影响着她的孩子们。那爱的身影,一代传一代。
谢谢她告诉我这么动容的故事。有这样的父亲,我想,那是她一生中最珍贵的幸福。
再一次,祝福她,祝福她的爸爸。希望她生日快乐。
小小年纪的体贴
镜头再转回女孩小时候的家庭场景。
有那么一次,爸爸在外面买了炒面回家,要妈妈盛给孩子们吃。
身为大姊的小女孩直觉敏锐,知道爸爸只有能力买一份炒面给一家四口吃。他想让孩子们多吃一些,所以宁可自己挨饿。
于是小女孩就吃了两口,然后对爸爸说:「爸,我吃饱了。你吃。」
嗯,什么是爱?我想,这就是。
告诉自己:
「○○(自己的名字),你真棒!尽管生命不顺遂,甚至几度很想放弃,到最后你还是撑过去了。我为你感到无比骄傲!任何人都有权利放弃我们,但我们自己别放弃自己。」
我恨妈妈,我也爱妈妈──每一个人都有自己成长的时机
孩子只是家庭的一面镜子。
他们并不是问题本身,他们只是长期背着问题的受害者。
这个男生十九岁,曾经试图服药四十多颗自杀,不过被救回了。
他不是我的个案,但他的母亲是我从一年多前就开始陪伴的临终病人。身为二儿子的他,因为妈妈病危,需要从居家送进安宁病房接受照顾,我和他约在安宁中心的花园里,讨论为他的母亲申请政府津贴事宜。
「如果我没有这样的家庭,我肯定是一个很优秀的男生。」他直言。
一见面,他就开始对我叙说他的生命故事。我选择好好地聆听。
你可以有属于自己的解读
除了爸爸和妈妈,他还有一个相差八岁的哥哥。
听他娓娓诉说家庭故事的时候,我近乎忘记自己身为心理辅导员的角色,随着故事起伏,心情不禁也掉入起伏的状态。他是一个说话很有说服力的男生。不只他觉得自己优秀,我也觉得他很优秀。
当他念小学五年级时,已经感受到他的家并不是一个幸福的家。那时候,哥哥已出外工作。妈妈是名洗碗工人。不务正业的爸爸则忙着在外头的婚外情,还有嫖妓。
他说:「我并不怪我的爸爸有婚外情,因为他也有他的性需要。我妈妈不给他,他只好出去找。可是,为什么他连身为爸爸的部分也不愿意去做呢?我不明白。」
他说得非常清楚。他知道婚姻关系出了问题,并不见得这段婚姻里的亲子关系也会出问题。做不成夫妻,其实也可以做父母。可是,他的爸爸让他失望了。
「他是个混蛋!」他如此说。
我说:「对你来说,他就是一个混蛋。」
我问他:「他们都怎么说?」
「大人们说不管他怎么坏,都还是我的爸爸,我不应该这样说自己的爸爸。」
「可是,对你来说,你觉得他是什么?」
「他就是个混蛋!」
我点头并不代表我同意他的解读,我点头是在表示允许他对爸爸有属于自己的解读。我请他继续述说。
父母破碎婚姻的代罪羔羊
他说爸爸常在别人面前夸耀自己和两个儿子的成绩。
「如果你认识我爸爸,你一定很惊讶一个外表看起来这么好的人,其实内在是颗烂苹果。」他说:「我的哥哥就是因为不要成为爸爸对外炫耀的工具,故意不把成绩考好。可是,我不像他这么笨。我的生命是我自己的。到最后,我还是要为自己的生命负责,所以我不会拿自己的成绩开玩笑。」
他继续说,他很早就知道自己需要活在一个爸妈长期水火不相容的家庭。父母吵架,拿哥哥和他当出气筒。这样的状况持续到他念初二时,变得更恶劣──为了省下开房花费,爸爸索性带妓女回家!
「家里简直就是一个地狱。」他说:「那个时候,我妈妈躲在房间一直哭。我爸爸不停地带不同的女人回家。哥哥又离家出走。爸爸还要我帮他买饭给他和他那些女人吃。你相信吗?所有的家务到最后都是我在做!连现在申请政府津贴,都是我在处理!」
当爸爸像一个不负责任的大小孩,妈妈像一个受尽伤害的小女孩时,哥哥什么也不管,所以他就被迫长大起来了。
婚姻的破碎,让一个孩子的生命受伤了。
「你那个时候怎么应对?」
他说:「我不哭。只要看到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做的,我便尽力去做,尽力去帮忙。所以,我很强。我比任何同班同学都来得成熟。」
我听到这里,很心酸。他以为那是一种荣耀,其实这有什么好骄傲的呢?!
「现在说到这里,你觉得那时候的自己是一个怎样的人?」
「是一个愚蠢的白痴!」
「怎么说?」
「我觉得自己真的蠢。为什么不能够像哥哥那样一走了之?我曾经离家出走过一次,可是三十个小时之后,就回家了。」
「为什么只有三十个小时?」我问。
他说:「因为要上课了,我的制服在家里。」
「所以,后来你就没有再离家出走?」
「嗯。」
「为什么?」
「看到爸妈吵架的时候,我曾想过要去警察局,请警察安排地方让我住。我不要住在家里,我根本没有办法专心念书。」
「那为什么你没有去做?」
「我们东方人很爱面子。我做不出让我家人感到丢脸的事情。」
「看起来,你处处为爸妈着想。」
他说:「其实不是的,我不是为他们着想。我没有办法,只能继续为我自己撑下去。」
「你吸收了太多妈妈的负面情绪。至于你的爸爸,你看到太多不应该看到的画面。」我告诉他。
他点着头。
我更想说的是:「其实你就是他们破碎婚姻的代罪羔羊。」
可是,我说不出口,话已经到嘴边,还是选择吞回去。因为,这样的评论很伤人,我不忍心。
再多一滴,压力便倾泄而出
他红着眼睛:「我知道自己完全没有办法改变爸爸。我很恨他。其实,我更恨妈妈。我恨她没有早一点离开爸爸,如果她可以早一些离开爸爸,我就不需要经历这么多痛苦了。」
我点点头说:「所以妈妈也是一个坏人喽!」
「不是,她不是。只是她一直不相信我。她一直不相信我其实已经长大了。」
「你恨你妈妈,也爱你妈妈。是不是?」
他点点头:「是。」
「如今你妈妈快要死了,我相信你都知道,对不对?」
「我知道。医生已经告诉我们,她可能只剩下一个月的寿命而已。」
「你还有什么话想要告诉她?」
「我不知道她还要我做什么。我想做些什么,至少让她安心。」
由此可见,他是一个很贴心的男孩,宁愿自己受苦,也要家人开心。
「你妈妈对我说了,她也希望透过我告诉你……」
他眼睛一亮:「我妈妈对你说了什么?」
「对你,她有两个愿望。第一,希望你能够好好完成你的学业。」
他很肯定地说:「这个没问题。」
他明白我暗示什么,反问我:「我妈妈跟你说过有关我自杀的问题?」
我说:「是的。对于你去年自杀的事情,你妈妈非常自责,她觉得自己没有做好妈妈的角色。她发现她给了你这么多不必要的压力。所以这几个月,她在家里忍住痛,不吭声;蹲在洗手间忍住痛,爬不起来,也不敢来烦你;深夜痛到无法忍受,也不敢吵你。因为,她知道你再也承受不了压力。」
听见妈妈的用心良苦,儿子反而升起了更大的愤怒。
「我之前就告诉过她,我自杀是因为太多事情发生在我身上!不只是为了他们两个人的事情!他们两人的婚姻破碎到去年离婚,我都一直能够撑下去。只是,后来有这么多事情发生,我受不了了!」
我说:「什么事情发生在你身上?」
他说:「那个时候,我和女朋友分手。我在服兵役的时候无法承受压力,而我的成绩又这么乱七八糟。你明白吗?那些压力就像一杯盛满水的杯,只需要多一滴水滴就可以泻出来了。所以,那个时候只需要发生一件小事,我就再也忍受不下去了。」
迷失的孩子
「你坐在这里,现在的你被救回来了,你还有在想为什么爸爸妈妈要把你生下来吗?」
他用很惊讶的眼神看着我:「为什么你知道我有这样的想法?」
我骄傲地说:「因为我是医疗社工,况且我是经验丰厚的资深医疗社工。」
他笑了一笑。
「我在自杀前,就很恨父母把我生下来,又没有给我幸福的家庭。如果我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我的命运就不是这样的了。」
我非常同意。孩子只是家庭的一面镜子。他们并不是问题本身,他们只是长期背着问题的受害者,久而久之,就成了问题少年。
「是的。所以,你还是恨他们。现在你还恨他们吗?」
「我不恨他们了。我可怜他们。我可怜他们。」
我顺着话:「所以,你也可怜你自己。」
他低下头:「嗯。」
我继续说:「这两年,太多事情发生在你身上了。自杀被救回后,妈妈患了末期癌症,她向你爸爸提出离婚。然后,你和妈妈搬出来住。现在妈妈也快死了。仿佛你的烦恼一切都准备要消失了。你期待已久的自由即将来临了,对不对?」他说:「坦白告诉你,知道不用再照顾妈妈时,我心里是高兴的。可是我知道这样很不好。我不敢告诉别人,其实我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我问:「为何不敢?」
他说:「人家会说我不孝。」
又是一个「孝」字。我眼前的年轻人就是一直以来背负着「好儿子」的标签,成了家里的代罪羔羊,现在连一丝如释重负的感觉都不敢说出来。
「你就尊重自己有这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吧。这是很真实的,而且,这和孝顺完全没有关系。我可以接受你这么诚实的回应。事实上,我很欣赏你能够真诚地说出来。」
「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我知道快要结束了。我知道我终于要没有家了。我哥哥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庭;我不打算跟着我的爸爸。如果妈妈去世了,我知道我就没有家可以回了……」
他说到这里,几乎哭了出来……
「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不要再承受妈妈的苦,终于不必再承受他们婚姻之间的苦。」我故意挑战他,所以问了这样的问题。他的眼泪夺眶而出。
「这是我一直以来很想发生的事情。现在终于要发生了,可是……」
他说不出口,停在那儿……我接话说:「人生就像阅读一本书。你用了十九年来阅读同一个章节,现在你终于被允许翻开下一篇章节了。」
他说:「是啊!终于可以结束这一章了。」
我说:「能够结束这一章的感觉如何?」
他沉默地望着蔚蓝的天空,说:「我感到迷失……」
听他这么说,不知为何,我也有了同样的心情。我爸爸去世,后来我妈妈去世,那时,我也是感到很迷失。
当下的我让自己不说话,静静地陪着他。让那迷失的心情暂时陪着我们。
即使没有人给你肯定,你也要给你自己鼓励
虽然我不喜欢做比较,然而在破碎家庭长大的孩子,怎么说也总比一个没有父母的孤儿好得多。我突然完全可以了解坐在面前的他是如此的迷失。
一个可以让你既爱又恨的家,快要消失了。「空」了,什么也抓不到了,那才教人感到焦虑。
几分钟之后,我划破沉默:「你还可以为妈妈做什么?」
「我每天都会过来陪着她。」
「是的,妈妈需要你的陪伴。还有呢?」
「其实我很想告诉她,叫她放心走。她最不放心我,我知道。因为大哥已经有大嫂照顾,可我没有。但她并不晓得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我已经长大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从鬼门关回来之后,生命的宽度相对地扩大了。
「那你有让妈妈知道你长大了吗?」
他摇头。
「是什么原因阻止你不让她知道?」
「我觉得很怪,不知道该怎么开始说。」
我做出邀请:「如果我愿意在下周四下午两点,和你妈妈还有你一同对谈的话,你愿意吗?」
他看着我:「我当然愿意。谢谢你,以量。」
「好的,就这么说定了。」
「以量,我很早就知道你这个人了。去年你陪伴我妈妈的时候,我妈妈就一直叫我来找你。可是,我很生气她为什么这么瞧不起我?为什么连我的烦恼,她都要别人来插手?」
「没关系。每一个人都有他自己成长的时机。只要时机到了,什么话都可以放开来说了。你看!今天都没有人逼你来,是你自己打电话来要找我谈的。而且你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我,还说得这么清楚,我真的很感谢你。」
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我继续说:「其实,我觉得你更需要感谢你自己。因为这一次你没有选择逃避。你勇敢地面对它。你要给你自己鼓励,即便没有人给你肯定。」
「我还是要谢谢你。我知道你从去年就开始陪伴我妈妈一段日子了,她常常说你对她很好。我要谢谢你。」
「我只是尽我的责任。我相信没有事情是意外的。我们两个人要等到今天才能够见面,我相信,老天爷一定有一些事情是要我们两个人一同去做的。下个礼拜四下午两点我们再见面,好吗?」
「好的。」
过往的恨与埋怨,在死神面前,变得微不足道
我们两个人站起来,从花园走回三楼的病房,病床上躺着的是他的妈妈。她患了乳癌末期,癌细胞已经蔓延到骨头。身体消瘦的她已无法行走,甚至无法翻身。
他的妈妈看着我:「你们回来啦。」
我对她说:「阿姨,我和你的孩子谈了将近三个小时。下个礼拜四下午,我们三个人再多聊一次,好不好呀?」
「好呀。」
「那我下个礼拜再来看你喽!」
正当我在和女病人对话的时候,我看着年轻人一声不响地走进病房,坐在床旁边的沙发上,身体依偎着妈妈,伸出右手不断抚摸着妈妈的左手。他的眼神流露出对妈妈无比的不舍。
我对她,也对他说:「我先走了。下个礼拜见。」
他们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说:「谢谢你,以量。」
关门的时候,我看到妈妈很用力地把身体转向男孩的方向,用自己的手抚摸孩子的手。我安静地把门关上。
走在长廊上,我的内心,有很深的感触──那些过往的恨与埋怨,在死神即将到来之前,早已经微不足道。如今,牵手变成生命唯一可做的事。
我想,他们母子俩和我一样,都很期待下个礼拜四的来临……
(待续)
妈,我要你开心──我也要我们都开心
我不知道你有多辛苦,
你要说,我才可以为你做事情。
───
【前情提要】十九岁的大男孩曾经因为家庭破碎、失恋及服兵役的过量压力,而企图服药自杀。被救回后,患了末期癌症的妈妈向爸爸提出离婚。他和妈妈搬出来住。现在妈妈的生命垂危。大男孩与妈妈的关系因为种种缘故,愈来愈无法沟通。我们三人决定要在礼拜四的下午,来一次心灵对话……
今天是礼拜四。下午两点钟,我踏入病房,看见躺在病床上的女病人对着我微笑。她十九岁的二儿子已经坐在病床旁的沙发上,等着我到来。
我向他们两人问好。
我邀请男生坐最靠近妈妈的那张椅子,而我选择和他坐在床边的同一侧,好让卧病在床的妈妈可以同时看见我和她的儿子。
我开门见山:「今天谁要先开始说话?」
妈妈对我说:「你先开始。」
「我要怎么开始?要你们其中一个人先开始啊。」
她看着儿子:「那你先开始。」
男生看着我:「我要怎么开始?」
我做出邀请:「你可以先说说我们上礼拜在花园里谈了什么。你也可以决定要让妈妈知道多少。」
我对他们两人说:「今天我们不是要评论谁对谁错,也不是要指责谁做错了。这一次的对话,目的主要是让你们两人多了解对方一些。可以吗?」
两人点头,同意。
我很清楚,我存在的功能就是让他们俩尽量说出真心话。
选择用「我不喜欢你」,来替代「我恨你」
儿子也开门见山:「我要说一说我的气愤。」
我让男生自由地说出属于他自己的愤怒。那是他对父母的愤怒,对他们夫妻俩破碎婚姻的愤怒。
男生愈说愈激动。他对着妈妈,几乎用轰炸的语气。有一句话,他说出口:
「我恨你!」
我阻止他继续说下去,询问妈妈:「他这样说,你觉得怎样?」
妈妈出奇地冷静:「让他继续说,我就是要他说。我从来都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我要知道。请让他继续说……」
在死亡跟前,病人不再需要防卫来辩护自己;她内心变得很柔软。此时此刻的她只想要听儿子说真心话。
我问病人:「妈妈,我们真的还可以继续让他说下去吗?」
「可以。没问题。」
我转向儿子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你先停下来吗?」
「我知道,你不要我说出一些话伤害她。」
「你是聪明人。现在你妈妈要你继续说,你要继续说吗?」
他选择继续说:
「我不喜欢你。」
我谢谢他选择用「我不喜欢你」来替代「我恨你」。
他对妈妈说:「我不喜欢你一直认为只有你自己是最可怜的,一直认为只有你自己是被丈夫抛弃的。你知道吗?我做什么都不对。我帮爸爸买便当,你问我为什么要买给他;我不帮他买,你又说我怎么可以对爸爸这么狠心。你说,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有些母亲无意识地想要时时刻刻操控孩子,不管孩子做什么都是错的,导致他们动弹不得。孩子做或不做,有些母亲都有办法让孩子们感觉自己很糟糕。
妈妈哭泣了:「我知道你很辛苦。所以生病的时候,我不在你面前哭。」
妈妈的哭泣,反而让儿子更生气;儿子愈是生气,妈妈就觉得自己更可怜。如此恶性循环的互动方式,很累人。最令人纳闷的是,两个人都走不出那轮回般的循环。
儿子说:「我就是讨厌你这种样子,好像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就只会可怜自己。其实你办得到的。」
妈妈说:「你要我怎么做?」
「妈,我不要你再哭哭啼啼了。」他继续说:「我也不要你总是觉得我很没有用。我不要你自己忍痛,一直不告诉我。我不知道你有多辛苦,你要说,我才可以为你做事情。」
两个人的关系里,不可能只有一个人需要开心
男生一口气说了许多,我看到他的呼吸是急促的。
我说:「你在表达这些话的时候,是生气的。」
「是的。」
「我看到你在气这么多年来,妈妈从来没有好好地对待过你。」
「是的。」
妈妈继续说:「那你要我怎样?」
儿子更生气了:「我都说了,说了许多!你怎么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我试着说出妈妈的内心话:「妈妈不知道你要什么。因为,你刚才所说的全部都是你不要妈妈做的。妈妈都听到了。你不要妈妈哭,你不要妈妈自己忍着痛。可是,妈妈不知道你要她做什么。你知道吗?当你在餐馆指着菜单不断告诉服务生说:『我不要这个、不要那个』时,服务生是没有办法帮你点菜的,因为他不知道你到底要吃什么。你明白吗?」
他点头,他知道我在说什么。他想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妈妈,我要你开心。」他被自己的这句话而感动,眼睛随之红了起来。他很用力地甩了甩头,仿佛想要把眼泪甩回眼睛里。
「很好。原来你说了这么多,就是要你妈妈开心。还有呢?我觉得你有一些话还没有说出来。」
他说:「妈妈,我要我开心。我要我们开心。」
这个男生,没有学过心理辅导,可是久病成良医。他非常清楚在两个人的关系里,不可能只有一个人需要开心。尤其是在我们东方人的文化里,要两个人一起开心,才算是开心。
我称赞他:「你说得非常好。」
接着,我望着病人说:「妈妈,你听到了吗?」
「我知道了。」她哭泣了。
「那剩下的这些日子里,让你的儿子和你一同经历一些开心的时光,好吗?」
「好。」
愤怒的背后,是受伤了
接着,她很用力地向儿子伸出手,问:「我可以怎样让你开心?」
男生也伸出手,握住妈妈的手。我表达我很欣赏妈妈直接向儿子发问很重要的问题。
儿子说:「每一次我来探病,你都愁眉苦脸。我知道你很痛。但是可不可以每一次我对你微笑时,你回我一个微笑?除了爸爸、除了你的婚姻,我们还有许多事情可以谈。我可以告诉你我准备要进大学的开心生活,还有以前很多我们一同开心的事情,对不对?」
男生用拇指不断揉搓着妈妈的手掌。妈妈点头,泪依然无法停住。
我同意儿子所说。妈妈都快要死了,为何还要让悲伤、自怜来左右彼此剩余不多的相处时间?
男生握住妈妈的手,说:「今天,以量让我们说出自己心中的话。你说出你的难过,我说出我的生气。然后,他想要帮助我们如何在我们的关系里,一同寻找开心。」我感谢他能整理出这么精简的观察。
顺着他说的这一番话,我看着病人:「对于他的气愤,你想要说什么吗?」
她笑着说:「他每一次对我说话都是很激动的。」
「是的,因为他心中有许多愤怒。其实你知道吗?愤怒的背后,是受伤了。他受了伤,让他自己也承受不来。」她点点头。
「那你有什么话要说吗?」我想让妈妈继续多说她的难过。
「过去的,都过去了。」
我邀请妈妈说出真心话:「真的吗?过去的,真的能够成为过去吗?」
男生想要插嘴说话,我用手示意他先不要开口。
我希望妈妈能说出最贴近自己内心的想法。
她说:「当初没有人愿意听我的难过。我跟朋友们说,他们都不听,他们也没办法帮助我。我向神求助,也没看到回应。只有他(她指着儿子)在我身边,所以,我每天都对他说。那时候他很小,只有一年级,他都听。不知道为什么,他上中学后,就变了,变得不想再听我的话,变得我对他说什么,他都反对,他都激动!」
「所以,你感到……」我问。
「所以,我感觉到很孤单。」妈妈的眼泪流了下来,孤单的语气让手都颤抖了。
「所以,你一直以来都感觉到很孤单。阿姨,你记得吗?在这一年来我陪着你的时候,你曾经和我说过你从小就感觉到无比孤单,而不只是因为这段婚姻关系才开始的,你记得吗?」
妈妈点点头:「我从小父母就离婚。我跟着我妈住。我是大姊,要照顾每一个人。我牺牲自己,没有上学,没有为自己争取什么。」
我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她继续说:「我的婚姻很失败。我用了很多方式来挽回这段婚姻,但还是觉得做错了,做错了。我希望天父会原谅我一切的过错。过去的,都过去了。」
我再继续询问:「你口口声声说过去的,都过去了。可是每一次你说起伤心往事时,都会掉泪。我看得出你的眼泪好像没法停止。你过去有太多的苦,真的能过去了吗?」
「过去了。」
我问妈妈说:「你想听听看他怎么说吗?」
「好。」
男生继续:「我昨晚整夜没睡,在想:为什么我如此孤独?性格如此孤僻?全都是因为你们的婚姻。我是一个很喜欢家庭的人,可是看到你和爸爸这样的婚姻,我不知道如何是好。我对自己未来的婚姻没有信心。如果婚后我的太太也像你这样,说真的,我不能担保自己不会打她。我没有办法忘掉那些过去。我没有办法忘记你拿着菜刀去砍爸爸,更没有办法忘记爸爸带女人回家胡搞还被我看到!」
这个男生,他的过去有太多的创伤。他的童年几乎时时刻刻都背负着爸妈破碎的婚姻关系。
妈妈说:「我和你爸爸的恩怨已经一笔勾销。那天他来这里看我,我已经和他说:过去的一定要成为过去。你爸爸还答应我,要把我们两个人的骨灰放在一起。
我们……」
男生抢话说:「你们会成为过去是因为你们两个都老了。可是我呢?我呢?!我当初没有办法专心念书,导致现在只能够选择大学那些不热门的科系。就是因为你们,我才没有办法好好完成所有自己要做的事情。」
我接话说:「你是不是想要告诉妈妈:『你的生命在这个时候什么都可以算了,可是我的生命还有大半辈子要走。我不想被你们影响,但我却已经被影响得这么深了。我要如何从你们的手里拿回我自己的生命?』你是这样的意思吗?」
男生激动地说:「是的。我不要再被他们影响,我不要!」
妈妈问:「那我应该怎么做?」
男生说:「你和爸爸好不好,跟我无关,因为你们就是这样。很多事情你们都处理得不成熟。你们──」男生准备要继续攻击。
我阻止他:「你没有回答你妈妈的问题。我想,你的愤怒让你听不见妈妈的问题。你听到她问什么吗?」
「我听到了,她问我她可以怎么做。」
「是的。现在她快要死了,你要她如何做,才不会继续影响你的生命?」他沉默。
我建议他:「你要妈妈向你说对不起吗?」
他说不是。我说:「如果不是,那是什么?」
「还是那句话,我要开心。我要接下来的日子,开开心心地和你在一起。我们的苦够多了。我要开心。」
妈妈点点头:「是的。我会开心。我也要开心。」
男生点头。
我对他说:「不要以为我们的对谈就停在这里……」
(待续)
我不要你可怜妈妈──我从来都没有否定你
你不能原谅的是现在躺在这里的妈妈,
还是你脑海里的妈妈?
───
【前情提要】男孩终于和卧病在床的母亲展开了一次深入的心灵对谈。男孩坦言自己不喜欢母亲,更生气母亲总是自怨自艾。母亲表示自己自小就经历父母的离异,长大成人后又面临自己的婚姻失败,所以才一直沉溺于过往的哀伤。对彼此敞开心扉后,母子俩做了一个决定,那就是两人开开心心地过接下来的日子。但他们真的做得到吗?
「不要以为我们的对谈就停在这里。」我对男生说:「我们的对话不能够就停在这里而已。为了公平起见,当妈妈问你:『你要我为你做什么?』的时候……」
男生自己接话说:「是时候轮到我反问她:『你要我为你做什么?』」
「你可不可以看着妈妈,再把这句话说给她听?」
「妈,那,你要我为你做什么?」
「没有了,没有了。我没有什么要求了。」
我对妈妈说:「我知道你不要儿子为你再做任何事情,我听得清清楚楚,因为你觉得他已经做很多了。为你做了这么多,而且还伤害了自己,影响了前途。可是,我们都知道你随时要离开人间了,难道你心里真的没有对他有任何要求了吗?趁着这个机会让我们知道,好不好?」
她沉默了一下,仿佛每一句话都打进她的心坎里。
沉默将近十秒后,我以手势鼓励妈妈对儿子说出心中的话。
妈妈看着儿子说:「你可以原谅妈妈吗?」
说了这句话后,她哭了。
这一回,轮到我主动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说:「辛苦你了。你要说出这一句话,真不容易。当初那些难过、委屈、无助,没想到竟然影响你的二儿子这么深远。现在,在你还没有去世前,你希望儿子能够原谅你,是不是?」
妈妈的眼泪不断地流,不断地流。
「我们现在听一听你儿子怎么说,好吗?」
躺在这里的妈妈,与脑海里的妈妈
我转向男生:「你心中有答案吗?」
「可以,我可以原谅你。我──」
我连忙阻止:「等一下,我不要你可怜你的妈妈。我不要你因为看到她要去世了,所以说你原谅她。这样的原谅,你妈妈也不要。我感受不到你的真心原谅。你能不能够说出你心中最真实的话语?你是知道的,你再怎么说,妈妈都不会怪你。对吗,阿姨?」
妈妈点点头。
男生想了许久,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你停了很久。能不能够告诉我,你现在在想什么?」
男生说:「我头脑很乱。」
「谢谢你这么诚实地告诉我,你现在心中很乱。你现在很乱是因为……」
「如果我说我原谅她的话,是假的。我没有办法忘记那些过去、那些她做出的所有过错,因为那些部分已经影响了我。」
「是的,这个无法忘记的部分,我想你无法原谅。可是,是什么原因让你觉得很乱?」
「因为,现在她随时都可能去世,如果我不原谅她,她的心里会很难受。」
「我可以继续向你发问吗?有些问题,我想要继续挑战你,可以吗?」
他说:「可以。」
「你不能原谅的是现在躺在这里的妈妈,还是你脑海里的妈妈?」他被我敲醒了,神情及眼神顿时有了改变。
「这个妈妈,我可以原谅。我只是没有办法忘掉那些过去。」
「很好。我没有办法帮助你放掉那些过去,也没有办法阻止你继续生气。因为,那些过去,那些愤怒,是你所拥有的,统统都是属于你的。要是你想紧紧地抓住不放,我和妈妈都会尊重你的决定。」
我用手指着病人,对男生说:「可是,现在躺在这里的妈妈,她问你可以原谅她吗。躺在这里的这个妈妈,她还有任何的杀伤力吗?」
「没有。」
「她还有没有试着想要影响你?或者掌控你?」
「没有。」
不能忘记过去,并不代表不能够原谅你
我打开双手:「所以……」
「妈,我原谅你……对不起……我原谅你。我会好好照顾自己。我不能忘记那些过去,可是并不代表我不能够原谅你。对不起。我原谅你,我一定会原谅你。」
男生每一句从口中说出来的话语,非常有感染力。我感受得到他那份真正宽恕妈妈的力量。我让他们两人牵着手,相望。妈妈的眼泪不断流下,男生的泪水也终于决堤。
两人的手紧紧相握,此刻再多的言语都变成多余。我让沉默陪伴着我们,片刻。
「妈妈的心情,现在怎样了?」
「很平静,很平静。」
「真好。你的生命太多苦了,现在是时候让平静来到你的生命了。」
「谢谢你。」
我问男生:「你呢,你现在心情怎样了?」
「嗯,我心里也很平静。」
「非常好。你要记得今天我们的对话。你和妈妈之间除了愤怒、掌控以外,还有这感动的时光,知道吗?你和妈妈都值得拥有这些感动而且平静的时刻。」男生很听话,点点头。
孩子的满足,再简单不过
「好啦,我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在我还没有离开之前,想问你们两个人最后一个问题。」我先问病人:「妈妈,我想问你,你的儿子今年几岁了?」
「十九。」
「嗯。」
「你能不能够告诉我,这十九年以来,你的儿子做了什么事让你感觉最开心?」
她还没有说,就哭了:「我记得,我记得。那是他五岁的时候,每一次经过金铺,我都站在橱窗前面,看着窗内摆设的金链子。我没有钱买。他很小,拉着我的裙子说:『妈妈,不要再看了。长大以后,我买给你。』」
「这么窝心的一句话,你现在说起,眼泪又流了下来。你的眼泪是伤心,还是感动?」
「我很感动。虽然知道他到现在都还没有能力买给我,可是那一句话让我很开心。」
她看着儿子,儿子已经哭到整个眼睛都红肿了。我想,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五岁时的那一句话,妈妈一直都记在心上。
她继续说:「他小时候,常教我成语。我有很多成语都是从他身上学来的。他七岁的时候,我和他的爸爸已经很不好了。有一次,我在厨房擦地,叫他不要走进来。他说:『妈妈,我教你一句成语,我们一同「苦中作乐」。让我来帮你。』」
一个如此贴心又细腻的男生,难怪会被父母的婚姻关系影响如此深远。
她继续说:「每次做完家事,他还会替我按摩、捶背。」
男生撒娇地说:「可是,长大后我帮你按摩、捶背,怎么做,你都不满意了。」
「不是的。我是因为看到你不开心,所以才不要你做。」
「你不知道我多么想为你做所有的事情。」
我对病人说:「其实啊,你的儿子一直很需要你的肯定。他在中学那段期间,很需要你的肯定,可是发现不管怎么做,你都不肯定他。现在的他,也变成不肯定自己了。他不管做什么,都在怀疑自己的能力。你是这样的否定他吗?」
「我从来都没有否定你。可是你一直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只是我的问题也没有办法解决,所以才这么烦躁。」
我问男生:「你听到了什么?」
「嗯。我听到了。」
「你听到什么?」
「是我自己不肯定自己,不是妈妈不肯定我。」
妈妈继续说:「他在我心目中,是最棒的一个男孩子,也是最乖的!我怎么会否定他?」
「这一句话说得真好。你要多说这样的话,那么你的儿子会开始再次思考他的能力。」
我看着男生说:「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我会去好好想一想。」
「好。那最后一个问题,我来问你。你妈妈也陪了你十九年,你最开心的回忆是什么?」
「那年我七岁,我们一同去游乐场。吃午餐时,妈妈拿起小剪刀,帮我把鸡腿剪成碎肉,我记得很清楚。我很开心。那是我童年里最能够记起的事情,虽然很简单。」
妈妈一个简单的动作,男生放在心里良久。无他,因为那是妈妈给予的温暖及细腻。
他继续说:「还有,小时候,每一年我过生日,她都会为我煮一碗面,而那碗面上面一定会加上红萝卜丝、发菜、小黄瓜,做成我的头发和脸蛋。那时候,我的脸很圆,头发很短。」
男生对着妈妈问:「你还记得吗?」
妈妈看着他:「我做的,怎么会忘记?」
他们不约而同地笑了。
我听了,心里感动满满:「谢谢你,我听了好感动。妈妈只需要做一些很简单的动作来关心你,你就很满足了,对不对?」
他点点头:「嗯。」
不要放弃继续对话
「谢谢你们。我今天从你们身上学到了很多,谢谢你们。我很感动,很感动你们如此真诚地对话。谢谢你们。」看一看手表,我说:「我要走了。我把这个空间留给你们,让你们继续对话,继续说出彼此感动的事情。不要放弃继续对谈,好吗?」
我还说:「我听到你们的开心事情都是发生在孩子七岁以前。我相信有一大部分的时光,你们都不开心。所以,我觉得现在可以再启动开心了,好吗?」
他们平静的心情、连结的亲密,早已感受到彼此的关怀了。我这些话语,都是画蛇添足。
我站起来时,男生也站了起来,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说:「谢谢你,谢谢你!」
我感受到他那份感动:「不用客气。」
接着,我握住病人的手:「阿姨,你好棒!」
病人说:「我不会忘记你的,以量。我去世后见到神的时候,一定会叫神不管怎么样都要来爱你。」
「谢谢你,阿姨。」
坦诚与谅解,让关系有机会重新连结
离开病房,我的心情没有办法像他们两人如此平静。其实我还颇激动的。
我走进洗手间,躲在里头,自己哭了。这些眼泪都是述说着我和我妈妈的关系。我不禁想起了已经去世多年的妈妈,我思念她给我的爱、温暖及细腻。
妈妈的爱,从来不曾在我的生命里缺席。我感恩妈妈,虽然她已经不在人间了。
我们这些从破碎家庭长大的孩子啊,都是因为受伤及误解,让本来该亲密的关系变得糟糕;却又因为彼此愿意坦诚说出受伤的画面、做出谅解,让该亲密的关系,有机会重新连结。
谢谢这对母子,给我如此大的信任,让我能够在病人临终前,有了一番对谈。
这人生,谁说一定要执著于对与错?
与其说是我成功让他们母子俩重新连结,倒不如归功于「死亡」。
死亡的力量比我们想像中大得多。他们俩因清楚地知道生命的有限,而不再选择防卫、反击或相互指责。
在死亡之前,我们三人都变得柔软及谦卑。母子俩温柔地接着彼此的伤口、聆听、询问、澄清,这过程是如此的美丽。
一个礼拜后的早上,病人的儿子传简讯给我:
「以量,我妈妈今早去世了。我一直都陪在她身边。谢谢你,以量。谢谢你。」
在儿子的陪伴之下,病人吐出生命最后一口气,离开人间。
告诉自己:
「○○(自己的名字),我要感谢你。因为这一次你没有选择逃避。你勇敢地面对。你要给自己鼓励,即便没有人给你肯定。」
那一晚的告别会──人生,到底是谁在帮助谁?
我不想用正能量的话语填满这充塞着死亡的空间,我就是安静地听。
他对自己的人生做出的任何解读,我都给予允许及尊重。
我推着坐在轮椅上的他从病房走入电梯。当电梯门一关,他以无奈的眼神看着我说:「我很难过。这将是我最后一次出外吃晚餐。」
我没有多做回复,点个头,给了他微笑。
我们都知道,临终的病人时日不多。前一天,他要求医师准许他外出吃一顿饭。我们团队立即开会,医师和护士叮咛我说要准备一瓶随身携带的氧气瓶、多种相关药物,还打电话给相熟的救护车司机,万一有任何紧急状况,请司机随时准备载送我们回院。
为什么是我陪他去吃晚餐呢?
他是一名七十多岁的独居老人,无依无靠,已经在医院住了三个月之久。而他住在这里多久,我就陪了他多久。并非所有病人都需要医疗社工,我被安排成为他的医疗社工,全是因为我们医院上上下下没有一个员工不曾被他骂过。他是大家心中最难搞的病人。
就这样,我成了他的「监护人」,当晚要负责带病人出去吃晚餐。他要去的地点不是豪华餐厅,也不是去吃全城闻名的美食,他只想去他以前居住的社区附近的一间小店,吃一盘海南鸡饭及喝一杯热茶。
电梯一打开,不远的前方就是医院大门口的计程车站。我们坐上计程车,往小店驶去。
他不用氧气瓶,为了最后的尊严
一路上,他很安静。我也不想太干扰宁静的时刻。
抵达小店后,他用颤抖的手指稍微指了一个角落,告诉我:「那是我常坐的地方。」
由于从医院到计程车,再从计程车到小店,我们移动了他两回,所以当下坐在轮椅上的他很喘,脸很白,手很抖,一直冒冷汗。然而为了照顾自己的尊严,他跟我说他暂时还不需要氧气瓶。
他叫我去点了一碗苦瓜汤和一碗白饭。他说海南鸡饭,他吃不到了,太油,很难消化。
有不少街坊及小吃摊的小贩也同时走过来,跟他打招呼。他向他们一一挥手、点头、微笑。大家询问他的状况,他就用食指指着我,希望我能代替他一一回答。气喘的他只是负责点头及微笑。
那一刻,我懂了。他想要外出不是为了苦瓜汤或者海南鸡饭,他是来找他的朋友告别的。我变成了一一告诉大家他现在住在哪里的发言人。该说的我都说;不该说的,我就和他一样,微笑及点头。
小贩端上一碗热腾腾的苦瓜汤,配上一小碗白饭,坚持不收费,送他吃。虽然他没有亲人,可是这里的街坊及小贩们,让我感觉就是他的「家人」。
我们坐在那儿一个小时,他很用力地吃饭,半碗也吃不完。
离开之际,他和大家挥手、微笑、点头。他比任何人都懂,这将是他最后一次见他们了。坐在计程车里,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小店。
回程时,他感触地向我说对不起。他说:「阿量,对不起,耽误了你的下班时间,不好意思。」
三个月前,我认识的他脾气暴躁。生病的人特别容易暴躁,这我很能谅解。如今变成如此柔软及谦卑的他,我看了,心里既感恩,也难过。
计程车把我们载回医院。电梯一打开,再一次,我推他进入电梯,他对我说:「我们完成了。谢谢你,阿量。」
我们不约而同对着彼此点头、微笑。
我不要自己一个人
对于日渐衰退的身体,接下来的日子,我们预计他将会长期卧躺在病床,需要护士全天候地照料。然后在昏迷状态中,渐渐死去……
这一次外出,也意味着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的外出了。
当我把他送回病房后,他对我说:「陪我聊聊天,好吗?」
我没有拒绝。今天晚上的时间,本来就是留给他的。我拿起一张椅子,摆在床边,坐下,看了看挂在墙上的时钟,晚上八点四十五分。
「我不要自己一个人。」
「我不要我死的时候,没有人看顾我。」
「我愈来愈气喘。」
「我很难过。」
是的,每一句他说的话,我都在听。大部分时间,我只是在听。眼前这位男性长者,虽然气喘,但是全然打开心门。可惜,那里头只有寂寞、焦虑、害怕,还有难过。
他坦言:「做人,做到这样,我真失败。」
说到这里,他哭了。
我不想安慰他,也不想鼓励他,更不想用正能量的话语填满这充塞着死亡的空间。我就是安静地听。他对自己的人生做出任何解读,我都给予允许及尊重。难得他愿意哭,我就安静陪伴。
他说对不起,我说没关系。最后,他还是决定今晚不要哭,因为,他还得在今日深夜与寂寞共存。他不想让寂寞得逞。愈哭泣,寂寞愈得逞。
他说:「可以了,你走吧。不要再耽误你的时间了。」
晚上九点半,我还是选择留下来再与他多谈一会儿。因为,可以谈话的时光,应该也不多了。医师也曾经跟我说,要是癌细胞蔓延到他的脑部,他就会陷入昏迷。现在背部的疼痛,已是迹象之一。所以,我珍惜可以与他谈话的时光,虽然已经工作了一整天。
我再继续听一听他的生命故事,直到十点整。
他说:「走吧,阿量。你累了。真的要回去了。明天早上,还有很多病人需要你。」
坦白说,我愈来愈喜欢他的真诚及柔软。一个当初怒气冲冲的老人家,如今充满了很多关怀,虽然他自己没办法解决自己的问题。
走之前,他说:「阿量,很感谢你。我知道这些陪伴都不是你的工作,你已经做出了超出你该做的本分。我很感动,也很感谢你这三个月的陪伴。我不知道怎样报答你。」
我比谁都清楚地知道,今晚他除了与他的「家人们」告别,也在和我告别,毕竟,他已经把我当成是他的「家人」。只是我们俩看破,都不说破。
我也趁着这个机会和他说:「其实我也很谢谢你。看见你如此真诚地与我分享内心世界,我觉得和你很投缘。我不觉得很有压力,反而我能付出多一些,就是多一些。谢谢你让我陪伴你。」
站在门口,我给他一个深深的鞠躬。他合掌看着我,点头、微笑。
隔天早上,我回到医院,床已经「空」了。我再也看不见他了。他在当晚和所有他重视的人告别后,于深夜里,悄然离开人间……
谢谢你让我陪伴你
那一个夜晚,其实至今已经过了十多个年头。我写到这里,依然无法忘记那个晚上的道别,尤其是他的点头、微笑,还有那些对谈。
这三个月,我和他说了很多话。但是,我并没有告诉他有关我和我父亲的故事。
照顾这位男性长者的那段日子,我一直想起十三岁时,我那四十多岁、病重在家里养病的爸爸。那段日子,我爸爸也是一个很寂寞、不善言辞、脾气不好的男人。年少的我并没有足够的智慧及成熟度,陪伴自己的父亲去世,更不要说可以和爸爸有如此深入的交谈。
那一年,我错过了很多能对爸爸说一声「爸,谢谢你」,或者是「爸,对不起」,也或者是「爸,我原谅你」的宝贵机会。因此,当我能真诚地向这位男性长者说声「谢谢你让我陪伴你」,其实这些言语背后透露出,我也在圆满着一些我无法陪伴爸爸离世的缺憾。与其说是我在协助他,实质上,他也同步在疗愈着我和爸爸之间那些未竟之事。
人生啊,到底是谁在帮助谁,谁才是助人者,还真的说不准啊。这位长者在去世的前一晚,口口声声说自己很失败。但至少于我,他的生命哪里有失败。至少,十多年后的冯以量依然不曾忘记那一晚的告别会。
后记/别再弄丢自己了
这是最后一篇文章了,真心地谢谢你能阅读到这里。
不晓得你是否也和我一样,在这些故事情节中,看见过去的自己?不晓得你是否也和我一样,发现有些心中莫名的情绪是不属于自己的?
也许那是莫名的愤怒,或是莫名的哀伤,盘绕在心中多年。不晓得你是否想过,这些林林总总的情绪,该是属于谁的?而你又背负了这些伤害到底有多久?
那些你不曾探索的过去,它在影响着你。
小时候不晓得如何应对,也没有大人教导我们如何让哀伤流动及表达愤怒,就让大部分无法解决的情绪,随着时间的洪流给冲走。殊不知,这些情绪并没有离开,它们只是隐藏在我们身心的某个角落而已。
这些情绪只是等待着一个外在的触碰点,它便迫不及待地,随时随地跳出来,影响你目前的生活作息,破坏你的人际关系。这些挥之不散的负面情绪排山倒海,教人无法喘息。你心里知道,它确确实实影响着生活的氛围、关系的亲疏。
这些年,只要看到有当事人以这样的形容来描述自己的生活状况,又找不到任何原因,我通常都会邀请他回到原生家庭去探索。
陪伴的案例多了,经历的痛苦多了,我有了一个新的体悟:我发现有些苦、有些愤怒、有些哀伤,它的源头是更深远的。
有一次,我雕塑当事人的原生家庭时,始终没有办法看到「什么」。我原以为那是自己的功力不到家,或者是他对实情有所隐瞒。以往很多次的实务经验告诉我:只要一个人将自己的原生家庭画面贴切地雕塑出来,好多来龙去脉便会一目了然。
唯有那一次,当事人在雕塑的过程里,一次又一次地告诉我,不是这些,也不是那些,不是这里,也不是那里。我感谢他如此信任我,也相信他没有隐瞒我。
在这种彼此信任的状态之下,他带我走到一个更远的地方。他说,他要看看爸爸及妈妈的原生家庭,我就顺着把当事人父母的两个原生家庭雕塑出来。当事人站在父亲的原生家庭雕塑前,情绪就跳了出来。
当事人说每一次自己有莫名的哀伤,原来那触碰哀伤的、让自己不安的,就是这里了(指着爸爸长期被爷爷忽略的经验)。
我也回应他:「是的,我们终于找到源头了。」
看见了代际伤害的源头,你想要如何再做选择?
这个学习,对我来说,收获很大。
有些负面的情绪,大部分是来自于自己长大的原生家庭,或者小时候的环境等。可是有时候,有些莫名的负面情绪是更深远的,它可能是来自于父亲的、或者母亲的原生家庭。也就是说,小孩子在很小的时候,一个不小心吸收了不该属于自己的情绪。
小孩会透过父母从原生家庭所带来的思维、情感、行动(各个层面上),一点一滴地去体认及感受大人们所认为的生命,同时也同步去刻划小孩自己所体认的生命。
例如:女儿小时候听到母亲抱怨她在年幼时如何被爸妈欺负,活得像个灰姑娘。听着故事的女儿会替妈妈打抱不平。
又或者,男孩小时候听到母亲年幼时被父亲抛弃,目睹母亲述说着过去时的痛苦,便吸收了母亲当下的苦。有些男生从小就做一个决定:要永远保护母亲,不离弃她,要体恤她的苦。
我想,或许小孩自小就有一种拯救父母、拯救世界的心态吧。
也或许小孩都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怜悯心及恻隐之心。就正好这些拯救的心态,这些细腻的心灵,让小孩有了一种用一生去承诺的使命:「我要爸爸(及/或妈妈)快乐。」
一旦内心产生这种使命,小孩不管是潜意识、无意识或有意识地,都开始一点一滴去吸收并不属于他的苦。这可能是父亲年幼的痛、妈妈年幼的苦、父亲的委屈或母亲的辛酸,而内心继续吸收了大量来自父母的哀伤及愤怒。
就是这种原因,所以我常说:「有些负面情绪是不属于你的。」
若是再正确一点,我必须说:「这些负面情绪是属于上一代,甚至是上几代的生命故事。它无法在上几代里全然散开,所以就像过剩的洪水般,撞击了你这一代的心灵。这也是为何我们长大后,时常会有莫名的负面情绪涌上心头。生活上的一点小事,就会激怒你,或者就会让你莫名地把它给破坏掉。如果你不处理好,它也将会直接冲击你下一代的心灵。」
因此,当我们回去探索并找到源头之后,请不要停在那里。我们助人者的工作,不只是要让对方宣泄他们的情绪,也不只是要让他看到源头而已,而是──让他看到了,然后鼓励他创造一个新的可能性。
在这个关键点上,我时常会询问当事人:
「在这里,我们可以有什么改变的可能性?」
「你看见了(代际伤害的源头),你想要如何再做选择?」
「你现在可以做出和父母当初不一样的选择吗?」
这些话语,都是我常对个案说的。
让自己成为爱,是爱转化那苦
有些成年孩子选择在内心里,把母亲「还回」给外公(或外婆);有些成年孩子则选择把父亲「还回」给祖母(或祖父)。毕竟只有外公、外婆、祖父及祖母,才是我们父母的父母。
我们要清楚地知道,我们这一代的成年孩子永远都无法成为我们父母的父母,更不要说去拯救他们了。
有些成年孩子则选择尊敬过去发生的一切事件。用鞠躬的、跪拜的、敬茶的及拥抱的动作,来表达对过去这一切的感恩及顺服,原谅那些伤害我们父母的人事物。
或许我们无法忘记这些事件,然而,我们可以放下这些仇恨或受的伤。我们改变不了过去所发生的事,但是,我们可以改变自己如何看待过去。
有些成年孩子则坦诚地告诉我,他们无法原谅及宽恕这一切的过去。我常建议:那就选择接受自己在这个生命阶段上,无法原谅及宽恕这一切。
我们要对自己良善一些,接纳自己无法原谅这一切,试着接纳自己的不接纳。
有些成年孩子则表示:「我不要再把这些负面情绪还给他们(父母),我不要这样对待他们。他们也很苦。」
我也同意不要把所有事情都还给父母,因为现在的父母已经不再是以前的父母了。
我们不妨试试可以把伤害还给「过去」,把爱留给自己。让「过去」接下这些伤痛;让现在的你,开始拥有自己给出的爱。
有些成年孩子的承接能力更为惊人。
我记得在工作坊里曾经有一幕,当事人对着那些在现场扮演的祖先们说:「让这负面的一切就停留在我这里吧。我愿意承受这些苦,就让它们统统都停留在这里吧。要是我受不了这些苦,我会请求菩萨协助我。我不愿意把它带给我的孩子们,更不愿意看到我的孩子们承受我所承受过的苦。我相信我是做得到的。」
当下,有一位扮演祖先的学员顿时忍不住哭着说:「你知道吗?我们一辈子都在等着你的出现,为我们这些一直处在黑暗里的阿公、阿嬷寻找光亮,让我们这些多年处于受伤的经验都变得有意义了。谢谢你继续寻找光亮。不要放弃,加油!」
看到这一幕,听到这一番话时,我很动容。
是啊。在黑暗的地方,让自己成为光亮;在受伤的地方,让自己成为爱。
过去所有的伤害都因此有了意义,也有了被转化的可能性。是爱转化那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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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写完了。谢谢你如此用心地阅读此书。
谢谢大家,谢谢自己。
祝福大家,祝福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