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序一】爱与智慧的故事令人动容的阿建教学手记

王智弘

第一次遇见崇建老师,是在一所体制外小学的教学研讨会上,据说他是曾任教于另一所体制外学校的老师,是个作家,目前开设一间「体制外」的作文班。会场上我与他没说得上几句话,但交换了名片,喔!作文班叫做「千树成林」,好特别的名字。

不久之后,有一天晚餐后我和内人在住家附近散步,不经心逛到一家长相特别的作文补习班前面,居然就叫作「千树成林」。喔!原来「千树成林」就在离我家不远的地方,而且就坐落在另一家「体制内」作文补习班旁边,对照于「体制内」作文补习班门口贴了满满的学生作文比赛得奖奖状,「千树成林」门口贴的却是任课老师的介绍:感觉就像是一群新锐作家的剪影,而令人印象深刻的还有那醒目的绿色招牌上「千树成林」四个字的书法题字(就是本书中常提到的灵魂人物──老胡子所题),以及崇建老师和甘耀明老师想出来的,会打动家长心里的两句话,「每个小孩都是一棵树,这是森林的开始。」看完之后,我和太太开始商量要不要把孩子送来学作文。

很快的,我家孩子成了崇建老师作文班上的学生,拿回来的习作,令我印象最鲜明的是出现类似「魔幻写实」风格式的文章。虽然心里明白,这与基测的作文级分关联不大,但是孩子喜欢「千树成林」的作文课,倒是无庸置疑的。

与孩子的交谈中,也得知崇建老师教法特殊,对学生超宽容,课内、课外与学生打成一片,学生都很喜欢他们口中的「阿建」老师,这大约是家长们一般对崇建老师的印象。由于「千树成林」的一楼大厅像是一个小小的图书馆,柜台又是由瑶华老师(也是本书中常提到的另一位灵魂人物)所掌管,因此,整个补习班就充满了「体制外」学校的自由氛围,倒像是城市中一个小小的学习绿洲,崇建老师就是有本事做一些不一样的事。

这次,崇建老师要我为他的这本书写序,我很乐意,可是困难的是希望我限时完成,由于我所服务的彰化师范大学辅导与咨商学系正面临五年一次的系所评鉴,拿到书稿时又开始进入大学期末成绩评定大作战时期。内人看我写序一直难有进度,不时从旁善意提醒,「崇建的序写了没?」这篇序于是乎就在一边关心总统大选「双英对决」票数进展的紧张气氛下,一边阅读崇建老师文稿深有所感的感动情绪中,就着我阅读时写下来的一片片笔记小纸片,慢慢架构出我对崇建老师这本书的整体观感。

看到书稿,真不相信这书是一位作文老师与作家写的,书中记录的感人故事,倒是比较像一位学校辅导老师的工作手记,我真想鼓励崇建老师来我们系上进修在职硕士专班了。他把婚姻与家族治疗大师Satir的理论,活学活用在协助学生与家长上。他用「正向好奇」来探索孩子的问题,使学生能不抗拒的逐渐揭露自己,而能找到问题的关键。

崇建老师似乎有一种能力,能自在的与学生建立起关系,再逐步进入孩子的内心世界。有一次到「千树成林」看到他与过去的学生「长耳兔」(出现在他另一本书中的主角)交谈的样子,我霎时明白,在崇建老师与每个学生之间,都有一段师生共同成长的故事,就如同本书上所举的许多例子,崇建老师在许多「不一样」的学生心上,都曾留下一个温暖的角落,也曾协助他(她)们为自己建立起自我成长的动力与纪律。

从阅读中,我也讶异于崇建老师对于孩子问题的了解,孩子的问题可能来自于家庭,而父母的问题则可能肇因于其过往的家庭经验,崇建老师对此,似有一种了然于胸的敏感与接纳包容的关怀。

家庭问题的代间传递,本就是心理咨商与心理治疗专业人员经常要去面对的重要议题,孩子的问题行为或许并不如眼见的大逆不道、不可原谅,问题行为背后的难过与不堪,恐怕是老师与父母要去理解与面对的挑战,崇建老师的宽怀与包容,或许正应了书中所引张爱玲写给胡兰成的话,「因为懂得,所以慈悲」。谁说不是呢?在过去悠长的岁月中,许多学习障碍的孩子、注意力缺乏与过动症的孩子、妥瑞氏症的孩子、亚斯伯格症的孩子,在不被了解的情况下,被责备、被处罚,孩子、老师与父母其实都在挫折中受苦了。

崇建老师能够把许多需要费心照顾的孩子集为一班,有教无类、因材施教,确实是一件不简单的事。

因为懂得孩子的问题状况,所以能以更大的勇气去包容、去承担这不容易的教育任务,在支持孩子正向改变的过程中,一步一步等待孩子成长的契机。老师与父母们在面对孩子的问题时,确实要有更多的了解,因有了解、才能接纳,因有接纳、才能陪伴,因有陪伴、才能协助,因有协助、才能引导,因有引导、才能教育。教育是需要爱与智慧的长远之路。

我常在学校的课堂上向系上立志要当辅导老师、社会工作师,或是咨商心理师的学生们强调,「爱是一门艺术,需要用心、创意与技术」,从崇建老师对待学生的许多例子中,我发现他身体力行了这句话,无论是对山毛榉、对柚子,无论是在体制外学校或是在作文补习班。

崇建老师坦承从事教育工作的缘由,是为了糊口饭、维生,但是在摸索教学的人生旅途中,崇建老师经历了自我觉察、自我成长的过程,也协助学生与家长们走上这一条成长之路。我记得作家吴祥辉先生回首其创作历程,曾提及沙林杰的《麦田捕手》这本书,对这本书我是熟悉的,那是人家问我为何会走上从事咨商辅导工作这条路,除了要归因于受到我国中时的辅导老师──练友善老师的启发之外,我一贯要回答的标准答案是,「我要当那麦田的捕手」──守在麦田上、悬崖边拦住那些要冲向悬崖的人。

这些年来学术与行政工作做的多了,咨商工作做的少了,再这样回答已感到汗颜,可是在阅读崇建老师所写的这本书的时候,你不由得要联想到沙林杰,崇建老师就一直站在麦田上呀!

「千树成林」是个好的理想,教育真的是要在孩子的心灵种下一颗种子,崇建老师做得很好,我要为他喝采,这本书是他的心路历程、教学手记,阅读之时,时而让我深受感动,时而让我低回不已,我也要效法他的精神,在彰化师大辅导与咨商学系培养更多的「麦田捕手」,我要谢谢崇建,他提醒我们,为了孩子,要记得回到麦田上。



(本文作者为彰化师范大学辅导与咨商学系所专任教授兼系主任、婚姻与家族治疗研究所所长)

【推荐序二】众里寻它千百度

王丽卿

武侠小说中的英雄人物,常被塑造成一个充满正义感的青年遇到各种考验,在困顿之际有幸得到名师指点、授与宝剑及秘笈,练就一身绝技后在江湖中行侠仗义。几乎每个人都梦想成为遇难不退的英雄人物,但是英雄背后所承受的艰辛试炼与努力之历程,却常常为人忽略。许多领域里出类拔萃的专业人士在成功之前,也是凭着一股努力向上的信念及毅力经历着各自的机缘,幸运地创造了成功宝典,作为后人遵循的指引。

为了帮助学习困难的孩子及家长,我也是不断寻求策略宝典。尤其在特殊教育领域工作了十多年,接触了许多在学习、行为、情绪因触礁而出现脱轨的学生,他们沮丧、没有信心、放弃学习或沉迷网路游戏,当这些焦虑、无助的家长,被孩子所呈现的问题困扰到身心焦疲,而来寻求协助时,我要他们面对问题的症结去化解,他们却渴望能得到最立即解决目前问题的特效药方。

事实上,孩子的各种问题或亲子、师生间的对立情绪并非一夕造成,看得到的问题行为只是浮现出来的冰山一角,形成的原因往往是孩子与父母或教养者的特质,在相处过程中互相影响,累积出错综复杂的心理感受及情绪、行为反应。因此,问题的症结往往出自受伤、受挫的心衍生出来的种种问题,若不去内求调整心与态度的问题,提供的学习方法或情绪管理策略只能短暂奏效。因此,我不断地寻寻觅觅,从研究大脑及心理学书籍、参加工作坊、研讨会等,总希望能找到一种疗法或工具,快速地让当事人觉察到问题的真相,运用正确的心态与策略改善问题。有一句话,「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就在说明完美的工具或有效的策略完成任务的重要性。找了那么久,而这个辅导孩子行为有偏差、情绪有困扰、学习有困难的秘笈,竟然在崇建老师的新书中找到,而崇建老师就是那位幸运地遇到名师传授秘笈,练就一身绝活的侠士,可不妙哉。

许多咨商辅导者很容易把焦点放在孩子的问题行为上,为了导正,常落入说教式的辅导,讲了很多大道理,但是孩子根本听不进去。

辅导的第一层次,孩子要的是接纳与心灵的抚慰。孩子被接纳,他才愿意打开心门,让辅导者进入他的内在世界,疗愈他。崇建老师是个真诚面对自己的人,因此,当他接触了一些无法在体制内生存,而逃到体制外的「特别的」孩子后,从一个「不太懂教育」,面对孩子层出不穷的问题而茫然、沮丧,他做了一番的深思与探讨,教育责任不只是传递知识而已,该怎么做才能解决这些孩子的问题。他认真面对人生的功课而不断摸索、探究,最后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因参加「萨提尔沟通模式」(Satir Model)的研习课程,获得名师指点及秘笈。

「萨提尔模式」是一个非常有系统的沟通辅导模式,原创者萨提尔女士视个案问题行为为冰山外显的一角,隐藏在冰山下面的还有许多内在的经验层次(对应方式、感受、观点、期待、渴望、本我等)。我在辅导过程中,发觉许多孩子的问题来自个案在成长过程中先天特质与后天环境(父母教养风格、价值观、期待、同侪关系……)互动、互相影响累积而得的结果,与萨提尔女士的体验有些不谋而合。我赞赏「萨提尔模式」更完整、有系统的导出深层的沟通模式。

崇建老师是个有心人,他认真地将这个模式带入他的教学与辅导过程,救了许多在学习、情绪及行为上迷途的孩子,他是从心灵上根本救赎,也解决许多亲子间对立冲突的困境。

在书中,他所提供的几个不同特质及问题的个案,呈现的都是目前常见非常令教养者头痛的问题,他清楚明确地指出孩子行为或学习上的问题有哪些,该如何引导,并且配合理论做注解。好像一本教养指南,阅读后让我欣喜如获至宝。

说崇建老师是侠士可真是名至实归,他关心弱势团体,教育的贡献还延伸到协助指导许多在家自学团体的孩子。

我真诚地将本书推荐给想要跟孩子建立和谐关系的父母们,及想帮助学生在学习及情绪上得到协助的老师们。愿每位父母及老师都能领会出适当的教养模式,引领孩子健全的身心灵发展。愿每个暂时迷途的孩子都能得到引导,受到启发,找到生命的方向。



(本文作者为台中教育大学特教系兼任讲师)

【推荐序三】教育界的启明灯

吴和芳

年底一向是每个人都很繁忙的时候,萨提尔模式的课程、工作坊、讲座等等,也是让我应接不暇。当看到崇建来信说年前刚完成一本新书的初稿,并在二○一二年初出版此书,我内心很是激动,并随即答应为他的新书做推荐序。

崇建对于萨提尔模式的学习及在教育方面的应用,是一位非常棒的践行者。去年在中国大陆郑州,为两百多名教育界的一线教师和校长开办了为期两天的「师生互动关系工作坊」,使每一个学员为之感动并紧紧追随。之前的两本力作《没有围墙的学校》和《移动的学校》也被大家一抢而空。

我本人学习以及传播萨提尔模式也有十年的时间,跟崇建在香港的萨提尔世界年会上一见如故。他对教育的热爱,对学生的关怀,以及对萨提尔模式转化过来的技巧,在师生互动及班级管理中的使用之精采演绎,使我不禁感叹:原来萨提尔模式对教育事业的贡献是这样的恰到好处,美不胜收!

忙碌之余,读了新书的初稿,书中之语言通俗易懂,之逻辑流畅,之条理清晰,使我感受颇深,丰富真实而又感人的案例,以及所提出的建议中肯可行,富于实践性,留下的许多问题引人反思。其提出的教育文化,实乃可贵。因不同的文化,所培养出人的言行、素养、气质、价值观等等方面又是何等的不同。书中的叙述里,又有作者对自己内心世界的真实交流。

读的过程中,感受到了作者对萨提尔模式在教育方面的应用又深入了很多。作为读者的我们,尤其是作为老师的读者,将会收益颇多。你会无意识间发现,自己的思想似乎也随着这位教育家而变化了许多。想必一定会在教育界再次引起一番新的热议和讨论,再次受到广泛推广和应用。

感谢我有这个机会为此新书做推荐序,因为这确实是一本捧起就放不下的书。精辟的文字娓娓道来,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有真实又令人感动的讲述。建议每位家长,每位老师都来阅读这本书,崇建的书是教育界里一盏新的启明灯。



(本文作者为贝曼萨提尔中国管理中心河南中心主任,北大心理学博士、资深心理咨询师、亲子教练、情商训练导师、身心灵成长导师)

他们的好评与赞誉

(依姓氏笔划顺序排列)

朱淑敏(台中市立大里高中教师)

认识阿建老师是在两年前的一次演讲场合,也是我正为国二叛逆不羁的儿子伤透脑筋之时。很幸运的认识了阿建老师,他不仅点醒了我做母亲的管教迷思,也透过他与儿子的几次对话,让思绪犹如浊水一般的儿子,逐渐澄澈稳定,有了自己明确、宽广的视野。

我觉得阿建老师像一位神奇的魔术师,他从不说教,透过故事,让你接受到源源不绝的爱与关怀。如果您还没有机会认识他,借着这本书,您一定会喜欢上他。


何奕慧(新竹教大附小教师)

大人长大后,往往忘记小孩是如何成长的;老师执教后,常常忘却学习是如何发展的。于是,在教与学的生命互动历程中,往往容易从大人的高度、老师的深度,不经意地以「行为」评论学生,而忽略了孩子那犹如深藏于冰山一角下的深层内心世界。

感恩本书里那一个个「教」「学」交织的故事!经由崇建老师的眼,重见那温柔而坚持的教育心,借由崇建老师的心,重建了可实践且丰收的教育园地。


何轩盛(新竹高中主任、辅导教师)

本书是崇建以一个个生命故事串连起来的书,崇建也将自己生命成长故事融入其中,彼此碰撞出灿烂的火花,这些亮光可以为父母、老师与关心教育人员们,更加知道如何接近孩子、陪伴孩子与辅导孩子;青少年也可以借着这亮光更加认识自己,让自己未来的路更加顺畅。


邱振昌(新竹市阳光国小创校会长,阳光书苑负责人)

在认识崇建以前,接触教育业有十一、二年,对于处理孩子的问题时,总觉得有一个无形的障碍存在,始终无法跨越;甚至,不知道问题点在哪里。看了崇建的书,上了崇建的课后,赫然发现,崇建好厉害:他不但可以看出老师的问题,更可以解开老师的疑惑。

自从有了崇建的指导后,在处理孩子的纷争时,渐渐的可以不带情绪的处理。不带情绪可以让孩子说出心里话,孩子也比较愿意接受指导。


邱华玉(新竹市竹光国中校长)

邀请崇建到校演讲两次,才有机会认识他这么一位率真热情的教育者,也见识到了他的魅力……不管对象是老师或家长,演讲回馈都是超乎寻常的热络,经常欲罢不能。

他对于千奇百怪的教育问题「很了」,配合萨提尔教育模式的运用,总能协助求助者找到问题的核心及给予有效的处遇,产生有如「诊疗」般的效益。书中一则则的成功案例、一篇篇动人的故事,十分吸睛好读,更值得深思与转化运用。


邱琼慧(咨商心理师,台中女中心理咨询顾问)

看着崇建从自身及与孩子的相处经验,摸索并孕育出有概念又有实例的心法窍门,即使我从事心理咨商工作多年,也觉得获益匪浅。

更深的感动是,这些真实故事代表着许多孩子,因为得到有品质的陪伴而转化生命,且这样的改变也会因为这本书的流传,继续发挥正向的影响力,我万分乐意为文推荐。


陈明柔(静宜大学台文系副教授)

这是一本关于生命陪伴,令人感动的实作手册。

每一个孩子都像一本书,当我们读不懂时,不是书写得太难,而是大人没有耐心细细读他们。崇建对陪伴的孩子们,真是个极有耐心的阅读者,总是兴味盎然地读着。

他在体制外的教育现场做了许多努力,并且将这些陪伴心法呈现在书中,这本书值得所有想要教出「好小孩」的大人们用心阅读。


张淑媚(嘉义大学教育学系副教授)

说来实在汗颜,虽然多年来在教育理论中打转,但是面对孩子的教养却不免困惑,而崇建虽然没有学院式的素养,但是却透过深刻的自我进修与实践经验,大大开启了对孩子教养的另一种可能。

谢谢崇建让我们看到爱与温柔的力量如此强大。


黄丽米(桃园大坡国中校长)

崇建老师以文化、规则与应对姿态为纲要,并以个案之间的师生应对姿态实例来加以阐述,让老师察觉自己的状态并进一步懂得孩子的心;学习从孩子外在伪装的行为问题,去提升内在的渴望,而让孩子有能力改变自己的命运!

透过此书,我似乎找到为什么有些老师会受到孩子的敬爱,有些则否!因为不懂得,父母、老师和孩子都受苦了!让我们从此懂得,而能悲智双运。


杨淳斐(国立台中科技大学讲师兼咨商心理师)

身为教师兼咨商心理师,从书中我闻得出无条件积极关怀的味道,我看得到真诚一致的态度,我也听得见同理心的语汇,当然我更感动的是崇建愿意开放自己家庭及年幼时的经验,诚实面对自我曾经逃避的一面,而今蜕变出真正丰盛爱心的教育价值观。


杨惠如(台东县宝桑国中教师)

很高兴,我看到一本可以让人感动的教育书。

「老师」这份工作应该是专业,我用「应该」两个字是因为在学校里,老师的自主权很高,但面对不同状况的学生,我们除了抱怨之外,究竟还能做什么?才能够帮助这群眼神中充满迷惘的孩子,找到自己的定位?

阅读本书,对我而言是重新经历一段省思自己教学的历程。教育,真的没有标准答案;孩子,永远都在挑战大人的思维。而身为大人的我们也必须学习怎么当个大人,才能给孩子最佳的引导。

【卷一】我们都想教出好孩子

教出「好」小孩?

我始终相信,无论孩子做什么选择,没有孩子想向下沉沦,都想向上奋进。他们都想成功,想当一个有价值的人。这个目标和我对他们的期望一致,于是我理所当然和他们携手并进。

什么样的教养方法,才能教出「好」小孩?是所有父母与教师关心的课题,因此坊间的教育书大量且多元出版,不仅学者专家陈述理念,父母老师也分享如何教出「好」小孩。偏偏教养有迷思,似乎没有固定的法则,同一套教养模式,读者运用起来,却无法达到书中的成效,这是怎么回事?

比如教养书常说,「孩子犯错了,不要只是提醒或恐吓孩子,要立即执行处罚。」但困扰的是,当你要执行罚则,孩子根本不听,甚至跟你反抗,那该怎么办?

比如,「当父母的要学会别生气。」但是父母怎么能做到不生气?一旦心不平、气不和,就觉得自己不够好,感觉教育无比艰难,沮丧极了。

若是阅读教育理念的书,又常让人困惑。

比如,「要允许孩子犯错,让他们拥有探索这个世界的勇气。」那孩子犯错该怎么办?尤其当孩子一错再错,父母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发一顿脾气?

比如,「要让孩子活得快乐!」因此孩子不想学,我们就不让他们学,那孩子怎么会有竞争力?

比如,「我们要实行开放式教育,要当孩子朋友,不要过度干预。」但是开放和放任、放弃怎么分野?大人真的能当孩子朋友吗?为什么有一堆放肆的小孩,在我们周遭充斥,让人忧心忡忡。

何况论调相左的教育理念,更是多如过江之鲫。有的要你严格管教,有的要你开放;有的要你从小让孩子学习,拥有竞争力,有的要给孩子留下快乐童年,不要补习……每个理念都头头是道,到底哪个理念才是对的?

我诞生于一九六七年,接受台湾体制教育,从小被老师父母打骂,视为理所当然,从未思索教育课题。当人生走到三十二岁,为了谋生糊口,因缘际会投身开放教育学校任教,却对教育产生极大困惑。是孩子太顽皮?还是我太不懂教育?怎么当一个老师、当一位父母这么困难?我总是很偷懒,想快速得到方法,曾对前辈教师说,「告诉我怎么教就好了,不要再讲那么多大道理了。」

偏偏教育没有快捷方式,也没有标准答案。

在学校里,没有人教我如何当一位老师。经常一伙人大谈理念,对孩子的问题却束手无策。尤其在教学过程中,孩子不肯进课堂;进了课堂,学习态度不佳;和孩子同住校园,孩子音乐声震天价响;校园无人打扫,宿舍脏乱无比;学生晚上不睡觉,白天不起床……孩子无法无天,问题层出不穷,怎么也无法解决!尤有甚者,孩子出现偏差行为,抽烟、喝酒、打电动与暴力,却没有人教导我们,该如何面对?又该如何自处?一旦处理错误,却可能招来指责,动辄得咎。我虽然是老师,却像父母一样,陪着他们成长,却困顿、困惑、困难极了。

学校请来学者专家讲座,谈的都是理念,有趣的是,若是来谈实际做法的人,通常被嗤之以鼻,认为离学校的理想教育甚远,或者邀他们来学校挑战,看能不能教出好孩子。

更糟糕的是,当我将教育现场面临的问题提出来,除了讲讲理念,也无人能给予有效的做法,即使告诉我们方法,又不一定有效。我很想大声告诉他们,「不要再告诉我理念或方法了,示范给我看怎么做就好了。」于是我的困惑扩大了,沮丧加深了,只好靠自己摸着石头过河。

所幸校内一群教师定期聚会,组成支持团体,针对每个学生个案讨论,并且给予教师支持,互相讨论理念与实践的方针,分享教学成果与学生的改变,我的方向才逐渐清晰,能力也日渐增强,对教育议题才感到兴趣。

这群教师以读书会、进修方式或校外研习模式带入,并且模拟教育状况演练,使得教师能力得以累积,视野更宽阔深刻,累积的实战经验也日益美好。

而我得益于萨提尔模式(Satir Model)甚多,这得感谢吕旭立文教基金会推广,得以跟随约翰.贝曼博士修习初阶与进阶课程,影响我甚大,使我人生有了更深层的体验。因此,我曾数次赴香港与大陆进行教育讲座,都是以萨提尔模式为核心基础,转化出来的教育模式,于本书所展现的理念与面貌,也是以此为基础转化,必须特别说明。

回到这篇文章的主题,如何教出「好」小孩?显然没有特别的答案,因为每个人定义的「好」,都不一样。但我始终相信,无论孩子做什么选择,没有孩子想向下沉沦,都想向上奋进。他们都想成功,想当一个有价值的人。这个目标和我对他们的期望一致,于是我理所当然和他们携手并进。

本书中罗列的个案,为尊重孩子的意见,都征得当事人同意,以匿名发表,有些孩子受我之邀,也发表自己的意见,或者画一幅图画,共同参与这本书。

然而,如何使教育的目标,更容易达成?虽然没有标准答案,但是套句胡适之先生的话,「要怎么收获,先那么栽。」仍然有一个比较大的脉络,值得我们深刻思索。因此,我认为有几个前提:文化、规则与应对姿态,必须先列出来,这本教育书的思考脉络,都是从这几项纲目发展而成。

建立主文化

一周拨出一天的时间:亲子共同阅读一本书、听彼此说故事、写信给彼此、在家听听音乐、全家计划到野外玩、一起骑自行车、亲子共同散步……

一个月拨出一天时间:看一部电影、听一场音乐会、看一场舞台剧、到美术馆走走、一起在家煮饭,一起布置家庭……

将这些活动,成为日常生活的一种惯性,并且以开放的对话,和孩子们分享与谈论,是逐步建立家庭主文化的方法。

文化是个难以三言两语诠释的辞汇。大至一个民族,小至一个家庭,都有其文化存在,包括信仰、价值、道德、习惯、教养、原则、思想与行为方式……等内涵。龙应台在〈文化,是什么?〉一文中,讲了几个简单却动人的故事,阐述文化的概念,中间小结:品味、道德、智慧,是文化积累的总和,并接着说,「文化不过是代代累积沉淀的习惯和信念,渗透在生活的实践中。」因为,「日子怎么过,就是文化。」

谈教育,我首先注意文化。我们建立了什么样的文化?传递给孩子什么样的习惯与价值观?

因为他们言行透露的讯息,那是一整个文化环境陶养出来的生命。

有一回我去演讲,一位忧心忡忡的妈妈问我,「家里的孩子每天打电脑,放了学就盯着萤幕,线上游戏打到天昏地暗,讲也讲不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我问妈妈,「没有限定他打电动的时间吗?」我问她家庭规则,如何被建立的

妈妈苦笑说,「有啊!说了也没用。我生气了,他才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坐在客厅看电视,一样在浪费时间。」

「说了也没用。」这是教育议题里面,我最常被提问的课题,无论是老师或者父母,都有这样的困扰,我经常使用演练的方式,代替标准答案式的回答,大人通常一演练即知问题所在。为何他们说了也没用?这部分牵涉到大人的「应对姿态」

当我听到孩子不打电脑时,就是看电视,不由得让我有更多好奇。在思索「规则」与「应对姿态」之外,我更好奇他们的家庭文化为何,尤其是家庭的主文化。我猜测他们家中的主文化,就是「看电视」

让我们设想这样的画面:晚餐之后的家庭时间,全家人一起看电视。当小孩日渐长大,需要读书、写功课,大人不准他们看电视,孩子们会如何发展自己的生活脉络?

这个被推入房间读书的孩子,假设能在学校得到好成绩,也许能从家庭的电视文化中,走入努力读书的世界。但是这样的比例较少,若是家中缺乏其他良好的文化支撑,即使学校成绩出色,仍容易被其他青少年次文化涵盖生活,比如电玩、电脑、漫画与轻小说。而大多数的孩子,一旦被推入房间,时间往往被次文化占据,次文化甚至凌驾主文化,成为孩子们家庭生活的重心。

俗谚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作为一位教育工作者,我认为这是教养塑造的环境使然,这也是文化。

我问这位妈妈,「平常家人的休闲活动,都以看电视打发时间吗?」

妈妈点点头。

从父母自身建立起的主文化

如此一来,孩子除了打电动与看电视之外,没有任何具有创造性的活动,又没有深刻的对话,孩子如何运用留白的时间呢?

我期望妈妈改变家庭的主文化,思索如何建立一个让孩子更积极、留白时间不打电动,不看电视的环境。

若孩子尚小,主文化的建立,相对容易。若孩子已经长大,家庭应对模式与惯性已经形成,要建立家庭主文化,相对困难,但只要父母有心,仍然可以达成。

一周拨出一天的时间:亲子共同阅读一本书、听彼此说故事、写信给彼此、在家听听音乐、全家计划到野外玩、一起骑自行车、亲子共同散步……

一个月拨出一天时间:看一部电影、听一场音乐会、看一场舞台剧、到美术馆走走、一起在家煮饭,一起布置家庭……

将这些活动,成为日常生活的一种惯性,并且以开放的对话,和孩子们分享与谈论,是逐步建立家庭主文化的方法。

一旦主文化建立了,即使孩子有次文化,父母也无须太过担心。

若是找不到家庭的主文化,就试着建立一个小小的文化,即使是小小的步骤,只要努力维持下去,成为一种惯性,就会看得见力量。但是我们必须了解,「文化」的建立与影响,非一朝一夕之力,而是日积月累之功。

回到刚刚那位妈妈的故事,当她听到我这样说,却很无奈的表示,「夫妻都很忙,那该怎么办呢?」

我仅是邀请她立刻去做,没再多说话,接着和她演练应对姿态,如何和孩子讨论留白时间。我当时心中的想法是,「把平常看电视的时间,拨出一个晚上的时间而已呀!静下心来,改变习惯,建立一个新的习惯,只是这样而已。」

该怎么办呢?真心想改变的大人们,当孩子告诉我们很多理由,说明不想自己改变,我们期望孩子怎么办呢?当孩子遇到挫折,有各种理由不想面对的时候,我们又期望孩子怎么面对呢?

将这种情况放回自身,当我们在教育上遇到挫折,教育的方式需要改变,我们又是如何因应?是立刻尝试?还是在现状继续打转?如果我们期望孩子更有勇气,不怕挫折,勇于改变,自然也要从自身做起。

我认为,这也是文化。

建立规则

人生很长远,并非考到明星学校就是解答,未来还有更多难关待检验,社会上不乏高学历自杀或者犯下重大错误的例子,也不乏高成就者犯罪的事实,因此我并不认为短暂的考学光环是唯一的结果。

中国人常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来表明秩序的建立,就好比日月星辰,各有运转轨道。过去在父权结构的体制下,家庭规则就是传统,长辈的话就是权威,鲜少有人敢反抗,这样的优点是井然有序,然而缺点更大,因为没有人喜欢被权威压迫,因为游戏规则掌握在少数人手里。

现今是二十一世纪,人民可以批判政府,总统会被人民赶下台,某种程度而言,权威已经解构了,至少不再那么至高无上。

当权威逐渐解构,缩小干涉或跨越规则的力量,那么公平且切实执行的规则,维系社会秩序将更有效率,这是民主法治社会的概念之一。反过来说,不公平且未切实执行的规则,无法让团体有秩序。因此对共同生活的群体而言,主文化并未建立,秩序的维持若非清楚的规则,而是某种默契,或者仍然依赖权威,秩序的建构显然相对困难,这样的状况,最常发生在规则不明确的家庭和班级之中,更何况规则的执行者,又是父母与教师,让情况相对复杂。

很多人在家庭与班级经营上,仍然缅怀过去君主威权时代,采取「恩威并施」的模式,主张威严体罚与奖赏,并且大声疾呼,「教师与父母若不体罚学生,教育该怎么办?」甚至以某某孩子考上明星学校,作为体罚结果的辩证。但人生很长远,并非考到明星学校就是解答,未来还有更多难关待检验,社会上不乏高学历自杀或者犯下重大错误的例子,也不乏高成就者犯罪的事实,因此我并不认为短暂的考学光环是唯一的结果。

教育中最偷懒的方式

我曾在网路上,收过数封大声疾呼恢复体罚的文章,但我认为,「体罚」(威)与「宠」(恩)小孩,都是教育中最偷懒的方式,也带来最负面的影响,这些理念太多人辩证,无须我赘述。

况且,当我们也不相信权威,也会对权威批判,这样的文化养成,将具体而微显现在我们的家庭与学校中,孩子当然不容易服从权威。

姑且不论人的价值与理念,单就教育成败而论,在现今社会的环境下,因为「体罚」或「宠」而教育成功的比例,我认为太少了,不足以推广给所有父母与教师。但父母与教师的确束手无策,当他们遇到教育的困难时,没有人可以给予支持,指出比较具体的道路,然而即便如此,「体罚」也不能解决问题,反而增加更多后遗症。因此我在传递教育想法的时候,理论讲得比较少,通常以「支持团体」与「教养体验」的模式,引导出教育的心得。

在家庭与班级中,父母与教师应该思索的是,规则如何被传达与建立?当孩子违反规则,大人如何给予回馈?并且切实执行?但这样的管教方式,并非以高压的手法,使用惩罚或造成孩子愧疚感的手段,进行严加控制,也不是以父母的喜怒哀乐反应,作为行为的回馈。

坊间的亲子教养书,不乏建立规则的实例。比如我写作此刻,博客来畅销的教养书,《梁旅珠教养书》(宝瓶文化出版),以及林奂均的《没有不受教的孩子》(如何出版社),都明确表达规则如何建立,无论你认不认同这样的教养方式,他们都建立了稳定的家庭规则。

当然,这些作者的家庭,都有坚实的家庭文化,还有最细腻,且不易让读者看出端倪的应对姿态,达成他们理想的教育方式。

以「爱」为后盾,建立规则

当孩子从襁褓中逐渐成长,他们的言行举止,除了与生俱来的个性之外,受家庭文化的陶养最大。但孩子们正在摸索世界,以他们的勇气与好奇去探索,一定会犯错,或者逾越了界线,这是相当自然的事情,如何保有孩子的活力,又能让孩子学习负责,牵涉到大人如何传达与建立规则。

首先,大人必须觉察「应对姿态」,和孩子传达想法,也容许孩子质疑与讨论,但仍要建立规则,并且确认规则与承诺。

当规则被建立之后,要切实执行,就会形成一种秩序,这样的案例可以参考本书〈对规则抗拒的孩子〉与〈课堂冲撞不安的孩子〉两篇。

规则的建立,最好清楚简单,绝对不能多,父母师长要以「爱」为后盾,而不是以军事化的管教为基础。

大人也绝对不可以扮演检察官,或者员警,偷偷侦察孩子有没有犯错,这样会适得其反。而且亲子与师生的关系,一旦简化为员警捉小偷,损失将更巨大。

大人必须了解,当规则清楚,家庭的主文化确立,就不必对太多细节操心,也不会对孩子偶尔犯错而焦虑了。

而建立规则,执行规则时最需要注意的,便是接下来要谈的应对姿态了。

应对姿态

我认为教养孩子,从冰山的层次演绎,是连结孩子的感受,连结孩子的渴望,常能达到我们教养的目的,因为没有孩子不渴望成为一个有价值、被爱、被接纳,且有意义的人。

什么是应对姿态?以大家熟知的电影说明,二○○四年卖座的法国片《放牛班的春天》(Les Choristes)里的马修老师,他对应孩子犯错的态度,与法国新浪潮导演楚浮《四百击》(Les Quatre Cents Coups)里的法文老师,处理安端犯错的态度,两相比较便能一窥端倪。

或者从二○一一年卖座的印度片《三个傻瓜》(3 Idiots),教授应对学生的态度,也可以看出教育者的姿态,对学生而言,产生什么样的感觉与影响?我们不妨思考,和孩子每天相处的父母与教师,什么样的态度会是最佳选择?带给孩子正面的影响?

如何培养一个人格健康、独立、负责任、自我控制、好奇心强、有抗压性的孩子?而不要教养出怀疑、情绪化、易被激怒、有敌意、自我控制力弱、无法承受压力的孩子?除了让孩子清楚行事的原因及道理,还需要教育者提供的支援与温暖,因此教育者的应对姿态,成了教育的关键。

当孩子不符合我们期待,你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应对呢?比如:孩子大声喧哗,你感到被干扰了,你以什么方式回应?

第一种,「给我过来!谁教你这么吵的?」「吵什么吵?给我安静一点。」「烦死了!再吵我就揍人了!」「某某,你是聋子呀!叫你安静听到没有?」

第二种,「可不可以安静点?」「求求你们别吵了。」「拜托你们安静好不好?」「你们知道我的头很痛吗?」

第三种,「如果一直吵闹,你们就不是文明的人,就是没教养,因为……」「有水准的人绝对不会这么吵,而且也听得懂人话,因为……」先忽略不管,等到有机会时说,「亚里斯多德说:人是理性的动物。你们怎么听不懂呢!」

第四种,「你看这个好有趣!我们到外面玩好不好?」「你们在玩什么?我也要玩。」不知道自己被干扰,选择忽略。

有类似经验的人知道,上述四种状况,要让孩子学会尊重别人,时有成效,但多数效用不大,或者暂时有效,但长时间陷入反复的情况,让人烦躁不安。尤其遇上妥瑞氏症、过动症与亚斯伯格症的孩子,更是让人无奈。

我从萨提尔模式的个人内在冰山隐喻,以及求生存的应对姿态,学习如何觉察自我,并且转化成应对学生的沟通姿态,发现了一些有趣的现象。

当我觉察自我更敏锐,跟自己的「渴望」(请参考下面的冰山图)连结,也和孩子的「渴望」连结时,我们的沟通品质就更好,教育的目标更容易落实。

上述四种状况,在萨提尔模式中,归纳为四种姿态。

第一种应对姿态,接近「指责」(Blaming)。比较在乎自己(受到干扰),在乎情境(不应该吵闹),但忽略他人(孩子的感受)。这样的姿态,常造成孩子的恐惧、反抗或者烦躁。

「指责者」在言行上常呈现指责、斥喝、恐吓、批判与控制的态度。当事人心里的感受,常感到愤怒、挫折、受伤与孤单。

第二种应对姿态,接近「讨好」(Placating)。比较在乎他人,在乎情境,但忽略自己。这样的姿态,常让孩子爬到头上来,或者不在乎大人说的话,有时也让孩子烦躁与愧疚。

「讨好者」在言行上常呈现恳求、依赖、乞怜与过分雀跃。当事人的心理感受,常感到受伤、难过、焦虑、不满与被压抑的愤怒。

第三种应对姿态,接近「超理智」(Super reasonable)。比较在乎情境,重视道理。但忽略他人与自己。这样的姿态,常让孩子觉得疏离,不想亲近。

「超理智者」在言行上比较冷淡,严肃而喜欢提出建议,表情比较僵硬,予人高人一等的感觉。虽然外表显露少许情绪,但内心极为敏感,害怕失去控制。

第四种应对姿态,接近「打岔」(Irrelevant)。忽略了自己,也忽略他人与情境。

「打岔者」在言行上呈现不安定,或者争取他人注意力,常不能专注谈一件事,避开有关情绪或个人的话题,也喜欢讲笑话。这样的姿态,虽然让人觉得有趣,也易使人困惑,却不能触及真正的问题,受教的孩子言行也可能无法聚焦。

在萨提尔模式中,上述四种姿态,每个人都可能在不同压力,不同事件时,出现各种姿态。一般人通常会有一种主要的应对姿态,或者面临压力时的即时反应,亦即惯性的姿态。这些姿态是我们从童年时期,为了应对世界,为了求生存,从而发展出来的姿态。

萨提尔模式提出第五种应对姿态,称之为一致性(Congruent)的姿态。在应对上能同时关注自己、他人与情境。在言行上呈现出有活力、有创造力、有生命力、能接纳的、富有爱心、说话带有感受、聆听他人、开放且愿意分享(注一)

真诚的表达自己,是最好的沟通

我在体制外中学任教时,开始学习萨提尔模式,使我懂得和父亲相处,懂得和孩子沟通。谁能料到,这个简单的应对模式,只是透过自我觉察,竟然能发挥这么大的效果?我觉得有趣极了。

在这几年的教学过程中,我发现一致性的沟通姿态,在和学生谈话、班级经营与授课上,都更有品质与效率。即使是带领过动症、妥瑞氏症与亚斯伯格症的孩子,成效也很大,能帮助孩子专注,同时示范了绝佳的沟通模式。

但是这里必须说明的是,一致性的沟通姿态,目的并不是去改变别人,而是真诚的表达自己,当教育者懂得更真诚表达自我,解决问题的方法也就更清晰容易了。

因此,教师在班级经营,父母和孩子互动时,觉察并调整自己的姿态,更容易达到教育者的目标。然而,要如何达到一致性的沟通姿态呢?我提供几个简便的方式,让我们在和孩子互动时,觉察自我的应对姿态,使我们「趋近一致性」的姿态,提升沟通的品质(注二)

萨提尔女士把个体行为视为冰山外显的一角,隐藏于冰山底下的,还有许多内在的经验层次。这个冰山图,是一个隐喻的图像,表达人内在的各个层次,只要透过自我一层层的检视,让自己了解深层的内在,表达出更真实的自我,就能达到一致的姿态。

当我们透过觉察,调整为一致的姿态,也借由这个冰山图,以温暖坚定的态度,帮助别人探索自我,使别人也达到一致性的姿态,为自己负责任。

萨提尔模式被使用在心理咨商领域,帮助个案觉察,协助个案改变,都有具体的成效,尤其是冰山的隐喻,常在治疗时探索个案十八岁以前的图像,改变案主内在的惯性,改变案主的冰山内在。

而我发现以一致性的姿态沟通,并不需要像心理咨商治疗,尤其和十八岁以前的孩子对话,以冰山脉络为隐喻,有助于我们引导孩子走向更正向坚实的人生,孩子也容易被一致性引领,变得心灵沉淀清明。

但是萨提尔模式,是一个以体验为主的模式,透过文字不容易让人真正明白,或者让人以为明白了,但并未有体验感悟。因此,每次我进行教育讲座,将萨提尔模式运用在教育领域,都是以模拟教育现场的状况,达到理解与学习的目的。

然而我仍试图用文字来表述,以简单文字说明冰山层次的运用,如何透过冰山自我觉察?并且在文字说明之后,提供一个最简便的觉察方式,使人趋近于一致性,因此接下来介绍的文字,可能会不断重复某些方法,目的是让读者更能理解。

我刚开始接触萨提尔模式,是学校邀请讲座来校时教导,我内在的觉察并不迅速,情绪仍旧常卡住,即使知道要觉察,也被情绪控制了,不会立刻静心。

当自我被情绪绑架

那是二○○一年夏季发生的事,我和瑶华老师呕气了!事件是学校要到某地参访,我因交通不便,想请交情好,又有车的同事帮忙载我一程。但是瑶华却以冷冷的,我听起来不太友善的语气说,「谁要载你呀!」

听到这样的回答,我一句话也不想回应,内心下了一个决定,再也不想理会瑶华了。

如果当时有人问我,有没有生气?我一定会说,「没有!」

那我的感受是什么呢?事实上我能够觉察到表层的第一个感受,就是「生气」,但我一定不想承认,因为瑶华只是没答应载我,我生气实在太丢脸了。(感受的感受)

因为我的期待没有被满足。然而期待未被满足,是很平常的事,为何我会生气呢?

在我的「观点」里,既然身为同事,我又将她视为大姊,有那么好的交情,她却拒绝我。更重要的「观点」是,不载就不载嘛!何必用这么轻蔑的语气?

从上面这一段自我剖析,可以看到这个事件发生之后,我至少有两种「观点」呈现。在感受上并不愿意承认,也不接纳,更不可能探索,甚至除了生气之外,我无法接触其他感受。

那会发生什么事呢?若是我和别人争执吵架,我大概也不知道自己在吵什么,只会感觉愤怒的情绪到处流窜,因为我的内在有两种「观点」游走,内在还未被觉察的感受浮躁乱撞,无法触碰到自己真正想要谈论的问题,因为我也不真正了解自己。

如果我的姿态是指责,我大概会很生气的回应她,「不载就不载,有什么了不起?口气不必这么差吧!」

如果我的姿态是讨好,我大概会压抑住生气,有点儿惶恐的回应她,「喔!不好意思。」

如果我的姿态是打岔,我可能会为了缓和不自在,以搞笑回应她,「喔!因为我不是帅哥。」

但是我的姿态是超理智,我登时板紧脸孔,外表严肃,不再跟她对话。

我为这件事生气很久,在学校中遇见瑶华便显得僵硬冰冷,仿佛和她冷战似地,不想搭理她。(这是冰山之上的行为。)

瑶华和我感情很好,如同姊弟般的情感,一旦我对她冷淡,她不久便感受到了,却不知道我为何如此,但她看到我冰冷僵硬的表情,也不敢和我核对,回到她原本的惯性姿态,以讨好的姿态对待我,常问我要不要吃东西,问我要不要一同去哪儿,想借给我很棒的电影录影带。但是我的姿态是超理智,对于她的讨好,我一概冰冷的拒绝,不再多说话。

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再也不想理她了。

我的超理智姿态,勾起了瑶华过去面对权威的经验,也勾起了一些尚未处理的情结,她觉得既无奈且难过,将这个情况分享给天安知道。

天安和我不仅相熟,也刚刚进入萨提尔模式学习,过来关心我的状况,是不是和瑶华有什么不愉快。天安的态度温和,语气平稳,不至于让我不自在。

我怎么回应呢?我若无其事的对天安说,「没有呀!什么事也没发生呀?怎么了吗?」

天安告诉我瑶华的情况,我还故作吃惊的回应,「是喔!我不知道!」

天安很直接且明确的表达了关心,没有质问我,只是表述他所知道的资讯。

不过我不想谈论,还故意装蒜。

天安最后拍拍我的肩膀,临走前对我说,「嗯!也许真的没有问题。如果有的话,邀请你和瑶华核对一下,直接说出来比较好。」

当天安离开了,我静静坐在房间中,窗外的暮色已经降下来了,我没有开灯,只是静静地坐着,心中有一种怅然,我到底在干什么呢?这样的状况不是第一次了,对家人、朋友与同事,都发生过类似的状况,我怎么会一直使用这样的方式应对呢?我感受到胸膛卡住了,很闷,很不舒服。

当我深深的呼吸之后,我感到几种感受并陈,除了最初表层生瑶华的气之外,我还生自己的气,还感觉到难过、受伤与痛

后来觉察的这些感受,一开始就已经潜藏在身体了,只是被生气的感受压住,我若不意识,不主动觉察,不会碰触到这些感受,内在便会浮动乱跳,深层的观点也不容易觉察。

当我被生气的情绪控制,我便以惯性姿态应对,以超理智的姿态回应世界,没有机会觉察自己。这时候若是谁来对我说教,对我说道理,恳求我,指责我,对我都没有效用,反而让问题更复杂。但是张天安以趋近一致的姿态,表示关心与询问,立刻开启了我的觉察性。

若我是一个犯错或行为不当的孩子,张天安是一个老师,他仅仅是以趋近一致性的姿态和我简单对话,我就有了改变,我的改变在于感受更丰富了,觉察性更深了。

若我是一个孩子,即使没有改变,只要张天安持续以这样的态度关怀我,我更愿意敞开心胸,这可以说明本书记录的孩子们,为何会愿意改变的原因之一。

当我开始觉察自己的感受,并与自己的感受相处,发生了什么事呢?我开始流泪,并且感受到身心更深处埋藏着难过。

童年留下的阴影

我觉察在深深的难过之下,出现了一个图像,那是我母亲走在隧道里的画面,而我站在光亮的隧道一方,母亲在黑暗的隧道中,背对着我,朝向另一个光明的隧道出口前行。

为何会有这样的图像出现呢?我并不了解。但当我深呼吸,有意识地静下心来,开始觉察的时候,冰山下层不常显现的事物,变得异常清明。

我觉察心灵里,有一个早年未满足的期待,这个未满足的期待是关于我母亲的离去,我有被遗弃的感觉

这个未满足的期待,使我衍生出一个潜藏的观点:不会有人理我的,因为我不是个好孩子。

而这个观点连结的渴望是什么呢?是我渴望被爱,渴望自己有价值。但我认为自己不被母亲所爱,我不配被爱,我没有价值。

从上述的脉络可以看出来,最初浮在表象层次的生气感受减弱不少,取而代之的主要感受是难过,还有其他不同的感受出现。

最初的表层期待是希望有人载我,在静心探索之后,出现了更深的童年的期待

从瑶华不够朋友的观点,转换成更深层的不会有人理我的观点

与此同时,我可以触及内在的渴望了,那是置于期待之下,冰山下层的区块。

但我真的不被母亲所爱吗?母亲只是在我童年时期,做了另一个选择,但我对她的选择有深深的愤怒、哀伤与失落,并且感到受伤。

我因此有了一个机会,透过此刻与母亲对话,那是一个想像的母亲图像,我对母亲的图像表达了愤怒、失望与哀伤(承认感受,接触感受)。

透过自己的同理,原谅我的母亲,甚至使用不同的眼光欣赏母亲,并且正视自己已经长大,可以为自己负责,给自己关爱,不必等待母亲的爱,这是在渴望的层次给予自己滋养。并且将瑶华拒绝搭载我的回应,和母亲童年的离开区隔,不要混为同一种事件。

当我认真审视自己的内在,各种感受、观点、期待与渴望不断浮现新的讯息。

最后我感受到一丝小小的遗憾与悲伤,还有充斥在心灵里的感动,和一股深沉的平静感受

我对瑶华的期待改变了,因为她是可以拒绝我的,而且我没有核对缘由。我还对自己有一个期待,可以如实表达自己,并且为自己负责任。

我的观点也改变了,拒绝载我并不一定不够朋友,那是她如实表达的方式,朋友应该懂得拒绝。先前,我为瑶华的拒绝感到生气,虽然不是成熟的表现,但我此刻很勇敢面对。

渴望的层次,透过和母亲的想像对话,透过自我的滋养,我看见自己曾经被关爱的图像,我连结幼年时期母亲对我的呵护,并不是不值得被爱。

我在整理完自己之后,决定鼓起勇气,到瑶华家为自己的态度致歉,坦诚的说出自己内在发生的过程,以及自己为什么卡住。

我们分享了彼此的内在历程,在冰山各个层次的变化,那是一个很棒的过程。

我借由一段过去经历,具体说明冰山图像转变的样貌,各个层次的感受、观点与期待浮现状况,逐渐了解更深层的自我。

但是对一般人而言,这并不是容易理解与操作的方式,比如当我觉察了难过、受伤与痛,为何会出现我母亲的图像呢?这个连结是我多次练习冰山层次的结果,因为这不是介绍萨提尔模式的书籍,我不再进一步表述。

我在此处转述这个过程,是要说明「一致性」态度对沟通的正面影响,是透过觉察冰山各层次转化而来,以及当人连结渴望层次时,所产生的正向力量。当父母与教师以「一致性」的姿态沟通,将会涵养出一个丰富、正向、拥有爱与有价值的孩子。

既然如此,一般人如何透过冰山图像,导入教育觉察,并且「趋近一致性」呢?因为一般人不容易立刻有这样的觉察,接下来我要介绍简易的方式。

首先,我们据冰山图的各个层次,检视父母或教师和孩子沟通的状态,通常聚焦在故事上(外在事件),聚焦在自己感受上,聚焦在表达自己的观点或者对孩子的期待,但这样的表达,往往达不到我们想要的教育目标。

回到刚刚例子:孩子大声喧哗,你感到被干扰了。

除了上述四种应对姿态,我从一般人发展的语言简单归纳,对照冰山各层次,父母便可以从自己的回应,看看自己从冰山哪一个层次出发:是谁在这里吵闹的?(事件)再这么吵我就生气啰!(自我感受)下次不可以这么吵,知不知道?(我对孩子的期待)这么吵就不是有礼貌的小孩。(我的观点)

为了让读者更了解,我再从冰山各层次演绎,当父母或教师和孩子沟通或教育时,看一般人应对的状况。

发生了孩子大声喧哗的事件:

大人聚焦在自己感受上:父母与教师回应孩子的行为,从自己的「感受」出发,但没有觉察自己的感受,或者意识到要整理自己感受。因此一般人若不是发脾气,就是压抑脾气,也可能难过悲情,或是压抑难过。──想要以自己的感受控制孩子,改变现状。

大人聚焦在自己期待上:心里面期待孩子做好,期待问题能够解决,不停的要求孩子,告诫孩子。──表达自己的期待,想要改变现状。

大人聚焦在自己观点上:认为孩子不应该犯错,想要说服孩子。──表达自己的观点,想要改变现状。

我观察一般人在教养孩子时,经常从自己表层的感受、观点与期待出发,想要改变孩子的状况。往往达不到我们想要的结果,教育问题时常卡住,因为要改变孩子的行为,改变孩子的观点,并不是以感受控制孩子,并非告诉孩子你的期待,也不是以道理、观点与规条说服他,就能达成目的。

我邀请读者,阅读到此处能够停顿一下,或者读完本书之后,重新回过头来审视,找一个发生过的事件,思索自己要改变他人,改变孩子的时刻,从冰山哪个层次演绎?效果大不大?

没有孩子不渴望被爱

我认为教养孩子,从冰山的层次演绎,是连结孩子的感受,连结孩子的渴望,常能达到我们教养的目的,因为没有孩子不渴望成为一个有价值、被爱、被接纳,且有意义的人。

若是我们更改上述语言,将沟通聚焦在「孩子的渴望」层次,并且趋近一致性的沟通姿态,试试看效果是不是比较好呢?这里必须说明的是,文字呈现的缺憾是无法表明语气,其次是聚焦「孩子的渴望」的对话并不是背诵某种公式,每个人都可以有各种表述方法。

聚焦「孩子的渴望」之前,大人要达到「趋近一致性」的姿态,简便的方式是深呼吸,并且觉察内在感受。

首先,大人缓缓告诉自己静下心来,再深呼吸起码三次,若是呼吸平顺,没有卡住,再觉察自己内在是否平静且稳定?若是平静稳定了,则比较趋近于一致性。若是胸口不顺畅,或者呼吸不够深,也许有隐藏的情绪在身体里,简易的做法参照后面一段「觉察感受」,调整自己的姿态「趋近一致性」。

当姿态趋近一致,走到孩子前面,拍拍孩子的肩膀,以坚定和缓的语气告诉孩子:你们这么大声(事件),吵到我了(我的讯息)。不过,你们平常都表现得很好(连结孩子的渴望──有价值的),今天是不是忘了书房不能喧哗?(好奇孩子的行为,并表达规则)

若是要照顾孩子感受,可视情况问,「我这样说,你们会不舒服吗?」

我并非要大人每次都这样说话,而是可以选择各种姿态应对,因为不同的应对姿态,带来不同的感受与回馈。

当每个人使用一致性的姿态谈话,谈话内容并不是全都相同,而是更能准确表达自我,连结他人的正向资源,并且运用自身内在丰富的资源。

那怎么样知道自己比较「趋近一致性」呢?深呼吸之后觉察自我内在感受,承认感受,与自我内在的渴望对话之后,稍稍停顿。在整理之后,说话的声音会趋于平稳(不会粗暴、不会急躁、不会提高音调、不会疏离),神态会趋于淡定,眼神会趋于专注,对话会表述真实讯息,谈话比较开放且富于探索。

若是遇到冲突事件,邀请自己在言行上稍稍停顿,或者不要立即处理,暂时别过头去,缓缓深呼吸,觉察情绪,与情绪共处,试着和自己的内在渴望连结。但是一般人刚开始操作,可能不会那么顺遂,不容易静心觉察,也不容易达到理想境界。但请不要放弃,只要持续操作几次,一定会在应对姿态上有所改变。

若是遇到冲突的当下,在试图静心之后,仍旧以旧有的惯性姿态应对,也请不要灰心,因为已经开始走向新的方法了,只是还没有这么快速收到成效,邀请自己在晚上睡觉前,关上电灯,静静的坐着,深呼吸三到五次,觉察自己体内的情绪,是否浮躁?难过?愤怒?无奈?沮丧?并且找出最主要的情绪,和这个主要情绪相处,承认这个情绪。

并且给自己一个欣赏,欣赏自己的勇敢,欣赏自己的努力,欣赏自己试图当一个更棒的父母、教师(在渴望层次连结)。这个程序仅仅十分钟就可以结束了,只要每晚持续一个星期,可以感受到巨大的改变。

这个简易方式,当我引导父母与教师练习之后,很多人给了我正向回馈,表示教养过程更顺畅,家庭或班级气氛更提升,也更知道如何调适自我。

我也邀请有心的读者们,从深呼吸开始,不妨时刻觉察自己的感受,连结自我的渴望,检视自己的声调神态是否趋近于一致性?这个方式刚开始练习时,会有点儿不知如何着手,但只要练习几次,就能有所感受。如我现在面对困难,觉察自己有情绪,可以在瞬间整理自己,使自我趋于一致性。

本书各篇呈现的案例,读者可就我和孩子的对话,揣摩自己和孩子遇到这样的情况时,会使用什么态度?会如何应对?对话是否连结到孩子的「渴望」层次?孩子在观点、期待与行为上,有何改变?并且检视自己遇到这样的问题时,会有什么样的对话?什么样的应对姿态?便可更理解应对姿态的脉络。

觉察感受

人时时刻刻都有感受,但一般人很少意识到自己的感受。

感受是:愤怒、难过、悲伤、孤单、焦虑、寂寞、平静、尴尬、害怕、沮丧、挫折、安慰、烦躁、感动、兴奋、受伤、喜悦、着迷……

在教育的过程中,很多大人不允许孩子表达感受。比如不准孩子生气、不准孩子哭泣、不要孩子焦虑、不要孩子沮丧。但身为一个人,感受乃与生俱来,当大人不允许感受出现,感受就会消失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若不能表达感受,感受将会被深深压抑,或因有感受而产生罪恶感,久而久之,会产生什么结果呢?这样长大的孩子,可能会失去和自我内在的连结,失去透过这些感受产生的正向资源,比如愤怒带来力量,悲伤带来心灵深层的洞察力,焦虑伴随着创造而来,挫折带来谦卑。

当一个人很少接触自己的感受,甚至拒绝感受,以至于忽略感受、不承认感受,在生活中会呈现什么样貌?

我以「愤怒」的感受为例。

比如有人讲话,越讲越大声,明明已经生气了,你要他别生气,他却否认自己生气。即使承认生气,也将生气的原因归咎于,「是因为你一直说我生气,我才生气的。」

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在我们的家庭教养中,生气是不被允许的情绪。

接纳生气的情緖

但生气是人正常的情绪之一,怎么可能都不生气呢?既然生气是正常情绪,为何很多人不接受生气的情绪?原因之一是生气显得没修养,原因之二是生气的态度令人困扰与不悦。

于是有人刻意不生气,并非没有情绪,而是压抑生气,听听压抑情绪的人说话,和真正处理过情绪人的声调,即可以明白其中差别。

当压抑生气,应对姿态就会导向指责、讨好、超理智与打岔,不容易达到一致性,而且也容易产生情绪化与暴怒的情况,所以我常看见有礼貌,说话刻意压抑声调的人们,潜藏着大量的愤怒在心里。因此被教导不准生气的孩子,脾气反而容易暴怒,因为他的生气被压抑了。

而使用生气压制孩子的大人,比如,「你再不听话,我就生气了喔!」即使压制成功,那背后透露什么讯息呢?生气是可以压制人的。当孩子日渐长大,事情不如己意,得不到想要的东西时,会不会也以生气压制别人呢?或者永远都惧怕冲突,没有勇气为自己做选择呢?

既然如此,该如何看待生气?既然生气是人的情绪之一,当然要接纳生气的情绪,但必须注意生气的态度。比如有人生气了,会摔东西、甩门、不去工作、辱骂人、自残或者伤害人,都是人被情绪掌握了,而不是人掌握情绪。因此我们要承认情绪,但要注意生气的态度,因为人要为自己的情绪负责,不是别人为自己的情绪负责。

因此,当面对孩子不符合我们期待,父母与教师先深呼吸,觉察自己有没有情绪?比如生气、难过、沮丧、无奈……将这些情绪选项稍微核对,若是有觉察某种主要情绪,先承认「它」,并试着与「它」共存,并且告诉自己,即使自己生气、沮丧、难过与无奈,自己都还愿意努力,这就是连结自己的渴望,并且给自己一点儿停顿的时间。

觉察并整理之后,再以平稳沉着、温柔坚定的语气(并不是疏离的语气),将自己的讯息告诉孩子,这样的应对姿态,会有更良好的沟通。

送一个「爱」给自己

有些人因为成长的背景,被家庭规条束缚,不容易觉察感受。若是如此,可以试着在深呼吸时,觉察胸口是否不顺畅?是否闷闷的?若有这样的感觉,此时的应对姿态,可能会趋近讨好或指责,或是今天有事情不顺遂,感受卡在胸口。若是头脑发胀,可以觉察自己此时是不是在说道理?若是深呼吸时,却觉得呼吸不够深长,无法进入更深的层次,有点儿浮躁,那可能是潜藏压抑已久的情绪,或者正在打岔。

若有上述情况,可以将各种感受一一核对,觉察自己当下的情绪为何?并且意识到与此情绪同在,身体反而会舒缓,惯性的应对姿态也会改变。

除了愤怒的感受,其他各种感受也会为人们忽略或隐藏,都会产生各种不一致的应对姿态。因此我常邀请大人与孩子,深深呼吸,静下心来,觉察感受,承认感受。

当觉察内在有了难过,先承认难过,并且允许自己难过,这时可能会流泪,请不要评价难过或者收敛难过,也不必收回眼泪,只是承认与允许自己难过。看看这时会不会有图像衍生?如我前述看见母亲图像?但当难过出现时,请记得不要「可怜」自己,而是要「爱」自己,方式很简单,从内在送一个「爱」给自己,对自己说「爱」的语言,那就是与自我的渴望连结。

其他诸如恐惧与焦虑,也是在深深呼吸之后,邀请自己去接触,就会感受到内在的变化。本书有几篇文章,提到引导孩子面对恐惧与焦虑的过程,不妨大胆一试,只是简单的方法,就会有神奇的体验,若是能连结自我的「渴望」,那就会生出更深的力量。

正向的好奇

有意识地觉察自己情绪,调整应对姿态,内在便呈现比较开放、平稳的状态,在教育工作上,便可对孩子拥有更多好奇。好奇孩子的感受、观点与期待。

在教学过程中,因为态度的开放,神情的稳定,孩子的思辨更易被启发,对话将变得丰富而有趣。本书中罗列的案例,和孩子对话的过程,我也尽量以正向好奇的方式探索。

和孩子对话时,我较少使用「为什么」三个字?因为,「为什么」隐含批判、不信任与质疑,让人感觉疏离。若改以「我很好奇」,常能引动孩子思索与应答的欲望,若在好奇之外,能加上正向的连结,那就会开启更美好的对话风景。

刚担任教师工作时,我曾注意电视节目主持人的访问能力,除了访问的内容之外,我也常注意他们应对的表情。我对张菲的访问功力仔细观察过,张菲仅需简单的台词,赞许的态度,好奇的眼神,伴随着好奇的长声「ㄝ」,停顿一秒钟,受访来宾便轻易打开话匣子,滔滔不绝说出故事与想法。我认为张菲在肢体语言与表情,善用了「正向好奇」。

我曾在善于引导孩子,善于倾听的工作者身上,都发现类似的语言。而最初令我赞叹,并且展开细微观察的,是领我进入教育之门的全人中学创办人程延平先生。我曾在《没有围墙的学校》一书中,以〈三剑客〉、〈牛头与马嘴〉两篇文章,呈现他和孩子的对话,是「正向的好奇」的最佳示范。

程延平先生是知名画家,对于美学、艺术与教育有独特的看法,创办台湾第一所体制外中学。据闻他早年在森小任教绘画,即受到孩子爱戴,启发甚多学生。他创办全人中学之后,任教绘画、电影与美学课程五年,当时我也跟着学生上课,在电影与美学课程受教甚多,深深赞叹他启发孩子思辨与美的能力,并且好奇他的感染力从何而来。

我发现他除了个人的人格特质之外,还有他正向好奇的问话与开放的胸襟使然,我认为后两者都是教育者可以学习之处。

程延平任教的绘画课,艺术表现较一般学生超越三至五年。这部分已经有国科会研究报告呈现,由成虹飞教授研究,大部分归功于全人开阔的自然与人文环境。

但据我的观察,程延平先生宽阔的态度,正向好奇的引导方式,占据着极大的影响力,因为程延平先生二○○一年归隐之后,直到我离开的二○○五年,并未看过全人学生在绘画表现上,大规模呈现过去能力。

令人感动的师生对话

我举一个程延平先生教学过程的对话,作为正向好奇的注脚。

时序是在二○○○年左右,场景是程延平的绘画课,三十余个孩子分散山头各地,饶有兴味的绘画,并且等待一场关于绘画的对话。

少年小芋也选修这堂课,手里拿着一张空白的图画纸,和其他孩子不同的是,在那个春光灿烂的午后,小芋身边并没有画笔与水彩,他只是等待程延平的对话。

小芋他并不喜欢绘画,怀疑为何这么多人选修这门课,因而兴起挑战,或者说挑衅的念头。

待程延平来到身边,小芋以两指夹起空白图画纸,对着老胡子(学生对程先生的暱称)说,「老胡子,我的图画好了。」

我曾经揣想,若是我收到孩子的空白图画交差,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惊讶?愤怒?教训?质疑?开玩笑?还是忽略?

那是坐落在春日山头的美丽画面,一老一小仿佛在竹林间过招,小和尚使出少林拳,老师父该如何拆招?只见老胡子认真凝视小芋手上的画,不发一语的端详着。

一段时间之后,老胡子开了口,「这是你画的画?」

小芋用调皮,带点儿挑衅的语气回答,「对呀!这是我画的图。」

老胡子点点头,频频「嗯!」了好几声,便不再答话,再次认真端详这张「画」,仿佛品味一幅大师画作。

时间过了约莫一分钟,小芋大概手酸,拿着「画」的手,从左手换到右手了,老胡子还在仔细端详。

小芋只好问,「老胡子,你看完没呀?」(注三)

老胡子很认真的回答,「快了!快了!」(注四)

小芋只好耐着性子等待,甚至还瞄了一眼「画」,大概好奇老胡子怎么可以看这么久吧。

老胡子终于开口了,「这画的是──空白!」

若是你在一旁观看,肯定会为老胡子欣赏良久之后,才得出的答案喷饭。

小芋逮着机会,用不悦的语气说,「欸!老胡子,这可是我想了很久的作品耶!你怎么可以侮辱它?」

老胡子不愠不恼,以好奇的眼神,看着小芋说,「嗯!嗯!嗯!我正打算一步一步了解它。」

小芋说,「那你了解了吗?」

老胡子眼睛不离「图」,徐徐的说,「那,这幅『画』,想表达的是什么呢?」

小芋滔滔不绝的说着,这幅「画」的意境、空灵、美感与理念。

小芋事后说自己是临时瞎掰,没料到老胡子会正经八百问他这些问题。

老胡子频频点头赞许,表明这幅「画」的概念很好。并且好奇图画纸上天然的色差,「白色图画纸上,这些褐色渐层,也是你想要表达的吗?」

小芋看了「图」一眼,尴尬地愣了一下,点点头说,「对呀!」

老胡子再度赞许,继续好奇,「这张『画』多了褐色渐层,和一整张纯洁的白,想要表达的东西有什么差别?」

「当然不同呀!……」小芋又是一长串的解释。

两人对谈了一段时间,末了,老胡子说,「嗯!我期待下一次上课,看你下一张图画,会顺着这个脉络画出什么样的画?」

小芋事后说,原本只是要去捣乱的,没想到老胡子一本正经,让他也正经起来了,并且咀嚼与思索和老胡子的对话,但并未减少他想挑战老胡子的欲望。

小芋在两周后的绘画课上,再度带着「作品」上场,是一条洗脸用的白毛巾。

竹林间的少年换了新招,老者又仿佛入定般凝视。老胡子仍旧说,「这次和上一次一样,也是空白?」

小芋大声说,「老胡子,你看清楚一点,材质不一样好吗?」

「哦!那有什么差别?」

「差别可大了……」

……

一老一小的对话,在午后的竹林间回荡,没有火药味,没有质疑。好奇、肯定、称许、回应与沉思在两人身上进行着。

老胡子后来提到这桩绘画课的插曲,笑着说,「我也许没办法让他提笔画画,但是我可以开启他对于『美』的思考。」

小芋呢?是否受到启发?是否被影响?很难以任何结果检验。但小芋觉得老胡子很了不起,这么认真看待他的捣乱。他表示自己对于颜色、线条与艺术,有了更深入的观察与思索。

此刻,小芋在英国念建筑,不知道和那场午后对话,有没有关系?

在我教书的过程中,「正向好奇」的态度,也成为我的信仰,可以从一个事件、一个想法,乃至一整个生命,产生好奇,仿佛读着一部故事书,身为读者不断进入故事,好奇故事的脉络。

但是好奇的态度,必须伴随「正向」而来,才有机会转化孩子的内在特质,成为更深刻的基石。

当然,「正向好奇」的前提,最好是在前述的应对姿态上,能够有所觉察,因为当父母与教师面对孩子,有很多「期待」、「观点」与「感受」交错,情绪以复杂的面貌显现,就不容易以「正向好奇」的态度引导。

我的经验在书里和孩子对话中呈现,在此举一个更具体的经历。

开启与孩子对话的诀窍

我曾在十五个七、八岁孩子的班级中,和孩子们以故事讨论太阳是什么变的。邀请孩子们随意回答,随意思考,答案缤纷有趣。有一位过动症的孩子,对这场讨论不感兴趣,虽然没有干扰班级的进行,却注意着其他事物。

我走到他面前,将问题抛给他,他随意地回答,「是『水』变的啦!」

孩子随意的回答。

可以「好奇」吗?我认为可以,但如何「正向」呢?

我专注地看着这个孩子,调整语气与姿态,问他;「我很好奇,很多人的答案和发热的东西、光亮的东西,或者和太阳的颜色有关,你的答案怎么这么特别?竟然是水?」

孩子眼光和我聚焦了一秒,说了一声「不知道!」便不再理我。

我仍然站在他前面,专注地告诉他,「没关系!你想一下,我觉得你的说法很有趣。」

当我和班上其他同学继续互动时,很多孩子表示,太阳像火球,不可能是水变成的!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讨论正热络,那孩子举手了,「有一次我和爸爸去露营,看到太阳从海上出来,又从海上下去,所以太阳是水做的。」

「正向好奇」不是敷衍孩子,不是虚伪的跟孩子说「好棒喔!」而是一种真正的探索,我有时会伴随「挑战」的意图,来呈现自我的真实,但是以一致性的姿态,加上正向好奇的态度。

当那孩子回应了前面的提问,我便专注地看着他,总是在这种时刻,张菲与老胡子的身影,都会在我脑海呈现。我问这个孩子,「你的观察力很敏锐呀!出去玩还会注意到这些事情。不过,刚刚同学说的也有道理,太阳这么热,怎么可能是水做的呢?」

想不到这个孩子不假思索的说,「老师,你没洗过温泉吗?可以把蛋煮熟耶!……」

童言童语也可以开启很哲学、科学或文学的对话,这是我在教学历程中,最美好的经验,那无形中也解决了「套装模式」教学的方法,不只孩子更投入,教育成效也更好。

连结「渴望」层次的对话

学习「正向」看法的人,在刚开始和孩子对话的时候,并不容易落实,很容易落入一种虚伪与敷衍。我们经常可见专家给予这样的建议,「与其为了保护孩子、给予虚假的正面回馈,不如让他正确认识自己。」

二○一○年在台湾出版的畅销书《教养大震撼》,在第一章就开宗明义说,「孩子没恒心,没毅力,经不起挫折,可能都是被赞美害的。」

但正向回馈,绝非虚假的回应,也非随意赞美。

二○一○年我和耀明去南部当文学奖评审,评审会议开放给学生参加,和我一同当评审的作家步出会场,对着我和耀明说,「你们两个都好会称赞学生喔!可是这样很不好,你们知道吗?最近有一本书《教养大震撼》就在讲这件事。」

我和这位作家有了一些讨论,但匆匆闲谈,我感到她的困惑,我来不及示范给她看「正向好奇」与「正向回馈」的力量。

但我随后买了《教养大震撼》阅读,我相当同意书中的观点,但我的作家朋友理解错误了。我发现书里面所举一般人的赞美,都属于表象层次的称赞,并非聚焦于真实,无助于启发孩子。

读者可以想像,若是称赞者的姿态趋近「讨好者」,对孩子肯定不会有正向影响,因此我常听到一般人提高音量,称赞或鼓励孩子:「你好棒喔!」「考第三名很厉害了啊!」「这样已经很好了啊!」……这些都是无效且有负面效果的表述。

我们设想,「鼓励」与「赞美」时的姿态,若是不真诚,不够一致,或者「瞎掰」,这种鼓励与赞美听起来如何?那反而落入「虚伪」、「敷衍」或者「安慰」,无助于孩子成长。

其次,「鼓励」与「赞美」,若只是在表象层次出发,比如名次、表现与结果,无形当中让孩子导向注重成绩,无法接受挫败的结果,将使孩子不敢面对真实。

因此「正向」的连结,若能以冰山隐喻的「渴望」层次出发,就会展现不同的面貌。以下,我举一个小例子,说明连结「渴望」的力量。

有创意的「烂」作文

二○○六年我开办「千树成林」作文班,并非为了什么宏大的理想(注五),单纯为了生计打算。但融入开放教育、心理教育与文学信念的「千树成林」,受家长支持,常有人慕名前来。

我至今仍记得二○○六年冬季,有一位个头很高,长相俊美的六年级男孩踏入写作班,他有妥瑞式症。与他的长相对比,是他的神态:驼背、无神、步履蹒跚。

我很好奇,怎么一位年轻的孩子,显得如此没有活力?

我拍拍他的肩膀,问他名字,他一句话也不说。只见他的母亲,在后面挥手示意,意思是要我鼓励男孩上写作班,因为孩子不肯来。

我瞬间明白男孩的神态,为何那么无精打采。

我告诉他,「你不想上作文课吧?是不是你妈强迫你来?换成是我,也不想来上课,在家做什么都好,谁想上无聊的补习班呢?」(此刻的谈话是同理与接纳。)

我说中了男孩心中的想法,他无奈地朝我看一眼。

「不过你没上过我的课呀!怎么知道自己喜不喜欢?我建议你来上一次课,如果觉得不适合你,你告诉我,我会支持你不要来。我也会跟你妈说,她一定听我的意见。」(这里是开放的选项,并且挑战他从未来上过课程,不能依惯性下定论。)

男孩听完我的话,到教室坐定,上课时因为故事互动,显得兴高采烈。(此处以有趣的课堂吸引孩子注意,这是教育改革的一部分,唤起孩子对学习的热情。)

等到要写作文了,整个人就像一滩烂泥,趴在座位上。

我走到他前面,告诉他,「写作文这件事,我就没办法帮你了。但你将来总要面对作文吧!」(从这儿开始的对话,是要将学习责任回归到孩子身上,这是班级经营中,最重要的一个选项。)

我知道这样的话,对孩子来说,是没有什么作用的,他们都知道要努力,但他们都有困难。比如眼前的男孩,妈妈说他作文写不出来,即使写出来,篇幅也很短。这样的情况下,大人再多的「观点」与「期望」,也无法帮助他们,因为这些孩子们肯定听了无数遍。

「我给你一个画面:你能够轻松写好作文,不必想那么久,而且能写得不错。但是你还是要提起笔来,勉为其难书写,反正都已经来了,就试试看吧。」

我给了孩子图像,就是给他愿景。

接下来是我连结他「渴望」层次的邀请,「你来写作文,前面三次,最好写烂作文,越烂越好。」

「接纳」与「自由」都是「渴望」层次,我邀请他写「烂作文」,意味着他无论写什么样的内容,我都接受,他可以「自由」书写,任意发挥。

男孩眼睛瞪大了,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问我,「真的吗?」

未等我开口,班上的孩子纷纷抢着说,「真的啦!阿建说的是真的啦!每个人都可以写三次烂作文。」

这些浸润解放书写文化已久的孩子,对我教导新生写作的态度,早已了若指掌。

男孩说,「你说的喔!」

我重复他的话,「对!我说的。」

男孩也兴奋地重复着他的疑问与挑战,「你不要后悔哟!」

「我不会后悔。」我坚定地回答。

男孩开始振笔疾书,边写还边笑,偶尔还擡头看我,露出神秘的笑容。

他第一个写完交卷,写了将近四百字,坐直身子,朝着我嘿嘿地笑。

我接过他的作文,看到他将「大老二」这样不雅的文字写入文章了。这样的文章,老师要如何互动,才能对孩子有所启发?

我很认真地看完,忍不住笑了出来,虽然是一篇「烂」作文,但实在很有创意,只是有点儿荒谬罢,也不够「正常」。

班上的孩子见我笑了,纷纷要我念出来分享,但是碍于「大老二」三个字不雅,我没答应。但孩子不停地央求,男孩也洋洋得意地等待,我终于首肯了,只是将「大老二」三个字隐去了,替换成○○○。

六年级的孩子,被这一篇文章逗得笑出了眼泪,还有几个男生在地上打滚,赞叹男孩的创意。

我对男孩说,「你很厉害,短短时间就写了一篇『烂』作文,而且很有创意。」

男孩掩饰不住得意的笑容,欢乐地下课了。

给孩子「有价值」的正向肯定

「有创意」、「让众人捧腹」与「写出四百个字」,这些都是正向「有价值」的表述,连结了「渴望」层次的对话,但我仍然对他说,「这虽然是『烂作文』……」并不掩饰真实面貌。

过了几日,男孩的母亲来找我,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才知道男孩得意地告诉父亲,「爸爸,千树成林的老师念我的作文。」

男孩父亲大概很惊讶吧!要男孩拿作文来看,我凭着想像,拼凑男孩父亲的话,「平常连作文都写不出来了,才去一次,作文就被念出来喔?拿来给爸爸看。」

母亲说孩子喜孜孜拿来作文簿,父亲看了一眼,脸色瞬间铁青,将作文簿丢到墙角说,「上什么作文课?只有千树成林的作文老师,才会说你这是好文章啦!」

母亲大概听别人介绍才送孩子来,颇觉委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我告诉妈妈,「你孩子本来写不出文章吧!现在写出来了,只是写了一篇『烂』作文!我并没有说那是『好』作文!那是我刻意要他写的,表示他肯听老师建议,也很大胆,我觉得内容虽然不雅,但是很有趣。」

妈妈说,「那现在该怎么办?」

我邀请他们自己做决定,并且接受那是孩子写作的现状,而且已经迈出不错的一步了,我会陪他一起成长,请她先问问孩子要不要来。

妈妈点点头说,「要啦!他很喜欢来啦!」

「那就给我一点时间吧!让我观察一阵子。」

就这样,男孩进入课堂了。但是他的作文表现,会让所有的大人摇头,令老师叹息,令卫道者唉声叹气。他前三次缴交的作文,充满着大便、尿尿、鸡鸡与屁屁。但是他每次都第一个写完作文,喜孜孜地交给我。

我曾经告诉他,可以写三次『烂』作文,并未规定什么不能写,这是他的权利。因此他充分在书写过程被接纳了,可以好好让文字能力发展。

我的目的是什么呢?首先让他不惧怕写作,让他的文字被自己接纳,也被我所接纳。每次他缴交作文,我再从他的字里行间,找到较有创意、细腻的文字与优美词句,好奇他如何思考?如何想出来?扩大孩子正向的美学蓝图。

但老实说,男孩的作文,除了想像力与大胆以外,乏善可陈。

当三次作文课上完,孩子不能再写烂作文了,因为一般的孩子,写作自信稍被建立,我会试着观察,并且导引他们的信念,这是班级经营里的「文化」,也是大家都明白的「规则」。

第四次上课,在写作文之前,我特别走到男孩身边,蹲了下来,将手放在他肩膀上,专注而稳定地对他说,「你的作文很有创意!」

男孩微笑,露出得意的表情,点点头说,「我也这么觉得。」

孩子跟我有一样的「正向」想法,表示孩子接收到我的肯定了,但并不表示他做的是对的,我要让孩子接触到「真实」情况。

我也点点头,对男孩说,「但你觉得你写的作文,学校老师会接受吗?」

他是个聪明的男孩,笑笑说,「我想他们应该不会接受吧!」

「嗯!这样就可惜了,你这么好的创意,老师却不能接受。因为已经上课三次了,接下来你会比较辛苦,不能再写鸡鸡、大便与屁屁了,但我认为你的创意和这些无关,可以表现得让大家都接受,不过在转换写作的素材时,会让你卡住,但我邀请你挑战,虽然过程会有点儿辛苦,但我会陪着你。」

我说完这段话,没等他回应,在他肩膀上坚定一拍,起身离开了。

这一段话,除了宣达规则,含有接纳的意味。接纳他会面临的状况,接纳他会遇到的困难,让他不至于为挫折所困住。

果不其然,那一堂课他先发呆半小时,很安静地坐着,仿佛沉思,随后开始下笔,写了一点儿就卡住了。

男孩坐在教室最后面,我则在教室前的讲台伫立,环顾整个教室,不特别注意他,却也真心观察他是否能坐得住?一会儿我该使用什么样的正向语言?

班上的孩子陆续写完,一个一个离开了,已经下课二十分钟,男孩仍旧苦思着。我走近他身边,看他仅写了四行作文,约莫五十字,但字里行间没有任何一个粗鄙的用语,那时刻我很感动。

我蹲下来,拍拍他肩膀,称赞他的努力。他摇摇头说,「我又没有写完。」

我点点头,调整自己的呼吸与语气,让自己更专注一致地和他说话,「我知道你没写完,但是你没有使用任何一个『鸡鸡』、『大便』与『屁屁』,我认为很不简单。而且你虽然卡住,写不出来,却仍然努力思索,没有放弃,这样的学生就是我最欣赏的人。如果有这样的学生,是我当一个老师最想要带领的,而且,你就是不会写作文,才要来这儿呀!」

我说完话,再次拍拍他肩膀,收回他的作文簿说,「这样已经足够,你可以下课了。」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我感觉他并未挫折,也没有自责,因为我连结的是他的「努力」、「不放弃」、「没有粗话」与「认真」,这些都是「有价值」的正向特质,连结了男孩的「渴望」层次。

男孩的惊人转变

男孩接下来的课程,有四堂课时间,都只有写三、四行,却仍然努力思索,没有放弃。与此同时,我在心里问自己,要如何帮助他再解放一点,也要自己更有耐心,要看重他自始至终认真的态度。

我记得他缴交出第一篇超过四百五十字的文章,已经是他来的第六、七堂课了。我在和他互动时,不仅好奇这一次怎么能写出来,也称赞他的努力得到报偿,但我不忘提醒他,这不代表你以后都能写出好作文,或者写得顺利,因为作文是创造工程,还得看主题适不适合发挥,但请别忘了这一次能够完成的能力。

于此之后,他渐入佳境,虽然也遇到写不出来的时候,但次数越来越少,而且他的作文表现,呈现出越来越深刻的样貌。

他来上作文课,也越写越有兴致,经常为了一篇作文,上课写一千多字,还要回家再写一千字才肯甘休。

他上了三十六堂作文课程,我便没有适合他的课程了,但是他的作文表现,让我相当惊讶,想他刚进来时的样子,写出来粗鄙的用字,到后来对作文的投入,写出深刻的篇章,还受邀写书评,文章入选刊登于坊间教材。

有一次男孩用通俗的故事,写了〈父与子〉一篇文章,与一般孩子描写生活上父子关系不同,但在通俗的故事背后,却有着深刻、预备启蒙的思维流动,用词也非常独到,文章的叙述相当流畅,使用的叙述竟颇迷人。

我在惊讶之余,原以为男孩电视看多了,才写出这么大规模的故事,但母亲告诉我,这孩子不看电视,也少读书,但很喜欢听故事,母亲也相当讶异(注六)

那是我任教写作班的第一年,我认为男孩的改变与成长,除了来自班级的文化、规则与应对姿态,还有「正向的好奇」发挥了巨大的能量,其后数年,我发现男孩只是写作班第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孩子,其后我发现了更多深邃美丽的文字。深刻且认真的灵魂,在小小的写作班成长。

注一:

关于「一致性」,对于刚学习萨提尔模式,或者不熟悉、较少「一致性」经验的人而言,对这个名词会产生困惑。主因是一致性的状态,并非使用「头脑」就能理解,或者并非以我们惯常的「思维」习惯,达成理解的途径,这是一个透过「体验」而逐渐理解的过程,因此我的教育讲座,常以体验性与模拟沟通状态来传达。很多有学问的人,头脑聪明的人,有成就的人,听见这个词汇,常会自以为理解,实则并不容易,一旦现场模拟演练,即可发现理智与体验之间的落差。

有基督教或天主教信仰的人,在经验「一致性」的状态,或者看到「一致性」的对话时,会有一种感受,感到自己仿佛亲近「主」,仿佛到教堂聆听布道、感人的演讲或祷告的深层感受,因为「一致性」的沟通模式,常常能引领人进入深层的内在,触及人的「渴望」,即人的价值、自由、接纳、爱与被爱。

对于学佛与印度瑜伽的修行者而言,也有同样的经验。一致性的沟通姿态,仿佛一种禅定,一种静坐,深层觉察,意识呼吸,宁静深刻与体验宇宙能量的境界。我近期学习心灵瑜伽,在进行静坐与呼吸的体验,发现和萨提尔模式的一致性体验仿佛,因此我将萨提尔模式冰山引导,作为觉察与深层连结的一种法门,将瑜伽的观想与呼吸,作为连结宇宙能量的一种深层延伸。

然则这些说法,在我还未拥有这样的经验之前,我经常抱持着「懂了」,但「敬而远之」,或者「玄妙」,却难以亲近的态度观看。但是当我的老师约翰.贝曼博士现场示范沟通姿态,并以萨提尔女士的冰山图讲解应对姿态时,我顿时豁然开朗,并且撼动不已,深深为这个沟通姿态感动,为何以前不知道有这样的沟通途径,有这么明了且脉络清晰的觉察方式。我当时在现场的体验,除了见识到沟通者姿态的变化,内在更被一股能量启动,清明而透澈,并且泪流不止。

在我学习萨提尔模式的过程中,对一致性的体验,除了每次上课带来深层的感知与连结之外,因为靠着自我觉察的练习,内在逐渐打开一扇窗,逐渐明白如何觉察自己,有几个阶段对「一致性」的认知:从最初诚实且专注的觉察自我,意识自我的情绪,懂得表达真实的自我讯息,为自己的决定负责;逐渐演变成情绪宽阔,观点清晰且宽大,有一种恒常的稳定感,更容易意识到如何专注,也就不容易动怒;我目前体验的最棒境界,是体验到宇宙能量的连结,体内有一股深层的能量流动。

若是以自我经验分享,读者也许比较理解,在应对姿态的觉察过程,如何在遇到难解的教育难题时,拥有更清明的思维,维持更淡定的态度?当读者遭遇本书各类型的孩子,比如松发怒的时候、柚子面对课业不知如何是好、昆布表述对母亲的愤怒、蔷薇被愤怒包围的状况、茉莉无法觉知自我行为的喜恶、算数学的孩子们不知道问题卡在何处、写作文的男孩为何会有转变,读者可以试着以自己的姿态进行沟通,模拟可能发生的状况,卡住的地方为何,更能检视书中应对姿态,为何趋近于一致性的表达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我曾思考过,如何将应对姿态转换的过程,以冰山的图像,在各个层次解释,并且以每一个案例的冰山转换,以及教育者冰山转换,从各种姿态转变为一致性姿态的轨迹,以文字呈现出来,俾便读者与有心探索者深入理解,但可能要再耗费一些时间与篇幅完成,最后选择没有在本书呈现。

而我在教育领域带领应对姿态体验时,引导大众进入一致的状态,最迅速能明白并简单的方式,是深呼吸且觉察情绪,并且承认情绪,分别情绪与表达态度两端,体验一致性的态度。如此一来,教育者便能觉察自己的各种姿态,并决定使用何种姿态面对孩子。

为了让读者有更多资讯,认识一致性姿态,这里摘录玛莉亚.葛莫利(Maria Gomori)接受吕旭立文教基金会专访时,对一致性的回答,「简单来说,一致性就是对自己真实。当我是一致性的时候,我可以觉察我的感觉与我的想法,我可以选择是否与他人分享,我永远都可以选择与决定如何与人连结。我不会骗自己,假装成不是自己的那个人。要如何做到一致性?第一步是与自己一致。当我生气的时候,我承认。当我难过的时候,我接纳。当我害怕的时候,我可以和我觉得重要的人说我的害怕。我不会也不需要隐藏我的情绪。但我们在家庭里,都学到不要一致性,因为在多数的家庭中,父母都害怕分享自己,所以孩子学到了自我保护。自我保护成为一种求生存的方式,因此没有办法一致性。若个人对自己不够真实,例如其实自己不快乐,但假装很快乐。身体会知道真相,并在细胞的层次上,身体会释放讯息告诉自己。当我们的身体经验与告诉自己的东西不一样时,我相信这会影响我们的健康。」



注二:

在此摘录张天安老师对萨提尔「冰山」隐喻的理解与想像,我稍微添加了一些说明,提供读者进一步理解。



1. 行为(行动、故事内容):

当你看见我时,先是看到冰山水面上的「行为」与「身体」,听得到的是我所叙说的「故事」或「事件」,而冰山下面有百分之九十的想像,你必须透过我的「行为」、「身体」的表达与对于事件的「叙说」来「推测」与「核对」。



2. 应对姿态:

若隐若现的,你察觉到我在冰山在海面交界处的「生存姿态」,那像是身体的姿势,又像是一个立场或是我所处的位置,或是一个保护自己的防卫姿态,通常有指责的姿态、讨好的姿态、打岔的姿态、超理智的姿态与一致型的姿态。如果这姿态被你和我觉察,会将我带入一个更深的认识。



3. 感受及对感受的评价:

透过这姿态的线索,可连结到我身体的「感受」,替心跳、胃收缩、肌肉紧张寻找适合的字眼表达,甚至是更细微,更心灵内在的感受,诸如害怕、悲伤、受伤、愤怒、不安、焦虑、浮躁、平静、安全……等。对于「感受」,「我」通常会有「评价」,那是我过去生命经验带来的连结,于是我对于这感受,尤其是负向的感受,有了另一层次的感受,也就是「感受的感受」,觉察到这一层次的感受,使我觉察到我长久以来对待自己的方式。比如当别人难过时,我心里面竟然感到「高兴」,于是我对「高兴」的感受感到「罪恶」;当我为某件事感到愤怒,因为我认为人不可以生气,因此我对自己的愤怒感到愤怒、难过、无奈;当我面临一件事,感到沮丧,我为自己的沮丧,感到生气、难过、悲哀,因为我的沮丧证明了我的无能(观点)……



4. 观点(想法、信念、家庭规条):

于是,我开始看见这些感受后面的「观点」,也许是一些习惯性的想法,也许是过去父母对我的评价,也许也已经是我对自己的观点,然后我也常用这样的观点去评价别人、想像别人,也许我发现到自己长期以为是真理的信念,或许来自原生家庭中的规条。于是,我发现可以有别的想法,可以有别的视框,于是增加了新的自由与选择,也因此面临了自己要承担风险的责任。

若是我决定改变,决定承担风险,扩大视野,我的观点就会改变,与此同时,我的期待与感受也会有所变化。



5. 期待:

有时,我发现自己对自己,自己对他人,他人对自我以及某些情境有所「期待」,常常因期待的落空而感到失落、哀伤,有时太过难以承受,我选择以愤怒去表达,然后我开始澄清了这些「期待」所产生的想法与感受,也许我发现了过去许多「未完成的期待」,一如未了的情结常常困扰我,扭曲我对事情的看法与感受。对于某些不合理、不实际的期待,我可以选择「放下」,也许会带来一些哀伤。也许我愿意为这个期待付出更多,更加落实我可以努力的「行动」,而不是坐着空谈。或许我可以有新的选择,尤其当我更加了解我真正的「渴望」时,我选择一个更恰当的期待或目标去实践。又或许,就让我抓着一个难以完成的期待,像个奶嘴一样,再吸一段时间,只要我自己清楚那要付出什么代价,甚至得到什么好处。有时候,我会发现自己有一些常常出现的「模式」,在某些情境下会出现「即时反应」,而无法有一致性的表达或出现,于是,我仿佛在我的内在遇见了另一个人,我想了解他,而不是因为他对我的干扰而想要去除他。于是,我在了解他后,以恰当的方式去完成他的企图,逐渐的,我创造了一个让内在的「众神」聚会的圣殿,那里面可以有和谐、有张力。



6. 渴望与大我:

最可贵的是,在这探索的过程中,我越来越清楚自己的需求,甚至说得更清楚些,我接触到自己的「渴望」,而这渴望是全人类共有的部分。当我接触到自己的渴望时,你仿佛也接触到了,从你的泪光中,我看到了深层的理解与连结,我才发现我们相同的部分,那带来一股新的安定与力量。我也知道了,我的那个「我」与你的那个「我」是在一个更大的「我」之中。



注三:

小芋事后回忆这件事,表示自己完全没想到老胡子会这样应对他,让他极为震撼,也极为佩服。



注四:

老胡子说自己看那么久,是在想要怎么回应比较好,当时心里面也没有任何主张。我听了他自述这一段时,不觉莞尔。



注五:

招生说明会的时候,我对所有的家长宣布,「孩子作文要好,依我看不用补习,爱读爱写就好了,因为时下流行的作文教育方式,对我而言是不恰当的。」

家长质疑我,「那你为何开作文班呢?」

我坦诚回答,「因为没有维生工具,所以想开补习班赚钱,那是唯一目的。但我们有开放教育的理念,还有对文学的信念,只是从来没有教儿童作文的经验。」

家长听了哈哈大笑,并且不以为意地将孩子送过来,让我得以在温饱之余,发展出作文教育脉络,并借此地发展理想教育的蓝图,却是始料未及。



注六:

父与子(小六男孩的文章)

我擡头望向父亲,他的眼眶红如火焰,眼中泛着露珠般的泪滴,挡在我的前面。他的背影盖住了我,人们高声抗议,个个怒火冲天。只看见弓箭飞过,他倒了下来,并握住我的手,「跑!」他大吼。但当时,我的脑袋早就沉入了一片空白之中……

我出生在一个穷困家庭,当时我五岁。那时是阶级分明的时代,我们的地位是非常低的,所以我母亲被大官抓去做工,没想到母亲活活的累死了。尸体被丢弃在深山中。

那时大官对人民欺压得厉害,百姓很气皇帝。百姓越是气,皇帝越叫人民做苦工,人民因此死去的很多。大官也不管人们的死活,只要是死去的人,都丢掉深山中。因此山里堆满了尸体,地上淌满了愤怒的血,大地长不出植物。我就是出生在这个悲惨的时代,不只失去母亲,哥哥也在一次战争中被斩首了。我现在唯一拥有的温暖只有爸爸。

我的爸爸以前是个商人,但皇帝曾打过多次战争,一直打败仗,因为需要军米。所以把全部商人与人民的钱都无情的抢去,我的爸爸因此过着穷困的生活。父亲有双有力的眼睛,仿佛可以看穿任何事物。他很爱我,总是保护我,不管是难过、哭泣、哀伤,他总是抱着我,并安抚着我,使我感到安全感。

十年过去了,我国与他国展开一场血腥之战。大地躺满尸体,夫妻被迫分开,男人出外打仗,女人在国内做苦工。人民的怒气,在这时爆发了,拿着锄头与木棒向朝廷抗议。我的爸爸是带头的人,我们用怒气反抗,我站在父亲身畔,擡头望着他,他有力的双眼泛着泪水。这时,一道光快速飞来,正中我的父亲,只见一道血柱喷出来。「跑!」父亲大吼,我脑中一片空白。我转头,一群弓箭手正向我们射箭。「失败了,一切都失败了。」我露出恐怖的微笑。

人们死的死、逃的逃,「哈哈哈!」皇帝站在弓箭手后面大笑,「反抗我的人,都得死,哈哈,我会将你们的肠子一节一节的斩掉,并将你们的人皮剥掉,挂在城门,让大家知道反抗的下场!哇哈哈哈……」

我看得呆了,眼前血肉模糊,人民凄声哀嚎,大官高声奸笑。我的脚软了,眼前血肉在我面前扭曲,「我们失败了,哈哈哈。」我再度露出恐怖的笑容,顿时倒地昏了过去,眼前一片黑暗。

「我在哪里?」我睁开眼睛,坐起来张望,惊恐的问。这时两个妇人面带慈祥走来,身体不由自主害怕的往后缩。

「不用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妇人拿了瓶清水递给我,我伸手拿起水瓶贴着干裂的嘴唇,清水缓缓的滑入喉咙。

「你啊!我们看到你昏了过去,我们俩好不容易才将你送到这儿,真不容易呀!」

我这才明白,因为想念父亲,流浪到一处无人的村落,看到惨绝人寰的杀戮,而昏倒了。

此刻我心里想着,「我是否继续父亲未完成的大业呢?还是就住在这里服从朝廷呢?」我想了半天,不知不觉睡着了……

「孩子!孩子!」

我睁开眼,「爸爸!」

「孩子,人们现在正沉入水深火热,他们希望有个领袖能带领他们脱困,人民要拥有的是自由。你,就是人民的领袖,就是你!」

「可是父亲!孩儿我……办不到呀!」我低头说。

「傻孩子,放心好了,当你被挫折阻碍,只要知道我在你身后护着你,你将会像把利剑,突破重重关卡与挫折。孩子,我永远相信你……」

此刻,我睁开眼,吓出一身冷汗,这才觉悟,刚才的一切对谈,全是梦。

「爸爸!」我以泪洗面,「放心好了!孩儿会为爸爸完成梦想。我希望能与你一起看到人们在自由国度里,快乐生活,和平相处,爹!您等着吧!」此时下起一场大雨,我心想,「也许是父亲在天上,听到我的立志,而高兴掉泪呢!」

早晨,我出发到别的国家,努力演讲、发表,我想让大家相信我、信任我,与我一起完成梦想。想不到人民吃了太多苦头,所以都退缩了。每一天,我都越来越灰心,因为人民认为理想不可能实现。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掉下泪来。「爸爸!我无法完成了,呜……恕孩儿不孝!」

一刹那间,天空有颗明亮的星星闪耀,「孩子!你别放弃,你身后还有我呀!放心!我永远相信你。」

又是一天早晨,一切都一样,但是,我已准备好了。我带着完成梦想的心情出发。我每天努力演讲,用心去感动人民,也用慈悲去对待。我这次不再孤单,因为这次父亲与我同行。我的心终于感动人民,六年后,我已经是个青年了,我去了许多国家。然而城里的老百姓仍在受苦,这时我回来了。我并不是孤单一人,我有着父亲的雄心壮志与大队希望获得自由的人民回来了。此刻,我站在最前方,人民各个拿着锄头、铲子、铁耙来参加,只见一场获得自由的大革命即将发生了。会成功?还是会再度失败?人们希望获得自由,父亲与我目视的自由,在我们生活在不自由的悲惨世界……

这时,皇帝还在皇宫里,大口享受山珍海味,大把数着金银财宝,看着人民受苦。我们推倒广场的皇帝石像,拯救出被关进大牢的人民。皇帝气得牙痒痒,亲自带领大军包围。

我们被包围了。皇室有八万大军,我们只有区区三万人但我们并不害怕。他们拿刀剑,我们拿锄头,但我们却不紧张,为何?因为我们是追寻自由已久的老百姓,且父亲相信我,他一定在天上保佑我们,他是自由的象征,不管牺牲多少,我们得获得自由。

敌人从四面八方如潮水涌来,我们不怕死的直冲,自由让我强壮、让我们相信。血从黑暗方向喷来,我们有着父亲保护,用力大喊「自由!给我们自由!」血在大地流着,并不是愤怒的血液,而是获得自由的血液。在暗处的敌人,终于死的死、逃的逃。

「这次战役成功了!终于成功了!」我们在太阳下高呼。

「是呀!孩子!你成功了,大家都自由,牺牲掉的英勇战士都自由了。」天上的父亲慈祥的说着。我望向父亲的脸,「父亲,这都是有您,有您的相信,您便是自由。」这时天上的父亲哭泣了,大雨浇熄了人们累积已久的怒气。愿这场大雨也可以洗掉皇上肮脏的心呀!虽然不知道他会逃到何处。

多年后的此时,我已经四十几岁了,我老了,抱着妻子,带着孩子来到高山上。我们望着美丽的国度,自由、和平,没有皇帝,人们努力工作。

「父亲,我办到了,我相信您,我办到了。爸爸,您一定是颗明亮的星星,望着我们双手造出来的自由国度,您就是自由。」

平静的天空微笑了。

父亲象征自由,我相信父亲,同样的,我也相信自由……

【卷二】在教育上学到的事

开始带孩子成长的历程

二○○九年的山毛榉已经二十一岁,在大学念书,课余时间打工,是一个成熟的青年了。

回想这十余年来,和他一起成长的经历,我心中充满感动,因为他是我进入教育之途中,老天爷送我的功课与礼物,若没有他的参与,也许我不会变成一个热爱教育的人吧!

二○○九年初夏,二十一岁的山毛榉到台中访友,匆匆和我碰面。临别前,山毛榉对我说,「好久没见面了,车上聊一聊再走吧!」

我开着刚买的二手车,载着山毛榉在住宅区转悠,方向盘左转右转还不是很顺手。我是开车的新手,山毛榉看着我开车的笨拙样,竟点头称赞说,「你开车很顺嘛!」

说起开车,山毛榉是行家,从小便立志当卡车司机,我曾和他分析开卡车的甘苦,要他多观察适不适合自己。他都坚定的说,我喜欢开卡车。

十九岁生日那一天,山毛榉从宜兰驾训场打电话给我,「阿建,我考上卡车驾照了!」二十一岁生日那天,山毛榉又通知我,考上联结车驾照,他可以开着任何车载我环岛了。

二○○九年的山毛榉已经二十一岁,在大学念书,课余时间打工,是一个成熟的青年了。回想这十余年来,和他一起成长的经历,我心中充满感动,因为他是我进入教育之途中,老天爷送我的功课与礼物,若没有他的参与,也许我不会变成一个热爱教育的人吧!回想他调皮的样貌,跷课的姿态,算数学的挫折,登山的坚持,戒烟的苦闷,乐团的挑战……皆历历在目,很难忘怀。

提到乐团,山毛榉已经打鼓好多年了,我很好奇他上了大学,是否还继续练习呢?他一心一意想成为卡车司机,已经如愿考上了。我记得他曾经也想当一个鼓手,是否仍坚持理想?

山毛榉告诉我,「有啊!有啊!我还在练鼓喔!」

以往他的偶像,是金属乐团的鼓手,造型像地狱闯出来的鬼一样,令我不敢恭维。山毛榉念中学时,也常将自己打扮成那副诡异的样子,几年过去了,我很好奇他仍是以金属团体为偶像吗?看他的造型不像以往夸张了,我好奇地问他,「你现在打鼓,还有没有偶像?」

山毛榉肯定的说,「当然有啊!也是打鼓的顶尖人物呢!」

我很好奇的追问,「是谁啊?」

「唉呦!说了你也不会认识!你又不听金属。」山毛榉摆一摆手,一副笃定的样子。

经我好奇追问,山毛榉说了一个摇滚团体,我果真没听过。

但我很好奇他的新偶像,会是什么样子的乐团呢?山毛榉经常介绍他喜欢的音乐,以及事物跟我分享,那是我们以往在学校对话的内容之一。我开玩笑地问他,「你打鼓的技术,还要多久时间,可以赶上那位偶像呀?」

我以为山毛榉会哈哈大笑,说是天方夜谭,怎么可能赶得上偶像呢?想不到山毛榉相当认真地说,「应该一年吧!最迟一年半,我应该能追上他现在的技术。」

我相当讶异他的答案,从他自信的口吻中,可以看出他的坚持,还有他多热爱打鼓。我问他,「你每天都持续练鼓吗?」

他点点头,「这一年来,每天都会打个八小时以上的鼓吧!」

「你这么热爱打鼓,对打鼓这么有兴趣呀!」我赞叹地说道。

想不到山毛榉摇摇头说,「哪有?我有时候打鼓打得很烦,常都想放弃,不想练了。」[Tip1]

他以前比较畏苦怕难,遇到挫折常会退缩,并且从不进学校课堂。国中二年级时,连百位数乘法都算不来,但长大之后,他有很多改变,「我很好奇,既然你觉得打得很烦了,怎么会没有放弃呢?」

车子在住宅区转了一圈,回到我任教的写作班,「千树成林」四个字在山毛榉身后掩映着,招牌是老胡子提的字,一旁是我和甘耀明演绎的两句话,「每个小孩都是一棵树,这是森林的开始。」想起我和山毛榉在森林中学的种种,如今他已经长这么大了。

山毛榉看着我,停顿了一下,认真的说,「阿建,因为我想成为那样的人!」

初识捣蛋鬼

一九九八年我三十二岁,离开记者工作,进入体制外中学任教,仅为了糊口饭吃,对于教育没有理想,也缺乏热忱。老胡子聘我任教,一则聘不到老师,二则想请一位作家教文学,想为衰敝僵化的中文课堂,带来不一样的面貌?(注一)

十岁的山毛榉也是在一九九八年,和我同时进入学校,但我们不仅不熟悉,更互看彼此不顺眼。因为我不懂爱的教育,不喜欢拐弯抹角,更是一个严厉的老师,经常说教,对学生要求很多,常不假辞色指正孩子的错误。

偏偏山毛榉是个调皮捣蛋的孩子。

他很少进课堂,总是恶作剧,或者正想着如何恶作剧,开口闭口都不正经。所有的老师提到他,莫不摇摇头,一副无可奈何,又无可救药的表情。

山毛榉擅长蜡笔小新式的黄腔,若是初识他,不是惊讶错愕,就是哭笑不得,「你今天有没有打手枪?」「妳的咪咪好大,好想躺在上面喔!」「我们玩亲亲好不好?」「来,亲我的屁屁。」……

山毛榉处在一群学生之中,夸张的言行举止,很快收到了回馈:泡面被偷了,床铺被泼水,牙刷又不见了,鞋子少一只,眼镜碎了,半夜被丢到大水池,被抓去阿鲁巴……

关于山毛榉的故事,我曾经在《没有围墙的学校》一书中〈P的成长历程〉书写,写陪他挫折的过程、教育观念的思索、陪伴他戒烟、陪伴他失恋、支持他勇于挑战、克服黑暗的恐惧、目睹他为了当登山小组长,坚持艰辛的旅程,直到他逐渐成长。如今要书写的部分,是他日后的状况,以及将几个互动的细节放大,来看影响我的教育关键,使我沉思之处。尤其我是如何从没有教育理想,转变成一个对教育有所信念的人;如何从厌恶山毛榉,到接纳并陪伴山毛榉成长。也许读者可以从中看到同样熟悉的处境,看到我的愤怒与挫折的转圜,连结到自身的教育经验。

说起童年的山毛榉,让所有的教师都叹息,让全世界的人都头疼,有老师戏说,「耶稣都会垂泪,妈祖也会生气。」因为他从不安静下来听老师说话,更不把规则放在眼里,他的名言是,「规则只是用来装饰,或者让人变成绅士而已。」他向来活在自己的世界,老师们简直束手无策,以至于教师会议中,有教师提议让他转学,不让他继续留在学校。

只有一个教师例外,正是他的导师邓功伟,他是一个像慈父一般的学者,对山毛榉爱护有加,且耐心以对。

犹记得我刚到山上任教,邓功伟身着宽布衫,脚穿功夫鞋,手捧一个玻璃杯,里头放了半截蜡烛,约我一同穿越竹林喝茶。他神闲气定,咬文嚼字的对我说,「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今日和崇建兄秉烛夜行,也不失古人遗风。」

多数的人,对邓功伟的斯文不耐,山毛榉也不例外。但功伟从不以为意,仍旧对山毛榉谆谆教诲,不惮其烦地呵护他。

对于功伟的教诲,山毛榉说自己很少听进去,但是他却最信任功伟。因为功伟真正对山毛榉宽容,真心对他关怀,不仅包容他,更常安慰他。功伟是个没有脾气,温文儒雅的长者,仿佛能包容一切,即使山毛榉不断犯错。事实上,山毛榉一直认为功伟的宽容影响重大,他不只一次告诉我,「如果那时候没有功伟,不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同住屋檐下

山毛榉升上国一那一年,功伟离开学校了。山毛榉在学校向来被排挤,连教师群都对他印象不佳,功伟非常担心山毛榉无人照料,恐怕被学校放弃,特别在暑假打电话给我,颇有「托孤」的意味。

不知为了什么原因,功伟期望我担任山毛榉导师,理由是我能教导山毛榉。我却抵死都不答应,因为我不喜欢山毛榉,又怎么能带领他?何况他是烫手山芋,接了他只会让自己受罪,等于自掘坟墓。

功伟在电话那一头殷殷请托,我都不为所动。我对教育没有那么大的热忱,心知肚明这件事勉强不来,坚决不能答应,但功伟始终没有放弃,竟在电话那头哽咽了。

是什么样的老师,会为了一个捣蛋鬼如此请命?和孩子有如此深厚的感情?真心关怀他?

我被功伟打动了,答应了他的请求。

与此同时,我又感到心虚,我才教书两年,对教育一知半解,虽然有了小小的热忱(注二),却绝对不是甘愿为教育牺牲奉献的那种人,也没有伟大的教育抱负,该怎么接受彼此讨厌的学生?

挂了功伟电话,我思考山毛榉的问题,思来想去就是山毛榉欠缺一个典范。一个即将升入国中的孩子,住在学校里面,没有亲近的老师,没有要好的同学,又从不进入课堂,怎么会变成好孩子呢?

我天真的想,既然如此,我干脆和山毛榉一起住吧!甚至挑选几个行为偏差,或者常被欺负的弱势孩子同住,以身作则,教导他们做人处事。主意打定,我向学校提出想法,老师们乐见其成,一致举双手赞成。

我在脑海里演练各种计划,打算好好「感化」这个调皮的家伙,现在想起来,真是无知极了。一旦和山毛榉住在同一屋檐下,这些计划全不管用,深深感觉挫败,也觉得自己相当无能。

简单来说,每天晚上十点半是就寝时间,山毛榉就无法做到,总是在外头晃荡,每夜都要去找他,我们闹得很不愉快。对于居住的环境,每位学生都有一个清洁区域,但山毛榉从不打扫,任凭我怎么好言相劝,威胁恫吓,他都无动于衷。生活之中,我们常有摩擦,又不能对他生气,一旦生气了,他便摆出一张冷酷的扑克脸,理都不理我。

因为同住一个屋檐下,我深深感触:家长难为,老师难为,令人丧气!

但他没有朋友,一遇到挫折,常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跑来找我诉苦。但我还未听完他的苦闷,已经累积一肚子火了,这个调皮又不上进的家伙呀!哪有资格诉苦?刚开始我若不是板着脸说教,就是要他好好认真,不要再捣蛋了。因此山毛榉虽然会来找我(注三),心里却很抗拒我。

要如何教导他呢?我们连相处都有问题了。我将这个沮丧的情况,求助辅导组张瑶华与张天安老师,共同商议如何面对。校外督导王理书,也给我几个建议,其中一个是在扫地工作上,给他小小的责任,让他拥有小而具体的成就[Tip2],再以正向的好奇(注四),帮助他扩大努力的成果。

王理书也建议我,和山毛榉对话时,不要只是说教,要多一点儿接纳与倾听。

因此我改变了策略,将山毛榉的扫地工作,从一般洒扫,改为十天倒一次垃圾,他只要将垃圾桶的垃圾,拿到三十公尺外的垃圾场倒掉就可以了。与此同时,我不断调整心态,练习了很多正向好奇的问句,比如,「我很好奇,你今天怎么这么负责,主动将垃圾拿去倒了?」「我很好奇,你怎么能将垃圾收拾这么干净?」[Tip3]

如今回想那一段历程,仿佛看见十年前的自己,既期盼又沮丧的身影,隐身于门后面,不断练习正向好奇的问句,等待山毛榉倒垃圾的行动,殷殷期盼这孩子有所改变。

遗憾的是,这些问句我都没有使用上,因为他和我住的一年时间里,没有看他倒过一次垃圾,但对我日后的态度却影响深远,我逐渐将「正向的好奇」,内化成心里的观念,看事情的态度,也变成我说话的方式。

至于接纳与倾听,我能怎么做呢?当时「正向好奇」的观念,还未扩大成一种态度,因此每当他一说话,我便想告诉他,「不要这样想。」「不要这样做。」「应该这样做呀!」「你不要……」往往得到反效果,山毛榉总是无比愤怒[Tip4]但面对他的问题,我心里也带着很多愤怒,很多不舒服,还有很多期待与说教,即使不说出来,他也一定感受得到。而且,每次听他诉苦,成了我的梦魇,因为事情没有改善,只是一直陷入漩涡之中,让我既无奈又苦闷,成了巨大的折磨。

那要如何接纳与倾听?我常自问,我都不表达意见了,还不够接纳吗?还不算倾听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因为我的耳朵和心灵,都封闭起来了。我当时不明白,接纳是什么意思?后来才逐渐了解,接纳与认同不一样,接纳是一种对生命的谅解。因此,接纳一个孩子,并不一定认同他的行为,但一旦懂得接纳,就能真正倾听,帮助孩子厘清问题。可惜我当时始终不明白其中道理。

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在山中任教,对我而言是天大的幸福,因为山居环境很适合我,那一段期间和朋友写信,常会在信末,引用胡兰成与张爱玲签订终身时,写的两句话作为祝福,「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当然,这是指没有山毛榉扰乱的时候。

四月的一个午后,山中的春天犹有余韵,我清楚地记得春光从山黄麻的叶隙穿透边窗,美好而安静。我为自己煮了一杯咖啡,正想好好品尝这个美丽的春日,房门便沉重的被敲响了。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哭得泪眼模糊的山毛榉。我心中一阵沮丧,这美丽的春光毁了。

「又怎么了?」我很不耐烦的问。

山毛榉一定感受我的不愉快,久久不说话。他的哭泣告一段落之后,才愤怒又伤心的说道,他心仪的女孩,以嫌恶的脸色拒绝他的接近。

我心想这不是废话吗?谁会想和他亲近呢?打扮怪异,调皮捣蛋,学习不佳,说话恶心。谁想和这样的人交往?谁会和他接近?想的人一定有问题吧!

听他讲述挫折,我很无奈,这个老掉牙的问题,为什么他就是不懂。我不耐烦的「听着」,很想骂他一顿,但我知道不能,只能憋着一股气,佯装好脾气的聆听着。

山毛榉说到伤心处,哽咽了良久。他清了清鼻腔与喉头的鼻涕,起身将边窗推开,恶心地将痰吐到窗外,和美丽的春光形成强烈的对比。

当他重新走回座位时,要我等一下再继续谈话。

我不耐烦地问他,「你要干什么?」

山毛榉摸摸哭红的鼻子说,「唉呦!你等一下啦!」迳自走进厕所,抽了两张卫生纸,啪达、啪达地下楼了。

我听见一楼纱门咿呀──一声被推开了。

我很好奇,这个永远调皮的山毛榉,又要做什么。我从边窗探出头看,竟然发现山黄麻树旁,有一个孤单且认真的身影。

原来,山毛榉的痰吐到我摩托车椅垫了。他心里带着悲伤、愤怒与困惑,却拿着卫生纸,仔细地将椅垫上的痰渍擦拭干净,他低头的神态有一种认真。

在那样一个春日的午后,我忽然被山毛榉的举止打动了。

这孩子还不坏呀!否则为何这么伤心了,还要下楼帮我擦车。他平常恶作剧惯了,不会在乎将痰吐在哪儿,可见这孩子真心当我是朋友,但我并未真正想去理解他,只是想说服他。

我想起童年的自己,孤单的心灵里面,从未被老师接纳,永远都是犯错的坏蛋。如今我是一位老师,除了说教与发怒外,又何尝真正接纳过山毛榉?感受过他的痛苦?

想到此处,我的心灵忽然柔软了,愤怒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感动与感伤,并且觉得自己与山毛榉靠近许多。

当山毛榉上楼以后,我重新聆听他的痛苦,心中不再不舒服了,也不再想要说服他,只是真心聆听他的遭遇,陪伴他而已。

那个春日的午后,我永远记忆鲜明,是我真正接纳山毛榉的开始,原来接纳的感觉带着一种爱与力量,一种宁静淡定的感受。我仍旧告诉他什么是错的,什么是违反规则的,都是以坚定且平静的语气说出来。山毛榉的应对也少了愤怒,比较能聆听我的意见与教诲了。

那是一个神奇转变,发生在春日午后的一个画面,仿佛天启一般,转变了我的态度。我想起张爱玲曾经写道,「因为懂得,所以慈悲。」在那一刻,我深深了解这一句话的意思了。

山毛榉和我同住屋檐下一年,他常好奇我为何写作,为何读书。我发现他也企图写作,坐在书桌前对着稿纸发呆。我发现他开始阅读余华、苏童、罗洛梅与克里希那穆提等书籍,这是我们一同居住的影响吗?我还真不知道。

爱是成长的动能

自从那个春日午后,我和山毛榉的冲突日渐减少,有品质的对话日益增多,有时能让山毛榉思考好一阵子,他经常找我分享,尤其是痛苦的时候。

那是一个深夜,已经十二点了,我仍埋首在台灯下写作,房门轻轻被敲响,门后是沮丧颓丧的山毛榉。

山毛榉又遇到同样的事件了,他心仪的女孩嫌恶他。这个事件总会让他痛苦,让他情绪极度沮丧,仿佛整个人陷入忧伤之中,无法自拔,甚至想要轻生。

他坐在我的面前,台灯橙黄且温暖的色泽笼罩他,将黑夜切开成两个世界。

我心里思考,这是怎么回事呢?他平常如此调皮,活泼开朗,一遇到感情的挫折,便颓唐陷溺,该怎么帮助他逐渐有勇气,拥有面对挫折的能力?[Tip5]

他告诉我,不想待在这个世界上,方才坐在三楼阳台,只要双脚再往前一点儿,就会结束生命了。[Tip6]

他认为自己什么都不会,没有朋友,又受人讨厌,是一个没有价值的人,没有任何一个人爱他,连他的父母也不爱他,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山毛榉的父母是小职员,其实很爱他,他们不远千里,将山毛榉送来体制外学校就读,还经常到学校探望他,在精神上和金钱上都是沉重的负担。以往我和他辩证父母的爱,他总是更加生气,认为父母只是花钱而已,那不是爱,他举了很多他们之间的冲突。因此我明白,爱只是这样辩证,没有办法深植于他的心中,爱是一种真实的感受,存在渴望的层次,不是一种头脑的辩证。那要如何让他感受到爱,并且以此为基石,让勇气滋生呢?

我聆听他讲了一个多小时[Tip7],为和缓他的情绪,我握住他的手告诉他,这两年我对他的关怀和爱,他能感受得到吗[Tip8]

山毛榉停顿了一下,点点头表示可以,接着说,「那又有什么用?只有你一个人的爱而已!」

我跟他说,「至少不是如你所说,得不到任何人的爱,也许是你没有发现而已。」

我表情应该很认真吧!专注而平静的接着告诉他[Tip9]。「起码这个世界上,你至少感觉得到我的关怀,当你遇到挫折沮丧的时候,你会来跟我说,也许我不能解决,但是至少还关心你,不是吗?」

我发现山毛榉一面沉思,一面点头,当他开始思考,情绪便不再深陷忧伤,已经回到理智的层次了。他在头脑与爱的感受间探索,我感觉他能感受我的关怀,谈话中渐渐有了力量。

夜间两点,他情绪和缓,我要他去就寝了。接下来的画面,也让我一辈子记忆深刻。当时我当他导师超过一年,已经结束和他同住日子,回到教师宿舍居住,他也搬回楼上的学生宿舍。

我将门打开送他出去,昏黄的光线将斗室切成两半,区隔成明暗两个世界,山毛榉的脸有一半在明亮中,他跟我说,「阿建,抱一下再睡嘛!」

我给他一个拥抱,道了晚安,临走前他突然擡起头来说,「崇建,你很爱我,对不对?」

我点点头,这是刚刚才跟他谈的主题。

他指着我身上穿着的保暖排汗衣,那是一件三千多元的登山装备,我很舍不得买的昂贵衣物。他说,「那你这件衣服借我穿。」

我当时有洁癖,不和别人共喝一杯水,也不喜欢和别人共穿衣物(注五),尤其山毛榉调皮爱玩耍,我才不要将衣服借给脏兮兮的他穿。

我拒绝他了。

山毛榉站在黑白分明的光线下,直接的质问我,「你刚刚不是说很爱我吗?为什么连一件衣服都不借我?」

这是大哉问,我顿时说不出话来。

山毛榉在黑暗中眼神凝重,等待我的答案,我一时答不出来,只是停顿沉思[Tip10],片刻间脑袋思绪大量流转。

是呀!我刚刚才说关爱他,竟然连一件衣服都不想借他?那我的爱是不是为解决他的忧伤而说?如果是的话,又怎么会是关爱呢?但我若是借他衣服,却又违反我的意志与感受,这样会养成他的依赖吗?而且我心不甘情不愿,那我们的关系如何会长久?又怎么会是爱的本质?

因为山毛榉的话,我在那一刻深深思索,没有答案。

但我自问,真的爱这个孩子吗?答案是肯定的。如果真是爱他,我是否可以真诚地告诉他?而不是讨好他,并且牺牲自己的原则?因为爱是一种自然的流动,而不是一种包袱。

我最后问他,「这两年我对你的关心,你能感受吗?」

山毛榉点点头。

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刻我一定深呼吸一口气,专注地对他说话吧!「你也知道我有洁癖,不将衣服借人。」

他再度点点头。

「那你能分清楚这是两件事吗?衣服不想借人,是因为我生活的原则,并不代表不爱你,如果我借你,只是为了符合『爱』,我会很不舒服,也不是我想要的。」

我这时的谈话,不是要说服他,而是表达我自己,因此语气不是冰冷说教,而是平静和缓[Tip11]

他在门前沉思十几秒,仿佛完全理解了,才露出笑容,坚定的告诉我,「嗯!我好像明白了。」

怎么会这么顺利呢?我不放心的再次确认,「你真的明白了?」

山毛榉语气诙谐的说,「唉呦!我没那么笨好吗?」

他又拥抱了我一次,才回房睡觉。深深的夜里,我望着他在长廊渐行渐远的身影,心中涌起一种感动,却不知道这种感动为何而来。

我曾在《没有围墙的学校》一书中,为这一段经历写下感想,「事后曾经思索这一段过程,我并未去讨好他,因为我想给他的是支持,而非让他依赖。支持会长出力量,依赖则会站不起来。」

现在重新阅读,发现自己在山毛榉的疑问中,明白了如何将「爱」传达出来,而不是以「宠」来对待孩子,才能真正让孩子成长。

这是山毛榉送给我的礼物。

有爱,也有冲撞

山毛榉和我日渐亲近,他也日益成熟。虽然我们感情好,却也有冲突的时候,尤其山毛榉本来就调皮捣蛋,不可能一下子改善。

一日午后,他来我房里,嘻皮笑脸地炫耀,「阿建,你知道吗?真的有人睡觉眼睛是睁开的耶!像张飞一样喔!」

我问他怎么知道。他才支支吾吾地说,前一夜两点多,他潜入某老师房间,正蹑手蹑脚的走近,却发现老师的眼睛瞪得很大,他心想完蛋了,被发现了。却听见那位老师正在打呼,他猛然想起三国演义里的张飞,便大着胆子走上前,将手在老师眼前挥一挥,果真在睡觉。

他去做什么呢?我很想知道半夜两点钟,他从窗户跳进老师房间干什么。

山毛榉这才告诉我,他去房间偷钥匙,骑机车下山逍遥,直到凌晨才回校。

山毛榉口沫横飞的说着,丝毫没发现我怒气攻心。我生气地质问他,「你去偷东西?」

「对呀!」山毛榉一派轻松的样子,更惹得我怒火上升。

「你还对呀!这个不要脸的家伙。你今天就给我去自首,要不然我就去九人小组告你(注六)。」

山毛榉错愕的说,「你干嘛那么生气!」

「你这么不要脸,跑去偷人家东西,还问我为什么生气?给我滚出去!」现在想起来,我真是气急败坏了,口不择言地大声斥责,根本不管什么接纳?什么教育原则?什么开放教育思维了。

山毛榉整个脸涨红着,看得出蓄满愤怒,忿忿地甩门而出。离开前还使劲撞了我肩膀一下,怒气冲冲地走了。

山毛榉离开后,我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面,混杂着复杂的感受,脑袋轰轰乱鸣。我实在很沮丧,深深地觉得自己失败了,很想从此不教书了。

待我冷静下来,明白自己最伤心的事,并非山毛榉偷跑下山,也不是他去偷钥匙,而是我和山毛榉多年建立的情感,竟然就这么毁了。那是一种心思摇晃,却又懊恼不已的情绪。我坐在房里,随着时间流淌,逐渐沉淀,心里才渐渐清明起来,「他就是因为和我无话不谈,才会如此坦然分享他的坏事,但是我当下的愤怒反应阻碍了彼此的沟通。虽然他做错了,但在指正他之前,我应该先向他道歉,为我愤怒的态度,我这样的态度是不对的。」

两个小时后,我深呼吸一口气,决定向他道歉,到学生宿舍寻找他。但我已经找不到他,不知他跑去哪儿逍遥了。直到隔天上午,我再次到山毛榉房里,才发现他被我骂走后,便偷跑下山,一个晚上没回学校。

我拨了好几次手机,他都拒接。当时我丧气极了,既担心他的安危,怕他想不开寻短,又怕他当时戒烟失败,借故重新抽烟。

我记得拨到第六通电话,他才冷冷地接起电话,说跑到丰原去了。大致地对话,我在《没有围墙的学校》已经呈现,但当时没有呈现出来的,是我向他道歉的细节,当时书写的时候,并未觉得这是重点,如今重新审视,这个经验对我相当特别。在我的纪录里面,当时向山毛榉道歉,虽然透过电话,却很真心诚意。

想不到山毛榉在电话那一头冷冷地说,「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我只好再道歉一次,「昨天我很生气地骂你,我这样很不对,对不起。」

山毛榉可是很折磨人的,他竟然说,「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再说一次!」

我心平气和又说了一次,并且告诉他,我是认真道歉的。

他才告诉我,「嗯!好吧!」

一个小时之后,我到宿舍找他,他早已经像一个皇帝,大大咧咧地坐在床头,仿佛等待臣子来认错。

我仍旧再一次道歉,不是高姿态的道歉,而是真心诚意地,为自己愤怒的态度。

山毛榉这才站起身子,拍拍我的肩膀说,「对嘛!人家跟你这么好,跟你分享秘密,你竟然发这么大的脾气。」

这孩子虽然调皮,其实满可爱的,回首思考他的举止,一派纯真而不矫饰,也不将别扭的情绪延长,真心将我当个朋友,当个父兄。但我不只是他的朋友,我还是他的老师[Tip12],我还有教育的责任。

我和山毛榉彼此都不生气了,问题还没有解决,我问他,「但你潜入别人房间,去偷钥匙是不对的。」

山毛榉这时开始笑闹打岔,装起搞笑的表情说笑,想要忽略这一段,要我别这么在意。

我怎么能不在意呢?我没有随着他的打岔起舞,专注地告诉他,「我还是要将你送九人小组,或是你去自首。因为我是老师,我一定得要这么做,那是我的责任。如果你是老师,你也会像我一样吧!」

山毛榉装了一个痛苦的表情,「一定要这样吗?」

「嗯!一定要这样!但是我还是很喜欢你呀!我还不是都来向你认错了,你也要勇敢认错。」我坚定,但应该语带温暖的说。

「不会吧!不能通融一次吗?」山毛榉哀求着。

「不行,这是法律。和我喜不喜欢你没关系。」

山毛榉「鲈」了我相当久的时间,我只是语气坚定,说话简短,避免长篇大道理,淡定的看着他。最后山毛榉只好说,「好吧!我自己去自首。」

他去「九人小组」自首,再向那位老师道歉,被判罚扫公共厕所。那一次我们聊了我的愤怒,和他的逃跑,彼此都有更进一步的了解,而他也没有因此而再度抽烟,彻底地将烟戒掉了(注七)

渐次茁壮的心灵

陪伴山毛榉成长的过程,使我亲眼目睹一个少年的历程,参与他心灵渐次茁壮的轨迹,我的教育视野更开阔,心灵也壮大了,对教育的蓝图也充满想像。

二○○三年我任教已经五年了,为了给自己放一个长假,并思考如何书写体制外学校的教育书(注八),我向学校请了半年假。

山毛榉知道我要请假半年,心灵有了焦虑。因为这段期间,我们已经无话不谈,举凡他的挫折,他的想法,他的困惑,他的喜悦,他的心得,都常找我分享。但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他意识到自己必须独立,不能凡事都来找我,让他恐慌焦虑不已。好几次他经过我房间,都忍不住想敲我房门,最后都忍住了,他告诉自己要学习面对挫折,学习面对自己的情绪,因为他意识到有一天自己会离开学校,会离开我。

虽然如此,他仍旧恐慌,担心自己不能好好站起来。从山毛榉的担心与思考,我有深深的体会,教育孩子的过程中,如何帮助一个孩子独立,而不是依赖,是一个重要的目标。

我请假之前,询问张瑶华是否能担任山毛榉导师,因为瑶华温暖,不会有偏见,懂得青少年的心灵,擅长扶持孩子,也是我的教育伙伴,是山毛榉导师的最佳人选。我的记忆中,瑶华有疑虑,主要是和山毛榉没有交集,而且山毛榉过去的纪录太「辉煌」,曾是学校令人最头疼的孩子,虽然有了改变,但仍是艰巨的工作。

张瑶华在学校彷如一位大姊,也是引领我进入萨提尔模式的前辈,和张天安老师对咨商辅导都相当投入,在我挫折沮丧时给我很大的支持。[Tip13]瑶华最终答应带领,但山毛榉却也有不安,因为他要转换导师,而且是不熟悉的老师,必须重新去认识与适应。

当我离开学校,山毛榉遇到挫折,便封闭在自己宿舍里(注九),任由音乐流淌,不上课、也不外出吃饭,几乎足不出户。但山毛榉在电话中,诉说他的孤单,谈谈处境,但我感觉得出他的转变,变得沉思,不再如以往莽撞不安,在低潮的情绪中也有一种潜藏的力量。

他逐渐和瑶华老师熟稔,很开心地打电话给我,有机会认识瑶华真棒,虽然他很想念我。

二○○三年五月左右,曾经是我导生的山菊车祸骨折,我曾陪着这孩子经历失恋的失落,以及大考前的焦虑(注十),因此决定回来探望她。山毛榉得知讯息,既想探望山菊,也想和我碰面,于是我们相约在山菊家碰面。

山毛榉见我的神情,相当兴奋,仿佛多年不见的老友,分享学校的点滴,别后近况与心情。犹记得山菊住在第一广场顶楼,我和山毛榉探望完毕,连袂下楼之后,在人来人往的广场道别。我们分道东西,才走了五步,便听见山毛榉呼唤我的声音,我回过头来,看见山毛榉站在川流不息的人潮中注视着我,感觉他体魄又长大不少了。他走向我说,「没事!抱一下再走吧!」

在人潮往来的街头,我们两人相拥道别,我一句话都没有说,倒是他在我的耳边,小声却坚定的说,「崇建,你写作要认真喔!」我拍拍他表示知道。他接着说,「你放心,我会越来越好!」

我拍拍他肩膀,点点头转身离去。

但一转头,我心里面一股感动涌现,两行泪滑下来。这股感觉有点儿复杂,如今难以去探究感动的原因,只知道这孩子以前调皮捣蛋,遇到挫折便逃避躲藏,从未让人感觉他向上的动力,此刻却在我耳边说自己会越来越好,如此坚定,且认真和我分享,我觉得这孩子真的长大不少。

直到我结束休假,回学校任教,山毛榉已经越来越令我赞叹了。他专心打鼓,学好数学,当上登山小组长,不再恶作剧,几乎不再打电动,且逐渐进入课堂。他和我谈话的主题,已经渐趋深刻,譬如什么是爱、爱如何产生、人为何要活着,有时候觉得自己的存在很不真实!感觉如何来,又如何失去?我们经常分享彼此的心灵。

与此同时,我和他的谈话,常回首他的来时路,看他如何蜕变成一个美好的少年,谈论他改变的关键,谈论未来的理想。每一次谈到他成长的历程,他不胜唏嘘,觉得自己完全不一样了。[Tip14]

二○○五年我正式辞去体制外教师的工作(注十一),当时山毛榉已经高二了。我离开学校前夕,山毛榉主办了一场全校性的户外教学,到澎湖的望安与七美岛露营。他整合全校师生分组,联络巴士、船班、快艇、饭店与露营地,已是能独当一面的领导者了。

朝梦想前进

当我写这一篇文章时,时间已经来到二○一一年,山毛榉已经二十三岁。他暑假才刚结束欧洲与亚洲的乐团公演,即将完成大学学业,并且教导学生打鼓。有一回他结束日本巡演,兴奋的告诉我,竟然和当年的偶像相遇,真是不可思议。

更不可思议的是,当年他喜欢的另一个偶像乐团,竟然和他们在英国同台演出,他更帮乐团开小卡车,穿梭在英国狭小的街道与田野,感到无比兴奋,等于是他的梦想结合了,因为他一直想当卡车司机,也想玩音乐。

有一回瑶华与天安到台北,住在山毛榉新店的住处四天,看着山毛榉白天上课,晚间打工到深夜,早晨七点钟还起床为两位老师准备早餐,感觉这孩子和少年时期判若两人。怎么能想像当年那个不进课堂,不愿扫地,恶作剧成性,屡劝不听,差一点被赶出学校的捣蛋鬼,如今这么体贴,如此上进。

如今我一年会碰到山毛榉一次,都像老朋友分享心事与新事物一般美好,看着他比我还要健壮的身躯,仍旧维持纯真的心灵,拥有丰富的思维,不怕挫折的努力。我感谢老天爷给了我这个机会,去认识山毛榉,以及认识教育的面貌。

■山毛榉的回馈

看完阿建写这么长一篇,关于我不堪回首的童年往事,我的心情就像电影《武侠》里的刘金喜一样。刘金喜的真实身分,是七十二地煞的二当家唐龙,刘金喜因为有着一段他不愿意想起的往事,也不希望别人知道他真实的身分其实是唐龙,因此迁居到偏僻的村子从事造纸业,过着隐姓埋名的生活。

对于刘金喜来说,他真的不喜欢,也不愿意去想起他的往事,除了自己忘记以外,最好别人永远都不要知道。但这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其实也造就了他现在的武功和为人。

我的童年回忆中,负面经验真的是太多了,书中写到的,甚至只是冰山一角。其中提到的一些事件,距离现在甚至超过十年之久,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能忘掉就忘得越干净越好。但这些成长经验,不论是正面或负面,对现在的我来说,无疑有正面的影响,其中最大的因素,当然是崇建、瑶华、功伟等恩师,以及许多长年包容我、陪伴我长大的朋友们。回想起来,当时的我几乎是无法无天,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一天到晚搞出一堆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善后的烂摊子。比起一堆问题学生,我好像比较幸运,因为总是有这些佛心般的导师们,帮我擦屁股,甚至是引导我走向一条正向的路。就是因为搞了这么多烂摊子,每次事后想起,才觉得悔不当初,但也从错误、失败和挫折的经验中,我学到了不少难能可贵的经验。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我突然想起成龙的一首歌〈向着阳光走〉,「……有些事在我心中想对你说,只是我找不到机会开口,今夜我有一种从来没有的感动,现在说也许正是时候。记得失败它曾经老是跟着我走,挫折它想尽办法要我低头,自卑它曾经是我多年的朋友,在人生的路上将我左右,可是我想人总要向着阳光走,下定决心怎么苦也不要回头,人生的路总归要自己走、自己走,鼓起勇气承受……」

我想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应该会遭遇挫折,或失败的经验,只是多寡或是轻重而已,同一个失败的经验,对于每个人来说影响也不同;一模一样的事情,对某些人来说,可能不痛不痒,对某些人来说,却始终无法释怀。回想起来,我真是恨透了这些童年的失败,或是挫折的经验,但换另一个角度想想,其实我还满庆幸我的童年是这样。我在想,假设我从小到现在,从来都没有经历过这些大小事情,就代表我以后不会遇到吗?如果这些挫折是不可免的,那我是不是应该庆幸我这么早就遇到呢?

我认为在学校八年的时间,我学到最可贵的东西,应该就是如何从挫折的经验中学习,而不是像从前总是被挫折打败,这不只是单一对于挫折的看法,而是一种生活的态度。在生活中,有许多事情都可以让我学习,有时候往往是一些无关紧要,或是最容易忽略的东西,往往都能让我学到很多,更别说是这些令我印象深刻,或刻骨铭心的大小事情,我已经学到太多东西,觉得多一次的失败,就是多一次的学习。

出了社会之后,我深刻的感觉到自己什么都不会,或是很多事情都做不好。但也许是童年的经验告诉我,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不会的就学,大不了失败了就从头来,总比认输或放弃好,更何况没有遭遇过失败,怎么知道自己不会呢?没有经历过失败,又如何知道成功的美好呢?我是这样看待失败或挫折的。

■甘耀明对山毛榉的观察(甘耀明为《没有围墙的学校》共同作者)

关于山毛榉,我记得的有三阶段。第一阶段,他读小学时,搞怪顽皮,唯一能想像的样子就是《蜡笔小新》。山毛榉有一次发生了小状况,跑到我房间避风头,我进洗手间出来后,发现山毛榉不见了。但是,我灵机一动,从床底下抓到他身影。山毛榉趴在那发出古怪式的呵呵笑,跟我玩躲迷藏。我心想,这家伙鬼灵精怪。

山毛榉到了国中,进入了第二阶段。他仍是习惯式的呵呵笑,但转过头去便丢出棘手状况。他开始抽烟、逃学、偷东西。没错,《蜡笔小新》在漫画里永远是调皮逗趣的小男孩,可是他会长大,漫画始终没有画出来,但是现实有了。而山毛榉的故事,多亏了崇建的费心费力,将他从泥淖中拉出来,成了教育纪实书籍《没有围墙的学校》最经典的少年成长故事。

这几年,陆续在台北看到山毛榉,他脱离了国中阶段的「脱岔」,成为有想法且勇于追求理想的人,成为热情的鼓手,前往各国表演。唯一不变的,是他习惯式的呵呵笑。那种笑,不再是年幼稚嫩或青少年心虚逃避式的笑声,成了他长大后迷人的招牌呀!

Tip
  1. 常有人误解快乐学习的面貌,当孩子在学习遇到疲乏或者挫折时,未经过谈话与引导,便任由孩子放弃了。忽略了学习的责任、成就与兴趣都必须放在一起谈论,如此一来,学习者即使放弃了,也不会快乐,因为学习的过程,一定会遇到挫折、烦躁或困境。返回
  2. 这个技巧,我经常使用,让孩子不致忽略成就,获益良多。返回
  3. 我经常练习的结果,不仅内化成我的心态,也改变了我对事情的看法。返回
  4. 这便是大量从「观点」与「期待」出发,却无助于改变孩子行为的例子。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大人不能谈观点或期待,而是当不断重复,却得不到改善时,应该转换另一个路径,这也算「面对问题,不是问题。如何面对问题,才是问题。」返回
  5. 通常孩子无法和「爱」连结,一旦遇到挫折,便会将所有的负向记忆连结起来,产生沮丧或放弃的念头。「爱」也是人类渴望的一部分。返回
  6. 他有几次这样的念头。我告诉他,当念头出现时,起码要亲自到我面前,跟我告别,因为我很关心他。在他沮丧时,我有机会和他谈话,以免他做傻事。返回
  7. 聆听的过程,我变得不会急于表达,懂得「停顿」。帮波兰导演奇士劳斯基配乐的大师普瑞斯纳曾说,「停顿不是什么都不做,停顿是创造出来的。」这有点儿像国画中的留白,借由停顿,借由好奇探索,让自己有机会思索该怎么切入。返回
  8. 我从真实却细微的感受核对,才去辩证且扩大这分感受,有助于他思索,并感受我的关怀。返回
  9. 为了和孩子有更深层的连结,我常准备好自己,让自己透过深呼吸,以更专注、更平稳的语气谈话。返回
  10. 当回答不出来时,我建议大人可以停顿沉思,而不需要在惯性中,急于解释和回答。有时候我会跟孩子说,「你说的有道理,我得想一想才能回答你。」让自己有更多时间沉淀与思考,也让孩子感受到大人真诚面对问题。返回
  11. 此时的说话,若是带着情绪,或是不舒服,谈话的过程,经常会让听者不舒服,认为只是想要说服,或者找借口,但说话的同时,若心灵宽敞,则语气会淡定平稳。返回
  12. 常听见「老师要当孩子的朋友。」这句话常被误解了。因为老师的角色,不只是朋友。比如孩子不写功课,当朋友可能只会惊讶,或者不在乎;当老师却要检查作业。比如孩子犯错,朋友的角色,鲜少去告密,或者屡屡劝说,和老师的角色绝不会一样,因为老师即使规劝,可能还要执行规则。返回
  13. 我常建议教师,可以在学校形成支持团体,彼此针对个案与课堂讨论,或者给予支援,面对教育工作将更有力量,也因此我也带领家长团体,但避免在团体中只有抱怨与教导,而是如何彼此陪伴,交流心得。而从本文来看,便知道山毛榉的成长,是透过众人的协助所致。返回
  14. 回溯过往的历史,以一种欣赏且正向的眼光看待,不仅聊着彼此都熟悉的回忆,也帮助孩子看自己成长的脉络,与以前有多大的不同,自己改变多少,具体落实孩子的改变。返回

注一:

当时学校创办三年,已经有多位中文教师离职,因为学生不进课堂,兴趣缺缺,老胡子因此登报应征「现代文学教师」,期望以较活泼的教学方式,带领孩子进入文学世界。但我到了学校,仍是以古典文学教授为主,只是做了很多教学方式的改变,一部分呈现在《移动的学校》一书。《作文,就是写故事》的思维,也是从学校教学过程体会,未来打算将中文教学的思索与呈现,以专书呈现。



注二:

在学校教书的头两年,虽然不懂教育为何,但在课程改造、学生的回馈,还有老胡子的支持下,觉得自己对教育有了兴趣。



注三:

在信念中已经陈述过,于此处再度详述我的方法。我避免说「为什么?」因为这三个字含有不信任、质疑、批判的味道,孩子常不愿意互动,因此我改以「我很好奇」当发语词。当我学会了好奇,就会对孩子的行为有了探索,而不是在还未深刻了解之前,予以说教或批判。而任何事物,都有正向存在,当好奇的过程,包裹了正向思维,便使得孩子有了「价值」的自我探索。但「正向」并非称赞,也不是看到事件的表层,而是看到孩子的「渴望」层次,比如孩子的「勇气」、「努力」、「未放弃」、「未逃避」……比如帮助山毛榉戒烟初期,他一下子就又抽烟了,常感到沮丧,但我常在正向价值上和他对话,「起码愿意开始。」「即使不成功,也没有放弃念头。」「起码忍耐了两天,表示愿意挑战。」让孩子正视自己的努力。



注四:

当时学校的导生制度,教师有责任在每周和孩子谈话一次,学生在遇到困难时,也会主动找老师讨论。山毛榉是个天真的孩子,即使不喜欢我,但我是他的导师,他就会找我谈话,另一方面,他当时的确没有朋友了,大概也只能找我诉苦。



注五:

如今我的洁癖已经少了,现在还能捡朋友的二手衣来穿,也算是一个不小的改变。



注六:

九人小组是当时学校的法官团,由学生与教师共同组成,取代一般学校的训导处功能。



注七:

山毛榉从小六开始抽烟,最高纪录一天两包烟。戒烟之后,便不再碰烟,维持了七年,直到他成年,才又开始抽烟。



注八:

这本教育书便是《没有围墙的学校》。



注九:

当时社区家长鲁柏君将房子借予他住,给予他很多帮忙。



注十:

山菊在山毛榉失恋期间,给予相当多温暖的支持,她后来考入清华人社系,中正心理研究所。从最初和山菊谈话,也让我对帮助孩子面对考试焦虑,有了宽阔的想法。



注十一:

当时学校的发展方向,和我所思考的方向已有落差。另一方面,我也想重新给自己一个环境,看是否能有所创造。我经常向孩子们说,要拥有探索与冒险的勇气,因此自己便做了决定,但当时已经三十九岁,我心中也有恐惧,不知道能否维生。因为以前当过泥水匠,因此打电话给泥水匠老友,告知可否有一条路的选择,是一边当泥水匠学徒,一边写作?蒙老友首肯,我便辞职了。但我离开学校以后,选择太多了,因此没有再回锅当泥水匠。

爱是教育的核心

父亲见女孩不肯离去,突然指着自己的鼻子,操着浓重的乡音说,「妳知道我是谁吗?」

父亲停顿一秒,认真的对女孩说,「我是个老师,妳知道吧!老师不会处罚妳,更不会要妳赔钱,回去过年吧!」

街坊邻居说,八十七岁的李伯伯回来了,带着硬朗的身子,宏亮的嗓门,与倔强的脾气回来了。邻居们谈论年前的一场车祸,为遭受苦难的老人叹息,并且赞叹他的生命力。只见老人背脊微拱,迎着夕阳的余晖,在巷口彼端转个弯,到小公园散步去了。

二○一一年一月份,农历年前一周,八十七岁的父亲出了车祸,肋骨断三根,母亲的手骨也断裂。过年的气氛,节庆的喜悦,全家团圆的温暖,仿佛瞬间都摔断了,这是如戏人生中,经常出现的无常。

「年纪这么大了,怎么还让他骑车呢?」好心的员警到医院笔录,对我告诫一番。

我只得点点头,虚心聆听。

前一天我才安排一切,带父母办年货,处理完杂务,过年前应该无须购物了!哪知人算不如天算,老人家心血来潮,欲往银行换新钞,给孙子与外孙女红包,骑着一二五CC机车载母亲出门,随后就发生意外。

以往面对类似事件,我心中除了无奈,还会积压着悲伤与愤怒,怎么会这样子呢?但如今不同以往,我的心灵比较成熟了。虽然心里难过,却学会应对与调适,并不会在心中纠结,或是口头发牢骚,能转为一种关爱与接纳,面对当下的处境。

撞伤父亲的二十二岁女孩,才刚大学毕业,为了上班赶打卡,车速过快,不幸就发生了。女孩撞伤父母,自己双膝也挫伤,赶不及上班,既难过又悔恨。

听到爸爸肋骨断了,妈妈要开刀,女孩更是哭得泪涟涟,直说自己怎么会撞伤爷爷奶奶?爸爸反过头安慰女孩,「妳回去吧!我不会要妳赔偿的,以后骑车慢一点。」

双亲住进国军八○三医院,两人病床相对。

人生经历过大风浪的父亲,虽然宽怀面对意外,却也不断自责,怎么会在过年前发生车祸?即将进入开刀房的母亲,更是身心俱痛,泪如雨下。

我并非不担心,心中暗自忖度,「父亲八十七岁,断了三根肋骨,还能好起来吗?我听过几位长辈肋骨断裂,便一病不起了。」我心中盘算最坏情况,深深呼吸,觉察内在的焦虑、悲伤与害怕,调整纷乱的情绪。

父亲在国军医院住了五天,不仅嗜睡,精神也烦躁,甚至一度血氧不足而休克,吓坏母亲了。医生在小年夜让父亲出院,哪知一夜间腹部肿胀,紧急送往荣总,才检查出脾脏破裂。母亲焦虑难安,托着包裹石膏的手,守候在开刀房外,一度抱着我放声大哭。我安慰无助的母亲(注一),感觉为人儿子的责任。

父亲的坚强与爱

父亲在除夕夜动了大刀,身体装着引流管、导尿管与氧气管,痛楚得翻来覆去。我在病榻前陪伴,发现安静的话语与频率低缓的音乐,有助于父亲舒缓痛苦,精神安定与进入睡眠(注二)

大年初三,女孩来医院探病,得知父亲手术摘除脾脏,难过得不能自已。

浅睡的父亲自病榻醒来,看见哭泣的女孩,挥挥手要她安心过年,别再到医院来。女孩内心良善,再次问赔偿事宜,见父亲要她回去,呆立在现场,不知该怎么办。

父亲见女孩不肯离去,突然指着自己的鼻子,操着浓重的乡音说,「妳知道我是谁吗?」

女孩不知如何回答,她怎么知道眼前的老人是谁。我脑海里迅速思索,父亲是谁?他是山东流亡学生,在澎湖差一点被投海,随后被送往火烧岛,换了另一个人的名字,历经九死一生,才考上师大,在教师岗位退休,一生勤俭无华,是动荡大时代里的平凡小人物,此外没有显赫头衔(注三)

父亲停顿一秒,认真的对女孩说,「我是个老师,妳知道吧!老师不会处罚妳,更不会要妳赔钱,回去过年吧!」

父亲疲累的躺下来,阖上眼睛睡去,留下不知所措的女孩(注四)

父亲的回应让女孩错愕,也让我震撼,因为他将「老师」的格局,看得如此大器,同时展现某种宽阔的「爱」。虽然他平常脾气不大好,是个固执的老人,但此刻他受伤卧床,让人觉得他既可爱且宽大。

父亲前后住院十六天,一家子都在医院过年。出院后的父亲嗜睡,身体孱弱却不愿饮食,常一进食便呕吐,总是不断昏睡。我想起前人病例,心中忐忑不安,将医嘱告诉父亲,「医生说要多下床活动,尽量走一走,不要一直躺在床上。」

父亲挥挥手,见我仍站在床边,虚弱地说,「任伯伯你知道吧?」

我点点头,任伯伯也是山东流亡学生,是少数来家走动的人之一,两年前肝癌过世了。

父亲表情艰难,手掌搓揉眉心,「他生病出院的那一天,我去探望,才说了一句话,他就睡着了。你任伯母在一旁,不断数落着,要他打起精神,不要没礼貌。我怎么好意思待着,只得回家了!这件事你知道吧?」

我其实不清楚这件事,仍然点头回应。

「第二天,你任伯伯就死了。现在回想起来,他有多委屈呀!」父亲原先闭着的眼睛睁开了。「老朋友来探望他,你任伯伯难道想睡着吗?他实在没办法呀!这么好的春光,这么好的年节,儿子孙子都回来了,我也很想起来啊!但是我也没办法呀!你就让我睡吧!等到我睡够了,自然有力气起来了。」

听父亲这么说,我顿感悲伤与理解,只得让父亲睡下。父亲知道我仍未离去,转身又说,「放心吧!你们都长大了,我没什么遗憾了。家乡的人,哪能活到像我这么大的岁数?我已经满足了。」

隔了一会儿,父亲又接着说,「虽然我这样想,但是我也没放弃活下去的念头,就看老天爷的安排呗!我很坦然,你不要担心啦。」

父亲在家睡了一个多月,渐渐恢复了活力,因车祸而全白的头发,又看得见黑色的发丝,不仅有力气外出散步,现在更每天写书法五、六个小时。

从这一场大车祸,我看见父亲的坚强与爱,我突然领略,他是这样将我们养大的。我想起他艰辛的经历,从不懈怠的意志力,达观的态度,宽怀大器的爱,应给我们这些孩子们不小影响吧!

父亲带孩子的历程

常听见学者专家谈教育,最终都会谈到「爱」。只是「爱」这个字,人人识得,却未必懂得,像走迷宫一样,让人难以寻觅,也令人困惑。

我从自己的家庭中,去审视「爱」如何呈现,我能否感受父母的「爱」?是否从中获得力量?我得到一点儿心得。

我的成长经历,并不顺遂,如同某些功课不好的孩子,童年极调皮,少年极阴郁,青年极徬徨。直到年过三十二岁,我才真正懂得如何和集合「固执」、「慈爱」、「倔强」的父亲相处,懂得正视自己的价值,虽然年纪大了点儿,但时犹未晚。

以往我不懂得这些,总觉得亲情很艰难,沟通也难,明明亲人间互相关爱,为何那么多冲突与折磨?

我成长於单亲家庭,父亲只手拉拔四个孩子长大。他是国中的辅导主任,曾获得十大杰出辅导楷模,却连自己的孩子都教不好,不仅颜面无光,也沮丧之极。父亲说自己当时心都碎裂,常想着这几个孩子完蛋了!未来一点儿希望都没有,该怎么办?只能在棉被里面独自落泪。

如今,我可以体会父亲的绝望,也能感受处境相似父母的痛苦。

回首小学时光,我鲜少写作业,整天在外头玩耍,在家欺负弟妹。国中时期,功课敬陪末座,流连电动玩具,无法上进。高中联考放榜,我考不上台中的学校,远赴南投读书,还曾经被流氓痛殴,脸肿了好大一块,不敢回家。高中毕业,断续打工,生活无重心,大学考了四次才上榜,最后进入东海大学中文系,仍旧一路工读到毕业,做过泥水匠、货柜搬运、酒店少爷与记者,直到三十岁还没有固定职业,人生徬徨不安。

我想要活得更有价值,却没有方向;想要上进,却缺乏意志力。每回离家,便想念家人,一回到家,却跟家人吵架。觉得人与人的沟通,竟是如此困难?觉得无限沮丧,甚至想离群索居。到底怎么回事呢?我也很困惑!为何面对最亲近的家人,却无法和睦相处?

直到三十二岁,我进入体制外中学任教,遇见老胡子校长,和瑶华与天安共事,学习审视自己的沟通模式,使我的生命有了转变。

家中不只有我状况连连。

我的二弟有良好资质,却因为我不学好,他也跟着漂流好长一段时间。求学时期,他无法考上中区任何一所高中职,远赴桃园退辅会办的高职就读,求学期间抽烟、打架、逃火车票,还睡过火车站,高职毕业就进入社会工作。二弟断续开了二十年货车,收入虽然不高,但总算稳定,父亲见他能自给自足,工作努力,便觉安慰。

二弟四十岁那年,货运公司缩编,他丢了工作,转而到CNC车床工厂上班,以大量劳力,赚取微薄薪资,根本无法养育一个家庭。我深思熟虑之后,邀约他重新学习,和我一起从事教育工作,我深信他有这份能力。直到今天,他已经学了两年,不仅重拾书本苦学,人生观也有重大改变,少年时期无处发挥的敏锐与思维,都在四十岁被解放,成为一位优秀的教师。

三弟是家中功课最棒的孩子,高中考入丰原的中学。但求学过程亦不顺遂,抽烟、打架又摔车,被记了两支大过,两支小过,无数支警告,而且留级一年。他大学考了三次,才进入外文系就读。

大学的环境,仿佛是专为他打造的舞台,从此积极参与社团,在翻译社接案工读,并且演出舞台剧、曾受ICRT专访,到留学中心当解说员。退伍之后,三弟推估自己的兴趣,选择网路与翻译相关事业,发挥极佳的才能,目前担任专业经理人,任职于那斯达克挂牌上市的北京公司,符合自己志趣。

小妹则是家中老么,运动、音乐与绘画样样都行,却没有一样得以专精发展。在课业为重的年代,她没有舞台发展,功课压得她喘不过气,我还常常欺负她,日子过得很阴郁。国中毕业,她考不进高中,选择进入私立五专就读,但功课平平,看不出未来的方向。

毕业后她任职小公司,一个月薪资一万八千元,仿佛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看不出自己的前景何在,让她思索未来该如何走下去。她决定尝试文学创作,以毫无「钱」景的写作为职志。然而她非科班出身,从未创作任何文章,我劝她早早打消念头,不必作梦。没想到她意志坚强,辞了固定工作,决心冒险投身写作,竟然在轻文学领域出版两本书。不久后,她转战纯文学领域,随即囊括台湾各重大文学奖项,并考入文学创作研究所,成了出色的创作人,从事她热爱的工作。

四个小孩都有坎坷,苦了一路拉拔我们的父亲,所幸孩子们没有走到偏差的路途,人生仍走在各自属意的方向。现在问他,几个孩子如何。爸爸欣慰的说,「很好,很好!没想到你们都挺好,我的责任尽到了。」

父亲给了我们什么?

我曾和妹妹讨论过,我们成长的契机为何。没有确切答案,但一致认为爸爸的坚持与爱,是我们向上的动能。

单亲爸爸工作繁忙,管教我们功课与行为,常常疾言厉色,但无论我们犯了什么错误,功课如何差劲,爸爸从未放弃我们,我和弟妹才能不断朝想要的道路前进。即使爸爸反对我们的抉择,比如我到各行业打工,比如我三十九岁离开稳定的工作;比如二弟决定要去开车送货;比如三弟北上谋生;比如妹妹决定从事创作。爸爸也只是耳提面命,表达自己的想法,从未激烈干涉我们的选择,并且让我们感受到他宽大的胸怀。

当年妈妈离开家,爸爸虽会有怨言,却鲜少埋沉在怨怼之中,只是默默坚持。他骑着摩托车,风里雨里接送,晨昏辛勤身影始终在我脑海,并且坚持在孩子求学期间,为我们打理难吃的便当(注五)。即使我们怨怼,即使我们让他一再失望,他也一如既往,一再为我们打气。现在想一想,当我连续大学落榜三次,爸爸看完报纸的榜单,告诉我再继续努力,不要放弃,这种态度与坚持有多艰难?

即使爸爸对我们发脾气,也不会让情绪停留太久,从不与我们呕气,给我一种恒常的淡定。有个画面经常在我脑海,我和爸爸大吵一架,怒气冲冲甩上房门,准备和他赌气不说话,下一刻却传来爸爸的声音,「吃饭啦!你看看我煮了什么好吃的?」

妹妹曾说,爸爸哪里来的耐性?哪里来的包容?哪里来的坚持?他七十五岁开始学电脑,学习打字,已经书写超过两百万字的家族故事与历史,他哪里来的毅力?

这是我近几年归纳父亲的「爱」与「坚持」,带给我们的力量。我深信家庭的图像,会给予孩子深远的影响,我们无疑都受父亲极大的影响,几个孩子才能从坎坷中,缓缓走出自己的生命吧!

注一:

父亲七十二岁时,我鼓励父亲再婚,此处的母亲是继母,她也有四个与我们年龄相仿的孩子。



注二:

父亲经常一整晚都无法入眠,我感觉父亲由身体引起的烦闷,焦躁难受。当我深呼吸,心灵稳定,以趋近一致性的姿态和父亲说话,仿佛能量彼此连结,他的烦闷就少了一些,于是我开启电脑,小声播放心灵音乐当背景,发现父亲沉沉睡去了。



注三:

龙应台的《大江大海一九四九》、王鼎钧的《文学江湖四部曲》,都写过山东流亡学生的故事,父亲看完有着深深感触,因为那是他经历的故事。我写给青少年的书《给长耳兔的36封信》,也写到他的传奇,但孩子们都以为是我杜撰的呢!



注四:

女孩的阿姨告诉我,她很愧疚,心灵痛苦。于是我邀请女孩睡前深深呼吸,沉淀心灵之后,送一个祝福给我父亲,并且欣赏自己的勇敢与真诚。阿姨一周后告诉我,女孩的心灵和缓,比较有活力了,这是引导女孩连结渴望的层次的结果。



注五:

国中三年,父亲坚持为我们带便当,从未外食。便当里的菜色常是冰箱的剩菜,我和弟妹难以下咽,常偷偷将饭菜倒掉,宁愿饿肚子。倒是父亲,总是津津有味的吃着便当,丝毫不觉得有何不妥!

【卷三】课业与学习

当孩子读书不够认真

我握住她的手,邀请她深呼吸,请她眼神注视我,确保她是专注聆听我说话,能收到我的关心,并告诉她我是认真和她谈论这个问题。

短短几秒钟,她的眼眶蓄满了泪水。

柚子是个有想法、有个性的女孩,喜欢阅读各类型的文学。她最喜欢的作家是护玄,同时搜集很多日本动漫作品,对诸多网路与动漫作家,她都有独到看法,不跟随流俗,也喜欢自己编故事,画漫画。

但是柚子花了很多时间上网,花了很多时间阅读轻文学,渐渐地忽略了学校的课业。柚子来自单亲家庭,父亲早逝,个性独立,却也因此显得倔强,妈妈很关心她,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帮助她的课业。

看她升上国三了,花在电脑、轻文学与动漫的时间有增无减,课业却节节后退,鲜少看见她将时间放在功课上头。怎么办呢?要她认真念书,她多半应而不答,要她别花时间在电脑与动漫上头,那会要她的命,冲突往往从此开展。放任她不管吗?任凭时间点滴流逝,蹉跎人生最宝贵的青春,大人心焦如焚,孩子却依然故我。

丰富且震荡的心灵

我是柚子的作文老师,她每周来写作班写一次作文,因此建立了一些情感。

她是个聪明且富有创意的孩子,学习能力超强,往往能举一反三。她也非常有企图心,曾经为了投稿文学奖,向我请教相关细节,并订定目标,信誓旦旦,决心达成。虽然最后总是不了了之,但是可以看出她很有想法,也很有企图心,只是意志力不足,执行力欠佳罢了。

另一方面,她的个性纤细,心灵敏感,对自己要求甚高,亦常有蹈厉之志,这也造成她遇到挫折时心灵总是孤单,别人也很难给予她帮忙。

事实上,青春期的孩子很多都有这样的处境,大人常常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何况她来自单亲家庭。因为孩子的防卫心强,常将大人的关怀拒于门外。大人过多的关心,反而招来大量冲突,使双方进退都失据,处境尴尬,却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该如何解决?

我初识柚子时,她是个全身布满针刺的女孩。

曾经因为我讲话踩到地雷,她狠狠地用指甲在我手臂上剜下一块肉,并且冷冷地说我活该。我曾讨好的、关怀的摸摸她的头,她反应嫌恶地躲开,丝毫不认为我们之间,有任何值得珍惜的感情。评断事物时,她的观点执着,也是引起冲突局面的肇因,但如前所述,她同时也是善良纤细的孩子,像一株带刺的仙人掌,虽然生意盎然,但自居于沙漠中,让人难以亲近。

也许是单亲家庭养成的坚强,所以面临挫败时不易与人倾诉?当遇到挫折、困难与痛苦时,柚子鲜少向人求助。我曾见她孤独的在路上走着,孤独地坐在角落沉思,噙着不想表露的眼泪,但遇到熟人,却仍强忍泪水打招呼,将悲伤与苦痛往肚子里吞咽;我也曾经见她对孤苦无助之人,发表悲天悯人的看法,由此可见她的心灵有多丰富,也累积了多少压力。

她自幼失去父亲,失去了庇护,失去理所当然的父爱,内在同时错落着孤绝与怜悯,在心灵震荡着。

她来上作文课,持续上了一年多的时间,我比较了解她的性情,懂得她心灵脆弱与坚强的部分,我们渐渐变得有话聊,但话题都围绕在文学与创作。

她离开作文班之后,我们便鲜少联络。但随着她升上国三,课业日益繁重,却尚未收拾玩心,国中基测的PR值从80几级,退至70级。母亲表示并不在意成绩,但面对她的处境,有点儿散漫,有点儿自我放弃,并不知道该如何鼓励她。生怕爱之深责之切,却于事无补,衍生出更多的冲突?因为我和她弟弟的感情不错,于是我主动邀她出来吃饭,表达关心她应对考试的情况,是否需要帮忙。

直接面对问题

我们约在餐厅吃简餐,像过往聊一些文学与创作,并且旁及家庭与学校生活。她像以往一般健谈,聊着动漫的趋势,评论新锐作家的作品。

我邀约她见面,是想提供关心,帮助她准备考试期间遇到的困难。然而,该如何切入问题?有效的帮助孩子?这是很多师长与父母感到困难之处。(注一)

我和她话家常,是一种暖身,但却带着极大的参与感,与她共同分享,而不是虚应故事。

随后我神情专注,自认为态度平稳且关怀,我将话题带到课业的问题。

柚子一听到我的话题,便支支吾吾地带过,我知道这对她而言,是一个艰难、不想被触及的话题。

我握住她的手,邀请她深呼吸,请她眼神注视我,确保她是专注聆听我说话,能收到我的关心,并告诉她我是认真和她谈论这个问题。

短短几秒钟,她的眼眶蓄满了泪水。

我表明自己想关心她,因为我在考试之前,也曾经徬徨终日,不是不想念书,而是不知从何下手。我有过相当艰困的一段岁月,我的内在并不认同自己,但外在又要对抗那些不认同我的人……[Tip1]

柚子聆听着我的话,眼泪如注,淌下桌面。

我知道,我触及她内心深处,长久以来的一个问题。

所有的青少年,都想要一个积极正向的人生,没有人想自甘堕落,他们不是不想努力,而是当他们遇到困顿、怠惰、犯错、困惑与不安的时候,他们听到的语言,通常是指责与说教。

这些道理孩子们并非不懂,真正的根源,应是如何帮助他们一起去面对上述的困境,比如读书会烦躁,读书无法专注,旁边的事物会让他分心,遇到困难该如何面对。他们仅能自己孤独地对抗着,任由现况回圈反复,任由时间点滴逝去,形成更大的焦虑与罪恶感。

久而久之,他们衍生出的生存法则,便是不想努力,不想读书,对抗大人,维持现状。但他们心灵无法藏匿的一股愤怒,常常反应于外在伤害大人,于内在伤害自我,并且逐渐不相信自己。而大人的帮助,往往没有加分,反而造成更大的压力,不只孩子挫折,大人更是挫折不已。(注二)

很多大人认为,孩子在学习过程中,面临最严重的问题是散漫、懒惰与浪费时间,因此着力在如何改变他们的状态。严厉管教,重整纪律,但此举在现代教养环境中,很大比例造成冲突。

大部分的孩子,是被心中衍生出来的焦虑干扰,导致他们生活散漫与浪费时光,因此我常直接触及问题的核心,协助他们面对焦虑,让他们意识到自我的处境,进而帮助他们解除焦虑,朝正向的目标迈进。

面对焦虑,建立小小的目标

当天的谈话,让我了解几个部分:她同意自己想要奋起,但时光就莫名过去了。然而每天回家,除了上网之外,就是拿起小说阅读,读着、读着时间就流逝了,最后上床睡觉,终日陷入悔恨与懊恼之中,亦觉得自己再也来不及努力了。

这是很多陷入迷惘的青少年,所熟悉的处境。

我的策略,通常是在对谈之后,让孩子意识自己的处境,首先邀请孩子下承诺,同意我们共同的目标是建立纪律,每天必须有所行动。(注三)

通常,孩子对于读书的目标,设定相当完美,比如一天读一小时英文,算一小时数学,其他学科再读一个小时,这样才算读书了。但是孩子吃过晚饭,已经七点钟,再读三个小时的书,已经十点钟,还没扣除休息时间,对一个尚未建立读书纪律,养成习惯的孩子而言,这个目标是天方夜谭。但孩子一旦意识到自己无法达到这样的目标,心灵就会出现懊恼,因而放弃一天的学习,从此日复一日,恶性循环。

因此我为尚未建立读书习惯的孩子,设定的学习目标是每晚十分钟,可以背两个英语单字,算一题数学,这样就够了。但是,他们必须将一日读书成就记录下来,写着英语单字几个,数学一题,或者读书几分钟?孩子们通常都相当惊讶,这样就够了吗?我点点头,这样就够了,慢慢再往前走。[Tip2]

当目标订定完毕,我还告诉柚子,一旦有一天没有达成,那是正常现象,请她不要自责,要看看自己每天能够落实的部分,告诉自己要有信心。

柚子点头,同意我们的约定。然而我知道,这个约定只是个开始,她要迈向纪律的道路,已经有了眉目,但是还需要一个长久的陪伴过程。

在此必须说明,我的目标不是她的考试多高分,而是建立纪律,我的目标在养成读书的习惯,或者培养她善用时间。当她纪律被建立之后,无论上了哪个高中或高职,她都能一步一步踏实的学习。

孩子一定会违反承诺

我和柚子约定,每周见面一次,聊她的近况,检验她的学习落实状况,但是才刚刚和她达成共识,便因为我父亲车祸住院,而中断一个半月的见面。我父亲住院开刀期间,她到医院来看我,并且给我一个温暖的拥抱,让我感受到她的支持,也感受到这孩子的转变。

再次见面时,距离国中基测仅剩三个多月,但是她的状况在一两次建立小小纪律之后,又重新回到惯性的轨道上,回到散漫悔恨的日子。

孩子会出现这样的现象,是必经的历程,大人无须愤怒责备,亦无须说理教诲,否则孩子就回到惯性的轨道中,也对自己丧失信心了。

当我知道她又散漫了,并未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关心与探索。我们重新敲定目标,重新重整纪律,并且重新确认,这是适合她的吗?这是她想要的吗?她并不是很确定的点点头,我回给她一个正向的欣赏,并且告诉她,这是一条漫长的路,一个人要突破惯性的困境,需要相当的勇气,她已经跨出第一步了。

随后的数周,她的记事本上写着小小的读书时间,虽然仅是每日三十分钟,却占据着一周中的一半的天数。我好奇的问她,她是怎么有办法完成这半小时呢?那样的感觉如何?

柚子腼腆的笑笑,只是说就这样做而已。但我认为这已经很了不起了,我是打从心灵里这样认为,因为她已经开始不一样了。而且她看着记事本上用功的时间,至少觉得自己没有完全浪费时光,有了小小的积累。

然而,她并不是都有做到承诺,有几次见面,她的笔记本大量写着「无」,回到过去散漫的轨道里了。(注四)

我问她,发生什么事呢?当她每日回到家中,怎么会违反承诺?

柚子只能摇摇头,眼眶再次蓄满泪水。

我握着她的手告诉她[Tip3],没有关系,再次重新下定目标吧!她可以考验我的耐心,考验我的关怀,我会很有耐心在这儿等她,并且告诉她,我相信她此刻努力,成绩不会太好,但是请不要放弃。

我们重新讨论,她没办法进入读书状态的症结。其实没有明显答案,我心知惯性会让她重回过去,我需要有点儿耐心,再次帮助她建立新的惯性,告别过去的处境。因此我只邀请她读书时间到了,就帮助自己深呼吸,觉察自己此刻在做什么。请她不要看不起一点点认真的时光,并告诉自己即刻落实。

她的纪律承诺履践,偶尔起伏不定,但我从一个大脉络的轨迹来看,发现她努力的时间增加了,可达一个小时,每周达成纪律的时间也增加了。

每次见面,我都很好奇她是如何做到的。当看到自己做了这么多,并没有浪费时间,感觉如何?[Tip4]

若是她没有做到,我以温暖且坚定的语气关怀她,从未以负面情绪质问他。有时候,她没有达成目标,和我谈及读书状况时,会谈到生活中的不顺遂,比如和妈妈的争执,和弟弟的争吵,而我只是当一个聆听的人,我不需要帮助她解决什么困难!

有一次我和她聊到了失去父亲的感受,会有很多孤单的感受在内在奔流,还有其他的情绪。她第一次向我道出心灵的愤怒[Tip5],自己孤单的处境,对于现状的不安与不满,我认为她很诚实,也很勇敢的和我分享她的内在。

那一次她流了大量的眼泪,使用完一整包卫生纸。虽然我没有跟她说该如何面对,但我给她的是理解、支持与等待,我觉得她的心灵比较敞开,也比较柔软了。与此同时,我为了让她持续珍惜自己,懂得关爱自己,觉察自己的正向力量,和她见面之后,我都将这些正向观察化作文字,每周给她一封信。(注五)

迈向纪律的惯性

在考前一个月,柚子的读书纪律已经渐入佳境,最后半个月,她的母亲告诉我,她已经完全进入努力读书的状态,几乎没有浪费时间了。

我觉得她是个了不起的女孩。因为建立新的惯性,打破旧的惯性,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但是她做得远远超乎我预料。而且她是个极其聪明的孩子,专注读书,建立纪律,对她而言,就是功课最好的解答。

她的国中基测考完了,PR值进步,到达93级,这个结果超乎我意料之外,却是她努力之后的结果。与此同时,我也带着一位男孩芦笋,他也是面临国中基测的考生,曾经在就读小学时来我这儿补习作文。升上国中后,妈妈忧心忡忡的向我表达担心,孩子惶惶终日,不是打电脑便是看电视,功课却一塌糊涂,模拟考的PR值仅有28级,该怎么办?

芦笋也是在基测前四个月来找我谈话,和我每周约一次。

我的策略,也是先确认他的目标,是否也想认真?遇到哪些困难?是否想尽学生的责任,并且想继续升学?其次和他分享我的过去,曾经作为一个学生的处境,如何艰难的面对自我与众人![Tip6]芦笋不断点头,对我青少年的心灵甚为理解,因为那些都是他的困难。最后在他的同意下,我们订定每日读书进程。

芦笋在考前两个月,已经能每日读书一小时,且很专注,感觉读书时间瞬间就过去,并且看着自己读书的纪录,觉得自己没有虚掷光阴。

芦笋的基测成绩PR值从30级到50级,并不是很理想的数值,因此我判断他的读书方法可能需要协助。但是芦笋建立纪律的过程,是一个美好的经验,直到考试完毕,芦笋还建立了阅读课外书的习惯,我希望他一直维持下去。

我协助孩子的程式很简单:真心接纳他们→深刻的讨论→共同面对问题→协助孩子建构纪律→包容他们违反承诺→重新审定纪律→欣赏并感谢孩子的努力

我一直以这样的方式,陪孩子建立读书纪律。直至此刻,我带了两个月的国三女孩芙蓉,已经能每天固定读书两个小时了,心灵也会比较沉静,和父母的冲突也日渐减少。日前我问芙蓉,每日读书的感觉如何。她笑着回答,逐渐感觉不辛苦了,看着自己的读书纪录,也比较有力量,听她平缓且较自信的语气,我深信她说的状态,未来将会有更平稳的历程。

我相信,没有任何一个孩子,甘愿处于混沌困阨的环境中停滞,没有一个孩子不想拥有正向价值,因此大部分的孩子,都可以在和他们澄清内在想法,深刻讨论之后,帮助他们建立读书纪律,那对他们将来也是美好的经验。(注六)

柚子的作品

■柚子的回馈

崇建老师写了我国中三年级那年升学的经历,如今我已经升上高中了。世界不停的在变化,身处在这世界的我,必须随时准备好应对这变化,才不会被淘汰,这大概是所谓的物竞天择吧!我身为一个高中生,也正在这个世界继续努力。

Tip
  1. 这个分享是让她明白我的接纳。返回
  2. 记录小小的努力成果,是帮助孩子在建立纪律的过程中,看见自己一步一脚印的轨迹,并且落实小小的成就,不至于好高骛远,看不起点滴努力的成果。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动作,实际上帮助很大。返回
  3. 因为她在哭泣,神情迷离,为了要还孩子专注和我聚焦说话,我会要孩子深呼吸,要孩子注视我,因为我和柚子很熟悉,当她是女儿,我握着她的手,让她感受被支持的力量。返回
  4. 这里是聚焦在孩子正向的部分,我以好奇的方式,帮助她思索与看重自己正向的落实,有助于孩子信心的建立,看重自己的改变。返回
  5. 亲人猝然而逝,生者心灵里往往潜藏愤怒、悲伤与孤单等复杂情绪,常在生活遭遇挫折时浮现。当柚子心灵浮现这些情绪,我尽量倾听,并帮她澄清,或者给予接纳,进而给她力量,而不是告诉她应该如何,或者如何才对!返回
  6. 这部分的分享,便是一种接纳,接纳他有这种情况,有助于和孩子站在同一阵线,共同面对问题。若是没有这种经验,我通常会分享别人的经验,表达我的接纳与同理。返回

注一:

耐心是教育者很重要的素养,但是耐心并不是迂回而行,或者讨好孩子,那将会离问题核心越来越远。因此,当我有明确目标要和孩子谈论时,我通常会直接指向问题核心,但并不是压迫式的要求他们接受,而是真心想帮忙与了解。

但是面对敏感的孩子,大人往往会担心,一旦触碰长久不能谈论的话题,比如功课、电玩的议题,毁了两人的感情,该如何是好?

因此大人必须注意自己不是去说服孩子,而是透过对话,去探索与了解,进而帮助孩子。我有一个信念,连结萨提尔模式的「渴望」层次:没有一个孩子不想有价值,没有一个孩子想不被接纳,没有一个孩子的内在深处不想被爱,如此一来,我和孩子便是站在同一条线上。

在谈话前,大人应先为自己心理做功课,要温柔而坚定,要处理好自己的情绪与期待,避免自己使用指责、讨好、说教与打岔的方式和孩子对谈。我的准备动作,通常是深呼吸几次,并且告诉自己,我要抱着最大的希望,但有最坏的打算。



注二:

写柚子这一篇的同时,我想起数年前出版的《移动的学校》一书(宝瓶文化出版),书中另一位十九岁的女孩萝卜泥,我写了一万多字和她互动的纪录。她也和柚子一样,有同样怠惰的处境,但她热爱运动与摄影。父母经常为了她的课业感到烦恼,最后她高中为了和我成为导生而延毕一年,我们经常有深刻的谈话,在目标与纪律重整的过程努力。她毕业后考上文化建筑系,较前一年的成绩出色多了。二○○五年,我离开体制外中学,搬到新店写作,萝卜泥还常来找我谈艺术、建筑与设计,常和我讨论作品的创意与表现,同年她顺利转入淡江建筑系,毕业后考入交通大学建筑研究所,此刻在澳洲打工。

这些孩子都有美好的理想,但大人的关心经常形成压力,事实上他们的内在也有巨大的压力,但他们并不知道如何自处,如何发展成外在的行动。

同一本书中,萝卜泥的好友樱桃梗,便没有读书焦虑的问题,大概与父母一心向佛有关,因此显现在求学过程,我的策略便是让孩子觉察自己的不专注(读书时的分心),确认自己的目标,陪伴她建立纪律。

樱桃梗也是热爱摄影、绘画、舞蹈与音乐,可见我任教的体制外学校的文化养成力量,她最后考上东海美术系,并且在大学探索出自己多方的艺术才华,她得过摄影奖项,开过画展,当过街头艺人,主动投递设计方案获录取,学生生活极充实且富于创造力,目前就读于东海美研所。当我这篇文章完成前夕,她与我分享过去对话的心得、最近心灵的深刻度,并告诉我刚从北京归来,因为她设计的法蓝瓷在北京进入决选,最后获得第三名,绘画也已经在几个地方展览。



注三:

与青少年对谈,是一个看似简单的方法,然而却是最困难的一部分。一般大人太心急于要解决孩子问题,因此对谈的过程,往往无法触及孩子心中焦虑,无法真正帮孩子正视问题,就急于下指令要孩子达成目标,这样的方式,是无法改变孩子的现状,因此充分的对谈,充分的理解孩子的内在,是帮助孩子订下目标之前,最重要的一个仪式。



注四:

协助孩子建立纪律的过程,孩子大部分会回到惯性的轨道,这是很容易理解的过程,而且这个状况会反复出现。然而,大部分的人,在失去纪律之后,内心便深自毁恨,外在回到懒散惯性,提不起劲儿来,事实上只要他们重新落实,内心重新肯定自己,就会渐渐建构新的纪律。因此,大人必须要接纳这个过程,以温暖关怀的姿态协助孩子,肯定他们能够维持一阵子的纪律,并且告诉他们起起伏伏,逐渐往上的纪律曲线,是正常情况。



注五:

我信中写了关于爱与力量的语言。因为我和她一周仅见一次面,但信中的文字她却可以经常阅读。过去我在体制外中学教书,有一年的时间,我每周写信给九个自己带的孩子,孩子们都很期待收到我的信,也有助于我对孩子的正向整理,以及孩子们与「爱」、「价值」与「接纳」等渴望的连结,包括山毛榉以及附注一提到的萝卜泥与樱桃梗。



注六:

有一些孩子因为特殊情况,濒临中辍或者中辍,比如本书中的阿桔,或者其他原因,比如《没有围墙的学校》中的阿凯,则需要积极帮他们建立读书之外的舞台。当然,有更多的孩子,是可以建立舞台与建立纪律同时进行。

当孩子学习成效不彰

数学成绩较差的孩子,绝大部分都承认,不够专心面对问题,然而如何专心?绝非大人耳提面命即可达成。

该如何处理呢?

我通常建议大人,花一点儿时间陪伴孩子,只要一点点时间就够了。

在强调升学主义,不断竞争的年代,大部分的师长与父母,常将目光放在孩子的学业成绩,检视孩子的学习成效。不论此举是否允当,为了孩子拥有好成绩,却常见父母使用封闭的方法,封闭的思维面对,比如填鸭教育,而补习班则最常成为填鸭集中营。

当孩子成绩优异,为了要维持好成绩,送往补习班加强;当孩子成绩不理想,为了成绩不落人后,也送去补习班。

我不赞成孩子上补习班,因为我对补习教育印象不佳。这样的意见,补习业者也许不会认同,但这只是泛泛之论,因为从我少年到中年,补习教育的内涵与教育方式,数十年如一日,鲜少改变。这是一个「愿打」,一个「不愿挨也难」的链结,父母在大环境下很难有所选择。但我们可以问问孩子,补习真的有用吗?答案恐怕不乐观。这样的说法也许有欠公允,因为我并未大规模调查,也没有精确的资料统计,仅针对周遭补习的学生及教师访谈。但这个观点,亦属老生常谈,学者、教养书与教育杂志,经常可见相似论调,一般家长很难脱离箝制,尤其当孩子学习成效不彰时。

引导孩子意识问题

最有效的学习方式,是对自我的学习状况有所觉察,意识自己想要学好,而不仅是想要或是知道要学好而已。但是补习教育,常让学生有错误的依赖感,从无机会让孩子意识到学习问题。

以数学为例,孩子的数学成绩未臻理想,真正的原因为何呢?一般人皆从解题技巧下功夫,要学生一题一题演算,并且详述如何解题,这也是大部分补习教师的工作。但是对大部分的孩子而言,这并非最重要的课题,还有更核心的根源问题。

问问数学老师,详述完解题技巧,孩子是不是全都会演算了?

这个答案可能是否定的。

问老师原因,少部分学生是数理能力不佳,大部分学生不用心。答案如果是前者,有没有更有效的方式引导?而不是告诉家长,来上课比空闲在家好。答案如果是后者,是否可以针对孩子的不用心,思考出解决的方式?

我以为教育的过程中,应教导孩子学会专心,但不是坊间推销的速读或者记忆训练,而是简单的觉察与意识方式。

问问学生,数学题算不出来的时候,会不会分心?数学成绩好的孩子,绝大部分都努力运算,不断思考。数学成绩较差的孩子,绝大部分都承认,不够专心面对问题,然而如何专心?绝非大人耳提面命即可达成。

该如何处理呢?

我通常建议大人,花一点儿时间陪伴孩子,只要一点点时间就够了。

首先大人必须调整自己的心灵,以专注且真诚的语气(注一),和孩子讨论面对数学的态度,也请孩子深呼吸,专心面对此议题。

比如我常问孩子,是否真心想要学好数学。孩子通常点点头,或者回答,「想啊!」

我会重新确认,你准备好认真面对了吗?

有的孩子会说准备好了。

但是,大部分数学不好的孩子,听到我问第二次,都会略显迟疑,有如下的回答:可是我不会算、可是我天生数学就不行、可是我很讨厌数学、可是我看到数学就没耐性、可是我没有数学细胞,看到数学我就害怕……

如果孩子说出这样的话,那就表示孩子面临真正的难题,并非解题技巧,而是面对数学的态度。大人听到这样的话语,也请不要轻易动怒或急于说服,因为孩子说出心中真正的想法,那就表示我们有了方向,该如何思索去掉阻碍的石头。

我常跟孩子说,「没关系,不管你的难题是什么。我问的是,你真的想学好数学吗?」

绝大部分的孩子,会肯定答是,因为没有孩子愿意堕落。所以我要激起孩子正视这个问题的心灵,认真的面对,并承诺要认真。

当孩子答应专注面对数学,我们便可以探索,当他每次算数学,遇到困难时,他是如何应对的。烦躁?放弃?分心?还是其他?

我常常告诉孩子,生命总会遇到难题,重要的是使用什么态度面对。正如同遇到数学难题,他是如何面对的?我期望他专注地作个斗士,而且我设定的初期专注时间不会太长,目的在创造专注的经验,扭转面对数学的印象。

当一题数学不会演算,写一篇作文卡住了,英文单字总是背不起来,他们是用什么态度面对呢?是不是总在惯性中浪费时间,以为自己很努力了,却一点儿也不积极努力?花了时间,却没有专注,岂不是冤大头?我要帮助他们更有效率。

山毛榉的难题

我在体制外中学教书,带山毛榉第三年时(注二),决定和他讨论课业的问题。虽然我和山毛榉感情甚好,但是他的课业学习几近荒芜,总是逃避学习责任,依然不进课堂,也从未认真面对功课。

有一天我和他聊及学校的生活,讨论对前途有何愿景。我顺势问他,都已经就读高一了,数学程度竟然只有小学四年级,该如何是好。

山毛榉无奈的说,「没办法啊!我对数学没辙,百位数的乘法就算不出来了。」

情况怎么会这么糟糕呢?山毛榉并不是笨蛋,数学怎么会这么差劲?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唯一能做的,大概就是陪他算数学吧!

我告诉他,「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山毛榉也说,「对呀!真不是办法!」

他不想进课堂,因为听不懂,进课堂只会更沮丧,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于是我邀请他,到我房里算数学,让我帮他,因为百位数乘法我肯定可以教他,当初我的想法很单纯,只是想帮助他解题,并未想解决任何问题。

约定的时间到了,我要他先算几题数学,再检视他如何运算与思考。我便在一旁读自己的书了。

想不到山毛榉才坐定五分钟,就拚命敲桌子,大声地说,「阿建!我不会算啦!烦死了。」

我转过头看着他,没去管他的数学题该怎么演算,反而好奇他怎么会这么没耐性。数学才算几分钟,还没进入思考或摸索,就烦躁得像只吃不到食物的猴子,如何能静心思索?如何演算数学?

我好奇地问他,「咦?怎么搞的?你遇到困难的时候,好像很没耐性?」

山毛榉一边敲桌子,一边回答,「对呀!我超没耐性的!」

我思索了一下,回想他曾遭遇的各种状况,把我的想法告诉他,「不是耶!我觉得你超有耐性,超不怕困难的。」

山毛榉愣了一下说,「哪有?我超没耐性的。」

「我记得你去攀岩,一旦落下来,还是不断尝试;你打鼓的时候,遇到打不好的节奏,你就不断练习;打电动的时候没有过关,你还不是很有耐性?」(注三)

山毛榉说,「那不一样好吗?这是数学。」

「差别在哪里?」

山毛榉思索了一下,「因为我不喜欢数学,对数学不感兴趣!」

我专注地问他,「问题是,你要不要认真面对数学?」

山毛榉说,「我不知道。」

「如果你不知道,那我们所有的努力都徒劳无功,当你面对困难,而不想认真面对,很容易便逃避了,只是等待解答。如果你确定要认真面对,我会陪你,不用担心做不做得到。我们只是做而已。」

山毛榉烦躁的气息减弱了,认真的对我说,「阿建,我好像是你说的这样耶!那该怎么办?」

「每回算数学时,先深呼吸!告诉自己,专注运算与思考,把算数学当成攀岩和打鼓,如果还是不会算,至少已经尽力了,我再来帮助你,现在只要你试着专注十分钟[Tip1]。但是你以前养成的习惯,一遇到不会算的题目就烦躁了,现在我要你建立新的习惯。」

我和山毛榉感情很好,我们的对话让他反省,这是专注对话的结果。仅仅一句话,他便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并且愿意意识自己的专注力,投入数学功课,当天他成功算了几题数学,相当兴奋。

山毛榉来我这儿算数学两次,就再也不来了,因为他已经意识到要专注面对数学。他的数学能力渐渐有了进展,再来问我数学,我都要想个老半天,没法子立刻给他回复,他反而还告诉我,哪儿的观念错误了,后来干脆不问我了,转而问数学老师张天安,因为他觉得我的数学能力太逊了。

仅仅两年,他将数学进度赶上来,高二时已经通过高一的数学检定。我常问他,「你的数学怎么变得这么厉害?」

山毛榉都说,「不知道啊!」

山毛榉上了大学,面对困难的数学统计,他都有耐性运算。甚至还得意的展示他的电脑设计作业,花了他十余个小时,但同学们却草草了事。

二○一一年春天,我到他台北住处借宿,为了写这一篇文章,和他确认二○○三年的往事,当年我们在房间讨论数学的课题,为何谈了话以后,他就突飞猛进。

他偏着头思索,没有答案,但他认真的说,「我只记得谈过以后,就一直算下去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解决山毛榉数学的难题,不是解题技巧,而是意识到自己如何面对数学。一旦有所觉察,意识算数学的存在状态,便能有所突破。一旦突破,便能建立自信,建立新的学习惯性,这也是自主学习里的一环。

樱桃梗与小草的困境

带领山毛榉算数学之后,对探索孩子的学习状态,我感觉很有趣。

我在《移动的学校》一书中,写过樱桃梗的故事,也对她的数学进度迟缓,感到好奇。我发现她每回算数学,一题数学算了两小时,经常没有进展,停留在原地。她总是说,「我已经很认真了啊!只是想不出来。」

但我发现,她算数学的过程,常是漫不经心:咬咬笔杆,左顾右盼,画一张小图,翻著书本前面后面的问题。这个现象,正是不专心的学习状况,学习成效肯定事倍功半。

我很好奇地问她,「演算数学的时候,是不是会分心?想东想西?或者是恍神?」

樱桃梗尴尬的笑说,「好像是耶!」

我发现她面对不会演算的数学题,内在就开始逃避,但理智告诉她,「要好好面对数学!」所以她会坐在书桌前「算」数学,表示自己很认真,其实早已经恍神到天边而不自觉。

事实上,这是大部分学生遭遇的困境:无法专注学习,导致学习效率不佳。如此一来,他们花费再多的时间,只是消极敷衍,或者图个心安,没意识到自己的状态。

但是樱桃梗专注画画时,却不会分心,投注大量的热情。[Tip2]

我和她讨论的是,「如何有效率演算数学?如何在不专心时,提醒自己专注?」

我邀请她觉察自己的状态,意识自己算数学的过程,是否专注?或者正在分心?并且保持专注。当数学算不出来的时候,用心思索十分钟,再来询问老师,该如何演算,认真面对一题数学。[Tip3]

当她演算数学的感觉,还未进入完全投入状态时,每次分配数学功课的时间不要过长,半小时或者四十分钟就可以了,有助于收摄心神,专注以对。[Tip4]

此后樱桃梗算数学比较专注,提升了效率。

与此同时,我还带了另一位孩子小草,面对数学的状况和樱桃梗差不多,数学进度严重落后。小草算数学时,心灵并不投入,坐下一会儿时间,频频喝水、看手机、翻书、下楼或者发呆,很没有效率,耗了大半时间,也算不了一题数学。

但是当我和她讨论专心问题时,她都对我点点头,看似专注,却仅是惯性点点头。当她询问我数学问题,我发现她只是表面专心点头,回应着,「嗯……嗯……」,内在却飘忽游移,我要她重新演算时,她根本没接收,怎么回事呢?她是不是假装「专心」,而其实「不专心」呢?我判断这样的情况,可能也是头脑告诉自己专心了,但心里无法专注的状况。

为了厘清困惑,我将数学摆在一旁,核对我刚刚的观察。

她眼眶立刻红了,甚至说不出话来,我花了一点儿时间等待,才得知她一看到数学,心里便充满恐惧,无法进行思考,不能面对数学。

我知道发现问题根源了。

她的数学向来跟不上同侪,爸妈送她去补习班,为她请数学家教,都无法改善,她的内在充满沮丧、挫折与恐惧。她相当恐惧数学,却又无法不去面对,只有让自己「努力专心」,内在早已「分心」。

因此我打算解除她的内在恐惧,才能让她真正面对数学。我邀请她深呼吸,舒缓自己的情绪,并且接触自己内在的恐惧,让她将模糊的恐惧,从「虚无的大,变成实在的小」。

这句话的意思是,面对数学,可能会有恐惧,但心灵不要全被恐惧笼罩了,要让出一点儿位置给勇气。不会算数学,并没有什么大不了,不必太批判自己,顶多不会算而已。她将「不会算数学」这件事,看得太严重了,反而阻碍了学习。我再核对「不会算数学时」,她有什么感觉与想法。更进一步缩小她的恐惧,让她即使和恐惧同在,也能继续思考。

具体来说,我要她承认恐惧,缩小恐惧,勇敢与恐惧同在(注四)。另一方面,我让她尝试更简单的数学问题,建立演算数学的成就,借此觉察恐惧并不干扰她。算数学没什么好怕的,拥有成功经验,再核对她如何办到的。渐渐地,她能专注面对了,恐惧偶尔仍会回来,但无形中间减少了。

有时候我讲解算式,讲到死胡同里了,绕不出来,她还能反过来教导我,我意识到她真正地参与数学。当我意识到她的转变,我便当个非常愚蠢的学生,每个演算细节都问她怎么发展的。她有时和我一起思索,有时娓娓道来,逐渐拥有信心。[Tip5]

小草的父亲有一次和我闲聊,很不好意思的对我说,「我女儿常常笑崇建老师数学不好,有时候比她还笨,还要她来教呢!很奇怪的是,她喜欢让你教数学。因为数学老师教的时候,她反而听不懂,而且很害怕;崇建老师教她数学时,她反而比较了解。」

我的数学能力并不好,所以需要讲解的数学问题,不能太困难。但是这样已经足够了,因为大多数学不好的孩子,我教导他们的是「面对数学困难时的态度」。

水梨的心结

水梨是个聪明的女孩,妈妈来找我时,对其面对数学态度忧心忡忡。主因是她对数学这一科相当排斥,不屑为数学努力。每次考试成绩出来,她的分数虽然不是顶尖,却也并不差。

水梨的其他功课都属顶尖,独独对数学的态度,令母亲费解。

我认识水梨一年多,是她的作文老师,知道她是个自我要求甚高的女孩。她个性腼腆,且有一些别扭,不喜欢被聚焦,但从她的眼神与行为看得出来,她更不想被忽略。

我询问水梨妈妈,「她过去的数学也曾经顶尖吧?」

水梨妈妈惊讶的说,「你怎么知道?她小五以前的数学,常考一百分,被老师称赞。不知道为什么升上小五以后,就变了一个人,谈到数学就排斥,常常嚷着,绝对不会为数学考试做准备。」

我对水梨的状况有了一个想像:水梨对自我的要求这么高,数学的成绩目前还差强人意,并非到了难堪的地步,她不可能放弃数学。若是这种情况持续到将来,数学落后到相当难堪的地步,那时候的水梨,才会有很大的机率完全放弃。

我对妈妈说,「她一定自己偷偷在算数学吧!只是妳不知道而已。」

妈妈思考了一下,恍然大悟说,「你这样说,我想起来了。她真的是这样,只是每次看到我进房里,她就把数学收起来。她为什么要这样?我又没有一定要求她的数学成绩。」

像水梨这样的孩子,为数不少,常出现在重视成绩的中产阶级家庭。但父母常觉得冤枉,自己又没有特别重视,怎么会这样?有时是父母忽略了自己的期待,在言谈中早已流露,而不自知;有时是孩子心灵敏锐,不想承担「输」,不想承认自己不够好。因此无论过往成绩多出色,只要一两次成绩考差了,孩子会出现泄气的念头,或者不想让人看扁,而故意释出不想认真的讯息。

这样的现象,常发生在家庭或环境中,成人重视成绩的态度。

比如考了好成绩,就被父母师长称赞,孩子维持一段时间,心理压力太大,深怕自己无法满足家人期待,因而放弃;或者一旦达不到预期成绩,得不到赞许,就会产生如此现象。(注五)

该怎么办呢?父母应养成孩子能赢、也允许输的心态,因为竞争总有输赢。当孩子成绩好,不要为成绩赞美;当成绩不好,不要为成绩责备孩子。要孩子赢得宽阔,而不骄傲,输掉一场比赛或考试,也能够坦然面对,即使心灵难过、沮丧,都是正常现象。

父母常问我,该怎么称赞孩子呢?

称赞孩子人格能成长的部分,也就是一个人真正有价值的部分,这是连结孩子的渴望层次。

比如称赞孩子的认真,称赞孩子的耐性,称赞孩子未放弃,称赞孩子能思考,称赞孩子尽力,称赞孩子有勇气,称赞孩子没有完全放弃,称赞孩子仍旧为自己努力了半小时……,这些才是正向且具有能量的语言,无论输赢都能够给予孩子正面帮助。

水梨并未找我问数学课题。

如果她来找我,我会先确认她的心结,是否真如我想像。我会为她心灵注入正向力量,对自我多一些接纳,勇于面对挫折,我也会陪她一段面对挫折的时光,协助她认识真实,协助她有勇气。如此一来,我相信她的数学,乃至于其他学科,才能勇于面对,走得真实而长久。

观察孩子的问题

数学是我学生时代最头疼的学科,成绩相当不理想。如今重新面对数学,发现当我专注思索与演算,往往数学就不难了,这个心得是我带孩子算数学时,观察自己的变化而来。

数学是我最不拿手的学科,因此当我带孩子算数学时,不是聚焦于解题技巧,而是孩子面对数学的态度,再从中推敲与思索改变孩子的可能。

我曾在《作文,就是写故事》一书中,写到我带过甚多写不出作文的学生,甚至被判定「学习障碍」的孩子写作,至今未遇到任何一个孩子写不出来的状况。我切入作文的重点,也不是以写作技巧带领孩子,而是观察孩子的问题,再以不同策略协助他们跨越问题,而非直接指向「写作」成效。

当我面对孩子的问题,常常谨记萨提尔女士留下来的训勉,「问题的本身不是问题,如何面对问题才是问题。」(注六)

因此当孩子学习有问题,或者是行为偏差,我常先静心思考,观察孩子真正的困难,再思索一般人应对的模式,是否达到效益?是否是我想解决的核心问题?再做决定。

我并且提醒自己,面对教育的问题,心态上要更谦卑,期待不要过于急迫,行为不要过于急躁。至于结果,我常常抱着最大的希望,但有最坏的打算去面对,尽力就可以了。

Tip
  1. 这里是为他建立较小的目标,取得成就,再聚焦他达成小目标的经验,进而慢慢扩大他的目标。返回
  2. 这表示她有专心的能力。返回
  3. 如同Tip1。返回
  4. 当小目标达成之后,我不会太急躁的要她进度超前,或者增长时间,我会为她进行筑底,建立自己的专注度与信念。返回
  5. 孩子从学习者,到教导者的角色,有助于他们思考问题,也有助于建立自信与内在价值,因此我通常扮演谦卑的学习者,而非「拷问」者,也让孩子学习坦诚面对问题,因为大人也是这样认真面对不会的问题。返回

注一:

教育者或沟通者的语气,常常为聆听者带来不一样的感受。声调的高低,语气的缓急,也会为孩子带来不一样的结果。因此我常邀请父母与师长,先准备好自己,以舒缓且深度的呼吸为自己做准备,并且觉察自己深呼吸时,是否可以呼吸到最深?胸口是否有郁闷?头脑是否发胀?如果有的话,先寻找自己心里被忽略的感受,急躁?悲伤?挫折?愤怒?沮丧?尴尬?再整理自己情绪,照顾自己内在,如实面对自己,则容易调整到真诚且专注的状态。

我曾经带过自己安排的特别班级,集合数个到十数个妥瑞症与过动症的孩子,我发现大人更真诚专注的状态,对孩子的正向影响就更大。

我也常使用这样的方式,帮助我的学生觉察,以及稳定情绪,进而专注。



注二:

即《没有围墙的学校》中的P,本书大半的主角都以植物命名。因此在这本书,将P的称呼改为在高山富有生命力的山毛榉。



注三:

我在进行教育讲座时,常提到山毛榉的状况,主要是从孩子面对的状况,寻找正向的资源。比如山毛榉有不怕挫折的能力,但是显现在攀岩、打鼓与打电动的时刻,因此我要将他的正向资源转移到算数学上头。这部分的思维,我最早是从麦克.怀特的叙事治疗学习而来。

我学习到任何的事件,都有其正向的价值存在的观念。

这部分观念,当我学习萨提尔模式时,得到更大的收获。萨提尔模式将心理治疗扩大为成长取向的学习历程,对于「改变」的观点不是要「矫治」(correction),而是「转化」(transformation),此点对我的教育观念影响甚大。



注四:

写到此处,我想起刚来写作班上课的学生杜鹃,母亲说她有学习障碍(我通常说:学习差异。)写不出文章,我邀请她写烂文章,第一次写了两行,第二次写了一页,第三次写了一页半,第四次的主题比较困难,她写不出来。我邀请她大胆一点儿,但她不断咬笔杆,翻着讲义,看起来很认真,但我看出她内在的恐惧,她重新被过去的经验困住了,恐惧阻碍她,我要她深呼吸,她眼眶红了。我邀请她接触内心的恐惧,并且与恐惧同在,这样就可以专注,她便写出文章了。因此恐惧,也是很多孩子遇到困难时,常见的阻碍。



注五:

我遇过很多资优生与跳级生,在作文领域常出现写不出来的状况,因为他们向来表现资优,超越同侪,因此不想「输」,他们还没学会面对挫折,与面对自我真实处境时的接纳是不足的。



注六:

即家族治疗大师Virginia Satir(美国最具影响力的首席家族治疗大师,《uman Behavior》志誉为每个人的家族治疗大师)。我有幸在吕旭立文教基金会,跟随其弟子贝曼博士(John Banmen)与葛莫莉(Maria Gomori)女士,修习萨提尔模式,对我人生影响甚巨。葛莫莉曾说,「为了要做出新选择,我们必须先发现问题,了解我们学习的内容来自何处,理所当然的模式是如何发展出来的。」

【卷四】沟通与自我

当孩子不符合期待

我和家长对谈教育问题,常常没有标准答案,只是帮助他们觉察。因为大多数的问题,父母静下心来,就可以拥有新的思索,采取不同的策略面对,事情往往有了转圜。

小羊是我儿时玩伴,我们住同一条巷弄,吃同一颗烤蕃薯,骑同一台脚踏车,穿同一条裤子长大。我们一起打闹,一起调皮,一起被父母吼,一起经历叛逆期,转眼间我们认识超过三十年了。我目睹他人生波折风雨,几番起落,常自嘲尝尽人间滋味,虽然才过不惑之年,却感叹「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对人事似乎有一种「回首向来萧瑟路,也无风雨也无晴」的理解。

小羊三十五岁那年有了孩子,升格当父亲了。

纵使历尽沧桑,一旦为人父母,便有了无限期待与关爱,从此在乎风雨,也期待天晴,无法坐在僧庐下,静心听雨,这是大部分为人父母者的写照。

我曾见他对孩子充满关爱,以大量的时间陪伴孩子:陪孩子写功课、陪孩子打球、陪孩子玩牌、陪孩子看电影。小羊充满爱与耐心,十足慈父的典型。

但是有一件事,小羊常无法克制地对孩子吼,那就是孩子咬指甲。

孩子常不自觉地咬指甲,十指的指甲凹陷,怎么制止都无效。

咬指甲显然是不健康的行为,常导致牙龈被指甲弄伤,以及前排牙齿的咬合问题。

专家自有一套说法,「大部分的小朋友在缺少安全感的环境,以及感受到压力的时候,咬指甲的次数会增加,咬指甲可以减轻他们焦虑、恐惧以及寂寞的感觉。」

小羊的孩子没有情绪及行为的问题,但小羊的焦虑显然更甚孩子,他忽略这样的问题可以求诊,询问皮肤科及身心科医师。

我忽然想起童年的时光,小羊经常不自觉地啃指甲,并且为此被他母亲责骂。我印象中,他母亲严词詈骂也好,打他一顿也罢,始终改不了他咬指甲的习惯,反而更让他焦虑不安。

如今小羊已为人父,忘记童年被责怪时的心灵,忘记严厉的责骂其实无效。若小羊有了觉察,他就能静下心来,思索什么样的对应方式才是最上策,至少不会重复无效的管教模式。但遗憾的是,一般父母遇到熟悉的过往经验,往往发展出惯性的应对模式,不自觉地被愤怒占据心灵,无法看清这个问题。

自从进入教育领域之后,我常觉得教育是一种自我觉察的过程。

很多教育的处境,都和自我的童年时光重新遭遇,都和自我的焦虑重新面对,比如调皮的山毛榉,突然让我遭遇自己调皮的童年,比如缺乏读书纪律的柚子与芦笋,让我理解读书时自我放弃的心灵。

无效的教育方法,静心便知道

我和家长对谈教育问题,常常没有标准答案,只是帮助他们觉察。因为大多数的问题,父母静下心来,就可以拥有新的思索,采取不同的策略面对,事情往往有了转圜。

我刚刚开办写作班时,一群家长邀请我讲座,帮助父母应对孩子的作文问题。我口沫横飞讲完两个小时,照例家长提问,就孩子的学习情况交流意见。

一位焦虑的家长梅花举手,「李老师,我家的孩子没有作文的问题啦!但是算数学常不专心,怎么办?」

我询问她,有没有具体的事件,亦即当父母发现孩子的状况,如何面对孩子的不专心。

焦虑的母亲梅花,陈述事件也满满焦虑:前几天教小三的孩子算数学,孩子说都会了,结果考试成绩出炉,只有九十六分而已,错的那两题,都是前一晚才教她。

现场的其他家长都笑了,我猜测家长们笑的原因,是九十六分够高了,还有家长笑说孩子的成绩七十分,自己却从不在意[Tip1]。面对这样的情况,教育专家常从理念入手,邀请家长不要过度重视成绩,但焦虑是心理感受,牵涉到价值观、过往经验与复杂的心灵状态,有时头脑很难控制。

这是为何单从理念说服,家长很难完全改变的原因。

我邀请梅花把我当孩子,重现如何和孩子讨论不用心的状况。

梅花一开始不大好意思呈现,但随着我的引导,开始对我厉声责备,指责我的粗心,指责我的不认真,指责我怎么都学不会专注,简单的数学题目还会失误,错的那两题根本不应该错……

梅花说完,摇摇头叹口气说,「每次我这样讲,都没有用啊!」

我聆听她重现的教训之后,问梅花,「那妳想知道该怎么做吗?」

梅花点头表示当然,可见她多么认真想学习。

这回我将角色互换,邀请梅花当孩子,换我当父母,请梅花学习怎么面对。

当梅花坐定之后,我邀请她进入小孩的心灵,一个数学刚考九十六分的小女孩,回家有什么样的心情,会怎么面对父母。

梅花演了女儿考完试的神情,还有点儿得意之色。

随后,我严肃的叫一声孩子的名字。

梅花应了一声,我便将梅花刚刚的责备,一股脑儿全还给她了。我指责她的粗心,指责她的不认真,指责她怎么都学不会专注,简单的数学题目还会失误,错的那两题根本不应该错……[Tip2]

只见梅花神情恍惚,脸色难堪,尴尬不已。

我问梅花,以刚刚一个孩子的角色,有什么样的感觉?这样责备有没有效用?

梅花摇摇头,坦承自己感觉很挫折,如果是孩子,就不想再学习了。

梅花告诉我,「那我该怎么做?以前我爸妈也是这样教的呀!」

以前父母这样教,不代表那是正确的,也不代表适合这个时代,或适合自己的孩子。

我问梅花,以前父母这样的态度,对梅花有没有帮助。梅花立刻摇摇头说,「我父母不管我啦!可是一遇到老师骂我功课不好,我就好想逃,觉得自己很笨。」

我随后教导梅花该怎么鼓励孩子,并告诉她,只是呈现一味的厉声责备,对她的孩子可能没有帮助。

当我和梅花的对话告一段落,我注意到人群中有位家长泣不成声,我在此称她兰花。

发生什么事呢?

兰花啜泣的说,「我的孩子已经国三了,她就是一直被我这样对待,我忽然感觉她好痛苦!」

长久以来,兰花以疾言厉色的方式,管教孩子的功课。

她发现孩子不只未长进,反而日益叛逆,越来越不在乎功课,和她的感情也日益疏离。

当我和梅花角色扮演时,观众席的兰花,突然回到学生时代,所有的恐惧与焦虑都重回心头,意识到自己多年的管教,可能是从未觉察的错误,因而悲从中来。

事实上不只功课如此,生活习惯也是如此。

那一天的家长席中,还有一位家长提出问题,我在此称她小竹。「我的女儿没有课业的问题啦!我对她都很宽松。可是大女儿每天早晨起床,都要发呆二十分钟,无论怎么管教,怎么骂,都没有用,这样该怎么办?」

我听着小竹的问题,突然福至心灵,好奇的问她,「妳有没有觉得,妳女儿的情况很熟悉?」

小竹笑了一下,「好像有耶!」

「妳在哪儿看过?」我继续询问。

小竹笑得很腼腆,「我小时候也是这样啦!起床以后都会憨神、憨神,发呆好久才清醒。」

所有的家长都笑了。

「我很好奇,那妳妈妈怎么说?」

小竹很不好意思的说,「也是骂我啊!跟我骂女儿一样。」

「那有没有用呢?」我问小竹。

「也是一点儿用都没有啊!」小竹笑得很大声。

是呀!我们常常一再重复没有用的方法,这些没有用的教育方式,常常在自身经验中一觉察,就可以见端倪,但我们鲜少重新思考如何对应。

当我们有了觉察,意识到自己要改变,通常问题就不难解决了。

每当我从事作文讲座,或者教育座谈,这一类问题经常出现,答案常常不言自明。这些家长遇到的问题,和小羊的遭遇类似,但都一再重复相同的应对方式,却未觉察自己的生命历程,未静下心来重新思索问题,只是被惯性应对带着走,问题就永远是问题,很难找到解决方案。

昆布的难题

昆布是个聪慧,但有点儿忧郁的小女孩,从小学五年级开始来上作文课,便展现绝佳的文笔,得过县市政府举办的文学奖。她的散文表达,就像成人一样成熟。

上了国中的昆布,对学校的人群有点儿恐惧,对学校功课倍感沉重,开始抗拒上学。在重重压力下,昆布还没有调适过来,罹患了忧郁症,因此同时求助精神科医师与咨商师。

昆布是个丰富的孩子,她的故事很长,这里仅撷取一小部分,和这个单元有关的主题。

昆布和母亲的关系有一点儿紧张,常为了生活作息与功课,闹得不太愉快。昆布的母亲聪明且善于照顾人,非常关爱孩子,因此对于昆布的状况,感到纳闷不解。因为小康的家庭中,气氛堪称和谐,先生是殷实的上班族,自己则是家庭主妇,孩子怎么会这样呢?

教育的问题,很难有标准答案,有时候看似最健康的家庭,也会有最棘手的教育问题出现。

昆布怎么会这样呢?她的忧郁,是先天的?还是后天的?我对这个答案不感兴趣。如前所述,我所认识的昆布,是个丰富且敏感的女孩,似乎渴望关爱,又惧怕亲密。怎么说呢?每回昆布看见我,总是很热情的跑过来,张开双臂将我搂住,但举止随即冷淡又疏离,让我印象深刻。

但昆布这样子的反应很多年了,她国小六年级时,曾找我谈些学校的困扰,她虽然眼泪涟涟,我并未深入探究。因为我只是她的国语文老师,尚未和她的内在有更深刻的互动。

直到她母亲来找我,询问该怎么帮助昆布,使她拥有更积极向上的动力,我才邀请昆布来和我对谈。

在本书讲纪律的文章中,我提到在纪律养成之前,我都先让孩子感受到深层的关怀,作为底层的力量,才逐步踏实地建构纪律。

昆布忧伤的提到,母亲声调刺耳,母亲的期待对她产生很大压力,母亲的回应总是让人不舒服,还有母亲对她的言行。昆布告诉我,她每天使用百分之四十五以上的力量,在对抗母亲,为什么呢?昆布停顿了一阵时间,伏在桌上深深啜泣,「因为妈妈不知道我有多爱她!」

我和昆布对话的细节,在此便不多谈。

那一次对话的末了,我邀请昆布,将百分之四十五的反抗,缩减为百分之二十,但多一些力量用于觉察,觉察母亲是否会改变,觉察母亲更深层的意思。昆布笑了,点点头答应我,因为我没要她别对抗母亲,还要她保留百分之二十来对抗[Tip3])。

我问昆布,我们的对谈,有多少可以透露给母亲知道。

昆布拥有真诚且宽阔的内在,与想要和母亲连结的勇气。她表示没有不可以说的部分。

于是我向母亲陈述:昆布深深的啜泣,「妈妈不知道我有多爱她?」

母亲顿时红了眼眶,泪水不断滑落,「为什么她要选择这么折磨的方式?」[Tip4]

我询问母亲,小时候曾经对父母表达爱吗?

母亲点点头,泪流不止,仿佛回到童年,呈现出一位天真且渴望爱的女儿模样,「每逢重要的日子,我会挑一本喜欢的书,买一张很漂亮的卡片,写上我想说的话,送给我妈妈,或是在妈妈生日的时候,跳一支舞,让我妈开心。」

妈妈怎么回应呢?

昆布的妈说,「但是妈妈的回应,总是带着揶揄的语气。」

我问昆布妈,「妳喜欢那样的回应吗?」

昆布妈回答得很快速,「当然不喜欢。」

我随后问她,昆布曾向她表达爱吗?昆布妈先摇摇头,但渐渐从记忆中抽丝剥茧,点点头说,「有。」

昆布妈怎么回应昆布呢?

昆布妈的觉察能力极强,她立刻苦笑说,「我好像也是带着揶揄的语气,去回应昆布。」

昆布妈不喜欢父母以揶揄的方式回应,此时也觉察到自己回应的方式并不恰当,但长久以来并未觉察,仅是以惯性应对昆布。

那一次的对话,也不及在此细细写出,细节我记不清,只记得邀请昆布妈,回家操作一些简单的仪式,去照顾童年的自己,去感觉爱的流动。(注一)

昆布的妈妈不仅具有洞察力,也决心改变自己的应对方式。

隔周我和昆布核对,她有觉察出妈妈的变化吗?昆布点点头,表示母亲还是很惹人厌,但明显感觉母亲的改变。

我邀请昆布正视母亲有诚意改变,但不可能一次做好,并询问昆布是否能等待。昆布点点头。

接着在和昆布的对话中,我告诉昆布一个小女孩的故事。那位小女孩,年纪比她还小,用心挑选一本书,花一晚上写卡片,跳一支舞献给妈妈,却得到母亲揶揄的回应。

昆布对这个小女孩充满怜惜。

我随后告诉她,「这个小女孩是妳妈妈。」

我从昆布的眼神,看到了某种复杂的表情。

那天的谈话之后,昆布做了一个决定:要对妈妈表达爱,并且告诉妈妈,她看到妈妈的改变,她想表达自己的正向感受。

我重新确认昆布的意愿,澄清她的内在状态,并为这个意愿下了承诺。

我邀请她表达时,先深呼吸几次,让自己情绪沉淀,维持专注且诚恳的内在与语调,示范一次给她看,并确认这是适合她的方式吗?[Tip5]昆布肯定的点点头。

昆布选了一个周末,在父母的房门外徘徊甚久,最后鼓起勇气,把妈妈叫出来。

昆布给妈妈一个深深的拥抱,将心里的爱吐露出来,并且告诉妈妈,看到她的改变。

昆布抱完母亲,说出心里所感所想,很不好意思的跑回房间里了。

昆布跑回房里的举措,使我想起一位相熟的文友徐国能,曾在散文里写下一句饶有兴味的话,让我印象深刻,「在温暖得活不下去的午后……」

为何温暖的午后,却活不下去呢?因为长久以来,将自己浸泡在冰冷、孤独的水域,温暖反而让人感到窒息,既不想待在冰冷的异境,又不适应温暖的气息,正是渴望爱,却又害怕爱……

由此可见,昆布使用多大的力量,去和母亲连结,改变现状。

我为昆布母女的勇气与连结,有着深深的感动。

重新思考,并且经验对应孩子的举措,就知道此刻的教育方式,是否得宜。当静心之后,有了觉察,进而意识到改变的必要,教育问题往往不会那么复杂了。

写这篇文章时,距离我和昆布初次深谈,仅仅一个月的时间。

此刻的昆布,看起来比较有力量,生活作息也努力改变,当然她还有一段路需要走,会起起伏伏呈现,但我们的目标与方向都比较清楚了。我因此询问昆布,是否将她和母亲互动的一点儿故事,化作文字,记录她们努力的轨迹,看看自己写下的人生脚本,为自己献上喝采与鼓励,也提醒父母们,可以用什么样的方式和子女相处。得到昆布的首肯,于是有了这一篇文章的诞生。

值得一提的是,她原本用海带当暱称,但我觉得昆布似乎更美丽贴切一点儿,她从善如流,采纳了我的意见。

■昆布的回馈

魔法昆布的魔力!

不管何时何地在何方,我总认为自己是孤单一个人。没有足够了解我的朋友,总是有着代沟的父母,以及根本就帮不上忙的导师。

我曾经试着跟大家沟通,却发现不管是跟谁都一样,没有任何人能理解我说的话,所以我轻易放弃了与他人的沟通。跟同学,话题只限于对方;导师,限于课业;父母,限于他们希望我说出的话。

曾经我恨透了待在家里或学校,因为不管哪边,对我来说都是酷刑。学校既单调又无趣──我从不曾认为那些同学的话题有趣。至于家里,有的不过就是印象中一直唠叨的奶奶,妈妈急躁、无措、担心、恐惧、害怕的尖叫声而已。

这种地方有什么好待的?

那时候也没空去管学业,或者健康什么的了。反正我觉得也没人在乎这种琐碎小事。就算昆布压力很大又如何?就算昆布做出了疯子似的行为,又能怎么办?就算昆布快要变成昆布干了,又怎么样?说出来能改变什么吗?有谁会听吗?

没有。

所以,维持昆布神采奕奕的魔法就不见了。我每天躲在海底,用水淹没海藻堆,反正我就是条没用的昆布,一点点压力都撑不过来,放着给鱼吃,搞不好鱼还嫌我臭掉,不要我。

之后又因为各种原因,我又再次与崇建谈话。

那时候与母亲的沟通,一直是我生活中的一大障碍。我完全忍受不了她离不开我,甚至认为我们是一体的状态,这让我有严重的被支配感。

还有她认为我们家的教育方式,已经比一般家庭开放,为什么昆布还会拒学。还有她几乎是遇到我的一点点小问题,就会崩溃的脆弱神经,这让我时时刻刻得在意说出来的这句话,她会不会等等又在大街上默默流泪?

说实在话,我跟我的妈妈很亲近,我不否认我很爱她,也很黏她这个事实。

但是她好像始终把我要表达的「爱」,努力曲解成别的东西。其实就是那句话,「爱不等于了解。」她说她很爱我,但我几乎要对她吼回去,「妳他妈的不要拿这个,来当作我跟妳沟通不良的借口。」

我们沟通不良就是沟通不良,没有什么因为「我爱你」,就能让这些行为被解释。即使理智上能够得到原谅,情感上也会有严重的被敷衍感。

总觉得每次讲到重要的事情,我妈就会哭。

然后她嚎啕大哭就算了,不要默默流泪,我会良心不安啊!好像我欺负她似的。

所以我很讨厌跟我妈说话。最后的情况,是糟糕到连日常交流,我都懒得理她。

将这些情况告诉崇建之后,还记得他看着我的眼睛,握着我的手,那是一种很久、很久没有感受到,叫做「温暖」的东西。

从以前开始,他的那张脸总让我很想哭。说实话崇建长得很「爱国」,但是跟谁都不会,跟他说话我就特想哭。这让我每回都很对不起,那些刚拆封又消亡的卫生纸。

记得有一次我哭了很久。我也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这么哭过了。我总认为只有受伤才能哭,所以我特别怕痛,为的就是说服自己可以哭得更用力。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感觉到难过的时候,是可以哭的。

认识崇建算起来也快五年了,他说他可以当我的「教父」,但我觉得他其实可以算我半个爹。在帮忙我解决我和母亲之间的问题时,他做了很多,我觉得他真的做了很多。所以我也很努力,很努力的在改善,我跟妈妈之间的关系。

除非是自己想要改变,不然没有任何人可以帮助你,因为魔法是由自己施展的,并非由他人。我知道他之所以帮我,全都是因为我求救了,是因为我想改变,但是不知道该如何做起,所以他愿意担任陪伴的角色,一直在我需要的时候陪伴着我。

我说不出谢谢,因为这两个字,不足以表达我想说的话。我只是──只是很感谢那个,不管是上帝也好、宇宙也好的那个东西,谢谢你让我,在有限的生命中能够遇见改变我的人,让我不必带着看不清事实的眼睛,结束这其实繁华多彩的生命。

崇建,我在这里,由衷的感谢你。

Tip
  1. 有些家长会说「不在意功课」,但我会深入核对。因为「不在意功课」常是家长在理智上告诉自己,但心里却很在意,只是家长并不清楚。我的经验是,若不和家长核对,就无法触及家长心中的焦虑,只会在周边问题打转了,但核对这样的问题时,应避免使用质问或批判的语气,那会让核心问题越离越远。返回
  2. 谈论教育问题时,使用体验的方法,来进行教育的辩证,会比专谈理念还要更有效率。返回
  3. 听到孩子对抗父母,教育者常惯性教导孩子不要对抗,有人会晓以大义,教之以孝道,在这个时代,孩子并不缺乏这种声音。我邀请昆布缩减对抗比例,只是个比喻,意思是有意识的邀请她放下对抗,多一些互动觉察,便不会陷入惯性应对。另外,我邀请她保留反抗,也是一种对她的接纳。返回
  4. 和昆布妈分享这句话,事前经过昆布同意,也是让母女俩的渴望深深连结。我再来探索阻碍她们之间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便容易厘清改变的方式。返回
  5. 当孩子愿意表达心中感想,我会确认这是不是他想要的,并且好奇他会如何表达。如果他不知道,我会教导表达的语言,并且核对是否准确,是否适合,才能具体落实改变。返回

注一:

这里我使用简单的技巧,邀请昆布妈睡前深呼吸,试着静下心来,对童年的自己说说话,这是我在咨商领域学习的简单操作方式,亦即和自己的「渴望」层次连结。

当孩子的表现让我们沮丧

在这本书中,可以看到很多深深自责的案例,除了父母、教师,孩子也深受自责所苦。如果自责有使人往前的动力,也就罢了,我所看见的自责,往往呈现一种困境,忽略了自身的价值,只是在情绪中打转,教育的现况并不会好转,反而削弱了个人的力量。

阿桔拥有原住民血统,是个帅气的国中生,和当红的情歌王子Bruno Mars长相仿佛,甚至更为英俊,但阿桔的求学之路,让父母亲伤透脑筋,也伤透了心。

阿桔就读国小时住在花莲,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孩,常迎着风吹口哨,骑着单车在田野间奔驰。他负责且乖巧,在家中常帮忙家事,在学校是听话的孩子,老师和同学都非常喜欢他,他最大的梦想是打大联盟,成为棒球选手。

国小毕业前,阿桔父母搬到西部城市居住,阿桔因为对棒球有兴趣,越区到拥有棒球队的国中就读。上了国中的阿桔,功课并不出色,学校的棒球队一年后又排除他了,阿桔在学校变得没有重心,虽然大错不犯,却也小错不断,成了教师眼中的问题学生。

学校棒球队既然不让他加入,阿桔越区就读的必要性就没了,学校老师期望阿桔回原学区就读,也可脱离一群有状况的同学,重新开始。

阿桔妈妈平常辛苦工作,是个虔诚的基督徒,为了家计四处打工,也配合学校管教,一旦收到学校指示,心中苦痛可想而知,除了语重心长的教诲阿桔,更日夜祈祷,期待儿子能够懂事向学。

阿桔转回原学区前夕,妈妈祈求耶稣,给予儿子一个好老师,带领阿桔上进。

也许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也许虔诚的祈祷,给了阿桔妈一个梦境。梦里,耶稣给妈妈一位老师的图像。阿桔妈妈心中喜悦,带着无限盼望,转到新学校,妈妈立刻寻找这个图像,却没有一位老师和梦境符合。耶稣不久又再度降临梦里,告诉阿桔妈妈,要耐心等待,快出现了。

转学后的阿桔,功课似乎更落后了。一日数学考试,阿桔不会写,索性趴在桌子上休息。这个举动激怒了数学老师,认为阿桔不肯长进,疾言厉色数落阿桔一顿,要他去外头罚站。

这一次,阿桔不仅走出课堂,也跨出学校,三天三夜没有回家。

我服务的协会和阿桔学校有合作关系,每周志工们会到学校,带领需要关怀的孩子,上一堂有别于学校学习的课程。志工发现阿桔跷学、跷家了,邀请妈妈到协会寻求支持,舒缓心灵,也可以思索面对孩子的方式。

阿桔妈无助地来到协会,向协会的辅导老师瑶华请教,不知该如何是好。彼时我正巧下楼,瑶华粗略介绍一下彼此。她眼泪还来不及擦干,便趋前问我,「可不可以和你单独谈话?」

她小心地说,「李老师,我有一句话,说出来你不要害怕。」

我点点头。

她说,「李老师,是耶稣叫我来找你的。」

她陈述阿桔求学的过程,说了找我单独谈话的原委,耶稣在梦里给她的图像,是我的样貌。

我不是基督徒,因此没有特别感觉,更不觉得害怕,因为我并不相信,也没有不相信。我告诉阿桔妈妈,「妳的主怎么说,那我们就怎么做吧!请妳将阿桔带来,如果他愿意的话,我看看可以如何协助?但是我认为他一定还会再跷家。」[Tip1]

「为什么呢?」阿桔妈有点儿惊讶,大概以为找到救世主派来的老师,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他跷家不是一两次了,这是惯性。惯性不会这么快就改变,我们努力看看吧!」

阿桔妈顿时难过的流泪,「为什么他要这样子?」

「我也不知道,不过你们是原住民,在汉人社会里面生存,本来就会遭遇比较大的困难。」

阿桔妈听我这样说,更是悲从中来,问我,「这和我们家庭没有关系吗?」

「我不知道有没有关系?不过,你们家庭有特别的状况吗?」

阿桔妈妈摇摇头,「我也不知道,爸爸也很爱孩子,只是为了工作,每天都在外面开卡车,开到很晚才回家。我到处打工,有时候洗碗,有时候在火锅店帮忙,也没有时间管他们。」

经过谈话我才知道,阿桔家中还有两个哥哥,二哥从小肾萎缩,每周必须洗肾,还在等待换肾的机会。

大哥已经在高中半工半读了,但是工作也不稳定,只有爸爸一个月有三万元固定收入。这也难怪阿桔功课遇到不顺遂时,每天都想着出去打工,但国二学生怎么找得到好工作呢?

阿桔来谈话时,说话不多,是个沉默的少年,对于我的问题,他往往回答极少。但他觉得学校老师不喜欢他,功课繁重让人不舒服。

我所属的协会下设一个自学团体,协助自学家庭组织一个共学平台,聘请了各科教师教学。瑶华老师和我商量,假使阿桔不喜欢上学,不如和学校协议,以每周请假两天的方式,到共学平台上课。

这个提议受到阿桔与妈妈的同意,共学团体里的成员也欣然接受。

阿桔因此成了共学团体的一员。

我知道阿桔家庭经济拮据,又常常联络不到人,于是将一支旧手机送他,帮他申办了预付卡的门号,方便和他联系。另一方面将朋友原先送我的旧衣转送给他,也少一笔购衣的开销。[Tip2]

我在共学团体里担任中文教师,阿桔上课时安静淡定,不常发表意见。一同共学的孩子,倒是很欢迎他的加入,彼此互动虽不频繁,却一团和气。

但是阿桔自有生活圈,几周以后,他开始跷课,回到熟悉的圈子里。经常一早他出门,告知妈妈来上学,搭上迷路的公车,迷失在城市一端,不见踪影,电话也不接,原来老毛病犯了──跷学,不久后又跷家了。

我和阿桔一两周进行一次谈话,阿桔依旧话不多,表示自己很想回到第一所中学的生活圈,和朋友聊天、上网咖,帮朋友卖水果,但国中是义务教育,他得遵守义务,那是他的责任,因此他向我许下承诺,不再跷家、跷学,但他答应我,当心里烦躁或者无助时,来找我谈话。

阿桔的承诺维持不久,旋即被打破了,我在课堂上也不一定看见他的身影,更看不到他来找我。

与此同时,阿桔的爸爸来表达感谢之意,也一起想方设法,看看在家庭教育中可以给予什么支持,改善他跷课的习惯。

但是阿桔有时一晚没归家,我一早六点钟接到阿桔爸爸电话,他父母亲既无奈又无助,我仅能在电话中给予他们力量。有一次学校来了通知,竟是阿桔回校偷走八百元的班费,被同学看见了,校方因此报警处理,阿桔也吓得不敢回家。

我赶到学校时,员警也在现场做笔录。我询问员警,阿桔可能面临的处罚与未来。热心的员警除了具体分析,也在现场教导老师与妈妈,该如何和青少年相处。为了不让阿桔留有前科,让处境变得更艰难与复杂,我恳请教师撤销报案,但为让阿桔学会负责,我提议阿桔必须每周到警察局劳役,我会随时配合员警的管教与制约,并询问员警与教师此举是否可行。[Tip3]

学校教师虽然忧虑,如此是否为最佳举措,最终仍接受我的提议。员警更是热心地安排,让阿桔下课后到警察局写功课,员警会给予他学习的机会。

阿桔逃家,在公园与网咖待了三天之后,终于归家了。随后他到警察局报到,进行一个月的「课后辅导」。此后,阿桔虽然暂时没有跷家,但共学课程仍是有一搭没一搭的上着。

阿桔爸爸某日深夜打电话来,语气断续且停且顿,言语中对阿桔的情况无奈且灰心。他说到伤心处,告诉我,「我太太都不敢打电话给您了。」

经我一问,才知道阿桔妈妈觉得很丢脸,没有将孩子带好,感到深深的自责与愧疚。

阿桔爸爸的声音,此时停住了,他哽咽的问我,「你觉不觉得,我不是个好爸爸?」

「怎么说呢?」我问他。

「因为我没有把孩子教好。」听阿桔爸爸的声音,大概在电话那一头落泪了。

我知道阿桔爸爸的无奈,也深知父母亲难为。

想当年我母亲离家之后,父亲只手带着我们四个孩子,孩子不仅功课不好,还在外头打电动玩具,伤透了他的心,感到未来无望,只能独自在棉被里落泪,只是我年少时期从不知道父亲伤心无助,只看到父亲拥有过人的精力,督促我们向上。

自从我深入教育,带了一个又一个处境堪虑的孩子之后,我也曾尝过心力交瘁的滋味,如椎心刺骨的痛楚。直到这几年,才知如何调整自我,正视自己内在的价值,能以更缓慢的心灵,更大的视野来看孩子的成长,教育之路才走得比较沉稳,也坦然接受自己力有未逮之处,唯有尽力而已。

我问阿桔爸爸,「你也认为我不是个好老师吗?」

阿桔爸爸语气瞬间变化,「阿建老师,你当然是好老师!」

「我很好奇,阿桔也没有完全变好啊!何况照阿桔妈妈的说法,我是耶稣派来给阿桔的老师,但我也没教好他,不是更应该被责怪?」

阿桔的爸爸一时语塞,随后解释,「阿建老师帮了阿桔很多忙,我们都很感谢。」

我向阿桔爸爸说,「孩子的发展,我们很难估量,只有尽力而已。我认为你们是很认真的父母,从未放弃,找了很多资源帮助他,还经常打电话问我,这样的父母已经尽力,我们还会继续努力就好了。」

电话那头的阿桔爸爸,似乎听进去我的话,语气比较舒缓,谈话的方向转而对阿桔的教育观念。

不只是阿桔爸妈,在这本书中,可以看到很多深深自责的案例,除了父母、教师,孩子也深受自责所苦。如果自责有使人往前的动力,也就罢了,我所看见的自责,往往呈现一种困境,忽略了自身的价值,只是在情绪中打转,教育的现况并不会好转,反而削弱了个人的力量。

关于阿桔的发展,有趣的是:在我父亲车祸之后,我辞去共学团体中文教师职务,换了一位新老师授课,阿桔的到课率增加,整体状况也比较趋于稳定了。

我认为他的转变,和我没有太大的关系,是新教师的努力,也可能是自然发展的过程。

有一日我搭高铁,到北部参加教育讲座,回程收到参与阿桔成长甚深,也是共学团体家长,主妇联盟副董事长陈裕琪的简讯,「今天我帮阿桔打学习报告,发现一段感人文字『……解释中文,他还会叫我不要害羞,说这样才会进步。同学也说不要害羞,讲错没关系,我们不会笑你。那时候我的眼眶都湿了,后来下课的时候,阿建老师说不用说没关系,但是要把翻译写出来。我觉得这样的老师还没有放弃我,很像多了一个爸爸一样,一直在教我怎样表达问题。』……」

阿桔提到的场景,我依稀有印象,但当时并不知道他眼眶濡湿,我也不知道一向沉默的阿桔,心里在想什么。看着裕琪传来的简讯回馈,我心里很感动,心想:身为教育者的父母与师长,即使很努力教育孩子,也不一定看得见孩子具体成长,那么教育者给予的是什么呢?我以为是在孩子的心灵,种下一颗种子。即使我们看不到种子发芽,等不到树木长成,只要这些孩子能真正感受大人的关怀与爱,就是一种珍贵的资产了。

因此我常在心中告诉自己,教育者要谦卑,要觉察,但不要自责,其余尽力而已。

■参与共学团体与阿桔成长的家长陈裕琪,看完文章的回馈:

第一次看到阿桔,感觉他长得很像以一曲〈Just The Way You Are〉走红的美国年轻偶像歌手Bruno Mars。我想与他「装熟」(我一向和这群自学团的孩子挺熟络的),于是,(就很白目地)去摸摸他的头。没想到,他唰一下闪躲开来,我也吓了一跳,场面有些尴尬;还好博霖帮我「解围」,「妈,你弄乱了他的头发。」喔,「阿桔,对不起,我没注意到你漂亮的发型哩!」我不好意思地说。

接下来,几次遇上他,他很少言,甚至我感觉他带着些许对人防卫的眼神。他正式加入共学团之后(虽然未办理正式的在家教育申请,但崇建已经向学校担保他会和这里的孩子共同学习,并接受正式老师的教导),一开始,他会和其他人一样参与每一堂课,但有时他整堂课不发一语,即便老师提出问题;后来,他会在课堂尚在进行中就离开。渐渐地,他干脆不上课(除了崇建的课)。为了排解,他无所事事地「游晃」,协会老师给他一台电脑,选几部影片给他看。上午他看一部电影,午餐时间一溜烟不见,从不和同学一块用餐,下午,有时他回来再用电脑看影片,有时他不再出现。

阿桔的爸妈还是时常为不告离家的儿子忧心着,有时一两天、有时更长;因为与同学互动不多,同学们也慢慢见怪不怪了。

我原先以为,阿桔的叛逆除了有许多不愉快的就学经验,家庭功能不全也许是原因之一。所以,当我见到阿桔的母亲(一位阿美族近五十岁的妇人),却被她泰然自若,充满喜乐的表情慑住了。一个每日半天在托儿所当兼职清洁工,另外的时间得试着寻找时薪制的餐厅临时工,这样辛苦工作,方能换取一家温饱的妇人(阿桔父亲为卡车司机),当她谈起青少年的儿子,也听着几位有着同样年纪孩子的母亲彼此间的焦虑不安。「孩子一定有他的原因,也会有自己的办法。」她笑笑着轻轻着说。仿佛电影停格,就只是几秒间的停格,原本焦虑的母亲们仍继续散发更多的焦虑。然我禁不住地偷偷地将眼光移向她:她的喜乐从何而来?她的包容与爱如此坚定?

阿桔又闯了几桩不算小的祸,课也更不来上了。把他从学校里「救」出来,是正确的吗?几位教师担忧着;自学团里飘忽不定的行踪,他的安全谁负责?自学家长们不安着。

国中毕业后,阿桔去了美发院当学徒,不再升学。听说过得还不错。崇建却认为阿桔的转变和他没有关系。言下之意,在他手中,阿桔没有变更好。

我很想对崇建说,「你很有教学经验,你是天才老师。我觉得你说的,学会『调整自己,正视自己内在价值,能以更缓慢的心灵,更大的视野来看待孩子的成长……』实在你以多年的教育者经验,由内而外的感触。但你真的如此豁达了吗?(当孩子还在你身边时)我以为,若果真如此,你就不该断定『他的转变和你没有关系』。」

教育者不但不必自责,更不能以成效检视教育的价值,尤其仅以一小段时间去看结果。

我们永远无法确知,一个人的成长路途,因何时、何地,遇上何人、何事而有了转机。

唯有尽力而已!

Tip
  1. 要改变孩子的惯性行为,我往往「怀抱最大的希望,但有最坏的打算。」使自己心中抱持最大热诚,不至于因孩子回到惯性,或未挣脱惯性,便感到沮丧,使自己能够静心看见孩子的正向转变。返回
  2. 手机是我在大陆旅行时购买,方便在大陆使用的山寨机,回台湾之后,便无须使用了;旧衣则是朋友小羊固定淘汰的旧衣服,送给我穿用,我想和阿桔分享,他也很乐意。我将这些东西和他分享,一则是可以为他省钱,也方便家人联络他,一则希望借此教导他简朴的价值观。返回
  3. 期望老师撤销报案,是不想让阿桔留下纪录,给予他重新的机会,但阿桔要为其行为负责,因此我恳求员警,是否能请阿桔到警察局劳动服务,借此让阿桔有所体悟,想不到员警设想得更周到,愿意付出更多心力,让我深深感激。返回

划腕女孩

谈话结束的时候,茉莉问我,「为什么一般人不能像你这样谈话呢?当我功课不好,压力大的时候,我想要找人聊一聊,但是一般人都告诉我要努力,不然就是说不要那么在意,或者说努力就好,不要管成绩……」

我听她说着,问她,「他们这样说,对妳有用吗?」

青春期的孩子,最令父母手足无措,生理和心理剧烈变动,不仅孩子需要时间调适,父母更需要改变心态。但是,当青春期的孩子有了负面行为,大人该如何面对?该如何和孩子们沟通?除了「划腕」的自残行为,轻则跷课、抽烟,重则饮酒、吸毒、飙车,都让大人烦心,不知所措。但耳提面命,效用不大,且日渐冲突。视而不见,却姑息养奸,当真难为。

然而,孩子真的喜欢这些行为吗?真的不知道这样是不恰当的吗?

茉莉是十三岁的女生,和大多数中学生一样,她喜欢听音乐、爱打扮、交朋友,但是不喜欢念教科书。妈妈常为此头疼,因为茉莉的成绩不好,只晓得玩耍,不晓得用功,将来怎么办?天下的父母都希望子女出人头地,有一番作为,茉莉的妈妈也不例外,青春的光阴稍纵即逝,怎么能不把握?

青春、青春,多少诗词歌咏,「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人不轻狂枉少年」。

不只古人,现代诗人席慕蓉,诗写无怨的青春,更在文章中提及,「不愚昧过一次,又怎能称之为青春?」

走过青春岁月的大人,看到上述诗词,多半掩卷怀想自己的青春年少,带着怀念与感叹,「繁华如梦总无凭,人间何处问多情?」念及孩子的年轻时光,这些诗词让人惊骇不已,青春怎可浪费?光阴怎可蹉跎?应当及时努力,青春一去不复返呀!

但这是茉莉的青春,不是妈妈的青春,妈妈的青春已经逝去,现在轮到女儿的时代。

任凭妈妈怎么叮咛,如何说教,茉莉的生活依然故我,功课毫无起色,该怎么办?这是父母亲常遇到的问题。妈妈苦口婆心,女儿充耳不闻,我行我素。母女的冲突于焉开始,妈妈的唠叨,成了女儿烦躁来源;女儿的言行,成了妈妈的梦魇。

某一天傍晚,妈妈爆炸了。

茉莉下课后,躺在沙发看电视。

妈妈看到女儿懒散成性,虚掷光阴,怒从中来,却忍着怒气,要她进房读书。只见茉莉懒懒起身,坐在电脑前和同学即时通,丝毫没有想读书的行动。妈妈一气之下,拔掉电脑插头,数落女儿不是。

青春期的少女,拥有青春的叛逆,不仅恶言相向,更甩上房门,让乐音流淌,独自在房间拿起小刀「划腕」,将手腕内侧割得伤痕累累。

母亲余怒未消,闯入茉莉房门,本欲晓以大义,却看见女儿划腕的刀痕,不仅惊骇愤怒,也不知所措,急着想改变茉莉不恰当的行为。

但母亲爱女心切,又怒急攻心,一开口探询,关爱的语言听在女儿耳里,都成了无端指责,母女重启战火,从卧房吵到客厅,闹得不可开交。关怀的语言一旦演变成唇枪舌剑,戏码经常重演,茉莉欲重重甩上房门,回到自己的清静世界,妈妈又跟进房来,大声斥责,「如果我也拿刀割腕,妳会怎么想?」

茉莉说,「妳爱割就割啊!关我什么事?」

妈妈拿起桌上的小刀,朝自己手腕划过,鲜血细细地流出来,茉莉与母亲在房里大声狂吼哭泣,两人的关系就像小刀划过的手腕,交错着纠缠杂乱的血痕,彼此的心灵深深受了伤,都有深深委屈。

茉莉的妈妈几天后询问我,该如何处理孩子这样的问题?(注一)

茉莉曾来上过我的中文课,学习颇有进展,很喜欢来上课,也喜欢和我谈话,是个聪明美丽的女孩。

该如何跟妈妈对谈?面对孩子青春的叛逆与懒散?这是个复杂的问题。

我很少直接教导母亲该如何对孩子说,或者该如何做。因为妈妈内在有大量的情绪,有高度的期待,并不会透过我的教导,而让情况有所改善。因为妈妈面对女儿肯定关心,只是自己的情绪不知如何处理。一旦遇到问题与冲突,不恰当的即时反应便会惯性出现,并不是说说道理便可以改变情况。何况青春期的少女,内在丰富敏感,非三言两语,就能让关系紧张的父母靠近。

因为茉莉是她的女儿,不是我的女儿,通常父母亲不容易放下期待,客观面对孩子,这是古者「易子而教之」的缘由。但是母女朝夕相处,而我只是一个局外人,以专家的角色出现,只是讲道理,给点儿意见,却站在风波之外,对母女的帮助微乎其微,有时候过多的意见,反而让母亲造成压力,无所适从。

因此当母亲需要帮忙时,我通常选择安慰母亲,邀请母亲放缓脚步,不要让自己心力交瘁,才有能量面对子女。如果可以更深一层谈话,澄清母亲内在真正的需求,真正恐惧的原因,我才会给予少许的建议。

妈妈说,「阿建老师,你可不可以和茉莉谈谈话?」

「我当然可以和她谈话,但我想知道,要我和她谈话的目的是什么,还有她愿意主动来找我吗?」(注二)

妈妈表示,经过这一次事件,她感到恐惧,觉得孩子的学业也许不是最重要的,只要平平安安就好。她自己也年轻过,书也读得不好,还不是这样走过来了。想到社会上一些压力大的孩子,做出傻事,她无比担心。

妈妈期望我和女儿聊一聊,照顾茉莉的心灵,是不是可以不要再用自残的方式发泄压力?

与青少年对谈

茉莉坐在教室里面,面对我,她没有竖起防卫的围墙,也没有晚辈对大人的过度的拘谨,因为我们过去已经很熟悉,而且她也想找我聊一聊。

「最近好吗?怎么会想来找我谈话?」[Tip1]

「最近不太好。」

「发生什么事了吗?」

「最近感觉压力很大,课业很重,会和妈妈吵架。」

「那妳怎么面对这些压力呢?」[Tip2]

「嗯!我会做出一些比较特殊的行为。」茉莉有点儿含蓄,有点儿不好意思的说着。

「比如呢?会做出什么样的行为?」

茉莉腼腆的低下头,犹豫一下,露出手腕上的割痕,像细细长长的蚯蚓,交错在手腕内侧。

「怎么回事呢?」[Tip3]

「因为学校功课很多,我觉得压力很大。」茉莉重复了刚刚说过的话。

「妳的意思是说,妳觉得压力大,所以在手腕上割出这些刻痕?」

「嗯!」茉莉点点头。

「有用吗?」我很好奇,我看过不少青少年划腕,都有不同动机。「我的意思是,这有什么关联?」

「这样让我感觉压力比较小吧!」

「这样让妳感觉到放松?对妳纾解压力有效?」我重新确认茉莉的话。

「我觉得满能释放压力的!」茉莉说。

「妳喜欢这样的方式吗?」(注三)

「嗯!我还满喜欢的。」茉莉大概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我很好奇,那妳来找我的原因是?」我想确认她同意来见我的目的。

「但是我妈为了这个(指划腕)和我吵架,而且大吵一架。」

我看着眼前这个为课业所压迫的女孩,一本正经的和我讨论划腕的举动。她单纯且清秀的脸庞,存在着一丝迷惘。

我心里思索,如果我的女儿划腕,并坐在我的面前,和我讨论她对划腕的看法,并且觉得这样做很好,我会怎么办?(注四)

但我知道,如果她是我女儿,我绝对不想看到她用这样的方式纾解压力。

我同时也思索,如果我是一个青少年,真的喜欢以「划腕」纾解压力吗?

当我是一个大人,是一个老师的角色,我也许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我常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我常在公众场合进行角色扮演,但该如何与青少年对话?我通常都是在对话的过程中,有了新的探索与发现。

但我在和孩子对话的时候,常觉察自己的内在是否有情绪,说话的措词是否准确,对孩子的了解是否足够,并且,我会陪着孩子一起面对问题。[Tip4]

最重要的是,我知道自己得有耐性,并且坚持不放弃,而我总是不断地想确认孩子内在深层的感受与观点,对于自己的行为是否满意?(注五)

「妳什么时候开始,用这样的方式纾解压力呢?」

「大概国中二年级上学期吧!」茉莉此时已经是国三的学生了。

「我很好奇,妳怎么学会的?」

「我看到同学这样做,后来我才学的。」

「哦!所以妳从同学那儿,学会这样的方式纾解压力?」

「也不是这样,国中一年级的时候,我就看到同学割,但是我是到国中二年级才开始这样!」

「咦?我很好奇,妳国中一年级时压力不大吗?怎么到了二年级才割呢?」

「也不是压力不大啦!我那时候看到她们割手,觉得好恶心,好恐怖喔!」[Tip5]

「那后来呢?妳怎么改变看法的,我的意思是,妳是怎么开始的?」

茉莉谈着谈着,仿佛回到久远的回忆里,「有一天放学回家,觉得压力好大,心里觉得好烦好烦,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发现桌子前面有一把小刀,就拿起来慢慢割下去,感觉没那么可怕,血流出来的时候,有一种放松的感觉,而且没那么恐怖。」

「所以妳以后就学会这种方法了。」

「嗯!大概吧!」茉莉耸耸肩。

「妳觉得划手腕消除压力,适合妳吗?」我又重新确认了一遍。

「我觉得满适合的。」茉莉笑了一下。

我打算将对话拉到另一个层次,想确认她对划腕的观点,是不是真的如她所言,那么的适合?那么喜欢?因为青少年在看待事情时,总有很丰富的角度与感受,我很想多方探索,因为我一时也找不到更深入的层次理解她。

「茉莉,妳怎么看待划腕这样的行为?」

茉莉愣了一下,摇摇头对我说,「阿建老师,我不懂你的问题?」

我重新复述一遍,「我的意思是,妳怎么看自己划手腕的行为呢?」

茉莉思索了一下,困惑的摇摇头,「阿建老师,我还是不懂你的问题。」

「比如说,阿建老师上课压力很大,回到家中,为了消解压力,拿起刀子朝自己的手腕上划了好几刀,鲜血流出来,我感觉到好轻松喔!妳怎么看阿建老师划腕的行为?」我边说边做划腕的动作。(注六)

「不会吧!阿建老师,这样好低级喔!好恶心。」茉莉做了一个嫌恶的表情。

「又比如说,妳爸爸上班压力很大,回到家里,拿起一把刀,在手腕上划了几下,血流出来了,妳爸感觉轻松多了。」

「太可怕了吧!好低级,好恶心喔!」

茉莉的反应让我感到有趣。[Tip6]

「那妳怎么看自己划腕的行为呢?」

听到我将问题回到她身上,茉莉安静地没有说话,过了几秒,茉莉突然讲了一段和这个主题看似无关的话题,她语气悠悠的告诉我,「阿建老师,我觉得自己想要的东西,都要不到。」

「比如什么东西呢?」我并不知道她所指为何。

「就像我永远考不到第一名,虽然我不太认真,但有时候就算我认真,也得不到第一名。」茉莉宁静且带点儿怅然的说。

「第一名对妳很重要吗?」

「我不知道。」茉莉摇摇头。

「我很好奇,茉莉,妳划腕是在惩罚自己吗?我有这样的感觉。」

「我不知道!」茉莉再次摇摇头,情绪有点儿哀伤。

当谈话到这儿,我发现讨论的内容有很大变化,从对于「划腕」事件的探索,到对于「划腕」的丰富观点,乃至于从「划腕」背后带出来的故事,我有了一个小小的目标。

这个目标并不是以阻止她「划腕」为目的,而是我感觉到她某种自我放弃,自我鞭笞的感觉隐隐作痛,这种感觉曾经深深存在我的心灵里面(注七)。因此我的目标是要她多接纳自己。当她接纳自己,便有机会正视自己的努力,不恰当的行为自然会改善。尤其是处在青春期的少女,心中常纠结着大量的情绪、期望与骚动,常轻易地将问题导向对抗,而忽略心中真正的渴求。

我刚刚使用了说故事的方法,和她辩证了划腕的观点,我决定再说一次故事,而且此时脑海中闪过了一个故事。

停止鞭笞自己

我对茉莉说了一个故事,一个才发生没多久的真实故事,我想借由故事确认茉莉对努力的看法,对自己的态度,她是如何看待自己与他人?就好像她听到我和她父亲划腕,和自己划腕的反应,竟然如此不同。

故事是当年(二○○九年)刚结束的高雄世运会。

高雄世运会某个量级的女子拔河比赛,进行到冠亚军对战的是荷兰与瑞典两支队伍。获胜的一方,将取得世界冠军,获得荣耀,成员也许会得到一笔高额奖金。

比赛采取三战两胜制。

瑞典队先驰得点,取得第一场胜利,只要再赢一场,瑞典队便是世界冠军。但在第一场比赛之后,瑞典队的教练走向裁判,抗议比赛不公。

我问茉莉,瑞典队赢了第一场,只要再胜一场便获胜了,为何还抗议不公呢?妳猜猜看是哪里不公平。

茉莉困惑的摇摇头,表示猜不着。

原来瑞典队抗议荷兰队少了一个人比赛,致使瑞典队以九人,面对荷兰队的八名选手。

因为胜之不武而抗议,这还真是少见的情况呀!

「原来是这样子啊!我明白了。从来没有人因为这样的状况,来抗议比赛不公平呀!」裁判明白了瑞典队的诉求之后,到荷兰队去了解状况。

原来荷兰队有选手受伤了,不能上场比赛,只能以八人对抗九人。

瑞典队获知这样的情况,向裁判表示,也要以八人和荷兰队的八人比赛,真是一场君子之争。

第二场比赛开始了。

我对茉莉做了一个假设:假使瑞典队以八个人对战,输了第二场比赛,到了第三场决胜盘,教练依然坚持以八人对战八人,但是瑞典队仍然输了,最终拱手让出冠军。如果妳是瑞典的国民,当拔河队伍回到国内,妳会痛骂他们笨蛋,并且严厉的责备他们吗?或者对他们失望透顶吗?

「怎么可能?我很以他们为荣好吗?他们这么努力,多了不起呀!」茉莉激动的回应我。

我看着茉莉的眼睛,透露着纯真且执着的光芒,青春的孩子,多么单纯,多么热情!这是青春的特质,活力的明证,但是这么青春的孩子,是如何以划腕作为出口呢?

我问她,「我很好奇,同样是尽力,但妳对瑞典队好宽容呀!但妳怎么对自己这么严苛呢?也许妳并不是一直努力,但妳也有尝试努力呀!只是有时候怠惰罢了!但妳用刀子割自己,这是怎么回事呢?」

茉莉没有回答,只是以眼睛注视着我,眼中蓄满泪水,像两条小溪流,顺着双颊流下。(注八)

过了一会儿,我问她,「妳哭了,发生了什么事呢?」

茉莉摇摇头。

我再次确认,这个摇头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Tip7]

茉莉表示自己并不知道为何落泪。

茉莉不知道,但我可能知道。

我常与青少年对谈,发现青少年在表层的行为下,潜藏着深深的罪恶感,强烈的鞭笞自己的心灵。他们不仅不被大人认可,内在也不为自己接受,因此衍生出自己就是这样没用的观感,为青春蒙上一层阴影,但是这个阴影并非用外在的规条,外在的说教,或者一味的责骂,就能解决他们内心的困顿与纷扰,而是透过耐心探索,帮助他们厘清自己的问题,进而给予他们支持,为他们寻找问题根源,陪他们走过不安的岁月。(注九)

随后我和她做了一些功课,邀请她深呼吸,接纳自己,邀请她不要放弃努力,邀请她允许自己有时候偷懒,因为她也有做得很好的时候,但告诉自己不会总是这样偷懒,要在心灵里培养力量,懂得关爱自己……[Tip8]

最后,我询问她,划腕的行为适合她吗?她摇摇头。于是我邀请她下承诺,不再以划腕的方式纾解压力。

谈话结束的时候,茉莉问我,「为什么一般人不能像你这样谈话呢?当我功课不好,压力大的时候,我想要找人聊一聊,但是一般人都告诉我要努力,不然就是说不要那么在意,或者说努力就好,不要管成绩……」

我听她说着,问她,「他们这样说,对妳有用吗?」

她摇摇头。

茉莉真正的情况,是对自己的失望,因而衍生出外在失序的行为,当她停止鞭笞自己,懂得接纳自己,就有机会改变困境。

两年以后,茉莉专程回来找我,和我分享上高中的生活点滴,还有她的男朋友。她仍旧那么青春,仍旧充满活力,但眼神中多了更多的自信,说话更平稳成熟了。我很好奇,她是怎么变得这么自在呢?她想了一下说,「大概是我男朋友给我的影响吧!」

我聆听她的青春故事,聆听着她面对学习的努力,最后问她,「妳还有划腕吗?」

茉莉笑了笑说,「拜托!阿建老师,你上次和我谈完话,我就没再做这样的傻事了。」

茉莉改变了行为,我相信她也改变了对划腕的观点,我和她的对话,从她表明喜欢划腕、觉得划腕是合适的、对划腕产生困惑,觉察划腕并不适合自己,最后做出决定不划腕的承诺。她观点与行为的改变,并非我的说教与要求,只是帮助她澄清自己内在的过程,我仅是帮助她了解自己而已。

■茉莉的回馈

我和阿建老师认识两年了!虽然相处的日子不长也不短,但那时候每个礼拜一天的相遇,总是令我很期待又开心,他是我第一位很信赖的老师,上课生动又有趣。

在我情绪消极又不稳定的那些日子,他给我力量和勇气,去面对考验,尤其是基测那段日子真的不堪回首。那时我认为好多人与我为敌,每天都仿佛在打一场很漫长的战争,因为阿建老师的出现,我熬过了那段时光,很感谢他偶尔的倾听和勉励。

我画了一张画,描述的是,原本一颗拥有喜、怒、哀、乐的心,因为现实的压力,让心渐渐地被囚禁,锁上。后来另一颗温暖的心,给予关怀倾听,像一把钥匙,将原本的喜怒哀乐打开了。

p215茉莉的作品
Tip
  1. 虽然我事先听茉莉妈妈提及,但我仍然要和茉莉确认,而非一开始切入「划腕」主题,那会使她有防卫感,但我也不是迂回,而是透过探索,带出问题,也让我理解茉莉的处境与想法。返回
  2. 这仍是持续探索的过程,探索她面对这种问题的惯性模式。返回
  3. 一般大人在得知划腕情况后,会大吃一惊,或者说教。但我想要更深入了解,形成压力的事件很多,是什么样的压力,使她做这样的选择?返回
  4. 我认为陪孩子面对问题,就是探索问题的核心,陪他们重新经验,并且做出改变。返回
  5. 大人可能会在此处忍不住说,「那你还这样做!」若是尖锐的质疑一出现,孩子往往不愿意继续探索下去。返回
  6. 我常在探索孩子内在时,会发现孩子的矛盾,或者孩子心灵深层的声音。我常觉得有趣,而更进一步探索,不急着打草惊蛇,去挑战或指正孩子。因为一旦我们急着指正孩子,就会发现孩子的防卫机制很快速启动,我们也就失去了解他们的机会,更不可能改变他们。返回
  7. 从我看到孩子的反应,去核对问题,若是孩子不想说,我便不勉强,表示孩子和我还不够安全,我必须要尊重他,要等待,因为我是善于等待的。返回
  8. 这是从心理学借用的方法,透过简单的冥想,帮助孩子连结自己的渴望。返回

注一:

划腕是青少年的次文化之一,比例虽然不高,但是在某一群青少年身上,经常可见他们划得一条条龙飞凤舞的伤疤,偏偏都是在手腕。

鲜少看到有人专文讨论划腕的行为,但这个现象的背后,和青少年的反叛有关,有点儿类似青少年的涂鸦、嘻哈或者摇滚乐,从早期涂鸦的历史、嘻哈音乐的本质,以及金属摇滚乐中的黑暗金属、鞭打金属或死亡金属的呈现,可见相似的特质。

当茉莉的母亲来询问,对青少年的如此表现时,我其实并不熟悉,虽然对其中的意涵感到好奇,也无法告诉母亲该怎么办。这里必须说明的是,本文记录茉莉划腕的对话,仅能以个案来看待,并不代表每个划腕的青少年理由皆相同。



注二:

父母亲有时请我与孩子谈话,我的立场通常期望取得孩子的同意,避免自己变成学校的学务处,让孩子认为我是在矫正行为偏差的问题,而起了防卫心,失去和他们深入对谈的契机,那样往往事倍功半。反过来看,若是孩子有意愿谈话,则有更大的机会澄清问题,事半功倍。



注三:

孩子也许会说不喜欢,那我就会好奇既然不喜欢,怎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也有孩子会在此处说不知道,但此时心灵会有感受,我便会在此处邀请他们深呼吸,觉察心灵的感受,并连结到孩子渴望的层次,这部分读者可从我在本书最前面所列的萨提尔模式的图,得到清楚的脉络,在和孩子对话的时候,我总是回应到「渴望」的层次。



注四:

每当我和孩子谈话时,我总是反复思索,该如何帮助他们?也常常揣想,一般父母如何面对他们的行为?他们的冲突如何发生的?能如何使他们改变?他们遇到的阻碍又是什么?我的思索,是避免自己落入难解的窠臼,重蹈一般人的覆辙,那将无助孩子正视问题,解决问题。

一般人想要改变孩子的行为模式,通常会在观点与期待的层次着手。以划腕为例,大人可能会不断说教,告诉孩子划腕有多傻,划腕有多不应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应毁伤;划腕就是不孝;划腕是傻瓜才做的……这些观点孩子多半知道,如此说教,常无助于改变现状,孩子仍旧依然故我。

父母师长从期待层次出发的对话,常疾言厉色,要小孩不准再犯;孩子划腕让父母多伤心、多难过,或者,父母为了不让孩子划腕,不让孩子压力过大,便采取不在乎功课的立场,试图解决孩子划腕的问题。但这样的处置,若不是加深冲突,就是父母处于困惑之中,不知如何是好。

划腕只是个表象,仅是着眼解决表象的问题,若不是吃力不讨好,问题也常变换不同面貌出现,因此我常从表象进入孩子深层的思维与感受,探索他们的问题如何发生。



注五:

我曾在当体制外教师时,修习叙事治疗与萨提尔模式的咨商课程,并且将这两项学习的心得融入教育领域,发现不仅自己改变了,也更能与孩子沟通。二○一○年,我曾将这部分心得,赴香港发表口述论文,如何将萨提尔模式融入教育领域使用,这也成了我和孩子沟通的基础。



注六:

比喻是世界上最棒的事物,东方的佛陀传法,庄子写寓言,或者西方的伟大故事都蕴含丰富的比喻。尼采曾说,「事物如果自明则不必解释,否则便须借用类似的事物,即是比喻。因此一切语言本质上其实都是比喻。」

我因此常用比喻和孩子对话。

然而大人必须避免的是,使用比喻讽刺或夹击孩子,结果将会适得其反。



注七:

很长一段时间,我也是没有自我价值的小孩,不仅功课无法满足自己与父母期望,更找不出任何值得肯定的部分,因此深深了解自我鞭笞的痛苦,并且自怜自艾,内在世界孤单而且绝望。



注八:

同样的故事,我曾在带领教师工作坊时,说给一位认真且充满爱心的教师听,她对自己要求甚高,常觉得自己不够好,但对学生却付出无比的宽怀。这位教师因而心灵震荡,怀疑自己是否有资格当老师,甚至有了忧郁的状况,彼时我也是对她说了这个故事,她听完以后,嚎啕大哭。

可见无论大人或小孩,都可能深受自责所苦。在社会学与哲学层次而言,文明的发展可能与人类为自责所苦相关,但自责并非解答,实际的创造力与行动才是关键,但是自责常常阻碍与困顿了人的内在,也常阻碍了人们看见外在丰富的真实。因此在自责之外,如何打开他们的心灵,使用更丰富的眼光看待自己,帮助自己落实外在行动上,活在当下,而非强势说教与指责,也是我常思考的重点。

本书中书写阿桔的文章,即是谈教育者的自责。



注九:

本书中的柚子是陪伴青少年厘清问题,跨越孤单,养成纪律的过程中,比较完整的例子。

【卷五】冲撞规则的孩子

当孩子不遵守规则

在教育的领域中,我有一个信念,教师与父母不能畏惧孩子,若是大人深怕自己言行触怒或得罪孩子,教育将很难健康发展。一旦大人有了畏惧孩子的心态,就不要妄想孩子能朝正向的目标迈进。

洋葱是个活力男孩,上课时总有独到的见解,回答总和一般同学不一样,引来众人哗然或大笑,自己却冷静得出奇,像个冷面笑匠。

我很喜欢他来上课,为班上带来不一样的思考,让课堂的思绪活络许多,引发热烈讨论。但是除了在写作班上课,洋葱并不喜欢上学,他觉得学校老师很「机车」,头脑灌满水泥,很会找学生麻烦。

有一日他整节课闷闷不乐,带着愤怒来上课,我问他发生什么事了。他欲言又止的叹了一口气说,「阿建老师,如果你是我学校老师就好了。」

怎么回事呢?

原来洋葱违反校规,学校要记洋葱小过一支。

「根本就不合理呀!校规一点道理都没有。」洋葱忿忿的说着。

洋葱穿了超短袜(或称踝袜)到学校,被老师抓到了,因为校规禁止穿超短袜。之前老师纠正洋葱两次,被老师罚「爱校」扫地,第二次记警告一支。洋葱本不以为意,觉得无关痛痒,但是老师第三次找上他,要他上学务处约谈,并记小过一支,他觉得老师找麻烦,愤而问老师,「为何不能穿超短袜?」

老师回答,「学校规定就是这样!」

洋葱打破砂锅问到底,「那校规为何这样规定?」

老师思索了很久,告诉洋葱,「你不觉得穿这样很恶心吗?」

洋葱说,「不会呀!我觉得超好看的!」

质疑校规,怎么办?

我们的教育系统,逐渐走向多元思维,鼓励打破套装模式的灌输,但面对孩子在各方面的「多元思维」,若不是维持标准答案,便是以简化的方式应对,这是当今教育最遗憾之处。

当孩子身处课堂,面对标准答案质疑,大人简化的答案,或者不恰当的情绪反应,都无法帮助孩子发展深刻思维,教学只是沦于套装知识与权威的组合。

当孩子身处学校,面对规则质疑,大人的应对若仅是简化成套装程式,不仅无助于孩子发展尊重群体的限制,养成美好的品格,更无法培养深邃的人文素养。

然而,大人也对孩子质疑规则最感头疼。

因为我们成长的年代,哪里容许质疑规则?无论规则多么无理,我们都被教导要遵守,除了少数的特权阶级。但现在时代变了,电视上我们经常可见人们冲撞体制、反对规则,这是开放社会下的产物。孩子耳濡目染,却鲜少有人带他们分辨细节,自然教养了一大部分困惑的孩子。

我在各处演讲时,常以洋葱质疑校规,「为何不能穿超短袜?」询问听众,该如何应对?通常教师若不是严格执行,就是带着一股情绪,或者带着期待去说服孩子,但教师通常招致学生反弹,或者让学生避之唯恐不及。

也有教师视而不见,因为本身不认同这条校规。如此一来,教师群的态度并不一致,什么样的校规,还需要看什么样的人执行,要看看教师认同与否,这就像家里有一条规矩,妈妈严格执行,爸爸因为不认同而回护孩子,会演变成什么样的局面?又会养出什么样的孩子呢?

还有教师以讨好或打岔的姿态面对,若非苦心哀求,就是嘻笑以对,教师的尊严与权威便瓦解了。

那该怎么面对呢?这的确是个不容易面面俱到的课题。

洋葱感叹地对我说,「如果你是我学校老师就好了。」

我注视着他,「如果我是学校老师,会有什么不同?」

洋葱说,「至少不会那么机车吧!」

我告诉洋葱,「如果我是你学校的老师,我会按照校规处置你。」

洋葱诧异的问,「为什么?」

我很认真的告诉他,「因为这是校规。」

「难道你也同意校规,不准我穿短袜?」洋葱困惑的问。

「不,我还满喜欢超短袜!」

「那你为何还要照校规处罚?」洋葱大惑不解。

我以前在体制外中学教书,校规甚少,即使订定的校规,也是学生与教师组成的团体制订,再于全校自治会中宣读。一般体制中学的校规制订,也有类似的举措,但往往形同虚设,一般学生根本不知道他们拥有这样的权利,或者他们漠不关心。一旦学生犯校规,仅有秉公处理,权威压制一途,鲜少听见中学生大规模质疑校规,或者举办公听会,校规仿佛是铁律,永远不动如山。

我不反对学生穿超短袜,因为美观舒适。

那为何我还要按校规执行?

校规是行政法中的「特别命令」,行政机关为维持其内部秩序,对具有该关系之特定人,所为公权力之一般抽象规定。而教师又是校规执行的一部分,我若是教师,应该要执行校规。

洋葱问我,「校规为何没事找事?规定不准穿超短袜?」

洋葱问了一个好问题,当时教师仅以个人好恶说,「超短袜好恶心!」

也有教师持保护脚踝的理由,不准穿超短袜。但这个理由,孩子普遍觉得无法同意,甚至觉得理由牵强。

多年前,一位体制外中学的孩子转到体制内就读,也遇到穿短袜违反校规的问题。我曾探索不能穿超短袜的理由,理由之一是过去的纺织技术未臻发达,短袜的松紧无法牢牢缚住脚踝,很容易就松弛往下滑;理由之二,学校单纯的秩序维持,与制服、发禁有相近的理由。

但我也不确知校规为何这样规定。

洋葱说,「那不是很奇怪吗?现在纺织技术发达了,发禁也解除了,但是校规还没有更改。」

校规没有更改,并不代表我们不需遵守。

我对洋葱说,世界各国的法律都不一样,比如台湾视大麻为毒品,但大麻在荷兰拥有或吸食,却是法律允许,而在马来西亚食用大麻,可能要被处以鞭刑,甚至极刑。一个人总不会在马来西亚吸食大麻,被处以鞭刑,却大声呼喊法律不公平吧!这就是那个国家,这就是那所学校。

但是当一位身在其中的学生,觉得校规无理,应寻求各种管道达成更动校规。比如循程序上诉、张贴大字报、申请公听会、集结学生意见向校方表达……等,都是可以被思考的途径,如果我是老师,估量自己承担得起,我也会帮助你,但我也许怕事,或者怕麻烦,那我未必会声援你。

洋葱说,「万一被贴标签,以后日子难过怎么办?」

我对洋葱说,「那是你必须要承担的呀!总不能不负责任的想要收获,而不想承担吧!况且你一味和老师对抗,被记警告,又记小过,不也是日子难过吗?何况这样的勇气,也是社会进步的动力之一。」(注一)

大家所熟知的印度圣哲甘地,号召印度群众的不合作运动,除了需要勇气之外,还有真实与负责。甘地告诉印度人民,某条法律违反正义,因此号召大家不要遵守那条法律,并要大家在同一天、同一时刻,主动向当地警局自首。因此有一个晚上,竟然高达十万人去自首,全国监狱都爆满了,这就是一种承担。

美国南北战争时,哈莉特.塔布曼女士坚信奴隶制度是错的,她相信人们应该对「更高阶的法律」以及更崇高的理想负责任,因此她积极提倡应该帮助奴隶逃亡,争取自由,但是她知道自己要付的代价有多大。

当我和洋葱说完,洋葱若有所思,但是没那么愤怒了。

让我惊讶的是,往后他遇到校规的问题,没有那么多愤怒发生,还会说那就是校规。但我很好奇的问他,怎么没有循管道改变。他却摇摇头,双手一摊,大概无可奈何!这也是他必须为自己负责的选择。但这也是一般体制学校以权威教养的结果,我不能以另类学校的状况来衡量。

然而,即使一般学校重权威,我认为大人在某种角度上,也可以很开放的态度和孩子对谈,并且执行校规。当大人内在解放了,就不会为了琐碎的事和孩子生气,思维也会变得比较充阔,有助于帮助孩子厘清问题,并且为行为负责,而不只是落入情绪的漩涡打转。[Tip1]

可不可以对孩子有要求?

现今的社会动荡,价值观混淆,不遵守规则的父母也多,要求孩子遵守规则也困难,教育变得更艰难。因此教育中大家都熟知的身教,显然仍然是最重要的部分,比如要孩子不打电动,做父母的也不要盯着电脑不放;要孩子专注,父母就不能在说话时分心或敷衍;要孩子善于分配时间,父母的时间管理也要有好的分配;要孩子不要耍脾气,父母就不要动不动有情绪。

这些都是老生常谈,却是非常重要的教育课题。

一般父母最常遇到的教养问题,通常是孩子没有纪律,电动打不停,房间不干净,听音乐太大声,晚上不睡觉……等生活上鸡毛蒜皮的琐事,却又让大人不舒服。

那可不可以有所要求?制订一些规则?

我常跟父母们对谈,对此当然可以有要求,但须注意的是,家里的规则越少越好,否则就像军队了,一点儿都没有家的温暖。父母也千万别让自己当员警,总是在抓小偷。比如偷看孩子日记;偷偷上楼看孩子有没有使用电脑,询问他读了多少时间的书,偷偷检查书包。一旦亲子关系变成员警抓小偷,绝对养不出健康有教养的孩子。

我在中学教书时,学校配备教师宿舍,正好在学生宿舍楼下。教师宿舍的客厅有冰箱,还有瓦斯炉提供教师简单炊事,但学生宿舍却没有,因此学生常跑来楼下煮点心。

但是学生生活习惯松散,常将食毕的器皿置于洗水槽,一走了之。久而久之,臭味熏天,影响观瞻与卫生,教师只好自己动手洗。教师常为此抱怨,学生讲不听,只懂得享乐,不懂得负责,每次对学生耳提面命,或是生气警告,学生不是随口答应,就是漫不经心的说好,一副很烦的样子。

很多父母也遭遇类似情况,父母的要求若非被忽略,就是发生情绪冲突。

一般父母对孩子有所要求,最常出现几种状况,一是怒气冲冲发号施令;二是讨好孩子的拜托;三是冷漠的要求。这三种状况,都不容易让孩子真正觉察,意识到自己应该要遵守承诺,他们仅是知道,却惯性的不会遵守。

来教师宿舍炊煮的孩子里,最让几位教师头疼的是「翁仔」,教师认为翁仔已经进入叛逆的青春期,整个脸常常紧绷,好像随时都会发脾气,偏偏他又是炊煮的「大户」,常将肮脏的食器丢置洗水槽,女教师尤其不善面对,不知如何是好。

在教育的领域中,我有一个信念,教师与父母不能畏惧孩子,若是大人深怕自己言行触怒或得罪孩子,教育将很难健康发展。一旦大人有了畏惧孩子的心态,就不要妄想孩子能朝正向的目标迈进。

当时我进入中学教书一年,我所认识的翁仔,是个敏感善良的孩子,内心纤细,外表坚强。我曾在《没有围墙的学校》一书中,写过一篇〈送鸟上医院〉,主角便是他。他拥有美好善良的内在,却也经历青少年的狂飙,只是一般人难以亲近罢了。

一个落雨的夜晚,我遇到正要炊煮的翁仔。外头的风雨淅沥哗啦,屋里头的翁仔正咕嘟咕嘟地煮泡面,教师宿舍飘满食物的香气。我站在翁仔身旁垂涎,欣赏他煮泡面的神情,两人一阵闲聊。

我将话题谈到洗餐具的责任,意识到自己得专注认真的谈论,于是语气宁敛且和缓的对翁仔说,「洗水槽的餐具常常发臭,没有人洗,是谁煮过以后一走了之呀?」

翁仔摸摸头说,「不知道!好像我也有分耶!」

「怎么回事?吃完应该自己收拾。洗水槽常发臭,我们都被臭死了。」

「是喔!我忘记了!」翁仔端起煮好的泡面,吹着滚烫的汤。

「嗯!这样不对,都是老师们帮忙洗!不洗的话,又臭味熏天,没法忍受,这可是教师宿舍。如果下次没人洗,我就直接拿去丢掉了。」

「好啦!好啦!我会注意。」翁仔边吃泡面边说。

「那你答应我啰!下次我会直接丢掉喔!」我虽然像个朋友一样,笑着和他说,但是却重复和他确认。

我趁便在洗水槽张贴告示,具名留下教师宿舍规则。

那一天翁仔的确将锅子洗了,我还称赞他信守承诺。但数星期之后,我在洗水槽发现翁仔的锅子,肮脏且沉默的被置于水槽。

那是一只登山用的钛锅,锅身轻盈,价格不菲,我自己都只用铁锅呢!我心思订了规则,却舍不得轻易丢弃物资。于是我将钛锅刷洗完毕,放置于教师宿舍的仓库,等于是物品充公了。我心想,翁仔会不会不介意呢?他太好命了,也许让我陆续丢几个,他也不在乎?那我就乐得帮他洗钛锅了,很好奇他的心态会怎么面对。

有天夜晚,翁仔难得来敲我的房门,小心翼翼地问,「崇建,你有没有看到我的锅子?」

「你是说煮泡面的钛锅?」

翁仔高兴的直点头。

「有啊!」

「在哪里?」

「我丢掉了。」

「你丢掉了!那是钛锅耶!你拿去丢掉?」翁仔不可置信的说。

「你答应我的呀!没有洗就直接丢掉,所以我就丢了。而且规则贴在那儿了。」我耸耸肩,表示遗憾。

「我知道啦!但是一个钛锅要三千多块哪!你竟然说丢就丢!」翁仔沮丧的说。

「我想你答应我啦!我就相信你了,别伤心,锅子再买就有了。」我拍拍翁仔的肩膀,说话时并未轻佻,而是专注认真。

翁仔垂头丧气的说,「你好狠啊!」

我只是装着一副无辜的表情,看着他到垃圾桶翻找。

过了一小时,翁仔又来敲门,问我锅子什么时候丢的,丢到哪里去,看来他已经在垃圾桶翻了很长的时间。

我回答,「一个礼拜了,你在垃圾桶找不到吧!前天我才倒过垃圾,而且学校的垃圾都运到山下了。」

「唉!崇建,你真的好狠喔!」翁仔叹一口气,摇摇头,沮丧的从我房间离开。

我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感觉他并非有心忘记,实在是惯性使然,而且他也心疼着急得想要寻回,并非不当一回事。

我心里决定,要将锅子还给他,他应该学到我是认真执行规则了。但是,我要和他重新确定承诺。

「翁仔!」我呼唤他。

他有气无力的回头,回我说,「干嘛?」

「别忘记!你下次不能再将脏锅子丢在那儿了!」

翁仔仍旧提不起劲儿说,「好啦!」

「你下次再不洗,我真的会将你的锅子丢掉。」

翁仔突然回过头来说,「你的意思是,我的钛锅还在?」

我点点头说,「我本来要丢掉的,但是觉得应该爱惜物资,就放在学校库房里了,也算丢掉了吧!现在你去拿吧!但是下回可没这么便宜。」

「不会有下次了,我保证不会。」翁仔做了个发誓的手势。

「好吧!我相信你!不过,下次我绝对不会还你了。因为脏锅子很臭,让教师宿舍飘满了异味,你得尊重我们,而且我也不想当洗碗工。」

翁仔连连答应,雀跃的拿到锅子之后,煮了一碗泡面,还跑到我房里来,问我有没有时间聊天。

我原本和翁仔不熟,因为我既不是他的导师,也没有任教他的中文课。但因为钛锅事件,我和他有机会深入认识,那一晚翁仔吃着泡面,和我聊学校的生活。〈送鸟上医院〉一篇文章,就是当晚他和我分享的趣事。他甚至问我为何要一直创作,对文学为何那么执着,也聊了自己对音乐的看法,让我更了解他深刻的内在。

从此以后,他从未将脏锅子放在洗碗槽里面,我原本预期他应该还会遗忘个一两次,但是他竟然没有再犯了,当时大概是一九九九年,或是二○○○年发生的事,却让我记忆深刻。[Tip2]

直到二○一○年冬天,我去台北演讲,夜雨很细很细地落下,我的脚无端肿胀起来。我在台大附近的药妆店,买了一块膏药,在细细的夜雨中,为肿起来的脚敷药。突然听见有人大声呼唤我,「崇建!」

我擡头一看,一位青年走过来为我撑伞,并且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他就是翁仔。

自从我离开学校,已经五年不见了,他已经成了音乐人,在美国专门帮乐团制作音乐。

那一夜,两人在伞下短暂交谈,他畅谈自己一路为音乐理想努力的过程,并且探询我的近况与发展。

我们短暂相遇,没有聊到多年前钛锅的事情,却让我回忆多年前的雨夜,那个煮着泡面的夜晚,并且感叹,我们的熟稔,竟然是从我没收钛锅开端的呀!

语气与态度是关键

英美诗人Robert Frost(罗伯特.佛洛斯特,西元一八七四年──一九六三年)曾说,「教育就是要使人具备一种能力,可以听到任何话都不动怒或丧失自信。」

我认为这是教育的底蕴,也是我们期望教导出来的孩子形象之一。

无论是洋葱或者翁仔,无论孩子们是有意违反规则,或者无心的惯性。当大人以规则回馈孩子时,语气与态度是关键。若是大人心态僵化,认为孩子行事规则非黑即白,那就缺少智慧来调和对立的观点,事情往往发展成冲突或惯性,教育很难发挥功能。

换句话说,大人如果拥有宽大自由的心灵,去面对孩子的问题,问题大半能迎刃而解。然而这里所谓的宽大与自由,并非放任孩子为所欲为,而是大人内在的解放,重新去审视自己情绪的根源,自己所受教育的经验。

一旦大人内在解放了,大人的语气与态度,就会和缓坚定,拥有更大的空间让孩子讨论。

曾经一位困扰的家长,来问我该如何和孩子沟通,有没有什么技巧,我仅引导家长在面对孩子不恰当的言行时,如何检视内在?承认自己的情绪,如何调整内在,进而缩小情绪,以专注的语言和孩子对谈。

现在很多劝世的书,或者是教导乐活的书,要人不要生气,有时我会深深感到不安。因为不生气,并非这么简单,知晓道理就能做到,反而因此误以为自己没有生气,压抑了愤怒,久而久之,常演变成情绪化,或者突然暴怒的状况。在一般生活中,压抑的愤怒也跑不掉,会在言谈中流露,绝非好的沟通方式,这位家长正处于这样的情况,孩子也不可能长进。

然而与此不同的说法,是人不要「压抑」愤怒,那是不是要人发泄愤怒呢?显然不是的。

事实上很多大人都有类似的困惑,不知道愤怒该如何表达,因此我邀请家长先深深呼吸,觉察心中愤怒,觉察身体为愤怒带来的感受,并且承认愤怒,允许愤怒,但不让愤怒阻碍自己,才有机会真诚地和孩子互动。

最后,我邀请这位家长,做一些简单的功课,审视自己的内在,滋养自己的心灵。(注二)

家长问我,「然后呢?然后该怎么对孩子说话?」

这位家长看过金庸的《倚天屠龙记》。

我以这本书做了比喻:张无忌在血战光明顶之前,冲破布袋和尚的「乾坤一气袋」,打通任督二脉,神功初成,看见武功修为比他高的武当派师叔、师伯们,招式怎么会有那么大的漏洞?

张无忌深感困惑,最后挺身而出,威震八方。

我要表达的意思是,一旦内在觉察完熟,将养成更宽大的胸襟与眼光看待事物,技巧便是相当末流的枝微细节。当孩子有了不恰当的行为,自然会知道该如何面对了。

美国诗人Henry Wadsworth Longfellow(朗费罗,西元一八○七──一八八二年)诗曰,「破了的夹克可以补上;但苛刻的话伤及孩子的心。」

然而,有时候伤及孩子的心灵,并非大人刻意的伤害,也并非苛刻的语言,而是大人不经意流露出来的语气,都会使敏感纤细的青少年捕捉到,内在也会感到愤怒,且伤怀不已,成长之途也就受到了阻碍,这并非教育者期待的状况。

Tip
  1. 我常用此来说明开放式教育,以大人内在的解放,有别于放纵、放弃、放任、放肆,「误解式的开放教育」。返回
  2. 面对孩子的承诺,我通常抱着最大的希望,做最坏的打算,并且心里预想他们会违反承诺,如此一来,当孩子再次犯错,我便不会沮丧与愤怒,能更宽怀面对事件。

    张爱玲在给胡兰成的信上写,「因为懂得,所以慈悲。」我也经常以此句话,作为理解青少年犯错的态度。返回

注一:

我在体制外学校任教时,有一则规条是不准男女生合宿(更不允许性行为发生),仅允许他们谈恋爱。但青春期的孩子,处于住宿学校,会不断挑战与冲破规条,质疑这个规则是否符合开放的程式。

有一位十六岁的少年,决定规避校规,在校外租一间房子,和女友同居,并且跑去询问当时的创办人老胡子,此举是否违法。

老胡子明白揭示:当然违法

少年相当不服气,质疑哪里违反规则。老胡子的修为向来为我佩服,和青少年的讨论过程常是我学习的典范,他当时一点儿也未见动怒,还认真思索孩子的要求,最后告知学生就读住宿学校,监护权便转移到校方,那就适用校规的明白条文。

少年则转而质疑这条校规,并举出非洲与南美洲国家,十岁就已经结婚。古人甚早就进入婚姻,然而学校以开放之名,却一点儿也不开放,创办人一点儿担当都没有。

老胡子沉吟赞许少年,觉得少年言之成理,但是校规依然不能更改,因为那就是一个学校的准则,而且中华民国法律也有类似规定。如果少年执意合宿,那就不能就读本校,因为按照校规规定,男女学生合宿要开除学籍。但老胡子告知少年,虽然他未推翻此规则,但仍然尊重规则,并且讨论规则,就是一种极大的成熟。

少年虽不满意,但是带着思考离开,言谈之间仅见理性的观照,对校规的坚持,以及开阔的讨论。

当时我在现场,聆听着一老一少的对话,心思这所学校的开放,正是以此作为核心价值,绝非外界误以为的「放任」,其间的差别在于大人的内在是否「解放」。



注二:

我的学习主要从萨提尔模式而来,搭配印度瑜伽教导的呼吸,觉察心中情绪,并给予内在一些探索与回馈。我也邀请这位家长给自己五分钟,安静的给自己内在一些滋养。

课堂冲撞不安的孩子

国三那年,校长找来父亲,「你是辅导主任,自己的孩子却都教不好,还有什么资格教书呢?」父亲受此压力,亦觉颜面无光,决定将我转学,并且语重心长、痛心疾首的告知我。

我背负着罪恶、期待、无力感、复杂的心灵状况,转到一个陌生的学校,功课依旧沉沦,没有要好的同学,终日浑浑噩噩。

「阳光穿透森林,洒下白花花的亮片,林子透露出一种宁静。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松树下,专注着手中的工作,他青筋突起的手,用木钳夹起一枚松果,朝被敲坏的树干裂纹嵌进去。幽静的森林深处,突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落地的松针急了,发出窸窣的声音报讯,白发老人听见,回头看见一个有疤的黑脸男,手里拿着……」

时序是二○○八年冬季,五年级的作文课堂,正上演森林保护者的故事。我是主讲者,口沫横飞的搬演故事,孩子们则聚精会神进入故事。

为了配合故事里黑脸男的出现,营造神秘紧张的气息,我刻意压低音调,放慢说话速度,让孩子们更深入故事,发展深层的连结。

此时全班鸦雀无声,双眼着魔似地盯着我,深怕故事中爱树的老人遭到不测,更不想遗漏故事的细节。

「老师!」教室角落吼着急切的沙哑声。

那是松的吼叫,他常在故事的关键处打岔,提供天马行空的答案。

松激动的将半个身子撑在课桌上,音量狂喜般的呼吼,「我知道了,那个黑脸人是鬼!」

根据以往的经验,接下来的场面肯定一阵混乱,其他同学必定群起攻之。

「闭嘴啦!」

「安静啦!」

「滚啦!」

班上孩子的咒骂声此起彼落。

松也毫不客气的以手拍桌,大声反击,「你才闭嘴啦!」

想不到故事的高潮,杀出一批程咬金,争吵的不是故事的内容,而是听故事的态度,成为课堂的变数。

为了让孩子进入故事的脉络,从听故事的人成为说故事的人,在叙事或观点上辩证,我通常会和孩子们在故事中互动。他们会在故事进行中,突然插话,碰撞出几个有意思的讨论。

但松打断故事的桥段处,和其他孩子不同。

一般孩子们总在故事启人疑窦、逻辑瑕疵、叙事出现破绽、剧情大转弯或者故事停顿时插话讨论;松却和一般孩子不一样,他总在故事的关键处插话,那个关键通常是紧张的开始、神秘的气氛中,或者伏笔的末端,大家都屏气凝神谛听的时刻,他突然冒出一句令人错愕的话,声音特别宏亮,引来众人围剿。

我还来不及回应松的问题,同学们已和他一来一往互杠,一群人像无赖叫嚣,教室比菜市场还要嘈杂。除了语言冲突,松骂到气愤处,使出砸书绝技,将书本砸向同学。

他壮硕的身躯,气呼呼的样子,像一座喷发中的火山,样子挺吓人。

为了缓和他的情绪,我站在他身旁,将手掌放在他背脊,抚慰他失控的愤怒,我嘴里虽然镇定的说着,「好了,都别吵了。」心里却想:该怎么让这场冲突先暂停在这儿,让课程继续。(注一)

松暂时像一座休火山,情绪发泄完的身躯斜靠椅背,双臂交叉在胸口,脸负气的别过一旁,喘息声回荡在激情之后的教室。大伙儿收敛的情绪里,有一种尴尬的气氛,过分安静的空间,弥漫一股不协调的局促。

和他冲突的孩子,看见冲突暂时歇止,也许要化解冲突后的困窘,也许要打破局促感,或想在语言上扳回一城,背着松说了几句不相干的话,再次挑起松的愤怒。

松跃起身子,伸出巴掌,瞬间绕过我身体。他大半个身子虽然被我阻拦,却差点击中说话的孩子。

眼看课堂又要混乱。

「再不尊重课堂的人,就请出去。」我说话的语气严肃了,对象是教室内的所有同学。(注二)

课堂虽然一时间又安静下来,但松显然情绪未定,盯着墙壁,充满怒气。

随后,我想忽略这争吵的一刻,用精采的故事召回他们的专注,打算事后再和松对谈(注三)。但松却瞬间起身,气呼呼的离席,甚至在经过讲台时,用他壮阔的身躯,使劲碰撞我的肩膀,奋力甩上门。砰然一声巨响之后,留下我和教室内错愕的同学们。

孩子们目睹:松的无理愤怒,松朝老师碰撞,松大力甩门而出。对现场的教师而言,这样的状况发生,真是难堪。还有,怎么面对教育现场的孩子们?他们如何看待同学的言行?教师回应的态度?那是品格故事的一部分。

在静默三秒之后,孩子们零星的意见此起彼落:

「老师!松刚刚故意撞你!」

「松太过分了!」

「不要让他来上课了啦!」

「他每次都这样!」

「白目!」

当然,还有更多的孩子没有说话,只是张大眼睛,等待老师的回应。这回,松用肢体冲撞老师了,老师会如何回应这个冲突呢?若是松冲撞同学,狠狠甩门,同学们当然不客气的响应,或者远远避开。

但松这回冲撞的对象,是讲台上的老师。

二十几个孩子的眼睛注视着我,像黑夜里的星星,闪烁着纯真的光芒,他们所理解的世界,非常单纯,直来直往,毫无掩饰。我了解,成人世界的一举一动,都是他们学习与参考的对象,包括每周相处一次的老师。

我在故事继续进行之前,告诉同学们,松的态度是不对的,他的行为干扰了课堂的进行,态度也不礼貌,这样很不好,但同时也告诉孩子们,我心里的想法:我可以理解一个愤怒的人,常不知道该怎么让情绪平静下来,同学们应该也有这样的经验,但不代表这是对的。

做一个老师,我会试着努力,多和松谈一谈,我相信他会有所转变。同时,我也希望同学们遇到松突然的插话、情绪失控、态度不好的时候,能直接跟我反映,交给我处理,我期待保障所有同学的权利,也期待一个自由且有秩序的课堂。[Tip1]

孩子们多半安静地听着。

但有孩子关心我,「老师!刚刚松撞你,你不会生气吗?」

我的确没有生气,从事教育多年来,可以较平心静气面对这样的状况。

「以前我可能会很生气吧!但现在不会了,因为生气会让事情更复杂。而且,他没有再进一步冲撞我呀!他这样的行为,也会为自己带来很多困扰!比如,他今天不能再听故事了,不能和同学和平相处,同学可能会不谅解他,还有,他心里一定也不好受。」

「老师,刚刚那个黑脸男手里拿着什么啦?」

「对呀!赶快说故事啦!快没时间了。」

孩子们在冲突之后,焦点还是放回故事的发展,这是孩子们的天真之处。

「黑脸男手里拿着一把斧头,斧头上的利刃闪烁着慑人的光芒,还带着松汁的气息,弥漫在宁静的森林里。白发老人转过身来,继续为裂开的松树修补,丝毫不为所动。但是森林里的鸟儿着急了,急促的叫着、跳跃着,连白发老人身边的松树,都颤抖着身躯,掉落大量的松针,将老人的白发染绿了……」

孩子们在短暂的插曲之后,又进入故事的脉络。但在故事之中,他们最关心的,是那个黑脸男到底是什么来历?又会对森林和白发老人带来什么样的故事?但无可讳言的,课堂上发生的事件,一定会在他们心中荡漾着,会成为他们成长过程中,探索世界的某个印记。

从重复的事件,思索面对的方式

我是松课后的作文老师,他一星期来上一次课,课堂上除了以故事互动,还必须写一篇作文。

松常在课堂发生冲突,却很爱听故事,情绪常随着故事起伏。当故事中的负面人物欺负弱小,他会脱口大骂「坏人」;当故事不圆满,他会央求我更改故事,还给主人翁一个美好的结局;当故事主角度过难关,他会松一口气。

我在课堂口沫横飞,眼瞅着每一个孩子的反应,发现松特别关注故事中的人物。他眉眼神情起伏,有时春光明媚,有时晦暗不明,充满戏剧感,我可以咀嚼出他的心绪。故事里的喜怒哀乐,小人物的悲欢离合,对他而言,都是现实人生,感同身受。

看他激动涨红脸,双拳紧握;看他哀哀无告的表情,神情落寞;看他爽快欢呼喊「耶!」看他怒目骂说故事的「我」,看他同故事中人委屈,泪光在泛红的眼眶中打转儿。我心底也会一阵激荡。

他是一个善良、心软的孩子。有正义感,应能发展很好的同理心,同时也是一个说话直来直往,毫不掩饰的孩子,这也是为何他在课堂,情绪总是掩藏不住,发生冲突时,血脉贲张,要坚持捍卫自己认为的「正义」,但也因此,他的行为会为别人带来困扰,而不自觉,受到许多挫折。

另一方面,他的作文天马行空,大多漫画式的对话,而且写作字数甚少。上课几次后,我总要求他补足四百五十个字数,那是我设立的写作基本责任,除非他的文章已经很完整,无法添加字数。对此,他很不满意,经常怒气冲冲,回到座位生闷气。还有好几次,他交作文时,对我发脾气,或者低声求情,却都无效,我仍旧要他达成小小的责任。[Tip2]

「作文并不是写得多就好,但练习的时候,字数总是太少,会影响写作能力。四百五十个字是一个责任,你得完成,只要专注面对了,就算写不好,也没关系!」

作文未达字数的孩子们,最熟悉我说这样的话。

有一回松作文写了一半,不想再继续写下去了。他那天情绪欠佳,整节课脸紧绷着,不说一句话,作文草草了事。我依照惯例,拒绝收他的作文簿,要求他写完责任字数再交出来。

他发火了。

他憋着一肚子气,忿忿地走回座位,像即将喷发的火山,双眼泛泪瞪着桌面,浓重的呼吸声如卡车引擎,不断踩油门蓄积能量,桌椅震得嘎吱作响。随后,他在作文簿上乱画一通,吼着自己写完了,将作文簿丢给我,也不等候我的阅读,随即以身体冲撞我的肩膀,甩门离开教室。

同学们纷纷说,「又来了!」

是的,他的情绪又来了,他面对冲突事件,不合己意的情况,表达的方式很相像,不仅伤了别人,也伤了自己,那会成为一种惯性。

我想要维持课堂秩序,保障所有同学的权益,也想要改变他的应对模式。我知道这两件事,不能单单从课堂规定入手,还要让他从心中自我觉察,并且许下承诺,同意这是我们的共同目标,我要和他一起朝着这个目标前进。因为,我判断他也不喜欢这样的状况重复发生,也不喜欢用这样的态度面对事情,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注四)

我想当他的朋友,和他有更深入的互动,但也要让他明白,我是他的老师,必须维持课堂秩序。他必须了解,在身分转换之间,人和人也有了不同的界线。

和他母亲联络时,聊及班上情况,除了据实以告,也将我对他的正向观察,未来课堂可能重复发生的状况,对他学习状况的评估,一一陈述,让他母亲知道我的想法与做法。(注五)

他没有注意力不足过动症(ADHD),也没有妥瑞氏症(Tourette syndrome)[Tip3],但他来自单亲家庭,和母亲、姊姊同住,母亲相当开明,乐于分享他的情况,也不避讳提及心中感受。

母亲提到松在学校的情况,就是作文班的缩影,不同的是,他很多课都不愿意进教室,宁愿在操场游荡,但他愿意来上作文课。他在学校,和英语老师的关系紧张,更使他不想碰英语,而且同侪关系互动不良,常常形单影只,蹲在操场一角。

我辗转向学校联系,得知导师费了很大心力协助,并且转述学校情形的无助,状况多半和作文班相同:不交作业、上课吵闹、和同学冲突、顶撞老师。除此之外,松不愿意向任何人吐露心事,辅导老师有点儿气馁。尤其苦心经营的师生关系,常在一瞬间瓦解,让老师沮丧。

然而,松怎么会向任何人吐露心事呢?他没有值得信赖的朋友,当他面临冲突,面临意见不同的状况,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头脑的回路和心灵接不上线,不知如何才能将情绪切换到现实。那些时候,全世界的人都和他为敌,处境很孤单。

在作文班课堂,常看见他兴高采烈地和同学说话,但同学的反应经常冷淡以对。下课时间,他坐在图书馆角落等人接送,双眼直楞楞地,脸庞透露着一丝落寞。

单亲的影响?

松的爸爸不幸于数年前过世了。发现罹癌之后,他爸爸的癌细胞迅速扩散,一个月内撒手人寰,留下一双年幼的儿女。妈妈迅速办完丧事,将悲伤一肩承担,为的是让孩子回归正常轨道,不希望他们长久沉浸悲痛中,影响生活。

但孩子骤然失去父亲,失去心灵的靠山,失去朝夕生活的倚赖,失去恒常以来的稳定与安全感,失去的比我们看到的,可能还要多。这突如其来的失落与哀恸,借由一个完整的仪式沉淀,让头脑和心灵的悲伤连结,向父亲告别,有时候是必要的过程,若有人从旁引导,帮助孩子接受失去父亲的事实,正视内心的伤痛,从悲伤中得到力量,勇于面对现实,孩子将会有深刻的成长面貌。

总结而言,父亲骤然而逝,孩子的心灵纠结着失落、困惑、愤怒、悲伤各种情绪,却不知如何疏通、自处,可想而知。

父亲过世之前,松年纪非常小,他是个单纯的乖小孩,没有那么多冲突情绪,也没有失控状况。

然而松课堂的失序行为,并不能单单归因单亲家庭,因为很多双亲家庭的孩子,也有情绪管理不佳的状况;也有很多单亲家庭的孩子,并没有这样的状况。但得知他是单亲小孩,会让我有更多同理心,去面对他的愤怒,他的矛盾。也常让我思索,这样的孩子,他内在交织着丰富的感受,莫名的愤怒,遗憾的心灵,我该如何和他互动?

我也是单亲的孩子,母亲在我国小五年级时离开家了。

回溯国小五年级的我,在生活上、课业上,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呢?

我开始偷父亲的钱,到坊间打电动玩具,并且流连不返。数学课已经听不大懂了,功课往下滑落、不再写功课、编谎话跷课、对同学说谎以取得瞩目、幻想自己是神的孩子,拥有超能力、虽然渴望朋友,但交友状况不佳,心里倍觉孤单、在家对弟妹暴力相向。

这些脱序的状况,在我国小五年级以前,很少出现过。

与此同时,我的五、六年级竟也是最风光的两年,我同时参加演讲、朗读、阅读、书法等比赛,都是全校一、二名,甚至代表学校参加比赛。但在国中教书的父亲,一切以课业为重,对我参加比赛一事,并不支持,要我注意课业。

我就读的国中,也是父亲任教的学校,父亲注重我的课业,请来数学家教,也亲自帮我补习英语。但遗憾的是,我的功课仍旧滑落至最末段,上课经常恍神,国中三年成了我最痛苦的时光。回溯国中三年的岁月,我脑中总是浮现巨大的椰子树,在阳光下显得如此疏离,那是我坐在教室中,最常见到的窗景。

国三那年,校长找来父亲,「你是辅导主任,自己的孩子却都教不好,还有什么资格教书呢?」父亲受此压力,亦觉颜面无光,决定将我转学,并且语重心长、痛心疾首的告知我。

我背负着罪恶、期待、无力感、复杂的心灵状况,转到一个陌生的学校,功课依旧沉沦,没有要好的同学,终日浑浑噩噩。

父亲常语气失望,却又充满期待的对我训勉,我的心里既矛盾又痛楚,很想努力有所为,却提不起劲,也不知该怎么办。觉得自己是个坏孩子,常和父亲顶嘴,常因功课没写而被叫到训导处毒打,常逃到电玩店麻痹自己。

这是母亲离开后的影响吗?还是进入青少年的叛逆?我并不真正明白。

假设时光倒回三十年,有人遇到十一岁的李崇建,并且询问,「母亲离家对你产生什么影响?」

我大概会坚定的回答,「没什么影响!」

即使我年纪再大一点儿,是个十五岁的青少年,甚至三十岁青壮年的李崇建,有人问我同样的问题,「母亲离家对你产生什么影响?」

我相信回答依然如此,「没有什么影响!」

但我一定不想深入谈这个话题,谁谈及了,我若不是逃避,就是转移话题,最严重是翻脸。

我的头脑强壮,内心脆弱,强烈捍卫自己的生存之道,为的是掩饰自己的软弱,将悲伤与愤怒潜藏,置于我无法碰触的深海底层。

如今我四十四岁,当我写这篇文章,写到母亲离家的这一段,心中出现一股淡淡的忧伤,再往下探索,一种渴望童年时期的母爱,一个温暖家庭的图像,油然而生,但是这个未满足的期待,已经不可能以我童年的形式被满足了。母亲离家,对我有没有影响?这个答案很复杂。

我并非将成长期间偏差的状况,归咎离家的母亲,因为,我也必须为自己负责,而且,我如今能从母亲离家的事实,转换出丰富的内在资源,看见自己的正向能力,长成更深刻成熟的一面。

我该如何帮助这样情况的孩子呢?

我常常想像,如果,我以四十岁的年纪,遇见十一岁至二十岁之间,青少年时期的李崇建,我会了解李崇建的孤单吗?会知道李崇建的困惑吗?会知道如何不以刺探的方式,伤害一颗敏感的心灵吗?会知道如何和李崇建谈未来?谈怎么面对生活与学习吗?会多一些接纳李崇建,不会只是要求和说教吗?知道如何成为李崇建的朋友,引导「他」少一点困惑,多一点正向看自己,减少罪恶感,明白失去的母爱,如何从自身找出资源替代。

事实上,我三十岁以后的内在成长,是以一个成熟的李崇建,逐渐引导心里孤单的李崇建,承认自己的脆弱,碰触内在的情感,走出一段困惑、失落、痛苦、自卑的童年,缩小童年对我的负面影响,活出真实的自我。这个成长的方式,并非仅单纯透过知识的汲取而达成,而是周遭的典范以不同的应对模式,思考方式带领我学习与觉察。

松呢?骤然失去父亲,对他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呢?

有一回作文课,我设定的主题是〈XX留下的○○〉,我讲了一个虚构的故事,但感情真挚,关于外公和我之间的感情,以及他留下的包袱。那是一个启人怀念的故事,那一堂课,很多孩子都动容了,眼中泛泪。我没注意松听故事的表情,但令我记忆深刻的是,松在写作文时,才刚刚起笔,便以双手抚脸,眼睛望向天花板,眼泪簌簌滑下脖颈,擦掉了,又流下来,松只是流泪,没有哭出声音,整个教室只有写作的沙沙声。

我悄悄走到松身边,不敢打扰他,瞥见他作文簿写了两行字,「爸爸往生了,他生前留下了一个珍贵的……」(注六)

我很感动,他能在作文簿中写出这样的文字,写出心中的怀念与悲伤,虽然那可能是他虚构的故事,但感情真挚。

那一天下课,我顺道载他回家,刻意借着课堂上的故事,和他聊到自己童年的孤单,母亲离家的况味。松一改以往蹦蹦跳跳的模样,安静地从车后座贴近我身边,我听见他吞咽口水的声音,似乎有点儿艰难,很认真的跟我说,「阿建老师,我懂你的感觉,因为我爸爸往生了。」

当他的朋友

每周二晚上九点半,松下课后,我因顺路之便,载他回家。载他不只是顺路一个理由,还有我的意图:我想和他亲近,倾听他的困难,当他的朋友,这是最直接的机会。

最初,一段十分钟的回家之路,松总是将脸朝向窗外,看窗外流动的街景。偶尔望向他,纯真的脸庞仍旧透露落寞,夜灯与霓虹透窗的光影在他脸庞变换,对比出寂静与喧哗的两个世界。不知是不是他刻意的沉默,我和他的谈话,似乎没有在他意识里着陆,他多半无神的望着窗外,或者空洞的看着前方。偶尔回应我的语言,也常不着边际,仿佛漂流在外太空。

但是就像所有的朋友,都从陌生到熟悉,我知道自己得有耐心,也得接受他谈话的特质。我不是很了解,他不经意显露的落寞该如何应对。那时他像坐落太阳系边缘,冰冷的冥王星,在遥远的轨道运行;但有时他热切且兴奋地分享的事件,又像个捉摸不定轨道的彗星,乍然亲近,让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我将自己的角色,设定为一个陪伴者,多倾听而少意见,多好奇他的谈话内容,而不急着给予指导。

每周的车上相处,我逐渐找到一个频率,可以和他对上话。他喜欢分享饮食、聊漫画、聊学校发生的琐事、聊作文课的故事,但他对于自己心里的情绪,对学校发生的冲突,对课业的不安,却绝口不谈。而我也从未刻意想要聊这些事,只是表达关心。但是他慢慢和我热络了,几周以后,往往一上车,就开始对我诉说学校发生的事件,聊到趣事笑得很开怀,聊到不开心便淡淡略过。

看起来,我们已经具备一般朋友关系了。那么,他在课堂上的表现,是否会尊重秩序?比较听进我的话?答案是否定的!

这个问题,正如同从松的逻辑来思考,「阿建老师和我比较熟悉了,是不是会比较包容我?允许我在课堂脱序呢?」答案也绝对是否定的。(注七)

但我和松比较亲近,让我拥有更多机会,更多不同的方式和他互动。用泥土来譬喻这样的关系,就像干燥的沙土,因为水分的进入,变得比较松软了,塑形的法子也多了。只是方法变多、变得比较容易,却并不一定能朝理想的方向发展。

有一回上课,松提前进来教室,和同学拿板擦丢掷嬉戏,不亦乐乎。但即使是下课时间,教室凌乱失序的行动也不恰当,一群学生在我禁止无效之后,被我请出教室,包括松在内。

上课时间到了,所有学生都进入教室坐定,只有松坐在教室外面阶梯,背对着我,手托着腮,似乎在沉思。

我呼唤他,「上课啰!进来吧!」

松头也不回的说,「你叫我出去了。」

我一阵错愕,随即明白:他刚刚被我请出教室,心里不是滋味。

我耐着性子解释,「那是刚才的事,你在教室打闹,所以我请你出去。现在上课了,我请你进来教室上课。」

松依旧那句话,「是你叫我出去的。」

上课时间到了,我没时间和他个别谈话,去了解他的心灵,解释他行为的不恰当,和他受伤的内在互动。

我最后告诉他,「嗯!刚刚是我请你出去的。现在上课了,我请你进来上课。」

松语气冰冷的说,「是你叫我出去的。」

「嗯!但是我现在请你进来。因为,已经上课了,你想进来的时候,自己进来吧!」

但松仍然重复那句话,背对着我,身体无动于衷。

我随后关上门,开始上课。

故事才刚开始进行,有人敲门了。

我一打开门,门外没有人。

我知道是松故意敲门,但我不想再重复邀请他进课堂,那似乎变成我一直在拜托他进来上课(注八)。何况我一打开门,他便迅速躲入厕所,门外也见不到人,我只能将门关上。

他持续敲了三次门,而且敲门声一次比一次大。

这个看似捉迷藏的游戏,显然不是对教师权威的挑衅,而具有丰富的意涵在里面。(注九)

我打开门对厕所里的松说话,自觉语气平稳,态度严肃,但应该听得出我的生气,「松!我和你感情很好,我很喜欢你,也自认为你对我很好,所以一直邀请你进课堂,但你这样的举动并不恰当,如果你不想尊重我与课堂,那么你下一堂课不用来了,我会告诉你妈妈,让你停止来这里上课。」[Tip4]

我随后进教室,继续进行未完的故事。

当我透过故事,和班上同学进行互动,突然门被打开了,松探出一颗头,回应我故事提出来的问题,原来他站在门外听了一段时间。我先回应他的问话很有深度,接着问他,「你不在教室里面上课,按照道理不能发言,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是离开这里,赶快回家。二是进教室坐好,一起上课。你要选哪一个?」

松笑嘻嘻的说,「我要进教室坐好。」

寻找改变的契机

一段时间互动下来,我感觉松在课堂的状况比以前好多了,虽然偶尔有脱序与失控的行为产生,但强度变小,频率也比较少了。(注十)

松每周只在课堂和我相处两个小时,并且由我载他回家,我们感情日益亲近,彼此分享的话题也更多,他在学校发生的插曲,他心中喜欢的女孩是谁,他都愿意分享,与我们刚认识时截然不同,这表示他对我有更多的信赖。

他即将升小六的那年暑假,除了每周的作文课,我决定增加和他相处的时间,邀请他到作文班打工,一周担任两次清扫工作,并且担任我的助理,印讲义与擦黑板。

他相当乐意接受这个提案,在暑假为自己赚一笔零用钱。

他还是个小学生,当然不能被我聘雇打工,但我听说他在学校打扫时,常常会因为莫名的理由抗拒打扫,因此我决定创造一个机会,以打工的名目,给他责任,让他下承诺,学习当一个负责的人,改变他对扫地的抗拒。

松一开始工作很认真,接下来的扫地工作偶尔疏忽,打扫不够彻底,我便有机会和他互动工作责任。[Tip5]当他扫地认真,我便有机会回馈他,怎么能扫得如此仔细,建立他的责任与自信。

与此同时,我决定和他共读一本书,借此增加他的文学阅读,丰富我们谈话的内容。更重要的是,我想借由一本主角和松处境相当的书,透过讨论,让松觉察自己的行为。我选的书是《吞钥匙的男孩》,主角是一名过动儿,松虽不是过动儿,但两人处境的确有相似之处。

当我和他谈及主角「乔伊」,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松对乔伊批判有加,指责乔伊的不懂事,不顾虑其他人感受,破坏团体秩序,行为超级白目。有趣的是,他批判乔伊的言行,正是他常发生的状况。(注十一)

我问他该如何面对这样的同学,他的愤怒便冲上心头,振振有词的批判着。但当我问乔伊知不知道自己被别人嫌恶,松却说管他的。我告诉松,看书的时候,我常思考该如何帮助乔伊,我猜乔伊也不愿意被讨厌。松此时却愤怒渐息,也提供好几个方法协助乔伊,并且告诉我,乔伊应该不知道自己被讨厌吧!

他怎么知道乔伊的处境呢?

松迂回的说明他的想法,最后他说,「我认识像乔伊这样的人,他应该不知道自己被讨厌。」

我始终没有将乔伊和松相提并论,只是针对如何协助乔伊彼此思考,我认为这样有助于他的觉察,也有助于他思考。

我不知道接下来松的改变,与我们的讨论有多少关联,但是他升上六年级之后,课堂上几乎没有失控的情况发生。

偶尔和同学冲突,他都能够控制情绪,避免冲突扩大,和我刚认识的松判若两人,我也在谈话中好奇,他是怎么改变的,让他意识到自己的成长,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同。他若不是说不知道,就是讲出头头是道的道理,说自己没必要发脾气。

松在学校的处境也有了转变,和同学的冲突减少,和老师的关系也比较好了,渐渐迈入正常的轨道。

与此同时,松妈妈每一段时间便带孩子见咨商师,还有松亲近的朋友也提供了很好的关注,都占据重要的影响。

而我和松因为日渐亲近,相处更显得轻松自然。有一晚他兴致勃勃的告诉我,他花了七百元买一台火柴盒大小的遥控车,不停展示给我看,邀请我一定要玩一玩这有趣的玩具。但我当下没有空,要他晚一点再跟我说,他便在一旁安静等待。

稍后我带他去吃汉堡,在速食店中,他将小车的遥控器交到我的手上,要我试着操纵看看,并且耐性地示范操作的程序。

他年仅十一岁的手已经很宽大厚实,抓住我笨拙的手指引导我操纵,语气温暖且和缓的向我解说,我突然心生感动,这个孩子内在很柔软的区块,可以如此自然表露,而且拥有无比的耐心,他一口咬着汉堡,一边看我玩弄遥控车,神态安详而稳定。

我才意识到今晚他点了小杯的可乐,点一份小小的餐点,和以往最为亲友诟病,每逢别人请客总是选择最贵的东西不同。

到底发生什么事呢?我问松,「你怎么没有点贵的东西呢?」

松擡起头来,若有似无地,有点儿腼腆的说,「因为你赚钱很辛苦,我不想花你那么多钱!」

我很讶异他这么成熟的答案,接着询问,「我很好奇,你怎么知道我赚钱辛苦?」

松说,「因为我妈妈赚钱也很辛苦!」

我没有再说话,因为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也许我的内在也为他的觉察与改变感动。

过了良久,松冒出了一句话,「阿建老师,我觉得你是一个不计较的人。」

「哦!怎么说?」

松接过遥控车,低着头把玩,「每次买东西,你自己都买很便宜的。但是我买贵的,你都没有生气。」

我告诉他,「小孩不会故意占我便宜,一定是有需要才买,而且每次都是我邀约请客的,不是吗?何况都只是买几十元的饮料或一百多元的餐点而已呀!」

从那一次以后,我发现他和我进超商,一改过去买大、买贵物品的习惯,反而精挑细选,买较便宜的饮食。

这是怎么改变的呢?我无法精确的说明,但我知道当某个契机出现的时候,透过深刻的讨论,他的转变会更容易落实。

转变后的面貌与习惯

松国小毕业,即将离开作文班之际,学习和生活平顺,维持一阵不算短的时光,没有发生太大的状况。他离开作文班之前,我告诉松的母亲,未来在国中阶段,松可能还会有状况发生。

为何会有这样的评估呢?

一来要让妈妈知道,未来松若偶有失控情况发生,能以平常心视之,不要太沮丧与挫折。与此同时,若心里想着松有能力改变,且意识到他曾有很好的稳定经验,能宽阔的接纳他的反应,给予适时的引导,他便会快速进入稳定轨道。一旦大人心灵宽阔,应对便不会局促,小孩的成长便会更稳定(注十二)

二来松过去遭遇不合己意的情绪反应,长久以来养成一种失控的惯性去应对,在一段稳定的谈话与对待模式之后,松逐渐发展新的应对惯性,但旧有的惯性,仍是潜藏于松的内心,仍旧是他使用很久的熟悉模式,如今松即将毕业,转换到一个新的环境,一旦松遭遇较难面对的事件,旧有的应对习惯可能会重新出现,但伴随稳定的引导,松情绪冲突的频率将会减少。

我邀请松再遇到棘手的状况时,再跟我说,我会一如既往地给予他支持。

松上了国中之后,和同学偶有冲突,虽然仍有情绪,也有抗拒暑期辅导的现象,拒绝去学校的状况,他母亲费神地和我通电话,并且努力觉察与改变自己的应对模式,即使在心力交瘁之余,他母亲都未曾放弃,一步步陪着松稳定与进步。与此同时,我曾经到过学校,了解他遭遇的处境,和师长沟通,在角色上让松感觉有个父兄陪伴。

如今松已经国中二年级,在学校课堂状况,已经大致稳定,谈吐应对比较成熟,情绪偶有震荡起伏,都能够迅速觉察,谈话的方式与内涵,也朝向较深刻的地方发展,让我感到松很大的进步。

每当我看到他今天的样子,回首四年前一路带他的历程,都让我觉得教育是一场具有耐性与创造性的工程,而我有幸在不确知答案在何方的状况下,陪着孩子创造与改变,大概是教育中最让我投入的理由吧!

■松的回馈

大家好,我是松。大家应该已经看过上面的文章,对于阿建老师的文章,我要给予一些看法。

一,我在作文课,应该没有哭吧!二、我应该没有很会闹吧!三、遥控汽车应该是六百元。

我觉得自己现在进步了,面对挫折时可以很快振作起来。

p264松的作品
Tip
  1. 当课堂发生突如其来的事件,团体中的其他孩子会有困惑,或者内心震荡不已,也会影响上课情绪。我常借由几个深呼吸调整自己心灵,觉察内在的处境是否生气、难过,再跟孩子们就事件说明,让彼此都有所学习。返回
  2. 在课堂上,我定出一个底线,作为他们的责任,比如字数就是一个责任。有时候孩子不能完成字数,但却非常认真面对,我会视为已努力达成责任,便不以字数强求。因此,若孩子无法达成责任,他们如何面对挫折的态度,就是重要的关键。返回
  3. 有这样状况的孩子,课堂处理状况类似,如果教师能养成班级文化,坚定班级规则,觉察应对姿态,通常不难处理。返回
  4. 这里的对话,是表达渴望层次的连结,并且拉出界线。返回
  5. 想要改变他的行为,最好的处境便是不当的行为发生在眼前,才有机会和他讨论。因此家长常担心孩子的惯性行为影响课堂,我都请家长别担心,因为我喜欢孩子们在我的课堂呈现各种状况,我便有机会进行教育。返回

注一:

遇到情绪起伏比较大,注意力不足过动症(ADHD)、妥瑞氏症(Tourette syndrome)的孩子,我通常会用肢体语言,或者更为平静的语气,引导他们心里的怒气平复,事后再和他们讨论该如何面对。

通常是我必须有意识的觉察自己的呼吸,觉察自己是否可以更平稳的,提供一个温暖平静的传达,但不是去讨好他们。有时他们状况不影响别人,我会暂时忽略,而不是透过严肃的语气指责,或者一连串的说教去指正。因为当他们情绪无法平稳的状态,想要改变他们的行为与观念时,往往事倍功半。



注二:

情绪起伏较大的孩子,在团体里面出现冲突时,常常是受指责的对象,因此他们外在常会出现更大的反抗行动,内在则潜藏深深的自责。因此我先搬出班级规则,而不是针对个人,除了让情绪冲突较大的孩子有台阶下之外,也重新提醒所有人要尊重规则。即使有人不遵守规则,教师也只是在执行规则,而不是去矫正某个人的行为,问题比较单纯。



注三:

和孩子课后约谈,是我经常使用的方法。然而课后约谈,并不是教训,不是说理,不是指责,不是讨好,也不是虚应形式,而是传达师生界线,了解他的感受,探索他的应对模式,传达关怀与立场。有时会在对谈之后,让孩子下承诺,并且确定承诺,再进行下一步。



注四:

面对这样的孩子,大人常用说理、指责或讨好的方式应对,但通常对孩子帮助不大,因为孩子的情绪不知如何纾解。面对挫折时的选择,不是将愤怒发在别人身上,就是发在自己身上。通常我观察的重点,是他重复面对此种处境的应对方式,是如何形成的?他是否喜欢?

而我觉察自己的方式,是否已经陷入某种困境,使用同一种方式却得不到效果,该如何思考使用不同的思维进入。

我会选择的切入点,是以理解与接纳的心态和他对谈,但不代表我们就要丧失界线。当大人以规则回馈他时,大人可以更稳定,也可接纳他的情绪起伏,而不是每次以抚平他情绪为目标,处境会较有进展,不会显得棘手,或原地打转。



注五:

很多学校与安亲班老师告诉我,「会将孩子课堂脱序的状况,汇整给家长知道,但家长往往很难沟通。」

为何会这样呢?

家长如果和教师合作,将有利于孩子的成长,而且家长也有权利知道孩子的状况。但我有疑虑的部分,是教师将孩子课堂的表现,以抱怨或者要家长负责的心态告诉家长,似乎要家长改变孩子的行为。

但是家长对孩子的状况,也经常感到束手无策,往往变成家长的负担。或者家长接收了教师的指责,却成了亲子关系的引爆点,对于孩子现状的改善并无帮助。

因此,我常常思考,教师将孩子的课堂状况告知家长,背后的目的是什么?是否达到预期的目的?

当我将孩子课堂状况告知家长,除了正向的观察回馈,稳定家长与孩子的心灵之外,还带着我对孩子的评估,以及我的应对策略,包括未来孩子可能重复发生的状况,并且表达自己努力的方向,最后谈到我的目标。如果家长认同,便邀请家长配合某些不困难达成的目标,而不是批判家长,通常会获得较好的成果。



注六:

孩子的作文呈现,通常反映某些心灵深层的感受,也常是我了解孩子的管道,我在《作文,就是写故事》(联合文学出版)呈现学生阿Q的文章,阿Q母亲说他很少说出内心感受,但在故事作文中,借由故事写出心中悲伤,让母亲更理解他。当我看到孩子某种呈现,我会对他们有更多理解,但不会为了要了解真相,进一步刻意以此为话题,避免产生压迫感。



注七:

我常常这样思索,当最要好的朋友,在某种场合以权威命令我,我的心灵是否会感到挫折?

因此松的行动是内心挫折的表现,我要回应的是他的挫折,而不是单单应对他的行动。但我是一个老师,必须维持班级秩序,让课堂顺利进行,该怎么办呢?这是教育现场常遇到的状况,教师的第一步是在心中「接纳」,接纳一个孩子面临这种处境,心灵产生挫折,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的情况?这样思考之后的理解,便不容易被愤怒的情绪占据,使问题复杂化。

但「接纳」不代表「认同」他的行为,因此教师的第二个步骤是界线分明,因为我是他的朋友,更是他的老师,因此要以老师的身分跟他对话。



注八:

教师如果讨好学生,就会失去师生的「界线」,无助于孩子的成长,也无助于改善情况。这样的情况常见父母在家中和孩子互动,或者老师在班级经营上的处置,常见的语言就是,「拜托你们帮帮忙!」「可不可以不要再……」「能不能不要再……」常见的心态是求求孩子。常见的内心情绪是焦躁、生气、难过,一颗心悬着,深怕无法处理好现状,深怕自己不够好。

我常邀请教师与大人,在确立师生界线时,先深呼吸三次,感受自己有没有生气、有没有受伤、有没有难过,如果有的话,承认这些情绪,并且试着缩小情绪,以沉稳的语气表达。



注九:

通常孩子在冲突中,所产生的语言与行为,都有丰富的意涵在其中。

好比一个乖孩子,拒绝大人送他的棒棒糖,通常从孩子的语言与神色中,可以看出可能包含的丰富意涵,「我真的不想吃。」「我想吃,但是我不好意思拿。」「我想吃,但你要更积极一点儿拿给我。」「我想吃,但是我爸妈期待我不拿来吃。」「我想吃,但不是以这样的方式。」……

我常透过孩子丰富的意涵,去思考孩子的人际互动和价值观如何成形。在言行的当下,我常捕捉的意涵不是从负面的反抗思索,而是具有正向层次,或者孩子更深处的渴望,比如有价值、有意义、被接纳、爱与被爱,再从这些丰富的意涵导引,给予他们台阶,卸下困境的局限,于是有了后头松愿意回教室听课的契机。



注十:

在成长的过程中,我通常看孩子的失序与犯错频率有没有减少,而不是严格要求他们不准犯错。

通常孩子重复犯错时,我仍旧以规条为界线,但会肯定他们已经进步。比如一个上课经常吵闹的孩子,在某一堂课看得出努力专注,我便会有所回馈,并好奇他是如何办到的。通常孩子不会有答案,但会感到自己被看到正向价值,当他再次吵闹,我虽以规条惩处,但是会告诉他,他已经改变不少,虽然这一次没做好,但是他的努力已经有很大的成效。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观察到孩子渐渐变得守秩序,犯错的频率也减少了。

但必须注意的是,大人在正向回馈时,是真实的感受,而不是虚应故事,因此说话宜缓慢,宜真诚且专注,孩子的改变会更有效率。

我曾在写作班开设专班,专门收过动症、妥瑞氏症与亚斯伯格症状的孩子,十余个孩子同一班,刚开始吵闹非凡,但是当孩子们进入教师营造的文化情境,进入真诚的且正向的谈话模式,班级经营的秩序被建立,孩子们便很容易导向专注的文化。

最怕的状况就是,孩子一旦重回不良的惯性轨道,或者偶有犯错,大人便愤怒的指责,「你怎么又XXX……」那么孩子将回到一个负面的暗示,认为自己就是做不好的人,会忽略掉自己有能力改正,忽略自己可以努力,成长的契机便遥遥无期。



注十一:

孩子经常批判最严重的状况,往往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言行。

比如我以《死亡笔记本》为题的作文课,我问孩子们拥有《死亡笔记本》会想要使用的人举手,八成的孩子都举手了。他们想杀的对象,第一名是同学,第二名是老师。

我很好奇,他们要杀的同学有哪些特质,致使他们想除掉这些同学。他们想除掉的同学多半是那些吵闹、不守秩序的人。但有趣的是,这些同学自己就是吵闹且不守秩序的人。指责同学缺点,却说得振振有词。

当我观察到这样的特点,却发现不宜直接指正他们:你们自己就是这样的人啊!如此一来,他们不但不会改正,孩子们反而容易和大人对立。

那怎么办呢?

在《死亡笔记本》这一课,我即席编了一个故事:

你们虽然会使用《死亡笔记本》,但其实你们都是心地善良的人,想要行使正义,让世界更美好。(我发现,当我这样说,好多孩子都同意地点点头。)

那是一个细雨下得无边无际的雨夜,你刚使用《死亡笔记本》处死了班上最糟糕的一位同学,但你心灵并不感到快乐,也不是悲伤,而是充满一种奇怪的疏离感,很特别的一种感觉,你们能明白那种感觉吗?(不少孩子点头)

因为你们是善良的,即使用了《死亡笔记本》。

夜雨渐次下大了,淋湿你的衣衫,淋湿你的心灵,这无边的雨夜呀!将你淋湿了。你腋下夹着《死亡笔记本》,深怕被雨水浸湿,于是你走入一个廊檐,看着无边的雨。

雨穿越夜灯,落在地面,有一种凄迷飘渺的迷离感,你却发现一个缺了手、断了脚的老伯伯,正在雨夜的路灯下拾荒。善良的你兴起了感叹,因为你能处罚坏人,却不能帮助这些贫苦的人们,而你是善良的,心里的感想特别深。

你看到老伯伯拾起保特瓶,却一个不小心掉了,空洞的声音回荡在你耳际,眼见老人又艰难地弯腰捡拾,而你是善良的,敏感的恻隐之心被打动了,不顾夜雨无边,走到灯下帮老人拾起瓶子,发现老伯伯颜面竟然伤残了。雨水顺着老人的皱纹滑落,让你心灵震颤,为何这老人会如此可怜?

老伯伯在雨夜中,不停地向你点头道谢。你不禁问老人,「你没有家人吗?怎么在冰冷的雨夜拾荒?」

老人眼神感激,艰难地告诉你,「我老婆在后面!」

你一回头,看见一个坐着轮椅的老婆婆,也是缺了手,断了脚,拚命向你点头道谢。

你问,「难道你们都没有亲人了吗?在这样的雨夜还要工作?」

老人眼眶红了,艰难地说,「我们唯一的儿子,昨天死于车祸。」

你赫然发现,他们的儿子,正是被你处死的同学。

我问孩子们,当你们知道这样的处境,还要用《死亡笔记本》处死同学的请举手!

举手的人仅剩下原来的三分之一。

因此,当我使用文本和松互动,知道他也会批判这样的孩子,我通常会思考,该如何帮助孩子觉察,而不是直接批判,通常会得到我想要得到的结果。



注十二:

面对孩子的问题,会变得棘手,通常是大人漠视问题,或者是大人的情绪卡住了,无法好好处理问题,使得大人与孩子的情绪纠结在一起,失去了面对问题的契机。

我的祖师爷萨提尔女士曾说,「面对问题不是问题,如何面对问题才是问题。」

我发现,一般人在面对孩子的问题,最常卡住的部分是情绪,一旦情绪上冲,想要矫治孩子的行为,便复杂许多。如果大人能不被情绪影响,更沉稳平静面对问题,通常孩子的问题就相对容易了。

【卷六】班级经营

与生命经验连结的对话

蔷薇有点儿犹豫,仍然缓缓站出来,摆了一个小太妹的姿态,惹得大家都笑了。她一边叙述情况,一边表达当时处境的感受,将一团纸丢到我脸上,并且很入戏的冷眼瞪着我,走回座位,告诉大家「后来以很不屑的表情度过整堂课」。

这几年我专注作文教学,发现作文课程中的互动要素:叙事、思考与生命经验,都可以靠对话连结,不仅课程变得有趣,和生命教育也可以更紧密地连结。互动的对话以文本展开脉络,这样的思维除了作文,在阅读与文学领域,应早有人大量使用。

因此我将古典诗词改编,做成签诗,安插在有趣的故事中,连结孩子的兴趣与生命经验,更深一层认识诗词。或者撷取古诗词,以民谣穿插,用故事穿针引线,连结孩子们熟知的流行歌曲,交织出较为深入宽阔的诠释。有时候我也以漫画(注一)、流行话题、动画与电影交错古典文学,再搭配台东大学儿文所杨茂秀教授推广的「故事海报法」,让小学至大学的学生,得以透过文本,进行更深刻的对话。

这样的课程形式,有助于课程活泼,解构了过去套装模式的灌输,也可吸引孩子参与课堂。更重要的是,借此更容易和孩子的生命经验连结,改变孩子的行为,陶养更完整的人格。

因此我将课程改造、师生对话方式与班级经营,视为改变教育现状的策略之一,也是近几年着力之处。这些思索与实践,如同游戏一般有趣,使我对教育产生较多的兴趣。

上述的文学教育探索,我在《移动的学校》曾介绍一部分,未来将再以专着的方式呈现。以下要叙述的,是学生蔷薇在课堂的互动,以古典文学为本,呈现生命经验连结的对话。

对中文课排斥的女孩

蔷薇第一次进入自主学习班级,令人印象深刻。她是被逼迫来上课的,姣好的脸庞,凝聚着大规模的怒气,似乎一触即发。

她进入课堂之前,瑶华便知会我,蔷薇对中文课有极恶劣的印象,在国中接二连三和不同的中文老师争吵,根本不想上中文课。

课堂进行的是国文课程,教室坐着六、七位学生,还有四、五位家长(注二)。我知道蔷薇要来上课,特地准备了较轻松的话题,以文学故事穿插其中,却见蔷薇眉头紧蹙,嘴唇紧绷,一副不耐烦的模样,似乎一点也不感兴趣,一整堂课也没瞧我一眼。我心知她对中文课有负面经验,也就不打扰她,不点她问话,也不刻意注视她[Tip1]

表定的时间下课了,我还口沫横飞的讲着,这是我一年多的惯例,一周一次的中文课程,我总要多讲半小时(注三),学生并不反对,但频频看表的蔷薇,表现得更浮躁不安了,她以拳头敲着桌面,以脚踢着桌脚,仿佛要表达心中的抗议。她的行为虽然不至于干扰课堂,却吸引在座家长的目光,而我始终没有理会她[Tip2]

我交代完作业,终于下课了,只见早已收拾好书包的蔷薇,怒气冲冲的跑出教室,拿起话筒怒骂连连。

我站在一旁,听见她抱怨被骗来此地,课程很无聊,老师不准时下课,赶快来载她离开之类的语言。

我始终没有和她交谈,因为我不了解她,简单的关心大概派不上用场。

蔷薇从第一堂中文课之后,便不见她的踪影,因为我授课的对象是自主学习的孩子,孩子拥有充分的自主权,可以决定要不要来上课。因此我不能如一般学校教师,利用时间和她接近,改变她对中文,甚至对学习的看法,只有等她哪天回心转意,我才有机会引导。

连结生命经验

两个月后她又出现在课堂,这回少了敌意,笑容如晨光一样和煦,不再被愤怒占据,和同学也相处甚佳(注四)。她在中文课堂参与度高,个性率真,侃侃而谈,并且对第一堂课的应对提出解释,「因为我遇过的中文老师都很机车,而且那时候又还不认识你!」

语毕,蔷薇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为了上〈湖心亭看雪〉,我给学生的作业是凝视一个「景」,起码十分钟,注视「视界」的颜色、线条、景物与感受,再到课堂分享,他们的陈述颇为动人;上〈子猷访友〉一课,请他们分享自己访友的心情,评论子猷的态度,连结印象中朋友的类似行为,让人莞尔;上〈卖油翁〉时,我请他们先将课文寓意,「所有技巧都能透过长期反复苦练,而达至熟能生巧之境。」摆在一旁,还原陈尧咨当时射箭的画面,卖油翁在一旁探看,我在使用萨提尔模式冰山的隐喻,探索他们角色扮演时的感受、期待、观点与渴望,更深入感受文中角色的心灵,分享生活中类似的事件(注五),从中得到新启发。

蔷薇进入课堂,对于故事角色与剧情,有丰富的回应,我相当欣赏她的率直。虽然她偶尔抱怨古文,抱怨某个作者超没用,但她都很认真参与。比如我上了好几周的苏东坡,她便非常讨厌,觉得苏东坡不够男子气魄,如果更洒脱一点儿,就不会写那些文章「装洒脱」。

但蔷薇从苏东坡的世界,连结到自己丰富的世界,却又充满感性。我从苏东坡被朝廷冷落,连结他们自身的生命经验,邀请他们分享,并彼此参与,给予同学一些被冷落后的回馈,来对照苏东坡的心境与态度。

每个人都有类似苏东坡的生命经验,每个人的分享都相当细腻,也让其他同学专注聆听,那是从古人的生命经验,延伸到自身经验的一种讨论;蔷薇回忆了国小时期,一位交情很好的玩伴,一同玩耍,一同到球场看职棒,却在某一天,玩伴不再如以往热情,不久后搬家了,蔷薇的心情充满困惑与低落,内心深处期待玩伴回来,重拾旧时光。玩伴某一日随父母来访,却让蔷薇失望,依旧有种疏离的感觉。

我邀请蔷薇将这种感觉,和苏东坡处境连结在一起,蔷薇仅是噗嗤一笑,回应自己不会像苏东坡这么没用,随即聆听同学的经验分享。

上到苏东坡的乌台诗案,我搭配余秋雨《山居笔记》中〈苏东坡突围〉一篇,呈现东坡被误解,受压迫者的心灵与应对,邀请他们连结自身经验,如何回应与自处,并扩及古今中外受压迫者的心灵,比如司马迁、苏武、陈胜与霍布斯邦笔下的平凡小人物。

蔷薇的回应,让我印象深刻。

蔷薇提到国文老师的压迫,让她相当「不爽」,觉得自己不仅被误解,更不受尊重。我记得蔷薇提到老师发考卷,成绩不尽理想,她觉得老师当众羞辱她,蔷薇认为这是一种压迫,当下她只想要反击,本能地将考卷揉成一团,丢到老师的脸上。

我邀请她重新呈现当时处境,她很讶异,也很犹豫,表示她不想对我无礼。我告诉她只是演戏,并非对我无礼,我要她重回那个被压迫的现场,看看自己的对应,心里面的感受,同学的眼光,再观照苏东坡的应对。遑论她是否真被压迫了,她的心灵感受就是如此,而她应对压迫的方式,古今中外大有人如此。

蔷薇有点儿犹豫,仍然缓缓站出来,摆了一个小太妹的姿态,惹得大家都笑了。她一边叙述情况,一边表达当时处境的感受,将一团纸丢到我脸上,并且很入戏的冷眼瞪着我,走回座位,告诉大家「后来以很不屑的表情度过整堂课」。

有人觉得她很酷,有人觉得她很勇敢,也有人觉得她这样不大礼貌,会有更艰难的处境。

我和她互动当时心境,是否会懊恼或后悔。她虽说不会,但表明那次丢完纸团后,便不再去学校上课了,心情也大受影响,这样是不是更吃亏呢?有没有更好的做法呢?我的问题没有答案,仅想透过苏东坡的处境,连结他们的生命经验,创造多元的感觉与思考。

蔷薇和我越来越熟稔,我感觉她越来越柔软,态度越来越可亲,在中文课程也很专注。

有一次我到附近学校演讲,她还跟我一道前往,想知道我一天到晚演讲有何趣味。她跟着听讲的学生专注聆听,跟着孩子们一起笑,课后孩子们围住她,称呼她美丽的大姊姊。

我看见她温婉和善的回应这些孩子们,脑海里面却回想起一个画面,那是她第一次来上中文课的样子,还有在课堂重现受压迫者的样貌,感觉她长大不少。

将文本连结生命经验,不仅让孩子参与文本,也对生命与生活有所启发,这是一举两得的事情。

我记得有一次上完〈晚游六桥待月记〉,连结了《阿拉斯加之死》与《转山》。有位孩子隔日便带着《阿拉斯加之死》,走出家门,步行到咖啡厅阅读。虽然离家不远,却也是一小段漂流,回来后分享步行观察的人物,聆听的声音,对世界与生活有了新的觉察,都是透过文本与对话,便能更深入了解孩子,帮孩子更深入参与这个世界了。

但教师必须面对的难题是:当孩子呈现的观点,与主流观点或标准答案不同;当孩子呈现的感受,和我们经验的感受非常陌生;当孩子在行为上的反应,和我们期待的反应大相迳庭。教师能以更宽阔的引导,更积极的聆听,让孩子的意见与心灵充分表达,借由文本,借由探索,达成更多向的互动,使得他们更深入进入文本,也进入自己的生命情调。

■蔷薇的回馈

许久以前,当我还在体制内学校,忙着跟师长们为了不合理的规定抗争,根本无心于学习。尤其,与我最不睦的班导是教中文的,因此更加深我对中文的厌恶。如此过完国一整个学年,我对学习中文的兴趣,几乎已经荡到了谷底。国二我转学到了另外一所学校,因为对转到新学校不适应,再加上这所新学校让我也非常憎恨的班导也是教中文,所以我可以说是恨透中文了。

在转到那所新学校两个多礼拜之后,我就不再去学校了。过了大概两个多月后,我第一次来到千树成林,参加一个共学团体开的中文课,当时我还没有从体制内学校压迫的噩梦中逃脱出来,所以第一次的上课效率并不是很理想。

再过三个月,我对于自己心情及情绪的调适慢慢平复,所以我再度踏进千树成林。这时,我是以一个全新的心境,来上中文课,但我同时也很担心,既期待又怕受到伤害。

一踏进教室,好几双眼睛都盯着我看,这让我感到十分不自在。从小到大,我不管到哪里,都很难融入一个新团体,这也是我必须要克服的一个重要问题,于是我改变了我的心态。好在教中文课的老师是一个很特别的人,他用了很轻松愉快的方式,让大家自我介绍,让我觉得很安心。在这里的上课方式,跟在体制内学校上课的感觉很不一样,把很大的空间留给学生,自由的让学生谈论对很多事情的看法。那学期中文课的前半段,我们都在上苏东坡,我们读了很多他所创作的文学,每一堂课,我们都会拜读一篇苏东坡的作品,像是一首诗,或者是一篇短文。然后,这堂课的老师会带动大家讨论,而且也很专心的聆听我们表达。

其中某一堂课,更是让我体会到老师有多么的特别!那一堂课我们在谈论苏东坡受到的压迫,老师也要我们谈谈我们每个人受到了什么压迫。

我说了!说了我在受到压迫时,是如何反击回去。而老师竟然也要我们每个人现场模拟当时的情形,而我也照做了!我把纸张揉成一团,丢到中文老师的脸上,就像我当时把考卷丢到体制内学校班导脸上一样。

在那当下,我受到很大的震撼和刺激,瞬间了解我是一个怎样的人,相信别人也会因此而更了解我这个人。虽然这堂课并不是自我探索课,或是心理咨商的课,但借由课堂上同学之间的讨论,我更了解了在家自学,需要自己多大的动力和努力,所以我会继续支持自己走上自学这条路。

Tip
  1. 当我还无法和孩子建立初步连结,或孩子相当抗拒课程,我会投注相当时间的观察,也给予孩子一个空间,不至于一下子被聚焦,而不自在。返回
  2. 在孩子没有干扰课堂的情况下,而我又无法切入或者关心,通常会暂时忽略这个状况,有助于我更冷静面对,并思索该如何和孩子连结。返回

注一:

比如《死亡笔记本》探讨权力与死刑,可以连结到欧阳修的〈泷冈阡表〉。



注二:

我为自主学习的共学平台,上了两年中文课,课堂是开放的,所有人都可以进来旁听,因此常有家长跟着孩子一起上中文,更有家长每堂课都跟着上,比如阿桔一篇写回馈的陈裕琪即是参与了近两年。



注三:

因为中文课一周一次,一次一个半小时,在我无法另辟时间,增加时数的状况下,拉长了每堂课的时间。



注四:

蔷薇的母亲接受建议,那段期间让她和咨商师谈话,回来后转变非常大。



注五:

我将Satir模式中,生存姿态的雕塑,转而以课本人物呈现。比如以学生A扮演陈尧咨射箭的场景,请学生B扮演旁观的卖油翁,以Satir模式中冰山的感受、观点与渴望连结,道出扮演学生的内在,再请同学分享生活中类似的经验,让课堂呈现更丰富的面貌,也让学生更参与文本,提出感想与批判。

教育的挫折

三十几个孩子没有人移动,只见一位国中女生,将手插在口袋,冷冷地瞪着我说,「为什么我们要听你的?为什么我们不能自己分组?」

我发现所有孩子都在等我回答,连后头的家长们也都擡起头来。

我只感觉头皮发麻,冷汗直流,心想,「毁了!毁了!」

二○○三年我出版《没有围墙的学校》,很多人看完书之后,到山中参访这所体制外学校,却令来访的读者大失所望,认为现实的状况并不如书中美好。

我当时很困惑,我并没有将学校写得美好啊!我写孩子的调皮、捣蛋、不扫地、不进课堂、叛逆与吵闹,我以为讲得很明白。

同事张天安开玩笑似地告诉我,「你没有美化学校,但是你『美化』了挫折。」

张天安的话没有错,我的确是美化了挫折。因为我在教育路途上,每遭遇一次挫折,都带来一些反省,还有一些脚步的调整,挫折便转化成一股力量,现状也就有了转圜。我始终记得,所学习的萨提尔模式有一个信念,「『问题』不是问题,如何『应对问题』才是问题。」因此挫折也就不是大问题了。

在教育这条路上,谁没有挫折呢?孩子不可能永远听父母的话,学生不可能永远满足老师期待,挫折乃理所当然。

然而遇到挫折时,心里真难受,常让人陷入情绪之中,找不到方向。以往我身为教师,也是如此,幸运的是我从支持团体中,学会如何调整自己,正视自己价值,发展出有效的能量,才逐渐走入学习萨提尔模式的领域,熟悉冰山隐喻的连结。

我经常到社区,以及各级学校,为父母与教师讲座,感受最深的,就是他们在教育之路上遇到挫折,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折损了父母与教师的能量。因此我有一个天真的想法,若是有带领团体经验的人,定期为这些教师与父母,以教育支持团体的型态,透过倾听、支持与引导,将教师与父母的挫折化为正向力量,教育之路也就不会那么艰难了。

当我在学校任教时,曾经在支持团体中,获得强大的支持与力量,也使得日后在教育上遇到挫折,能更迅速调整自己的心灵。我所使用的方法,正是本书开头处所介绍:深深呼吸,觉察内在情绪,承认情绪,身心便能有初步的安顿,回应的语言与姿态将有别于不觉察的状态。

我常常分享觉察的状态,刚开始要养成惯性最困难,因为我们鲜少有这样的经验,当逐渐觉察习惯,便会养成每一个当下都能觉察,每一个当下都有细微的内在变化,而这个过程不需要花很多时间,很快地就能逐渐了解如何安顿自我,也能感受到自我的变化。

吵闹不堪的示范讲座

二○○六年春天,我应某学校家长会长之邀,为小四的孩子讲三节课的乐府诗与民谣,顺便让学校老师观摩。行前我战战兢兢,忐忑难安,心想小四的孩子如何喜欢乐府诗?如何听懂Joan Baez?如何进入Bob Dylan?

但邀约我的会长拍胸脯保证,孩子们天资聪颖,喜欢诗歌,更喜欢音乐,请我务必分享一场精采的课程。

教室里三十几个孩子,热情欢迎我,教室后面还有十来个教师与家长旁听。

然而欢迎是短暂的,考验是漫长的。自从我讲乐府诗那一刻开始,我便冷汗直流,因为孩子果真坐不住,原本安静的班级,渐渐有人聊天、有人埋首自己的事、有人和隔壁同学打闹,更有人读自己的书。

偌大的教室,似乎仅有教师与家长专注聆听,其他孩子们根本心不在焉,后面的班导师已经忍不住,站起来管理秩序了。

好不容易熬过一节四十分钟的课,我有了一个喘息的机会,赶紧向会长抱歉课堂经营不善,期待下一堂课能掌握得更好。

想不到会长板起脸孔,谆谆告诫我,「李老师!你怎么这样上课啦?你讲的那些诗,孩子怎么可能会喜欢?你应该放音乐啊,我们的孩子喜欢听音乐啦!」

当下我只能聆听教诲,从善如流,频频点头马上改进,无能辩解这是谁的主意。要我向小四的孩子讲民谣与乐府,根本就是一场恶梦。

第二堂课的钟声响起,孩子恭敬地向我敬礼问好,像一群可爱的天使。但当我播放Joan Baez唱的民谣Donna Donna时,孩子们又坐不住了。对我而言,Joan Baez如夜莺般的歌声动人极了,DonnaDonna的曲调应是孩童就能欣赏,如此好听又动人的音乐,他们怎么会无法进入?学生一个个脱下天使的外衣,变成超级大恶魔,刚刚吵闹的状况又回来了。

我的额头开始冒汗,内心开始煎熬,头脑发胀不安。当音乐播放完毕,要和他们讨论聆听的感想,却没有人理会我,即使有人回应我,也只是频频说好难听喔!孩子们各行其是,竟然还有人拿起一颗皮球传了起来,我望着混乱的状况,一时之间慌了心神,说话都不知所云了。

更令人尴尬的是,那颗皮球没传好,一蹦一跳的弹到了讲台前面。我亲眼目睹着一颗皮球,朝我跳过来,我该没收?或者还给孩子,还是视而不见?

然而我脑子里流转着更多念头:我很想发飙,训斥这群孩子,为何不好好上课;我很想不理睬他们,继续进行我的课程,只要煎熬地再撑完两堂课就结束了;我也很想干脆拂袖而去,让他们好好反省?这样的学生,根本不想学习,我要如何上课?还有我实在无能极了,还有脸来教学示范呢!应该承认失败,赶紧离开吧!

但上述选择对我都不是绝佳选项,我该怎么办?感觉此刻已经汗流浃背。

我很沮丧,脑袋一片空白,最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在讲台前坐下来思索,怎么这么荒谬呢?我搞成这样,竟然受邀来示范教学?

我将脸埋在手掌中,看着孩子吵闹,不知该如何是好?[Tip1]

有孩子注意到我了,朝邻座示意小声一点儿,也有孩子说,「安静一点儿啦!老师生气了。」顿时,安静的讯息传遍整个班,孩子们都静悄悄地注视着我。

有孩子开口关心,「老师,你怎么了?」

还有孩子说,「老师,你看起来有心事喔!」

我点点头,不知道如何上课,这也算心事吧!

「老师,我爸爸说有心事要说出来,不然会生病喔!」

听到孩子这样说,我很想笑出来,他们还是很可爱。

与此同时,我深深呼吸,觉察心里的愤怒、难过、无奈与烦躁。我感到逐渐安顿,身心平静下来,并且在心中告诉自己:我很勇敢,即使没有做好,仍应该欣赏自己的挑战,并且透过这个机会,更了解孩子。[Tip2]

这个内在的觉察,若以图像来说,就是一幅萨提尔模式的冰山图,于内在流转。我记得刚开始学习以冰山觉察内在,常不得其门而入,或者缓慢而成效不显著。但觉察久了,我逐渐明白了其中诀窍,这是从觉察并非头脑层次的理解,而是从感受出发,探索自己的深层观点。这个程序使得情绪安顿了,思绪也变得清晰,而且只要稍微练习,便能瞬间完成觉察与安顿。这个方法,最简便的模式,就是本书所提的,深呼吸觉察,承认情绪,整理情绪,再回应外界,而发展于外在,比较趋近于一致性的姿态。

当我整理完自己,我顺势问刚刚讲话最大声的孩子,「如果我说了,你会帮我吗?」

那孩子目光诚挚地点点头。

我又指着另一个男生问,「那你呢?你会帮我吗?」

那男生偏着头想了一下,很聪明的回答我,「你先说说看,我再考虑。」

我问了班上几个孩子,都得到差不多的答案。

随后我深呼吸了一口气,将选择题丢给他们,「我刚刚上课,非常沮丧,因为班上乱哄哄,讲话的讲话,玩球的玩球,没有人在意我。我很好奇,是不是你们讨厌我?还是你们故意捣乱?或者你们听不懂?也许你们没兴趣?要不然怎么都不尊重我呢?」[Tip3]

班上的孩子七嘴八舌的回应。

我针对上述选项,做了一个调查。结果票数最高的是,「听不懂!」

课程进行到这儿,不是我预先安排的,但此时他们已经参与了课堂状况的讨论,我已经不沮丧,而且感到新鲜且有活力。我和孩子们一起讨论「平常上课听不懂时,他们怎么办?」

他们的答案很有趣,「回家问父母。」「下课问同学。」「去补习班就会了。」「管他的。」「听不懂就不上课了。」……

这个班级我仅是来一次性的讲座,并非长期经营,因此还未建立属于我的班级文化,但是我可以透过讨论,建立短期的教室规则,刚刚我以趋近一致性的姿态,和他们讨论课堂发生的状况,讨论的过程没有指责,没有讨好,没有太多说理,没有打岔,因而聚焦了我们的目标,可以建立一个属于我与他们的课堂规则。

我邀请他们在我的课程里,遇到听不懂时举手发问,不要白白浪费时间,并且不可以聊天与玩耍,我会尽量让他们都懂。与此同时,我制订了课堂规则,吵闹的人会被我罚站一阵子。

孩子们都答应了,我再重新确认,感谢他们的配合。

第三堂课的状况改变了,绝大部分的学生专注聆听,还有孩子被音乐感动而落泪。

从示范教学,到嘈杂不堪的课堂,最后回到我期望的轨道,对我而言是难堪的过程,却也是美好的经验,但我感受到从自身觉察,到一致性的态度应对学生,再建立规则的意外经验。

表演36房学生的抗拒

受邀在外为孩子讲座,最怕课程不精采,孩子不捧场,听众打瞌睡或者坐不住,都会影响讲者的心情。

我曾在木栅的表演36房,为孩子讲授童话改写课程,这门课程先选定一个童话,比如白雪公主、国王的新衣、夜莺与玫瑰等大伙儿耳熟能详的童话,改写成各类型的剧本,注入侦探、悲剧、喜剧或闹剧等元素,以分组集体创作的型态,引发孩子的参与改编,再分组以戏剧或说故事发表创作。(注一)

当天我选定白雪公主的童话,和孩子们分享,并且讨论什么是「悲剧」。后头照例坐了二十来个教师与家长。三十余个孩子们热情参与,思绪迸发,我原以为这会是一次美好的示范课程。

没想到要进行分组讨论了,我请他们1至4轮流报数,打算分成四组,集合每个相同数字的孩子同组,但这群孩子们抗议了,为何不让他们自行分组呢?

我告诉这些初见面的孩子们,这样分组问题少,请他们听我这位「老师」的意见,赶紧往四个角落讨论剧情。

三十几个孩子没有人移动,只见一位国中女生,将手插在口袋,冷冷地瞪着我说,「为什么我们要听你的?为什么我们不能自己分组?」

我发现所有孩子都在等我回答,连后头的家长们也都擡起头来。

我只感觉头皮发麻,冷汗直流,心想,「毁了!毁了!」

为何不让他们自行分组呢?依照过去的经验,孩子自行分组纠纷多,耗费的时间也长,而且有些弱势的孩子找不到组别,没有人愿意同组。为了避免这样的情况,我选定了最简化、最方便的分组形式,只是孩子们有自己的想法。

我心里干焦急一阵子,怎么办呢?我深呼吸缓和情绪,觉察自己的焦虑与恐惧,并且告诉自己,即使遇到再坏的状况,也不过是一场学习的过程,有什么好在意呢?

我决定让孩子们自行分组,但也将我的顾虑与担忧告诉他们。

为首的女孩听了我的顾虑,只是冷冷地说,「我们不会发生那样的情况!」

我要相信她或他们吗?既然我要让他们分组,一定要相信他们,但我也一定要预先准备,若是遇到状况,我有没有备案?我问孩子们,「如果发生那样的状况,可不可以交给我分组?」

女孩点点头,算是答应我了。我另外交代孩子们,「分组的时候,要尊重每个人的意见,不可以胁迫,不可以勉强他人。」

这场师生意见的对抗赛,就在这里落幕了。

当课程圆满结束,我吁了一口气,后头观摩的家长鼓掌向我致意,并且称赞我,「怎么能这么冷静处理问题?遇到孩子的反抗,一点儿也没有慌张。」

家长们哪里知道我头皮发麻,汗流浃背?哪里冷静呢?那些冷静的过程,是在觉察自己内在之后,才得来的淡定宁静。

写作班一隅

示范课程都会发生意想不到的挫折,何况是一般课堂?

很多人对我的上课方式与内容感兴趣,常问我可不可以随班观摩,我都爽快答应,但并不表示课程一定成功。

有一回我上古典音乐电台,接受主持人专访,会谈间主持人对于我介绍的课程颇感兴趣,主动来课堂旁听。那天的课程是小三的作文,主题是「神猪」,我在课堂上讲了一个很不精采的故事,自己都觉得故事乏善可陈。

孩子们本来很有耐心,等待着故事会不会有转折,但眼看着时间点滴过去,故事仍然没有起色,有孩子不耐烦了,举手告诉我,「阿建老师!今天的故事好无聊喔!」

面对孩子真诚的表达,我自问课程上得真不精采,他们的看法和我一样呀!

「对呀!我也有这种感觉,故事真的满无聊的。」我坦承故事讲得不好,这是我和孩子互动的过程中,经常看得见坦诚的对话,这是班级经营里的文化。

又有孩子举手了,「阿建老师,这么无聊的故事,为什么我们还要坐在这儿上课?」

更多孩子呼应着。

这些孩子很天真,并不会因为课堂有人旁听,而给予老师面子,很真实反映了课堂的状况。

我沉思了一会儿,我的内在有一丝微弱的不安,深呼吸之后,内在便稳定而思绪清晰,转成欣赏孩子的率真了。我回答他们,「真是不好意思,今天的故事只能讲成这样了,不过,我并不是每堂课都无聊的,你们可以给我一点儿时间?或是接受一堂不够精采的课吗?」

孩子纷纷答应,表示可以理解。随后我们进行了剩下的课程,我自觉故事还是不精采,但孩子们仍旧专注认真。

课后,主持人过来安慰我,「李老师,我觉得你今天讲得很精采呀!你们的小孩太无礼了啦!」

我认为孩子只是真实表达,并没有不礼貌。

我并且深深体会,挫折是一种心里的感受,若能坦诚面对,可能会看到更多美好的景致,经验更多丰富的感受。

挫折,也就不会是挫折了。

Tip
  1. 虽然不知如何是好,但是这样的「停顿」,常是有效解决纷乱或者让自己静心的方法之一。返回
  2. 透过自我对话,和自己的渴望连结,便能产生出正向力量。返回
  3. 通常我不会单只是抛出问题,那会使局面僵在那儿,得不到完整的回应,于是我将几个选项整理,以选择题的方式问话,再开放地列入「其他」选项,有助于迅速聚焦问题。返回

注一:

这个课程是我在体制外学校授课时,玩出来的一门课程,完整的介绍收录于《移动的学校》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