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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書在版編目(CIP)數據

覺醒之後/(美)阿迪亞香提著;屠永江譯.—北京:華夏出版社,2015.3

書名原文:The End of Your World:Uncensored Straight Talk on the Nature of Enlightenment

ISBN 978-7-5080-6481-9

Ⅰ.①覺… Ⅱ.①阿…②屠… Ⅲ.①人生哲學—通俗讀物 Ⅳ①B821-49

中國版本圖書館CIP數據核字(2015)第019103號

版權所有,翻印必究

北京市版權局著作權登記號:圖字01-2011-2225

The End of Your World:Uncensored Straight Talk on the Nature of Enlightenment by Adyashanti.

©2010,2008 by Adyashanti.

All rights reserved.

Simplified Chinese Copyright©Huaxia Publishing House2015

覺醒之後

作  者 [美]阿迪亞香提

譯  者 屠永江

責任編輯 王佔剛 陳迪

出版發行 華夏出版社

經  銷 新華書店

印  刷 三河市少明印務有限公司

裝  訂 三河市少明印務有限公司

版  次 2015年3月北京第1版 2015年4月北京第1次印刷

開  本 670×960 1/16開

印  張 12.5

字  數 130千字

定  價 39.00元

華夏出版社 網址:www.hxph.com.cn 地址:北京市東直門外香河園北里4號 郵編:100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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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醒不是天堂

很多人認為覺醒是件一勞永逸的事情,是一個到達後就高枕無憂的天堂。而阿迪亞香提以平實、睿智而又現代的語言告訴我們,這是一個我們因一廂情願而導致的誤會。

對於覺醒,他給出了一個非常精闢的比喻:在日常狀態下的我們就好像開車在高速路上飛馳,一時的覺醒就好像我們突然把腳從油門移開,並且意識到周遭的一切都無法界定自己,從而停止為分裂的狀態添加燃料。但經歷一次某種程度的覺醒後,我們的模式依然在,我們的小我依然在運作。車子仍舊會依照“業報慣性”繼續向前。我們會情不自禁地通過對想法、情緒以及生活中一切的認同和篤信來繼續加油,直到下一個覺醒的時刻出現。

一次覺醒向我們展示了一種我們能夠達到的可能性,讓我們嚐到了處於高等意識狀態的滋味,並且為我們以後的努力提供了一個參照點。

覺醒也會帶來相應的“麻煩”:你可能會由此有了優越感,陷入人生失去意義的低迷狀態,或是陷入對高等意識狀態的執著。而阿迪亞香提告訴我們:覺醒意味著放棄自己對於一切的執著,不再相信小我編織的任何謊言,哪怕是那些與覺醒有關的謊言。我們願意相信那些謊言,是因為我們需要靠它們來加強小我。當我們這麼做時,必然不會具有覺醒所必須的臣服心態。因此,想要覺醒,我們還必須具有真正的臣服的品質。阿迪亞香提在書中也提到:覺醒意味著與無法避免的任何事情無條件地合作。這正是對這種臣服的品質所做的最好描述。

很多人認為我們所受的制約,是我們覺醒的障礙,覺醒就是要將它們清除掉,讓它們土崩瓦解。其實,也正是這些制約構成了我們的個體性,正是這些制約為我們的覺醒提供了機會。我們覺醒的努力就是要通過掙扎來獲得自由,擺脫這些制約的控制,而非要將它們徹底消除。

阿迪亞香提告訴我們,在覺醒後,這些制約、這些模式依然存在。大師與一般人的區別在於,他們不僅不會像一般人那樣受限於這些制約,而且會在剎那間洞悉到這些都是幻覺,從而徹底看透它們。於是,這些制約也會立刻消退。

覺醒不是一件一勞永逸的事,它的效果可能只會持續一瞬間,它能維持的長度並不依靠我們的意志力,我們無法通過努力來讓它延續。但我們可以不斷地做出覺醒的努力,不斷地,毫不氣餒地一再重新來過,將焦點放在付出努力,而非對結果的執著上。這種心態就是一種覺醒。

書中像上述這些中肯、智慧的分享比比皆是。阿迪亞香提作為一個這條路上的過來人,像個經驗豐富的嚮導一樣,耐心細緻而又慈悲地為我們指路。但作為一位真正的大師,他仍舊鼓勵我們自己去嘗試、去聆聽內在的聲音,去找到自己內在的指引,獨立地走上覺醒之路。

說一千道一萬,如果你沒有為覺醒付出過真誠的努力,乃至有過某種程度的覺醒體驗,那麼本書中所探討的一切都將只是種理論上的探究,而不會對你有實質的幫助。你能從中獲得什麼樣的共鳴,什麼樣的收穫,就是對你修行程度的一個精確驗證。

孫霖

身心靈導師

北京第四道團體創始人

編者序

我在2004年秋第一次遇見阿迪亞香提時,就被他關於靈性覺醒的獨到而新穎的教導深深打動。儘管他尊重自己的禪宗傳承,但他同時也強調,為了獲得覺悟,一個人不應該依賴某個特定的老師或方法。相反,他談到依靠我們自己的直接經驗、勇敢無畏地探索我們自己的實際生活是多麼重要。他還一直強調,認為靈性覺醒是一個只有少數幾個人——比如像那些在巖洞裡打坐幾十年或穿著特殊法衣的人——才能獲得的罕見體驗,這簡直就像是一個神話。他進一步指出,認為覺醒是非常罕見的這一想法,事實上會阻礙那個讓我們自己發現真理的過程,因為我們相信的這個侷限並不是真的,而是我們自己強加給自己的。

現在看來,我認為阿迪亞是從一個正坐在靈性浪潮的浪尖上的視角出發說這番話的;這股浪潮即將席捲我們的一生。正如阿迪亞在本書的第一章裡所指出的那樣,越來越多具有各種不同背景和靈脩經驗的人正在開始把“靈性覺醒”(深刻地覺悟到我們的真實自性是一體生命)當成他們生命中最重要的轉變。在過去的幾年裡,人們對覺醒的可能性的集體看法似乎發生了很大的改變;靈性覺醒不再是靈脩高人們的專利,突然間它成了我們所有人都有可能獲得的經驗。

作為一個在過去20多年裡一直致力於傳播靈性智慧的出版商,我既對這股全新的覺醒風潮感到異常欣喜,又對伴隨著覺悟這個觀念而來的種種困惑、誤解與扭曲感到有點擔心。首先,不同的人提到“覺醒”這個詞時,他們所指的意思往往大相徑庭。我經常想,人們是否不僅理解通過這個過程他們會獲得什麼,而且也理解他們會失去什麼——後面這一點或許更為重要。另外,隨著靈性覺醒已經變得越來越普遍,我曾見過許多從小我的視角來談論自己的覺醒經驗,他們把覺醒佔為己有,覺得自己比其他人更好、覺醒程度更高。最讓我感到不安的是,有那麼多人對任何不符合他們心目中覺醒之人的理想形象的經驗——無論是憤怒、抑鬱還是家庭困擾——一概加以否認。

大約在一年多之前,我給阿迪亞打電話抱怨這個現象——許多人似乎誤解了靈性覺醒,事實上他們正在藉著覺醒的名義使自己遠離生活中一刻接一刻的經驗。阿迪亞告訴我,他事實上正在對這個主題進行大量的闡述——在最初的覺醒經驗之後有可能出現的誤解、陷阱以及錯覺。我立刻懷著極大的熱情問阿迪亞是否願意對這個主題做一次系列性的講座,這樣真音出版社就能以音頻與文字的形式出版這些教導。他同意了,其結果就是你手中的這本書:《覺醒之後》。

正如阿迪亞在第一章裡所說的那樣,市面上專門為那些已經有過最初的覺醒經驗,並想要理解這個覺醒過程如何繼續和展開的人提供指導的資料少得可憐。願這本書能成為你生命中這趟最大冒險之旅的實用嚮導和催化劑。

塔米·西蒙

真音出版社

2008年6月

第一章 探索覺醒之後的生活

覺醒之後,我們還是活在那個世界中;只不過我們知道自己不再受特定的身體或人格的侷限,我們與周圍的世界並不是分離的。

今天,世界上正在發生一個非同尋常的現象。有越來越多的人正在覺醒——對生命的實相有過真實的驚鴻一瞥。我的意思是,人們似乎正越來越頻繁地經驗到特殊時刻,在這些時刻中,他們從自己熟悉的自我感、熟悉的世界觀中覺醒過來,進入更大的實相中——這個境界遠遠超越了他們所熟知的任何事物。

這些覺醒的經驗因人而異。在有些人身上,覺醒會持續很長一段時間,而在其他人身上,覺醒則非常短暫——它很可能稍縱即逝。但是就在那個瞬間中,整個“自我感”消失了。人們對世界的看法突然改變了,他們發現自己與世界之間不再有任何分離感。我們可以把這個經驗比作從夢中醒來——在從夢中驚醒之前,你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在做夢。

在我早期的教學生涯中,大部分來找我的人都在尋求這些深層次的靈性覺悟。他們正試圖從自己想象出來的侷限、孤立的自我感中覺醒。這種渴求是所有靈性追尋背後的動力:為我們自己去發現內心直覺中的真相——生命不只是我們表面上所看到的樣子,它蘊藏著更深的奧秘。

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有越來越多來找我的人已經瞥見了這個更大的實相。本書的教導正是為他們而寫的。

覺醒的曙光

在傳統上,我談論的這個探索被稱為靈性覺醒,因為一個人從自我頭腦所營造的分裂之夢中覺醒過來了。我們認識到——通常是在相當突然的情況下——我們的自我感並不是真正的自己;這個自我感是我們的想法、信念與意象所造成的。它無法界定我們,它沒有中心。自我或許以一系列轉瞬即逝的想法、信念、行動與反應的形式而存在,但是它自身並沒有身份。其實,我們對自己以及世界的所有看法,只不過是對事物本來面目的抗拒。我們所稱的自我不過是一個頭腦的機制,用來抗拒生活的本來面目。從這個意義上來說,自我並不是一個東西,而是一個動詞。它是對事實真相的抗拒。對於事實真相,它要麼推開,要麼拉攏。這種趨勢、這種緊抓與抗拒,形成了一個與我們周圍的世界相互分離的自我感。

隨著覺醒的降臨,這個外在世界開始瓦解。一旦我們喪失了自我感,那種感覺就像是我們喪失掉了自己曾經熟悉的整個世界。在那一刻——無論那是對實相的驚鴻一瞥,還是更持久的覺醒——我們突然無比清晰地認識到,我們的真實自性根本不是那個渺小的自我感;不是那個我們一度自以為是的自我。

覺悟到真理或實相是一件很難談論的事情,因為它完全無法用語言來描述。不過,我們還是可以探討通往真理之路上的路標。如果用最簡單的話來概括覺醒的經驗性知識,便是:覺醒是一個人知見的轉變。這是覺醒的核心。一個人的知見從把自己看成一個孤立的個體,變成了把自己看成某個更普遍的存在——同時是每一個事物、每一個人、每一個地方,如果說在這個轉變發生之後,我們還有某種程度的自我感的話。

這個轉變不是什麼巨大的變革;它就像是你早上起來的時候照鏡子,本能地知道你正在看的那張臉是你的。它不是什麼神秘體驗,它是一個非常單純的體驗。當你看著鏡子時,你單純地認出,“哦,那是我。”當我們稱之為覺醒的知見轉變發生時,我們把感官所接觸的一切都視為自己。這就像是對於我們碰到的每一樣事物,我們都想,“哦,那是我。”我們不是從自我、從分離的某個人或某個實體的角度來經驗自己。那是一種通過一體自性或靈性認出自己的感覺。

靈性覺醒是一種憶起。它不是變成我們所不是的某樣東西。它不是轉變我們自己,而是憶起我們的真實自性,就像我們早就知道它,只是暫時忘記而已。在憶起的那一刻,如果那個記憶是真實的,我們並不把它視為一件個人的事情。事實上根本不存在“個人的”覺醒這回事,因為“個人的”這個概念就意味著分裂。“個人的”意味著覺醒或開悟的是“我”或自我。

在真實的覺醒中,我們清楚地認識到,甚至連覺醒本身也不是個人的。是普遍的靈性或普遍的意識覺醒到了它自己。不是“我”覺醒,而是我們的真實自性從“我”中覺醒過來。我們的真實自性從“求道者”這個身份中覺醒過來。我們的真實自性從追尋中覺醒過來。

試圖給覺醒下定義會帶來的問題是,頭腦每聽到一個這樣的描述,就會對這個終極真理或終極實相形成另一個意象、另一個觀念。這些意象與觀念一旦形成,我們的知見就再次被扭曲了。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描述實相的特性幾乎是一個不可能的任務,我們只能說它不是我們所想象的樣子,也不是老師教給我們的樣子。事實上,我們無法想象自己的真實自性是什麼樣的。我們的本性超越所有的想象。我們的真實自性是觀察者——那個觀察我們假裝成一個孤立個體的意識。我們的真實本性持續地參與所有的經驗,清楚地意識到每一個瞬間、每一個時刻。

在覺醒狀態中,我們認識到自己既不是一個事物,也不是一個人,甚至不是一個實體。我們的真實自性是能夠彰顯為所有事物、所有經驗、所有人格的那個東西。我們的真實本性是夢出整個世界的那個東西。靈性覺醒揭示,我們的真實自性是那個無法言說、無法解釋的東西。

持久與短暫的覺醒

正如我前面已經提到過的那樣,這個覺醒的經驗可能只是驚鴻一瞥,也可能持續一段比較長的時間。現在,有些人會說,如果覺醒是短暫的,那麼它就不是真正的覺醒。有些人相信,發生真實的覺醒之後,你的知見將向事物的真相敞開,永遠不會再度關閉。我能夠理解這種看法,因為實際上,整個靈性旅程確實會把我們帶向全然的覺醒。全然的覺醒意味著我們時時刻刻從靈性的角度、從合一的角度來看待事情。從這個覺醒的角度來看,無論哪個地方都不存在分裂——無論是世界、宇宙,還是所有宇宙中的每一個地方。真理無處不在,無時不在,遍佈於所有維度,屬於所有眾生。真理是我們所能經驗到的萬事萬物的源頭——在這一生或下一生,在這個維度或其他任何維度。

從終極的角度來看,萬事萬物,無論是存在於較高或較低維度、這裡或那裡、昨天、今天或明天,都是靈性的展示,是靈性本身在覺醒。所以,其實,每個人,無論他知道與否,都處在通往全然覺醒的軌道上——通往全然的知道,通往全然地經驗他的真實自性,通往合一,通往一體境界。

覺醒的那一刻可能會,也可能不會帶來永久性的洞見。正如我已經說過的那樣,有些人會告訴你,除非覺醒是永久性的,否則它就不是真的。作為一位靈性導師,我所看到的是,一個透過二元性的帷幕對實相有過驚鴻一瞥的人,與處在永久性的、“持久的”覺悟狀態中的人,看到和體驗到的是同一樣東西。一個人暫時體驗到它;另一個人持續地體驗到它。但如果那是真實的覺醒的話,他們所體驗到的東西是一樣的:萬事萬物都是一體的;我們不是位於某個特定空間裡的特定的事物或特定的人;我們的真實自性同時既是萬事萬物,又什麼都不是。

所以,我的看法是,某次覺醒是短暫的還是持續的,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存在著一個靈性的軌道,在一個人能夠持續地從真理的角度來看待一切事情之前,他的心是不會徹底滿足的;但是無論持久與否,他所經歷的都是覺醒。

這種對覺醒的驚鴻一瞥——我把它稱為短暫的覺醒——正變得越來越常見。它有可能持續—瞬間、一個下午、一天、一個星期,或者長達一兩個月。意識豁然開朗,孤立的自我感逐漸瓦解——然後,就像相機鏡頭上的光圈會突然關閉一樣,意識又再次閉合。突然間,那個之前曾體驗過真實的空性、真實的一體境界的人,現在驚訝地發現自己又回到了二元性的“夢境狀態”中。在夢境狀態中,我們又回到了受制約的自我感中——一種受侷限的、孤立的存在感。

好消息是,一旦這種清晰的洞見真的發生了,意識的光圈永遠不會再度完全閉合。有時候表面上看來,它好像已經完全閉合了,但它永遠不會。你心靈最深層的部分永遠都不會忘記覺醒的經驗。哪怕你只是在瞬間對實相有過驚鴻一瞥,你內在的某個地方已經永遠改變了。

實相是原子能,它威力驚人,不可思議。人們或許只對實相有過驚鴻一瞥,整個過程只發生在彈指之間,由此而進入他們身心的能量與威力卻足以徹底改變他們的生命。短短一瞬間的覺醒體驗足以使一個人虛假的自我感以及由此而來的對世界的全部看法土崩瓦解。

覺醒並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確切地說,談論我們在覺醒之際失去什麼,要比談論得到什麼更為有用。我們不僅失去了自己——我們所認為的那個自己,還失去了我們所看到的整個世界。分離只是一種感覺;事實上,說到我們的世界,除了感覺以外,別無他物。“你的世界”並不是你的世界;它只是你的感覺。所以儘管剛開始這聽上去或許有點負面,但我認為從我們失去什麼、我們從什麼東西中覺醒過來這個角度來談論靈性覺醒,更為有用。這意味著我們所談論的是我們的自我意象的瓦解,而一個人之所以在覺醒之際驚恐萬狀,正是因為我們以前所認為的那個自己開始分崩離析了。

而這確實令人恐懼:它完全不是我們以前所認為的樣子。我從來沒有碰到過一個學生跑回來跟我說,“你知道,阿迪亞,我透過分離的帷幕瞥見了實相,它跟我在心目中設想的樣子非常像。它非常符合我曾經接受過的教導。”通常,學生們回來跟我說的是,“這完全不是我想象的樣子。”

這一點特別有意思,因為在我教導的學生中,許多人已經靈脩好多年了,他們通常對覺醒會是什麼樣子有著極為錯綜複雜的看法。而當覺醒發生時,它總是跟他們所期待的樣子有所不同。在許多方面,它更宏大,但是在許多方面,它也更簡單。事實上,如果覺醒是真實不虛的話,它必定與我們的想象有所不同。這是因為我們對覺醒的所有想象都產生於夢境狀態的範疇內。當我們的意識還在夢境狀態中時,我們不可能想象出夢境狀態之外的東西到底是什麼樣的。

覺醒之後,你的生活會發生怎樣的改變?

覺醒之後,我們看待生命的方式會發生徹底的轉變——或者至少是轉變的開始。這是因為儘管覺醒非常美好,但它常常會帶來一種困惑感。儘管你作為一體自性已經覺醒了,但你的整個人類結構——你的身體、你的心智、你的人格——依然存在。從這個人類結構的角度看來,覺醒往往是一個非常令人困惑的經驗。

所以,我想探索的是覺醒之後的那個過程。正如我已經說過的那樣,只有在極少數人身上,覺醒的那一刻是徹底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它是終極的,不需要一個繼續化解的過程。我們可以說,這些人的業報非常輕;就算他們在覺醒之前經歷過極大的痛苦,但還是可以看出,他們的業報和需要處理的制約並不是很深。這是非常罕見的情況。在一代人的時間中,只有少數幾個人會以這種方式覺醒,他們不再需要經歷進一步的化解過程。

我一直以來都在告訴人們:不要指望那個人是你。最好相信你和其他人一樣,也就是說,在最初的覺醒經驗之後,你還會經歷一個化解的過程。它不會是你靈性之旅的終點。我試圖在這裡做的是,在你踏上這個旅程之際,為你指出一個或許有用和目標明確的方向。正如我的老師過去經常說的那樣:這好像當你剛剛把腳踏在了前門上,而這並不意味著你已經點亮屋裡的燈了;它並不意味著你已經學會如何在你所覺醒到的那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中自由穿行了。

我非常高興這本書讓我有機會闡述這個主題——覺醒之後會發生什麼狀況;書裡的內容是來自我過去所作的一系列講座。現有的關於覺醒之後的生活這方面的訊息通常是不公佈於眾的。它往往只在靈性導師與學生之間心口相傳。這個做法所帶來的問題是,正如我已經說過的那樣,現在有許多人正在經歷這些覺醒的時刻,而他們所能獲得的清晰明瞭的教導非常少。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寫這本書是為了迎接那個新世界、那個全新的合一境界。

有些讀者可能會在心裡想,“哦,我還沒有瞥見過實相。我認為自己還未覺醒”。其他人或許不確定自己所經歷的是不是覺醒。在這裡我想要專門對這些人說:無論你處在靈性之旅的哪個階段,我相信本書所提供的訊息都是有用的。因為,事實證明,覺醒之後發生的事情與覺醒之前發生的事情是密切相關的。

事實上,覺醒之前與覺醒之後的靈性過程並沒有什麼太大的不同。只不過在覺醒之後,你可以開始從一個不同的視角來看待這個過程;你可以想象其中一個是鳥瞰式的視角,另一個則是從地面仰視的視角。在覺醒之前,我們不知道自己是誰。我們以為自己是一個分裂、孤立的人,擁有一個特定的身體,活在一個與我們相分離的世界中。覺醒之後,我們還是活在那個世界中;只不過我們知道自己不再受特定的身體或人格的侷限,我們與周圍的世界並不是分離的。

另外需要了解的一點是,我們並不會僅僅因為有過一次覺醒的經驗,從此以後就再也不會受錯誤知見的影響了。就算我們從一體境界的視角來看待萬事萬物,特定的情結與制約還會繼續留存在我們的心智中。覺醒之後的靈性旅程是一條化解我們身上殘留的情結的道路。因此它與通往覺醒的道路化解我們特定的錯覺妄想、特定的緊縮傾向——並沒有什麼太大的不同。區別在於,覺醒之前,我們的人格結構感覺更沉重、更緊密,因為我們的整個身份被各式各樣的制約層層包裹。覺醒之後,我們知道自己的身心繫統所受的制約不是個人性的;知道它們無法界定我們。瞭解這個知識、這個活生生的真理之後,化解我們的幻覺就變得更加容易,不那麼具有威脅性了。

所以無論是覺醒之前還是覺醒之後,我們在靈性層面所做的事情其實極為相似。我們只是從不同的角度出發去做它;覺醒之前,我們是從分裂的角度出發,而覺醒之後,我們是從一體境界的角度出發。但是我們實際所做的事情、方法與過程本身,非常相似。你可以說,它們只是發生在不同的層面上。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即將在接下來的章節中探討的所有內容,幾乎適用於你所在的任何層面;你可以把它們轉譯成自己的經驗。

質疑一切的願心

正如我經常對我的學生們說的那樣,我從來不把自己的教導當成絕對真理,因為試圖用語言來描述真理是一個傻瓜玩的遊戲。這是我們在覺醒之前經常採取的做法——我們把真理變成某些概念,然後對這些概念深信不疑。所以我只是教導策略,而不是教導某種神學或哲學。我提供給你的是獲得覺醒的策略,以及幫助你應對覺醒之後會發生的狀況的策略。

我說的所有話語只是起到指路牌的作用。禪宗裡有句俗語:不要把指向月亮的手指當成月亮本身。這句話我們或許已經聽了不止一百遍了,但我們還是會一再犯同樣的錯誤。所以儘管我說許多言詞、描述覺醒的背景、使用特定的比喻,我要求你記住,你必須親自領悟我所教導的一切。你必須親自實踐,才能知道它是真的。我所說的任何內容,都無法替代你對自性真實、直接的體驗。你需要質疑一切,並願意停下來問自己,“我真的知道我自以為知道的事情嗎,還是我只是吸取了其他人的信念與意見?我到底知道什麼,我想要相信什麼?我能完全肯定些什麼?”

“我能完全肯定什麼事情?”是一個威力無比的問題。當你深入地問這個問題時,它足以摧毀你的整個世界。它足以摧毀你的整個自我感。你會發現,你對自己的所有看法、你對世界的所有看法,全都建立在假設、信念與意見之上——你之所以相信它們,只是因為別人曾經教你或告訴你它們是真的。除非我們開始認清這些虛假知見的真面目,否則我們的意識就會一直被囚禁在夢境狀態裡。

同樣的,只要我們允許自己認識到,“天哪,我幾乎什麼都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我不知道世界是什麼;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我們內在的某些東西就會開啟。當我們願意邁入未知以及隨之而來的不安全感中,不逃回到熟悉的事物中去尋求保護或舒適時——當我們願意堅定地站在撲面而來的狂風中毫不退縮時——我們就能最終面對真實的自己。

覺醒之後,繼續探索“我能完全肯定什麼事情?”這個問題,仍是一個極為寶貴的工具。問自己這個問題,有助於化解各種侷限與觀念,以及固著傾向——覺醒之後,所有這些東西還會繼續存在。

因此,無論你在這條道路上走了多遠,最重要的事情是要有意願在內心堅定地站起來,用這個問題拷問自己,並且以開放、誠實的心態面對你發現的一切。你的覺醒以及你覺醒之後的靈性生活全都建立在這塊基石之上。

第二章 真正的覺醒及隨之而來的困惑感

當一個人真正覺醒時,當一個人已經超越了二元性的帷幕時,在其他人看來顯得迥然不同、相互分離的事物,在他眼中都是一樣的。

我們接觸到的有關覺醒的大部分訊息,聽上去就像是關於開悟的促銷廣告。在促銷廣告裡,商人們只會告訴我們最積極的方面;他們甚至還會告訴我們一些虛假的信息。在覺醒的宣傳廣告裡,人們告訴我們開悟意味著愛與狂喜、慈悲與合一,以及一大堆其他的正面體驗。它經常被包裹在形形色色的神奇故事裡,因此我們相信覺醒必定跟奇蹟與神通有關。其中最常見的一個廣告是,開悟是一個充滿喜樂的體驗。結果人們就會想,“當我覺醒時,當我與神合一時,我就會進入持續的狂喜狀態中。”當然,這是對覺醒很深的誤解。

覺醒或許會帶來喜樂的感覺,因為它事實上是覺醒的副產品,但它並不是覺醒本身。只要我們還在追逐覺醒的副產品,就會錯過真正的東西。這是一個很嚴重的問題,因為許多靈脩法門都試圖複製覺醒的副產品,卻沒有把人帶向覺醒本身。我們可以學習特定的冥想技巧,比如持咒或唱誦梵贊,以獲得特定的正面體驗。人類意識非常容易受外界因素的影響,而通常會選擇去參加特定的靈脩法門、技巧與訓練,你確實能夠製造許多覺醒的副產品——喜樂的狀態、心胸開闊,等等。但是經常發生的情況是,結果你只是獲得了一大堆覺醒的副產品,而非覺醒本身。

我們需要了解覺醒不是什麼,這一點非常重要,這樣我們就不會繼續追逐覺醒的副產品了。我們必須放棄通過靈脩來追求正面的情緒體驗這種心態。覺醒的道路並不是為了獲得正面的情緒體驗。相反,開悟可能一點也不輕鬆或正面。放下我們根深蒂固的知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們或許會對看破幻覺——哪怕它們給我們帶來了極大的痛苦——產生極大的抗拒心理。

許多人剛踏上靈性覺醒的旅程時,並不知道自己將會面對這些狀況。作為一位老師,我在那些較為初級的學生們身上發現的一件事情是,他們是否對真正的東西感興趣——他們真的想要真理嗎,還是他們其實只想讓自己的感覺變得更好一點?尋求真理的過程或許並不是一個讓我們的感覺變得越來越好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我們或許得誠實地面對一些事情——這或許是一件輕鬆的事情,或許不是。

實相正在對自身發出想要覺醒的真誠召喚,這種召喚來自於我們的心靈深處。在那裡,心靈對真理的渴望超過了對感覺良好的渴望。如果我們的目標只是每時每刻讓自己感覺更好,那麼我們就會繼續欺騙自己,因為試圖讓自己每時每刻感覺更好,恰恰是我們用來欺騙自己的一種手段。我們以為我們的錯覺妄想正在讓自己感覺更好。為了覺醒,我們必須擺脫總是尋求良好的感覺這一心理習慣。當然,我們想要感覺更好,這是人性的一部分。每個人都想感覺良好。尋求快樂、逃避痛苦是我們與生俱來的本能。但是我們心中還有一個更深層次的衝動,也就是我所稱的覺醒衝動。

正是這個覺醒的衝動,使我們有勇氣面對種種自我欺騙的伎倆。這個衝動呼求我們要為自己的生命完全負責。我們無法靠抓著一位已經覺醒的老師的衣角而獲得開悟;開悟不是這樣發生的。當我們試圖這麼做時,就會使自己變得盲目;它意味著我們不想獨立思考,意味著我們不想親自探究事理。當我們盲目地對他人言聽計從時——僅僅因為某個教導是古老的或受人尊崇的,就盲目地追隨它——結果只會得到我們所要的東西:盲目。

對覺醒或開悟的另一個重大誤解是,認為它是某種神秘體驗。我們或許會期待類似“與神合一”這樣的體驗:融入周圍環境或靈性之洋中。事實並非如此。覺醒也不是突然間有一種醍醐灌頂般的感覺——洞悉整個宇宙的構造方式,洞悉所謂現實的內在運作機制。

我可以這樣一直往下說,但是總而言之,我們需要認識到,靈性覺醒與神秘體驗有著很大的不同。神秘體驗非常美妙。從許多方面來說,它們是“我”所能獲得的最高、最快樂的體驗。這個“我”總是在尋求合一。許多靈脩法門事實上就是為了製造這種神秘體驗,無論我們說的是與萬物相融的體驗、見到神祇,還是感覺我們的意識擴展遍佈整個時空宇宙。但是再一次地,神秘體驗不等於覺醒。

我並不是說神秘體驗沒有任何價值,也不是說它們沒有轉變心靈的力量,因為它們通常有。神秘體驗能夠劇烈地改變我們的內在結構,並且通常是以非常正面的方式。所以在相對的世界裡,神秘體驗確實有某種價值。但是當我們談到靈性覺醒時,我們所探討的並不是個人體驗。我們所探討的是從“我”中覺醒過來。我們所探討的是從一個存在模式進入另一個完全不同的存在模式,從一個世界進入另一個世界。

我這麼說並不是在暗示覺醒的人看不到你所看到的世界。正如你看到一把椅子,覺醒的人也看到同一把椅子。你看到了一輛車,覺醒的人也看到同一輛車。區別在於,當一個人真正覺醒時,當一個人已經超越了二元性的帷幕時,在其他人看來顯得迥然不同、相互分離的事物,在他眼中都是一樣的。我們看到椅子,與此同時,我們並不認為自己與椅子是相互分離的。我們看到的一切、我們感覺到的一切、我們聽到的一切,完全是同一樣東西的顯化。

真實覺醒的標誌之一是你不再追尋

發生真實的覺醒之後,我們的真實自性就變得非常清楚了。我們對它不再有任何疑問;它已成定局。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真實覺醒的標誌之一是你不再追尋了。你的內心中不再有推力與拉力。我們認清了追尋者這個身份,看到它一直以來都只是一個虛擬現實,因此它就這樣消失了。在某種意義上,追尋者完成了自己的任務。它提供了必要的動力,推動意識或靈性擺脫它與夢境狀態的認同,幫助它回到自然的存在狀態中。

現在,如果它是持久的覺醒的話,那麼追尋者與追尋就被徹底化解了。另一方面,如果覺醒是短暫的,那麼追尋者與追尋或許只是處在被化解的過程中,還沒有被完全化解掉。無論哪種情況,追尋者身份的化解都會使一個人的生命發生根本性的轉變。對於我們這些走在靈脩之路上的人來說,我們的整個身份或許完全建立在追尋者之上。我們或許完全用靈性追尋、對神或合一或開悟的渴求來定義自己的生命。

然後,突然之間,覺醒發生了。追尋者、追尋本身以及圍繞著靈性追尋建立起來的整個自我結構,突然消失了。我們認清了這個身份的本來面目——它原本就毫無意義和價值——而它也隨著這個認識煙消雲散。

覺醒的蜜月期

一旦擺脫了追尋者的身份,我們會體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感。這種感覺便是我所稱的覺醒蜜月期的標誌。至少對我來說,擺脫追尋者身份與追尋這個體驗就像是有人從我肩上卸下了千斤重擔。這是一種非常真切的身體層面的體驗。我感覺有一個重擔從我身上被拿走了——而在覺醒之前,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一直揹負著這樣一個重擔。

對於覺醒之際的人來說,這是一種非常普遍的體驗。在意識從分裂之夢中覺醒過來的那一剎那,我們會有一種巨大的如釋重負的感覺。這便是為什麼人們會開始大笑、大哭,或體驗到其他深層次的情緒釋放——他們正在感受擺脫夢境狀態所帶來的那種輕鬆感。我有時會把這一刻稱為靈性初吻。覺醒有點像是你的靈性初吻,你對實相的第一次真真切切的親吻,你對自己真實自性的最初認識。

這個蜜月期或許會持續一天、一個星期、六個月或幾年,因人而異。蜜月期的最大特徵是徹底的流動感——你的存在、你的經驗中沒有絲毫的抗拒。一切都在流動。生命流暢自如;一切事情似乎全都自動發生。你真切地認識到:每一件事情事實上都是被完成的,而你作為一個分裂的個體沒有做任何事情。

從最深層的意義上來說,這個蜜月期是完全沒有抗拒的一種體驗。在這種毫無抗拒的狀態中,生命美妙地流動,幾乎就像魔法一樣。事物在它們需要顯現的時候顯現。決定自動被做出,用不著你去決定它們;每一件事情似乎都顯而易見。在這種體驗中,靈性全然不受幻覺、制約或矛盾的阻礙和沾染。這種流動的狀態或許是一個短暫的體驗,或許會持續較長一段時間。有些人完全被蜜月期給席捲了,以至於在一段時間之內什麼都做不了,僅沉浸在喜樂狀態中長達一週、一個月、甚至數年之久。

古時候,有這種體驗的人通常會進入一個受保護的環境中,比如像修道院——在那裡,周圍的人會理解他們的狀況。他們會被安置在一間舒適的小屋裡,一個人留在那裡,讓這個過程發生。他們很幸運,能夠在一個這樣的理想環境中體驗覺醒:別人會理解他們,視之為正常現象,並給予他們必要的空間。

在今天的社會裡,大多數有這些覺醒經驗的人都沒有生活在修道院裡;我們所處的環境無法為我們提供良好的支持。事實上,在我們的社會裡,一個人很可能在星期六有過一次美妙的覺醒體驗,而星期一早上就不得不回到辦公室裡。如果你的頭腦依然沉浸在狂喜中,這會讓你覺得非常困惑!然而,這就是我們所面臨的真實處境。大多數現代人都無法享受這種奢侈:在洞穴裡坐上幾個月,讓自己的身心逐漸適應這種全新的體驗。這便是我們當前世界的現狀,對有些人來說,這可能是一種挑戰。

覺醒之後經常會出現的困惑感

無論覺醒的蜜月期持續一天還是一年,在某個時刻,一個人會開始環顧四周,意識到事情已經發生了很大的改變。生活中我們熟悉的那些東西不復存在了。我們原先緊抓著不放、用來界定自己的各種信念,現在變得空洞,毫無真實性可言。大部分自我動機已經消失了,而這會讓頭腦產生強烈的困惑感。正是在這個特定的時刻,人們開始認識到之前他們在生活中所做的每一件事情,其背後的動力幾乎都是以自我為中心的。我這麼說並沒有任何負面或批判的意思;我只是說,當我們處在夢境狀態中時,我們生活中的驅動力基本上都是以自我為中心的。我們的動機完全建立在“我想要什麼?”以及“我不想要什麼?”這兩個問題上。我們時時刻刻都在問這些問題:“我能夠獲得什麼;誰會愛我;我能得到多少喜悅;我能得到多少快樂;我能避免多少不快樂;我能找到合適的工作嗎;我能找到合適的愛人嗎;我會開悟嗎?”這些全都是以自我為中心的動機,因為其能量來自於自我意識狀態。

其次,這並不是不好或錯誤的;這只是事實真相而已。在夢境狀態中,我們感知到分裂,我們以為自己是孤立的個體與存在。那個孤立的個體一直在尋求某樣東西——愛、肯定、成功、金錢,甚至開悟。但是隨著真正的覺醒降臨在我們身上,這整個分裂的結構開始在我們腳下分崩離析了。

還會有一個人存在,我們並不會就此煙消雲散。就連我們的人格也依然完好無損。耶穌有一個人格,佛陀也有一個人格。走在地球上的每一個人都有一個人格。剛從母親的子宮裡出來的嬰兒也有他們的人格。這正是存在的美妙之處:我們每個人都有一個不同的人格。狗、貓、飛鳥,甚至樹木都有不同的“人”格。

區別在於,一旦我們透過分裂的帷幕看到實相,我們與自己特定人格的認同感就會開始瓦解。就算我們對實相的洞見非常深刻、我們的心智發生了巨大的轉變,基本的人格結構還會繼續存在。但是過去為我們的人格提供能量的要素、舊有的指導原則以及以自我為中心的動機,要麼已經消失,要麼正在消失。

在我個人的例子中,我在25歲那年第一次瞥見了帷幕背後的實相。那是一次短暫的覺醒,而非永久的覺醒。儘管如此,那次覺醒所帶來的某些東西卻從未離開過我。在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我一直知道萬事萬物都是一體的——我是永恆的,沒有出生,沒有死亡,不經創造而存在。我明白我的本質不受我的人格結構或我看似寓居其中的身體的限制或禁錮。我過去所熟知的世界以及我過去所熟知的自己徹底瓦解了。事實上,走在這個世界上,心中卻不再有之前充斥著我生命的種種動機,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我依然有某種程度的以自我為中心的動機與心理能量。但是自我以及源自於自我的基本心理能量已經在很大程度上土崩瓦解了。我四處走動,對自己說,“我為什麼要做這件事?我為什麼要做那件事?我其實不再有動力做這件事或那件事了。”我以前喜歡做的那些事情,現在已經不再那麼有吸引力了。並不是我抗拒它們或不喜歡它們,而是以前促使我對這些事情感興趣的以自我為中心的心理能量,現在已經不復存在了。

這種情況並不罕見。人們經常跑來找我,說,“我過去喜歡做所有這些事情——我過去有許多愛好,我過去喜歡參加各式各樣的宴會。我過去對放風箏非常著迷,”或者跑步,或者他們曾經喜歡做的任何事情。我告訴他們,這些興趣開始消退是很正常的現象,尤其是如果他們感興趣的活動背後的動力完全來自於一種分裂能量的話。對於這些基於自我的分裂意願的興趣,你會突然間覺得,“它們去哪裡了?”

如果我們是靈脩人士,我們都希望能化解自己的自我。我們認識到自我狀態所帶來的痛苦,因此希望自己不會一直受它的限制。但是覺醒本身並不等於自我的消亡。無論自我消亡與否,我們都能覺醒。事實上,有些非常強烈,甚至破壞性的自我也能覺醒。覺醒啟動了化解自我的過程,覺醒的結果則是自我的徹底消亡。

這並不意味著自我會向你俯首稱臣。自我或許會採取一切手段來抵制消亡的過程。它或許會使出它的渾身解數。然而,這個過程已經開始了。而最終,一旦你已經瞥見過實相,就再也阻止不了自我在時間中消亡了。

但是當這個消亡的過程發生時,你可能會產生強烈的困惑感。覺醒本身可能非常令人困惑。你曾經信以為真的每一件事情,而現在你卻看到它們並不是真的。你曾經認為自己是怎樣一個人,現在你看到自己並不是那個人。這種體驗本身可能帶來極樂,讓你覺得如釋重負,但與此同時它也可能非常令人困惑。“現在我會變成什麼樣的人?我生活的動力來自哪裡?”

當然,如果一個人完全覺醒的話,就不會再問這些問題了。但這種情況是非常罕見的。對大多數人來說,覺醒之後會有進一步的化解過程。所以對大多數人來說,這些問題會繼續存在。沒有哪個靈性導師能給你明確的答案,因為自我會把任何答案變成另一個目標。有用的做法是,理解這種困惑感是覺醒過程中的一部分:產生困惑感是很自然的,因為一切都是全新的。你是全新的,你的知見是全新的,你對萬事萬物以及每一個人的看法也發生了徹底的改變。

之所以會出現困惑感,是因為頭腦試圖在全新的環境中找到自己的方位。這就像你從飛機上掉了下來。如果你只是讓自己往下掉,就不會有任何問題。但是一旦你開始在空中亂抓,試圖找到自己的方位,就會覺得無所適從;你意識到自己不知道哪個方向是上、哪個方向是下。

因此,困惑感並不是覺醒的視野中所固有的;它源自於頭腦試圖找到方位。覺醒的視野的一個關鍵是,不存在方位,實相也不需要方位。如果說存在某種方位的話,這種方位就是一種深沉的放鬆感,允許萬事萬物以它們本來的樣子存在。你通過不再試圖尋找自己的方位,而找到自己的方位。你通過徹底放手,找到自己的方向感。

在某個階段,我們會徹底放手,而我們的意識中並不會立即出現一股新的能量,來繼續為我們的生活提供動力。當然,這股能量一直存在,時時刻刻都在我們身上運作,它是空性的能量。它直接來自於源頭,不受任何扭曲。但是在我們自我動機的消亡與這股能量出現在我們意識中之間,常常會有一個時間間隔。所以在覺醒之後,我們或許會經歷一個相當困惑的階段,心想會有什麼樣的新能量推動我們繼續前進。

另外,我們也需要允許自我消亡的過程發生。對大部分人來說,這個消亡過程或許會持續幾年時間。我的情況是,整整六年之後才出現另一次更加深入的覺醒——與第一次覺醒相比,它並沒有本質上的不同,但是更加清晰、深入、徹底。為了讓這個更加深入的覺醒能夠發生,用六年時間來化解自我是一個必不可少的過程。回顧以往,我能看到這一點。因此我與大多數人並沒有什麼兩樣。在對覺醒有了最初的驚鴻一瞥之後,我們會經歷一個自我消亡的過程,進而對實相產生一個更加清晰和深入的瞭解。

第三章 “我得到了,我失去了”

生活是靈脩的試金石。生活會讓我們看到自己在哪些方面依然存在困惑。與生活以及其他人打交道,會讓我們清楚地看到我們依然會被哪些東西絆住。

我想用火箭來比喻從短暫的覺醒到持久的覺醒這一旅程。火箭需要巨大的推力與巨大的能量才能從地面起飛,然後它穿越天空、飛入太空,最終擺脫地球引力。

如果火箭裡有足夠的燃料,飛離地球足夠遠,就能最終脫離地球的引力。一旦火箭脫離了地球的引力,地球就再也無法把它拉回來了。

作為比喻,我們可以把自我結構或者我所稱的夢境狀態,想象成地球。夢境狀態有一股引力,它傾向於把意識拉向自己。這股引力就是一個人在整個靈性旅程中所要處理的問題。覺醒就是擺脫這股引力。最初,我們或許只是暫時離開了夢境狀態,從“我”以及分裂的夢境狀態中覺醒過來。但是,僅僅因為我們已經覺醒了,並不意味著意識已經擺脫了夢境狀態的引力。如果我們還沒有徹底超越引力場,就會再度被拉回到“我”的體驗以及分裂的知見中。

這就產生了我所稱的“我得到了,我失去了”這個現象。人們向我報告說,自己曾有過對真理的美妙覺悟,但是一天、一個星期、一個月、一年以後,他們覺得自己又失去它了。這就像是發射升空的火箭,在空中飛行了幾英里,中途耗光了燃料——現在它又被拉回地球了。

火箭這個比喻是用來描述覺醒過程的一個方法。覺醒的那一刻,也就是從夢境狀態進入實相,並不是一個過程,它總是自動發生的。但是正如我已經說過的那樣,自我的消亡則需要一段時間。儘管覺醒的那一刻是瞬間的,但此後的演變卻是一個過程個擺脫夢境狀態的引力場的過程。

“我覺醒了,但是……”

一直以來都有人來找我,跟我說,“阿迪亞,我覺醒了,但是……”當然,他們一說“但是”,我作為一位老師馬上就知道此時此刻他們並沒有處在覺醒狀態中。他們或許在某個時刻突破了二元性的束縛,瞥見了真理,但他們體驗到的並不是持久的覺醒,此刻他們也並沒有覺醒。

就覺醒而言,此時此地才是唯一重要的事情。昨天發生的事情跟今天正在發生的事情沒有什麼太大的關係。你不應該問,“我曾經有過覺醒經驗嗎?”而應該問,“此時此地,覺醒還醒著嗎?”

當有人來找我,跟我說,“阿迪亞,我有過一次覺醒經驗,”時,我想要與那個人澄清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心靈是否已經把覺醒佔為己有了。因為如果他說“我”作為一個自我曾有過一次覺醒的經驗,那隻不過是另一個幻覺而已。如果那是一次真正的覺醒,我們就會知道已經覺醒的並不是“我”。是覺醒從“我”中覺醒了過來,是靈性從它與自我的虛假認同中覺醒了過來。

自我不會覺醒,“我”不會覺醒。我們並不是自我,我們並不是“我”。我們是從自我中覺醒過來的那一個。我們是從世界中覺醒過來的那一個,而從實相的角度來看,我們也是整個世界。

所以作為一個老師,我首先想要確定,某個人是否從自我的立場出發聲稱自己已經覺醒了。那個人是否真的相信“我”已經覺醒了?當然,在傳統的語言中,我們會使用“我”這樣的字眼,所以使用這些字眼完全沒問題。然而,作為老師,我試圖澄清的第一件事情——並且我認為這是每個人都應該對自己澄清的第一件事情——是,覺醒的那個並不是“我”。是覺醒本身從“我”中覺醒過來了。

或者正如我有時候喜歡說的那樣:是開悟本身開悟了。開悟的不是“我”。開悟的不是人。開悟的是開悟本身。在一個人親自體驗到開悟之前,或許很難理解這個說法,當然,靈脩生活中所有的事情也都是如此。每一件事情都必須親自驗證。

“我得到了,我失去了”這個現象是我們的真實自性與我們想象出來的自我感之間的一場交戰。它意味著我們的意識還沒有擺脫自我夢境狀態的引力場,因此我們在自己的真實自性與想象出來的自我感之間搖擺不定——來來回回,來來回回。

在某種程度上,這種狀況非常令人不安,我們可能會覺得自己得了精神分裂症。我們已經看到過事物的深層實相,然後我們發現自己又回到了夢境狀態中。我們身上的某個部分依然知道深層的實相;我們身上的某個部分知道自我結構不是真的。我們身上的某個部分知道我們的頭腦所相信的一切、所做的一切詮釋,僅僅只是身心中上演的南柯一夢。但是夢境狀態的引力或許依然非常強。就算我們知道自己的存在真相,我們依然會發現我們對自我深信不疑。就算我們知道某個想法毫無根據、完全虛幻不實,我們亦會發現自己還是對它深信不疑。

在覺醒之前,我們要麼相信一個想法,要麼不相信,這是我們唯一知道的狀況。這是非此即彼的事情。但是在對覺醒有過驚鴻一瞥之後,事情會變得非常奇怪。我們或許會同時相信或不相信一個想法,或者我們會以一種我們明知與自己看到過的一體景象不相符的方式行動。這就像是我們覺得自己在無法理解的內在力量的驅動下,不得不以一種我們明知不真實的方式行事。

這類經驗有很多例子。如果你發現自己正陷在這個現象中,我只能說這是非常正常的。這麼說並不意味著它不令人困惑。它經常會讓你覺得自己大大退步了。你怎麼能同時相信和不相信一個想法呢?你怎麼能在與某個人談話時,說一些完全來自於自我的話,你明知它們來自哪裡,卻還是照說不誤?這非常令人不安。

這時候,很多人會以為自己犯了一個錯誤;有些事情出了大問題。但是重要的是要知道,一切都很正常。你沒有犯任何錯誤。這只是一個人覺醒過程中的一個階段。正如我已經說過的那樣,一個人首次覺醒就是持久的覺醒的情況非常罕見。它會發生,但不像其他類型的覺醒那樣常見,一般情況下,我們的覺醒經常會被動搖。

有些老師會說,如果覺醒會動搖的話,那麼它就不是真正的覺醒。我不是這樣的老師,理由我前面已經解釋過了。如果我們看到過真理,我們就是看到過真理。無論我們看見真理的時間只有兩秒鐘還是長達兩千年,那都是同樣的真理。

覺醒之後,風險就增加了

在這個特定的階段裡你該做些什麼,在這個階段裡覺醒經常會動搖——就像有個人把手按在開關上,在那裡不停地開燈關燈,而你卻束手無策?

首先你開始明白一切都沒有問題,這只是你靈性旅程中的一個階段。如果你逃離這個經驗——如果你試圖跑回去尋找原先的覺醒狀態,以此來解決當前這個困境的話,那麼你就是在逃避這部分旅程。一旦你意識到此時此地其實沒有任何問題,就會看到自己內心裡或許還有一些困惑與痛苦,但這沒關係。覺醒的動搖可能會令人非常痛苦;事實上,一旦我們已經認清那是虛幻不實的,繼續以一種我們明知虛幻不實的方式行動會更加令人痛苦。以前,我們或許會依照幻相行動,但我們不知道——我們完全處在夢境狀態中。就像耶穌所說的那樣,“寬恕他們吧,因為他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當我們處在夢境狀態中時,我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們只是依照深層次的心靈制約而行動。可一旦我們已經看到了事情的真實本性——一旦我們心中的靈性之眼已經睜開,我們就能夠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了。由此,我們才能更準確、更敏銳地覺察到自己的行動、說話甚至思考是否合乎真理。當我們明知故犯地依照幻相行動時,要比我們在不知道自己的行動是不真實的情況下行動更加令人痛苦。當我們對某個人說我們明知是不真實的話時,它所引發的內在分裂要比我們在以為是真實的情況下說同樣的話更加令人痛苦。

覺醒之後,風險就增加了。我們覺醒的程度越高,風險就越大。我記得有一段時間我待在一個佛教的修道院裡。那裡的女住持是一位非常好的女士,她把這個覺醒的過程比作爬梯子。隨著你一步步往上爬,就越來越不會往下看。你越來越不會以明知不真實的方式行動,或以明知不真實的方式說話,或以明知不真實的方式做事。你開始意識到,它們所帶來的後果已經變得越來越嚴重了;我們覺醒的程度越高,後果就越嚴重。最後,以不符合真理的方式行動所帶來的後果變得無比嚴重;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不符合真理的行動或行為,都會讓我們難以忍受。

當初我們在想象覺醒這個情形的時候,絕不會預見到這種責任。我們以為覺醒會是幫助我們擺脫一切困境的靈丹妙藥。起初,我們與覺醒所帶來的靈性自由之間的關係是非常幼稚的。我們認為自由是一件個人的事情;它只是一種非常美好、自由自在的感覺。但是自由要比這更為微妙。它不是一件個人的事情,也不是我們的私人財產。

隨著我們的洞察力變得越來越強,我們開始看到凡事都有後果。如果我們經常以與自己所知道的真相不一致的方式行事,後果就會變得越來越嚴重。這事實上是一件奇妙的事情,即我所稱的嚴厲的恩典。它不是溫和的恩典,也不是那種美好的、令人愉悅的恩典,但是它也是一種恩典。我們知道,當我們的所作所為偏離真相時,我們只會給自己帶來痛苦,這種覺悟便是恩典。

實相永遠忠實於自己。當你與實相一致時,就會體驗到喜樂。而一旦你偏離它,就會體驗到痛苦。這便是宇宙的法則,也是事情的運作方式。沒有人能擺脫這條法則。對我來說,這種認識便是恩典。實相是始終如一的。與它爭吵,與它作對,它就會傷害你——毫無例外。它會傷害你,它會傷害其他人,它會使眾生陷入更大的衝突中。

但這種嚴厲同時也是美好的。它會幫助我們越來越深地進入自己的真實本性中。我們認識到,當我們的所作所為不符合自己的真實本性時,就會對我們自己以及周圍的世界與其他人造成傷害。我們對這一點理解越深刻,就越能在偏離正道之際及時糾正自己。

制約的慣性

那麼,覺醒為什麼會動搖?這主要和我們的制約有關。我們內在的某些部分所受的制約是如此根深蒂固,以至於剛開始連覺醒都無法穿透它們。正因為如此,我們還沒有完全自由。

制約的另一個說法是業報。業報這個詞來自於東方,撇開任何玄秘的意義或解釋不說,它最基本的意思是因果。它指的是我們的人生經歷對我們造成的制約——我們根據過去的經歷,形成了喜歡或不喜歡某些事物的傾向。

我們受到的制約在很大程度上源自於我們的原生家庭、我們曾經度過的生活、我們曾經面臨過的處境以及我們過去的人生經歷。父母與社會用他們的觀點、信念、道德與規範來約束我們的身心。因此我們就有了特定的制約:喜歡某些東西而不是其他東西,想要某些情境發生而不是其他情境,追求名聲、財富、金錢、靈性或愛。

所有這些因素構成了我們所受的制約。這有點像電腦程序。如果你有一臺電腦,並給它安裝上程序,那麼你正在“制約”這臺電腦,使它以特定的方式運行。人類身上的制約也是如此。人通過生活環境、成長背景以及所有其他因素被制約或被編程,只能以特定的方式行事。

你會注意到,如果你非常瞭解某個人,如果你成為他們的好朋友、愛人或伴侶,你也就瞭解了他們的制約。因此,你能夠相當準確地預料他們在某個特定的情形中會作出什麼樣的反應——他們會想要什麼、不想要什麼,他們傾向於逃避什麼、追求什麼。一旦我們瞭解另一個人的制約,他的行為就在我們的意料之中了。

大多數人的自我感完全建立在他們的制約之上。他們被制約、被告知、被教導自己是誰。你很優秀、你很差勁、你有價值或沒有價值、你值得愛或不值得愛——所有這一切全都是制約,所有這一切製造了一種虛假的自我感。

同樣的,我們也被制約以特定的方式來看待世界。我們被教導以特定的眼光來看世界。有些人認為世界是一個美好的地方;有些人則認為它非常險惡。有些人傾向於持自由主義的觀點;有些人則傾向於持較為保守的觀點。所有這一切全都屬於我們身心制約的一部分,所有這一切都形成了一種二元性的人生觀與二元性的自我觀。當我談到制約時,指的就是這種二元性。

然而,在真正覺醒的那一刻,靈性或意識擺脫了這種制約。它突然從受制約的自我中覺醒了過來,就像從夢中醒過來一樣。只有當我們從那個受制約的、虛幻的自我中覺醒過來時,我們才會意識到這種制約是一個多麼沉重的負擔。

在覺醒的那一刻,或許在此後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之內,我們完全無法想象這種制約會再次出現或給我們帶來困擾。這是覺醒狀態的標誌之我們覺得一個人再也不會與受制約的自我認同了。在我們看來,人會再次進入分裂狀態似乎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這種確定無疑的感覺是覺醒狀態所固有的。

然而,絕大多數經驗過覺醒的人都會在某個時刻發現他們的制約又出現了。當然,覺醒摧毀了數不勝數的制約;它幾乎把制約從我們的身心繫統中連根拔除了。但每個人身上的制約被摧毀的程度不盡相同。在一些人身上,是百分之十的制約被摧毀了;在另一些人身上,是百分之九十;而在其他人身上,則是介於兩者之間。

很難說清楚為什麼覺醒會以一種方式影響一個人的制約,而以另一種方式影響另一個人的制約。我可以進行推測,對各種可能的情況進行理論上的探討,但終極來說,為什麼並不重要。無論是哪種情況,我們都在處理我們正在處理的事情。很明顯,每個人所受的業報影響的程度各不相同。而抱怨自己的業報對我們沒有任何好處,無論我們覺得自己的業報比別人重還是輕。業報就是業報。事實上,業報與我們能否覺醒沒有太大的關係,但它或許跟覺醒之後所發生的狀況有關。

問正確的問題

有人在他的覺醒發生波動時會問我,“我如何才能一直處在覺醒狀態中?”這是在問錯誤的問題。在靈脩生活中,問正確的問題非常重要。想知道如何才能處在覺醒狀態中完全是一件合情合理的事,但是這個問題本身卻源自於夢境狀態。靈性從來不會問自己,“我如何才能待在自己裡面?”那是一件很荒謬的事。這個問題沒有任何意義。更有意義的問題是問你是如何讓自己陷入錯覺妄想中的。你依然緊抓著什麼東西不放?你依然有哪些困惑?生活中有哪些情境會讓你相信那些虛幻不實的事情,導致你陷入矛盾、痛苦與分裂中?具體是什麼東西能夠引誘意識重新進入夢境狀態的引力場中?我們不應該問,“我如何才能保持覺醒狀態?”相反,我們應該問,“我是如何讓自己陷入矇蔽狀態的?我是如何讓自己重新回到幻覺中的?”

這個問題沒有統一的答案,因為沒有統一的原因。人們陷入矇蔽狀態的方式不一而足。人們被拉回夢境狀態的原因有很多:依舊在暗地裡運作的無意識假設與信念模式,在覺醒的核爆炸中殘留下來並恢復原狀的無意識衝突,以及其他形形色色的制約。

在這個過程中,你需要與自己建立正確的關係,並深入地觀察到底是什麼原因導致你回到分裂狀態中去。你需要開始找出那些使你重新陷入睡夢中的特定方式、特定想法與特定信念。

覺醒之後這一演變階段的重點不再是高深莫測的靈性修煉。在每天的日常生活中,我們內心深處的許多制約暴露無遺。我們與種種不同的情境及不同的人相處,與愛人、朋友、孩子及所有其他人互動。你需要做的是願意讓生活考驗你;讓自己看清生活什麼時候擊中了你;看清你是否進入了任何形式的分裂狀態、進入了評判、進入了抱怨、進入了“應該”或“不應該”,你是否開始把手指指向別人,而不是自己。

我們需要明白這個事實:唯一能夠讓我們痛苦、唯一能夠讓我們陷入幻覺與分裂狀態、唯一能做到這一點的人,是我們自己。外在環境中沒有任何東西能夠讓我們失去覺醒狀態。我們遇見的任何人、我們處理的任何情景,都無法使我們脫離覺醒狀態。

這是我們能夠獲得的最重要的覺悟之一。這完全是一項內在的工作。這完全是一件我們自己對自己做的事情——錯誤又不知不覺,並且經常是無意識地。

所以其中的區別在於,如果我們已經真正覺醒了,我們與所有這些殘留的業報制約之間的關係就不再那麼個人性了。覺醒之前,我們把自己的制約視為一件極其個人性的事情。我們身上的制約決定了我們是什麼樣的人。我們從自己的制約中、從自己虛假的自我中、從自己的信念、意見、慾望以及其他一切因素中,獲得一種自我感。覺醒之前,我們完全陷在夢境狀態中,夢境狀態界定著我們。發生覺醒之後(如果覺醒是真實的話),我們認識到哪怕幻覺還繼續存在,它們也不是個人性的,它們無法界定我們。

這對我們來說非常有利。如果某樣東西不再界定你的自我感,處理它就會容易許多。你的恐懼感會大大減輕。一旦從覺醒狀態出發,看到自己的業報不是個人性的——跟任何自我、任何身體、任何人都沒什麼關係,你就更容易面對自己的處境了。我們明白,正在經驗的一切都是虛幻的,都是我們的錯誤認識所造成的結果。

這就好像你開著一輛車在高速公路上飛馳,突然間你把腳從油門踏板上挪開了。你的腳離開油門踏板的那一刻象徵著覺醒。“哦,天哪,這輛車無法界定我;坐在這輛車裡這個事實無法界定我;放在油門踏板上的腳無法界定我;這輛車開往哪裡無法界定我;道路兩邊的環境無法界定我。所有這一切跟我是誰或我是什麼沒有任何關係。”這便是覺醒帶給我們的啟示。

當我們覺醒時,我們不再為分裂狀態添加燃料,我們也不再為它注入能量。但是,就算你從此以後再也不把腳放回油門踏板上,車子依然保持著慣性——業報慣性。大多數情況下它不會立刻停下來。這股慣性會在一段時間內逐漸減弱。

儘管如此,我們還是能夠為現有的慣性添加能量。我們得非常警覺自己什麼時候又把腳放回去了。每當我們與自己的制約或業報重新認同、每當我們相信某個想法時,我們就又在為夢境狀態添加能量,又把自己的腳放回油門踏板上了。

因此,覺醒之後的化解過程牽涉到學習如何不要再去踩油門,認出是什麼原因促使你再次把腳放回去。就算那不是個人性的——就算重新認同自我完全是不由自主的,它並不針對任何人,也不是任何人的錯——我們依然需要弄清楚它是怎麼發生的。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生活本身就是你最好的盟友。正如我已經說過的那樣,生活是靈脩的試金石。生活會讓我們看到自己在哪些方面依然存在困惑。與生活以及其他人打交道,會讓我們清楚地看到我們依然會被哪些東西絆住。如果我們足夠誠實,就不會試圖躲在對覺醒狀態的記憶中,就不會躲在對絕對真理的覺悟中。我們會從逃避中走出來。我們不會緊抓著任何東西不放。

我想要說的是,一個人很可能上一刻還是覺醒的,一下刻就又陷入沉睡狀態中去了。你可能曾在上個星期、上個月或去年有過覺醒體驗,現在覺得自己已經喪失其中的一部分了,這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情。最重要的是要明白這一切是很自然的。一切都沒有問題,一切只不過是進入了一個更深的層面,你正在以一種更深入的方式清理自己的整個身心繫統。現在你能夠更清楚地認識自己,能夠更加栩栩如生地看到自己想要進入分裂狀態的傾向。你正在看你以前未曾覺察的種種事物;它們在你毫不知情的情況下驅使著你。但是現在你開始看到你以前未曾覺察的一切。允許所有的東西越來越多地進入意識層面,這是覺醒之後的化解過程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執著於絕對的看法其實是在逃避人性

請不要把我的教導誤認為是一個提升自我的課程。這並不是要讓我們成為完美的人,而是看到究竟是什麼造成了我們內在的分裂。這與試圖成為完美的人這個目標截然不同,因為覺醒或開悟與變得完美、神聖或聖潔毫不相干。真正的神聖是用圓滿一體的眼光來看待萬事萬物,這意味著我們的內在不再有分裂。需要治癒的是使我們的內心陷入分裂狀態的種種因素。在對覺醒有過驚鴻一瞥之後,你所需要的是徹底的誠實,願意去看我們如何矇蔽自己,我們如何陷入夢境狀態的引力場中,我們如何允許自己被分裂。

作為一位靈性導師,要讓人們進入這種徹底誠實的狀態,或者建議他們這麼做,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這是因為我們的自我結構中存在著一種強烈的傾向,想要把覺醒當成一個逃避所有內在分裂的藉口。當我向學生們建議我在這裡所探討的一些事情時,比如認出我們正在哪些方面欺騙自己,有些人說,“但是沒有人需要這麼做。這裡根本就沒有人。自我與人都是幻覺,因此沒有人需要往內看。”從覺醒的角度來看,確實不存在任何問題,哪怕從表面看來事情顯得一片混亂。從覺醒的角度來看,不存在任何問題,因此我們什麼都不需要做。“如果你覺得需要做什麼事情,你就受騙上當了。”

對任何一位靈性導師來說,要讓這樣的學生意識到自己的問題所在,不再固執地緊抓著絕對的視角不放,都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這便是覺醒所帶來的危險之一:一個人很可能會緊抓著片面的視角不放。我們緊抓著覺醒的絕對視角不放,否定其餘的一切。事實上自我正在用這樣的方式固著在絕對視角上,把它當成一個藉口,用來忽略無明的行為、思維模式以及分裂的情緒狀態。一旦我們緊抓著任何視角不放,就會對其餘的一切視而不見。

這便是我為什麼強調,在這個階段的靈性旅程中,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是,要有誠實地面對自己的願心與決心。是的,絕對的視角一直都在那裡。確實不存在任何問題,也確實不存在孤立的自我。確實沒有人需要做我所說的一切。但是在這裡,我並不是在跟自我說話。我並不是在告訴自我它需要做什麼或不需要做什麼。我並不是在跟任何形式的分裂的自我說話。我是在跟實相本身說話。是靈性在對靈性說話,實相在對實相說話。

聽上去我好像是在跟某個人說話、在指導某個人,但事實並非如此。我在這裡所說的一切,源自於覺醒的知見本身。覺醒的部分總是會走近尚未覺醒的部分,覺醒的部分從不害怕尚未覺醒的部分。它沒有恐懼,因為在它眼中,沒有任何東西是與自己分裂的,或不是它自己。覺醒的部分甚至不把錯覺妄想或夢境狀態視為與自己分裂或不是它自己。它視萬事萬物為自己,毫無例外。

但與此同時,如果我們對自己足夠誠實的話,就能注意到,在我們的存在真相中,潛藏著一種釋放任何限制、徹底擺脫夢境狀態的內在趨向,也潛藏著一種擺脫憎恨、無知、貪婪或任何形式的限制的慾望。在從自己的誤解、自己的固著、自己的幻覺中徹底解脫出來之前,我們的存在真相是不會滿足的。

要讓這一切發生,我們必須願意對自己誠實。我們並沒有否認自己所看到的終極真相,但與此同時,我們也必須認清此時此地事情的本來面目。我們需要審視自己。我們需要問自己:“我內在有哪些東西依然會陷入分裂狀態中?我內在有哪些東西依然會陷入憎恨、無知與貪婪中?我內在有哪些東西依然會使我覺得分裂、孤立、悲傷?我內在這些尚未覺醒的部分在哪裡?”

我們需要認清這些部分,因為我們內在已經覺醒的那一部分是充滿慈悲的。它的本性是一體不分的,有著無條件的愛。它不僅不會逃避尚未覺醒的那一部分,它還趨向於它。我們內在已經覺醒的那一部分不會逃避我們思維模式或行為中的矛盾。它不會逃避執著,也不會逃避痛苦,而是恰恰相反。它迎向它們。

這便是為什麼那麼多真正開悟的人——那些人已經宣稱一切都是美好的、一切都沒有問題,不需要改變任何事情或任何人,也往往是他們積極投身於照顧那些正在受苦的、那些尚未看到真理的眾生的人。真正開悟的人往往是那些徹底投身於造福其他眾生的人。

現在的問題是,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如果萬事萬物當下的樣子就已經是完美的,如果沒有任何事情需要改變,如果萬事萬物當下的樣子就是神聖的,如果一切都很好,即使它們看起來有問題,那麼這些開悟的人為什麼還投身於造福其他眾生——這有什麼意義?沒有任何意義。如果絕對的視角是唯一的視角的話,他們就不會那麼做了。

我想說的是,如此多已經在覺醒之路上走了那麼遠的人,之所以最終投身於造福其他眾生,其原因在於他們並沒有執著於絕對的視角上。他們並沒有否認完美的絕對視角,只是願意敞開心扉,看到更多的東西。他們願意敞開心扉,看到實相本身的內在慈悲。

實相時時刻刻都在召喚它所有的部分覺醒到它自己。如果我們只是固著在絕對的視角上,如果我們用絕對的視角來逃避自己的人性的話,就很難看到這部分畫面。我們的人性也是神聖的,我們的人性希望真理與實相一再地穿透自己。

要讓這個徹底覺醒的過程完成它自己,我們必須完全誠實。這與心理治療很不一樣。我們並不是在探索自己的內心,設法修正每一個問題,以便讓自己變得快樂。這種做法完全基於夢境狀態中的視角,而如果我們依然處在夢境狀態中的話,它或許很有用。但我所說的是一種完全不同的動機,也就是認出實相、召喚它所有的部分覺醒到它自己的內在本性。這便是實相正在做的事情。實相時時刻刻都在你的內在以及每個人的內在運作,時時刻刻都在召喚它所有的部分覺醒到它自己。在這個過程中,我們人類結構裡的所有東西都會被揭露出來。

我們將不得不徹底擺脫逃避問題的習性。有時候人們問我,“哦,阿迪亞,這到底是什麼意思?我應該怎麼做?”而我會說,從簡單的事情開始。不要再逃避問題。如果你內在有任何需要解決的問題,請轉向它,面對它,審視它。不要再逃避它。不要繞開它。不要把覺醒的那一刻當成一個藉口,而不去處理你內在尚未覺醒的那部分。

開始面對它,開始審視它。在你想要認清自己真相的單純願心與真誠努力中,真理開始向自己揭示自己。這不一定是方法導向的努力。真誠本身便是方法;我們需要一種對真理的真實渴望。我們需要渴望真理本身,甚至超過渴望體驗真理。這種真誠並不是我們能夠強加給自己的東西,它是實相本身的內在特性。

對有些人來說,或許很難發現這種徹底的真誠。我們很可能剛剛對事物的真實本性有過美妙的一瞥,而下一刻卻又回到了二元性的引力場中,發現自己的身心依然陷在可怕的衝突裡。對於那些正在經歷這個過程的人,同時也對於他們周圍的人來說,這都是一件令人驚訝的事情。上一分鐘,這個人可以異常睿智,而下一分鐘,他或許又完全陷入了錯覺妄想之中。這不僅讓這個人困惑不已,也讓他周圍的人困惑不已。

事實上,這會使有些人對覺醒本身心存懷疑。某個人或許有過一次非凡的覺醒體驗,卻依然像個傻瓜。那麼,誰還會在乎覺醒呢?雖然這種想法情有可原,但得出這個結論的人顯然並沒有完全理解覺醒的過程。事實是,我們可以對事物的真實本性有很深的洞見,而與此同時,在人性的層面上,我們生活中的某些領域裡卻依然充滿了衝突與錯覺妄想。我們需要對自己誠實,不再逃避那些領域,真正轉向、審視並面對生命中任何尚未覺醒、尚未合一的部分。當我們在自己心中看到分裂傾向時,必須去面對它。

第四章 我們通過體驗束縛獲得解脫

幻覺本身——我們緊抓著不放的信念——正是通過自由的大門進來的。我們只需要穿越它們,而不是緊抓不放或把它們推開。我們不可相信它們,但也不可逃避它們。

如果我們在某個時刻有過一次覺醒的體驗,從此以後就再也不會被思維的幻象所束縛,那真是太好了,但是正如我已經說過的那樣,事情並不是這樣運作的。我們或許對自己的真實自性有著深刻的認識,明白頭腦本身只是一個夢境,我們所認為的那個自己只是一個夢境,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從此以後再也不會被想法所矇蔽了。某些想法還會繼續浮現,我把這些叫做“魔術貼”想法——那些會在特定的情形中浮現,把我們給牢牢粘住的自發性想法。這類想法會導致我們立即重新認同於自己的思維模式。它可能是一個批判性的想法,一個讓人覺得羞愧或卑微的想法,或者一個讓人覺得憤怒或想要指責他人的想法。

覺醒之後,某些“粘性的”思維模式依然會再次浮現,這一事實或許會讓許多人覺得有點失望。他們一度認為如果他們有過真實的覺醒,就再也不會相信那些會給他們帶來痛苦的想法了,但這並不是真的。真實的情形是,我們的靈性覺醒越成熟,就越能看穿自己的想法,也就越不會被想法所束縛。

有人曾經問尼薩迦達塔·馬哈拉——我最喜歡的一位印度聖人,自我人格會不會在他身上出現。他若無其事地說,“它當然會出現,但是我立刻就能看清它只是一個幻覺,並把它棄置一旁。”這個回答真是太讓人高興了——就連到達了像尼薩迦達塔那樣的靈性高度的人都說,舊有的制約永遠都有可能再次浮現。他只是在它浮現的同一剎那,認出它是虛幻不實的,在這一洞見中,他輕輕把它棄置一旁。於是,它就這樣消亡了。

只有像尼薩迦達塔這樣的人,也就是靈性覺醒已經非常成熟的人,才能夠這麼做。但是大多數人剛開始的時候通常做不到這一點,就算他們曾有過非常深刻的覺醒經驗。

事實上,某些最深層、最緊繃的思維模式也會在我們剛剛獲得覺醒的時候浮現出來,這並不是什麼非同尋常的現象。有時候,這種情況會讓人大吃一驚。覺醒之際所發生的其中一件事情是,我們用來壓抑自己的外殼被揭掉了,我們發現自己很難再隱藏任何事情。在覺醒的餘波裡,一些非常頑固的思維形式或許會浮現出來——那些我們曾經壓抑得很深、試圖忘卻的事情。但是現在,我們內心裡的一切開始進入存在之光中。我們經常會發現,某些想法具有粘住我們,把我們拉入暫時的認同狀態中的能力。

通過探詢獲得自由

在這些時候,重要的是要避免我所稱的靈性繞道——對自己的想法視而不見,忽略我們被卡在重新認同的狀態中這個事實。我們經常用空洞的語言來麻痺自己。我們告訴自己,“哦,那只是認同而已。那沒什麼大不了的,因為沒有人需要做任何事情。畢竟每一件事情都是自動發生的。”

這是一種相當精微卻極為有效的方法,用來逃避我們生命中的經驗。它使我們不去處理自己那個想要持續進行重新認同的傾向。我們需要有願心清楚而誠實地面對這些重新認同的時刻。

進行自我探詢的方法有很多。我發現書寫對我很有幫助,無論是在覺醒之前,還是在覺醒之後的一段時間裡。我會帶著紙和鉛筆來到一家咖啡館裡,然後開始寫自己的探詢。把所發生的事情寫下來,會幫助我深入理解導致我重新認同的思維模式。我會確切地找出當時是哪個想法或信念抓住了我,以及那個想法內在的世界觀是什麼。

比如,如果我們做了一件讓自己覺得很傻或很尷尬的事情,我們的頭腦或許會想,“我本來不應該做那件事的,”或者“我真是太蠢了。”如果你抓住這樣一個細微的想法,並開始深入地觀察它,你立刻就會發現,想法與情緒是連在一起的;事實上,其中一個是通往另一個的大門。“我本來不應該做那件事的”這個想法會產生一種情緒——尷尬或憤怒。通過這樣的方式,我們能夠看到一個想法的內在世界觀,以及它是怎樣把我們拉進認同中去的。

我們不應該只是把這種探詢當成一個心智工具。如果我們這麼做的話,就會開始在心智層面上理解每一件事情。問題是,心智層面與情緒層面往往是斷裂的。我們的頭腦或許清楚地理解了某一件事情,但是在情緒層面上,我們或許依然矛盾重重。在探詢時,非常重要的一點是,我們應該同時運用身體與頭腦——情緒與想法。我們必須看到哪些想法產生了哪些情緒,以及哪些想法是從情緒中產生的。這是一個不斷循環的過程:某個想法產生某種情緒,而那種情緒產生下一個想法——這個想法又產生下一種情緒。

當我帶著紙和筆來到咖啡館時,我會非常具體地找出導致我陷入重新認同中去的那個想法到底是什麼,然後開始把那個想法寫下來。我會確切地審視那個想法是如何看待世界的。要做到這一點,我不得不進入自己的情緒中。我必須關注,相信那個特定的想法——無論是譴責、尷尬還是別的什麼——對我的情緒產生了什麼影響。然後我會進入情緒中,允許自己去感受那個情緒。

下一步是問自己這個情緒的信念模式是什麼。這個情緒如何看待世界;這個情緒如何看待自己;它的世界觀是什麼?我開始看到,每一個想法與情緒本身都包含著一個世界,一個完整的信念結構。藉助想要進入情緒中的真誠願心,我發現情緒有自己的聲音。我能在頭腦中聽到那個聲音,我也會發現它包含著某些具體的信念與觀念。

我們往往發現,我們的思維與情緒所包含的信念與觀念是來自於我們的童年。它們或許源自於我們被為難、被貶低、被羞辱、被驚嚇、被激怒或傷心的早期記憶。如果我們開始以冥想的方式(處在身心合一的狀態中)探索自己的內心,我們的探詢會開始揭示這些深層次的內在經驗。你不能只是在頭腦中想;你不能說,“這是一個想法,我知道它不是真的”。就完事了。有時候我會在咖啡館裡待上幾個小時,除非把某個思維模式弄個水落石出,否則絕不離開。我知道如果那個想法會粘住我、把我拉入重新認同中去,那麼另一個想法也會再次粘住我。我們覺醒的程度越高,重新認同對我們造成的傷害也就越大。那種感覺就像是被強行拉出天堂,回到地獄中。當你感覺到自己身處地獄時,就會竭盡全力逃離地獄。

所以我會非常勤勉地使用這個探詢的方法。我會一直不斷地探詢下去,直到我徹底看清了某個認同的時刻。當它徹底脫離我的身心繫統時,我就知道自己大功告成了。

我不得不在幾個不同的場合裡重新探訪某些思維、情緒與反應模式。每一次的探詢都會變得更加深入,也會揭示越來越多的訊息。在這個過程中,我會觸及那些核心的信念、想法與情緒。你需要的是一份堅持探詢的願心,唯有這樣才能把幻覺連根拔起。

這就像是清除院子裡的雜草。我得很慚愧地說,我除草的時候,往往只是拔掉露出地面的部分。相反,我的妻子則比我有耐心。她除草的時候,會把它們連根拔起。你會知道何時是她除的草,因為雜草好幾個月都不會再長出來。而如果是我清理院子,院子裡過一個星期就會再次雜草叢生。

幸運的是,在對待自己的內心生活時,我可不是這個樣子。在我剛才描述的探詢過程中,我發現自己非常專注。我願意走得非常深入,一直追溯到任何一個會引起痛苦反應的想法的根源。

我並不是說每個人都需要採取書寫的方法。我們每個人都得找到屬於自己的方式。或許書寫對你有幫助,或許以冥想的方式探索自己的思維模式對你有幫助。終極來說,重要的是要抵達思維過程與情緒過程的核心。只有這樣,我們才能發現在當下給我們製造了痛苦的虛幻信念。

我們大部分人都曾經在自己的生活中碰到過艱難的時刻,在那些時候,我們已經形成了自發的應對策略。在我們小時候發生了一件事情,它所造成的痛苦遠遠超出了我們當時的應對能力,我們就形成了一個特定的信念,以便幫助自己挺過當時的情形。

或許某個孩子的父母是功能失調的。那個孩子無法面對父母沒有能力很好地照顧自己這個事實。這一認識對孩子的身心健康造成了巨大的威脅,以至於他編造了一個不那麼具有威脅性的故事,以幫助自己挺過當時的困境。他沒有看到自己的父母是功能失調的,而是形成了一個信念模式,認為自己有問題。在那些時候,形成某個信念模式會幫助我們應對和度過艱難的時刻。這個模式是在我們的童年時期形成的,但它也會一直延續到我們的後半生。

當我們認真地探詢這些信念模式時,就會發現它們已經不再有用了。儘管它們或許在過去曾幫助我們應對過艱難的情形,但現在已經沒什麼用處了。想法本身從來都不是有效的策略。針對任何事情編造任何故事,永遠都會給我們帶來痛苦。終極而言,我們在頭腦中形成的關於過去或未來的任何觀念,都會與生活本身、與實際上正在發生的事情相沖突。

當這些“魔術貼”想法與情緒浮現時,關鍵是要面對和探索它們背後所隱藏的信念結構。在那一刻,探詢便是你的靈性修習。逃避這個練習,便是逃避你自己的覺醒。你在生活中逃避的任何事情,都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回來,直到你願意麵對它——深入地審視它的實質。

再一次地,判斷我們是否已經看清某件事情的真相的唯一標準是,我們長期以來告訴自己的故事銷聲匿跡了。我們不僅看到它是一個幻覺,更感覺到它是一個幻覺。我經常告訴我的學生們要堅持探詢,直到故事從心中脫落。你只有兩個選擇:要麼探詢,要麼成為受害者。你可以選擇成為自己想法與信念的受害者,或者深入感受它們,直到它們從心中脫落。

通過探詢,我們開始看到,所有的信念都具有同等的價值。我認為某個人本來應該做什麼或不應該做什麼,沒有任何價值。他們實際所做的事情與我認為他們本來應該做的事情,具有同等的價值。只有當我們看到自己的想法、判斷及意見與它們的對立面一樣真實時,思維的兩極對立才會得到平衡。如果我所相信的想法與相反的想法一樣真實,那麼整個思維結構就崩潰了。如果某個不同的意見與我的意見一樣,具有同等存在的權利,那麼我們就不能說哪個意見是真的。它們要麼全都是真的,要麼全都是假的。當我們看到這一點時,就會有一種兩極之間的內在平衡,而想法不再是兩極分化的。只有當我們以這樣的方式平衡自己的想法時,二元性的思維結構才會喪失效力,開始崩潰。

這件事情我們並不是隻看一次就夠了;每一次有需要的時候,我們就必須再度審視。根本沒有過去的覺醒這回事,過去的覺醒已經過去了。唯一重要的事情是當下。此時此刻,我有覺醒到真理嗎,不僅在頭腦中,也在整個身心中?我真的看到個人性的世界觀與個人性的自我這整個結構,只不過是宇宙心靈中的一個夢境嗎?這才是唯一重要的事情。

我們昨天看到的真相或許會對今天造成影響,又或許不會。如果它依然歷歷在目,如果我們依然用同樣的眼光來看待事情,那很好,我們自由了。如果不是這樣,那麼我們必須從否認中走出來。我們必須願意看到自己正在相信某些東西,我們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正在抓取什麼。

這種不迴避幻覺的願心是非常重要的。我的老師告訴我,我們通過經歷輪迴獲得解脫。我們通過體驗束縛,獲得真理與自由。我們通過看透事物的虛幻特性,看到事物的真實本性。

我們無法通過逃避輪迴而獲得解脫;我們無法通過逃避地獄或試圖繞開它,而進入天堂;我們無法通過逃避困惑,而獲得清晰的洞見;我們無法通過逃避不是自由的東西,而獲得自由。事實與此剛好相反。

幻覺本身——我們緊抓著不放的信念——正是通過自由的大門進來的。我們只需要穿越它們,而不是緊抓不放或把它們推開。我們不可相信它們,但也不可逃避它們。我們需要把每一個束縛的時刻,視為對自由的一次邀請。然後它就變成了一個我們表達愛、表達慈悲的行為,我們不再逃離。

每一個時刻都是需要發生的。我們的每一次經歷都是一份神聖的邀請函。它或許是一份燙著金字的邀請函,也或許是一份措詞嚴厲的邀請函,但每一個時刻都是一份邀請函。這一點我怎麼強調也不為過:向我們揭示自由的,正是生活的實質與流動本身。生活本身告訴我們,我們需要看穿哪些東西才能獲得自由。

所以我們不能逃離生活,我們必須誠實而持續地面對生活中所發生的一切。當我們這麼做時,我們開始看到,我們確實是通過束縛獲得解脫的。這並不是說我們一直被卡在束縛中。相反,我們把自己從束縛中解開。我們解開那些束縛人的、虛幻的想法,由此獲得解脫。

覺醒揭示了我們早已完美無缺的內在自由。它也成為我們培養足夠的靈性資糧(洞見與勇氣)的基礎,以審視任何有可能粘住我們、把我們拉進痛苦與認同中的想法。一段時間之後,這個審視與釋放的過程就習慣成自然了,它變成了一種自發的行為。剛開始,它或許有點單調乏味。你或許需要付出一點時間與專注,甚至真正的努力與紀律。然而,隨著時間的流逝,它變得越來越自然、越來越自發。到了某個時候,這個審視與釋放的過程變得高度內化,以至於它幾乎是自動發生的。某個想法浮現,你或許會在一瞬間與它產生認同。然後頭腦立即對那個想法展開探詢,從而使自己重獲自由。一旦頭腦徹底內化了這種內在的釋放,整個過程就在彈指之間。這便是覺醒的運作方式。有時候我們甚至都不知道它正在發生,但它確實正在發生。意識正在一次又一次地釋放它自己。正如我已經說過的那樣,覺醒的關鍵在於真誠,在於我們願意誠實地面對身心所發生的任何狀況。這永遠都是通往自由的大門——自由只發生在當下、當下、當下和當下。

第五章 徹底不再隱藏

不誠實地面對他人和生活中的狀況,等於是在抑制我們對真實自性的表達。最終,我們必須看到真理本身是最高的善,真理本身是愛的極致表達和展現。

我想要和你分享一個故事。幾年前我在毛伊島上作一個演講,主題是真理如何在覺醒之後的生活中顯現。我請聽眾和我一起思考以下幾個問題:假如我們不迴避自己已經知道的任何真實的事情,會怎樣?假如我們在生活的所有領域中不再隱藏,會怎樣?假如我們徹底停止逃避自己,會怎樣,因為這其實就是覺醒的生活?

在第二天的另外一場聚會中有一個問答環節。一位五六十歲的男士舉手發言,給我們分享了一個很美的故事。他說,“昨天晚上我聽了你講的課,你當時談到了誠實,談到了一個人要有願心如實地面對自己,而不是躲在某個過去的覺悟中。很長一段時間以來,我和妻子一直處在離婚的邊緣上。聽完你的課回到家裡之後,我們坐下來,開始告訴對方真相。我們開始告訴對方自己的真實想法。”

他繼續說道,這與他們過去告訴對方真相時的情況不太一樣,那時他們只是試圖說服對方相信自己的真相。這並不是要證明一個人是對的,另一個人是錯的,而只是單純地告訴對方真相。他們毫無保留地承認自己長期以來所經驗到的一切,承認他們覺得與對方分離和疏遠,承認那些導致他們陷入分離和孤立感的內心秘密。“我們真的只是坐在那裡,告訴對方真相,”他說,“我說出我的真相,然後我讓我的妻子說出她的真相。然後我繼續說我的真相,然後再讓她說她的真相。”

那位男士說,他和妻子並不是在解決任何問題,或試圖得出一些結論,他們只是不再隱藏。他們從晚上十一點一直談到了凌晨三點(他還說,這正是他此時此刻覺得頭暈和疲倦的原因)。

他最後說道,那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一個夜晚:一個吐露真相的夜晚。既不是維護真相,也不是否認真相,而只是非常真誠地告訴對方真相,徹底擺脫隱藏。

根據多年來指導人們的經驗,包括那些曾經有過非常深刻的覺醒經驗的人,我發現大多數人都害怕說實話,害怕變得誠實——不僅對別人如此,對他們自己也是一樣。當然,這種恐懼的核心是,大多數人本能地知道,如果他們真的實話實說,完全誠實,就無法再控制任何人了。

如果我們對某個人說實話,就無法控制他。我們只能在一半真話、一半假話的情況下,只能在掩蓋事實真相的情況下,控制他人。如果我們說出全部的真相,我們的內在就立刻暴露在外面了。我們不再有任何隱藏的東西。對大多數人來說,這樣徹底暴露自己的內心,會帶來極大的恐懼感。大多數人會想,“天哪,如果有人能看到我的內心,如果有人能看到那裡正在上演的一切,看到我的恐懼是什麼,我的懷疑是什麼,我的真相是什麼,我真正的看法是什麼,他們會被嚇壞的。”

大多數人都在保護自己。他們把很多東西藏在心裡。他們並沒有過著誠實無欺的生活,因為如果真的這麼做,他們就無法掌控生活了。當然,他們本來就無法掌控生活,但如果這麼做他們也將失去掌控的幻覺。

所以這位男士告訴我那個夜晚是多麼美妙。他說,“說實話,我和妻子不知道我們是否會繼續待在一起。”現在已經過去好多年了,他們依然保持著婚姻關係,但那時候他們並不知道結局會怎樣。然而,他們竟然有足夠的誠實,敢於承認這一點。他們有足夠的誠實知道,通過告訴對方真相,通過誠實地說出自己的想法,他們已經開了一個好頭,但他們並不試圖控制事情的結局。

大多數人在自己的童年時期都曾有過因為說實話而受到傷害的經驗。一路上,有些人告訴他們,“你不能說那件事”或者“你不應該說那件事”或者“那是不對的”。結果是,我們大多數人都有著很深的潛在制約,這種制約告訴我們做真實的自己是不對的。我們已經受了制約,相信有些時候我們可以實話實說,而有些時候則不行。事實上,大多數人都存在著一種根深蒂固的心理——不僅在他們的頭腦中,也在他們的身體與情緒中——也就是如果他們實話實說,如果他們成為真實的自己,將會有壞事發生在自己頭上,將會有人不喜歡自己。他們害怕,如果他們說實話,將無法控制他們的環境。

但是說實話是覺醒的一個自然組成部分。看起來似乎不太像,因為這是一件非常實際、非常人性的事情。它一點也不超然。它無關純粹的意識,而是關於純粹的意識如何以空性的方式顯現為人。我們必須能夠彰顯我們覺悟到的真理,同時我們也必須覺察和處理我們內心中那些使自己無法在每一個情景中都誠實無欺的力量。

我做完這樣的公開講座之後,幾乎每一次都有人跑來跟我說,“你知道你所做的關於說實話與誠實這個主題的講座嗎?”我說,“是的,我記得那次講座。”他們就會說,“好吧,講座結束之後,在停車場裡有人走到我面前,說她需要把藏在心裡的關於我的所有負面看法全都告訴我——藉著誠實的名義。”

我只能連連搖頭。我甚至猶豫要不要講這個主題,因為它太容易被人誤解了。

真相是一個非常高的標準。真相不是一件玩物。說出我們內在的真相,並不是指說出我們的想法;並不是指說出我們的意見;也並不是指把我們頭腦裡的垃圾倒在別人身上。所有這一切都是幻覺、扭曲與投射。真相並不是把我們的意見強加給某個人。這不是真相。真相並不是說出我們對某件事情的信念,這不是真相。事實上這些是我們逃避真相的手段。

真相比所有這一切都要私密得多。當我們說出真相時,會有一種供認不諱的感覺。我並不是指供認某件不好的或錯誤的事情,而是指我們徹底擺脫隱藏的感覺。真相是非常簡單的事情。說出真相,是指以一種徹底而絕對不設防的心態說話。

要始終如一地說實話,我們不僅必須面對我們心中每一個害怕說實話的地方,還得看清我們個人性的信念結構,它告訴我們,“我不能這麼做”。這些信念結構建立在幻相的基礎上。僅僅知道這一點還不夠,你還得真正看到這一點,看到你所相信的一切。到底是哪些信念結構導致你進入二元性中,導致你進入衝突與隱藏中?只有那時候,你才能以我在這裡所討論的方式說實話。

真正的自由是獻給每一個人以及萬事萬物的禮物

覺醒的一部分——如果它是真實不虛的——是獻給整個世界的一份自由之禮。在覺醒的那一刻,你被賜予了這份自由。真正的自由不只是“我是自由的。”真正的自由是“萬事萬物都是自由的。”這意味著所有的人都有成為他們自己的自由——無論他們有沒有覺醒,是不是受矇蔽。

自由是認識到萬事萬物以及每一個人只能是他們當下的樣子。除非我們已經獲得這種覺悟,除非我們已經看到這是實相看待事情的方式,否則我們事實上正在拒絕給予世界自由。我們正在把它視為私人財產,我們只關心自己。我能感覺多好?我能感覺多自由?真正的自由是獻給萬事萬物以及每一個人的禮物。

在覺醒的那一刻,佛陀說道,“我以及大千世界裡的所有眾生同時獲得瞭解脫。”在傳統的頭腦看來,這實在太不可思議了。“如果萬事萬物都覺醒了,”有人或許會說,“那麼我為什麼還沒覺醒?如果佛陀的說法是正確的,當他覺醒時,整個世界也覺醒了,那麼我為什麼還沒覺醒?”我無法向傳統的頭腦解釋佛陀的說法。佛陀所傳達的訊息是,並不是佛陀覺醒了——並不是這個人覺醒了,而是整體實相覺醒了。整體實相正在通過佛陀表達覺醒。

重要的是要允許整個世界覺醒過來。而允許整個世界覺醒過來的其中一部分是,認識到整個世界是自由的——每個人都能自由地以他們當下的樣子存在。在你給予整個世界同意你或不同意你的自由之前,在你給予每一個人喜歡你或不喜歡你、愛你或恨你、以你的眼光看待事情或以不同的眼光看待事情的自由之前——在你給予整個世界自由之前,你永遠不會獲得自己的自由。

這是覺醒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也是我們很容易錯過的一部分。再一次地,如果我們已經完全覺醒了,我們是不可能錯過這一點的,但是大多數人並不是一下子覺醒的。然而,自由這個觀念非常重要。我們每個人只能是當下的樣子。只有當你允許每一個人成為他們當下的樣子時——只有當你給予他們這份自由、他們本來就擁有的自由時,你才能在自己心中找到誠實無欺的力量。

只要我們還在期待或想要別人同意我們的看法,我們就不可能說實話。那會使我們的心緊縮——他們或許會不喜歡我說的話,亦或許會不同意我的看法。當我們保護自己時,同時也拒絕了給予別人自由。當我們認識到自己就是彰顯為萬事萬物以及每一個人的獨一無二的靈性時,就會認識到我們全都享有完全的自由。

這一認識中包含著一種勇敢無畏的精神。有時候人們跑來跟我說,“阿迪亞,我內在依然有某個地方”——而我發現那通常跟非常早期的童年經歷有關——“害怕成為我知道是真實的東西。”當然,我會說,“你得審視它,看到你自己如何根據過去所發生的事情形成了某些特定的信念結構。你得深入地觀察它,認清這些信念結構是不是真的。”但與此同時,我們需要認識到,我們無法知道或預見世界會如何對待我們。覺醒的一部分是願意被釘死在十字架上的。如果我們以為覺醒意味著整個世界都會贊同我們,那我們就陷入完完全全的錯覺妄想中了。耶穌明白這一點。這是一位已經覺醒的人——按基督教的說法是上帝之子。而上帝之子後來怎樣了呢?他因為表達他覺悟到的真理而被釘死在了十字架上。

人類意識中存在著一個根深蒂固的禁忌,這個禁忌就是:覺悟存在的真相是不對的。我並不是說四處傳揚真相;我是說成為你所看到的真相。這個禁忌說,“那是不對的。你會因此被釘在十字架上,你會因此被人殺害。”當然,在我們的人類歷史上,因此喪命的不乏其人。在很多社會中,都有一段很長的除掉或殺害真正開悟之人的歷史,因為真正的開悟打破了夢境狀態的常規模式。事實上,很多時候在夢境狀態中人們往往會覺得自己受到了開悟的冒犯和威脅,因為我們無法控制一個真正開悟的人。就連死亡的威脅都無法控制一個已經開悟的人。死亡的威脅無法控制耶穌。他會按命中註定的方式生活,無論這對他來說意味著死亡還是生命。

因此,作為一個人,我們不能有這些幼稚的想法,認為開悟意味著“每個人都會愛我。”或許每個人都會愛你,但更有可能出現的情況是有些人會愛你,有些人不會。當你給予整個世界自由時,你就朝發現自己的自由又邁出了一大步。兩者緊密相連,不可分割。

誠實是關鍵

最重要的事情並不是你試圖說服任何人相信你所看到的真理。真正重要的事情是,你對自己誠實。如果你能對自己誠實,那麼你就能對任何人誠實。過度地把注意力放在對每一個人誠實上,並沒什麼真正的作用。那顯然是必要的,但第一步是從自己開始:你能對自己完全誠實嗎?你能進入內心那個超越責怪、超越評判、超越應該與不應該的地方嗎?內心的那個地方,它是如此誠實,以至於你不再回避你身上每一個依然處在衝突中的部分,你能不再利用你所看到的真理來逃避你身上尚未解脫的層面嗎?

這事實上是誠實度的問題。正如我已經說過的那樣,這並不是一個提升自我的課程。一旦你發現了我所描述的那個層次的誠實,就知道誠實是存在絕對本性的展現。剛開始,要對自己如此誠實或許並不容易。你或許會在自己身上看到那些你不想看的東西。你或許會在自己身上看到那些似乎與你覺悟到的真理形成鮮明對比的部分。然而,這正是覺醒的運動方向:走近和進入那尚未覺醒的部分。誠實使這個過程得以發生,而如果你對自己誠實的話,它確實會發生。

徹底擺脫隱藏,願意看清自己身上的每一個固著點——每一個進入分裂狀態的方式,能夠使這部分旅程繼續進行。當這一切發生時,你會感覺到自己的心在敞開、自己的頭腦在敞開,自己正在那些以前做夢都想不到的層面上敞開。這些層面不只是超越你的人性,它們就包含在你的人性中,因為你的人性與神性並不是分開的。

有一位偉大的禪師黃檗曾經說過,“為眾生時,此心不減,為諸佛時,此心不添。”他的意思是,佛陀與凡夫並不是分開的,他們沒有區別。儘管我們從夢境狀態以及誤認為自己是人的幻覺中覺醒過來了,但是我們還得再度迴歸塵世,直到明白我們的人性與我們的神性是一體不分的:它們是同一個存在,同一個表達,同一個真理。

誠實是關鍵。你必須要有願心,你必須想要看到自己內心中的一切。當你想要看到一切時,就會看到一切。

把超然狀態當成避難所

很多來找我的學生都持有一個無意識的觀念,認為覺醒意味著一個人應該能夠在任何情景中都感到全然的幸福、喜樂與自由。這是許多人關於覺醒的一個無意識信念,而這也是一個錯誤看法。

覺醒之後,生活中的外在境況不再能夠輕易讓我們失去平衡,這一點是真的。但是,當我們覺醒時,我們開始越來越多地覺察到生活中那些不符合我們覺悟到的真理的行為模式,這也是真的。如果你相信開悟只意味著幸福、喜樂與自由這個錯誤看法,就會想要超越或逃避生活中那些進行的不夠順利的領域。我們遲早會發現,隨著我們變得更加覺醒,我們所面臨的壓力也會變得越來越大,從而不得不去面對和處理生活中我們一直在逃避的那些領域,以及我們尚未完全覺察的那些領域。

我發現,當許多人開始意識到這整個覺醒的過程正在把他們帶往哪裡個需要他們非同尋常地誠實、徹底擺脫隱藏——的境界時,他們變得非常害怕。這與下面這個觀唸完全相反:覺醒就是超越生活,在某個內在經驗中找到一個避難所,而用不著如實地面對生活。事實上,覺醒剛好相反:在覺醒的存在狀態中,我們找到了如實地面對生活的能力。但是正如我已經說過的那樣,許多人害怕覺醒過程中的這一部分,因為它要求我們在每一個層面上擺脫隱藏。許多人害怕讓真相進入他們所處的某些關係——無論是家人關係、朋友關係、情侶關係還是婚姻關係。相反,逃避真相、逃避生活中某些功能失調的模式,則要舒服得多。

這裡有一個我非常喜歡的故事,它指出了一個人在關係中面對自己是多麼具有挑戰性——而假如我們不面對自己的話,就會阻礙我們的靈性成長。有一位著名禪師的資深學生,他本人也正準備成為一位老師。這個人結婚已經很多年了,有三個孩子。他告訴禪師,他和妻子相處得不是很好。妻子對他很生氣,因為在她看來,他正變得越來越疏遠,很少參與家庭事務,與她或孩子們也沒有多少連接。

當時夫妻倆都是這位老師的學生。當他聽說他們的狀況時,就說,“下個月有一場靜修會,我想要你們兩個都來參加。”所以他們就去了,期待著像以往一樣參加靜修——每天坐禪好幾次,保持靜默,大部分時間都花在觀照自己的內心上。

靜修開始時,老師叫他們兩個私下來見他,說,“我想要你們參加一個不同的靜修。我已經在廟裡為你們安排了一間臥室。我想要你們一天二十四小時待在同一張床上,除了上洗手間以外,不要離開這張床。我不關心你們在那裡做什麼,但你們必須要在同一張床上待上二十四個小時。然後回來見我。”

由於他們都是他的學生,就聽話照做了。他們來到那間臥室,在一張床上待了二十四個小時。當他們向老師彙報事情的進展時,他撓了撓頭。“嗯,”他說,“再來一天怎麼樣?再在床上待上一天。”

所以與老師見面之後,他們又回到床上待了一整天。這個靜修會一共有七天,每一天禪師都告訴他們同樣的事情。他一直說回到床上去,和妻子一起待在那裡。靜修會結束的時候,他們真的重新建立了連接,他們真的再次遇見了對方,也挽回了這場婚姻。

這是一位很有智慧的老師。他對他的資深學生很瞭解,那位自己準備成為靈性導師的丈夫,毫無疑問有一些很深的靈性覺悟。但他身上同時也表現出覺醒所帶來的一個危險——一個人有可能開始逃避現實生活以及關係中的挑戰。在關係中,你必須願意不躲在超然狀態中。你必須在某種程度上脫離超然狀態,與人們和事情打交道。

這個學生曾經躲在自己的覺悟中。他開始不去處理那些令人不快或困難的事情。他正在把自己的覺悟當成讓自己免於處理這些事情的藉口。他的老師及時發現了這一點,很有智慧地把他放在一個特定的情景中,迫使他處理自己的狀況以及與妻子的關係。他就不能只躲在超然狀態中了。

最終,我們發現開悟——如果它是真正的開悟的話——不允許我們逃避任何事情。事實上,開悟的視角使我們很難去逃避,並且最終也不可能逃避我們生活中的任何部分。

因此,覺醒之後,許多人開始處理他們生活中以前未曾覺察的某些模式。有些人甚至會發現,他們的關係以及生活模式需要作出相應的改變。覺醒過程中的這一部分很可能非常令人害怕,因為突然之間,我們不再逃避自己了。我們會想:“我的關係能倖免於難嗎?它能繼續維持下去嗎?我的愛人會不會離開我,我的朋友還想繼續和我做朋友嗎?我的工作環境、我和老闆的關係,或無論別的什麼,還會照常運轉嗎?還是會發生出乎意料的改變?”

當然,大多數人都害怕改變。我們或許想要改變,但是改變永遠都有一種未知的成分,你永遠都不知道事情的結局會怎樣。這是徹底覺醒的過程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我們必須得徹底擺脫隱藏。我們必須如實地面對自己的生活。這份關係令人滿意嗎,它是否建立在真相的基礎上?我並不是說某份關係是不是完美或理想。那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是不是建立在誠實與完整的基礎上。

在關係中,我們到底在跟對方身上的什麼東西相處?與對方相處時,我們到底基於什麼樣的出發點?與對方相處時,我們的出發點是不是看到對方就是我們自己,看到他們也具有和我們一模一樣的自性?我們的一言一行是不是基於那個出發點?我們是不是願意麵對心中浮現的恐懼?正如我已經說過的那樣,大多數人都害怕改變。我們害怕,如果我們走出隱藏,如果我們走出否認,就有可能失去愛人、朋友或伴侶。真相是,有可能。我們永遠都不知道結果會怎樣。

我經常告訴人們,開悟並不能保證從此以後你的生活就一定會如你所願。生活會比以前好很多,但這並不意味著它會朝著你想要的方向發展。說到底,開悟是指真相,是指在所有的方面、在我們存在的所有層面上保持誠實。

開悟並不是一種逃避或超越。它是一種我們如實地面對自己的生活和關係的狀態。生活本身就是關係。從終極的角度來看,它是一體自性與一體自性的關係、靈性與靈性的關係。然後這種關係又表現為各種各樣的形式——關係的舞蹈、生命的舞蹈。在這個舞蹈中,極其重要的一點是,我們不逃避任何事情。

如果你真的試圖逃避——如果你處在一份功能失調的關係中,如果你的工作非常乏味,而你選擇不去處理它,這種否認所帶來的後果是,你不會真正解脫。你永遠都不能獲得完全的自由,因為凡是我們選擇視而不見的區域,最終都會對我們以及其他人造成影響。

擺脫否認這個要求並不是一件強加在我們身上的事情。或許聽起來是這樣;或許聽起來好像我在這裡說,“這是你需要做的,這是你應該做的,如果你那樣做的話,你就會成為一個更好的人,過上更好的生活。”或許聽起來是這樣,但那根本不是我說話的角度。我只是說,覺醒的意識有它特定的運作方式。它從不否認任何事情,從不隱藏,也從不逃避生活中的任何部分。我們的真相、完全覺醒的意識同時也是徹底投入又勇敢無畏的。它出於無條件的愛與誠實,以自己特有的方式運作。促使一個人逃避靈性生活這個階段的,只是我們頭腦中的恐懼——構成自我這個幻覺的恐懼。

我想要強調這一點。如果你逃避生活中那些不和諧的層面、那些你或許依然否認的層面,這種逃避將會阻礙你的靈性覺醒。在靈脩初期,它或許不會對你造成太多的影響。但是後來,隨著我們的靈性覺悟變得更加成熟,就不再有否認的餘地了。這一點是許多人始料不及的。我們很多人都以為,開悟之後,我們就用不著處理生活中那些讓我們覺得不舒服的事情了。

覺醒可以成為我們面對每一個人和每一個狀況的基礎。它可以成為我們與生活中所有的境況打交道的基礎。但是這需要許多勇氣。它也需要我一直強調的某樣東西:非常單純的誠實。這種誠實源自於我們熱愛真理,看到真理才是至善。

成為任何非真實的東西、逃避任何事情,都會削弱我們體驗自己的真實自性的能力。正如我經常對我的學生們說的那樣,不誠實地面對他人和生活中的狀況,等於是在抑制我們對真實自性的表達。最終,我們必須看到真理本身是最高的善,真理本身是愛的極致表達和展現。終極而言,愛與真理沒有區別,它們就像是一個硬幣的兩面。沒有愛就沒有真理,沒有真理也就沒有愛。

覺醒會使我們的內在生活與外在生活發生徹底的轉變。再一次地,請不要以為這種轉變是指擁有完美的生活、完美的工作、完美的伴侶、完美的婚姻或完美的朋友。這跟完美無關,只跟完整有關。它不是指讓事情成為我們想要的樣子,而是指讓事情成為它們本來的樣子。當我們允許事情成為它們本來的樣子時,就會產生一種和諧感,我們的靈性覺悟與我們的人類特性之間的距離也會變得越來越小。覺悟與表達、覺醒與圓滿之間變得渾然一體、天衣無縫。

第六章 一些常見的錯覺、陷阱與固著點

如果你在覺醒之後,發現自己產生了一種優越感,不要試圖推開它。不要試圖推開任何負面的東西。但也不要餵養它。只需要看清它的本來面目。這是最重要的事情。

覺醒會帶來一些常見的陷阱——我們很可能會被困在某些死衚衕、旋渦或固著點中。理解這些陷阱非常有用,因為它們有可能非常狡猾,它們能夠在你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悄無聲息地接近你。

這些錯覺並不是覺醒狀態的固有部分。正如我已經多次說過的那樣,只是大多數人都處在短暫的覺醒與持久覺醒的中間地帶。這個轉變過程的一部分可能包括某些錯覺的形成,自我試圖抓住覺醒。它試圖抓住覺醒所帶來的覺悟,幾乎就像它正在抓取原始的開悟能量,開始把它用於自己的目的。這些錯覺的棘手之處在於,它們可能非常難以覺察,你周圍的人或許看得很清楚,但你自己卻很難發現。

現在請記住,並不是每個人都會經歷我將要在這裡描述的全部經驗。覺醒不是線性的。如果我所描述的內容不在你的經驗範圍之內,那麼你完全不必放在心上。

被困在優越感裡

覺醒之後最常見的一個錯覺是優越感。這個現象在靈脩圈子裡很常見。無論有沒有覺醒,人們都有可能被優越感所困;這個陷阱有可能出現在夢境狀態中,也有可能出現在一個人從短暫的覺醒到持久的覺醒的轉變過程中。但是覺醒之後,自我頭腦很可能又介入進來,它開始感覺到一種個人性的優越感,好像覺醒讓自己變得比別人更好了。這種心態很常見,它幾乎是覺醒過程的自然組成部分。

這個錯覺中所固有的一種感覺是,我們知道某些事情。

因為我們已經覺醒了,我們知道。因為我們已經覺醒了,我們就是正確的。因為我們已經覺醒了,我們就總是正確的。這時候,自我,也就是夢境狀態的營造者,有可能接受這種看法,開始營造一個我所謂的開悟的自我。這個認為自己已經開悟了,認為自己已經覺醒了的念頭,利用覺醒所帶來的一部分能量與覺悟,來營造一種全新又高人一等的自我感。

我見過許多經歷過真正的覺醒時刻的人,他們利用自己的覺醒來忽略他們不想看到的任何事情。曾經有人對我說,“但是阿迪亞,根本沒有自我,根本沒有‘我’。既然沒有‘我’,也就什麼都不需要做。”而我會說,“是的,但是你有沒有注意到,有時候你有驚人的能力去像傻瓜一樣行事?”他們會說,“哦,這或許是真的,但是沒有人需要對它做任何事情。一切都是自動發生的。認為我需要對它採取任何措施,只會使我更深地陷入到夢境狀態的幻覺中去。”

當一個人被卡在這種狀態中,也就是緊抓著自己的某些覺悟不放,躲在它們後面時,別人是很難讓他意識到自己的問題所在的。當我們處在真正的覺醒狀態中時,我們絕不會把自己覺悟到的真理當成逃避任何內在問題的藉口。我們歡迎內在的一切進入存在之光中。一旦我們注意到自己正在把靈性覺悟當成一種藉口,從而對自己的無意識行為視而不見時,就應該立即認識到這種行為源自於錯覺狀態。

正如我之前已經說過的那樣,對事情的絕對看法是真實的。不存在分裂的作為者,自我是一個幻覺。終極而言,沒有一個分裂的個體需要做任何事情,一切確實是自動發生的。然而除此之外,還存在著更深刻的真理。問題在於,這個更深刻的真理很難用語言來描述。

佛教中有一部經典叫做《心經》,上面這樣寫道,“無老死,亦無老死盡。”這是心經裡非常重要的一個部分。沒有出生、年老與死亡。從絕對的觀點來看,這是真的。但是如果我們不能同時認識到出生、年老與死亡是沒有終結的,我們的覺悟便是不完整的。如果我們的覺悟是不完整的,它就很容易被自我利用,成為逃避現實的幌子以及為許多無明之舉辯護的藉口。

在靈脩生活中,這是一個很常見的現象。自我往往會對自己說,“哦,我已經覺醒了,我已經看到一切都是自發的。因此,我用不著為發生的任何事情負責。如果你不喜歡這個事實,那麼我真為你感到遺憾,你只是還沒看到實相的終極本性。”這是一種典型的自欺欺人的想法,建立在優越感的基礎之上。正如我已經說過的那樣,這種錯覺很常見,這便是我為什麼強調,在從短暫的覺醒通往持久的覺醒這一旅程中,我們最好的盟友是深刻的誠實。有了誠實,我們就能夠認出這種優越感是傲慢心理的一種表現形式,是心靈利用靈性覺悟來逃避現實的一種手段。

作為一位靈性導師,我很難讓人們認識到這一點。這類錯覺背後隱藏著戒備森嚴的自我結構,它很難穿越。

有時候,已經瞥見過實相的人反而最難以參透自我。你或許會認為,如果有人曾經真正瞥見過實相,哪怕非常短暫,他或她的自我就永遠不可能以這樣一種戒備森嚴的方式重新構建自己。但事實並非如此,就算有些人曾有過覺醒的經驗,他們也可能會陷入極大的錯覺妄想中。

在多年的教學生涯中,我所看到的情況是,這些具有明顯優越感的人通常想要確保別人會聽他們說話、瞭解他們所知道的事情。他們想要確保別人同意他們的看法,或者是,如果別人知道他們已經開悟了就更好了。我曾經碰到過有些人在我講課的時候直接跳上講臺,抓起麥克風,開始告訴聽眾他們對真理的看法。在那樣的時刻,我感覺我大概無法讓這些人意識到自己的問題所在。然而,只要假以時日,生活會讓他們明白。生活的美妙之處在於,當我們的言行不合乎真理時,它不會一直奏效。它總會在某個時候失靈。生活終究會以某種方式擊敗我們。最終,我們將遇見自己。一個人不可能永遠欺騙自己,畢竟生活不是這樣運作的。

我們每個人都得審視自己,看看自己有沒有任何膨脹感、任何優越感,有沒有看不起我們認為還未覺醒的人。如果你確實有一種優越感,請記住這一點:一個真正覺醒的人是不會這樣看待他人的。這是緊抓著覺醒不放,假裝自己已經覺醒的自我的看法。

另外需要知道的一點是,一個人覺醒之後,產生某種程度的優越感是很正常的。禪宗裡有一個說法:“沉醉在空性裡。”它的意思是沉醉在覺醒本身的內在能量與美妙感覺裡。現在,如果自我結構在覺醒的那一刻已經被完全化解掉的話,就沒有一個會醉掉的自我。但是大多數情況下,這並不會發生。大多數情況下,殘存的自我結構會欣喜若狂地沉醉在覺醒所帶來的領悟中。再一次地,我並不是說這是不好的,我只是說它會發生,在有些人身上非常明顯,有些人身上則不易察覺。

如果你注意到這種情況正發生在自己身上,只需要覺察它。你選擇害怕它,而不是相信它,把它表現在言行中,並不會使它更快地離開你。你只需要認清它的本來面目——對許多人來說,它是覺醒過程的一部分。

如果你對自己誠實,就會知道任何優越感都不是真的。你會覺察到你正在對自己說什麼,以及你的頭腦正在說什麼,才讓你覺得自己比別人優越。請記住,是我們的頭腦在迷惑我們。所有的錯覺妄想都始於頭腦。所有的錯覺都源自於我們正在告訴自己並信以為真的各種想法。

化解任何錯覺、識破任何製造分裂的伎倆的關鍵是,揭露它的起源。你正在告訴自己的哪些想法,以至於讓你產生了一種分裂感——無論是優越感還是別的什麼?

有一次,耶穌碰到一群人,他們正準備用石頭砸一位婦女,耶穌對他們說,“你們中間誰沒有罪的,就可以扔第一塊石頭。”這裡,耶穌正在從與其同屬一體的心靈狀態出發,無論那位婦女犯了什麼罪行,他並不認為自己比她優越。耶穌的意思是,我們每一個人都是有罪的。罪意味著沒有實現預定的目標,沒有哪個人是沒有錯誤想法的。我們全都做過讓自己後悔不已的事情,我們全都有過不那麼神聖的行為。我們每個人與其他人都沒什麼區別。因此,當我們從空性的觀點出發來看待事情時,任何優越感都會煙消雲散。

如果你發現自己身上存在著優越感,最重要的事情是不要相信它。不要試圖推開它,但也不要相信它。如果你只是待在觀照的狀態裡,既不相信它,也不把它推出你的身心繫統,化解就會發生。如果你試圖推開它,請記住,凡是你所抗拒的,都會繼續存在。無論你試圖推開什麼,你事實上正在賦予它能量。

我有一個親身經歷的故事,我想它可以很好地說明一個人隱藏的優越感是如何產生的,以及我們該如何處理它。我還記得我是在25歲那一年有了第一次真正的靈性覺醒。它非常強烈,徹底解放了我的身心。當時我只是一個25歲的小夥子,突然間身心中不再有任何恐懼了。我知道自己是不死的,任何東西都無法傷害我,所有那些與生俱來的生存本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在那次覺醒的幾個月之後,我去見我的老師。我總是在每個星期天早上去見她。我們會坐在那裡冥想,她作一小段開示之後,我們再冥想一會兒,然後我們所有人一起吃早餐。這一次,當我和其他所有學生在那個房間裡坐下來時,這種優越感在我心裡油然而生。事實上,它讓我很吃驚。一段時間之後,我開始叫它“優越先生”。

我坐在那裡冥想,突然間這位“優越先生”出現了。我四下打量,覺得房間裡的其他人什麼都不懂。他們對真理一無所知,他們對實相一無所知。而另一方面,我則有過這種非凡的覺悟。我立刻被這種想法嚇壞了,因為很幸運地,我知道這不是真的。覺悟本身已經讓我看到,優越感是一個徹徹底底的夢境、一個自我的妄想。但是這種認識並不能阻止“優越先生”登場。

由於我已經有過覺醒的經驗這一事實,我的頭腦正在形成這種巨大的優越感。與此同時,我內心深知,這種感覺在真理中是站不住腳的。為了除掉“優越先生”,我用盡了所有的辦法。剛開始,我只是試著提醒自己這不是真的,回到心中那個沒有任何優越感的地方。然而過了一週又一週,每次我去老師那裡冥想的時候,這種優越感都會再次浮現。

我用盡了所有辦法。首先,我試著恨它恨得要死。然後我又試著愛它愛得要死——接納它,允許它存在,希望它會因此離我而去。我會觀察它來自哪裡,它為什麼浮現。幾個星期過去了,我嘗試了我能想到的每一種策略,試圖清除它,卻無一奏效。每個星期天早上我都會去老師那裡,坐下來,然後“優越先生”會再次浮現。

最後有一天早上,我意識到我對這位“優越先生”完全無能為力。就好像是我被徹底擊敗了。我意識到我已經用盡了所有的辦法來除掉它,而什麼辦法都沒用。我什麼都做不了。

這並不等於忽略,這並不等於我對它視而不見。這是一種真正發自內心的覺悟。這一刻,我徹底失敗了。我看到,不管我的靈性覺悟有多高,我依然會被打敗。哪怕在覺醒發生之後,我心中依然會浮現某些虛假的觀念,我依然無法除掉它。

我坐在那裡,允許自己被打敗。我又繼續冥想了一會兒,然後和其他人一塊起來,開始吃早餐。我注意到,當我們一起坐下來吃早餐的時候,優越感消失了。這並不是因為我突然理解了什麼事情——優越感的消失,也沒有任何理由。我意識到,我對它完全無能為力。面對無論我用什麼辦法都無法除掉優越感這個事實,我第一次體驗到了個人意志的徒然——以後我還有更多這樣的體驗。

所以,如果你在覺醒之後,發現自己產生了一種優越感,不要試圖推開它。不要試圖推開任何負面的東西。但也不要餵養它。只需要看清它的本來面目。這是最重要的事情。

無意義感的陷阱

在從對覺醒的最初一瞥通往持久的覺醒這一過程中,還會出現其他的陷阱。再一次地,這些陷阱或死衚衕並不是覺醒本身所固有的,這些錯覺源自於頭腦與覺醒的視野之間的關係。覺醒的視野遠遠超出了頭腦的理解範圍,而頭腦的內在特性是容納它所看到的一切。頭腦是覺醒之後出現的這些錯覺的源頭。

這些陷阱中最常見的一個是無意義感。根據我們對實相的全新看法,我們擺脫了自我想要尋找意義的慾望。我們看到,自我想要尋找生命的意義這—慾望,事實上取代了我們就是生命本身這一認識。尋找生命的意義,取代了我們就是生命這一認識。只有已經與生命本身決裂的人,才會尋找意義。只有已經與生命決裂的人,才會尋找目的。

我並不是說人們不應該尋找意義或目的,意義和目的是相對明智的策略,能夠幫助人們更好地應對生活。但是請記住,就終極而言,渴望發現生命的意義、發現存在的目的這一心態,源自於夢境狀態——在夢境狀態中,我們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的真實自性。

當我們有了真正的覺悟,當我們從夢境狀態中醒過來時,我們才認識到尋找意義不再是恰當的行為了。當我們與生命建立了直接的連接時,對意義與目的的追尋突然間變得無足輕重、無關緊要了。它不再是我們生命的動力了。尋找意義與目的的動力消失了,因為我們開始用全新的視角來看待事情——在這一視角中根本就沒有意義與目的這回事。在自我看來,它們不復存在了。

覺醒之後,我們看清了夢境狀態的本來面目。夢境狀態怎麼會有意義呢,夢境狀態怎麼會有目的呢,它只是一場幻夢,不是嗎?這一點千真萬確。但是正如我已經說過無數次的那樣,覺醒之後,依然存在著一個具有人類頭腦的人,他正試圖搞清楚自己所面臨的全新的狀況。頭腦甚至試圖搞清楚覺醒本身。由於大多數人身上的自我並沒有完全消失,頭腦繼續試圖理解覺醒所帶來的洞見。頭腦會開始說:“哦,天哪,我不再有任何目的或意義了。”你已經看到了太多的實相,因而不再相信自我的目的或意義了。然而,你身上依然殘留著足夠多的自我結構,想要繼續尋找意義與目的。自我的幻覺注意到意義已不復存在,可以說它正在窺視真理,而這會讓它非常迷惑。

正是在這樣的時刻,有些人掉進了無意義感這個陷阱裡。生命似乎沒有任何意義。從最負面的意義上來說,生命沒有任何目的。這就好像自我是一個巨大的氣球,而現在它裡面所有的空氣都被放掉了。在你看到過實相之後,氣球裡的空氣就被放掉了,剩下的只是一塊軟綿綿的橡皮。但是氣球還在那裡,它在問,“發生了什麼事情,空氣去哪裡了,我生命的意義去哪裡了,我的目的去哪裡了?”

由於自我結構的殘骸依然存在,一個人有時候很容易陷入無意義與無目的的負面情緒中。從覺醒的觀點來看,沒有意義與沒有目的是一個極為正面的說法。之所以說它正面,是因為一個人已經找到了比意義或目的更好的東西。一個人已經覺醒到自己就是存在本身。還有什麼比這更有意義,還有什麼比這更有目的?

從自我的觀點來看,這可能是毀滅性的打擊。如果你不注意的話,很可能會被困在自我的旋風或潮池中,陷入抑鬱狀態。多年來,我曾遇到過一些真正瞥見過實相的人,但他們的自我對他們看到的實相的反應非常激烈。自我對他們所看到的實相作出反應,這種反應可能非常負面。自我或許會因此變得鬱鬱寡歡。意義與目的已經在它的結構裡消失殆盡了,然而還有足夠多的自我,坐在那裡哀悼它失去的一切。

有些人可能會被這種抑鬱狀態困住很長一段時間。無意義感的一副解藥是,看到我們只是從自我的觀點出發來看待真理。在自我看來,它從覺醒中撈不到任何好處。覺醒是從自我中醒過來,所以在自我看來,覺醒沒有任何益處。覺醒對存在有益,對你的真實自性有益,但是它不能給自我帶來任何利益。事實上,再沒有什麼事情比從自我的立場出發來看待真理更具毀滅性的了。一個人或許會認為如果自我能看到真理的話,會是件很美好的事情,自我將沉浸在喜悅與快樂中,但情況通常不是這樣的。

被困在空性狀態中

你有可能發現另一個與被困在無意義感中非常相似的陷阱:被困在空性狀態中。這是被困在超然狀態中,被困在觀者的位置上的一種表現形式。

剛開始,處在觀照狀態中,認識到我們不是正在觀照的人,而是觀照本身,會是一種非常美好的感覺。儘管我們確實是萬事萬物的觀者,但也很容易因此陷入迷惑之中。

自我能在任何地方安營紮寨,它有七十二變。如果優越感行不通,無意義感或許會行得通;如果無意義感行不通,那麼化身為超然物外的觀者或許會行得通。自我時時刻刻都在變化之中。一旦它在你的某個存在層面中發生了,就會立即溜之大吉,再次出現在另一個地方。它非常精明,非常難以捉摸。事實上,正如我所看到的那樣,自我的幻覺是整個大自然中最讓人歎為觀止的一股力量。

“我”或自我,能夠以觀者自居。剛開始,這會帶來一種巨大的釋放感,尤其是那些曾經在生活中有過許多痛苦經驗的人。突然之間他們成了觀者,不再與自己生活中的角色認同,這會極大地緩解他們的痛苦。但是觀者的位置會變成一種固著,出現這種現象時,其心中就會開始滋生出一種枯燥感。在這種情況下,觀者看到自己與觀察對象是分離的。當然,這意味著他還沒有獲得真正徹底的覺醒。這種情況更像是一個人只覺醒了一半。

聖者拉瑪那·瑪哈希過去經常引用一句古老的印度格言:“世界是個幻覺。只有梵是真實的。世界就是梵。”這句格言探討的是覺醒所帶來的某些洞見。第一個洞見,“世界是個幻覺,”這並不是一個哲學理念。看到世界是個幻覺、是覺醒經驗的一部分、這是我們直接瞭然於心的事實,我們發現根本沒有獨立於我們之外的客觀世界這回事。因此,第一句話指的是覺悟所帶來的這一洞見。

第二句話,“只有梵是真實的,”旨在幫助我們認出永恆的觀者。世界的觀者是唯一真實的存在。從這個覺醒的視角出發,我們經驗到觀者比觀察對象更為真實。在我們眼中,觀察對象就像是在我們面前展開的一場夢境、一部電影或一本小說。這一視角中包含著巨大的自由,但是我們也極有可能被卡在“我是眼前景相的觀者”這個觀念中。

到目前為止,我們已經看到這兩句話是真的:“世界是個幻覺。”以及“只有梵是真實的。”(第二句話也可以被理解為“只有觀者是真實的。”)但是如果沒有第三句話,“世界就是梵。”我們就不會擁有真正的空性覺悟。在“世界就是梵”這句話裡,我們覺悟到了真正的一體性。“世界就是梵”瓦解了外在的觀者這個位置。觀者的位置瓦解了,融入了整體之中,突然間我們不再從外面觀察事物了。事實上,觀察同時發生在每一個方位上——裡面、外面、周圍、上面、下面。我們同時從裡面和外面觀察所有地方的每一樣事物,因為觀察對象就是觀者。觀者與觀察對象是一樣的。除非我們覺悟到這一點,否則就會被困在觀者的位置上。我們會被困在超然的空性狀態中。

我記得有一次一位女士和我分享她的覺醒經驗。事實上我後來叫這個人幾年以後開始教學。她第一次來見我時,就把她看到的一切以及她的覺悟告訴了我。她正在尋找某個可以交流的人,不一定是老師。事實上那時候她並不需要接受教導;她只需要有個人能聽懂她說的話以及能用和她一樣的眼光來看待事情。

我們一起坐在房間裡交談,她向我描述發生在她身上的狀況。由於覺悟以及發現我們的真實自性所帶來的極度喜悅,熱淚止不住地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流淌。我對她說的第一句話就是,“這一切非常美好,但不要被困在不滅之境中。”

我的意思是不要被困在超然狀態中。超然狀態是真實的,它非常美妙,但是不要被困在那裡。事實上,我們不應該被困在任何地方。我們不應該固著在任何地方。我們不需要緊抓著任何觀點不放。

真正的覺醒和開悟就是放下所有的執著——放下所有的觀點。這種狀態是難以言表的。我們無法用概念來描述這是一種什麼樣的狀態。在此之前,我們總是能夠或多或少地用概念來描述事理。作為老師,我能夠解釋覺醒的某些方面——就像我喜歡說的那樣——是開悟之鑽上的某些切面。我總是能夠談論某些切面,某些角度。但是你如何談論整顆鑽石呢?

答案是你不能。正如道家聖哲老子所說的那樣,“道可道,非常道。”這像是在說,能夠被說出來的真理,就不是真正的真理。這便是為什麼我總是告訴我的學生,我的教學目標是失敗——盡我最大的能力失敗。試圖描述不可言說的真理,就是從一開始就知道你註定會失敗。所以我的目標是盡我最大的能力在描述不可言說的真理這件事上失敗。儘管我不能描述整顆鑽石,但我還是能夠從真理之境出發談論事情。這樣或許有聽眾從同樣的地方出發來聆聽。那個地方並不屬於我一個人,那個地方是我們真實自性的一部分。那是了悟之境。

真理不是某個人的私有財產。沒有哪個人擁有全部的真理,也沒有哪個人擁有比別人更多的真理。或許有些人覺悟或憶起的真理比其他人多一些,但是我們需要明白真理不屬於任何人。沒有人佔有我們的真實自性。這是一份人人平等的禮物。覺醒的旅程就是憶起我們的真實自性,憶起我們一直以來都知道的真相。

覺醒之旅上的這些固著點,無論是優越感、無意義感還是被困在觀者的位置上,不過是自我迷失在覺悟的純淨氛圍裡的少數幾種表現形式而已。這麼說或許難以理解,但是在實際經驗中,這種情況一直都在發生。它們也是覺醒旅程的一部分,這正是為什麼我說它是自然的。

如果我們對自己誠實的話,就會一點點地開始看到我們什麼時候又陷入固著中了。在某個地方、某個時刻,以某種方式,我們心中有個部分意識到我們的覺醒是不完整的。

我能記得我幾年前處在觀者位置上的情形。剛開始,這種感覺非常美妙、非常深刻、非常具有轉變心靈的力量。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我開始聽到這個直覺、這個小小的聲音,它對我說,“這並不是覺醒的全部,這不是真正的一體之境。”觀者完全超越了我所認為的那個“我”、我所想象的那個人。但是觀者與觀察對象不同這個幻覺依然存在。對於我,也對於其他許多人來說,覺醒之旅的下一個階段就是瓦解觀者的位置。一旦我們看到“如果觀察與觀者不同,那麼就意味著我們的心靈中還存在著一種內在的分裂這一事實”時,觀者的位置就開始瓦解了。讓自己看到這種內在的分裂,是瓦解超然物外的觀者身份的開始。隨著這種瓦解,你開始看到自我成分正在把觀者的位置當成一種逃避的手段,不讓生活觸碰自己,不去感受某些情緒,不以一種如實的、人性的方式直接而親密地面對生活。

正如我已經說過很多次的那樣,看清幻覺是化解幻覺最重要的一個因素。但是不要誤會——僅僅因為別人的解釋才看到自己身上的固著是不夠的。讓別人指出你的問題所在是不夠的。你必須親自發現自己身上存在的問題。

你需要安靜地坐下來,深入地思考這些觀念。不要僅僅因為我說它們是真的,就想象它們是真的。我們全都需要親自在自己身上發現這一點,就像第一次面對它一樣。這些教導事實上只是在邀請你更深入、更親密地審視自己,更誠實地面對自己。

因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真相即我們全都是單獨的。我們必須親自探索,沒有人能替我們做這個內在的功課。沒有人會把手放在你的頭上,一勞永逸地把你喚醒。覺醒不是這樣發生的,我們越早擺脫這個幻覺越好。

當我們為自己的生命負責時,完全的覺醒就會到來。我的意思是,我們必須承擔起審視自己的責任——發現我們其實有能力以超乎我們想象的深度來審視自己。只要我們還繼續依賴別人、依賴某個外在的權威,就不太可能發現這個能力。

我在這裡只是提供給你一些提示和線索,去質疑那些你已經信以為真的答案。老師的真正職責是質疑學生們的答案,而不是坐在那裡給出自己的答案。大多數來找我的人已經認為自己知道一些事情。我的工作是質疑他們認為自己已經知道的事情,從而把他們帶回到他們自己那裡。

通過深入地審視自己,我們開始找到我們自己的方法來擺脫這些死衚衕。在這個過程中,會有別的事情開始發生。當我們的自我不再固著時——當自我不再試圖重建自己,並變成一個“開悟的自我”時,當它不再根據實相的本性得出一些虛假的結論時,就會有一個全新的世界展現在我們面前。當這些迷惑由於我們的探索、冥想以及深入的觀察而開始消亡時,我們的靈性生活就會開始進入一個全新的領域。

這是一個完全不受自我幻覺左右的領域;這是一個不斷敞開、不斷深入地憶起我們精微的真實本性的過程;這是我們每個人內心深處的召喚;這是靈性在展現自己的本性。

第七章 生活是一面幫助我們覺醒的鏡子

神性本身便是變化莫測的生活。神性正在利用我們生活中的境遇來實現自己的覺醒,而很多時候只有艱難的處境才能喚醒我們。

我想要分享我自己的覺醒旅程中的某些事情。在前面幾個章節裡,我們一直在探討從我所稱的短暫的覺醒到持久的覺醒這個轉變過程。跟大多數人一樣,對我來說,在25歲那年發生了最初的深度覺醒之後,我經歷了一個長達七年之久的心靈轉變過程。我已經談論了發生在我身上的一些事情。但是現在我想要闡述另外一件事情,也就是生活本身如何能夠成為我們最寶貴的老師,一般的靈性探討很少提及此事。我會用我的一些親身經歷來說明這個觀點。

我生性爭強好勝。在我一生中的大部分時間裡,這種性格表現在我所參加的各種各樣的運動中。我從13歲起就開始參加自行車比賽。從十八九歲到二十出頭那幾年間,我一直都在參加高水平的比賽。訓練和比賽佔據了我很大一部分的生活。所以當我在25歲那一年有過瞬間的覺醒、我的生活開始走向一個完全不同的方向時,我非常吃驚。它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

隨著時間的推移,我開始感覺到我經驗到的覺醒並不徹底——我能夠判斷,我自我人格結構中的某些部分並不完全契合我覺悟到的真相。我試圖通過自己的靈性修習來解決這個問題,當時我主要是修習冥想以及書面的自我探詢。

除了我們的靈性修習之外,還有生活本身。就在發生這次覺醒經驗後的一年內,我患上了一系列的疾病,它們把我徹底擊垮了。這不僅給我的身體、同時也給我身上殘留的自我結構帶來了很大的麻煩。在過去的十五年裡,我很大一部分的自我身份完全建立在成為一名運動員以及保持身體健康這個基礎上——比我認識的99%的人都要健康。

我圍繞著成為身體條件出眾的人這個基礎,形成了一種強烈的自我感。我說的出眾,並不是指身材高大——因為我不是這樣的人。我是一個短小精悍的人,但是作為一名自行車選手,我不需要身材高大才能表現出眾——它是指比自己的同齡人更加健康,我絕大部分的自我身份都建立在出眾的身體條件這個基礎上。

然而在生病期間,這個身份被徹底粉碎了。當你躺在病床上日漸衰弱的時候,很難再保持運動員這個身份,更不用說是出色的運動員了。

在生病初期,每當我開始覺得自己的身體狀況有所好轉時,就會跑出去騎自行車。當然,這讓我的身體重新陷入了不堪重負的狀態中,我再次生病。幾個月來,我就這樣不斷地生病,又不斷地試圖恢復健康,來來回回地折騰,在這個過程中,我的病情日益加重。最後我病得如此厲害,不得不在床上躺了整整六個月。

六個月快結束時,我有了一個深刻的覺悟。那並不是開悟或覺醒,但它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覺悟。我意識到我不再是一名運動員了。我不再符合作為一名運動員的標準:我的身體不夠強壯,我沒有很好的耐力,我不再是一名優秀的自行車選手了。“運動員”這個人格面具不再屬於我了。

隨著我的身體日漸好轉,我產生了一種不可思議的如釋重負的感覺,因為我不再需要成為那個身體條件出眾的人了。當然,我25歲那一年的覺醒經驗已經讓我看到,我並不是那個人。但是正如覺醒之後經常會出現的情況那樣,自我結構並不會這麼輕易就範。所以一恢復健康,我就開始看到這場疾病是一份真正的禮物、一份恩典。它使我變得像小狗一樣虛弱,在這個過程中,它使我最終放下了成為一名運動員這個自我要求。這是一種我什麼都不是的輕鬆感。它讓我更加深切地體會到我在25歲那年覺悟到的真相——我不是一個人,我沒有出生、沒有死亡、未經創造。在這樣一個極為人性的層面上體會到自己什麼都不是,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事情。

我很希望我能夠告訴你們,這次自我感的瓦解與崩潰是終極的。但是隨著我的身體日漸好轉,我又開始鍛鍊了。我一直都非常喜歡體育鍛煉。我的身體喜歡被鍛鍊,我在體育鍛煉中找到了許多樂趣。再次騎上我的自行車是一件多麼令人高興的事情啊——穿過森林,穿過高山,在我的住所周圍遊蕩。這一次甚至比以前更令人愉快,因為我可以盡情享受騎車本身的樂趣,不再需要與人競爭。我不需要具有出眾的身體條件,我只是單純地騎車。

但是隨著時間的流逝,我注意到我不再只是單純地享受騎車的樂趣了。我開始不知不覺地轉入訓練模式,好像我又成了一名自行車選手。事實上我不再是自行車選手了,我幾年前就已經退役了。然而,我發現自己正在像準備參加比賽一樣訓練。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事實上我會對自己說,“我知道我繼續訓練的唯一原因是,這樣我就能重新恢復我的自我人格結構。”我清楚地知道正在發生的一切,但還沒清楚到可以放下它的地步。我還沒準備好放棄重建自我。結果,我發現自己正在像準備參加奧運會一樣訓練。一年以後我又生病了,又患上另外一種重病在床上躺了整整六個月。建立在成為一個身體條件出眾的人這一基礎上的整個自我身份再次被擠出了我的身心繫統,而我再次感覺到一種不可思議的輕鬆感。這種輕鬆感來自於我不需要成為某個人、不需要用特定的眼光來看待自己。

第二次生病之後,我再也不渴望恢復那個舊有的人格面目,成為過去那個身體條件出眾的人了。我依然能在鍛鍊和使用自己的身體中找到樂趣,但是那第二次疾病徹底消除了我想要根據身體形象建立自己的自我身份這一自我傾向。這是一種巨大的釋放和巨大的喜悅。

我很希望能夠告訴你們我是通過靈性修習、自我探詢或冥想做到這一點的。但是在我的情形中(我認為許多人也和我一樣),最有效的化解自我的溶劑是在我自己的生活中找到的。它來自於生活本身,來自於我們日常生活中實際發生的事情。

我發現靈脩人士經常忽略這一點。我們許多人都把靈脩當成逃避生活、逃避去看那些我們需要看的事情、逃避直接面對我們自己的誤解與幻覺的一種手段。我們需要知道生活本身往往是我們最偉大的老師。生活中充滿了恩典——有時候甚至是美好的恩典,一些充滿喜悅與快樂的時刻,有時候則是嚴厲的恩典,比如像疾病、失業、失去愛人或離婚。有些人在陷入上癮症中無法自拔的時候反而獲得了意識的最大提升,他們發現自己開始尋找一種不同的存在方式。生活本身就具有讓我們看到真理並喚醒我們的巨大能力。然而,我們許多人都在逃避這個叫生活的東西,儘管一直以來它都在試圖喚醒我們。

神性本身便是變化莫測的生活。神性正在利用我們生活中的境遇來實現自己的覺醒,而很多時候只有艱難的處境才能喚醒我們。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大多數人都把自己的生活浪費在逃避痛苦的境遇上。我們並不能真正做到這一點,但我們總是試圖逃避痛苦。我們有一個無意識的信念,認為我們意識上的最大提升總是來自於美好的時刻。我們或許真的能通過一些美好的時刻獲得意識上的巨大提升,但我得說,大多數人都在艱難的時刻中獲得了意識上的最大提升。

許多人不想承認的這個事實——我們最大的困難、痛苦與磨難其實是一種嚴厲的恩典。如果我們已經準備好面對它們的話,它們會是我們覺醒過程中非常有效和重要的組成部分。如果我們已經準備好轉過身去面對它們,就能看到和收到它們帶給我們的禮物——就算有時候我們會覺得這些禮物是強加在我們頭上的。無論我們面臨的境遇是疾病、親人的離世、離婚、上癮症,還是工作中碰到的問題,都應該直面它們,以便看到其中所包含的禮物。

在我的情形中,我很想自己能夠告訴你們,在經歷過兩次嚴重的疾病之後,我的自我結構已經被化解殆盡了,它不再試圖重建自己,我時時刻刻,在所有的情況下都活在純粹的存在狀態中。不幸的是,很顯然我的業報並沒有這麼單純。我還得經歷更多的考驗。事實上,我後來經歷的考驗遠遠超出了我的想象。

在第一次覺醒之後,我的一位老師對我說了一些當時聽起來非常奇怪的事情。我能夠判斷我的老師聽說了發生在我身上的狀況之後感到很高興,她認識到在我身上發生了重要的事情。然而就在同一次會面中,她告訴我得警惕某些事情。她說,“你有可能用這些方式來拋棄你覺悟到的一切,來逃避你覺悟到的真理。你有可能用這種方式讓自己重新陷入沉睡中。”

每當我說起這個故事,人們總是會問,“那些方式到底是什麼?你的老師到底跟你說了什麼?”但是我的感覺是,那些方式是完全針對我個人而言的,它們並不是普遍適用的。有趣的是,我的老師跟我說了四五件需要警惕的具體事情,許多年以後我意識到她曾經警告過我的每一件事情都發生了。我幹了她警告過我的每一件事情。

當然,我經受住了所有的考驗。這並不是說做那些事情是錯誤的。事實上,正是通過經受考驗,我才明白自己多麼有必要經歷那些錯誤。

我的老師給我的最嚴重的一個警告在當時聽起來非常奇怪。她告訴我要小心,因為許多處在我這個階段的人通常會遇上某個人,和那個人墜入愛河,並一起去旅行,藉此來逃避自己。當時我想,“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這個警告似乎太牽強、太具體了——不只是遇上某個人,而且還墜入愛河,一起去旅行。這似乎完全不符合我當時的狀況。

但是讓人意想不到的是,大約四年半以後,我遇到了一位女士。這是一個人可能碰上的一種情形:我們的關係就像是魔術貼。我內在每一個匱乏、上癮或病態的方面,都與這個人“相得益彰”。她內在每一個病態的方面也與我內在病態的元素“相得益彰”。這段關係建立在一些非常無意識的模式之上。

我不想告訴你們整個悲慘的故事,但是總而言之,我們確實一起去國外旅行了。事實上,這段關係極其困難。它觸到了我心中隱藏的每一個痛處。它以一種我從來都不敢相信的方式觸碰了我,我所遭受的痛苦也遠遠超出了我的想象。

這段關係是一場功能失調的災難,經過這場災難之後,我的情感世界變得千瘡百孔、滿目瘡痍。在某個時刻,我意識到這樣的處境實在太荒謬了。“我到底在幹什麼?”我想。“我是怎麼落到這種地步的,我怎樣才能擺脫目前的狀況?”那一刻我開始認識到一件重要的事情:由於沒有誠實面對自己,我再次陷入了難以自拔的處境中。我被慾望與迷戀衝昏了頭腦,沒有誠實地面對正在發生的一切。

我意識到擺脫這種狀況的唯一辦法是,開始對自己徹底誠實,開始為我當前的處境完全負責。我發現做到這一點的唯一辦法是,放下我所抱持的每一個自我意象。因為每一個意象,不管是認為自己是一個好人、一個樂於助人的人、一個覺醒的人、一個智慧的人,還是一個愚蠢的人,都在某種程度上無意識地促使我陷入這個處境。

擺脫這段關係的唯一方法是,開始放下當初讓我陷入情網的每一件事情。讓我陷入情網的原因是,我從自我的角度出發來看待自己。唯一的出路是放下我想成為的那個人。

正如我已經說過的那樣,我不想講太多的細節,免得讓你們感到厭煩,但是通過這個過程,與以前相比,我的自我發生了更深入、更徹底的瓦解。這種瓦解過程並不像你只是坐在那裡冥想,你的自我感悄然融入一種美好的存在狀態中,而更像是有人正在一層又一層地扒去我身上的皮。這種感覺非常狼狽。它一點也不美好,一點也不溫和,一點也不容易。那就像是存在本身把一面鏡子推到我面前,並把我按在那裡,使我片刻都無法將眼光從自己身上移開。

毫無疑問,這是我一生中最難熬的一段時光。然而,這個過程讓我終於找到了足夠的願心放下我的每一個自我意象。我能夠放下可能出現的每一種自我感——無論是美好的自我感還是糟糕的自我感,樂於助人的自我感還是袖手旁觀的自我感。我最終允許這段經歷喚醒我、讓我清醒過來,從而得以放下一切。這段關係及其最終的破裂,使我的人生跌到了谷底。我就像是一塊被擠乾的破布——好像所有的自我感都被擠出了我的身心繫統。但是通過這次經歷,我開始感覺到我身上正在發生奇妙的轉變:我開始感覺到業報帶來的制約被擠出身心繫統之後的自由感。

自從25歲那一年有過覺醒經驗之後,我認識到我不只是我的身體、頭腦或人格;我認識到一切都是一場夢。但是我沒有認識到的是,儘管你知道那是一場夢,你還是得處理它。如果身體、頭腦與人格依然處在分裂狀態中,如果你的身心繫統中依然存在懸而未解的衝突,夢境狀態的引力就會再次把意識拉入痛苦之中。

我看到,終極而言,身心中發生的一切狀況都是不可避免的。每一件事情都需要得到處理——每一件事情、每一件事情都需要被看透。如果一個人需要具體展現、徹底活出他覺悟到的真理,那麼這個過程——無論它有多麼艱難——是我整個一生中所經歷的最重要的過程之一。它就像是我經歷之前描述過的那兩次疾病。從那之後,我再次感覺到自己什麼都不是。這不只是絕對層面上、覺醒層面上的一個觀念,同時也是具體層面上的切身感受。作為一個人,我在內心深切地體驗到自己什麼都不是。這聽起來或許很消極,但是當你全然體驗到這種感覺時,它其實非常積極——它能讓你變得謙卑。

我之所以講這個故事,是因為每個人都有一個故事。我們全都有自己的經歷,生活試著在這些經歷中舉起一面鏡子,它擠出我們身上受制約的自我,擠出我們的抓取與執著,擠出我們所有的信念、觀念、概念與自我意象。

如果我們願意的話,就會看到生活時時刻刻都在喚醒我們。如果我們沒有與生活和諧相處,如果我們抗拒生活,那麼它就會是一個艱難的過程,正如我自己的生活所證實的那樣。

當我們不願意看生活試圖讓我們看的東西時,它就會愈演愈烈,直到我們願意看我們需要看的東西。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生活本身就是我們最好的盟友。“生活是你最偉大的老師”這句話幾乎成了靈性圈子裡的陳詞濫調。學生們點頭稱是,似乎他們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但是隻有當我們親身經歷時,只有當我們允許生活在我們面前舉起一面鏡子、讓我們看清自己時,才會知道它究竟是什麼意思。

認為開悟只會通過美好的經驗降臨在我們身上,是一種自欺欺人的想法。是的,確實存在一些特殊情形,有人突然間覺醒了,他沒有太多的業報制約需要看穿,但這種情況是非常罕見的。對我們大部分人來說,通往開悟的道路並不是一帆風順的。我們需要承認這一點,否則我們就只會追求那些讓我們感覺良好的東西,追求那些符合我們對覺醒之路的設想的東西。對大多數人來說,覺醒之路上確實會有一些美好又深刻的瞬間與覺悟。但是這同時也是一件非常現實的事情。當大多數人說自己想要開悟時,他們想要的並不是開悟。真相是,大多數嘴上說想要覺醒的人,並不真的想要覺醒。他們只是想要自己心目中的覺醒。他們真正想要的是,快樂地活在夢境狀態中。如果他們的心靈只進化到這個層面的話,這也沒問題。

但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開悟衝動,遠比想要把我們的夢境狀態變得更好這一慾望更為深刻。擁有這種衝動的人,願意為了覺醒而承受他需要經歷的任何事情。真正的開悟衝動是一種內在的祈禱,祈求任何有助於我們徹底覺醒的事情發生在我們身上,而不管其結果是美好的還是可怕的。這種衝動不會設定任何先入為主的條件,告訴我們需要經歷什麼樣的事情。

在某種程度上,真正的覺醒衝動可能會讓人害怕,因為當你感覺到它時,你知道它是真的。當你放下了所有的條件時——當你放下了你想要自己的覺醒是什麼樣子、你想要靈性旅程是什麼樣子時,你也就放下了虛幻的控制感。

我並不想樹立另一個觀念,讓你以為覺醒一定是艱難的。甚至連這個觀念也是一個幻覺、一個意象。覺醒本身不一定是艱難的,但是在從短暫的覺醒通往持久的覺醒這個過程中,我們需要付出的代價往往比我們原先想象的要多。

事實上,我們得願意失去我們的整個世界。當你第一次聽到這句話時,或許會覺得它很浪漫——“哦,是的,帶上我吧!我願意失去我的整個世界。”但是當你的整個世界開始分崩離析時,當你開始擺脫深不可測的否認狀態時,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它變成了一件更真實、更現實的事情。有些人願意去經歷它,有些人則不然。

我們不需要持有任何先入為主的觀念,認為一個人怎樣才能覺醒——無論認為覺醒是容易的還是困難的。它可能是容易的,也可能是困難的。它可能既容易又困難。它可能是你所能想象的任何事情,也它可能是你意想不到的許多事情。這便是給予這種教導、講述我自己的故事,或者告訴你們覺醒之路上會發生什麼狀況,可能產生的危險。頭腦或許會抓住其中的某個說法,說,“哦,如果我要覺醒的話,生活會變得非常困難。我得經歷一些困難的時刻。”不一定是這樣。你必須願意做的事情是,遇見你自己、面對自己的疑惑。但是我們當中有多少人願意進入不確定中、進入未知中、進入無法控制的情景中?

或許比你們想的要多。多年來,我遇到越來越多的人,他們願意踏上這趟旅程,通往我們事實上一直都在、本來就在的地方。

踏上這趟旅程並不是為了成為什麼,而是化解我們所不是的那個人,從矇蔽狀態中覺醒過來。終極而言,這是一件頗具諷刺意味的事情。我們最終抵達的不是別的地方,而是我們一直都在的地方,只不過我們開始用完全不同的眼光來看待我們一直都在的地方。我們認識到,每個人都在尋找的天堂,其實就是我們一直都在的地方。

光是在嘴上說萬事萬物已經是天堂了、每個人都已經覺醒了、每個人都已經是靈性了,是另一回事。這是真的,但正如一位很有智慧的禪師很久以前說過的那樣,“如果你不知道的話,它對你又有什麼用呢?”

再一次地強調,你需要某種程度的誠實。從本質上而言,萬事萬物已經完美無缺了,已經是圓滿的靈性了。我們已經是我們能夠成為的最完美的自己了。但問題是——我們知道這個事實嗎;我們已經覺悟到這個事實了嗎;如果我們還沒有覺悟到,那麼到底是什麼讓我們看不到這個事實;如果我們已經覺悟到了,我們有沒有把它活出來;它有沒有變成我們生活中的現實;它有沒有在我們的生活中發揮作用?

因此,最重要的一個步驟就是和你的生活達成一致,這樣你就不會再以任何方式逃避自己了。奇妙的是,當我們不再逃避自己時,就會發現我們身上蘊藏著巨大的能量,蘊藏著巨大的獲得清晰的心靈與智慧的潛能,我們於此才開始看到我們需要看到的一切。

第八章 覺醒在能量層面上的表現

當我們處在高度覺察的狀態中時,身心的各種障礙(內在的堤壩)就被打開了。而當它們打開時,身心就會釋放出巨大的能量。

覺醒會讓一個人產生許多不同的轉變。沒錯,覺醒就是從人格身份中醒過來,但它同時也會對這個人本身產生深刻的影響,使他在許多層面上發生轉變。為了讓你們具體瞭解我所探討的內容,我一直在講述我的個人經歷——我在25歲那一年的覺醒經驗以及後來的一些掙扎。我想接著往下講。

大約在32歲那一年,在完全意想不到的情況下,我經歷了另一次深刻的覺醒。從本質上而言,它與我在25歲時經歷的那次覺醒並沒有什麼不同,但是要清晰很多。我想比較準確的說法是,我在25歲時經歷的那次覺醒有點模糊。它就像是一個人在霧天裡來到陽光底下。儘管我的視野發生了徹底的轉變,但還沒有完全清晰。

發生在32歲那年的覺醒則異常清晰。它是一個不可撤回、不可逆轉的事件,一個不可逆轉的洞見。我看到我既是萬事萬物又什麼都不是,同時又超越萬事萬物和什麼都不是,這與我在25歲時看到的真相沒有本質上的不同。我看到我的本質是難以言表的。那種感覺就像是我在一直不斷地穿越、穿越、穿越直抵達存在的根本。

現在我並不想詳細談論那次覺醒經驗。我唯一要說的是,從此以後,我再也沒有忘記過我覺悟到的真相,意識的光圈再也沒有關上過。與此同時,在我身體層面上也出現了一些特殊的現象,這是我現在想要探討的。這些身體或能量現象往往是覺醒經驗的一部分。有些人在覺醒之前就會經歷我將要在這裡探討的一些現象,而其他人則是在覺醒之後才經歷到它們。因此,無論一個人有沒有覺醒,我將要談論的內容都是普遍適用的。

當我們已經認識到存在的真實本性時——當存在本身已經覺醒到自己時,這種覺悟幾乎總是會帶來能量層面的轉變。能量層面的轉變是指我們身心繫統的運作方式會發生深層的調整。在心智層面上,頭腦會重新佈線;在情緒層面上,我們感受和覺知的方式會重新佈線。我們身體的整個能量系統(無論是物質層面還是精神層面)的流動與運作方式也會發生深刻的改變。

深度覺悟所帶來的最常見的一個能量轉變現象是,大量的能量湧入我們的身心繫統。並不是我們的身心繫統正在從外界獲得能量注入,相反,當我們處在高度覺察的狀態中時,身心的各種障礙(內在的堤壩)就被打開了。而當它們打開時,身心就會釋放出巨大的能量。事實上,每當自我結構瓦解時,身心就會釋放出全新的能量。

從許多方面來說,我們只有在事後才明白夢境狀態本身消耗了巨大的能量。只有在夢境狀態瓦解之後,我們才看到,維持我們大多數人朝夕相處、習以為常的分裂感知需要消耗多大的能量。當我們處在夢境狀態中時,根本意識不到自己在分裂之夢上耗費了多少能量。你或許會有某些痛苦絕望的時刻,在這些時刻中,你能感覺到分裂感知是如何耗盡你的能量的。但是隻有當意識自發地脫離了夢境狀態時,身心才會釋放出巨大的能量,這主要是因為諸多內在的障礙不復存在了。

我並不想讓你覺得你將會以某種特定的方式以及特定的強度體驗到這股能量。在有些人身上,這種能量運動會非常明顯,而其他人身上,它則非常隱蔽,就像是雷達熒屏上的一個小光點。

當這股能量開始在我們的身心中復甦時,最常見的一個現象是失眠——我們的身心繫統往往還無法適應從我們身上流過的巨大能量。在覺醒之後的一段時間裡,你很可能會發現你的身體系統開始“加速運轉”。我們的內在機制——頭腦、身體以及靈體——需要一段時間才能適應我們正在經驗的全新的能量水平。這個調整過程很少是在一夜之間完成的。

覺醒之後,大多數人發現他們的身心繫統正在加速運轉、加班加點,以整合和適應伴隨著夢境狀態的瓦解而湧入身心中的全新的能量。人們常常會來見我,說,“阿迪亞,我整整六個月都沒睡過好覺了,”或者“在過去的三年裡,我每天晚上的睡眠時間都沒超過三四個小時。”

這不一定意味著你出了什麼問題。頭腦總是喜歡評論正在發生的狀況,告訴自己,“我睡眠不夠,我無法應付這種狀況,一定出現什麼嚴重的問題了。”但是從另一個觀點來看,一切都沒有問題。身體的整個能量系統正在重新整合,它正在進入一種不同的和諧狀態中。這個過程或許要花上一點時間。

在這個粗糙的、身體的能量層面上,我曾見過人們除了失眠之外,還會經驗到其他各式各樣的狀況。有時候人們會經驗到心悸。其他人則會經驗到身體的不自覺運動,也就是身體的某些區域會不自覺地釋放能量——腿會突然抽動,或者手臂會毫無預兆地舉起來。整個身心繫統正在被一股頭腦無法理解的力量所推動。

除了身體層面之外,能量轉變的現象也往往會發生在更精微的層面上——頭腦的層面上。在我32歲時第二次覺醒之後的好幾年裡,我感覺自己的頭腦就像是一臺舊式的電話交換機,操作人員不得不把電話接頭從一個插孔上拔下來,再連到另一個插孔上。我感覺自己頭腦裡的線路正在被拆除,然後又用不同的方式重新佈置。

我不能說我知道自己身上正在發生什麼狀況,或者對它有任何瞭解,我只是感覺自己的頭腦正在被重新佈線。我能感覺到我的頭腦以及頭腦的運作方式正在發生深刻的結構性轉變。這個能量轉變的過程持續了整整兩年,幾乎就像有某個東西或某個人藏在我的大腦細胞裡,並改變了它們的方向與結構。

幾年以後,我注意到我的頭腦變得更加清晰和單純。我的頭腦變成了一個更精微、更強大的工具,我能夠非常精確地運用它,就像激光一樣。在這個轉變發生之前,我不會說我的頭腦在這個水平上運作,因此是某種轉變使我獲得了全新的清晰與專注的感覺。

我的頭腦也安靜了許多。我曾練習過多年的靜坐,努力讓自己的頭腦靜下來,但是現在的安靜跟以前完全不同。我並沒有努力讓它靜下來。當頭腦的結構被重新調整之後,它變得更加安靜了。現在,出現在我頭腦中更多的是“有用的想法”——也就是那些真正需要思考的事情。

我們人類大概只有10%的時間用在思考那些我們真正需要思考的事情上。而在其餘90%的時間裡,我們只是陷在想象、白日夢以及各種各樣虛無縹緲的內在故事與戲劇中。覺醒之後,我注意到我頭腦中屬於前者的想法越來越多,而我一直以來告訴自己的各種幻想與故事則變得越來越少。

這種頭腦的轉變是在一段時間之內逐漸發生的,因為這是一個實實在在的轉變過程。當我們的意識不再沉溺在頭腦中時,頭腦就會變得放鬆、柔弱、敞開。這種轉變甚至可能會對一個人的記憶造成嚴重的破壞。我有許多學生都出現過記憶方面的問題,有些人甚至被檢查出患有老年痴呆症。他們事實上沒有任何問題,只是他們的頭腦在經歷一個轉變過程。

這個過程是正常的。為了與你所看到的真理協調一致,頭腦的結構需要重新進行調整。我聽過《當下的力量》的作者埃克哈特·託利的一段錄音,他說在覺醒之後的整整兩年裡,他一直無法很好地使用自己的頭腦。他在那段時間裡所做的工作恰好要求他使用頭腦,因此對他來說是那一個很大的挑戰。

最終,如果我們認識到這是一個自然的過程,我們無需幹預或改善這種頭腦層面的重新整合,就能放鬆下來。最重要的是要放鬆自己,讓這個重新整合的過程自然發生。它所產生的副作用很可能非常令人困惑,但是如果你不相信你頭腦中的想法的話,一切事實上沒有任何問題。只是頭腦在那裡告訴你正在發生的狀況是困難的,或者你無法應付它。

很多時候當人們告訴我他們已經有六個月沒有睡好過覺了,而我能看得出來他們對此很焦慮,我會問他們,“你真的需要更多的睡眠嗎?你真的知道你需要睡更長的時間嗎?還是你整個晚上都坐在床上,不斷告訴自己第二天你會有多累?”當我們放下“我應該得到更多的睡眠”這個想法時,當我們認識到它只是一個想法時,就會發生奇妙的事情。當我們放下頭腦對正在發生的狀況的判斷時,你的身心繫統就會進入更深的放鬆狀態。這種放鬆狀態本身有助於身體的轉變更快地發生。

這種能量轉變不僅發生在我們的思考方式上,也發生在我們的感受方式上,也就是我們的感官如何與我們周圍的世界接觸。覺醒之後,人們往往會發現他們的感官變得異常敏銳。比如,我們經常會注意到自己的視野變寬了。我們或許開始感覺到以前感覺不到的事物。我們或許能夠感覺到別人正在感受的情緒,或者我們發現自己對環境與其他人的能量場變得敏感了。我們或許第一次開始感覺到動物、樹木、植物、房子或某個房間的能量場。

當這種能量開啟時,我們的整個存在都在敞開。有時候,這種狀況會讓人覺得很不舒服。有些人跑來跟我說,“我能感受到每個人正在感受的一切。我能感受到每個人心裡正在發生的一切。”這聽起來或許很神秘、很不錯,但是請想一想這個事實:大多數人的心裡都充滿了衝突。誰想四處走動著去感受每個人的衝突能量?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這種高度的敏感會給一些人帶來困擾。

再一次地,造成“我有問題”這種感覺的通常是一些無意識的想法。我們需要清楚地認識到,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責任,你不需要去感受別人的所有感受。別人的感受是別人自己的事。你或許能接觸到它,但是這並不意味著你應該去體驗它。有時候一個人可能會下意識地迷戀自己的移情能力,這種心態本身就會造成問題。你內在有一部分或許會發現感受別人心裡正在發生的一切是一件令人不快的事情,但是另一部分或許又喜歡這種感覺。這就像是偷聽別人的能量狀態。如果我們下意識地覺得這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那麼它就會越來越頻繁地發生。相反,如果我們對它不那麼感興趣——我們既不推開它,但也不刻意追求它,那麼我們就會把注意力放在該放的地方。有時候,感受別人的感受是恰當的,尤其是當你正在跟他們交流或處在一段關係中時,它能幫助你在動態層面上理解他們。但是你開始認識到,當你跟他們沒什麼關係時,並沒有必要四處去感受別人的感受。你認識到,他們的事情是他們的事,不是你的。

這麼說並不意味著冷漠無情。這是一種讓我們自己適應新發現的心靈敏感度的方法,這樣我們就不會過度介入到別人的事情中去。另外我們需要知道的一點是,有些人會在根本沒有覺醒的情況下就經驗到這類移情能力,而其他人早在覺醒之前就有這類經驗。這類經驗並不是覺醒的標誌,但它們是很常見的副產品。

最重要的事情是,我們需要看破任何源自於這種特殊經驗的自我感,看破任何試圖從某個經驗中獲得樂趣或力量的自我感。一個已經覺醒的人會發展出許多能力。一個已經覺醒的人或許會獲得治癒他人的能力。別人只要待在那個人旁邊,就會獲得治癒。當然,治癒能力是一份美妙的禮物。但是如果自我結構圍繞著治癒者這一身份重新構建自己的話,這本身就會產生困難。

由於這些原因,我們不應該迷戀這種全新的能量水平。如果我們真的迷戀覺醒所來的種種能力的話——這些能力有時候又被稱為神通,它們就會變成另一個靈性陷阱。

實際上,如果你身上真的出現這些能力的話,它們正是覺醒帶給你的禮物。它們不是用來讓我們抓取以及圍繞它們重新構建我們的自我感的。事實上,許多靈脩的傳統內容警告學生們不要緊抓著這些能力不放,不要試圖以任何方式提升它們。儘管自古以來就有許多故事告誡我們這一點,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應該逃避覺醒所帶來的這些特殊禮物。正確的觀念是,只是讓它們成為本來的樣子,把它們視為覺醒過程的自然組成部分。

覺察、允許、敞開、放鬆

如果你覺得不堪重負的話,可以採用一些特定的方法來穩定這股能量。在我身上,這個能量整合的過程持續了四五年之久,才最終平息下來。我很幸運,因為那時候我的妻子穆克蒂是一位針灸師,她能用針灸的方法讓我身上的能量穩定下來。我經常向人們建議,如果他們身心繫統中的能量流動過於猛烈的話,有時候像針灸或針壓這樣簡單的方法能夠幫助他們把能量穩定下來。有時候,赤腳在地上走路也有助於穩定流經你身心繫統的能量。

需要澄清的一點是,我並不建議你試圖去控制這股能量。我曾見過許多人正是在這一點上遇到了麻煩。如果你想要做任何事情來推動這個轉變過程,那麼請確保你只是在讓這股能量穩定下來。

有時候當這股高強度的能量四處流動時,會碰上我們身體系統裡的各種阻塞。這些阻塞或許會表現為身體中各種形式的壓迫感。有時候人們會感覺到心臟或腸道的緊縮,或者有時候他們會體驗到頭頂或眉骨處有一種壓迫感。如果發生這種情況,重要的是隻要覺察它正在發生,並保持放鬆的心態。你不需要努力去消除能量流動的障礙。只要假以時日,這些阻塞會自動打開的。

如果你想要專門處理這些阻塞的話,我建議你安靜地坐下來,把注意力放在它們上面。只需要把注意力放在那裡,去感受阻塞,看它想要告訴你什麼訊息。不要試圖引導它或推動它,而只要保持開放的心態,聆聽它想要告訴你的訊息。

實際上,最有幫助的事情是,不要讓思維過程介入正在發生的狀況。當你經驗到覺醒時,將會發生許多出乎你意料的事情。這些事情或許並不符合你一直以來所熟知的經驗。你只需要知道身體、頭腦以及感官層面上的這些活動與轉變,是覺醒過程中自然和正常的組成部分就可以了。

明白能量開啟在很大程度上是靈性演變的自然組成部分,是很有用的一件事情。兩者幾乎總是相伴相生。正如我前面說過的那樣,有些人會很明顯、很深入地經驗這些能量演變,甚至在一段時間裡面會很恐慌。其他人則會發現它們是如此溫和,以至於幾乎覺察不到。我在這裡說的只是一個大概的情況。如果你理解這個過程,事情的進展就會順利許多,那主要是因為你不再擔心這些現象了。

第九章 當覺醒穿透頭腦、心臟與腹部時

只有在我們徹底釋放之後,真相的光明才能毫無扭曲地透射出來。

25歲那一年,在獲得我前面描述過的最初的覺醒經驗之後,我本來可以認為,“哦,這便是覺醒,這便是覺醒的全部了。我已經見過實相的絕對本性了。”我本來可以忙著向世界宣揚我發現的真理,但幸運的是,我內在有一個小小的聲音對我說,“這並不是真正的覺醒,這並不是覺醒的全部,你得繼續前進。”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個小小的聲音就像是我的救世主。因為,在靈性之旅中的那個特定階段,一個人極有可能想要抓住他所看到的真理,佔有它、擁有它,然後忙著用他覺悟到的真相打造一個全新的“開悟的自我”、一個“開悟的我”。

我很幸運有這個內在的聲音提醒我。有時候,告訴我們要繼續前進的聲音來自於外界——來自於周圍環境,來自於生活本身。無論是哪種情況,非常重要的一點是,不要擁有或佔有最初的覺醒——不要認為自己的靈性旅程已經大功告成了。儘管你或許會覺得靈性旅程已經結束了,但是你應該知道結束的是舊的旅程、通往那個最初洞見的旅程、那個你對自己是誰一無所知的旅程。現在,一個嶄新的旅程開始了,也就是那個能在每一個存在層面上表達空性的旅程。這個旅程或許要好幾年才能完成。

什麼叫處在空性狀態中?

在這些教導中,我已經探討過空性狀態,並把覺醒等同於處在空性狀態中。但是我想要確保沒有人誤會空性狀態的意思。空性狀態是覺醒所帶來的結果,它是我們在覺悟到自己的真實自性之後的一種自然表達。正如我已經說過的那樣,空性狀態與變得完美或聖潔沒有任何關係。另外,我們無法確保你在覺醒之後的任何時候都不會再經驗到分裂狀態,我們無法確保分裂狀態再也不會發生了。事實上,要獲得自由與覺醒,就得放下對這些事情的擔憂、放下對自己的覺醒程度的擔憂。

有一首偉大的禪詩在結尾處這樣描述覺醒的狀態:“不再對不完美感到焦慮。”因此,空性狀態並不意味著變得完美。空性狀態不一定符合我們心目中對神聖或完美的想象。如果有人審視我的生活,我相信他們一定會找到許多理由這樣說,“哦,那並不符合我心目中開悟者的形象。那並不符合我心目中活在空性狀態中的人的形象。”我相信我的生活或許並不符合許多人心目中所認為的開悟者應該是什麼樣子的理想標準。因為事實上,我比大多數人所想象的要平凡得多。對我來說,覺醒的一部分便是融入平凡中,融入無憂無慮中。

不管有人在看了我的生活或其他任何人的生活之後會說什麼,空性狀態不是頭腦所能理解的東西,除非它開始在你心中覺醒。我只能鼓勵你不要相信你心中可能浮現的關於神聖或完美的任何意象,因為這些意象只會造成阻礙。空性狀態是我們每個人必須親自發現的東西。用超越愛恨、超越善惡、超越對錯的眼光來看待萬事萬物,是一種什麼樣的狀態?你必須在自己的經驗中去發現這些事情。評估其他人對空性狀態的體驗是沒有用的。唯一重要的事情是你瞭解自己所在的層面。在任何一個時刻,你是從分裂狀態出發體驗和行動,還是從空性狀態出發體驗和行動?現在的你是在哪一個狀態?

正如我已經提到的那樣,根據人們所受的制約,覺醒對每個人所造成的影響各不相同。在指導學生們的過程中,我發現有一個模型非常有用,也就是從我們存在的三個不同層面來考慮覺醒對我們造成的影響:心智層面(頭腦的層面),情緒層面(心臟的層面),以及存在層面(腹部的層面)。當覺醒穿透我們的整個存在時,我們能夠在每一個層面上經驗到不同程度的空性狀態。請記住,這三個層面只是象徵性的,它們只是幫助我們理解人們所經驗到的狀態的一個工具。只要我們不過於死板地套用這個概念模型,它就可以很有用。

在真正覺醒的那一刻,靈性同時在所有的存在層面上獲得了徹底的解脫。突然間,我們覺醒到一個全新的視角、一種全新的感知方式,它與我們以前所熟知的任何事情截然不同。覺醒之後,我們所有的存在層面或許會同等穩定於那個全然而徹底的視角中,也或許不會。通常情況下,它就像是一條蹦極繩索,先是伸展到極點,然後再根據每個人特定的業報傾向,收縮回來。它再也不會完全回到覺醒之前的那個起點,但會在某種程度上有所收縮。這種現象會以不同的方式發生在我們的整個存在中,而且沒有特定的規則。

頭腦層面的覺醒

讓我們首先來看一看在一個人有了覺醒經驗之後,頭腦層面會發生什麼。在頭腦層面體驗到空性狀態是什麼意思?我們全都知道頭腦層面的分裂狀態是什麼樣的感覺:一個想法與另一個想法相沖突,一部分頭腦說,“我應該做這件事,”

另一部分頭腦則說,“我不應該做這件事。”陷在分裂狀態中,就是陷在自我衝突的頭腦中。

我們大多數人的頭腦都陷在極大的衝突中。我們的思考模式在好壞、對錯、聖凡、有價值與無價值,甚至開悟與未開悟之間來回擺動。這些二元性的思維導致了頭腦層面的分裂狀態。

當我們覺醒時,當那個覺醒經驗穿透我們的頭腦,在頭腦層面上被揭示出來時,我們首先看到的是,終極來說,思維結構中沒有任何東西是真實的。現在,請不要誤會我的意思——我並不是說頭腦沒有任何價值,或它是壞的。頭腦(它本身只是思維)是一個工具,與其他所有工具一樣。它只是一個工具,就像錘子、鋸子或電腦一樣是一個工具。

但是在大多數人的意識狀態中,很容易錯誤地把頭腦當成某個它不是的東西。通常,人們並不是把頭腦視為一個工具,相反,視它為自我感的來源。大多數人一刻不停地問自己的頭腦,“我是誰?”“生命是什麼?”“什麼是真的?”他們指望自己的頭腦會告訴自己什麼應該、什麼不應該。這太可笑了!你不會走進車庫,問你的錘子你是誰,或你應該做什麼、不應該做什麼。如果你真的那麼做,而你的錘子能夠回話的話,它可能會說,“你在問我什麼啊?我只是一個工具,你不應該問我這類問題。”

但是我們卻在對頭腦做同樣的事情。我們忘記了頭腦只是一個工具個非常強大和有用的工具。萬事萬物全都源自於頭腦。你所開的每一輛車、你進入的每一座樓房、你進入的每一個購物中心——所有這一切全都源自於某個人頭腦中的一個想法。那個人認為那個想法是有用和有必要的,然後採取行動把它變成現實。所以,頭腦的確是非常強大和有用的。

但是在人類意識中,我們並沒有隻是把頭腦視為一個工具。相反,所發生的情況是,頭腦篡了實相的位。它已經成了它自己的實相,以至於我們人類試圖在自己的思維過程中尋找自我感——我們是誰、我們的自我形象。

當覺醒的光明開始在頭腦層面上穿透我們時,我們看到頭腦本身不再具有內在的真實性。它是一個能夠被實相使用的工具,但它本身不是實相。就它本身而言,一個想法只是一個想法。想法本身不具有真實性。你可以想一杯水,但是如果你口渴的話,你不能喝想法。你可以一直想著一杯水,直到渴死為止,但是真正拿起一個實實在在的杯子喝水,則是一個完全不同的體驗。你可以拿起杯子喝水,卻根本沒有想到杯子或水。所以,想法本身是空的,它沒有真實性。想法至多隻是一種象徵。它或許可以指向一個事實或物體,但是許多想法甚至連這都不是。人類意識中的許多想法只是關於其他想法的想法——對思考的思考。冥想者在那裡安坐,而一個想法會說,“我不應該想事情。”但是當然,這個想法本身就是“想事情”。一個人很容易陷入各式各樣思考的死循環中。

隨著頭腦層面的覺醒,我們開始從超越頭腦的角度來看待事情。我們認識到,頭腦本身沒有真實性,這是一個非常深刻的覺悟。光是在嘴上說頭腦沒有真實性,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對有些人來說,它甚至很容易理解。但是,真正頭腦沒有真實性,則是一件極其激進的事情。看到我們的整個自我感以及整個世界都是頭腦所營造出來的,是一件激進的事情。當我們看到思維結構不具有內在的真實性時,我們開始看到我們通過頭腦感知的世界,不可能具有任何真實性。這是一個顛覆性的觀念,即我們心目中的自我沒有任何真實性。

頭腦層面的覺醒意味著你的整個世界的毀滅。這是我們從來都沒有預料到的事情。我們的整個世界觀都被摧毀了——我們所有的制約、我們所有的信念結構、所有人類的信念結構,從此刻直到不可追憶的過去。所有這些因素形成了這個特定的世界、這個人類所達成的共識、這個對萬事萬物的看法,包括“我是一個人”或者“存在著一個真實客觀的世界”或者“世界應該是某個樣子。”頭腦層面的覺醒意味著徹底毀滅所有這一切,因此意味著徹底毀滅我們的整個世界。

當我們在頭腦層面覺醒時,我們開始想,“天哪,我對世界的看法純屬虛構,完全是夢幻泡影,沒有任何真實性。我對自己的看法也純屬虛構。”無論你把自己視為開悟還是未開悟、好人還是壞人、有價值還是沒有價值,都沒有區別。頭腦層面的空性狀態意味著徹底清除所有這些自我結構。我幾乎不可能說清楚這種頭腦層面的世界的毀滅是多麼徹底。它意味著看到根本沒有真實的想法這回事,意味著在最深的層面上明白這一點,意味著看到我們營造的所有模型,甚至包括靈性模型、靈性教導,全是夢幻泡影。

佛陀本人說過,所有的法都是空的,法便是教導,法便是他宣講的真理。他傳授的其中一條真理是,所有這些法、所有這些他剛剛跟弟子們說過的真理,全都是空的。你的真相甚至遠遠超越人類有史以來所說、所寫或所讀的最偉大的法、最偉大的經典、最偉大的觀念。

在我們的心中,這類似於一種毀滅的過程。我經常告訴人們不要誤會——開悟是一個破壞性的過程。它與變得更好、變得更快樂或更不快樂,沒有任何關係。開悟是幻象的崩潰,是看穿偽裝的假象,能徹底摧毀我們曾經信以為真的一切——從我們自己一直到整個世界。

在這個過程中,我們發現就連人類歷史上最了不起的頭腦所作出的最偉大的發明,也不過是孩童的幼稚夢想。我們開始看到所有偉大的哲學、所有偉大的哲學家,都是夢境的一部分。頭腦層面的覺醒就像是《綠野仙蹤》裡的多諾茜正在拉開舞臺上的幕布。她本來以為自己會看到偉大的奧茲,但是當幕布被拉開時,她發現偉大的奧茲只是一個正在操縱槓桿的侏儒。看穿頭腦的本性跟這個故事很像。它是一件很激進的事情。當我們看到宣稱自己是真理的一切事物其實只是夢境狀態的一部分並且維持著夢境狀態時,往往會有一種始料不及的感覺。

根本沒有開悟的想法這回事。看到這一點,對我們的身心繫統是一個很大的衝擊。事實上,我們大多數人想方設法不讓自己看到這個真相。我們說我們想要真理,但是我們真的想嗎?我們說我們想知道實相,但是當實相出現在我們面前時,它與我們想象中的樣子完全不同。它不符合我們所熟知的一切,也不符合我們頭腦中的意象。它完全超越了它們。它不僅超越了它們,事實上還摧毀了我們用舊有的方式看待世界的能力。它使我們的世界變成了一片廢墟。

當一切塵埃落定時,留給我們的是空無一物。我們兩手空空,沒有任何東西可供抓取。正如耶穌所說,“狐狸有洞,飛鳥有窩,人類之子卻沒有枕頭的地方。”沒有任何概念、思維結構可供你歇息。

這便是徹底釋放的意思。只有在我們徹底釋放之後,真相的光明才能毫無扭曲地透射出來。但是這種頭腦層面的徹底釋放通常不會在一個人最初瞥見真理的那一刻發生。覺醒之後,我們的心理結構會在一段時間之內繼續崩潰——也就是說,如果你允許它們崩潰的話,如果你看到頭腦與世界的崩潰正是存在的真相想要實現的結果的話。在停止看事物的虛假特性之前,我們無法看到事物的真實本性。

頭腦層面的全然覺醒是一件非常深刻的事情。當我遇到那些曾有過真實的覺醒經驗的人時,我經常發現,在某種程度上,他們的頭腦已經把他們的覺悟佔為己有,把它變成了另一個心理結構。當然,這會使覺悟從他們的指縫間溜走。我們遲早會發現,我們無法把真理變成固定不變的概念。當我們認識到這一點時,頭腦就變成了一個工具,可以被用於其他目的,而不是製造思維。我們看到了一個全新的可能性:頭腦、想法、甚至言語都能產生於一個完全不同的地方。思維能夠從寂靜中產生;言語能夠從寂靜中產生;交流能夠從寂靜——一個遠遠超越頭腦的地方——中產生。然後頭腦就被當成了一個工具,一個交流、指引、定位的工具。但是它本身永遠都是透明的,它永遠不再固著,也不再營造新的信念或思想體系。

心臟層面的覺醒

“心臟”這個詞指的是我們的整個情緒系統,我們的整個情緒體。情緒層面的覺醒意味著我們不再從自己的情緒中獲得自我感。無論是感覺良好、感覺糟糕、感覺健康、感覺生病、感覺清醒、還是感覺疲倦,我們不再通過自己的經驗來尋找和獲得自我感了。

通常,我們的自我感與我們的情緒緊密相連、不可分割。所以如果我們對自己說,“我感覺很憤怒,”或者“我很憤怒,”我們真正的意思是,這一刻我的自我感與憤怒的情緒融為一體了。當然,這種整合是一個幻覺,因為我們的真實自性無法被流過我們身體的情緒所界定。

情緒層面的覺醒意味著我們開始看到並且明白,情緒無法告訴我們自己是什麼。它只是告訴我們自己在這一刻的感受。我們不需要逃避或否認自己的情緒,但是情緒無法界定我們。當我們不再用情緒層來界定自己時,我們的自我感就從情緒層面中解脫出來了,從各種相互衝突的情緒中解脫出來了。

對大多數人來說,不再用情緒來界定自己,是一種革命性的轉變。但是當然,我們無法通過逃避自己的情緒來達到這種轉變。我們的情緒與感受事實上是絕佳的指示器,指出我們的存在中還有哪些懸而未決的問題,還有哪些我們已經或尚未看透的東西。我們的身體是非常好的真理的測量儀。一旦我們陷入分裂的情緒,比如憎恨、嫉妒、貪婪、責怪、羞愧等,就知道我們正在從分裂狀態出發看待事情。這些來自於分裂狀態的情緒就像是一面面小紅旗,提醒著我們,我們還沒有看到事情的真實本性。

情緒的混亂告訴我們,我們有一個無意識的虛假信念。我們的頭腦裝了某樣東西——或許它裝了當前的某樣東西,或許它裝了過去的某樣東西。我們所知道的是,它裝了某樣東西,以至於讓我們陷入了混亂。

情緒體是進入我們需要了解的每一件事情的一種絕妙方法。它是進入任何幻覺、任何讓我們產生分裂感的事情的切入點。如果我們的情緒不穩定,如果我們很容易失去情緒平衡,那麼我們就需要開始好好審視一下自己的情緒生活了。我並不是指我們需要分析自己的情緒,或接受心理治療——對有些人來說,這或許是必要和有益的,但是在這裡,這並不是我所說的意思。我所說的是在一個更為根本的層面上處理我們的情緒體。我所說的是探詢恐懼的本質、憤怒的本質。當我們感覺到情緒緊縮時,那個情緒緊縮的原因是什麼?

我們大部分情緒,尤其是那些所謂的負面情緒,都可以被追溯至憤怒、恐懼與判斷。一旦我們相信自己的想法,就會產生這三種情緒。我們的情緒生活與我們的理性生活事實上並不是分開的,它們是同一回事。我們的情緒生活揭示了我們無意識的理性生活。我們會對那些自己一無所知的想法產生情緒上的反應,通過這種方式,這些無意識的想法被揭示了出來。

人們常常會帶著困擾他們的特定情緒來找我——或許是恐懼、憤怒、怨恨、嫉妒,或其他任何情緒。我告訴他們,如果他們想要釋放它,就得找出那個情緒背後的世界觀。如果那個情緒能說話的話,它會說什麼;它包含哪些信念模式;它正在判斷什麼?

我真正在問的是,這個人是如何被拖入分裂的情緒狀態中的?正如我已經說過的那樣,任何時候,只要我們從分裂狀態出發來看待事情,就必定會體驗到負面情緒。我們的情緒生活是清晰而可靠的指示器,指出我們什麼時候又從分裂狀態出發看待事情了。每當我們進入分裂狀態中時,就會感覺到某種程度的情緒衝突,而這也的確能夠引起我們的注意。一旦我們感覺到情緒衝突,就應該問自己這個問題:“我是怎樣進入分裂狀態的;此時此刻,是什麼造成了這種分裂、孤立或防衛的感覺;我在相信什麼;我做了哪些假設,這些假設被反映在身體上,顯現為情緒?”

這樣,情緒與想法就被聯繫起來了,它們是同一個東西的兩種表現形式,它們無法被分開。通常,當人們帶著負面情緒來找我時,我都會叫他們找出情緒或感受背後的想法。有時候人們會堅持說情緒背後沒有想法。遇到這種情況時,我就建議他們與那個情緒同在,深入地冥想。如果那個情緒能說話的話,它會說什麼?

我一次又一次地看到,一旦人們花一天、兩天或一個星期的時間來處理某個困難的情緒,他們最終會經驗到一種恍然大悟的感覺。他們對我說,“阿迪亞,本來我確實相信我的情緒中不包含任何想法。我以為它只是單純的恐懼、憤怒或怨恨。但事實上,當我真正深入情緒、真正靜下來時,突然間我開始聽到情緒背後的故事。我能夠聽到正在製造情緒的種種想法。”

一旦人們能夠找出正在製造情緒的種種想法,就能開始探詢那個想法到底是什麼,它是不是真的。當然,任何一個導致分裂的想法都不是真實的。

這一點非常令人震驚。我們所有人全都在這樣一個世界中長大:在這個世界中,我們認為某些負面情緒是理所當然的。受害者的感覺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我們說,“某件事情發生在我身上,某某人對我做了什麼,因此我是一個受害者。”我們可以根據我們有充分的理由成為受害者這個信念,建立一整套理性與情緒生活。但是當我們審視這一點時,我們看到這只是一個讓我們陷入分裂狀態的伎倆。實相從來不會用受害者的視角來看待事情,它總是在用一個完全不同的視角來看待事情。我們或許會想,“某某人不應該對我說那樣的話,”但事實是他們說了。一旦頭腦說某件事情不應該發生,我們就會經驗到內在的分裂。它是即刻的。我們為什麼會經驗到分裂?因為我們在與事實爭辯。

這一點是確定無疑的:如果我們因為任何理由而與事實爭辯,就會陷入分裂狀態中——這便是事情的運作法則。事實只是事情本來的樣子。一旦我們內在有任何部分在判斷它、譴責它、說它不應該發生,我們就會感覺到分裂。

我們大多數人所接受的教導是,因為某些事情而陷入分裂狀態是自然的。我們被教導,如果我們不因為某些事情、不因為我們自己的痛苦或別人的痛苦而進入分裂狀態,就是在自欺欺人。這就好像如果我們在某些事情上不經歷某種程度的分裂感,就不是一個富有同情心的人。

但是在進入更深層的覺悟之後,我們會碰到一個令人震驚的事實:我們認識到我們找不到與事實爭辯的充分理由,因為我們永遠都贏不了。與事實爭辯是讓自己痛苦的可靠方法,才是療愈痛苦的完美處方。

更糟糕的是,我們發現,一旦自己與任何事情進行爭辯,就會被它牢牢束縛住。無論事情發生在30年前還是昨天早上,如果我們與它爭辯,就被它絆住了。我們一次又一次地重新體驗同樣的痛苦。與某件事情爭辯無法幫助我們超越它,無法幫助我們處理它。事實上這麼做只會囚禁我們,使我們被自己所爭辯的任何事情牢牢束縛。

認識到我們與事實真相的諸多爭辯沒有一個具有真實性,是一件令人吃驚的事情。我們的爭辯只是夢境狀態的一部分。現在,光是在嘴上說它們是夢境狀態的一部分或聽別人這麼說,是不夠的。我們每個人都得親自審視這一點,我們每個人都得審視自己的情緒生活,把任何能夠使我們陷入分裂狀態的事情帶入意識層面。我們需要審視自己的情緒,看清它們的真實本性。我們需要質疑它們的真實性,靜靜地冥想它們,讓更深的真相浮現出來。

正如我已經說過的那樣,這不一定是一個分析性的過程。真正的探詢是體驗性的。我們並不是試圖阻止某件事情發生,因為真正的探詢除了真相本身之外,沒有其他目標。它並不試圖治癒我們,或幫助我們消除不愉快的情緒。探詢不能只受避免痛苦的慾望所驅動。避免痛苦的衝動是可以理解的,但是真正的探詢還必須具備另外一個因素,也就是那個要看清事實真相、看清我們如何讓自己陷入衝突的慾望與願心。

一旦我們認識到讓自己陷入衝突的是你我本人——我們生活中沒有任何人、沒有任何境況能夠做到這一點——就能看到我們的情緒生活是一個入口。它邀請我們更深入地審視自己,從覺醒的狀態出發來審視自己——這個狀態並不試圖改變任何事情,而只是熱愛事實真相。

人們很可能會錯誤地理解我所說的話,以為我的意思是所有的負面情緒都代表分裂狀態,但這並不是我的本意。一個人可以很難過,卻沒有分裂感。一個人可以很悲傷,卻沒有分裂感。一個人可以感覺到某種程度的憤怒,卻沒有分裂感。在西方文化裡,我們沒有太多的背景可以幫助我們理解這個觀念。然而在東方,我們卻能看到無數憤怒的神像。比如,在藏傳佛教與印度教的傳統裡,神的形象並不總是盤坐在蓮花上安詳地微笑。在這些傳統以及世界上的其他傳統裡,靈性生活包括了廣泛的人類情緒體驗。因此我們不應該斷言負面情緒(或者我們所謂的負面情緒)的存在就意味著一個人處在幻覺中。關鍵在於某個情緒是不是源自於分裂狀態。如果是的話,這個情緒就建立在幻覺的基礎上。如果經過認真的探詢,你發現這個情緒並非源自於分裂狀態,那麼它就不是建立在幻覺的基礎上。看清這一點之後,我們就能敞開自己,去體驗各種各樣的情緒。我們敞開自己,就會讓自己變成了一個廣闊的空間,任由情緒之風穿越我們的身心繫統。因此,我所談論的自由是指擺脫那些源自於分裂狀態的情緒。

情緒是如何維持孤立的自我這個幻覺的?

如果我們深入地去看的話,就會看到恐懼是維持我們的情緒層面的自我感的關鍵。那麼我們為什麼如此恐懼?因為我們所持有的這個自我觀念非常侷限和孤立。我們把自己看成了一個能夠被傷害、破壞或冒犯的人。

我們需要通過自己的探詢看到,這個自我感、這個分裂感是一個幻覺。它不是真的。它只是一個我們告訴自己的小小謊言。它只是一個把我們置於恐懼中的小小結論——我是那個我想象中的人。因為我們想象中的那個人會想象它可能在任何一個時刻被人傷害。在那個虛幻的自我感眼中,生活中充滿了危險。有人走上前來,對我們說了一句不友善的話,那個虛幻的自我感立刻就會陷入衝突與痛苦中。我們缺乏安全感,因為我們的自我感是這麼容易受到傷害。

我們孤立的自我感同時源自於我們的想法與情緒。我們大部分的情緒源自於我們的想法。我們脖子以下的身體是一部複製我們頭腦中的想法的機器。身體與頭腦是連在一起的,它們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我們感受自己的想法。當我們產生一個情緒時,我們真正體驗的是一個想法。想法本身經常是無意識的。我們的身心以一種非常奇妙的方式連接在一起:我們的感受中心、我們的心臟中心把想法複製成情緒;它把抽象的概念轉變成非常真實又栩栩如生的感受。

當我提到頭腦層面與心臟層面時,聽起來好像我在談論兩個不同的東西。事實上我在談論同一個現象:身體與頭腦,感受與情緒,正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

當我們開始從頭腦層面與情緒層面的種種固著與認同中覺醒過來時,我們看到沒有人會受到傷害,也沒有人或事物會受到生活的威脅。事實上,我們就是生活本身。當我們看到並且感覺到我們就是整個生活時,就不再害怕它了,我們不再害怕出生、生存和死亡。但是在我們看到這一點之前,我們會把生活看成一件令人害怕的事情,看成一個我們不得不跨越的障礙。

情緒層面的覺醒把我們從這些基於恐懼的固著中釋放出來。當我們開始在這個層面上覺醒時,就能以一種更加深刻的方式感受世界,就能獲得完全不同的能力。情緒體、整個心臟區域,具有高度的感受性。它是無形本體的感覺器官。無形本體通過它感覺自己、經驗自己、瞭解自己。這與“我”這個概念通過情緒與感受感覺自己、發現自己完全不同。我們的覺醒程度越高,就越能體驗到整個身心繫統是絕對的一體自性的感覺工具。

可以說,我們從情緒體中覺醒過來的程度越高,情緒體本身的覺醒程度也就越高,最終它會變得開放起來。我們的情緒衝突越少,我們的情緒體就越開放。這是因為我們越認識到沒有什麼東西需要保護——認識到促使我們進入情緒保護狀態的所有想法、觀念與信念都是假的,我們就變得越開放。

在很大程度上,情緒層面的覺醒就像是靈性之心的開啟。或許你曾經看到過一幅耶穌的畫像,在這幅畫裡,耶穌用手扒開自己的胸膛,露出一顆非常美麗又光芒四射的心。這幅畫是在描繪靈性之心的開啟。一個覺醒的人在情緒上是高度敞開的——在情緒層面或理智層面上毫不設防。當我們在心臟層面上覺醒時,會出現的一個現象是,我們發現自己開始毫不設防。當我們不設防時,從我們心中自然流露出來的便是愛——無條件的愛。

實相的終極本性是一視同仁,沒有分別心的,實相便是事情的本來樣子。確定一顆覺醒之心的最可靠的徵兆是,它一視同仁地愛事情的本來樣子。這意味著它愛萬事萬物,因為它視萬事萬物為自己。這便是無條件的愛的起源。一旦這種無條件的愛在我們心中復甦,它便成了實相表達自己的方式。實相與自己相愛,是透過覺醒的心靈發生的。它不是一件個人性的事情。它是實相位一視同仁的愛人——與自己墜入愛河。它愛萬事萬物、每一個人。它甚至愛那些你在人格層面上根本不愛的人。當你開始認識到你愛上了那些你在人格層面上根本不愛的事物、事件與人時,是一種非常美妙的感覺。你認識到那些不認同並不重要。當真理覺醒時,它愛萬事萬物,它愛那些你的人格自我所喜歡的人,也愛那些你的人格自我所不喜歡的人。覺醒的心靈愛世界本來的樣子,而不只是愛它能夠成為的樣子。我們在這個層面上的覺醒程度越高,就越能體驗到無條件的愛,這是人類生命最深刻的召喚之一。

腹部層面的覺醒

第三類覺醒是腹部層面的覺醒,這個層面是與存在關係最為密切的自我感。在這部分自我中,存在著一種非常核心的抓取——一種根本層面上的抓取。這就像是你的腹部有一個握緊的拳頭,它是我們最基本的自我感。它是那個抓取和緊縮的部位。所有其他的自我感都建立在這個抓取與緊縮的基礎上。

當靈性或意識進入形體、進入形相界時,它最初的體驗是震驚。突然之間從無限的潛能進入有限的形體中,對意識本身來說是一次令人震驚的經驗。腹部的抓取便是這種緊縮與震驚在身體層面的表現。

為了理解我所描述的這個現象,請想象一下你出生時的那一刻。你脫離了一個徹底安全、溫暖、滋潤的環境,突然間來到了一個房間裡。它比你出來的地方要冷很多,到處都是刺目的燈光和刺耳的聲音。有人正在抓你、拉你。這是你與生活本身、與子宮外面的生活的第一次接觸。如果你能想象這個情景,就很容易明白那個小嬰兒的腹部是如何突然抽緊的了。出生是如此暴力、如此突然、如此出乎意料,以至於它在我們身上留下了這種抓取的習慣。

除了出生之際所產生的最初的震驚以外,我們還會在生活中遭遇許多事情,進一步強化腹部的抓取。無論是童年時期還是在接下來的成長過程中,我們大多數人全都經歷過那些讓我們驚惶失措的事情。這些經歷都會強化腹部層面的抓取。

我們該怎樣面對這種抓取,我們該怎樣處理它呢?最終,我們得面對這種抓取背後的恐懼,因為這便是抓取的本質種恐懼反應。這就好像你的腹部裡有一個拳頭緊握著不放,它在那裡大聲叫嚷,“不,不,不,不,不!不要生命,不要死亡,不要存在,不要不存在!不,不,不!我要抓取!我要緊握!我絕不放手!”

有時候,就連走向覺醒本身也會產生恐懼。當人們越來越接近覺醒狀態時,他們經常會經驗到恐懼——因為覺醒就是突然釋放腹部的這種抓取。我們無法保證抓取從此以後就再也不會出現了,它很可能會再次攫住我們。但是剛開始,覺醒便是釋放這種抓取。當人們接近覺醒狀態時,他們通常會感覺到自己腹部的抓取變得更緊了,好像他們就要被毀滅或殺死一樣。這是一種源自於身心繫統的非理性的恐懼。

當人們告訴我他們正在經驗這種感覺時,我告訴他們的第一件事情是這很常見,幾乎每個人都會在某個時候有這種經驗。“這不是什麼問題,”我說,“現在你只是覺察到了你以前或許未曾覺察的抓取罷了。”

這時候,一個常見的問題是,“我如何才能消除它?”這個問題是從自我意識的角度出發提出來的。自我意識總是想要消除不舒服的感覺。但是,無論你試圖消除什麼,卻往往會事與願違地維持它的生命。試圖消除某個東西這一行為本身,恰恰會使這個東西繼續存在。通過試圖消除某個東西,你正在無意識地賦予它真實性。如果你試圖消除它,就必定認為它是真實的,所以這個無意識地賦予真實性的行為,恰恰為你試圖消除的這個東西增添了能量。這類緊握無法用技巧來處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意識到你什麼都做不了,便是你能夠擁有的最重要的覺悟。

問“我該怎麼辦?”等於是在暗地裡說,“我怎樣才能控制這個狀況?”對付這種意志力的唯一辦法是放下它。而一個人怎樣才能放下自己的意志力呢?事情到了這裡就變得非常微妙了,因為就連一個人想要放下意志力這一努力本身,也是一種出於意志力的行為。

或許每個人都曾經有過努力放下或臣服的經驗,但是努力與臣服本身就是兩個互不相容的概念。只要我們還在努力,就不存在放下這回事。

所以,我們將會到達一個階段,在那裡所有的技巧都不復存在,我們曾經學過的關於如何重新調整意識,使它變得更加清明的任何知識都將失去效用。我們的技巧毫無用處。在某個時刻,我們將不得不認識到,在放下存在層面的抓取這件事上,“我”什麼都做不了,在臣服這件事上,“我”什麼都做不了。然而,臣服與放下恰恰是我們需要做的事。

在這個時刻,最重要的是接受這個事實:“我”什麼都做不了。徹底接受這個事實、讓這一認識完全穿透自己,這本身就是終極的放下,它本身就意味著拳頭的鬆開,意味著存在性的、最基本的自我感的敞開。

為了讓這個過程發生,你必須看到你沒辦法做到這一點;你必須已經用遍了所有的方法;你必須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只有那時,自發的臣服才能發生。作為人,我們唯一能做的事情是看到所有的抓取都是徒勞的,所有的抓取都是我們在暗地裡抗拒自己的真實自性的一種表現形式。

當你放下腹部層面的抓取時,或許會覺得自己馬上就要死了。但是你不會死,死去的是孤立的自我這個幻覺。不過你還是會覺得自己馬上就要死了。只有當你願意為真理而死時,那個抓取才會真正離你而去。

在繼續探討這一點之前,我想補充說明一下某些人身上可能存在的情況。有些人在生活中曾經歷過非常艱難的時光,曾經歷過創傷性的事件,這些事件很有可能會使這個根本的存在層面上的抓取變得更加根深蒂固。對這些人來說,當他們越來越接近更深的意識層次時,腹部層面的抓取或許會進一步強化。如果這是你的情況的話,非常重要的一點是不要採取任何強迫性的手段。你或許需要接受專業的幫助來處理覺醒過程中的這個方面,你或許需要找具體的方法來處理這種深層次的創傷,然後才能放下它。如果這是你的情況的話,我建議你找一個真正知道如何處理這類經驗、知道如何以有效的方法來對付它們的人。你會知道這個人所提供的方法是有效的,因為它會開始起作用。這種根本層面的抓取會開始離你而去。

當然,在某種程度上,成長對我們所有人來說都是創傷性的。就算你有非常好的教養、世界上最可愛的父母和最舒適的環境,但是沒有哪個人在成長過程中不曾經歷過某種程度的創傷。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生活本身是創傷性的,尤其是對於孤立的自我感來說,它是創傷性的。對孤立的自我感來說,生活本身就是一種威脅,沒有人能逃脫這一點。

腹部層面的覺醒要求我們面對和釋放我們最深層的存在性恐懼。它也要求我們面對和釋放我所稱的個人意志,或者我們身上說“這是我想要的,我想要事情成為這個樣子”的這部分自己。終極來說,個人意志是一個幻覺,這也正是當我們試圖用它來控制和支配事情的結果時如此容易受挫的原因。但是不管它是不是幻覺,我們必須面對和處理它。需要最深刻的臣服、最深刻的奉獻以及對真理本身的真誠追求,才能完成這項任務。

真正的覺醒、真正的開悟,是在徹底捨棄個人意志、徹底放下的情況下發生的。當然,這經常會讓我們虛幻的自我感深感恐懼,我們的自我感只會把放下個人意志這件事理解成創傷性的。我們害怕放下個人意志會讓自己暴露在危險之中。我們以為如果我們放下個人意志,就永遠得不到我們想要的東西,世界就永遠不會變成我們想要的樣子,事情就永遠不會以我們想要的方式發生。

我們最終看到的是,這些結論本身只是想法而已。事實上,根本沒有個人意志這回事,但是在看到這一點之前,我們只能活在個人意志中。

正是在這裡,我們開始遇上幻滅的智慧。當我們對某件事情感到幻滅時,就意味著我們已經走到了個人意志的盡頭。只有當我們走到個人意志的盡頭時,轉變才會發生。

那些曾經染上過毒癮或酒癮並從中康復過來的人知道,康復過程中非常重要的一個要素是走到了個人意志的盡頭。你認識到,你無法通過意志力戒除自己的癮症。你的意志力並沒有你所想象的那麼強大,你無法憑自己的力量做到這一點。當一個癮症患者“跌入人生的谷底”時,這句話真正的意思是他的個人意志崩潰了。而當我們的個人意志崩潰時,在我們的身心繫統中就開始湧入一股完全不同的力量。它是靈性的力量,現在它終於能夠在我們身上起作用了,因為我們不再緊抓著個人意志不放,也不再逃避它了。

在覺醒過程中,我們所有人最終都會遭遇我們個人意志的侷限性。我們大多數人都會在不同的時候多次遭遇它,一次比一次深入,直到它被徹底根除。

喪失個人意志其實根本不算什麼損失。它並不意味著我們從此以後凡事都要逆來順受,不知道該做什麼或如何做。事實恰好相反。通過放下個人意志這個幻覺,一種完全不同的意識狀態就會在我們心中復甦了,我們會獲得新生。這幾乎就像我們在內心深處經歷了一次復活。與靈性領域裡的很多事情也是一樣,這種復活很難用語言解釋,但是大體而言,我們開始在整個生活本身的推動下前進。

道教傳統對這種推動作了非常生動的描述,道教重點探討道或真理如何透過我們表達自己。如果你仔細閱讀道德經或其他道教經典的話,就會開始瞭解意志力是如何被流動感所取代的。

當你離開駕駛員的座位時,會發現生活它能夠自動駕駛,而且發現事實上生活一直都在自動駕駛。當你離開駕駛員的座位時,生活能更輕鬆地自動駕駛——它能夠以你從未想象過的方式自由流動。生活變得像魔術般神奇。“我”這個幻覺不再擋道了。生活開始自由流動,你不知道它會把你帶往哪裡。

當人們的個人意志逐漸消失時,他們往往會對我說,“我甚至不知道該如何作決定了。”這是因為他們已經越來越少地根據個人的觀點來做事情了。他們有了一種全新的做事方式,而它的重點並不在於做這個決定還是那個決定、做正確的決定還是錯誤的決定。它更像是一種流動。你感覺事情正在朝哪個方向發展,感覺自己該做什麼。就像河流在遇到岩石之後知道該往哪個方向流——左邊還是右邊。這是一種直覺性的,與生俱來的知道。

這種流動一直都在那裡,等著我們去發現,但是我們大多數人全都陷在錯綜複雜的思維模式中,以至於感覺不到生活中存在著一種單純自然的流動。但是在混亂的想法與情緒背後,在個人意志的抓取背後,確實存在著一種流動,存在著生活的單純節奏。

我最喜歡的一個開悟的定義來自於一位名叫安東尼·德·梅洛的耶穌會牧師,他幾年前已經去世了。曾經有人叫他定義他開悟的經驗,他說,“開悟就是與不可避免的狀況無條件合作。”我喜歡這個說法,因為根據這個定義,開悟不只是一種覺悟,更是一種行動。開悟就是我們內在的每一個層面都與生命之流本身、與不可避免的狀況攜手合作。

當我們的內心不那麼衝突和分裂時,就能感受到什麼是不可避免的狀況——生活正在朝哪個方向發展。我們不再問,“這條路對嗎?我怎樣才能知道這條路是對還是錯?”這類問題事實上只會扭曲我們的感知。在生活的表象之下,正上演著更精微的事情,也就是生命之流本身。

當我們放下個人意志——當我們開始處理腹部的恐懼感,願意發自內心地對我們所害怕的任何事情說“是”時,我在這裡所說的一切就全都會變成真真切切的體驗。當我們對生活、對死亡、對自我的消亡簡單而真誠地說“是”時,就再也不需要掙紮了。它變成了一種全新的生活方式。帶領我們度過每一天生活的,是生命之流,而不是概念,不是觀念,不是我們應該或不應該做什麼。一段時間之後,我們發現生命之流總是令人驚奇的。它是一體自性的表達,它以富有療愈性又充滿慈愛的方式指導我們的存在,它以超乎我們想象的方式把各種因緣聚合在一起。

第十章 努力還是恩典?

你在靈性道路上邁出的每一步都是一次練習臣服的機會。

人們經常問我,覺醒的過程在多大程度上依靠恩典,又在多大程度上需要一定的有意識的勤奮或努力。

說實話,這類問題很難回答。在激進的非二元性的靈性流派中,許多人會說,覺醒完全取決於恩典,根本沒有努力的餘地。這些人會說,“徹底地、徹底地放手;徹底地把一切都交給恩典,因為根本不存在獨立的作為者;只存在神的旨意,一切都與神的旨意密不可分,因此一切終究都靠恩典。”

當然還有其他的流派與法門,它們則更注重個人的努力。這些流派會說,你必須努力超越自己的幻覺;你必須作出巨大的努力;你必須接受大量的靈性訓練;你必須願意真正地審視和質疑自己的內心。

這兩種觀點往往彼此否定。說你必須付出許多努力的這類教導,通常沒有多少自發性與流動的餘地。說一切都是神的旨意的這類教導,也就是你什麼都做不了,因此你最好只是放鬆自己,讓一切自動發生,往往會固著在絕對的觀點上,從而忽略更廣大的視野。我很早以前就認識到一件事情,也就是:真理從來不在任何兩極分化或二元性的說法中。當然,我對實相的終極本性的體驗是不能用二元性的方式來表達或闡述的,它超越所有二元性的觀點。

所以當人們問我他們是否需要付出努力,一切是否全靠恩典,或者是否需要他們操心時,我能提供的最有用的忠告是,到你自己的內心裡去尋找答案。如果你真的對自己誠實,你的內心會知道你是否需要探索頭腦、身體或腹部裡的某個固著,你會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需要訓練自己或仔細審視某件事情。而如果你需要作出努力去審視它的話,那就去做吧。作出努力去審視它、質疑它、發現它。

再一次地,我們所有的固著全都源自於我們的想法。因此其中的一個切入點是,審視你相信什麼,是哪個具體想法導致你看到分別或陷入分裂的情緒狀態中。這便是覺醒過程中需要訓練或努力的部分:質疑自己想法的願心與勇氣。有時候我們需要擺脫某種內在的惰性,挑戰自己去清醒地審視某件事情。

我經常告訴我的學生們,你需要有勇氣去質疑,而這需要真正的能量。深入地審視某件事情,需要足夠的勇氣。審視你潛在的模式——某個頭腦、身體或情緒層面的固著背後所隱藏的信念結構——需要高度的專注。如果我們誠實地面對自己的話,就能憑直覺知道我們正在逃避什麼。如果我們能夠對自己誠實,就能開始在心裡感覺到我們什麼時候需要作出努力。

如果我們深入地聆聽自己內在的心聲,也會感覺到什麼時候應該放手、什麼時候應該讓恩典做只有恩典才能做到的事情。我們會知道什麼時候應該敞開自己、放下任何努力或掙扎,而這有可能包括放下探詢或質疑。你會在某個時候知道你已經做了你需要做的一切,你已經實現了自己的目標,現在你需要放下虛幻的自我感,讓某個更高的力量引領前程。

我無法明確地告訴你什麼時候該努力、什麼時候該放手——這完全取決於你自己的直覺,取決於你是否對自己誠實。有時候人們問我,他們是否需要靜坐。“有些人說我不應該靜坐,因為這只是更多的自我尋求,”他們說,“其他人則說我應該靜坐,因為如果我不靜坐的話,我或許永遠都不會覺醒。你認為呢?”

對於這些人,我會說,“嗯,請你告訴我,你的內心有沒有在召喚你去靜坐?這不是應該或不應該的問題,甚至不是究竟是你的頭腦還是你的自我在提問的問題,比這更深的是什麼?這個問題底下隱藏著什麼?你究竟知道什麼?你究竟知道什麼——你想不想知道?”

這才是重要的問題。

我認為作為老師,各種使命中的一個首要任務是,幫助學生們與他們自己直覺性的、自然的指引——“內在導師”建立連接。我很清楚許多人幾乎感覺不到自己的內在導師。有些人的內心是如此衝突,以至於他們幾乎不可能找到它。在這種情況下,他們或許需要一位外在的導師來給予他們指導,幫助他們看到他們需要去哪裡、需要審視什麼,從而找到這種內在的指引。

有太多的人放棄了自己的責任。有太多的靈脩人士想要別人告訴自己該怎麼做。他們想要老師對自己說,“做這個,或不要做那個。靜坐這麼久,或靜坐那麼久。”如果我們養成了這種習慣,就很可能一直待在靈性嬰兒期裡。到了某個時候,我們需要長大,我們需要在心中尋找自己的內在指引。有些事情大部分人都知道,但他們只是在抗拒這種知道而已。他們在內心深處知道他們生活中的某些事情行得通還是行不通,他們生活中的某些部分運轉良好,其他部分則存在問題。但是作為人類,有時候我們不想知道那些麻煩的事情。所以我們假裝自己不知道。

最重要的事情是要擺脫假裝。每一件事情都會在恰當的時機與場合發生。有時候你需要付出努力,規範自己。有時候你則需要放手,認識到你無法憑自己的力量做到,一切都取決於恩典,努力、掙扎與奮鬥起不了任何作用。

但是請明白一件事情:無論我們選擇什麼法門——是漸修法門還是頓悟法門,是奉獻法門還是其他法門,我們的靈脩生活以及所有靈性覺醒的軌道最終都指向臣服。最終,它便是靈性遊戲的代名詞。我們在靈性生活中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在把我們帶向自發的臣服狀態——帶向放手。無論我們修習什麼法門,這都是最終的目標。一旦你知道了這一點,就會注意到你在靈性道路上邁出的每一步都是一次練習臣服的機會。你或許需要付出努力才能到達那裡,你或許需要付出努力,最後才願意放手、領受恩典。但是終極而言,靈性生活的全部要點可以歸結為“放下孤立的自我”——我們認為世界是什麼樣子以及它應該是什麼樣子——這個幻覺。

我們需要願意失去自己的世界。這種願心便是臣服,這種願心便是放下。我們每個人都得親自發現放下到底是什麼意思、我們需要放下什麼。它是容易還是困難一點也不重要。實際上,放下本身才是唯一重要的事情。

第十一章 自然的存在狀態

開悟只是一種自然的存在狀態。

人們經常問我,覺醒會把我們帶往哪裡。這個旅程的終點在哪裡?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因為我所說的任何事情都可能變成頭腦中的另一個目標。當然,頭腦中的目標會極大地妨礙我們獲得全然的覺醒。然而,覺醒確實有一個軌跡,我們可以把覺醒的成熟產物稱為開悟,但很難說開悟究竟是什麼。事實上,開悟與覺醒並沒有什麼不同,它就是覺醒的成熟產物。這與我們從孩子變成成年人,再從成年人變成老人一樣。覺醒的成熟經驗與表達很難用語言描述,但在某種程度上,我們還是需要描述它。至少作為老師,我試圖對它進行描述,我試圖在描述它這件事上好好失敗一番。

隨著我們對存在、對不生不死、不經創造的自我本質的直接體驗越來越深入,就會開始越來越多地進入真正的空性狀態中。我說的空性狀態的意思是,活在超越相對與絕對的層面上。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們的體驗甚至超越一體之境的知見。我們認識到,我們的核心與本質更像是一種純潛能。我們認識到自己是純潛能,在它成為任何東西之前——在它成為一,在它成為許多,在它成為這個或那個之前。

覺醒的成熟產物便是深刻地迴歸我們的本質,迴歸我們單純的真實自性——它先於並超越存在與非存在。可以說,在那裡一切都消失了,我們的頭腦不再固著在任何層面的經驗上。我們的頭腦不再固著在任何特定的表達上。固著的習性被徹底釋放了。

這種狀態並不是什麼神秘狀態,也不是一種強烈或特殊的狀態,它只是一種輕鬆自然的狀態。在人類身上,它表現為一種深沉的輕鬆、深沉的自然和深沉的單純。

在另一個層面上,它是一種確定無疑的感覺:無論你曾在這個旅程中經歷了什麼,現在你都有一種抵達終點的感覺。正如一位老禪師所說的那樣,那就像是大功告成。一天的工作結束了,你回到了家裡。在靈性生活的某個時刻,你會覺得自己自然而然地放下了所有的事情。這一點很難理解,直到有一天它真正開始發生在你身上,靈脩本身才被放下了,自由才被放下了。我們需要擺脫對自由的需求,需要從開悟的需求中覺醒過來。

在某個時刻,這一切開始自然而然地發生。我們甚至會失去我所稱的靈性世界,因為靈脩這整個觀念本身就是一種杜撰。在某一段時間裡,它或許是一種必要的杜撰,但儘管如此,它實際上還是一種杜撰。到了某個時刻,所有的杜撰都會瓦解和消失。這並不是說它們沒有任何用處。它只是意味著我們看到萬事萬物都是透明的。我們看到,就像佛陀所說的那樣,萬事萬物都是無常的;萬事萬物都是短暫的;萬事萬物都是夢幻泡影。我們最終認識到,就連我們最了不起的覺悟、最非凡的“醍醐灌頂”的時刻,事實上都是不生不死的無限之境中的南柯一夢而已。這幾乎像是我們認識到就連一個人自己的偉大覺醒,也只是另一個從未發生過的夢而已。儘管如此,我們還是能夠感覺到輝煌燦爛的實相,感覺到遍存萬有的輝煌燦爛的臨在。

正如我已經說過的那樣,這種單純自然的狀態很難用語言來描述。正如我已經提到過的那樣,描述它會帶來潛在的危險,因為這種描述很可能會變成另一個意象、另一個目標。但是這種完全自然的存在狀態遲早都會來臨。當它來臨時,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人已經“超越塵世”了。《心經》中這樣說道:“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菩堤薩婆訶;”我們的覺醒會帶領我們超越一切。它甚至會帶領我們超越覺醒本身,更不用提那些形形色色的靈脩法門或宗教了——在過去,它們或許曾有助於推動意識去超越它對形體的固著與認同。

我們或許會認為當意識已經進化到足以擺脫夢境狀態的引力時,一個人就再也不會回到塵世中來了。你也很可能會想象這個人會逐漸消失在超然的霧氣中。但這並不是最終結局。當我們徹底放手,完全把自己奉獻給真理本身時,我們會發現我們所放下的那個東西——二元夢境、我們認為自己所是的那個人、我們認為真實不虛的生活——正在以一種全新的方式召喚我們。我們發現自己以一種簡單、平常的方式再次回到生活中。我們必須先離開,然後才能重新回來。正如耶穌所說的那樣,我們必須“在世間但不屬於世間,”也就是說,我們要活在世間,但不被世界所束縛。我們願意再度投生為人,但這一次是有意識且心甘情願的投生。

一旦我們已經穿越了夢境世界,就能真正安居在形體中——我們自己身體的形體、生活本身的形體。意識再也不會回到認同中。覺醒的旅程不只是一個從夢中醒過來的旅程、一個擺脫自我的旅程、一個認識到我們以前所認為的生活只是一場幻夢的旅程。它也是一個迴歸的過程,一個從山頂下來再度回到地面的過程。如果我們一直待在覺醒的山頂上,待在超然的絕對之境裡,在那裡我們永遠沒有出生,永遠不受沾染,永遠不會死亡,我們的覺悟也尚不圓滿。

令人奇怪的是,當我們重新回到這個世界上時,生活變得異常簡單、平常。我們不再渴望擁有非凡的時刻或擁有超然的體驗。早上坐在桌旁喝一杯茶,就已經完全足夠了。在我們的經驗中,喝茶這個動作就是終極實相的全然表達。杯子本身就是我們覺悟到的真理的全然表達。走在過道里,我們邁出的每一步都是至深覺悟的徹底表達。養家餬口,和孩子們相處,去上班,去度假——所有這一切都是那不可言說之境的真實表達。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開悟就是融入平凡中,或者說是融入非凡的平凡中。我們開始認識到平凡就是非凡。這幾乎就像揭開了一個隱藏許久的奧秘——我們一直都在應許之地上,一直都在天國裡。就像佛陀所說的那樣,從一開始,就只有涅槃之境。通過相信頭腦中的意象,通過活在因為恐懼、猶豫和懷疑而變得緊縮的身心中,我們誤認為自己在別的地方。我們沒有認識到我們身處天國中;我們沒有認識到我們身在應許之地上;我們沒有認識到涅槃之境就在此時此地,就在我們當下所在的地方。

傳統的頭腦無法理解這類看法、這類知見。傳統的頭腦會說,“啊,你說的這一切聽起來非常美好,但還是有人正在忍飢挨餓,孩子們依然沒飯吃。世界上依然充斥著虐待、暴力、憎恨、無知與貪婪。”當然,所有這些事情確實存在,這一點不可否認。但與此同時,我們看到所有這些分裂知見都是正在做夢的人類頭腦的產物。這並不意味著我們在忽視或逃避它們。事實剛好相反,我們看到的是生活中潛在的完美。正是從看到、經驗到並知道生活中的潛在完美這個基礎出發,我們才被一股完全不同的力量推著走。不再有任何東西拉扯著我們,也不再覺得自己需要成就什麼。我們不再覺得自己需要被人瞭解、認可、承認、愛、恨、喜歡或不喜歡。這些只是做夢的頭腦的意識狀態。一旦我們調和了所有這些二元對立,我們的身心繫統就會變得和諧統一,就會有別的力量在生活中推著我們走。它是非常簡單的東西。推動我們的那股力量、那股能量,同時也是我們的存在、我們的真實自性。

這股能量是空性的。它永遠都全然透明,它永遠都在此時此地、此刻當下。你從來都不需要一個不同的、更好的時刻。當我們看清這一刻的真相時,我們就看到了某樣非凡的東西。我們感覺到不需要把這一刻變成另外一個樣子,因為它原本的樣子就是非凡的。當我們看到這一點時,就已經治癒了自己內在虛幻的分裂,也已經開始治癒人類意識中虛幻的分裂了。

我們對人類最大的奉獻是我們自己的覺醒,也就是擺脫大部分人所處的意識狀態,發現我們存在的真相——這個真相也是眾生的真相。當我們做到這一點時,我們作為一份禮物、作為新生的自己,會再度回到這個世界上。在某種意義上,我們重生了。

在基督教傳統中,有一個基督易容的故事。那不只是一種覺悟,而是真正的脫胎換骨次新生,它會對我們的生命產生不可思議的影響。有時候,由於試圖於外在的層面上幫助他人,我們很可能會忘記我們能夠提供的最大的幫助,其實是我們自己的覺醒。這並不意味著我們完全不做外在層面上的事情——伸出援手、給飢餓的人提供食物、照顧窮人與病人。這並不意味著這些事情不用做或沒有用。但是最終,我們認識到我們最大的貢獻就是治癒我們內在虛幻的分裂。這才是我們能夠給予人類的終極禮物,也正是能夠真正改變人類的東西。人類不會因為我們構想出一個不同的政府體制而改變,不會因為某件外在強加的事情而改變,不會因為崇高的理念或宏偉的社會體系而改變。真正的轉變永遠來自於內在,來自於心靈的覺醒。我們最終看到,外在的世界只是內在世界的表達,一切形相只是無形本體的表達。

如果作為一個文化、作為一個物種,我們繼續活在分裂的意識狀態中,那麼不管我們在外面作出多少改變,還是會繼續製造分裂。但是每一個進入自然、簡單、空性的意識狀態中的人,都在為眾生作貢獻——不需要費勁,不需要居功,甚至不需要知道。當你自己的意識變得和諧統一時,你就成了一體之境展現的一部分。你終於知道開悟非常美好、深刻,但同時也非常簡單。

開悟只是一種自然的存在狀態。我們已經被催眠,認為分裂、恐懼與衝突就是人類的自然狀態。但是在某個時刻,當我們的覺知增強時,我們看到這種分裂狀態是不自然的。正如我前面說過的那樣,維持分裂的幻覺需要消耗巨大的能量,因為它不是我們的自然狀態。這應該是一個很明顯的事實,因為分裂的感覺並不自然。你或許會覺得它很普遍,或許會覺得它司空見慣,或許到處都能看到它,但是當你在自己心裡感覺到同樣的衝突時,就會認識到那種不自然的感覺。你會覺得分裂、衝突。

所以大部分人所處的意識狀態都是不自然的,也是異常的。我們不需要去尋找異常意識狀態,人類已經處在一種叫分裂的異常意識狀態中了。分裂是終極的異常意識狀態。

與常見的錯誤理解剛好相反,開悟與異常意識狀態沒有任何關係。它是在變成某樣東西或發生任何改變之前原原本本的純粹意識。

天國是自然的存在狀態。涅槃不是一個我們可以緊抓著不放的目標,也不是某樣我們試圖獲得或強加於自己身上的東西。只有覺悟到完全自然和自發的存在方式,我們才能發現涅槃之境。只有覺悟到我們在有意識地單純存在之際的真實自性,我們才能體驗到涅槃之境。

這是覺醒的承諾,它不只是獻給一個人自己的個人承諾,也是獻給意識本身,獻給所有眾生的承諾。它是空性之境的承諾,也是誕生自空性之境的世界的承諾。我們沒有人知道如果所有的人全都進入空性的意識狀態,世界將會變成什麼樣子。我們或許能夠想象這樣一個世界,但事實上,我們不得不承認那個世界是未知的。我們無法對那個世界形成任何意象。當它有一天真的變成現實時,我們才能發現那個世界是什麼樣子。但我們並不會把這種簡單自然的覺醒狀態,允許自己消失在絕對的單純之境中的這一行為,看成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它只是非常自然。它並不比任何事情或任何人更好或更高。它只是自然的存在狀態,屬於每一個人,是每一個人的繼承物。

第十二章 婚禮的故事

就算我想回去,想繼續以過去的方式看待事情,我也做不到。

我想用一個故事來作為本書的結尾。在生命中,某些特定時刻似乎能夠象徵我們覺悟到的真理。而對我來說,就存在這樣一個時刻一幾乎就像是我的整個靈性旅程都被囊括在這個特定的經驗中了。它發生在一場婚禮上。那是一場在體育館裡舉行的盛大婚禮。結婚典禮已經結束了,每個人都開始坐下來用餐。我們一起吃飯、交談,過得非常愉快。整個場面非常美好、溫馨。

在我認識的人中間,我通常都是吃飯最快的那一個,所以跟以往一樣,我很快就回到自助餐桌旁取第二份食物。我在自己的盤子裡裝了各式各樣的美食,轉過身去,望著坐滿了人的體育館。一直以來,我都發現婚禮是人類生活的絕妙縮影。我看到新娘與新郎,他們過得非常愉快。我看到孩子們在四處跑動、玩耍。我看到家長們在著急地試圖控制自己的孩子。我看到老年人。我看到了整個人類狀況的縮影。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我再也不會用大多數人的眼光來看待生活了,好像在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內在有某個東西正在徹底離開塵世。我已經不再用約定俗成的視角來看待事情了,那個階段已經結束了。這一了悟伴隨著一絲淡淡的鄉愁而來。我心中有一部分這樣想:“塵世並不完全是痛苦的,塵世也並不完全是糟糕的。生活中還是有很多美好的時刻。現在我在這個婚禮上,所有這些善良的人們正在觥籌交錯、相互交談。”但是在那一刻我看到,我看待世界的方式已不再是大多數人看待世界的方式了。而且我知道我再也不會以那種方式看待世界了。無論過去曾經發生了什麼,我再也不會回去了。

就算我想回去,想繼續以過去的方式看待事情,我也做不到。我已經走過了一座橋,而就在我走過去之後,橋被燒燬了。那一刻,我心裡湧上了一陣莫名的彷徨和鄉愁,我閉上眼睛,讓自己盡情體驗這種情緒。當我再度睜開眼睛時,鄉愁消失了。

突然間,我站在那裡,手裡捧著一盤食物,認識到就算我不再用我周圍大多數人的眼光來看待事物了,一切仍然如是。這就是生活,它非常美好、非常美麗。我接下來唯一要做的事情便是回到塵世中。所以我手裡捧著一盤食物,重新走進我剛才看到的場景中。我開始做每個人都在做的事情——我開始與這個人交談,或與那個人交談。在那一刻,我認識到離開塵世(在這種狀態中,我們用分裂的眼光來看待事物)並同時“重返人類狀態,重新進入喧譁與騷動中究竟是什麼意思,它就意味著生活當下的樣子已完完全全是至深實相的驚人展現了。”

從那一刻起,生活當下的樣子就披上了一層神秘的、令人驚奇的色彩。就算有時候它很瘋狂,就算有時候人們會對別人做出一些近乎瘋狂的事情來,但你永遠都能感覺到這就是你唯一能待的地方。只要我們願意睜開眼睛認清它的真相,這裡,以它原本的樣子,就是應許之地。

第十三章 阿迪亞香提訪談

死亡本身就是生命。我們必須死去才能真正活著。

本書中包含的教導來自於2007年8月阿迪亞香提在加州聖·何塞市舉行的長達三天的課程錄音。在阿迪亞作完這一系列講座之後,真音出版社的塔米·西蒙有機會對他進行了採訪,問了跟這些教導有關的一些問題。以下便是他們的對話:

塔米:讓我們繼續回到你的比喻上來:覺醒就像是已經飛離地面的火箭。人們怎樣才能知道自己的火箭已經真的起飛了呢?我能想象有些人對此很困惑。他們或許讀了很多靈性覺醒方面的書籍,因此覺得自己已經覺醒了,但是事實上,他們很可能只是在地面上噼啪作響。我們如何確定自己已經起飛了?

阿迪亞:這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我只能用一種方式來回答,也就是重新闡述覺醒的本質。

覺醒的那一刻,非常像你夜裡從夢中醒過來的那一刻。你感覺自己從一個世界中醒過來,進入了另一個世界,從一個環境中醒過來,進入了另一個完全不同的環境。從感覺上來說,這便是覺醒的感覺。你一度認為真實不虛的這整個孤立的自我,甚至你一度認為客觀存在的世界,突然間不再像你曾經以為的那樣真實了。

我並沒有說它是一場夢或不是一場夢,我只是說它非常像一場夢。在覺醒的那一刻,你經驗到生活就像是發生在你的存在本質裡的一場夢——發生在浩瀚無垠的廣袤空間裡的一場夢。覺醒並不等於經驗到無限的空間,或覺得意識擴展、喜樂或其他任何感覺。這些感覺或許是覺醒的副產品,但是它們並不是覺醒本身。覺醒與其副產品完全不同,它是一種視角的轉變。我們過去認為真實不虛的一切,現在不再具有任何真實性。它更像是發生在無限的空性之境裡的一場夢。真正真實的是無限的空性。同樣的,當你在夜裡做夢時,你的夢境不具有任何真實性,那時是你的頭腦在那裡做夢,而頭腦才是真實的——相對而言。

塔米:當你描述你自己的人生故事時,你說存在的火箭是在一個特定的時間和日期起飛的——在你25歲那一年。你認為有沒有可能有些人的火箭是在幾年的時間內逐漸起飛的——它並不是在某個特定的時刻發生的,相反,它更像是一個人逐漸意識到自己的火箭已經進入太空了?

阿迪亞:我也見到過這種情況。我遇到過一些人,他們只是在事後回顧起來的時候,才發現覺醒已經發生了,就像覺醒是從他們身後悄然接近的一樣。在這個轉變過程中,並沒有一些特殊、明顯的時刻。那幾乎就像他們悄悄溜出了夢境或溜進了外太空,然後在某個時候突然說出,“哦,那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他們無法真正指出任何一個顯著的時刻,但是他們在某個時候認識到真正的、徹底的轉變已經發生了。所以它可以悄悄接近你,也確實有可能以這種方式發生。

塔米:讓我們繼續沿用這個比喻。能不能說火箭需要特定類型的燃料,如果需要的話,是哪種燃料?

阿迪亞:我很希望自己能夠告訴你火箭的燃料是什麼。我不知道有沒有可能說出燃料是什麼,因為它不只是侷限於個人性的東西。覺醒並不只是發生在那些真正想要覺醒的人身上。覺醒並不只是發生在那些真誠地尋求覺醒的人身上。它會完全出乎意料地發生在一些人身上。我曾遇見過一些覺醒的人,他們從來沒有修過任何法門。事實上,我還遇見過一些對靈脩持否定態度的人,然後,不知從什麼地方嘭的一聲,覺醒降臨到他們頭上了。我們不能說這些人很真誠,我們不能說他們在追求靈性覺醒,或者對覺醒有任何明顯的渴求。當然,大多數有過覺醒經驗的人都在某種程度上渴望自己能覺醒到更深的實相。這是真的,但是問題在於,一旦我們說需要“這個”或需要“那個”,總會有一些與之相反的例子。覺醒是個謎。事實上,覺醒中並不存在直接的因果關係。如果存在直接的因果關係的話,那會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但事實上並不存在。

塔米:當你描述火箭時,你是在用這個比喻來探討短暫的覺醒和持久的覺醒,認為持久的覺醒意味著你永久地擺脫了夢境狀態的引力場,擺脫了你想要打造一個孤立的自我的種種習性。你已經擺脫那個引力場了嗎?

阿迪亞: 我一直都不太願意回答這樣的問題,但還是會試圖加以回答。我並不覺得自己可以說,“是的,我已經擺脫夢境狀態的引力場了”。事實並非如此。這正是比喻的侷限。所有這些比喻、所有這些解釋事情的方式,只不過是——比喻,它們都具有某種侷限性。

我得說,我的經驗是我不再相信我頭腦中浮現的下一個想法了。我已經無法真正相信某個想法了。我不能控制頭腦中會出現什麼想法,但我無法相信那個想法是真實的或重要的。由於我不再緊抓著某個想法不放,認為它是真實的或重要的,這本身就會讓我體驗到自由。

如果有人想把這種狀態稱為“超越夢境狀態的引力場”,也很好,但是我總是不太願意宣稱什麼事情。我總是提醒每一位聽眾,我唯一知道的事情就是當下。我不知道明天會怎樣。明天可能會出現某個想法,粘住我,把我拉入分裂與迷惑狀態中。我不知道或許會,或許不會。我無法知道這一點。我唯一知道的事情就是當下。

這便是為什麼我不願意說,“哦,是的,我已經實現某個目標或抵達終點線了”,因為我並不這麼看。人們在聽我講課的時候可能會產生這種感覺,但這是語言的侷限性。我真正知道的事情是我不知道。我真正知道的事情是凡事都沒有什麼絕對的保證。我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或者下一刻我會不會陷入迷惑狀態。我真正知道的是,我永遠都無法知道這一點。

塔米:好的,我接受你的這個說法,你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會不會出現某個魔術貼想法。但是回顧過去,你最後一次產生魔術貼想法是在什麼時候?

阿迪亞:我想澄清一下,我並沒有說我不再產生魔術貼想法,或不再有魔術貼想法了。可能還是會出現某個想法,使我在瞬間產生抓取的衝動,從而體驗到某種分裂感。我並沒有說這種情況不會發生或不再發生了。我說的是,當它真的發生時,想法的產生與看穿它之間的時間間隔非常小。我不知道是否存在一種完美狀態,在這種狀態中,人類的身心繫統中再也不會出現任何“粘性的”想法,或者緊抓著某個想法不放的時刻。在我看來,如果一個人依然活在人類的身體與頭腦中,就意味著他時不時地會碰上這類經驗。區別在於,到了某個階段,粘性想法的形成與消失之間的時間間隔會變得如此之小,以至於想法的形成與消失幾乎也是同時發生的。

所以我不會說,在我所處的狀態中,再也不會產生魔術貼想法了。只不過時間間隔變得如此之小,以至於到了某個時候,你幾乎看不到間隔。我想有些觀念認為開悟意味著一個人已經到達了一個完美的境界,在那裡,你再也不會碰到任何不舒服的事情,你的意識中再也不會出現任何虛幻的想法了——這類觀念本身就是錯覺妄想,開悟並不是這樣運作的。

另外,那其實並不重要。當想法的形成與消失之間的間隔變得如此之小,小到很快就能被看穿時,我們突然認識到這本身就是自由的一部分。我們認識到產生一個想法沒什麼大不了的,因為我們不會被卡得太久,這其實就是自由的一部分。我想其餘的一切不過是一種推銷手段,把開悟說成某樣與它毫不相干的東西。我明白,人們在聽了我的講課之後,可能會在頭腦中形成一個意象,認為持久的覺醒應該是什麼樣的,但這並不是我想要描述的。覺醒更像是能夠將分裂的想法與相信這個想法之間的間隔變得幾乎不存在一樣的一種狀態。

塔米:我很好奇你會遇到哪些麻煩或困難的情形。在我們的談話中,你曾經和我分享過,當你的網絡或打印機出問題時,你會對電腦很惱火。那些時候你會怎麼辦?你會想辦法消除那個間隔嗎,還是它會自動消失?

阿迪亞:嗯,通常我會產生惱火的情緒。我會感受到這種情緒,但不會去判斷它。這是真正的關鍵。並不是說我只是忽略它或不去注意它,但我肯定不會去判斷它。通常,當它產生了,我只是體驗它,不作任何判斷,然後它就消失了。我不會把它當成一件嚴重的事情。

我不會產生第二個想法:“哦,我不應該惱火的,”或者“我為什麼惱火了?”或其他任何想法。中間會牽涉想法,因為正是想法制造了惱火的情緒,但是我看到它們並不是真的。一旦看到它們不是真的,惱火的情緒就煙消雲散了。

在過去,這個過程或許要花很長時間。我需要進行更深入、更持續的探詢。但正如我已經說過的那樣,現在那個間隔已經變得很小了,因此事情幾乎是自動發生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就像是成為一名音樂家。你練習你的音階,你練習你的音階,你練習你的音階,然後到了某個階段,你已經變得如此嫻熟,以至於閉著眼睛都能彈出來。對我來說,這就是探詢的意義。到了某個階段,它就那麼自動發生了,幾乎用不著刻意的思考。

塔米:你經常談到想法與情緒,好像它們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有沒有可能一個人有時候會產生某些情緒,其中卻不包含任何想法?比如當你沉浸在強烈的敬畏中或欣賞絕美的風景時,會情不自禁地熱淚盈眶?在那些時刻,有沒有可能你並沒有想任何事情,但在情緒層面上,有些東西卻不由自主地往上湧?或者你是不是相信我們事實上在想,但只是在一個非常精微又下意識的層面上想?

阿迪亞:確實存在著我所稱的純粹的感受或純粹的情緒,任何曾在某個時刻體驗過絕世美景或極度的敬畏之情的人,都知道這一點。存在著純粹的感知,存在著並非源自於想法的情緒。確實有這種情況。然而,大多數人體驗的絕大部分情緒都是思維過程的產物,它們是由想法變成的。

但是也存在著繞過思維過程的純粹的情緒或純粹的感受。我們的這個感覺工具,我們稱之為身體的這個美麗的感覺工具,就是以這種方式與環境互動的,這是一種純粹的互動,它不是虛擬的互動。

塔米:所有的思維都是虛擬的?

阿迪亞:所有的思維都是虛擬的,沒錯。

塔米:但如果有些情緒並非源自於思維,那麼或許有些“腹部”經驗同樣不是源自於思維嗎?

阿迪亞:腹部只是我們感覺世界的另一種方式。你會聽到人們說:“我有一種腹部感覺。”腹部感覺是一種直覺能力,也是一種本能的瞭解事情的方式。我們通過身體的那個部位來感覺事情——我們的腹部是一個直覺性的感覺器官。當然,我們能夠感覺到頭腦的產物——恐懼的想法、憤怒的想法、衝突的想法、緊縮的想法,但是腹部也會以純粹的感覺器官的形式,對正在發生的事情作出反應。

當我們的真實自性不受想法的束縛時,就會有這類直覺經驗。比如你走到懸崖邊上向下張望,看到一片巨大的空曠之地。當你向下張望時,或許會感到恐懼,但是如果你足夠敏感的話,或許會覺察到另一種反應,也就是你的意識或許會填滿那片空曠。當我們看著巨大的空曠之地時,通常會深吸一口氣,對嗎?在吸氣過程中,我們感覺到我們的意識正在向那個環境敞開。我們把空氣吸入我們的肺部、我們的心臟中心、我們的腹部。我們的整個存在、我們的整個身體,都與環境融為一體。這類心靈敞開的經驗——當肺部在意識擴展之際發出“啊”的聲音時——並不是因為我們的思考而發生的,而是因為意識在與環境互動而發生的。這就是我所說的純粹的感受或純粹的情緒。而且,它也會表現在腹部感受上。這種感覺非常強烈,也非常美好。

這是一種非常親密的體驗。這是我們的存在在用一種異常親密的方式體驗自己。我並沒有說自己對這種感受發表看法是不對的,但是一旦我們開口說話,一旦我們轉向身邊的朋友,有些東西就變了。對大部分人來說,這種經驗稍縱即逝,然後他們轉向某個人說:“這難道不是很美嗎?”並不是你不該說這樣的話。有時候我也會對別人這樣說。但是在那一刻,如果你足夠敏感的話,你就會注意到你的整個內在環境開始發生改變,你開始體驗到你剛才所說的話,然後你就會進入一種虛擬的體驗中。這種感覺與剛才那個充滿敬畏的片刻,與你的整個身體都在參與感知的那個片刻不太一樣。

塔米:當一個人沉浸在對大自然的敬畏與驚歎中時,就產生純粹的感受,但是當涉及憤怒這樣的情緒時,一個人有沒有可能產生純粹的感受?你認為一個人有沒有可能產生純粹的憤怒,而且它並不是思維的產物?

阿迪亞:當然,當然。認為開悟意味著一個人臉上一天到晚掛著愉快地傻笑,不過是個幻覺罷了。我對此持不同的看法。讓我們一起想象一下,我們正在一座現代的教堂裡聚會,有人從後門走了進來,開始像耶穌一樣大發脾氣,把兌錢商們踢翻在地,厲聲呵斥道:“你們怎敢玷汙天父的聖殿?”我的意思是,耶穌正在發神聖的脾氣,不是嗎?祂很生氣,而且祂並不是在那裡裝樣子。祂是真的生氣了,而且他正在表達他的生氣。

所以,一個人能不能從空性狀態出發去生氣?當然能。我們依然擁有每一種情緒,覺醒並不意味著我們的情緒要比一般人少。情緒只是存在於透過我們表達自己的一種方式。既有分裂的憤怒,也有空性的憤怒。

塔米:嗯,我如何能夠分辨我感覺到的憤怒是源自於分裂狀態還是空性狀態?

阿迪亞:要看你心裡是否有分裂感。

塔米:如果我的整個身心都感到憤怒,那麼它就是空性的?

阿迪亞:我想我們全都有類似的經驗,當時我們完全被憤怒吞沒了,但還是感覺到分裂和衝突。有一種憤怒是——我該怎麼說呢?——建設性的。比如藏傳佛教中有一些憤怒的神像,在他們手中的利劍上以及頭髮與眼睛裡都冒著火焰,但這些神像的憤怒與你平時所經驗到的普通的、充滿衝突的憤怒不太一樣。這一點很難用語言來描述,但是如果你看著這些神像,就會發現他們所展示的是一種不同的憤怒。這不是一種消極破壞的憤怒,而是一種積極破壞的憤怒。或許我表達得不是太好,但我想要說明的是,就連憤怒的經驗都能來自於一個純粹的地方。

塔米:我對探討這個話題特別感興趣,因為我過去體驗到的情緒範圍非常狹窄。隨著我在人生道路上不斷地成長,現在我已經能夠體驗到大量各式各樣的情緒,從許多方面來說,這非常有趣、豐富、令人愉快。當我聽到你說大部分的情緒體驗都是想法的產物時,我想要真正理解哪些情緒體驗是派生的,源自於概念,哪些情緒體驗是純粹的。我怎樣才能知道這兩者的區別?

阿迪亞:請不要誤解我的意思。我並不是說虛擬的情緒不應該出現,它們是不對的或次要的。比如,我能夠想到我的妻子穆克緹。當我在頭腦中想象她的樣子,我能夠感覺到自己心中湧起一股強烈又美好的愛意。我知道這種情緒體驗是虛擬的。我知道它是我的頭腦編造出來的,我知道它是我的思維編造出來的。這並不意味著它是不對的。但是如果我把這種愛的情緒體驗當做真正的愛,那麼我就活在幻覺中了,這或許是個美好的幻覺,但終究是幻覺。

我能夠在頭腦中創造這種意象,有時候我確實會這麼做。有關她的意象或想法在我頭腦中浮現,而我心中會湧起非常美好的感覺。所以,我們首先要明白,僅僅因為某個情緒體驗源自於頭腦層面,並不能判定它是不好的,或者我們不應該體驗它。

如果我們仔細觀察的話,就會看到人類所經驗的大部分情緒都源自於我們在每一個當下告訴自己的各種想法。這並不意味著這些情緒是不好的或不對的,這只是個事實而已。就算我們看著某樣東西,然後發現自己對它的看法,我們還是能夠體驗到正面的情緒反應。但如果我們深入探索自己的體驗,通常會認識到我們真正體驗的是告訴我們“這很美”或“那很醜”的想法。

你如何判斷某個情緒是純粹的感受,還是源自於想法?你需要去看這個情緒是否伴隨著某個故事,是否包含著某個意象。如果它確實包含著意象或故事的話,那麼你就知道:“哦,好吧,這是我的頭腦所創造的東西。事實上,我正在體驗自己頭腦中的想法。”這很好,你完全可以這麼做。只不過一旦我們把想法當成事實,就受騙上當了。

塔米:頭腦層面的純粹感知又是怎麼回事呢?一個人有沒有可能擁有“覺醒的頭腦”,在這種狀態中,頭腦不只是概念與抽象理念的編造者,同時也是一個純粹的感覺器官?

阿迪亞:在頭腦層面上,存在著對無限之境或佛教徒所稱的空性的純粹感知——對廣袤無邊的浩瀚之境的感知。我們並不是通過頭腦中的想法去感知它的,但是我們可以說是頭腦這個身體部位在領會廣袤的無限之境、廣袤的空間、純粹又令人目眩的存在之光。這一切全都發生在頭腦的層面上,而不是思維的層面上。與思維相比,這種感知方式是一種截然不同的心智,那是頭腦作為一個感覺器官在感知無限之境。

塔米:你提到過,所有的靈脩法門最終都是為了把我們帶向全然的臣服。但如果我們身上那些不願臣服的部分是隱秘的,埋藏在我們的心靈深處,該怎麼辦呢?在意識層面上,我們或許已經放下一切了,但在潛意識裡,我們或許依然緊抓著某些東西不放。我們如何才能讓這些隱藏的部分浮現出來呢?我能夠想象自己正在聆聽你關於臣服的教導,心裡想,好吧,我基本上理解了。我知道臣服是什麼意思。但是該怎麼對待我身上那些不願臣服的部分呢?我看不到它們。

阿迪亞:你或許什麼都做不了。這是人們最不願面對的一個事實,不是嗎?給我一些東西,給我一個教導,給我一些希望。當然,我們心中隱藏著許多無意識的抓取模式——我們對這些模式一無所知。或許你暫時無法覺察到它們。僅此而已。

你會在你應該覺察到它的時候覺察到它,不會早一分鐘,也不會遲一分鐘。我們或許不喜歡這個事實。人們或許不喜歡聽到這樣的話,但是讓我們來看一看自己的生活,而不是哲學、教導或我們告訴自己的道理,你就會發現這一點,不是嗎?

至少在我自己的生活中,我能夠清楚地看到,在人生中的某個階段,我還不具備某些能力。它們就是沒有出現,而且我也不知道怎樣才能培養這些能力。在某個時期,甚至都沒有人告訴我怎樣才能擁有這些能力。

多年以來,我的老師曾一再地告訴我同一件事情,至少說了幾百次。整整十年以後我才恍然大悟,“哦……現在我明白了,現在我理解了,現在它終於進入我心裡了。”十年前我怎樣才能強迫自己弄懂它呢?我似乎不太可能強迫自己。

這或許不是你正在尋找的鼓舞人心的靈性教導,但是凡事皆有時機。自我無法控制正在發生的事情,是生活在控制正在發生的事情。堅持認為必有一樣東西能夠立刻使我們深入自己的內心,更能使我們看清為了獲得覺醒而需要看清的任何事情,是違揹人們的日常經驗的。

凡事皆有時機。我們無法掌控生活。這不是我們想聽的話,對嗎?這不是我們的頭腦想聽的話。大部分情況下,我們只想聽能夠增強我們的掌控感的話。而對於那些無法增強掌控感的話,我們立刻就把它們推到一邊。

一直以來我都向人們強調這一點。一旦你開始接受你所看到的情況是真實的——不是聽我說,而是通過你自己的親身體驗,一切就會開始發生改變。

有很多次,學生們跑來跟我說,“對於這一點,對於我的這部分錯覺妄想,對於我的這部分個性,我什麼都做不了。”他們會問,“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通常我會說,“嗯,讓我們來回顧一下。你剛剛告訴我你什麼都做不了。這是真的嗎?到目前為止,有沒有任何辦法是有效的?”“沒有,到目前為止,任何辦法都沒有效。”而我會問:“你能發現任何辦法,你能看到任何辦法嗎?”有時候他們會告訴我,“不能,說實話,我看不到任何辦法。”而我會說,“如果你真正吸取這部分經驗,它正在告訴你什麼都做不了,事情會怎樣?如果你接納它,而不是推開它,事情又會怎樣?”

通常,當他們理解這一點時——不只是從概念上理解,不只是作為一個隨時可以棄置一旁的教導,而是真正允許它進入身體中,就會真正覺悟到毫無抗拒地生活究竟是怎麼回事,而這會改變所有的事情。有時候,我們試圖推開的經驗中包含著我們需要學習的最能轉化心靈的洞見。誰會想到或看到“我什麼都做不了”這個事實,將會使我們的生命發生根本的轉變?從來沒有人教過我們這一點。我們接受的教導也從來都是不惜一切代價迴避這部分知識。就算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它一直是你日常經驗的一部分——就算你一再經歷同樣的事情,你還是本能地迴避它,不讓它進來或推開它。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我們全都是癮君子。真的,我們全都和只想體驗快感與自由的癮症患者有同樣的心理機制。一旦嗜酒者認識到,“我什麼都做不了,”他就已經開始擺脫酒精的控制了。只要那個人還坐在那裡說,“我能做到,我能掌控自己,我能找到戒酒的方法。”他不會發生任何轉變。跌至人生的谷底意味著不再否認事實。我什麼都做不了,然後看清楚我所在的地方。我們不需要知道太多“該怎麼辦。”我們需要做的是在自己面前放上一面鏡子,這樣我們就能看清自己。當那個嗜酒者、那個嗑藥者看到他們什麼都做不了。看到他們無法戒除自己的上癮症時,只有那時候他們才開始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的真實狀況。

他們會開始發生轉變,這種轉變不是挖空心思想出來的,也不是練習出來的,更不是基於某種技巧。對我來說,靈脩意味著願意讓自己一敗塗地。這便是為什麼我一直告訴學生,我的法門是一個關於失敗的法門,儘管他們經常把我捧上神壇,認為我已經找到了什麼靈性秘訣。我嘗試過的每一件事情都失敗了,但這並不是說嘗試沒有起到重要作用。嘗試確實有它的作用,努力確實有它的作用,奮鬥確實也有它的作用。

但它們所起的真正作用是,最終讓我看到它們沒有用。我盡情地跳著奮鬥之舞,直到精疲力竭,但是我失敗了。在靜坐這件事上,我一敗塗地;在發現真理這件事上,我也鎩羽而歸。我用來幫助自己取得靈性上的成功的每一件事情都失敗了。但是就在失敗的那一刻,一切突然間柳暗花明又一村。

我們全都知道這一點,不是嗎?這不是什麼神聖的教義。幾乎每一個人都知道這一點,在生活中,我們全都有過這樣的經歷,我們全都看到過這樣的時刻,但是我們不想知道這一點,因為它不方便。

塔米:你建議我們問自己,“我能完全肯定什麼事情?”我也想問你這個問題。有沒有什麼事情是你能完全肯定的?

阿迪亞:我只知道我的真實自性,僅此而已,也僅此一件。所以從許多方面來說,我是這個星球上最愚笨的人,真的。對我來說,其餘的事情全都變幻莫測,其餘的事情我們只在夢中以為自己知道。我不知道應該發生什麼事情,我不知道我們是在進化還是退化,我什麼都不知道。

但是關鍵在於,我知道我不知道。與你想象的可能剛好相反,這一認識並沒有讓我變得心灰意冷。我並沒有跑到喜馬拉雅山上的巖洞裡去打坐,或者只是坐在沙發上對自己說,“哦,好吧。我什麼都不需要做,因為我什麼都不知道。”

恰恰相反——生活需要透過我扮演一個角色,因此我就扮演了那個角色。我與生活需要我扮演的那個角色攜手合作。一刻接一刻地,那個角色一直都在改變,但我與它攜手合作。我不再與生活爭吵了——它開始透過我扮演它的角色,現在我是在心甘情願,而非迫不得已的情況下扮演生活賦予我的角色。

似乎當我們處在最深的同意狀態中時,生活透過我們扮演的角色會給我們帶來極大的滿足感。它事實上就是我們一直以來就想要的一切,儘管表面上看起來,它一點也不像我們曾經想要的任何東西。

塔米:我喜歡你關於人們在獲得最初的覺醒經驗之後很有可能陷入的死衚衕的教導。我很好奇你能不能談論一下我經常看到的一個死衚衕,也就是人們在獲得最初的覺醒經驗之後,往往想要肩負起某種拯救世界的使命。你是否認為這是一個死衚衕,自我正在用這種方式把覺醒經驗變成壯大自己的資本?

阿迪亞:讓我根據自己的經驗來談一談這個現象。覺醒並沒有讓我產生這種感覺。我並沒有覺得自己需要出去拯救世界,但是奇怪的是,當我的老師叫我開始教學、開始分享覺醒的可能性時,我當時強烈地感覺到任何人、每一個人都可能覺醒。我能感覺到一種傳教的熱忱,這種感覺非常具有誘惑力,也非常鼓舞人心。當這種熱忱來自於一個真實的地方時,它是很美妙的。

我渾身上下充滿了幹勁,尤其是在我教學生涯的頭幾年裡。我發現它可以是覺醒的自然組成部分,因為一個人感覺到所有痛苦都是不必要的,一個人真的能夠從痛苦中覺醒過來。你會因此而產生一種傳教的使命感。

我沉浸在這種傳教的熱忱裡,幾年以後我發現它開始減弱了。剛開始,我就像是剛來到家裡的一隻幼犬,一天到晚圍著你上躥下跳,想要引起你的注意,想要你做什麼。在我剛開始教學的前幾年裡,我覺得自己的頭腦裡充滿了種種想法,認為哪些事情有效、哪些事情能幫助人們,而我想要與人們分享這些想法。但是兩三年之後,這股能量逐漸減弱了。我開始覺得自己更像是蜷縮在主人的安樂椅邊的一隻老狗,靜靜地躺在那裡,一副與世無爭的模樣。

在我生命中的這個階段,傳教的熱情已經所剩無幾了。我不再覺得有什麼事情需要發生。我看到每個人身上的潛能,但已經不再感到著急了。

我把這視為一個成熟的過程。這是我們許多人必須穿越的階段。關鍵是——我們穿越了嗎?我們一直在前進嗎?或者在某個時期,這一傳教的熱情是不是變成了改善自己的一個舞臺?如果發生這種情況的話——如果自我把覺醒當成一個全新的、改良自己的傳教舞臺的話,就會導致各種各樣的扭曲。

比如,我們或許開始把自己視為人類的救世主,或者認為我們的教導是有史以來最了不起的教導。據我瞭解,如果事情朝這個方向發展,我們就開始陷入錯覺妄想中了。當出現這種情況時,通常是因為某個人的自我已經把他強烈的靈性體驗據為己有了。如果這個體驗中存在著潛在的能量,而這股能量開始流入自我,並就會導致某些最深層的錯覺妄想。

我們時不時會在災難性的邪教行為中看到這種情況。當很多能量流入自我,並使它陷入錯覺妄想中時,就會出現這種情況。在覺察到這一點之前,你會認為自己就是人類的救世主。

然而真相是,我們當中沒有誰是人類的救世主。曾經來過世間的最偉大的化身——如果這樣的化身真的存在的話——就像是廣闊無垠的海灘上的一粒沙子。作為人類,我們每個人只是扮演著自己小小的角色。我們只是整體實相的一種表達而已。如果我們當中有誰認為自己所扮演的角色比我們實際的角色要大——如果我們不再認為自己只是無限的馬賽克圖案上的一個小圖片,在我看來,我們就已經開始自我膨脹、自欺欺人了。

塔米:你能不能給我一些建議,我們如何才能向人們指出這一點,告訴他們自我正在把他們的覺悟變成一種個人領地?我經常碰到這種情況,卻不知道怎樣有效地向人們指出這一點。

阿迪亞:在歷史上,靈性傳統通常會採取一些保護措施,以防止自我以這種方式利用覺悟。但是如果我們回顧靈性成長的歷史,就會發現這種保護措施並不那麼有效。那些有深刻的靈性覺悟的人通常是一個更大的靈性團體的一部分。甚至老師們也是老師團體的一部分。其初衷是,這樣人們就能相互監督。

事實上,事情從來沒有按照我們所設想的那樣發生。老師可以監督他們的學生,但是一旦有人打破這個角色,就不存在太多的相互監督了。我是說,幾乎在每一個靈性傳統中,我們都看到過這種情況,都有一些變得自我膨脹或誤入歧途的人。我確實認為我們完全可以試著把他們身上的問題如實地反映出來,而不是想要改變他們——尤其是如果我們看到某個人還沒有準備好時。那時,他們是不會聽你的意見的!

我很希望我有什麼靈丹妙藥,能夠對治你說的這個現象。我前面已經提到過,作為一個老師,當我發現學生們因為自己的靈性覺悟而自我膨脹時,最困難的事情莫過於幫助他們擺脫這種心態了。我想那是一位靈性導師最難處理的事情之一。而如果一位靈性導師都很難對付自己的學生的話——他們之間已經存在某種程度的信任感,那麼一個普通人走到某個人面前說,“嗨,你知道嗎,或許你並不像你自己所想象的那樣,是一個多麼純淨無染的解脫榜樣,”會有多困難?是的,這會是一件極其困難的事情。

我這麼說並不是在為任何人開脫,但是我們每個人確實都有與生俱來的天性。這並不是我自己的選擇,但我一直以來都是那種從來不被權力所吸引的人。我坐在你面前,是一位靈性導師,人們通常會給這樣的角色賦予很大的權力。然而,我看得很清楚,真相是,除了其他人賦予我的權力之外,我沒有任何權力,所有權力都在學生們的手中,知道這一點對人們有很大的好處。我的經驗是,當人們給我太多的權力或權威時,我會開始覺得自己生活在一個超現實的泡泡裡。在人們賦予其他人權力的背後,往往隱藏著投射,不是嗎?當某個人給我太多的權力時,他們就已經在投射了,認為我跟他們不一樣。我發現當一個人處在這樣的環境中時,會產生一種超現實的感覺。這便是為什麼我會儘可能地避免這種狀況,因為它會帶來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很明顯,與我相比,其他人則更容易受權力的吸引。他們發現成為其他人正面的投射對象是一件極具誘惑力的事情。我無法說清箇中的原委,只是就我個人而言,我從來都不覺得那是一件令人舒服的事情。

塔米:你在25歲那年經歷了你所說的“第一次覺醒”,你提到當時你聽到有個聲音對你說,“繼續前進,繼續前進。”那個聲音是什麼?你會把它稱為你的良知、你內在的寂靜或內在的小聲音嗎?

阿迪亞:哪個都行。

塔米:似乎我們每個人都有這種內在的聲音,然後那個內在的聲音會阻止我們把靈性覺悟佔為己有,變成個人的權力遊戲。你聽到那個聲音說你的覺悟還不徹底,但是不是每個人都能擁有這種內在的聲音?

阿迪亞: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的。實際上,我們全都是一樣的,因此我們全都擁有同樣的潛能。然而,從相對的角度來說,問題在於每個人是否都會聽到他們內在的聲音。很顯然,並不是每個人都會聽到。

這個內在的智慧之聲到底是什麼呢?它便是我在談論真誠時所指的東西。它便是我們內在的智慧,指引我們一直走在正軌上。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想幾乎每個人都聽到過這個寂靜的、小小的聲音。我經常舉的一個例子是,你曾經跟某個男人或女人約會,結局很糟糕。你內在有個聲音說,“不要再做同樣的事情了。”但是後來我們又遇到了另一個人,我們沒有聽那個聲音,我們墜入愛河。那個人很性感,我們只想跟他(她)在一起。最後,我們發現那個寂靜的、小小的聲音是對的,我們不應該繼續與那個人約會。最終,關係破裂了,最終,那個寂靜的、小小的聲音贏了。

所以這個寂靜的、小小的聲音並不神秘。我想絕大多數人都曾在某些時候聽到過這個聲音。但是我們非常擅長聽而不聞。我們想要那個寂靜的、小小的聲音證明自己——告訴我們為什麼。判斷我們內在的聲音是不是真實的一個很好的跡象是,它從來不會替自己辯解。如果你問它,“為什麼?”你只會得到沉默。如果你要它解釋自己,它也不會解釋。這個寂靜的、小小的聲音不需要這麼做,也從不這麼做。

如果你跟自我交談,問它,“為什麼?”它馬上會答覆你。如果你問自我,“這是不是意味著一切都不會有問題?”它就會給你一堆的保證。然而,我們心中那個寂靜的、小小的聲音對此則有一種與生俱來的無把握感。它從來不提供任何保證。那個聲音是一份禮物,我們要麼聽它,要麼不聽它。

為什麼我會聽,而其他人不聽,我不知道。我說不出為什麼。我只是很高興,就我而言,那個聲音就在那裡,而且我能夠聽到它,它一直都在我的頭腦中。順便說一下,我並不總是聽從它的指引。有很多時候我並不聽從它。

塔米:那個聲音像一個嚮導、保護神,還是隻是我們頭腦的一部分、我們真實自性的一部分?

阿迪亞:我想全都是。它是一個嚮導,也是一個保護神,還是存在之流。順便說一下,這個智慧的存在之流並不總是以聲音的形式出現。你並不只是能聽到它。對我來說,在某個階段,我很少以聲音的形式聽到它。而在其他時候,它完全就是一個聲音。正如我之前說過的那樣,在我第一次覺醒的時候,那個聲音對我說,“這並不是覺醒的全部,繼續前進。”那是一種聽覺經驗。

但是現在,這個指引我的智慧更多的是以一種流動的形式出現,那更像是在感覺生活中的能量流。聲音也是流動的一種表現形式。我想,當我們感覺不到生活的自然流動、向左轉或向右轉的流動、做這件事或做那件事的流動時,它就不得不變成聲音。

我們許多人都不夠敏感,無法感覺到它,因此流動就以聲音的形式出現。但是對我來說,在目前這個階段,更像是跟隨生活的自然流動。正如道教徒們所說的那樣,跟隨道的流動。

所以它有不同的面向。它是一種流動,也是一個聲音,還是一個保護你的聲音、你的顧問、你的良知,但並不是社會教導我們的良知。它是一種不同的良知。因為社會教導我們的良知是我們的超我——那個良知總是包含著判斷。這不是超我,而是某個別的東西。這來自於一個完全不同的存在狀態。

塔米:你曾在前面談到過,你如何發現自己不能抓著某個老師、某個法門或傳統的衣角——你將不得不找到你自己的道路,以及這一點有多麼重要。

阿迪亞:那對我來說極其重要。

塔米:而且你也鼓勵你的學生找到他們自己的道路。我很感興趣的是,似乎許多人,包括我自己,因為認識了你而感覺到與你的連接,感覺自己不那麼孤獨了,幾乎就像我們既相互獨立但同時又在一起。你能談談這一點嗎?

阿迪亞:當我在二十多歲時發現我需要找到自己的道路,不能完全依賴某個傳統或某位老師時,我看到了一個意象。在那個意象中,我正在太空中漫步,有一條紐帶把我和宇宙飛船連在了一起。在某個時刻,我俯下身子,切斷了那條紐帶。我獨自在太空中漂浮,沒有依靠任何人或任何東西。然而,這並不意味著我離開了我的老師,這也並不意味著我離開了我的傳統。我並沒有排斥任何東西,只是看到,實際上,靈脩完全是我自己的責任。沒有哪個傳統、哪個老師、哪種教導會把我從自己身上拯救出來。我認識到,我不能放棄那個權力。

當然,在那一刻我非常害怕。我想,天吶,萬一我只是在欺騙自己呢?在那一刻,我認識到我知道得並不多。然而,我還是堅持認為自己要親自驗證一切。

許多人告訴我,他們視我為老師,說跟我學習的感覺與跟其他老師學習的感覺不太一樣,因為我不是那種會跟學生們建立私人關係的靈性導師。每當我來到現場,就開始講課,在講課的時候與學生們互動,但我沒有靈脩中心,也沒有提供可以跟學生們進行非正式交往的渠道。

順便說一下,這並不是學生與老師之間唯一的一種關係。我想,親密的師生關係同樣起著重要的作用。事實上,當我的教學規模在幾年時間內變得越來越大時,有些人開始懷念當初的小範圍教學,小範圍教學對有些人的確有效。我會講課,上課結束之後,我們會一起喝茶、吃午飯或早飯,有些人喜歡這種方式。教學規模擴大之後,很多事的結構不可避免地發生了改變,對於這些人來說,這種方式不再有效了。他們不得不去找其他老師,以更好地滿足自己的需求,擁有更多的親密感。

從本質上來說,我的教學風格是讓人們用自己的雙腳站立,但是通過用自己的雙腳站立時,他們會在彼此身上找到了某種親密感。我在這個層面上與人們會晤,把他們看成完整、有能力的人,擁有他們或許自認為沒有的潛能。而當他們站在那裡,開始發現自己內在的資源時,那是我們會晤的地方。我不會在人們的匱乏狀態中,在他們認為自己缺乏能力的情況下與他們會晤。他們越獨立自主,就越會發現我們正在以一種親密的方式會晤——一種非常私人的非私人方式。

當我們願意依靠自己的力量時,就會有許多因緣前來相助——看得見的和看不見的、知道的和不知道的。關鍵是不要被下面這個觀念困住。這個觀念認為:這一切意味著孤軍奮戰。在某一刻裡,你會體會到一種孤獨感,你得面對自己,不能依賴任何老師、傳統或教導——順便提一下,也包括我的教導。突然間,你只跟自己在一起,你覺得很孤獨。但是當我們面對這種狀況、願意安住在那裡時,我們開始奇蹟般地發現我們其實有許多同伴。有許多人正在做同樣的事情。我們開始以一種不同的眼光來看待我們所學習的教導,我們開始以一種不同的眼光來看待我們的老師。從那一刻起,我們與老師的關係變得更加成熟。

塔米:在你所說的發生在32歲那年的“最後的覺醒”期間,你在其他訪談裡提到過,那次經驗中有一部分是看到你的前世。我知道你不太喜歡談這個話題。

阿迪亞:是的,我們彼此很熟,所以你才知道這件事,看起來你還是會照問不誤——真有你的!

塔米:你知道,傳說中佛陀在菩提樹下打坐,在開悟的一剎那間看到自己所有的前世在眼前閃過。我想知道你在那一時刻看到了什麼。

阿迪亞:我會試著解釋我體驗到的事情。在覺醒的那一刻,好像我徹底脫離了我原本所認為的那個自己。我感覺到浩瀚無邊的虛空。在那個浩瀚無限的虛空中,有一個你所能想象的最細小、最細小、最細小的光點。那個最細小的光點是一個念頭,在那裡漂浮。而那個念頭是:“我。”當我轉過身去看著那個念頭時,我唯一需要做的事情是對它產生興趣,而這個小光點就會逐漸靠近我。那就像是靠近柵欄上的一個孔——當你的眼睛完全貼在孔上時,你就看不到柵欄本身了,你看到的是柵欄另一邊的景象。

所以當“我”這個小點變得越來越近時,我開始透過這個叫“我”的小點觀察。我發現在這個叫“我”的小點裡,蘊藏著整個世界。整個世界都被包含在這個“我”以及這個叫“我”的小點裡。事實上並沒有一個我,而是一個能夠進出這個點的虛空,那就像是整個世界在那裡不斷地生滅、生滅、生滅。

然後我注意到還有各種各樣其他的點,而我能夠進入這些點中的每一個,每一個點都是一個不同的世界、不同的時間,而在每一個點中,我展現為一個完全不同的人。我能夠進入它們中的每一個,看到一個完全不同的自我夢境以及一個正在被夢出來的完全不同的世界。

大多數時候,我所看到的是“我”在某一世夢境中懸而未決的問題。在某些世中,存在著各種懸而未決的困惑、恐懼、猶豫與懷疑。在某些世中,懸而未決的問題是對死亡之際會發生什麼的困惑感。其中有一世我被淹死了,卻不知道正在發生什麼,隨著身體緩緩沉入水底,我感到極度的恐懼與困惑。

看到這一世以及我在死亡之際的困惑,我立刻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我得修正當時的困惑,向我的夢境解釋我已經死了,我從船上掉下來淹死了。當我做完這件事時,突然間那一世的困惑就像水泡一樣爆裂了,我感覺到前所未有的自由。許多前世的夢境一一浮現在眼前,每一個夢境的焦點似乎都集中在某個衝突上,集中在某件懸而未決的事情上。我再次進入每一個夢境,解開當時的困惑。

塔米:當時你正躺在鋪了地毯的地板上,閉著眼睛,還是怎麼樣?

阿迪亞:不,事實上,最奇怪的事情是當這一切發生時,我正在穿過客廳。我無法告訴你我走了多久。有可能是五秒鐘——因為這一切發生在時間之外,我真的不知道。有可能我在客廳裡走了五小時,但是我只是穿過客廳。

我並沒有站著不動,我正在走路,而這一切就發生在我做這件事的過程中。我穿過客廳,來到後院,我正在做什麼事情——我甚至不記得我當時正在做什麼,而與此同時,我的頭腦中上演著所有這些情景。我知道這聽起來有點奇怪。它沒有發生在我靜坐的時候,它完全與日常生活融合在一起。

正如你知道的那樣,我很少談論這類事情。我不想與很多人談論前世,尤其是那些激進的非二元主義者,他們會說沒有人出生、沒有人有前世、沒有輪迴,等等。當然,他們說的全是真的,一切都是一場夢,甚至包括前世。當我談論它們時,我只是把它們當成過去的夢境來談論。我夢到我是這個人,我夢到我是那個人。

就我個人而言,我從不試圖收集前世的經驗,用某種形而上的理念把它們包裝起來。對於前世究竟是什麼,我並沒有清晰的理解,除了知道它也具有夢境的特性之外,它沒有客觀、真實的存在。然而,那是發生在我身上的經驗。由於它發生了,我不能說它沒有發生。但是在我自己的頭腦中,我並沒有去試圖弄清楚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只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塔米:當你看著每一個夢境時,是不是感覺到那些懸而未決的事情正在得到解決?

阿迪亞:是的。這種解決不僅發生在那裡,同時也發生在現在,因為一切都是同一回事。因為凡是在那些夢境中懸而未決的事情,現在也沒有解決。因為過去與現在是同一回事,兩者有著內在的聯繫。

我之所以很少談論前世的其中一個原因是,有些已經高度覺醒的人從來都沒看見過自己的前世。知道自己的前世並不是覺醒的必要條件。我並不是一個有很多神秘體驗的人。在一段相對較短的時間裡,大概幾個月,偶爾會發生這類經驗。從那時候起,它們就時不時地會出現,但是並沒有持續。它們並不需要發生,只是它們確實發生了,對有些人來說,出現這些經驗並不是什麼不同尋常的事情。如果人們的經驗是真實的話,他們所看到的通常是他們需要看也需要釋放的東西。

正如有一位了不起的佛教女住持對我說的那樣,“你通常不會在某個前世中看到自己是一個多麼優秀的開悟榜樣,因為開悟不會留下任何痕跡,它就像是燃燒殆盡的火焰,不會留下任何業報印記。”她說如果你有任何前世的話,你很可能會看到自己是一個頭號大傻瓜——我喜歡這個說法,它也符合我的經驗。我並不總能看到自己是一個頭號大傻瓜,儘管在有些情況下,我比頭號大傻瓜還要有過之而無不及。我看到的大部分前世中都充滿了困惑,也充滿了懸而未決的業報衝突。

塔米:我之所以提及前世這個話題,部分原因是我曾聽過好幾個人這樣說你:“阿迪亞前世一定是個悟道者,這正是為什麼他這麼年輕就在靈脩上獲得瞭如此巨大的突破,能夠以如此獨到的方式教導覺醒。”你對這些說法怎麼看?

阿迪亞:如果你要我直截了當地回答的話,那麼是的,我確實看到好多世裡我都在做與這一世類似的事情。但是,需要再次強調的是,我不知道前世的整個形而上學以及它們的運作原理,而且我看到,前世並不像我們通常所認為的那樣,是一種線性的因果關係。事實上,我的經驗是,前世並不是指發生在過去的事情。我之所以叫它們前世,只是因為那是人們通常的看法,但如果要說我的真實經驗是什麼,我想說它們更像是同時存在的。

那就像是你在夜裡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是某個人。在這個夢裡,你開始記得所有這些前世。比如說你栩栩如生地記起了自己的50個前世。“哦,發生了這件事或發生了那件事。”似乎這些事情全都發生在過去。然後你從夢中醒來,躺在床上想,“哇,那真是一個有趣的夢。我夢到自己有所有的前世經驗。”突然間你或許會恍然大悟,“等一下,我正在同時夢見所有這些前世。它們全都是我此時此刻夢出來的。在我把它們夢出來之前,它們並不存在。”這便是我對前世的看法。

我並不把它們視為過去的事情,因為它們全都是同時發生的,全都相互交織在一起。

塔米:你已經透過通往不同夢境的孔洞,看到了柵欄另一邊的景象,那麼你認為在我們死亡的那一刻會發生什麼?不要說你不知道!你認為那個經驗是怎樣的?

阿迪亞:我不能說“我不知道”?好吧,塔米,看來我只能束手就擒了。

我從來不去想我死的時候會發生什麼。如果我思考死亡,我唯一想到的是死亡只是下一個經驗一僅此而已。它只是下一個經驗。不可否認的是,它與此時此刻坐在這裡與你談話這個經驗不太一樣,它只是意識的下一個經驗而已。

沒有任何東西會死去。靈性不會死,但它確實會經歷我們所稱的死亡這個經驗——身體、壽命、人格的消亡,所有這一切都會消亡。靈性或意識會經歷這個經驗,就像它經歷出生與生存、此時此刻與你談話這類經驗一樣。

此時此刻靈性正在經歷談話這個經驗。如果你問我,“死亡會是什麼樣子?”我無法像我們通常所認為那樣,把它視為真實發生的事情。我無法把死亡當成一個確鑿的事實。我只是把死亡理解為一個經驗,就跟下一個經驗一樣。知道那個經驗是什麼樣子,會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但我並不把死亡看成是一切的結束,或者像我們大部分人所想象的那個樣子。

塔米:你認為一個人死了之後,會不會獲得一些他生前所沒有的經驗?

阿迪亞:覺醒便是死亡,這便是它的本質。當覺醒發生時,我死了,一切都消失了,變得一片空白。發生在我身上的正是每個人最恐懼的事情。完全的空白,絕對的不存在。虛無,虛無,虛無。在那一刻,沒有前世,沒有今生——什麼都沒有,沒有意識,沒有出生,沒有疾病,沒有虛無。零。它是每個人所害怕的一切。這便是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這便是死亡。

這次經驗讓我認識到,死亡本身就是生命。我們必須死去才能真正活著。我們必須經驗絕對不存在,然後才能真正有意識地存在。

塔米:我曾聽過有人這樣說,“你死了之後,將會獲得如此這般的經驗,但是當你還活在身體裡的時候,就無法知道這件事或那件事。而一旦你離開了身體,心靈就解放了,你會知道許多以前不知道的事情。”

阿迪亞:我們全都會分毫不差地體驗我們相信的一切。如果你相信那個說法,那便是你會體驗的。請記住,根本沒有“客觀”現實這回事,根本沒有萬事萬物必須遵循的普遍法則。它按照你在夢境中所設想的法則運作,這是它唯一的運作法則,這也是唯一正在發生的事情。所以如果一個人相信那個說法,只意味著那是意識透過他們做的一個夢,但那個夢並不比任何其他夢境更真實。

當然,在肉體死亡的那一刻,你脫離了肉體的經驗。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一種被迫的覺醒。當肉體離開你時,人格結構也將離你而去。並不是你主動放下它,而是它被強行拿走了。在那一刻,你會獲得許多全新的經驗,因為很多你原先緊抓不放的東西不復存在了。你不再於夢中離開身體——它已經不在了。所以你會不會獲得許多以前不曾有過的經驗,當然會。

一些瀕臨死亡的人也是同樣的情況。我曾經有過一些最美好的經驗,它們來自於我跟一些瀕臨死亡的人待在一起的時候。我來到他們的床邊看望他們,那些已經準備好死的人已經放下一切了。坐在他們床邊,你能感覺到死亡正在一步步逼近,感覺到他們已經放下身體了。事實上,他們已經死了,他們已經放下身體了,而他們當中的有些人已經知道一切都沒有問題。

當你有幸待在這樣的人身邊時,會發現一種耀眼的靈光。似乎他們的身體已經變得完全透明,內在的靈性與臨在可以毫無阻隔地透射出來。身體之所以變得透明,唯一原因是那個人已經不再緊抓著它不放了。

所以,一切都很清楚了,一個人不需要等到肉體死亡的那一刻,才能放下身體。

關於作者

阿迪亞香提(這個名字的意思是“原始的寧靜”)向所有尋求心靈安寧與自由的人提出了一個挑戰,也就是認真對待“此生就獲得解脫”這個可能性。在他的禪宗老師(阿迪亞在這位老師門下學習了14年)的要求之下,阿迪亞在1996年開始了自己的教學生涯。從那時起,許多求道者在跟隨阿迪亞香提學習的過程中,覺醒到了自己的真實自性。

阿迪亞香提還著有《空性之舞》、《真正的修行》以及《墜入恩典》。人們把他所呈現的自發而直接的非二元教導與中國早期禪宗大德以及吠檀多不二論聖哲們的教導相提並論。然而,阿迪亞自己卻說,“如果你透過任何傳統或‘主義’來理解我的話,就會完全錯過我所傳達的訊息。解脫的真理不是靜止不變的,它是活生生的。我們無法用概念來描述它,也無法用頭腦來理解它。真理超越所有概念層面的原教旨主義。你的真實自性一直安居在超然之境中——此時此刻你已經覺醒了。而我只是在幫助你認出這一點而已。”

阿迪亞香提是土生土長的北加州人,與妻子安妮(穆克緹)生活在一起,在舊金山灣區進行大量的教學活動,舉辦薩尚(satsangs,靈性聯誼)、週末研討會以及靜修會。此外,他還經常去美國的其他地區以及加拿大授課。想了解阿迪亞的更多信息,請訪問他的官方網站www.adyashanti.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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