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詹米
康乃狄克州现在一月,雪感觉已经下了一辈子,积在地下室窗外的天井、重建的科学大楼砖块缝隙,挂在枝干上,挤在盘根错节的树根之间。每节上课前,我都得把雪从毛帽上甩开,从头发中拍掉,从袜子里倒出来,袜子包裹的脚都磨得发红了。我到哪儿都看到雪,积雪似乎永远不会完全融化,总是残留在我的背包和制服外套上。最惨的时候,雪甚至会黏在眉毛上,然后在第一节温暖的教室中融化,流下我的脸,仿佛是汗水,仿佛我做了什么亏心事。
回到房间,我会把防寒外套像尸体般铺在多的空床上,好让雪水不要滴到地毯。我受够脚湿答答了,空床垫湿答答感觉比较无所谓。不过随着冬天无止尽地延续下去,尤其在我睡不着的夜晚,我实在很难不把那件可悲的类人型外套看作隐喻。
但我受够到处看到隐喻了。
也许我该从这儿讲起:惨遭诬陷杀人没什么好处。以前我可能会说,遇见夏洛特.福尔摩斯是鸟事中唯一的好事。然而那是过去的我了,当时我把那个女孩化作神话,以至于在我编织的故事背后,我再也看不到真正的她。
如果我看不清她的真面目、她一直以来的样子,那么显然我也看不清自己。我的妄想并不罕见,正是所谓「伟大命运」的错觉。你自以为人生故事会经历曲折,最终来到叙事的险境与高潮,这时你会做出艰难的决定,打败坏人,证明自我价值,在世上留下名声。
我的妄想或许起于读了曾曾曾祖父写的故事,书中夏洛克.福尔摩斯终于击败邪恶的莫里亚提教授,坠落雷钦贝瀑布。那是一代伟人做出的伟大牺牲──为了击垮终极的邪恶,福尔摩斯必须牺牲自己。我像钻研其他福尔摩斯故事一般钻研〈最后一案〉,拿故事拼凑出冒险、责任和友情的使用指南,就像小孩寻求模范。即使多年前就该放手了,我仍紧抓着这些信念。
因为世上没有书本里的坏人,也没有英雄。夏洛克.福尔摩斯诈死,三年后重现江湖,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期望大家张开双臂欢迎他。世上有许多自私的家伙,也有人像我们,出于错误的忠诚跟他们绑在一起。
现在我知道我对过往的痴迷多么愚蠢──不只针对我的家族历史,也包括近来几个月与我的福尔摩斯共处的时光。为此我浪费了太多时间,为她浪费了太多时间。我受够了,我要改变。蝴蝶结蛹,蚕儿结茧──怎样都好。我也要把自己包起来,羽化成比较现实的詹米.华生。
起初很难坚持我的计划。从福尔摩斯家的庄园回到雪林佛学院后,我不只一次来到科学大楼四楼,却完全不记得怎么走来的。到头来也无所谓了。我想敲四四二号房的门多久都可以,不会有人回应。
不出多久,我就决定自怨自艾对我没好处。我得好好分析现况,写下来。过去我习惯写成故事,但这次我会很客观。自从李.道布森死在寝室以来,我碰上哪些事?有哪些事实证据?
坏事:朋友死掉;敌人死掉;彻底遭到背叛;来自各界的怀疑;心痛;脑震荡;遭人绑架;鼻梁断了太多次,害我越来越像没用的拳击手。(或惨遭抢劫的图书馆员。)
好事呢?
至于妈妈──好吧,这儿也没啥好事。前几天晚上她打电话来,跟我说她有新的约会对象了。虽然她说,詹米,我们只是玩玩而已,但她迟疑的口气反而暗示他们其实很认真。我还小的时候,爸爸和我的继母艾比盖儿结识、再婚,当时我恨透他了。妈妈担心我会同样怨恨她。
「就算你们是认真的,」我对妈妈说,「尤其如果你们很认真,我都替妳感到高兴。」
「好吧。」她顿了一下,然后说,「他是威尔斯人,人很好。我跟他说你在写作,他说他想读你的作品。他不知道你写的内容多黑暗,但我猜他还是会喜欢。」
我写的故事全都是我自己的生活,根本不是故事,妈妈也知道,她只是说不出口罢了。
说来奇怪,这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不是我列出来的利弊得失,而是发现我跟夏洛特.福尔摩斯当朋友的这几个月如此凄惨,妈妈还得先向外人警告内容。
我进到校长室做了十分钟的陈述,然后打包行李,搬到米许诺宿舍低一层楼。我利用遭人胡乱指控谋杀这一点,硬是抢到一间单人房。这个借口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但还是有用,至少达到我要的目的。从今以后,没有室友盯着我哭,没有任何人了,只有我独自一人,好让我重建人生,改成我真的想活的样子。
时间一如往常流逝。
康乃狄克州又到了一月,雪还是下个不停。我不在乎。我要编辑文学刊物,春天橄榄球季要练习,每天晚上要写好几小时的功课。我有了新朋友,他们不会索求我所有的时间、耐心和毫无来由的信任。
这是我在雪林佛学院的最后一学期。我一整年没看到夏洛特.福尔摩斯了。
没有人看到她。
「我帮你占了位子。」伊莉莎白从她旁边的椅子拿起包包。「你有带──」
「给妳。」我从背包拿出一瓶健怡可乐。去年起,学校餐厅不提供碳酸饮料(全天候的麦片餐台也取消了,学生还在公开哀悼),但我的女友时时刻刻都在我房间的小冰箱放了一手汽水,轻轻松松规避了校规。
「谢啦。」她打开瓶盖,把可乐倒进一旁装好冰块的杯子。
我问道,「大家都到哪儿去了?」我们的午餐桌旁空无一人。
「蕾娜还在微波她的豆腐,她这次尝试一种酱油蜂蜜酱,闻起来恶心死了。汤姆的咨商师必须跟他改时间,所以他在做心理咨商,但应该快结束了。玛莉耶拉跟她的朋友安娜还在排队,安娜今天可能会跟我们坐。我不知道你的橄榄球哥儿们在哪。」
我揪起脸。「我在面包区看到他们,我猜他们在囤积淀粉。」
这是老梗笑话了,我知道我该接什么。「很大只。」
「超超超大只。」
「超超超超超超大只。」
我们窃笑几声,这也是老梗的一部分。她继续吃她的汉堡,我继续吃我的汉堡。我们的朋友一一出现,等汤姆终于到了,他拍拍我的背,偷了一把我的薯条。我朝他挑起一边眉毛,无声地问咨商做得如何,他耸耸肩,表示还好。
伊莉莎白问道,「你还好吗?」我状况不好的时候,总觉得这是她最喜欢的问题。
「我很好。」
她点点头,继续低头盯着她的书,又擡起头来。「你确定?因为你听起来有点──」
「没事。」我答得太快,接着挤出微笑。「没事,我很好。」
我仿佛在跳一段每个舞步都很熟悉的舞蹈,不管是要我倒立、反方向,或在着火的沉船上,我都能跳得好。秋天我们在中庭吃饭,春天则转移阵地到餐厅外面的楼梯。现在是冬天,我们霸占了热食区旁常坐的桌子,我听见保温食物的灯光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玛莉耶拉和汤姆聊起大学提早申请上榜的可能,他们这周该要接到结果(汤姆申请了密西根大学,玛莉耶拉申请了耶鲁大学),目前两人成天只谈这件事。蕾娜在桌子底下传简讯,一边用空的手吃豆腐。蓝道和基翠奇在比较练习时受伤的瘀青,基翠奇坚持有人趁晚上在橄榄球场挖洞,蓝道则坚持基翠奇只是笨手笨脚的混蛋。一如往常,伊莉莎白在读托盘旁的小说,她翻著书页,听不见别人说话,沉浸在自己的伊莉莎白世界。我从来不知道她的世界里怎么回事,我觉得毕业前也没有足够时间去研究了。
伊莉莎白比我认识的每个人都厉害,厉害到吓人。假如她从裁缝店拿回来的制服裤子长了几公分,她会自己学怎么缝上褶边。假如她想修莎士比亚和舞蹈二,但两门课排在同一个时间,她会提出独立研究计划,取名为「从爱尔兰踢踏舞解析《罗密欧与茱丽叶》」,并在当天放学前获得许可。
假如她暗恋的男孩返校后心碎又闷闷不乐,她会给他一个学期重振心情,才邀他出去。去年秋天,一张偷塞进我信箱的纸条上写道,跟我一起去返校舞会?我保证这次不会哽到钻石了。
我答应了。当时我其实不太确定为什么──虽然我不再哀悼我和福尔摩斯不曾存在的恋情,但我也没在物色女伴。大半时间我都在念书。听起来很无聊没错,但如果不改善成绩,我不可能申请上任何大学,更别说我想去的学校了。
辅导老师告诉我,你不能永远拿道布森的谋杀案当作成绩不好的借口,不过写成申请大学的作文会很吸睛!
于是我用功念书。我参加了两个赛季的橄榄球赛,奢望假如我的成绩还是不理想,搞不好哪间梦幻大学刚好在找结实的英国中卫。我觉得有义务带伊莉莎白去返校舞会──虽然不是我把塑胶钻石塞进她喉咙,但或多或少是我的错──没想到跟过去几个月碰到的人相比,我和她在一起开心多了。
伊莉莎白一点都不惊讶。她在舞池灯光下笑着说,「你知道你有特定喜欢的类型吗?」她的金色长发像缎带卷起,鲜艳的项链在她跳舞时左右摇摆,她笑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在笑。我喜欢她,我真的喜欢她。
我有种古怪的感觉,仿佛抽出人生中一个旧的章节,在上头复写,直到下方文字全部消失。
我问道,「哪种类型?」我不确定我想知道答案。光是现场的音乐、烟雾机──我已经一脚踏在今年,一脚踩在过去了。
然而她淘气地朝我咧嘴一笑。我不熟悉这种淘气,不带秘密,不带危险。这种笑容属于自成一格的聪明女孩,深知自己即将得到想要的东西。
「你喜欢女生不屑你的鸟事。」她说完吻了我。
她说的对,我喜欢会反击的女生,我喜欢眼神深邃的女生,伊莉莎白两项都符合。虽然有时我觉得自己像她成功完成的待办事项(和妳高一暗恋的男生约会),不过──
不过问题还是在于我的鸟事,不是她对我的态度。因为一如往常,我望着明亮的窗户,想着我的欧洲历史大学先修课程报告、微积分习题、我同时得处理的数百万件事──除此之外,我还得说服自己确实需要思考这些事,逼自己去在乎。
这时身后有人把托盘掉在地上,发出尖锐的撞击哐啷声,我马上又回到了那个地方。
我站在萨塞克斯郡的草地上,奥古斯特.莫里亚提倒在我脚边,雪地上满是鲜血。警笛越来越近。夏洛特.福尔摩斯的嘴唇苍白龟裂。最后那几秒钟,我的另一段人生。
「我马上回来。」然而没有人在听,连伊莉莎白都沉浸在书中。至少我赶到厕所才开始干呕。
一名袋滚球队新生在里头洗手。我忙着干呕,一面听到他说,「真惨。」等我从厕间走出来,室内空无一人。
我撑着洗手台,盯着排水管和周围龟裂的瓷板。上回发作是因为有人用力摔上车门,那次反胃后,我随即感到怒火猛烈袭来,恐怖疯狂的怒火。我生气夏洛特妄自推论,生气她哥哥麦罗枪杀了人却逍遥法外,生气奥古斯特.莫里亚提晚了两个礼拜才叫我快逃──
我的手机叫了。我掏出手机,一面心想,伊莉莎白来问我好不好了。这么想还不赖。
然而不是伊莉莎白,我不认识这个号码。
你在这儿不安全。
我感觉有人按下播放键,播起我忘了我在看的电影。恐怖片,演的是我的人生。
我回复,你是谁?接着又惊恐地写道,是妳吗?福尔摩斯?我拨了这个号码一次、两次、三次,但这时对方已经关机了。
话筒那端说,请留言。我呆站在原地,直到意识到手机录了我的呼吸几秒。我赶忙挂掉电话。
我仍然顺利回到餐厅桌旁,脑袋因为脱水和恐惧而劈啪作响。伊莉莎白还在读书,蓝道在吃第三个鸡肉三明治,玛莉耶拉、基翠奇和名叫安娜的女生又在抱怨麦片餐台。他们自成完整的生态系,没有我也能正常运作。
为什么我要把问题加诸在他们身上?难道我想回去当受害者吗?即使我平常会找伊莉莎白帮忙,这回她也帮不了我。她已经为我吃够多苦头了。
不行。我擡头挺胸,吃完汉堡。
以防万一,我一手一直握着手机。
蕾娜说,「詹米。」
我摇摇头。
「詹米,」蕾娜又叫了一次,微微皱眉。「你爸爸来了。」我很惊讶看到他站在桌旁,毛帽上散落着雪花。
「詹米,」他说,「想事情想到出神啦?」
伊莉莎白擡头向他微笑。「他一整天都这样,」她说,「都在做白日梦。」我没反驳她一直读《简爱》,当我们全是空气。
我尽可能挤出笑容。「哈,对呀,我有很多,呃,学校的事,学校的作业要忙。」
隔着桌子,蕾娜和汤姆明显互看一眼。
「没错啊。」我的声音有点颤抖。「呃,老爸,怎么了?」
「紧急家庭事件。」他把双手插进口袋。「我帮你请假离校了。走吧,包包带着。」
老天,我心想,又来了。况且如果站起来,我不确定我的腿能撑得住。「不行,我有法文课,要小考。」
汤姆皱起眉头。「法文课是昨──」
我在桌子底下弱弱地踢他一脚。
「紧急家庭事件。」爸爸又说了一次,「快点!走了!」
我扳手指数给他看。「英文大学先修课程。物理课要报告。别这样看我。」
「詹米,林德在车上等。」
我突然感到如释重负。我浑身发抖不对劲时,只能待在林德.福尔摩斯身边。我和爸爸都知道他使出杀手锏,这回我输了。我收好东西,忽视蕾娜在桌子对面夸张地眨眼。
「晚上见。」伊莉莎白又埋首回到书中,不过她早就习惯这种状况了。
我们离开餐厅时,我对爸爸说,「我跟你说,我明天物理课真的要报告。」
第二章 夏洛特
五岁的时候,我说服自己相信我会通灵。
这个推论并不夸张。爸爸总说凡事要以事实为基础,而所有的事实都符合。整整一星期,我都梦到要去伦敦。这些梦也是基于事实,我的姑姑阿拉敏塔要去伦敦处理一些财务问题,她提议带哥哥和我一起去,办完事后带我们去国家历史博物馆看恐龙展览。麦罗爱死剑龙了。
在我的梦中,我们下了火车,来到烟雾弥漫的车站。姑姑给我们各买一个椒盐蝴蝶饼。我们必须在大理石装潢的大厅等很久。麦罗拉了我的卷发,虽然我不曾烫卷头发,花那么多时间打扮太不实际了。他把我闹哭了──这也奇怪,我从来不哭──最后我们没有去博物馆。
等那天实际来到,一切发展都跟梦境一样。出门前,妈妈把我的湿头发卷成发髻,等我在车厢中拆掉发圈,头发已经干了,变成一团乱的卷发。姑姑在车站的摊子买椒盐蝴蝶饼给我们。抵达银行后,姑姑进到雾面玻璃的办公室处理事情,我们必须在大理石装潢的大厅等她,等了非常久。我忍不住扭来扭去,由于我们不该坐立不安,麦罗伸手拉了我的一绺头发。我很痛,但没有叫出声。我们不能发出声音,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注意周遭的一切,记下来以备不时之需。我们在大厅等了四小时,我非常想上厕所。我很怕会尿裤子,而且无法想像要是尿了会遭到什么惩罚。
想到这儿,我不禁哭了起来。自从我有记忆以来,从未在公众场合哭过。麦罗又伸手扯我的头发,当作警告──麦罗十二岁,年纪够大,想避免我承受自己行为的后果,却又不够大,无法用理性的方式表达──这时阿拉敏塔姑姑从办公室出来,正好目睹我哭哭啼啼,麦罗不断戳我。她用冰水般的声音说,「孩子呀。」听到这句话,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们没有去博物馆,而是搭了下一班火车回家。
几小时后,上床睡觉前,我敲敲爸爸的书房门,打算为我的行为简单道歉,然后跟他说,我推论我会通灵。我心想,他一定会很骄傲。
爸爸听我说明我的理论。他没有笑,但他本来就很少笑。
「妳的逻辑有问题。」我说完后,他说,「小洛,相互关系不等于因果关系。妳妈妈早上七点帮妳洗澡,阿拉敏塔七点半就要来接妳,妈妈当然没时间帮妳绑头发,这时候她都会把妳的头发挽起来。妳知道车站有卖椒盐蝴蝶饼的摊子,也知道可以要求阿拉敏塔买点心给妳吃。妳知道你们要在银行等她,也许要等很久,没时间特别绕去博物馆。妳的举动确保你们去不成了。」
「──无法预测未来,妳也知道。」他盘着双手,朝我皱眉。「只有清醒的人脑能推论未来。至于厕所那件事,我相信妳不会再犯了。」
我将双手背在背后,免得他看到我扭来扭去。「姑姑要我们等她。」
「没错。」他眼睛上的肌肉一跳。「妳只需要遵守合理的规则。合理的做法是站起来,询问最近的厕所在哪里,上完后回到位子上。把现场弄得一团乱,要别人帮忙清理,这样才不合理。」
我觉得很有道理。「好的,爸爸。」
「妳该上床睡觉了。」他的眉头稍微松开。「明天早上八点狄马西黎耶教授会来,跟妳检讨等式作业。从妳的指甲判断,我想妳还没写完功课。来,跟我说我怎么知道。」
我稍微站直身体,听话回答他。
只需要遵守合理的规则。
这项原则有个问题,因为经过审慎检视后,其实很少规则是合理的。
举例来说:法律禁止强行将人锁在柜子里。整体来看,法律感觉有道理──侵犯对方自主权,可能破坏衣橱──然而我至少能举出七个合理的理由,解释我取得需要的资讯前,为何要把这个小流氓锁起来。
他其实不算流氓,年纪也不小。他是护照办事处的员工,现在是下班时间,我们在他办公室。护照办事处员工:这个称谓一点也没用,无法形容他发红的脸,他的纽泽西腔调,还有我多么容易就在周日晚上堵住他,提出我的要求。
有时候语言终究无法满足我们的需求。称他为我的目标应该最贴切了。
他威胁道,「我会报警。」他威胁我太多次,声音都哑了。
我告诉他,「你的决定真有趣。」我说的没错。我背抵着柜子门坐着,检查靴子鞋尖一道讨厌的擦痕。想把痕迹擦掉,我又得去买貂油。虽然貂很凶猛,却也长得小巧可爱,看来很脆弱。(我意识到我很伪善──我的鞋子是皮做的,皮来自牛身上,牛不应该因为没那么可爱就遭到惩罚,可惜事实就是如此。这世界冷酷不近人情,我还是继续穿我的翼纹靴子。)
他又开口了。「有趣?」
「很有趣啊,因为你得跟伦敦警局解释我在你办公室找到的这堆伪造文件。」我从口袋掏出一张影本当范例(欧盟护照,二○一八年到期,姓名是崔西.波尼茨),折起来从柜子门下滑进去。
我听到他摊开纸张。「蠢女孩,这不是假护照──」
「这本护照的正本没有无线射频辨识晶片,没通过紫外线测试,浮水印和微压纹连基本的手电筒分析都骗不过──」
「妳到底是谁?」我听不见他用手去擦汗水淋漓的脸,但我知道他肯定擦了。
不相干的问题。「我要你替鲁西安.莫里亚提伪造的所有文件。」
「我没有这个名字的文──」
「他当然不会用本名,我知道你很熟悉他的假名。他经常飞来美国,每次不管花多少钱,总是在华府这儿的杜勒斯机场降落。我追踪了他过去六个月搭的航班,你认为他为什么只在星期三抵达?」
一片静默。
「这么说好了。你的情妇星期三晚上轮班多久了?她是海关人员,真方便呢。就算护照没有晶片,她的无线射频辨识机永远都扫得到,真方便呢。」
一片静默,接着传来拳头捶门的声音。
这时我已检查完靴子。那道擦痕其实很好处理,等我不再穿得这么类似自己(黑色衣服,金色假发),转而装扮成天差地远的样子,宛如自己的卫星(例如海莉,完全为男性眼光设计的尤物),我就会把靴子送去擦亮。今晚我几乎维持本色,纯粹因为柜子里的男人看过我手边所有的造型,而且我希望今晚来他的办公室要低调些。
我岔题了。如我所说,我的鞋子没问题,于是我拿起铁锤。
「我告诉你接下来五分钟会怎么样。」我抛起铁锤,沉重的铁块在傍晚夜色下看似黑色。华生会注意这种细节,想到这儿,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强硬起来。「要不你把鲁西安.莫里亚提的别名全都交出来,也交出相对应的护照,要不我就回到你家,闯进你儿子卧房,我会确保他睡着了,再用铁锤敲烂他的喉咙。」
爸爸教我要等一秒再强调。于是我等了一秒,然后下最后通牒──我拿铁锤飞速敲向柜子的门。
里头的男子惊叫一声。
「你还没从可悲的小洞爬出来,我就可以闯进你家又走了。或者我们可以跳过这整段累人的过程,你把我要的资讯给我就好。基于你现在精神受创,我给你三十秒考虑我的提案。」
「妳是洁娜。」他疑惑地说,「妳是丹尼的女朋友,他在遛狗公园碰到妳──」
我来不及阻止自己,就用洁娜拜托拜托喜欢我的声音开口。「哇,B先生,你的㹴犬好可爱,她叫什么名字?我一直想养狗,但爸妈从来不准。有这么爱她的家人,她真的好幸福!你看她的小尾巴!」
他好一阵子没回答,害我一度担心可能害他中风了。然后我认出门缝下传来的细碎声响──他在哭。
我低头看向手中的铁锤。
最近我终于接受我可以很残忍。
从过去几年的纪录来看(再次感谢华生),这个新发现或许很滑稽。即使在表现最好的时候,我也不是优等生,但我从来没想通为什么。
我就是我──把自己塑造成雕像的女孩。我向来认为应该寻找他人身上的裂痕和缺陷,记录下来,详加利用,并抹平自己的缺陷,直到我像大理石一样发亮。我必须对一切无动于衷。我不断告诉自己我做到了,连我都信了。可惜随后就发生了一连串的爆炸性事件。在城市里当庄严的大理石廊柱很好,但是当城市陷入火海,你碎成一片一片,可就不太好了。
感觉城市已经燃烧了好久。
每晚睡觉前,我会闭上眼睛,回想上次我彻底失控时发生什么事。我会想起奥古斯特,他相信人要对抗自己最糟的直觉,他相信希望、警察,或许也相信小狗和圣诞节。他爱我,视我为他不可思议的影子。奥古斯特会去萨塞克斯,纯粹是因为我想看他受苦。
我无法把这一切想成故事。我必须把事件拆解成截然不同的事项,一一拿起来对着光看。
1. 鲁西安无法把雪林佛学院的命案赖在我头上,于是想出新计划。
2. 他决定勒索我的爸妈亚历斯泰和艾玛,以及我最喜欢的叔叔林德。
3. 条件:他们要控制林德,不让他接近哈德良和菲莉芭兄妹的伪画集团,否则
4. 鲁西安会通报政府去追查我爸爸唯一的资产:一堆装满俄罗斯资金的海外帐户。
5. 爸妈起初拒绝,鲁西安就指示妈妈的居家看护──他雇用的女护士──对她下毒。
6. 爸妈都没告诉我这些事。
7. 他们反而把我赶去哥哥麦罗在德国的公司,奥古斯特.莫里亚提在那儿替他工作。他们认为我在那儿很安全。
8. 这段期间,妈妈趁家里的监视系统关闭,制伏了她的居家看护,把她打扮成自己,下药使她昏迷,然后假装她们没有互换身分。
9. 她的计划需要用到假发和服装。这种做法(仅此而已)跟我的喜好不谋而合。
10. 林德躲在他们家地下室,爸妈则讨论起下一步该怎么做。
11. 重申一次:我都不知道这些事。
12. 好长一段时间,我都以此减轻我的罪恶感。
13. 特别注意:鲁西安.莫里亚提从海外策动这些计划,我们动不了也碰不到他。不久之后,他就躲过了我哥哥的监视。
14. 虽然这么说有点变态,但我还满钦佩他的。
15. 依照我得知及推论的结果,我只知道鲁西安在毒害妈妈,我们家的财务有问题,以及爸妈把叔叔关在地下室。我推测他们把叔叔关起来,想逼他交出继承的遗产,借此解决财务问题。
16. 根据多年经验,我没道理相信爸妈会出于好意行事。
17. 然而我仍觉得需要保护他们,免于承担我犯的错。外加还能逮到鲁西安.莫里亚提,让他永不得翻身。
18. 我的计划很简单:我要揭发莫里亚提家的伪画集团,把罪魁祸首哈德良和菲莉芭带回我们家的英国老宅。然后我会诬赖他们绑架我叔叔,让爸妈脱身。如此一来,鲁西安只得现身,因为他绝不会让家人替福尔摩斯家背黑锅。
19. 妈妈的计划很简单:林德叔叔会同意喝下鲁西安给她下的毒,但剂量不足致死。然后他会去医院,声称哈德良和菲莉芭毒害了他。如此一来,鲁西安只得现身,因为他绝不会让家人替福尔摩斯家背黑锅。
20. 你或许觉得,从上述资讯判断,这两个计划能无缝接轨。
22. 计划开始后,我拖着华生一起回到英国。当这出闹剧的每个小角色都来到我家门外的草地上──哈德良和菲莉芭甩开守卫逃跑;爸爸非常生气我介入,气我推断他和妈妈有罪;林德万分惊恐又意志消沉,病得奄奄一息。还有奥古斯特,举着双手,恳求大家休战。
23. 我哥哥麦罗比预期晚到。他从远方将奥古斯特.莫里亚提误认成他哥哥,于是从远方用狙击来福枪把他射死了。
24. 以上是所有的事实。
你看,我太习惯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自己有计划。
结果我落到什么下场?我落得孤苦无依。林德走了,麦罗成了杀人犯,奥古斯特死在积雪的草地上。华生也在场,他深知都是我的错。我只能想到这儿,我只能承受这么多。
我强迫自己回想,当作悔过。这么做不会减轻痛楚,反而是要让痛持续下去。过去我能轻易把懂得感受的自己隔离开来,我都开始相信这很正常了。然而我错了,我正在重新学习。
葛林探长曾说,妳需要去感受理性背后的血肉,妳需要感受情绪,不要因此感到抱歉。否则妳时不时仍会受到情绪冲击,到时候妳会招架不住,只能靠直觉反应,就会继续做出非常愚蠢的事。
当时我讨厌她暗示我蠢,但就算我不蠢,我也自知我的做法不再有效。况且我是很棒的学生,于是我要自己尽可能去「感受情绪」,放松对自己的控制,让住在心底的讨厌小东西自由活动。
我想葛林探长以为我会「利用」她给我的机会,开始与家人、华生和自已和解。她或许以为我会美妙地崩溃哭倒在她的沙发上,而她能泡一杯美妙的洋甘菊茶给我。谁能怪她这么想呢?
我不怪她。我没有哭,反而带着怒火逃走了。俗话说的好,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所以现在我在柜子门外随便做残酷的事。不怎么严重,不过就是过去整整两周你放进家门的女孩其实想向政府揭发你。这对我办的案子毫无必要,我只是刻意想了这番话,在伤口上撒盐。然而人都有感受,一旦知道这个糟糕的人为了钱替另一个更糟糕的人当帮凶,便会想让他确切了解他有多愚蠢。
他看到十几岁儿子的女朋友,联想到秀兰.邓波儿般的清纯女孩,但他应该联想到毒药才对。
「我的天哪。」他说,「妳真恶心。妳到底几岁?妳对我的宝贝儿子做了什么?」
「还有十秒。」我又把铁锤挥向柜子门,木材开始剥落。「九秒,八秒。」
我对他儿子只依稀感到抱歉,不过至少比毫无感觉来得好。丹尼是很简单的目标──一脸失落,天气再冷都满头大汗,在小狗身旁看来身材庞大得可笑。他实在太怕,不敢跟我尝试任何亲密接触,刚好符合我的需求。大多时候,我们都在他家后院跟他的㹴犬钮扣玩。钮扣很能跑,每当她从篱笆的木板间逃走(木板当然是我扳松的),我会让丹尼去追她,我则进去他爸爸的办公室,寻找我要的文件。壁炉上的照片几乎就够了:丹尼和爸爸在双体船上;丹尼和爸爸站在西班牙的圣家堂前面;丹尼和爸爸在大草原观察野生动物,后方吉普车上可以看到丹尼妈妈模糊的身影。当下我就知道鲁西安.莫里亚提染血的钱用在哪里了。我只需要证据。
整整一周,钮扣天天都逃跑,真是一条上进的狗。
我并不打算伤害丹尼,但他爸爸不需要知道。「三秒,」我说,「两秒,一秒。」我才说完,柜子里的男子就颤巍巍抽了一口气。
等太阳下山,我已经得到所有需要的资讯。
我收拾工具时,他问道,「我该怎么跟儿子说?」
我没有回答,毕竟这不干我的事。
一如往常,我花了四十五分钟走回五条街外的住处。期间我两度以为有人跟踪,一次则真的确定有人跟踪──没有人会那样把当地报纸夹在腋下,更不会在你经过他们跟监的商店窗口时,把报纸拿起来遮住脸。我往回走,躲进星巴克的厕所换装(假发、瑜珈裤、运动鞋),然后等到一群身穿运动服的女孩慢跑经过,再加入她们,保持安全距离。
我回到家时已经累坏了,然而我还有工作要做──拿下假发,小心放进丝网,保存在床下的木盒里;彻底把脸和靴子鞋底洗干净;挡住大门、三扇窗户和过大的通风口。起初这个通风口差点害我没租这间房子,分类广告网站上的分租广告很少写得详细,你必须知道该问什么问题。
整个程序很花时间,但固定的习惯只要跟保命直接有关,我都不会觉得无聊。一旦确定安全了,我播起萧邦的练习曲,把音量调大到盖过我发出的任何声音,然后我井然有序地把房间翻过一轮,寻找摄影机、监听设备或钻好的小洞。什么都没找到。
做完这些才九点。思考一会儿后,我决定接下来晚上有几个选项可选:
1. 嗑掉外套内衬里剩下的羟可酮。
2. 找一出电视剧来看,但剧情不要涉及谋杀及/或肢体伤害、麻醉剂、恋爱关系、英国,还有一项你一定想不到,就是夏洛克.福尔摩斯。我会这么说,是因为大家总会在最诡异的地方提到我的曾曾曾祖父。我最近看起《星际争霸战》的特定集数,因为这部影集符合我的标准,又有一个我喜欢的机器人角色。结果后来一连串的集数中,他居然戴起猎鹿帽,跟《星际争霸战》版的华生开始解谜了。我现在需要找新剧来看。
3. 嗑掉外套内衬里剩下的羟可酮──两年前圣诞节,我品味优秀的叔叔林德送我这件外套当礼物。外套现在还合身,因为那年我决定不再吃饭,好饿掉体内的坏东西,当年我把外套内里扯破,也是为了同样目的。接着也许我会走进夜色,让莫里亚提家的爪牙跟踪我的步伐,来到波托马克河上那道桥。过去几天,我在桥上碰过四到五次买毒的机会了。我会嗑掉我的药,乘着嗨的情绪(不是嗑药本身的嗨,而是知道我即将踏进黑夜,终于能永远消失),好好利用──说真的,如果一切都将结束,我会抽出靴子里的刀,把刀尖捅进莫里亚提爪牙的喉头,好确定世上终于又少了一个人追捕华生,华生又能稍微安全一点。我会回到房间,等候无可避免的沉重后果(警方介入或暴力报应),同时写下自白。也许作为最后润饰,我会拿出那年三月周日的照片。那天妈妈送我第一套化学实验组,照片中她一手放在我肩上,我像小孩一样微笑。我现在可以把照片放进口袋,等着让人发现,最后一次打出迷失小女孩的牌。我家有些人会喜欢这种无声承认有罪的方法,但我想华生会觉得很没品。(每天晚上,我都坦承我能打造这个结局,但每晚我都提醒自己这多浪费,浪费我自己、我的能力、我的力量,而我不是废物,我不是,我不是。我不会这么做。)
4. 拍下我剩下的药,把照片传给葛林探长,证明我没有嗑药(这摆明是荣誉制。我在尝试很多事,包括当个有荣誉的人),把药放回外套,然后去整理该死的化妆包。
我照了照片,传出去。然后我咬紧牙关,把化妆品全倒在地上。我弄湿一张纸巾,开始擦拭。
我的火车八小时后出发,中午我就会到纽约了。
第三章 詹米
开车到纽约市的路上,爸爸沿途都在播玛丹娜的歌。
不是平常会在广播听到的畅销金曲,而是鲜为人知的曲子,诡异的曲子。爸爸比较喜欢巴布.狄伦的曲风,所以他选玛丹娜已经让我挑起眉毛,但这简直是诡异加三级。尤其他显然会背〈这里曾是我的游乐场〉整首歌的歌词。
我通常不太去想爸爸哪里诡异(不然一天时间根本不够),但现在如果不去想,我就得思索先前上车时,林德为何表现得这么疏远。他没有好好跟我打招呼,只是坐在爸爸的凯美瑞轿车前座,远远朝我点头。
林德从来不会这样招呼我或任何人。他是我名义上的好叔叔、福尔摩斯的亲生叔叔,而且就我所知,也是她的大家族中最有人性的成员。他会在圣诞节打电话给朋友,在你走进房间时向你微笑,替我爸爸举办生日派对。就是一般人会做的事。
但不只这样。去年爸爸从英国带我们回家后,好几个礼拜林德仍卧床不起,我则身心伤痕累累,没人敢让我独处,尤其是我的家人……嗯。爸爸守在我们身旁几天后,终于出门去杂货店。当时我的继母在上班,同父异母的弟弟在学校。
于是只剩我一个人在客房,盯着天花板的风扇,我醒着的时候都这样。大多时候我都在睡觉──早上,晚饭前的时分,或太阳下山以后。唯独只有晚上,我会静静躺着不动,数着自己的呼吸,看时间缓缓流过,直到我起身走到走廊闲晃,无法甩掉奥古斯特扑倒在雪地上的画面。
奥古斯特和我并不是好朋友,但他人很好,非常好,他也因此付出代价。我曾以为我能活在福尔摩斯的世界,我能赤手夺刀,捶破玻璃,承受她身边如影随行的暴力。然而现在我知道我做不到,那个世界没有我这种人的位子。
爸爸终于出门那天,我意识到我好像一辈子没说话了。我断掉的鼻梁康复了,但张开嘴还是会痛,况且我也不确定能说什么。我刚发现我是胆小鬼,我无法承受压力,我会把住宅小火灾变成森林大火。不重要了,我要回去睡觉。学校还要一周才开学,我还不用表现得像人。
林德可不这么想。他从楼下叫我下去厨房──我猜是要说服我吃东西,虽然早上我才勉强喝了点肉汤。我缓缓走下楼梯,站在他面前,因为躺太久有点头晕。
他盯着我好一阵子,然后倾身靠在桌上,清清喉咙,哑声说,「詹米,你知道你的新发型看起来像大金刚吗?」
我笑了出来,笑到无法呼吸,笑到必须坐下,笑到都流眼泪了。林德抚着我的肩膀,直到我终于结结巴巴说起发生的事。
我只是想说,林德通常不像他的家人,不会沉溺于阴郁的情绪,然而现在他似乎闷闷不乐。我直觉想帮忙,但我提醒自己这是旧詹米的策略。旧詹米会替别人出征,把事情搞得更糟。现在我只想努力当普通人,普通人会让大人处理他们自己的问题。(况且我忙着查看手机。目前为止,诡异的威胁号码没再传简讯来。)
爸爸这个大人处理大人好友耍忧郁的方法,就是扯着嗓子大唱〈拜金女孩〉。他至少开始播畅销单曲了。
「爸,」我说,「爸。」我们距离曼哈顿还有四十分钟。
他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探向杯架寻找零钱。「我们活──在拜金世界,我是拜金──」
「拜托别唱了。」我看到林德下巴的肌肉开始抽动。「爸。」
「下个收费站我需要二十五──分钱──」
「爸──」
「詹姆。」林德没有转头就说,「可以麻烦你把音乐转小声吗?」
「我们以前在爱丁堡也会播这首歌,」爸爸说,「办夏至派对的时候,你忘了吗?」
「我记得,请把音乐转小声。」
爸爸没有碰音响。「你知道我们不需要谈这件事。」
他说,「你把儿子从学校接走,」音乐在他的话语背后悄悄播放。「我们正在开车进城,我想我们得谈。」
我们开到收费站。爸爸摇下车窗,用我没料到的凶恶态度,把零钱丢进收费篮。
过去几年跟夏洛特相处下来,如果说我学到什么,就是让这种状况自行发展,不要介入。只要说错一个字,你的福尔摩斯就会话锋一转,把原话题抛在你身后的路上。
爸爸终于又开口了。「他今年春天就要毕业了,他的课业表现很好,又交了可爱的女朋友──」
「我不懂这有什么关系。」林德的声音轻柔但坚持。偶尔他说话时,我能从他的抑扬顿挫听出夏洛特的影子。她不会用这么多字,她会说,这不相干,或华生,别说了,但口气中的不耐完全一样。
爸爸擡头瞥向照后镜。「詹米,」他对上我的视线,「过去一年──呃,你知道林德一直在追踪夏洛特,她在哪里,做了什么事之类的。不管这个决定明不明智──」
「这不重要。」林德吼道,「我的工作不是表达认同,而是追踪她。有人得确保她还活着,她哥哥摆明啥都不管。」
麦罗.福尔摩斯原先掌管灰石公司,但他现在休假,去处理他遭控谋杀的小问题。我说「他」遭控谋杀,因为是他扣下板机,但在世人(以及法庭)看来,他是无辜的。麦罗安排好手下一名佣兵替他背黑锅,我相信等他进了牢房,可以拿到一大笔优渥的奖赏。
不过福尔摩斯家的员工枪杀莫里亚提家的人?麦罗向来有能力抹去新闻,但这起案件超过他能压制的范围。消息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云,我得费尽心思装作没看到。
就我们所知,麦罗说到做到:他罢手不管妹妹和她的问题了。这么做的不只他一个人。
那天在萨塞克斯的草地上发生了什么事?我发现我知道得很少。
我一直紧盯福尔摩斯,试图理解她的行为,以至于没有退后几步,好好看整个局面。一开始她就判定她爸爸囚禁了林德,因为鲁西安.莫里亚提勒索他,而且问题跟他们家的财务有关。然而她没有直接逼问他,也不承认待她这么糟的父母本身可能也很糟糕。她反而拖着我一起执行这个妄想任务,把错怪罪在别人身上。
轻描淡写来说,结局不太好看。
林德遭到绑架,门前草地上发生谋杀案后,艾玛和亚历斯泰离婚了。天知道他们之间还剩下多少爱情,我是觉得没了。就媒体所知,艾玛带女儿到瑞士乡间,躲避儿子造成的媒体风暴。亚历斯泰一个人坚毅地守在萨塞克斯海边的老家。房子准备出售,他再也负担不起了。
这是官方的说词。
上个七月,我在妈妈家过暑假时,林德带我去吃中餐。他说他来伦敦「处理一些事」,接着我发现那些事跟他姪女有关。我知道你不喜欢谈,詹米,但是──
夏洛特.福尔摩斯不在瑞士,也不在萨塞克斯。她满十七岁后,向法院声请提早取得二十一岁能拿到的信托基金,但失败了。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笔正式纪录。
林德去琉森拜访夏洛特的妈妈,才发现这件事。当他找不到姪女──当艾玛拒绝跟他说她在哪里(我要保护她安全,林德,你也知道鲁西安.莫里亚提还逍遥法外)──他花了好几周追踪她,把范围缩小到法国,到巴黎,到前往伦敦的欧洲之星火车,然后线索就断了。他希望透过希斯洛机场的线人能再找到蛛丝马迹。
林德带我去吃汉堡,等到我嘴巴塞满食物,才把整件事摊在桌上,像翻倒的盐罐。
我不想知道。我一面愤怒地嚼食,一面跟他说,我不玩了,麦罗也不玩了──我们都收手不干了,我以为你也是。
他说,我不是要替她收烂摊子。
我吞下食物。那你何必告诉我?到底为什么?他还没回答,我就说,闭嘴。整件事不了了之。
结果现在又来了。纽约市的天际线像子弹列车朝我们冲来。「爸,我以为你又要拖我去跟夏洛克.福尔摩斯俱乐部的人吃诡异的午餐。你说什么夏洛特──」
「等一下。」林德稍微坐挺。「你带他去夏洛克的生日周末庆祝会?一月那场?我拒绝参加好多年了。」
「喔,拜托。有自助餐,大家用五行打油诗描述这一年的福尔摩斯狂热──」
「如果角色互换,」林德说,「如果主题是华生狂热,大家只想叫你戴高礼帽,要你说『太厉害了,福尔摩斯!』之类的话,你可能就不会这么想了。」
爸爸喃喃说,「我平常就常常要说了。」
「才没有,我从来没听你说过。」
「我听得出来什么时候你想要我说。根本没必要,你自己就会自夸了。」
「我倒想听你说一次──」
「福尔摩斯迷对我们很好。」爸爸清清喉咙说,「食物非常好吃,有约克郡布丁。而且每年我玩有奖征答都会赢──他们都叫我夏洛克专家。反正艾比从来不陪我去这些活动,她说我表现得像南北战争史的狂热份子。所以你怎么能怪我带儿子──」
前座传来的声音像车库里的车经过漫长寒冬后重新发动。原来是林德在笑。爸爸继续盯着路,一面伸手抓住他的肩膀。
我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们会让我无比难过。
「你们两个,」我提醒他们,「都没有好好跟我说我们要做什么。所以跟夏洛克俱乐部之类的无关,也不是要我最后一节课早退,跟你去看《悲惨世界》,或去买培根甜甜圈,或去沃尔玛超市的停车场听你偷接的警方无线电。还有什么?预演?告诉我怎么回事。」
「我以为你不在乎。」爸爸温和地对我说,「我以为你不想知道夏洛特的事。」
虽然我们花了好几年修复父子关系,不管是周末在家吃午餐晚餐,或偶尔周三晚上莫名其妙杀去百老汇,但爸爸只要用自我感觉良好的得意口气说一个字,我整个人就想反抗。我差点就要说,好啊,我在车上等就好,也许我会打电话给妈妈,聊聊她的新男友,就为了看他脸上的表情。
幸好我不是小孩了。
「没错。」我选择尽可能用轻松的口气说,「我不在乎。」
林德吼道,「那你就在车上等吧。」虽然我不是小孩,当下却感到幼稚极了。
于是我在车上等。
我想我们在苏活区。我喜欢我去过的纽约角落,但我很难判断我到底在哪里。我知道曼哈顿上城气宇不凡的大道到了下东城会变成算是可爱的蜿蜒小径,但就我所知,我完全住不起这个区域。我决定不申请曼哈顿的大学,虽然我有考虑过布鲁克林学院。研读申请资料时,我一直想到传统职人做的米布丁,文青风的保龄球馆,行人会戴有帽檐的帽子,而且戴起来真的好看。我怀疑我能否融入其中,于是就放弃了。
跟着夏洛特.福尔摩斯跑来跑去,我才意识到这一点──我对整个世界的概念其实都不是我的概念。想破解一连串模仿犯罪案,我们很难不去好好钻研原着,而我和福尔摩斯太过幼稚,居然想扮演夏洛克和他的好医生。(爸爸和林德则似乎从来没长大,一直演下去。)表现得像你只在作品中读过的角色是一回事,但我倾向美化一切的习惯可不只如此。我在寄宿学校四处张望,都能看到校舍与《春风化雨》等电影和《返校日》等小说中我记得的画面互相拉扯。虚构的世界堆叠在现实之上。我只想透过画作,绝不想透过照片看世界。
这个习惯渗入一切,包括我喜欢猜测、想像、评断的个性。上个秋天,伊莉莎白随口说她很高兴我不是「浪漫」的男友。她说,浪漫让我浑身不舒服,送花呀什么的,真讨厌。然而她语带感伤,害我觉得她希望我反驳。况且我向来不是什么糟糕男友,于是我决定改邪归正。我带她到森林野餐,还跟她说,妳可以假装这不浪漫,她听完笑了。我们从蕾娜姊姊的酒柜偷了酒来喝。整个计划本来浪漫到不行,可惜半路我才发现,我的点子完全是抄袭L.A.D.的音乐录影带。
现在我发现我对纽约的感受,根本来自不是关于纽约的电影。今天看雪有一搭没一搭落在爸爸车外,我不断想到多年前深夜看的一部电影。一对男女整晚在城市里漫步聊天,有点坠入爱河。他们在欧洲,最后决定如果对彼此的感觉没变,明年就再见面一次。我心想,人们会在一座城市里追寻这些──可能性,机会。想像女孩把脸埋进你的外套,闻着你的气味,仿佛你很重要。
这是今天苏活区另一个阴魂不散的鬼魅,我如果不承认,就是在骗人了。数十个女生走过路上,身穿黑外套,竖起领子,脚踏时髦黑色靴子,帽子拉低盖住耳朵,步伐坚定,留着黑色直发。每个都是夏洛特.福尔摩斯。
直白的模仿。
爸爸说,你在这里等。车门关上前,我听到林德提到什么「摩根(Morgan)的儿子」。摩根森(Morganson)?他们走进面包店楼上的公寓,春街一九一号,五号公寓。先不管别的,我至少学会如何观察。他和林德在楼上做好玩的,或许甚至跟我的前好友无关,而我在车上,看她一次又一次走过车外。
我一直期待其中一个女生停下来,歪过头,缓缓转身瞥进车窗,双眼被起雾的玻璃蒙蔽,像特别为我设计的恐怖片坏人。也许她们只是要去上班或上学的深发色女生,因应天气穿成这样。不重要了。我又重操旧习,想像出不同的世界,看到不存在的东西。
我没有在痴痴等候福尔摩斯,没有到处找她,没有希望她回来,拿我的手机推测谁在跟踪我,解开我的小谜题,再次毁了我。
我告诉自己,我没有。我下车,锁上车门,走去按门铃。
第四章 夏洛特
崔西.波尼茨。麦可.哈威尔。彼得.摩根维克。
通常我不会把任何人的假名名单带在身上,更别说是鲁西安.莫里亚提的了。我会记下来,处理掉证据。不过这次还有对应的护照号码,我还来不及塞进脑袋。
这个说法或许别扭,却很贴切。每次我想记下一长串数字,感觉就像把泡棉塞进太小的盒子。文字总是好处理多了,尤其是专有名词,例如地点、人名和交通工具,任何在世上过活留下的痕迹。如果是我能操弄的数字,也还好应付。算式,没问题。数字理论,没问题。然而我觉得把圆周率背到小数点后第二十位既没意义,也不可能。
狄马西黎耶教授说过,「两者未必非相关。」当时我十一岁,非常孤单。当年我有一个重大发现:我其实想跟其他人相处,但我找不到对象,因此我必须掩饰这个非常不方便的缺陷。狄马西黎耶认为我有许多缺陷,但我不同意。我还挺喜欢自己的。
印象中,那天早上其实是我最后一次觉得喜欢自己。那时我幻想着下午的翻腾体操练习,教练答应会教我在阴暗的房内走高横杠。
而且要穿高跟鞋。
我没有在想数字。
狄马西黎耶在我眼前弹弹细瘦的手指。「夏洛特,就算妳对某件事很不在行,不代表就没有意义。妳尝试的每件事之间,唯一的公因数就是──」
我重复道,「妳自己。」如果我问体操教练,也许她还会替我蒙眼。
「没错。」他隔着桌子朝我皱眉。「负点责任。」
如果我够有礼貌,也许她还会拆掉安全网。
狄马西黎耶拍拍国家保险号码列表,整页写满了数字。「给妳五分钟背下来,现在开始。」
通常我会需要二十分钟,上体操课的日子,则需要二十五分钟。那天我实在太不专心,等时间到,我一个号码都没记住。
「妳应该知道,如果我放妳进入真实世界,靠妳现在的技能,妳早就死了。」说出这番话他摆明很开心,因为他的眼角皱起来,仿佛说了笑话。由此可见我和家教的关系如何。
「我背不起一堆数字,所以我会死。」我说,「我可以先告退吗。」我刻意省略问号。
「嗯,」他说,「当然。」
那天下午,我在二十二秒内蒙眼走过高横杆。隔周,狄马西黎耶要我开始吃聪明药,解决我的「注意力问题」。
前往纽约的高铁上,我记下莫里亚提的假护照号码,把纸张撕成碎片。我在真实世界了,而我逐渐发现,我不打算死掉。
下午我待在切尔西区的餐厅,窝在酒吧喝气泡水。我的目标坐在餐厅彼端座椅漂亮的雅座,开着一个接一个商业午餐会议。我不禁庆幸不管我是哪种人,至少不是二十几岁的银行家。
我点的橄榄要十七美元,总共十二颗。我努力想让这盘讨厌的东西撑久一点。
手机上的简讯写道,妳什么时候会到,我可不能配合妳的行程。
快了。我回复完,把手机收起来。酒保一派轻松收走我的饮料和橄榄。「除非妳还在工作?」
我在工作没错,但跟她想的不同。「请给我──」
我的目标站起来,脚步有些踉跄,大概因为我看酒保给了他两杯琴酒马丁尼。
我说,「买单。」即使加上她印出帐单、交给我、我付钱的时间,我还是比目标早到门口。
跟踪他像小孩玩游戏,简直污辱人。他甚至没有很醉,也许只是笨,或没注意罢了。刚认识华生时,我很肯定如果我想试试看,我可以解开并扯掉他裤子上的腰带,他都不会发现。我跟他说过一次,他似乎吓了一跳,之后整整把弄了腰带一个小时。
我的目标往南走了好几条街,我忍不住心想为什么他不叫计程车。他的小牛皮手套摆明他很有钱。天气酷寒,印象中有次来纽约拜访叔叔时,也是这种冬天。当时我进了一趟勒戒所──如果没记错,应该是圣马科斯的帕拉贡女子中心──事后父母不想要我回家,于是林德让我住在他的备用公寓。叔叔带我去切尔西区最好的餐厅,坚持要我吃掉他替我点的食物。一切都很顺利,直到有个周四晚上九点,我在厕所碰到一个女孩,她问我「跑不跑趴」,然后从胸罩掏出一包药。结果我又进了帕拉贡女子中心的姊妹勒戒所「佩塔卢马的当下新世代中心!」三个月。
现在我配合自己的脚步,一边想着当下新世代!当下新世代!一面跟着他漫步走在第七大道。每走过一条街,他总习惯掏出手机查看时间,再把手机塞回大衣口袋。我们就这样在融雪中卖力走过长长的街区,沿途只见红灯停止的灯号,以及他手机待机萤幕上的土星图案。最后他转进苏活区一条时髦的小巷,即使他戴小牛皮手套这些有的没的,我还是很讶异他住得起这里。
他要回家,他跟别人有约。从他走路的姿势,以及无忧无虑对周遭毫不在意的态度,我看得出来,因为我从小受过训练。
可是哪里不对劲。我的眼窝后方发痒,表示我该注意到某件看过的东西,却没发现。
我们接近一家面包店,他开始在口袋里找钥匙。我逗留在原地,假装看橱窗里的奶油鸡蛋卷。我旁边的门打开,他消失在门后。门还没关上,我的手已经握住门把。
这是一门艺术。我数了十秒,才跟在后头溜进去,这样路过的行人不至于认为我在门口逗留,他又有足够时间走上楼梯。我刻意踩响脚步,在包包里翻找零钱,做出女孩会发出的声音,这种不具威胁的声响总能让男生安心。
旧式公寓大楼的一楼楼梯平台下方有个凹陷空间,住户都把脚踏车停在这儿。褪色的圣诞花环挂在一排信箱上。我可以看信箱确认他的公寓号码,不过没有必要。从他钥匙插入门锁的声音,我就知道他住在三楼。
崔西.波尼茨。我告诉自己,麦可.哈威尔,彼得──
「彼得.摩根维克。」有个声音飘下楼梯。「好久不见了。」
就是这个感觉。
刚才在街上我来不及分类辨识的感觉。
我无法从脑中叫出门外的马路,止住画面,转动观看每个角度,检查有无差异,再存回脑中。我没有影像记忆,并不是百年一见的天才。
不过我还够聪明,知道詹姆.华生的车停在路边,而我现在才发现。
林德叔叔问道,「彼得,你卖掉名字赚了多少钱?」这时我已躲到一楼楼梯平台下方的脚踏车、电动脚踏车和空回收桶后面,没人看得见我。
「林德.福尔摩斯。」彼得.摩根维克口中年轻富有的每个音节都满溢着鄙视。就算他醉了,我从声音中也听不出来。「你都这样打招呼?确实好久不见了。你的朋友是谁?」
「我的同事詹姆。」
詹米的爸爸开口,「很高兴认识你。」
「华生家的人。」彼得听起来不感兴趣。「废话。我能帮你什么忙?」
「我们在找你爸爸,」詹姆说,「想说你应该知道上哪儿找他。」
「听我说,如果这跟鲁西安有关,我──」
「鲁西安?莫里亚提?」林德笑了,「不,我在意的是你爸爸欠我钱。」
彼得吹了声口哨,哨音在楼梯井回荡。「没想到老爸还在做这种事。」
「他得学着养不那么花钱的情妇。」
「我知道。我没跟他联络了。据我所知,自从他选战失败,老妈离开他后,他带有钱情妇去了马约卡岛,当她的小白脸,伤透了我小妹的心。一转眼都三年了。」他顿了一下,「你确定你不是想问鲁西安?因为我爸还是把整件事怪在他身上。」
「有道理。」詹姆温暖和善的语调引诱着彼得。
「他们签了合约吧?鲁西安替他担任选战顾问,还是统筹,或者──」
「顾问。鲁西安在最糟的时候抛下他。你的幕后打手上星期才走人,实在很难让情妇凭空消失。」彼得微微咳了一声。「还有别的事吗?还是我可以冲个澡再回公司?」
「还有一件事。」詹姆依然友善地说,「鲁西安给你爸多少钱,租用他儿子的身分?」
原来如此。
林德也在追查鲁西安,他知道的至少跟我一样多。不出几天,他就能找到我,然后一切就会毁了。我试图吸气稳定呼吸,结果差点被垃圾味呛到。
彼得还来不及回答,他公寓的对讲机就响了。
「搞什么──」彼得咒骂一声,「等一下。」停顿一会儿后,一楼大门解锁,晃了开来。
一名少年走进来。
詹米.华生摘下毛帽,拍掉头发上的雪。他的头发变长,不一样了。他的外套也不一样。他的鞋子没变,但底纹磨得更平。他的右膝上有一抹雪花,左膝没有,右手背上有一道疤,太过俐落,不可能是打橄榄球受伤。(玻璃?剃刀?边缘一定很平整。)不过他确实在打橄榄球,他的球队还是一直输,他昨天晚上熬夜念书。我停不下来,贪婪地看着他。他中餐没吃完,脸上挂着憔悴的表情,表示他脾气很差,除非有人逼他吃精力棒。他长高了整整二点五公分,胖了三点五公斤。不对,三公斤。不对,他……他有女朋友了,他们已经交往很久,至少几个月。她替他织了脖子上的棕白色围巾。围巾边角参差不齐,他家没有人会钩织,而且别人送这种半成品当礼物,收礼人不会戴的。我看围巾尾巴拖过地面。
华生。
距离上次见到他,已经整整一年。
我曾经熟悉他的习惯,全部记录下来,对他无所不知。我眼前的男孩是个陌生人,就像房子重建得一模一样,建材却显得陌生。
「爸?」他叫道,「你们好了吗?」
詹姆说,「我们要下来了。」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我错过了他们质询的结尾。
华生低头看着地板,视线扫过信箱、肮脏的花环、脚踏车、垃圾桶──全都证实彼得.摩根维克愿意付钱在昂贵的住宅区租一间烂公寓。由此可以轻易推断,他自己协商把身分借给鲁西安,换取一大笔收入,跟他父亲没有关系。即使鲁西安的假身分证被没收,他也有备用计划:他可以装成实际存在的人,每趟进入美国三个月,不用担心任何后果。
付钱给彼得的对象正好因为行为叛逆,毁了他讨厌的父亲?这本身就是大好动机了。
我抵达前就得出以上论点,但我也说过,我学乖了。我不再从结论倒推,这回我会从头开始。我原先打算亲自质问彼得。然而即使做好计划,我还是没能取得所需的资讯,就因为我这辈子唯一的朋友站得太近,我都能看到他嘴角的皱褶。
也许我发出了声音,一声失望的轻叹。
华生的视线变得锐利。他盯着我身前的垃圾桶,缓缓往前一步,再一步。
我无法呼吸,就算我敢,也没办法。
「走吧。」詹姆重重跑下最后几阶楼梯,林德紧跟在后。「我们去吃晚餐,送你回学校。」华生再次擡头看向楼梯井,望着彼得.摩根维克关上的门。然后他耸耸肩,跟詹姆和林德走出去。
我在楼梯井待了很久。
第五章 詹米
「我还是觉得我们大可打电话就好,省下跑这一趟。」我们开进雪林佛学院校门时,林德说,「尤其詹米又不让我们待在曼哈顿吃晚餐。」
我叹了口气。「我说过了,我有──」
他们异口同声说,「报告要准备。」
「好吧,我不确定你们有听进去。很抱歉我不想吃名厨特制的烤起司吐司──」
爸爸叹了口气。「不过透过橱窗看起来很好吃吧?」
我忍住没对他大吼。我们快到我的宿舍了。由于回康乃狄克州的路上塞车,我错过了餐厅的晚餐时间,现在我饿得要命,而肚子饿的时候我总是态度很差。以前福尔摩斯会──不。不管我以为看到什么,我都不会允许自己多想。
「我不懂为什么你们要带我去。」我耐着性子说,「我以为我说得很清楚了,我喜欢跟你们出去,我也知道林德就要回英国了,不过下次我们难道不能……去看电影就好?就在镇上?我不想再玩这种……扮家家酒了,我觉得我长大了。况且如果我有功课,应该以功课优先。」
说出这番话感觉很好,像最后通牒,很成熟。
爸爸复诵道,「功课优先。」他和林德互看一眼,然后林德转向我。
「詹米。」他说,「我跟你保证,你会申请上一所好学校。你可以研读文学,在周末读闲书,去撑篙,或做牛津大学学生会做的事──」
「少来,你也撑篙过。」爸爸靠边停好车。「别假装你不知道什么是撑篙。」
「好吧,那你儿子也可以去撑篙,那里的河道非常适合划船。」
「撑篙?」我问道,「还有,哪种人随便就能进牛津大学?」
林德清清喉咙。「听我说,詹米──你可以循规蹈矩,照本宣科,我相信最后你会进报社工作,或在角楼小房间写你的小说,实现你从小的心愿。当然,到时候你完全不需要我们现在想教你的调查技巧,你不需要会判读别人,了解他们,厘清他们的动机──」
「喔,拜托──」
爸爸点头。「没错,学会如何观察世界,筛选出最重要的细节,真的完全没用。尤其对作家来说根本没必要。」
「可是你们不是要我学这些。」我有点急迫地说,「我们不是在解谜题或逻辑问题,也不是研究地毯下的第二个污渍,或什么抄百科全书的红发会。这是莫里亚提家的鸟事。林德,那天我也在萨塞克斯的草地上,我听到你说的话,我亲耳听到了。你说你不干了。所以为什么你在这儿找夏洛特?」
他眼神一暗。「我们在找鲁西安。」
「爸,」我说,「拜托。」
一阵沉默,跟一月底灯光下的影子一样沉重。
「因为──」林德的声音变得粗哑──「因为那件惨事之后,我以为她的父母终于会介入了。老天保佑艾玛和亚历斯泰黑暗的心,我以为他们不会再把女儿的情绪辅导外包给勒戒中心和家教,开始会注意她的状况。你知道吗?我和艾玛一起待在地下室那周,我发现她不知道女儿被强暴过?而她听说后的反应是一脸失望,她说她以为夏洛特能照顾自己。同样这段期间,她女儿开开心心在策划一场该死的血战,因为她以为爸爸绑架了我,她想把这件事怪在莫里亚提家头上。」他安静了好一阵子,盯着车窗外鱼贯经过的学生。「我应该早点插手的,我应该来照顾她。我不──我不知道跟她爸爸争夺监护权会多难,或许不会太难。」
「她快十八岁了。」一会儿后我说,「她快成年了。」她做她自己的决定,我做我的决定。
「你才十七岁。」爸爸说,「我可不打算这么早放手。」
「你们到底为什么希望我一起去?」
「因为你应该想要去才对。」林德说,「因为我很震惊你不想去。」
「我不想去追踪鲁西安.莫里亚提,你居然觉得很震惊。」
「夏洛特在找他──对,这是找到她最好的方法。」他从车窗往外看。「她是你最好的朋友,我没看到别人取代她的地位。我看你孤单又失落,况且她从来没硬拖你去做不想做的事。詹米──」
爸爸皱起眉头。「林德──」
「你们还在讲我吗?」
「停,你们两个都别说了,我们晚点才谈吧。」爸爸掏出钱包,交给我一张二十美元钞票。「叫外卖来吃,替我跟伊莉莎白问好,写好你的报告,再想一想。林德再几天就要走了。」
我几乎没在听。我心想,她大可跟我说她的计划,她觉得什么是真的,但她都没告诉我。等事情结束,她──我试图深呼吸,却做不到──我知道不完全是她的错,但我不能再让自己那样受伤了。
我跟他们说我会考虑,不然我还能说什么?
我等他们的车开走,等我的心脏不再抵着肋骨扑通扑通跳。一排卡车正在卸货,每天时时刻刻都有这种大卡车送食物来餐厅。有个人攀在最后一辆卡车后面,像收垃圾的工人,他身穿连身服,身材宛如举重选手,毛帽下露出一撮金发。
他看起来像哈德良.莫里亚提。
我的脸感觉很热,脖子也是。我弯下腰,松开脖子上的围巾。光是提到莫里亚提,我就会变成这样,以为看到鬼──
不,我知道为什么,我完全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受困在阴暗的小盒子里。如果我不承认,那我就更显胆小了。
卡车上的男子跳下车,他们要送货去我的宿舍。他的发色深邃,不是浅色。他手拿夹板小跑步到门口,一面朝我露出担忧的表情。
「华生,还好吗?」基翠奇跟一群队友跑步经过。
我错过了额外练习。他们穿着短裤,浑身散发热气,仿佛是热水壶。
我点点头,举起一只手,比出没问题的全球通用手势。积雪覆盖周围的校园,雪白又明亮。我可以看到所有出口,到处都有出口,但我仍感觉离开的道路一条条逐渐消失。
我终于走进米许诺宿舍,丹恩太太坐在柜台,一边喝茶,一边玩填字游戏。「詹米,」她说,「你玩得开──喔,天哪,你还好吗?」
我自然笑了。我很爱丹恩太太,并为此感到奇怪的强烈自豪,仿佛她只属于我。当然她不是我一个人的,我们的舍监知道每个人的名字和生日,她会煮汤给我们养病,还要管理一小群看来都一样的宿舍助理,他们常因为跟学生喝酒或值勤时睡觉而丢了饭碗。丹恩太太是我们宿舍、我的日常生活中唯一不变的存在,虽然今年我可以申请去住高三生的高级宿舍,我还不打算放弃她。
「我很好,」我说,「只是饿了。我错过晚餐,打算叫外卖。」
「对了,伊莉莎白刚来过,要接你去文学社的聚会。」她告诉我,「如果你跑一下,搞不好还能在路上追到她。来,你有钱吗?泰式鸡肉炒粿条?樱桃口味可乐?我当然知道你习惯点什么,回来再跟我拿就好。」
我觉得需要告诉伊莉莎白怎么回事,包括我收到简讯、反胃,以及这趟纽约之行的细节。然而同时我又完全不想说。或许我跟福尔摩斯在一起养成了习惯,会选择向一个人倾诉一切,也许这个习惯并不健康。虽然我认为伊莉莎白可能帮我厘清头绪,我不想把问题丢给她。
尤其去年她才碰上那种事。
「我把包包放了就走。」我把钱留给丹恩太太,爬上楼梯。我房门上的白板空着,走廊安安静静,只听见头顶灯具发出嗡嗡声。学生都还逗留在餐厅,或在前往图书馆的路上,或关门在念书。
我在背包里翻找钥匙。雪林佛学院的学生都不锁门,除了我和伊莉莎白。
我们之外,没有人有必要锁门。
虽然我决定不要把伊莉莎白拖下水,我发现我手上拿着手机。我中午「那个」发作,我写简讯告诉她,所以我才跑走。
她第一次看到我恐慌症发作后,我发现瞒不住她,我们便想出这个暗号。
她立刻回复。你要我过来吗?也许我们可以跷掉文学刊物聚会,看看小狗影片,来治疗你的「那个」?
最近我们在看《小狗惊喜》这个节目,顾名思义就是拍人们意外收到小狗的反应。她建议只有任何一方过了非常非常糟的一天,我们才看这个节目。
「那个」有害你吐吗?她问道。有人看到吗?你现在觉得还好吗?你爸爸有帮忙吗?天哪还是他又逼你去打保龄球?
她的问题害我很焦虑──她习惯用不太舒服的方式逼问我──但我还是笑了。保龄球至少不在我爸爸的清单上。
有;没有;还可以;他逼我去扮侦探;要不是我得赶报告,我会看小狗节目看到死。过了一会儿,我又写道,这句话超有问题,但我不确定为什么?
不过奏效了,我又能笑了。
她写道,宝贝,文学刊物社见。我把手机放下。
我坐在椅子上转圈转了好久,接着自然而然打开电脑。我收到妹妹寄来的一封电子邮件(我觉得我听得到妈妈和泰德做爱?做爱听起来是什么声音?詹米这真的糟到极限了,一排呕吐的表情符号),以及一堆垃圾信件。我回给薛碧一个呕吐和两个刀子的表情符号,叫她打电话给我。我打开物理报告,查看明天要交的作业。我桌子上方钉着伦敦国王学院的横幅,当作目标。很快我就会进入人生的下个阶段,我身边有好女友,一群好朋友。
我过得很好。
没错,文学刊物社的聚会我迟到了,但我终于感到平静,并感激周遭一片安详。我赶着下楼梯,但我没有跑。夜色在前方展开,同样平静安详。即使我迟到五分钟,一切也不会变。我缓缓把围巾绕回脖子上,踏雪逐步前进。
我走近学生会馆,透过玻璃门看到伊莉莎白逗留在楼梯井。刺眼的灯光使她的金发反射萤光,我看她查看手机。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只是看着她。我知道她背包里装了一首她写的诗,描述老家后院的柳树。我在写去年的事,关于艺术窃盗、爆炸和绑架的故事,其他社团成员都觉得「不切实际」。虽然他们──以及雪林佛学院每个人──都晓得道布森凶案的细节,我这趟欧洲不幸之旅还是太过疯狂,令人难以置信。
我非得书写我的人生,试图借此厘清头绪,伊莉莎白则完全拒绝触及那些事,不管是攻击她的人,还是她住院的时光。在她的诗篇世界里,那些事都没发生。说来奇怪,我很佩服她。她坚决要重写人生,把最糟的部分彻底切除。
她站在走廊上,看起来有点像陌生人。我再也不用横越房间看她,因为她总是在我怀中。很多时候,在寄宿学校谈恋爱很容易感觉像结了婚。每天早上,我走过隔开我们两人房间的三栋红砖建筑,到她的宿舍大厅接她,那儿总是飘扬微波爆米花和太甜的香水味。我通常会睡过早餐时间,所以她会用外带杯帮我装一杯茶,然后我们一起走去上课,沿路闲聊功课,用热饮温手。每周我们有四天一起去吃中餐,三天一起吃晚餐。大多数晚上,我们在图书馆咖啡厅旁的桌子念书。熄灯后,我们不会互传自拍照,甚至不太传简讯──还有什么要说的?
入冬之后,我们不再在校园闲晃、找地方亲热。我们反而会一起躺在我床上,我靠外,她靠内。我们不会说话,只是仔细听宿舍助理何时经过,我再把右脚放在地毯上。(楼梯井贴的指标写:访客时间一脚要放在地上!有人在下面用生理结构正确的画风,画出四脚都稳稳着地也能做的事。)通常我们都在聊天,聊纽约和伦敦的差异;聊她妹妹,我们会上影音网站播她创作录制的诡异痛心歌曲;聊如果我们有车,我能好好带她去约会,我们会去哪里。有时候我在读英文大学先修课程的文本,她会趴在我胸口睡觉,我会折起课本页角,倾听她呼吸。我会感到有点愧疚,但我有太多事要做,光挤出时间做事就让人如释重负。我已经送出美国大学的申请,但英国大学的截止日期还有几个月,包含我的首选伦敦国王学院。汤姆和蕾娜早已确定能轻松度过高三春天,我还在水深火热之中。
大多时候,我觉得我对她很理智。即使她是因为我才碰上那些事,她仍愿意全心全意相信我。我待她很小心,她也待我很小心。几个星期前,伊莉莎白提起我们可以上床,但我们很成熟地把这件事搁到一旁。或许我们能放心这么做,正是因为我们没在亲热,何必上床?
其他时候,我觉得我好像跟住在家里的外国交换学生交往。我对她很熟悉,甚至太熟悉了,可是她仍显得陌生又安全。她很安全。
我们在一起很安全。
然而不知道为何,我没办法走进去见她。
现在我看着她,她担忧的眼神,她的嘴巴,她决定不等我先上楼。等她消失在视线中,我传了简讯给她──抱歉,我刚回来,妳先去吧。
她回复我,没关系,宝贝,结束我再打给你。我觉得今晚没办法听一群人批评我摆明是自传的作品,文学刊物社的成员都得听彼此批评每期交出去的作品。上个秋天有人说,你的叙事者应该做好一点的决定。感觉就像看心理医生,只是医生手里拿着棍子。
我慢慢晃回宿舍,试着不要沉浸在脑袋里的世界。我的报告,我得想想我的报告。一阵风袭来,足以将寒气吹进袖子,灌进鞋子,于是我离开小径,决定穿越科学大楼。
科学大楼的一楼,不是四楼。(为什么我会想到四楼?我告诉自己,别再想四楼了。)直线穿越。
物理。我必须专注心神。明天我要做天体物理学的报告,只有五分钟,介绍基本理论,与数学无关,但我仍花了好几个小时才搞懂。虽然苦活都做完了,我还是得统整出类似讲稿的东西。我穿越物理教室区,看着老师们做的物质、力量和能量展示。等我回到宿舍,我至少勉强专心一点了。为什么我觉得我要崩解了?
我在柜台没看到丹恩太太,只看到褪色的巡逻中指标。一袋泰国菜挂在我的门把上,我拿下来,拿钥匙开门。
进门两步后,我停下来。我的胸口深处传来警讯,恐慌的拉扯吓了我一跳。不,一切都没事,只是稍早「那个」发作的后遗症,或是那封简讯的错,或是爸爸的提案害我慌张。我逼自己闭上眼睛,深呼吸。我很安全,我没事。为了强调,我在身后关起门上锁。
我可以看到所有出口,我可以看到整个房间。房内没有别人。
可是。
我无奈地开始检查。衣橱里面,书桌底下。我的考卷还摆在原位,外加物理课表、我的笔记,以及我写的《宠儿》报告。我的棉被乱成一团,堆在床垫尾端。我留了窗口一条缝,好平衡过度努力的暖气。不过我的房间在三楼,道布森的凶案后,学校装了一堆探照灯,所以没有人能爬上宿舍正面闯进来。
我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气。我把晚餐放在笔电旁边,准备点开我的物理报告。运气好的话,半夜就能写好上床了。
报告不见了。
我离开时,报告的档案打开在萤幕上,现在却消失了。
我检查云端、我的电子邮件信箱,又搜寻了各个资料夹。我甚至打开一个不同的文书处理软体,以防我不小心用错了。到处都找不到。
五小时的努力。我才离开十五分钟,就不见了。
我怎么会这么蠢?我匆忙翻起桌上的文件,我知道报告没有印出来,但我还是拚命找,像个白痴,惊慌失措的白痴。要删掉报告,我得关掉文书处理程式,把档案拖到资源回收桶。我进房间的时候真的这么心不在焉?这么难过?我怎么可能──
我感觉有根手指擦过我的后颈。我在椅子上飞快转过身,但房内空无一人。
当然就在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第六章 夏洛特
萨塞克斯的事件发生后几周,我跟哥哥麦罗说了最后一次话。
当时我跟妈妈住在瑞士琉森,他来拜访我们。她让他进来,有些大惊小怪地打理他的仪容──拨掉他肩头上不存在的线头,调整他的衣领──等她做到满意了,她回去书桌,完成她到新公司报到需要的文件。她在瑞士找到愿意雇用她的实验室,她可以消失在那儿,忘记一切。
比起大家对我们的第一印象,我和她其实更为相似。
她丢下我跟麦罗独处,我几乎无法正眼看他。
「滚出去。」我对他说完,把自己锁在房内,至少让一扇不透明的门隔开我和枪杀奥古斯特的人。
「小洛,」他透过钥匙孔说,「小洛,妳知道妳和妈妈在这儿不安全,妳知道妳们不能待在这儿。我可以带妳们去柏林,到那儿就安全了。妳不要吗?」
我告诉他,「你讲话别把我当可卡犬。」我有点喘,因为我边说边把茶几推到门前。「你好恶心。」
「讲理一点,妳知道他会来追杀妳。」
「让他来啊。」我说真的。
「他无法自由移动,」麦罗坚持道,「否则我一定会知道。我没办法直接出手,但他只要以本人身分行动,我都会知道。我设了各种防范失败机制,全都不会追溯到我身上。我保证会除掉他。鲁西安当然也知道──」
我本来要把床框拖到门口,加强屏障,这时我停下来。「你没办法出手,因为你要自首?」我说,「你要去跟警方投案?」
「小洛。」他的声音像父亲一般慈祥,爸爸打我之前也是这样说话。「别傻了,有人得监控一切,我们需要应急计划。假如鲁西安冒用别的身分,我就无可奈何了。警方在监视我的每个动作──」
我又用力拉扯床柱,这回真的使足了力。床框碰的一声把茶几重重撞上房门,床脚裂开,房门都变形了。我一点都不满意。
我不得不佩服麦罗,他没有离开门口,我透过钥匙孔可以看到他的眼睛。「妳很清楚,妳才应该为他的死负责。」
他说的对,但他也是扣下板机的人。「滚出这栋房子,」我说,「你这个杀人不眨眼的人渣。」
那只眼睛眨了眨,然后后退了。他说,「妳的丧礼,妳自己负责。」我再也没看到他。
我终于从垃圾桶后面出来时,我好气自己。
我打算做的事都没做到,现在唯一的解法就是从公寓楼梯井撬开门锁,进去找我其实不需要的文件。
到头来,我想要的──碍于时间紧迫,应该说我需要的──是一张完整清单,列出鲁西安.莫里亚提进出这个国家的地点。华生或许常说我自视甚高,但我有一套初步假说。我不会再假定我的推论正确了,这次我打算测试假说,彻底从头来过。
我知道不好好测试的结果。我对奥古斯特的感情导致我采取行动毁了他的人生吗?对。我寻找叔叔的过程直接导致奥古斯特的死吗?对,对,一千个对。
那么唯一的问题,就是我要怎么想办法惩罚自己,同时顺便扳倒鲁西安。
奥古斯特过世后的几个月,我非常刻意在背上画了靶子。我开始用社群网站,在贴文标注我的地点。每天我穿鲜艳的衣服,沿着琉森的河岸漫步好几个小时,大声讲手机。(我跟妈妈说散步「对身体好」,能让我回到最健康的状态。她听了只耸耸肩,提醒我要带催泪喷雾。)我拍下沿河散步的照片,上传到上述的公开社群网站。
鲁西安甚至没有假装注意到我。根据我的最新消息,那个混蛋在美国,在纽约。
我花了几个月替自己设下陷阱,然后我亲自来了。
但华生呢?我从来不希望华生在场。如果他真的跟着我叔叔和詹姆.华生,踏上寻找鲁西安.莫里亚提的愚蠢旅程,看来他还会继续出现。他们为什么想要找鲁西安?
这是我的烂摊子,我会自己收拾干净。
我等到上了地铁,才写下我在楼梯井听到的细节。至少我确定采取下个步骤时,应该要记得彼得.摩根维克这个身分。我还要再确认一个,再进行下个阶段。
我回传,十分钟后到。我说话算话。
我又爬了六层该死的楼梯,纽约有够累人,而且一点都不好玩。简讯写道,钥匙在青蛙里,讲得好像我不会马上去地垫旁的小瓷偶里找钥匙。
这趟旅途的住宿令我有些迟疑。过去一年,我上路的时候(火车、飞机等)大多扮成布莱顿来的女孩萝丝。萝丝高中刚毕业,这一年四处旅行,拍摄影片,希望回家后可以在影音网站开设个人频道。她的口音跟我很类似,难度不高,她喜欢摄影,让我可以携带录影器材,而她对时尚的关注能轻易打动他人。设计这个角色时,我以手上最好的假发为原型,一顶在伦敦做的灰金色假发。萝丝跟我一样,经常穿黑色订制服饰──但搭配她的头发和猫眼太阳眼镜,她的服装便有了目的。虽然她害我看起来像时尚部落客,我仍欣赏她。
我把她当成平常放置在角落的人物,直到我钻进她体内。上个秋天,她在伦敦短期分租了一间公寓,但今年冬天在美国的住宿成本更高。萝丝的资金有限,我的资金有限。如果不想过度引人注意,我不确定何时能再填满荷包。
因此葛林探长提议趁她妹妹出外度假,让我住她的公寓,我虽然有点迟疑,却还是接受了。
我传简讯告诉她,妳知道妳在资助私法行动吧。
她在我手机里登录的名字是「史蒂夫」。妳十岁的时候,我就找妳来办案了。我觉得这不是我做过最疯狂的决定。
公寓毫无特色。我卸下伪装、放下行囊前,先检查房内有无监视设备。一小时后,我把笔电放在厨房流理台上。虽然我拆了无线网路收发器,我还是检查确定没有连上任何网路,我甚至用胶水封住乙太网埠口,不让任何人强行连线上网。这台电脑不能连上网,因为我的档案都在里头,依照爸爸教的方法整理好。
档案中包含目前我调查到的事实。
鲁西安.莫里亚提经常入境美国「出差」,都不是用他的本名。他总是直飞,往往从伦敦出发,一抵达美国便消失无踪。他形同鬼魂,只有趁安全带把他绑在横越大西洋的飞机上,我才能追踪他的行踪。
我监视最有可能的机场整整三周,甚至不用买机票,就确认了他的习惯。希斯洛机场第五航厦颇大,然而你只要判定有人每周飞进飞出,接着列出飞往美国东岸四大城市的直飞航班,以颜色标示分类,就能确保一定程度的成功。尤其如果你全心全意不做别的。
况且没有人会特别注意入境大厅手拿「欢迎爹地回家」标志的女孩,因为其他五、六个女孩也举着一样的牌子。
我对鲁西安.莫里亚提的目的地向来不感兴趣,我甚至不在意他从哪里来,这晚点再研究就好。我想知道他选择在星期几返国,以及为什么。
后续的工作非常制式。我花了一些时间,在海关人员社区的星巴克游荡,到他们办公室打工,为我的「高中校刊」采访他们。我得知他在英国买通了谁,接着我做好计划,要找出他在美国买通的人。
他为什么不用本名行动?
对我来说,他为何人在美国从来不是问题。鲁西安.莫里亚提是英国政治顾问,他是幕后黑手,负责让丑闻凭空消失。然而过去一年,他的客户名单变得冗长又难以预测。曼哈顿的高中、华盛顿特区的高级大型医院。
最让人在意的或许是康乃狄克州的青少年野外勒戒中心。
他处理客户的公关危机,替他们塑造品牌。他的据点在英国,每周搭机往返拜访客户,然而他依旧没对我下手,完全没有。不过鲁西安.莫里亚提很偏执,我希望他只是自负这么简单就好,但我知道他不会放过我。
够了。我再怎么盯着肚脐看,肚脐也不会变有趣。况且我越让自己抽象地思考这个案子,我就越容易恍神去想结案后的人生。也许我能穿自己的衣服,以自己的脸,到高级餐厅吃海鲜。睡眠不受打扰,真正尝试戒烟,然后……我看好了伦敦齐普赛街的店面。虽然整件事结束后,我极可能会去坐牢,但我希望出狱后店面还在出租。
在那之前,我做好了计划。
1. 联络伦敦警局,进行汇报。
2. 联络雪林佛学院的联络人,听取报告。
3. 购买新的防弹背心,这次要用吸水导汗布料。(我受够脱掉克维拉材质的背心后全身大汗淋漓。)
4. 穿上防弹背心,到绿点区一家商店逼问资讯。
5. 开始调查麦可.哈威尔这个身分的剩余细节。
6. 确认跟星路航空的面试。
7. 为了取得医院志工资格,准备心肺复苏术证照。
8. 照下我没吃的药,传给葛林探长。
9. 十分钟别去想詹米.华生解下女友送的围巾。
10. 五分钟。三分钟。多长都可以。
第七章 詹米
我不知道我在书桌前坐了多久,逼自己吸气又吐气。
最后我停下来,看向手机。爸爸传了简讯来:林德想知道你决定好了没。
活到现在,我最要命的问题就是我其实不笨,假如我很笨,日子反而会好过多了。今天我们去纽约市,追踪莫里亚提家的人,然后我回到学校,就碰上有人随便破坏我的东西。我还能看到我在物理课表上画的大红圈──个人报告,占总成绩百分之四十。既不是谋杀,也不是绑架,反而是阴着来的小事。现在我知道事态会怎么发展,我认得出规律了。
接下来只会越来越糟,但我受够举手投降了。
有人借由惩罚我,想惩罚夏洛特。
要不是这样,不然就是我的女友真的很气我跷掉文学社聚会。
「好吧,」我大声说,「好吧。」我熬夜到清晨才把该死的报告重新写完。
隔天第一节课是法文。伊莉莎白勾着我的手臂,陪我走去教室。她说她的室友把一堆橘子皮放在双层床下面,本来闻起来好香,但后来橘子皮开始腐烂。昨天晚上,她们争执什么时候得扫掉床底下的橘子皮──四天?五天?还是根本不该等?虽然我很累,我仍然喜欢这个故事诡异的诗意、伊莉莎白的手势、她的笑声,一切散发的常态。
「橘子感觉像在譬喻某件事。」我们走到语言大楼外的阶梯时,她总结道,「但我不知道是什么。」
我说,「我常常有这种感觉。」
「昨天晚上我很想你。文学社和平常一样无聊,更多人写诗讲死掉的奶奶。你看来整晚没睡。」她还没喝她的茶,我已经整杯喝干了,她把她的纸杯塞进我手里。「难道你在想……」她越说越小声,但我听得见句子结尾:在想去年的事,或者在想夏洛特.福尔摩斯。
「没有,我有些今天要交的作业拖到最后才做。」我没告诉她物理报告消失,因为说出来感觉太真实了。况且光听到那五个字背后的担忧──难道你在想──我就迟疑不敢告诉她。我必须保持积极正向,才能继续走下去。「再次证明我不该课上到一半就跟爸爸到处乱跑。」
「他会带坏你。」她亲吻我的脸颊。「但你应该多跟他出去,你会比较开心。尽量撑着别睡着,坎恩老师早就盯上你了。」
没错,纯粹因为去年秋天我跷了太多堂法文三的课,跑去科学大楼四四二号房。我怎么能怪他讨厌我?今天我在课堂上表现得笨手笨脚,汤姆甚至从桌子底下传简讯问我,你还好吗?我只得挥手叫他别问了。整堂大学先修欧洲史,我得不断捏手臂提神,后来都瘀青了。等到物理课,我努力仔细朗读萤幕上投影的报告,尽量不要左摇右晃。一下课,我就自行决定跷掉我唯一肯定能拿A的课──大学先修英文──回去补眠。回宿舍路上,我碰到蕾娜,她身穿红色制服外套,跟知更鸟一样鲜艳。她看起来好清醒,害我忍不住想哭。
「詹米。」她抓住我的手臂。「怎么了?你看起来……你看起来糟透了。」
「没睡觉。」我挤出一抹笑。我实在太累,几乎回不了宿舍。
我来到房门外的走廊,逼自己竖直耳朵,以防有人在房内,拿着球棒躲在门后等我。不过我猜莫里亚提家的人向来不走这种路线。
这比较像夏洛特.福尔摩斯的调调。
我咬紧牙关,开门进去。
进房后,虽然担心毁了报告的小天使再次来访,我还是忍住想清点每样东西的冲动。有什么意义?做这种事只会害你发疯──平常手帐都放在书架上,今天是我忘在椅子上吗?是我没关窗户吗?我注意到窗户现在开着,天知道是不是我开的──
一阵恐慌袭来。虽然我因为睡眠不足而极度反胃,脑袋仿佛给榨干,我却一点也不累了。不过现在回去英文课也太晚了。
我拿着手机在床上坐下。我想跟了解我的人说说话,把我拉回熟悉的地面。我发现英国现在是晚餐时间,我妹妹已经放学回家,而从昨晚的电子邮件来看,她迫切需要找人抱怨。我用视讯打给她,她几乎马上就接了。
「嗨,」她担心地说,「你不是应该在上课?」
我说,「大概吧。」
她摇摇头。「等一下,我去关门,虽然老妈没在管我做什么。」
「帅哥泰德还是迷得她团团转?」
薛碧耸耸肩。「我不知道他有多帅。他秃头,但不是猛男的那种秃头。他唯一的猛男卖点就是比她年轻一点。吼。」
「不过妈妈很开心?」
「我想她很开心吧。」妹妹说,「我也不清楚。我觉得也许我这个人就是很糟糕,但我决定我讨厌跟别人抢她的时间。你离开太久,这里变得很像《奇异果女孩》的母女世界,但妈妈和我很久没去喝星冰乐了,以前我们几乎天天去的。」
她语带一丝歉意。爸爸为了他在美国的新家人离开我们时,薛碧年纪还小,不太记得怎么回事。我长年拒绝跟他说话,在她看来只是博取他人注意的计谋。(现在回头看,我承认她绝对没错。)她跟我对爸爸的记忆不同,他多常打电话来,我们生日时是否记得寄卡片,对她来说没什么差。世上的爸爸不都只是电话里的声音吗?每年偶尔跨海来拜访一次不是常态吗?
我不太乐见她陷入跟我一样的惨况,她和妈妈向来感情很好。如果有办法,我绝对会避免她参演我本人的青春连续剧──《我的爸妈在跟别人约会,世界毁灭吧》。
「告诉她吧。」我说,「跟她说妳想她,要她给妳薛碧的时间。她很疼妳,希望妳开开心心,没问题的。」
薛碧往后瘫倒在床上,相机晃了一下才稳住。「无所谓了,因为──不对,等一下,我要跟你说一件事。我──他昨天晚上骂我,叫我回去房间换衣服。」
我挑起一边眉毛。「泰德吗?当真?」
「对啊。我穿了一条短裤,有点高腰,里面有穿裤袜,以前也不是没穿过。他问我穿这样是不是要去见男生,如果是的话,也许我不应该这样穿。他说他在『开玩笑』,但他才不是呢。妈妈马上就叫他闭嘴。」她抿起嘴唇。「我想说不要想太多?他没有小孩,也许他只是试着想当爸爸。」
「那他当得很烂。」我暗自提醒自己跟妈妈确认。「我讨厌他这样,听起来反而像他在打量妳,觉得妳──」
「很吸引人之类的。我知道,很不舒服。而且他其实没有很老。」她的声音强硬起来。「他最好别再这样了。」
我时不时会觉得我错过了一些很重要的时刻,没能看着妹妹长大。「否则他就死定了?」
「否则他就死定了。」她坚定地说,「不过搞不好没差,反正我不会在家,我要去美国念书了。」
我猛然坐起身,头撞到床上方的书架。「什么?不行,绝对不行。妳不能来雪林佛学院。」
听到这儿她笑了。「不是雪林佛学院,不管他们给我多少钱,我都不要去你那所怪怪谋杀学校。不是啦,妈妈在康乃狄克州找到另一所寄宿学校,离你们很近,但这所学校的学生对马匹比率是一比一。」她等我消化这句话。「詹米,我知道你数学很差,可是拜托,一比一耶,每个人都有自己一匹马。而且是女校,非常好。」
听她这么说明,我其实不太意外。薛碧从小就哀求想上骑马课,但妈妈从来付不起,于是她买了一只牧羊犬大小的小马玩偶,让薛碧用缰绳拖着跑。「我知道妳在看学校,但我一直以为妳会留在英国。这所学校不会很贵吗?她怎么付得起?」
「学校好像提供满优渥的财务补助,或者她的新男友很慷慨。我也不知道。」
「妳觉得没关系吗?」
「我──」她咬着下唇思考。「妈妈现在有自己的生活了,我觉得我有点碍事。比起留在伦敦让自己慢慢隐形,去这所学校比较好吧。」
我叹了口气。「辛苦妳了。」
「是啊。」她飞快眨眼,揉揉眼睛。「我当然要先看过学校再决定,我可不笨。我就是想跟你说这件事。妈妈订了机票,要带我去参观校园,如果我喜欢,可以马上入学。她提到想见爸爸,我想他们上次见面已经是──是──」
「上个冬天,萨塞克斯事件后他来接我。」
越过手中的手机,我看到窗外下着绵密的雪。今天早上明明还晴空万里。
「詹米,你还好吗?」
薛碧在她床上坐起身。我不喜欢她怜悯的眼神。「很好,」我的口气有点太冲,「我很好。」
「别这么混蛋。」她像我们小时候那样唱道,「你是个混蛋,这么混蛋,这么混蛋──」
「别对我唱〈混蛋歌〉──」
她提高了一个八度。「你是混蛋国最大的混蛋──」
「我的天哪,小薛。」我努力忍着不要笑。决定打给妹妹真是蒙对了。「我希望妳喜欢那所小马学校,听起来很棒。妳到了我们再聊。」
「我也很想你。」她朝我扭扭鼻子。「拜拜,詹米,几天后见了。」
我站起身,拉上窗帘。阳光依然溜进来,一点一点洒落在床单上,仿佛我住在水底。我躺在床上,看微光在墙上闪烁了一会儿,朦胧地想着冬天的海洋。我决定我想再看一次,也许去苏格兰看北海,而不是去英国南岸。上了大学就去吧,一个人搭火车北上,欣赏车窗外的羊群和起伏的山丘,在爱丁堡停留一晚,看看爸爸以前常去的地方。我想在我喜爱的国度,重新学习怎么当自己,记起这样就够了,假装没有人在追杀我。
也许真的没有人想害我。也许我不小心覆写了报告的档案,或取了愚蠢的档名,忘记存在哪个资料夹。也许经过两年,我的直觉早就不准了。毕竟从头到尾对方其实都不是冲着我来。
倦意袭卷而来,像毛毯盖住我。
在梦中,我是住在福尔摩斯家的孤儿。她爸爸追着我跑,吓得我们一起躲进地下室。黑暗中只有我们,但我能听见周围群众的低语,有人咳了几声,有人作势要拍手。我转向福尔摩斯,正要告诉她有人在看我们,突然聚光灯照向她的脸,她的眼睛宛如萤光灯。
她说,念你的台词就好。
地下室黑暗的外围延伸到视线之外。头上天花板传来脚步声,他们可能会找到我们,他们是在寻找表演的观众。
我悄声回话,我不知道台词,妳知道吗?
我看着她的嘴巴,看着所有坏决定的源头。她会点燃香烟,叼在双唇之间;她会吞下一大把药丸;她会吻我;她会说出不可原谅的话。这个女孩生来只为了反抗世界,她能做出各种恶劣的事,然后等我叫她住手。可是我永远不会,在我叫她退下之前,我宁愿先中枪倒在雪地上。
她说,你想要鱼与熊掌兼得,所以你什么都得不到。不,你得花一辈子等待许可。聚光灯闪了又闪,她说实话时就会这样。灯光稳定下来,好让大家看见我们。观众到了,她却因而表现得更亲密。她偷偷抚上我的脸颊,悄声说,就连现在,你也在等人允许你当受害者。你没有别的心愿,只希望有人来拯救你。
她的口气仿佛在朗读情书。
我说,夏洛特。
那不是我的名字。灯光闪了又闪。詹米,詹米,詹米──
「──醒醒。」有人把灯开了又关,开了又关。我们还在地下室吗?窗户在哪里?出口在哪里?我学过要确定出口位置,都训练成自然了。
不对,我在我的房间。我猛然坐起身,动作太快不禁眼前一黑。「你是谁?」
「哇,你真的睡昏了。」伊莉莎白靠着我的衣柜门,红色制服外套在微光中非常突出。我做了恶梦吗?现在还是同一天吗?
「抱歉。」我抹抹脸。「对不起,我──我现在醒了。呃,要去吃晚餐了吗?」
「你睡过了晚餐时间。」她双手抱胸。「我来看你好不好,丹恩太太说早上之来就没看到你。」
我吞了口口水说,「我错过了剩下的课。」
「你错过了剩下的课。」
我没听过她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从来没有。上次她说话这么直接了当,是为了修理蓝道讲性别歧视的笑话。
然后我终于听懂她的话。「要命,喔,该死。我不会──」微积分大学先修课,我错过了微积分大学先修课。我有作业要交吗?梅尔老师会发现吗?她总是埋头看笔记,我也从来不举手,所以──
「詹米,」伊莉莎白低声说,「有没有搞错?」
我无法理解她脸上想杀人的表情。「我做了什么吗?」我吼道,「妳干嘛这么生气?又不是妳小睡一下就错过一整天的课。」
她突然怒气冲冲朝我走过来。「你寄了电子邮件给我,」她说,「你寄电子邮件给我已经够诡异了。你说你需要跟我谈谈,但要等到晚餐以后,还指定要我这个时间过来。于是我来了──还跷掉英文课的读书会──进来却看到你在干嘛?假装睡着,低声叫前女友的名字?夏洛特,夏洛特,夏洛特。你全身冒汗,房间恶心死了──你的墙壁为什么黏黏的?到底怎么回事?这是什么无聊的玩笑吗?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她距离我只有几公分,高高举起手指,仿佛想戳我的眼睛,或掐我的喉咙。而且她感觉快哭了──我没看过伊莉莎白哭,也没想过有事情能害她这么失控──我应该要感到震惊,急忙否认或解释才对。
然而我没有,因为眼睛适应后,我看到她身后的墙上洒满了褐色液体,蜿蜒流到下方书桌,滴在我打开的笔电上。电脑萤幕上还开着我的电子邮件收件匣,好吧至少萤幕上半截还看得见,下半截则在黑幕和杂讯间闪烁。电脑键盘、桌前的椅子、软木塞布告栏、我的床尾、书桌上头的伦敦国王学院三角旗,全都喷得湿淋淋。
我替她保存在冰箱的一罐健怡可乐压扁躺在书桌旁。每天中午我都帮她拿一罐,仿佛向她道歉,抱歉我喜欢她,这么喜欢她,却仍爱着另一个人。
有人摇过这罐可乐,然后全喷在笔电上。这台笔电是妈妈买给我的,她从未替自己做过任何事,还拿她为陶艺课存的钱帮我买电脑。
愧疚加上愧疚加上愧疚,用力勒住我,越缩越紧。
伊莉莎白说,「天哪,詹米。」她越说越大声,现在走廊上都听得见了。「到底怎么回事?我知道你恐慌症发作,我知道你为了某件事感到很糟。你还有什么事没跟我讲吗?到底怎么了?」
我满脑子只想到,稍早我很肯定莫里亚提家的人在追杀我,这是他们的新花招,尽可能惩罚我,直到夏洛特浮出水面来救我。
否则就是我的女友真的为了某件事在处罚我。昨晚我这么想的时候,感觉很好笑,但今天看她站在乱成一团的房间中央,可一点都不好笑了。
「妳做的吗?」这句话像诅咒从我口中溜出。我没打算这么说、这么想──我再也不想感到这么害怕了。
「你认真的吗?」
「我说得很清楚,妳做的吗?」我好像停不下来。「妳是为了报复,才毁了我的笔电吗?」
伊莉莎白瞪大了眼。「那个女生是做了什么,才让你变成这样?」
「她做了什么?嘿,妳有没有想过我一直都是这样?」有些事我永远不希望伊莉莎白管,这就是其中一件。
没有人知道事情的全貌,除了我、福尔摩斯和伦敦警局,我希望保持现状。如果每个人都知道我以前多愚蠢,我怎么可能放下呢?
「所以是怎样,你从一开始就是混蛋吗?」伊莉莎白哭了起来。「你为什么要这样跟我说话?」
我张开嘴巴,又闭上嘴。我是真心想指控她吗?她昨晚真的去了社团聚会,还是早我一步赶回宿舍,删掉我的报告?不,不可能,她跟这些事无关。这个颠倒世界里,莫里亚提家的人会把宝石塞进女孩的喉咙。我还没这么自私,不会再拖她淌浑水了。
我自私在别的地方。
我说,「对不起。」我无话可说。
「好啊,你就什么都不说,好啊。」她重复一次,转身大步走到走廊。
外头一阵骚动,房门打开又关上。
「算了,蓝道。」我听到她说,「别管我,我说别管我。别去跟他谈,等我准备好了,我会自己跟他说。」
他把大头探进我的房间。他还没开口,我就当着他的面甩上门。
然后我拿起手机,打开爸爸的简讯。林德想知道你决定好了没。
整个该死的世界都想要我去找福尔摩斯?好啊,我就去找福尔摩斯。我会找到她,让她明明白白知道她造成多大的伤害。
我回复说,我决定好了,十分钟后来接我。
第八章 夏洛特
体操课教练、聪明药和狄马西黎耶教授的事件发生后,那年夏天我们全家照历年惯例到琉森度假。
那几年我们时常去瑞士。麦罗在那儿念寄宿学校,即使当时我才十二岁,也知道我们家几乎付不起学费。学校的冬季校外活动办在奥地利因斯布鲁克的滑雪场(所以校名才叫因斯布鲁克学院)。春秋两季,麦罗则在琉森跟首相和国王的儿子一起上课。
「我不想回去学校了。」春假结束时,他罕见地表达反对意见。哥哥听从爸爸的指令向来面不改色,仿佛我们家是军事组织。「我已经学得够多,可以自己创业了,反正我们──我──这辈子也只想创业。很多人都只念书到十八岁。」
我们坐在餐桌旁。晚餐是一家四口唯一保证会在一起的时刻,对我来说正是地狱般的煎熬。我推开盘子,紧盯着爸爸。
他把头歪向一边。「你认为你为什么要上这所学校?」我研究他摆在桌上的双手,他的手动也不动。
麦罗边嚼食物边思考。当我们的爸爸像打量猎物一样看我们,他似乎不像我,从来不会直觉感到恐慌。「为了人脉?」
我喃喃说,「不是为了滑雪?」当年我的自制力比较差。
幸好爸爸没听见。妈妈在桌子底下伸出钳子般的手,抓住我的膝盖。她想要我闭嘴,因为她爱我。
「人脉,」爸爸说,「说得有点直接,不过没错,很好。如你所说,现在你十八岁了。对你来说,认识比利时总理多有用?」
「让我认识总理?」麦罗缓缓地说,「可是我跟总理的儿子是同学啊。」
爸爸问道,「所以呢?」他的双手在桌上握起又松开。这是警讯,如果他一手平放在桌上,就表示他要处罚人了,而对象是麦罗还是我全靠运气。
一片静默中,我们的管家过来,替水杯加水。水声舒缓人心,而──而我无法专心。我一直盯着爸爸的手,心想我不能吐。要是吐了会很吵,爸爸会听到,下场可能是他会安慰我,或者他会生气。我从来不知道结果会如何,我也无法控制,所以现在我要控制我的恐惧,不能吐。
当时我十二岁,希望他能以我为傲。我吞了口口水。
麦罗也看着我们爸爸的手。「我认不认识比利时总理不重要,但我能透过他的儿子,介绍你认识他。」
爸爸的手指握住叉子,叉起一块肉,送到嘴边。
爸爸说,「那你就知道为什么你要待在因斯布鲁克学院。」然后他说,「夏洛特,快吃妳的小牛肉。」就这样,那天晚上我没有吐。
我们选在麦罗返校时前往琉森。我们住在小镇外围有「甜美北欧风情」的小客栈,屋内都是陈旧舒适的家具。他参加期初训练的一整周,我们都会在。
爸爸告诉过我,家里无法负担我们兄妹一起念寄宿学校,而麦罗不像我,他已经学会亚历斯泰.福尔摩斯能教他的每件事,因此需要更进阶的教育。不过他们会带我同行,因为我仍有用处。我知道如何倾听,如何记忆,如何把重点摘要回报给爸爸。他们放我跟其他小孩玩,借此尽量探究他们的父母。
那年我十二岁,跟我一起玩的孩子严格来说不是小孩了。第一个礼拜,我跟桌球神童昆丁.王尔德混在一起。他十五岁,他的家人成功在开学前取得许可,让他使用学校设施,免得他错过一天训练。
他们说昆丁需要观众,而我就是那个观众。他们叫我看他打球,叫我适度表露钦佩。他的母亲好像是美国能源部长,父亲则待在家照顾小孩。昆汀和他的手足都念寄宿学校,所以我不确定他父亲要照顾什么,但他显然没在管儿子的身体状况。我讨厌桌球,因此很难专注看他打球,况且昆丁的头发乱七八糟,就像与他同姓的那个作家,我忍不住觉得他非常需要剪头发。
昨天深夜,近乎算是清晨的时候,我的父母吵了一架,我醒着听到了。
妈妈说,你也知道太扯了。即使隔着墙壁,我也能感到她气得咬牙切齿。我很会隔墙偷听,毕竟我受过训练。你知道送麦罗到这儿上学,几乎要花掉我一年的薪水。你不申请补助──
申请补助会公开我们的财务状况,就失去了送他来这儿的意义。我听到抽屉用力摔上,刚才同样的声音吵醒我。接着是一声空洞轻柔的闷响。艾玛,理智一点。
我很理智。她压低声音说,身为女人,持反对意见不代表我就歇斯底里。你最起码假装一下,最起码对孩子假装他们不只是你职涯发展的垫脚石,假装你爱他们。
你爱他们吗?阿亚,那就负点责任吧!你撒了太多谎,连你自己都开始信了。你被政府革职了!他们逮到你贩售机密资讯!你好像开始觉得是别人冤枉你,现在你又要我们的孩子承受──承受你沉重的期待,好让你把他们当成阶梯,重新爬回顶端──
爸爸冷酷地说,妳的譬喻都混在一起了。他的语调暗示,妳喝醉了。也许她醉了没错,我不确定因此就能驳回她的论点。
你应该希望他们过得更好,像我一样。我会带他们走,我说真的──至少我会带走小洛──你没看到她都瘦成皮包骨了吗?你不在乎吗?
我从没想过妈妈这么喜欢我。我让自己开心了一会儿,脑袋的批判区域才重新开始运作。爸爸教过我:每个人都有目的,小洛,大家都不是盲目的无私好人。即使他们只得到自以为是的快感,也是在追寻回报。
但如果妈妈说他对我的教育规划错误,也许他在课堂上教我的知识也错了。不过我没听过她当面反驳他,从来没有。现在她说他行事也有目的,而且比大多数人更加自私。不过我也够大了,知道她可能只是对他用尽兵工厂内的武器,当作攻击。(兵工厂,那是爸爸昨天提到的足球队。我在脑中思索这个词一会儿。兵工厂,球赛,兵工厂,输球──)
我听不出来谁说的是实话,还是大家都在撒谎。
爸爸说,你宠坏她了,不过她本来就没什么才华。詹森钻石失窃案?不过是可悲的意外,妳也很清楚。妳带她走,名义上是保护她,却会浪费她真正的潜力。我不会准的。
你的期待──
这回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大到吵醒了睡在隔壁单人床的哥哥。爸爸说,艾玛,上床睡觉吧。这回他真的说出口,妳喝醉了。麦罗伸出手,碰碰我的肩膀,又闭上眼睛。)
各位必须知道,我脑中一直记着这件事。
昆丁需要剪头发。我知道怎么剪自己的头发,而且手艺不错。我提议替他剪,他同意了。我回到空无一人的客栈,从工具盒拿出剪刀,独自站在浴室。我知道只差一点我就要崩溃了。
但我有办法拯救自己。我有一套方法:我让自己感受一切,感到缺乏睡眠的脑袋劈啪作响。我思索看蠢男孩打球好几个小时多么无聊;七月底我却被困在瑞士沉闷的体育馆,不能读百科全书或在后院炸东西,多么不公平;即使妈妈想把我当作谈判筹码,还是比没人想要我来得好,多么可悲。然后我依照所学,把这些感觉捞起来,埋在脚底的地下。
生平第一次,我的方法失败了。
我再试一次。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因为努力而发抖。这次紧绷悲伤的恐慌从肚子往上升,我的思绪转得更快。我感觉到了,我感到了一切。我知道我想由上往下抹除自己,就像抹掉一幅画,然而我仍希望有人触碰我的尖角,跟我说他就爱我这个样子。我再试一次,又失败了。昆丁找到我的时候,我一面哭,一面惊叹我竟然哭了(我哭了!)
出乎意料之外,他将我拥入怀中。
他放开我后问道,「家里的事?」我点点头。「管他们去死。」
他的视线扫过浴室洗脸台和我的化妆包。他伸出蛇一般的手,掏出那瓶聪明药。「妳爱吃这个?」
我想了一下。「还好。」
「妳这孩子真奇怪。」他倒了几颗我的药在手掌上。「这样吧,我跟妳换。等一下我们要开趴──我、巴索和汤母。妳可能有点太小了,不过妳想要可以跟来。要试吃吗?」他从背包掏出药瓶,倒了两颗白色小药丸。「来,」他交给我一颗。「干杯。」他一口吞下他的药。
他说,「这颗药能让妳感觉到的所有鸟事都消失。」我飞快吞下药,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等我半夜回到客栈,爸爸问我去了哪里。他认为我会说出所有细节,我也说了:我和昆丁在体育馆吃披萨,我听他聊他的女朋友塔莎。我一直很喜欢塔莎这个名字。这是我第一次成功对爸爸撒谎。
其实我抵达「派对」之后,没有人理我。巴索和汤母一起喝掉一整瓶龙舌兰,整个晚上都在厕所吐。我剪完昆丁的头发后,他练习桌球好几个小时,我从未看过他展现这种雷射般的专注力。至于我呢,我闲晃到学校的游泳池,把脚泡在水里,读了百科全书Q到R的条目。一切都一如往常,只不过我跟昆丁互换了药。
我真心喜欢他的药。
两年后,我一度真心话爆发,告诉麦罗那晚真正发生的事。昆丁寄来的手写道歉函字迹实在抖得厉害,我只能假设麦罗拿刀抵着他的脖子。
这就是爱,这就是爱的模样。
凌晨四点,我拿水壶去煮水。我用最喜欢的美国企业资料库(付费才可使用)跑了一次必要资讯,查看结果,进行筛选,再筛选一次。我花了一点时间,用谷歌地图研究布鲁克林的绿点区。然后等到四点半,我打电话给伦敦警局。
打电话给伦敦警局,要求跟执勤的探长通话,其实满开心的。我是官方的线民,也是以这个身分登录在系统中。这件事也颇令人开心,虽然我对警察组织没什么信心。
「史蒂薇。」今天葛林探长说,「很高兴妳打来了。」
我说,「哈啰。」史蒂薇是我的代号,来自摇滚歌手史蒂薇・尼克斯,所以我在手机中把葛林探长的名字设成「史蒂夫」。探长喜欢七○年代的民谣摇滚,又带有一点庸俗的幽默感。「我安顿好了。」
「太好了。妳要向我报告吗?」
我想我对莉雅.葛林总是有点心软。
我认识她好一阵子了。当年她负责著名的詹森事件,如果你相信报纸的报导,那时我用蜡笔画了地图,引导警方找到失窃的宝石。我经常希望能回到过去,拿剪刀剪掉那一天,就像剪掉一出戏的其中一幕,就算这出戏是我的人生又怎样。
说穿了,要是我从来没有参与詹森事件,我能想到最糟的结果就是爸爸彻底忽略我,我长大成为普通的女生,在伦敦准备大学入学考,拚命想申请上牛津剑桥的化学系。然而现实中我是冠著名侦探姓氏的女孩,躲在沙发后,看爸爸跟伦敦警局讨论案件笔记,因为他知名的姓氏害他自以为高人一等,还自诩为破案界的小天王。
葛林加入警局前,在剑桥大学攻读侦探小说,所以她才来找我爸爸。(我经常觉得她跟华生会处得不错,他向来喜欢可畏的女人。)自此以来,我就成了她的线人,虽然我们现在进行的计划顶多只有一半合法。她信任我,这个决定明不明智是她的问题。
「我确认了彼得.摩根维克的身分。」我告诉她,「如果妳在海关有人,我会建议挡下这本护照。对摩根维克没差,但鲁西安.莫里亚提就惨了。」
「很好。」她开始打字。「妳叔叔查到这份情报?」
过去几个月,我都跟她说林德在调查鲁西安.莫里亚提,而我偷偷跟着他。我没有每天跟葛林探长联络,只会偶尔在奇怪的时间打电话给她,提供我从叔叔的「案件笔记」中「辛苦搜集来」的情资。
「我们分开了,」我告诉她,「这是我的生日礼物。我要自己单打独斗了。」
「原来如此。」她说,「恭喜妳呀。接下来妳要做什么?」
「针对鲁西安的政治生涯,摩根维克有所暗示,我要去调查。」我说,「我对麦可.哈威尔的女儿有些想法──」
「史蒂薇。」葛林噗笑一声。「正确的答案应该是『我要去迪士尼乐园。』」
「没事──我跟妳说,我会把波尼茨和哈威尔的护照也挡下来。」
「我还是会去调查这两个身分的源头,我想莫里亚提不会随便挑上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小心避免盗用死者身分──除了波尼茨。其他的我就不懂了。」
「留给我去查吧,今天我需要妳去绿点区。」
我说,「绿点区。」这跟我的计划不谋而合,但我还是不喜欢听从命令。
「妳知道吗?妳可以稍微掩饰对我的鄙视,搞不好对妳的职涯有帮助。」
我张开嘴打算道歉,却改口说,「昨天我看到华生,他没看到我。」
葛林探长呼了口气。就算她不知道我和华生的历史包袱,她至少亲眼目睹我们的关系急转直下。「妳感觉怎么样?」
这个问题很简单,为什么每次我都想咬发问的人?「我没睡好。今天绿点区会发生什么事吗?」
「画廊有一批货要送去康乃狄克州,关店后就会出发。」
原先所有无病呻吟的感觉都消失了,仿佛被湿布擦掉。「哪里?康乃狄克州哪里?」
「哪里?」我怨恨询问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妳不可以上卡车,妳不可以靠近卡车,懂吗?不、准、碰、卡、车。妳只负责勘查情资,我不希望他们看到妳,我不希望妳──」
「用五种方法说同一件事不会比较有效──」
「──或者妳那些古墓奇兵的烂招,我说真的,史蒂薇──」
我说,「好啦。」
我们顿了一下。「我得挂了。」她呼了口气,我听到背景传来别人的声音──她的上司?「昨天晚上妳没传照片给我。」
药的照片。昨晚我睡着了。「对不起。」
「少来,现在传给我。」葛林挂了电话。
看来我要去绿点区了。我很讶异自己轻易接受了她的建议。没错,探长给了我不错的理由,但以往这样还不够。
现在我知道,我应该要有个负责人。随便看一眼我的上个计划就知道了。
那天在草地上,华生对我说,假如妳先告诉我,什么都好,我就能说服妳回心转意!可是妳拐骗我来,只为了──
我告诉他,这就是爱,这就是爱的模样。然后我丢下他一个人面对豺狼。
没错,我需要一个负责人。就算葛林探长不是最适合的对象,至少是个开始。
我从外套内里掏出我的药,照了照片。我又泡了一杯茶,穿上来自布莱顿的萝丝造型,搭配全黑猫眼墨镜,出门去买防弹背心。
防具店的男店员一脸不可置信。「搞什──」
「我申请时尚学院的作品集要用。」我不耐烦地说,「我的作品评析个人安全,用到很多薄纱。」
「剥沙?」
「薄纱,ㄅㄛˊ ㄕㄚ,就像芭蕾舞裙?我要接在背心上。」我把背包从一肩换背到另一肩。「这是我的尺寸,我要自己当模特儿。」他依旧瞪大眼睛看着我,于是我跺跺脚。「拜托,这很难理解吗?」
好险店里没有客人,我闹场没有关系。至少我表现得完全像店员预期会来买防弹背心的女生,所以他很快就会忘记我。要是我以本人身分前来,悄悄买了就走,他反而会记得我异于常人。
「反正是妳的钱。」他耸耸肩,转身从墙上拿下最便宜的型号。
「不行,我要拜占庭极品级3X-A系列,有吸水导汗材质的最好。」
「妳有做功课喔。」他听起来很惊讶,真讨人厌。
我朝他眨眨眼,重复一次,「要用吸水导汗材质。」
「吸水导汗?」
「面试压力很大。」
男店员迟疑了一下。「小鬼,那要七百美元。」
所以我总共还会剩两百美元。不过──「我喜欢那个颜色,」我告诉他,「跟裙子很搭。可以麻烦你帮我包起来吗?」
我在空荡的地铁月台上,把防弹背心穿在内衣外头,再套上过大的衬衫。我把金色假发塞进袋子,迅速松开早上卷起用发夹固定的发丝。我又变回自己了,只不过顶着一头卷发。
地铁进站时,我发现自己在检查背心的扣件。我紧张吗?可能吧。我并不期待这份差事,毕竟这排在清单上的第四项。
不过总有一天我得去见哈德良.莫里亚提,没有比现在更适合了。
第九章 詹米
十分钟最后其实……比十分钟长了一点。爸爸回复说,我很欣赏你夸张的态度,但我必须写完我的每月销售报告。我们可以明天放学后去接你。
没关系,反正我需要时间整理头绪。我从餐厅讨来生米和垃圾袋,把关机的笔电头下脚上放进去。网路上说米会吸掉水分,但我很怀疑。袋子里闻起来像诡异的木薯布丁。
我把笔电放在旁边腌,自己坐下画起时间线。时间线并不复杂,动手的人并不觉得需要弄得很复杂。
删掉我的物理报告?这发生在我离开宿舍又回来的三十分钟内。爸爸放我在宿舍正门下车,可能有人注意到我回来了──然而他们必须再看到我出去,并且知道我没有照常去了文学社。丹恩太太有看到我进来再出去,但她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回来。当然,也许她马上闯进我房间,删掉档案,可是──
我的胃揪了起来。丹恩太太。我不肯相信。
况且我无法想像她会发电子邮件给伊莉莎白,叫她来我房间,更别说亲自溜进来,趁我睡着时破坏我的电脑了。做这种事需要超大的胆量,虽然我不怀疑丹恩太太勇气可嘉──她是一百个青少年的舍监,我相信她看过不少恶心至极的场面──我还是无法想像她这么铁石心肠、这么残酷。就算是鲁西安.莫里亚提的金钱诱惑对她也没用。
因为到头来都是这样吧?看他能收买谁。除非我们身边又来了一个狂热份子,像布莱妮.戴恩斯那样被福尔摩斯的不良行为激怒,否则罪魁祸首一定是莫里亚提家买通的人。如此一来就不再是私仇,更加恶心,或许也更好破解。
来做笔记,订定计划吧。
我要先跟伊莉莎白道歉,我欠她的。时机真的太巧,没有人料到她会刚好在我做恶梦时进来。他们八成溜进房间破坏笔电,发现我在睡觉,才发电子邮件给伊莉莎白,催促她过来背黑锅,打乱我对现况的认知。
我并没有自以为多重要。到头来,对方的目标都是夏洛特.福尔摩斯,我只是达到目标的手段。这就是我初步的假设吧?我只是连带伤害。
不然就是我在雪林佛学院跟人结下了全新的梁子,我却浑然不知。
我揉揉眼睛一分钟。
好,我必须翻遍房间找窃听器。我只花了十分钟,毕竟房间很小,去年我又学会拆卸宿舍家具最有效率的方法。我撕破床垫,推倒衣柜,检查架子,查看镜子后方。什么都没找到。
他们到底为什么叫伊莉莎白来?难道他们知道我会抓狂怪她?他们八成只是把窃听器藏得很好。我决定晚点再来想。
接着要问他们怎么进来,什么时候?我可以检查宿舍的门禁卡记录。道布森过世后,学校加强警备,发给每个人一张门禁卡,就能追踪大家何时进入哪栋建筑。你需要刷卡进门,问题是不需要刷卡出门,所以对方可以在宿舍里等上一整天。不过室内有监视摄影机,福尔摩斯能判断影带是否遭到窜改。有人会这么大费周章吗?想攻击福尔摩斯没有更简单的方法吗?他们拖我下水的目的是什么?福尔摩斯会说,你不需要知道目的,你只需要知道方法,需要一双眼睛。你需要跳出脑袋的框架,华生──
我用力阖上笔记本。
我现在想着这件事──想着她──,仿佛我们还在一起奋战,但我们没有。这不过是去年的余波,源自我的上一段人生。我会解开谜底,然后就洗手不干了。不过没那么快,今晚我还有功课要做,由于我硬要午睡,睡到感情破裂,现在我连功课是什么都不知道。
蕾娜也有上大学先修英文课,可以从她开始。
功课是什么?我传简讯给她。我睡到没去上课。
她马上回复。我不要跟你说话你那样对伊莉莎白还不道歉??有没有搞错啊詹米。
伊莉莎白。我把整件事都怪在她头上,现在我太羞愧,无法去想她。
我明天会好好跟她谈,现在要给她时间冷静。
我没说实话,蕾娜也知道。她回传说,你这个胆小鬼,我才不要帮你。
有道理,不过我还是翻了个白眼。伊莉莎白是唯一住在高年级宿舍的低年级生,跟蕾娜同一栋宿舍。全校的保全团队派驻在卡特宿舍一楼,就在伊莉莎白的房间隔壁。除非她住在这儿,否则去年事件后,她的父母不肯让她回学校来。谁能怪他们?
我知道如果去蕾娜房间,她(八成还有一群警卫)一定会亲自监督我向女友道歉,才放我走。还是前女友?
喔,天哪。我搞砸了。
我试着把笔电从米饭浴中拉出来。袋子哗啦啦作响,我又把电脑塞回去。
我的手机震动起来。晚上我要开趴,如果你来当酒保,跟伊莉莎白道歉,别再那么逊,我就告诉你功课。她停了一下,然后传来刀子的表情符号。
今天什么都没照计划来,我不如就随波逐流吧。
于是我在星期二晚上,来到办在维修地道的超糜烂派对。
雪林佛学院还是修道院时,修女需要在酷寒的月份走去祷告,不要冻死,于是在地底挖了地道。十九世纪初,学校买下这片房产时,把地道封住了,直到大约五十年前才重新启用。目前主要是维修人员在用。
还有学校的药头,以及想找地方亲热的情侣。地道让副校长有地方安全藏匿那台一千美元的卧式脚踏车,让橄榄球队在娱乐周能把新生关在锅炉室过夜。夏洛特.福尔摩斯也曾在这儿找地方练习西洋剑。
今晚的派对办在一个巨大的房间,位于卡特宿舍和米许诺宿舍之间,却又远到两端都听不见派对的噪音,至少他们是这么说的。听说蕾娜从工友那儿套出密码(汤姆刚才问道,「她到底怎么套出来的?」),然后发出邀请。
我猜我应该不算收到邀请。通常我不会在校园中庭下方的暗室,抱着八个设计师品牌洗发精瓶子,里头装满伏特加。尤其现在还是星期二晚上十点。
星期二这一点最让我受不了。
玛莉耶拉问道,「办在星期五会比较好吗?」她看来真的很疑惑,但隔着震耳欲聋的电子舞曲,很难判断她是否在讽刺我。
蕾娜挑的房间是冬天停车的储藏室。学生付四十美元,冬天下雪的月份就能把脚踏车停在地下,三月再扛出去。砖墙上挂满脚踏车,吸掉了声音。目前人潮才半满,但我了解蕾娜,等到半夜就会塞爆了。角落已经有人开了牌局,玩起有点劣化的梭哈。福尔摩斯会倍感震惊。
我问玛莉耶拉,「我们在庆祝什么吗?」她装起闪灯,我不懂她怎么会有闪灯,也不懂要做什么。
「汤姆申请上密西根大学了。」她说,「大家都很意外,包括他本人。」
「谢谢妳对我这么有信心喔。」他凑到我们身后。我不懂贝斯低音这么吵,他怎么还偷听得见。
「老兄,恭喜啊。」我空出一只手跟他握手。「你什么时候打算告诉我?」
汤姆看来有点不自在。「明天吧?我听说你……好吧,今天不太顺。来,我帮你找张桌子。基翠奇说他要带搅拌机来打洗发精伏特加。」
「所以成品会是晶莹闪亮蓬松伏特加健怡可乐,」我说,「太好了。」
汤姆把双手插进毛衣背心口袋。「我可以跟你说一下话吗?」
「好啊。」我惊讶地说,「玛莉耶拉,可以请妳──」
「交给我吧。」她接手继续布置吧台。
我跟他漫步走到走廊。蕾娜说的对,我们在身后关上门后,几乎没有声音泄漏出来。
我告诉他,「我刚才是说真的。」我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上太吵了。「恭喜,密西根大学不好申请。」
「我爸妈希望我去耶鲁。」他说完揪起脸。「不对,抱歉,我还在努力。他们想要我去耶鲁,但我不想,而且,呃,我不想去也算合理。我想要接受好的教育,但不想背学贷。天知道他们希望我念常春藤名校,又不肯出钱。况且雪林佛学院每年只有一个学生会上耶鲁,那个人不会是我。」
我点点头。
「心理咨商,」他解释道,「我在调适一些事情。」
「心理咨商,你喜欢吗?」上个秋天,汤姆跟灰特利老师合作监视我之后,他必须接受咨商,雪林佛学院才让他复学。除了咨商,他还要每两周与教务主任面谈,成绩不得低于B。今年我认识的汤姆.布列佛变得更沉闷,却也脚踏实地多了。
有时候我很讶异我们还会跟彼此说话,不过我们俩一开始就不是好朋友。如果背叛有多严重是用我们事前的亲密程度来计算,那汤姆其实没怎么背叛我。
「我喜欢心理咨商吗?怎么讲,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觉得有效,我更了解我做的决定,有时候我能做出更好的选择。」他在地上磨磨一只脚。「我跟你说,华生──」
我痛苦地说,「叫我詹米。」
「詹米。」汤姆看着我。「今天晚上我刻意没邀你,而且不是因为伊莉莎白的关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们确实没那么亲,但我们是朋友,几乎每天一起吃中餐,晚上一起在图书馆念书。我知道他的状况,他也知道我的状况。
至少我这么认为。
我说,「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知为何,这句话惹火了他。「你看?看看你!我对你说这么糟糕的话,你甚至不生气,好像一点影响都没有。」
「你现在大概超前我五步吧,你到底在说什么?」
「就是这个!你整个人的态度!」汤姆踢踢肮脏的油毡地板,声音在空荡的走廊回荡。「你不在乎。我们不是朋友,不真的是。你跟蕾娜不算真的朋友,甚至你跟伊莉莎白也不是真心的──喔对啦,你以为你是,或许她也以为是,但其实都是假的。」
他很难过。这是他的派对,即使我想反驳他,我还是觉得过意不去。「我想我没发现吧,」我说,「我真的很抱歉。」
「我不是──天哪,华生。啥都没有,我对你一无所知,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们。很明显你出了一点问题──」
我说,「詹米。」
「什么?」
「詹米,别叫我华生。」
一群绕过转角的女孩停下来,不确定是否该打断我们。领头的女孩一头金发,身穿漂亮洋装,手里拿着一整袋亮丽的药丸。她看起来像玛莉耶拉昨天中午带来我们那桌的女生,今年入学的新生。她们看起来都像新生,年轻到不该在这儿。
「为什么?」汤姆质问道,「我不像你加入橄榄球队,我就不能用姓氏叫你?你还在为去年的事惩罚我吗?就算是我也无所谓,但你要告诉我,我们才能解决!我──」
我准备的反论瞬间瓦解,因为我没在惩罚他,但我做的事更恶劣。我完全没想到他,没想到他或蕾娜,甚至没想到伊莉莎白。我不该这么对她,即使现在知道我伤了她,我还是没把她放在心上。
过去我善于维持友谊,至少我这么认为。我曾跟着朋友出国,去艺术家霸占的公寓、警察局和宽广洞穴里的派对。我曾在爸爸跟我互不说话时去他家,还在晚上去福尔摩斯的房间守夜。然而现在就算对方别扭地说他很想我,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许汤姆和我比想像中来得亲。
以前我还是我的时候,会说什么呢?我要怎么套上已经脱掉的皮?
我哪里出了问题?
「没事没事。」我转身打开门。女孩们借机从我们身边走过,领头的女生撞到我,皮包和那包药丸掉在地上。我弯腰捡起钱包,同时把药踢到我身后。她似乎没发现。
我转向汤姆。「嘿,不然你想怎么叫我都行,我不会再当这么烂的朋友了。我拿烈酒给你,好吗?」
我听起来像滑稽的小丑。
他朝我露出鄙视的表情。「跟你女朋友好好谈。」他推开我走回派对。
等我擡头,我惊恐地发现伊莉莎白像鬼一样沿着走廊走来,围巾宛如披肩裹在她肩上。
音乐变得高昂,有人欢呼一声,接着厚重的门关上,隔绝了所有的声音。
伊莉莎白说,「嗨。」站在糟糕的工业照明下,明显看得出来她哭过。她的眼神朦胧疏远,披肩缠在手臂上,让她看起来像先知或海上女巫。「我跟你说──」
我马上说,「对不起。」
「是啊。」这不是问句。
「嗯。这件事很夸张,很糟糕,我不该怪妳,跟妳当然毫无关系。可是那封电子邮件不是我寄的。最近发生很多怪事,仿佛去年又卷土重来了。我不想告诉妳,因为我不希望妳面对──」
她说,「我知道。」
「妳知道?」显然这条走廊上只有我什么都不知道。「怎么会?」
她擡起下巴。「因为你又发了一封电子邮件,要我到派对来见你。可是汤姆跟我说他不会邀你,他以为知道你不在,我就会愿意出来走走。」
我愚蠢地说,「喔。」我的电子邮件。我这个蠢蛋,居然还没改密码。我一直忙着假扮侦探,只是假扮,而且彻底失败。
「是莫里亚提一家吧?」伊莉莎白说得踉跄,仿佛每个字都有代价。
「还有夏洛特?」
「嗯。」
她把围巾包得更紧,将视线转向内。「好吧。」
「好吧。」然后我开始等。我发现我在等她一层一层揭露精密夸张的计划。我们会反攻回去,成为英雄,终于一劳永逸了结这件事。
然而那是另一个女生,她身边也是另一个我。
「我只知道,」伊莉莎白缓缓说,「如果他们要我们来派对,我们得赶快离开,现在就走。」
我们一路走到卡特宿舍大门口,恐慌事件才爆发。
第十章 夏洛特
第一次见到詹米.华生时,我没怎么注意他。那时我好几个月都仿佛沉在水底。就读雪林佛学院一年后,我暑假在萨塞克斯的生活安静到难以忍受。我读书研究𩽾𩾌鱼,因为我很肯定我无意间在头上挂了一盏糟糕的灯笼,才吸引到李.道布森。我跟𩽾𩾌鱼都有巨大的牙齿,但我逐渐发现碰到危机时我不太会用。
读书能让人忘却自我,于是我尽量时时刻刻埋首书堆。没读书时,我发现自己做起没做过的小事,例如在安静的时候幻听,只搔抓右膝盖直到破皮,在晚餐时间爸爸说话时站起来,因为我很肯定我忍不住要尖叫了。爸爸看起来越来越老。爸爸再也不看我了。
我花了整个暑假洗净自己,越干净越好。可想而知,结果不甚理想,但我在能力所及范围内尽力了。我意识到我还能留给自己的部分少得可怜,于是那年秋天,当华生从雪林佛学院中庭朝我走来,我满脑子只想到,又有一个人对我有所求,但我给不了。
华生滑稽地替我们的友谊揭开序幕,接着揍了李.道布森的脸。即使有人要揍道布森,也应该是我,不是一半美国血统的天真男孩。他就像我爸爸,以为我们的姓氏代表我们要扮演自己以外的角色。
我太没耐心,向来不是优秀的侦探。我到底是什么人,又是另一个问题了。
过去几个月,我有足够时间思考这个问题。以下是我初步的结论:我很晚才社会化。我不知道怎么照顾别人,因为没有人给我照顾过(除了那只叫作老鼠的猫,说穿了他也不太需要我),我也没受过真正的训练。但我学得很快,即使过程颇为痛苦。我绝不希望华生这种人当我的测试对象。
俗话不是说,黄泉路上徒有好意多,之类的吧。
乍看人行道上散落的树叶和门上的花环,我还以为可能抄错地址了。眼前的商家摆明是花店,虽然门上招牌只写着「恰逢时宜商店」,隐晦得令人讨厌。如果要我取名,我会用店主的名字搭配店铺的目的,例如「莫里亚提破坏专门店」。为了客户着想,讲清楚很重要。
恰逢时宜商店「确实」有卖花,虽然天气太冷,花都收起来了。他们也做裱框,例如挂在橱窗的家庭快照,还有后墙上聚光灯照亮的画作。除了这两项事业,他们还想分散风险,于是办了某种下午绘画品酒会,来宾都是长相和善的四十几岁女子,她们应该有两、三个学龄的孩子,先生都不会帮忙洗碗。
窗边的女子是秘书,刚遭到资遣。从她右手的短指甲、时髦但磨损严重的鞋子都看得出来,但最明显的应该是她桌子底下的纸箱,装了三个相框、台灯和一个装满笔的笔筒。面对新的现实前,她想找地方逃避。这家店舒适又温暖,和善的金发男子在店内到处替人斟酒,正好符合她的需求。
我有点替她难过。
我心中本来有一点打算抵达后高举武器闯进大门。去年我就会这么做,光这样就表示这个点子很糟。况且我满想看她画好的成品,目前看来有点像镀金的骷髅。
商店右边有一条小巷,我研究卫星地图时就知道了。如我推测,运货卡车停在这儿,闪着警示灯,等待准备好出发。
我步伐坚定走进小巷,仿佛只是抄熟悉的近路回家。我走到驾驶侧车门旁,迅速瞄了一眼马路,然后钻进去。车门没有锁,我因此迟疑了一下,不过这是不是陷阱到头来不重要了。我顶多有三分钟,一定要好好利用。
我戴上手套,开始工作。
乍看之下,驾驶座只有一瓶半满的汽水,瓶子上会有指纹,我赶忙把瓶子朝车外倒干,塞进包包。接着我拉下遮阳板,副驾驶座的板子上夹着货单。我猜测货单列出的品项并不正确,上头不可能写危险物品或可以偷偷但永久伤害小詹姆.华生的东西。我懒得现在检查,只确认了写在表头的地址──没错,写得清清楚楚,雪林佛学院──照下照片,再把货单放回原先找到的位置。我用手机快速照下里程计和内装收音机。我在座椅上寻找能带走的毛发,最后在椅子上找到一根头发,用镊子夹起来放进小瓶子。
以往华生会屏气凝神看我做事,想像我的每个动作都有特定目的。其实没有,至少不是每次。就像解数学问题,我会遵照一套程序,依重要程度逐一检查一系列的东西。如此一来,即使遭到打断,我也能先做完必要的步骤。比方说,这根头发八成没用,但万一有用的话──
三分钟过去了。我歪头竖起耳朵(没声音),接着轻轻从驾驶室爬出来,绕到卡车后方。
葛林探长叫我不准看,当时我听了如释重负。她说,夏洛特,妳只负责勘查情资。
可是卡车要去华生的学校,所以我决定要看了。
标准挂锁锁住铁卷门。路上空无一人,但我相信恰逢时宜商店装了好几台监视摄影机,正对着这个位子。而且我为了表明立场,没有变装前来。我站在这儿决定的时间够久了,监视摄影机早该清楚拍到我的脸。
我脑中响起狄马西黎耶教授的声音:蠢女孩。
我怒吼一声,掏出手机查看天气,另一只手在小背包里翻找特地为此准备的口香糖。我拿出口香糖,让包包落在地上,再松手把口香糖也掉在地上。周遭没有人看到我,没有人出面帮忙,这些都是必备条件。我大声嘟囔,坐在卡车边缘,紧靠着挂锁,开始把散落一地的东西收起来。收到一半,我拍拍口袋,假装在找手机──我看看身后,又看看卡车底下,再查看口袋,然后把背包放在挂锁上,倾身贴近打开的袋口,靠着背包掩饰,飞快把细针插进挂锁,把锁解开。
成功开锁后,我就要欢欣鼓舞地掏出手机,把东西全塞进小背包,摇摇头,快速沿路走开。
我的工作有五成都是靠模仿,照华生的说法,另外两成是魔术技法,其余则是鉴识技巧,以及蒙到的好运。此外有百分之一完全仰赖无所不在的星巴克,以及店内的公共厕所。
我甚至不用多想,这条路的尽头就有一间星巴克。我钻进女厕,换上洋装,但仍穿着防弹背心。我把外套、上衣和裤子整齐卷好,塞进小背包底端。店内没有客人,如果我更动头发这么明显的特征,店员可能会注意,于是我把假发挪到背包顶端,等到下一个死角再戴起来。感谢美国监视摄影机不足,没有影像记录到我的转变。
十分钟内,我变成完全不同的女生,回到卡车旁。
华生曾说,福尔摩斯,假如妳活在另一个世纪,他们会把妳当成女巫烧死。
我大声说,「试试看啊。」我把运货卡车的铁门往上推开。
我的穿着和卡车卸货员的身分不符──时尚部落客很少会去送货──但我手边资源有限。我跳上车,又把门拉下来,只露出我的脚。
我用手机的手电筒扫视周围。确实有很多盒子,但看来都是用来装画,或至少是装画框。我试着戳戳身旁盒子的中心,再戳戳边缘。绝对是画框和画布。市面上有运送贵重艺术品的专业服务业者,但对方显然判断这些作品都不重要,可以放在运送杂货的卡车上颠来颠去。
我需要美工刀。刀子放在越来越满的背包底部,我推开外套、开锁针、吸量管盒、汽水瓶、消音器、摄影机──找到了。
铁卷门突然往上滑开。
和善的金发男子不再手拿酒瓶,反而拿着一把布伊刀。好吧,防弹背心是我失算了。
我说,「哈啰,我来送货的。」我心底还是有点混蛋。
哈德良.莫里亚提说,「夏洛特.福尔摩斯。」他恶毒的视线扫过我。「妳想要干嘛?」
我说,「我喜欢你的店。」我说真的。虽然店面混乱又有点拥挤,但即使透过半掩的大门,我也闻到店内像玫瑰的味道。我很喜欢玫瑰。
这种情况下,与其思考我的目标是否打算杀我,抽象思考通常对我最有利。
「妳没有变装?」他嘶吼道,「没有戴愚蠢的小眼镜?」
「假发不算吗?」
「妳没带跟班?」
我们打量彼此。他瞇起双眼,擡起一只沉重的脚踏上卡车车尾,再踏上另一脚,然后用力推着我穿过箱子来到后方,把我抵着驾驶座,谁也看不见我们。
「菲莉芭在哪里?」我问道,「还是她没有自己的护照,不能轻易跑到国外?只有你们男生可以在欧美两地跑?」
「来了,」他说,「妳这张放肆的嘴巴。我还想说那个女生跑哪儿去了。」
「我来找你不是为了你妹妹,是为了康乃狄克州。」
我意识到我不只要防范直接的攻击。哈德良露出阴沉饥渴的视线,令我联想到李.道布森那种男生。显然性爱的重点从来不是性爱本身,而是权力与征服,这两方面哈德良都输好一阵子了。
话虽这么说,我现在很清醒,已经几个月不抓右膝盖了。即使我的内心在尖叫,我仍抓着美工刀,只要他敢碰我一根寒毛,我会马上挖掉他的两只眼睛。
我隐约想起这个人跟叔叔亲热过。假如我跟林德再说上话,我一定要跟他谈谈这件事。
「康乃狄克州。」哈德良说,「我们别管康乃狄克州,先来谈萨塞克斯郡吧?怎么样,妳妈妈给林德下毒,送他去医院,怪罪在我和妹妹头上?想的真好。背负罪恶姓氏的兄妹伪画家,毒害了你们神圣的福尔摩斯家族成员,妳一定爱死了。」
「鲁西安一直勒索我爸妈,他派了一个『居家看护』来毒害我妈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非常公平。」
「是吗?所以麦罗才杀了奥古斯特?公平?」
我知道他会问这个问题。「不,」我尽可能冷酷地说,「他以为奥古斯特是你,他以为你要伤害我。」
我们盯着彼此。
哈德良说,「小鬼。」他眼中露出微微一丝幽默,「妳真的打开了潘朵拉的盒子啊。」
「可以这么说。」有人快步经过卡车,他和我同时安静下来。我终于说,「你在这里过得还不错。」
「是啊,本来可能更糟。」他的妹妹菲莉芭因为毒害我叔叔,惨遭居家监禁──这是少数她其实没犯的罪。他的弟弟奥古斯特死了。他的哥哥鲁西安显然还在记仇,到头来会害死我们全部。
整体来看,在布鲁克林的花纹裱框店工作并不差。
哈德良看出我的态度软化了,他咧嘴露齿一笑。
「康乃狄克州。」我挺起胸膛说,「这么做不值得。我不管你到底要送什么,趁早收手吧。」
他说,「我得遵守命令。」
「都是你哥哥,你哥哥命令你做东做西。」我眼看这句话击中他。「你都逃出来了,还真的想重回战场吗?干嘛,你哥哥给你护照,现在你就是他的人了?拜托,你没这么差劲,别受他控制。」
哈德良咬紧牙关。「别提醒我欠谁人情。」
「我是为了你好才说。」
「什么叫为了我好?」
我盯着他,评估我要扯多大的谎。虽然我们过去交手过,我其实不够了解他,无法看出上次见面以来,他的小习惯或举止哪里变了。我只知道他曾经上过英国各地的脱口秀,谈论艺术和古董。当年他散发的睿智魅力现在消失殆尽。
他和菲莉芭卖出的伪画当中,卖到最高价的都是他亲自画的作品。只要看他指甲下的颜料,连小孩都看得出来他仍在画画。透过店面橱窗,我看到后方墙面上挂着画布──阴暗的浪漫肖像画,似乎构成一个系列。我心想,《八月的末尾》、《怀表的思绪》。奥古斯特说过,艺术是哥哥唯一热爱的兴趣。
我伸出一只手,哈德良握住我的手,我的手指比他短小许多。
我说,「别送货过去。」他盯着我。「别去。我不管他们是否会展出你的作品,怎么样都不值得。」
哈德良猛然抽回手。当下我确定了脚边盒子里装了什么。
我说,「那些学生不值得你这么做。」我相信我的话,这些画给他们看只是对牛弹琴。当然这回美丽的琴音也是牛的创作,不过现在这不是重点。
「我以为妳要来替华生家的男孩报仇。」哈德良清清喉咙。「看来好像不是。」
我看着他。
我带了一把左轮小手枪,还穿了防弹背心,以防要跟他扭打抢枪。我没有变装,就是要他明明白白知道是我下的手。如果我真的打算杀他。
我考虑了好几个月。哈德良、菲莉芭、鲁西安。除掉他们,仿佛他们是钻进我家墙壁的老鼠。除去威胁,我就会放下一切,让我的前好友过他的人生,因为他摆明不想跟我扯上关系──非常明智。我可能会去坐牢。监狱吓不倒我,我懂得如何应付单调乏味偶尔穿插死亡威胁的生活,况且我一向觉得自己最终会落入牢狱之灾。不过也许不会,我的手法俐落,可能全身而退。或许我会完成学业,进入实验室,攻读研究所的化学学位。我必须找一个明确的研究目标,不能再到处涉猎,不过专精研究应该也有乐趣所在。我接触过够多毒药,令我更想了解解药。或许……或许我可以改名。虽然只是象征性的动作,却能适度改变人们的想法。没有人对夏洛特.某某某会有任何期待,她的周末完全由她主宰。我想像这样的生活:住在公寓,窗外俯瞰还算优美的风景,有点雨或雾或霾。我又能用小提琴谱曲了,长大后我就没写过曲子了。当然等我润饰好曲子,也许能演奏给──
给我自己听,我会演奏给自己听,我向来都这么做。如果我感到孤单,我可以自己哭到睡着。
葛林探长说过,妳需要去感受理性背后的血肉。看着哈德良.莫里亚提,我不觉得生气,只觉得非常、非常疲备。
当下我就知道,我其实不想杀他们三人。
「放过华生,」我说,「我就放过你。」
他实在了不起,竟然考虑了一下。「如果我拒绝呢?」
「那你很快就会再看到我。」说完我从卡车跳下来。
我不是感情用事的白痴,我不打算原谅他,但我也不会开枪杀他。我手上有货单、送货确认信、汽水瓶、头发、内装收音机,以及七百美元的防弹背心,全都完好无缺。我也看到哈德良.莫里亚提露出一瞬的怀疑。这个下午成果斐然。
我经过店面,看到里头的女生都在画艾菲尔铁塔。先前我注意到的女子把她画的骷髅头转化成高挑优雅的建筑,她画了夜色下的铁塔,点亮闪烁的灯光。
或许她没有被开除,或许她辞了工作,要去巴黎旅行。虽然跟证据不大相符,但这次我可能会姑且相信她。
我去过巴黎。我去过柏林、哥本哈根、布拉格、琉森和大多西欧城市,要不是为了求学,就是为了办案。我从不觉得世上有值得欣赏的美景。
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可惜。
我在地铁站又查了一次天气,接着收了电子邮件,最后查看我的银行帐户余额。看到数字时,我大声咒骂一声。我得填补荷包了。
我打了三通电话,搭上地铁,神经早已疲惫不堪。今天的发展急转直下。
接下来几个小时,我得去读名人八卦部落格了。
第十一章 詹米
我们听到的不是火灾或爆炸现场的喊叫声。声音当然听起来很惊慌──否则隔着厚重的大门我怎么听得见?──但我不知道原因是什么。我只知道没有人尖叫。
目前为止。
伊莉莎白看着我,脸色发白,手抓着大门的压杆。我们差几秒就能全身而退了。
「妳走吧,」我告诉她,「没有人看到妳。」
伊莉莎白向来比我聪明。她没有反驳或问我要做什么,也没有抓住我的手,拒绝离开。她二话不说,拔腿跑向室外。
我大步沿着地道朝派对跑去。头顶的灯在走廊照出影子,映在门上,创造出魔鬼、警察、莫里亚提家族的成员。
等我来到门口,骚动已经停止了。
不知为何,这样感觉更糟。
派对现场有二十个人,全都围着地上某个东西。音乐没有完全关掉,只是调低音量,乐音在我们头上疯狂弹跳,歌手吼着抓住抓住抓住抓住他,闪灯随着节奏闪烁。延长线就在门口,我一把从墙上拔掉电线。
每个人都擡头看我。
有人说,「就是他。」
基翠奇不可置信地说,「华生?」
「汤姆说他的笔电整个毁了──」
坐在地上的女孩双手环抱膝盖,哭个不停。
大家窃窃私语,面面相觑。蓝道站起身,眼神严肃。「什么叫她嗑了什么?你给了她什么?」
我感觉好像以前做过同样的事,知道后果如何。
「她自己带了毒品来,对吧?我看到她拎着一袋药丸,结果掉在走廊上。我没有捡起来给她,因为我当然不希望她嗑药──到底怎么了。她不舒服吗?需要叫医生吗?」
蓝道做出橄榄球员都会的动作,挺起胸膛,让身形看来更高大。我向来做不好。「有人偷了她的零用钱,她身上有一千美元。」
「一千美元?」通常参加赌局的起价是两百美元,对我来说都嫌贵。一千美元都可以买车了,虽然是烂车,但还是车。「这是新的起价吗?你们疯了吧。」
「当然不是。」蓝道说,「安娜要替她的朋友出赌金,因为她人就是这么好。结果有人拿走她包包里的钱,而你在走廊上捡了她的包包。」
俗话不是说,黄泉路上徒有好意多……我说,「我希望你们检查过每个人的口袋了。」
「没错。」基翠奇依然蹲着,一手抚着那女孩──安娜──的背。「只剩你了,让我们看看吧。」
我把裤子口袋拉出来,接着拉出外套口袋。我踢掉鞋子,倒过来摇一摇。我把身上所有东西都丢在地上──其实也只有我快空的钱包和手机。
安娜说,「汤姆回来后,他还留在走廊。」她擡起下巴。「他可能把钱藏起来了。」
「汤姆,你原本也在外面,你有看到我拿钱吗?」
他盯着地面,没有反应。我心想,也对,我才是坏朋友。我并不满意我们立场互换。「真的有这一千块吗?」我问道,「妳的朋友有看到吗?」
她的朋友面面相觑。棕发女孩说,「我有看到。」但她的口气带着一丝迟疑。
「我要打电话报警了。」安娜说,「太乱来了,我根本无法相信你们。」
基翠奇猛然回过身。「哇喔,别这样,我们自己处理就好。大家别报警。」
「应该说大家才不会被退学。」蓝道说,「给学校发现我们在这儿就惨了。」
「詹米,你把钱放在哪里?」基翠奇嘶吼道,「你只要告诉我们,我们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这里有上百万个房间──」
「传说中的那笔钱,没人看到的钱。」我盯着他。「你们擅自决定我拿了钱。基翠奇,别把我当小孩子。」
一片愠怒的沉默中,汤姆说,「听起来你才把别人当小孩子。」
「喂?」安娜对着她的手机说,「我要通报一起窃盗案──」
蓝道看着基翠奇,基翠奇看着汤姆,汤姆看着蹲在地上的女孩友人。每个人都在等待许可,准备卑鄙地逃离现场。
蕾娜从角落说,「你们就走吧。」我一直没看到她。她静静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身后两侧墙上挂满一排排脚踏车。她戴着跑趴时必戴的礼帽,但今晚帽子让她看起来像可怜的小丑。「我会留下来。如果你们那么肯定罪魁祸首是詹米,他也可以在这儿等警察。」
女孩对一一九接线生说,「雪林佛学院?」其他人鱼贯离开,沿路窃窃私语。「卡特宿舍,我们在地下。对,就是维修地道,你怎么知道──」她跟着大家走到走廊,八成不想继续看我的脸。
蕾娜往后靠着椅背。「派对好玩吧。」
「他们真快就判定是我。」
「你最近态度这么好,跟你在一起这么开心,我想原因很明显吧。」
我酸酸地说,「谢了喔。」
「不会不会。」
我心想,这个地方弥漫诡异的工业风,到处只见钢铁和脚踏车轮,确实适合办派对。有人在角落坏掉的多功能越野车旁设了牌局,现在一小叠纸牌散落在地上。蕾娜的洗发精酒吧就在我旁边,看来瓶子依照颜色排列。我开始从桌上收起瓶子,打算丢掉。
「等一下。」蕾娜说,「我相信警方会想留着当证据。」
「妳真的很吃要被停学这一套耶。」
她耸耸肩。「学校不会让我停学。」
「因为妳们家是学校的重要捐款人。」
「你早就知道了。」她说,「没错,除非我杀人,不然我想我没问题。」
我可以断断续续听到安娜在走廊上跟别人说话,仿佛这是我们的牢房,她是狱卒。
「伊莉莎白收到电子邮件要她过来,」我终于说,「我的帐号寄的,但我没寄信给她,刚才我就是在走廊上跟她说话。全都预谋好了,这件事或类似的事本来就会发生。」
蕾娜稍微坐挺一些。「汤姆告诉我你的电脑怎么了。」
我皱起眉头。我还没跟他说汽水爆炸的事,不过也许伊莉莎白说了。「嗯,我是说我觉得不意外。她带了一包毒品──颜色鲜艳,形状像星星月亮。钱的借口太牵强了,我怀疑她本来要拿毒品陷害我,但后来发现药不见了,只好想别的方法?」
「詹米,我不确定。」
外头安娜的声音静了下来。「等一下。」我说完打开门。「妳可以进来一下,让我问一个问题吗?」
我第一次好好瞧了她一眼。她身穿鲜艳的衣服,脖子戴着颈链,金色直发又长又柔顺。她的表情表明她宁可吞下一盒蝎子,也不要跟我多说一秒的话。
她说,「不要。」
「没关系,在这儿也可以。」她微微颤抖,我虽然不想吓她,心中仍有点庆幸换别人担心受怕。「鲁西安.莫里亚提给妳钱多久了?」
安娜咬紧牙关。「你疯了。」
「没有吗?我换个问法好了。多久以前开始有人──不管是什么人──给妳钱,要妳毁了我的生活?」
我感到蕾娜来到我身后,喃喃说,「詹米。」
我转向她。「她在我面前掉了包包,故意的,周围都有目击者。妳确定妳不认识她?我以为要受邀才能参加这场派对。妳认识她的朋友吗?妳以前看过她们吗?」
蕾娜说,「我不认识她们。」出乎意料之外,她听起来很生气。安娜从我另一侧默默退开,仿佛我掏了枪。「但我不会在大家面前赶走几个可怜的新生。詹米──你应该那个──你该走了。鸟事都跟着你来的吧?你本来状况就不好,然后你来派对──」
「然后我得写英文作业,但妳不肯告诉我。好吧,或许我该先跟妳说清楚,但到底要怎么说,我听起来才不会像疯子?『我身边发生这么多惨事,但我有很多可信的理由可以解释』?『我最近看来也许笨手笨脚,态度又很混蛋,但我真的没有』?」
出乎意料之外,她说,「你可以说,『嘿各位,我觉得我得了创伤后压力症候群』,或者『嘿各位,我又碰到更多糟糕的鸟事,我绝对没有假装,因为上次发生的时候你们都亲眼看过了。』也许我们都能帮你。」
「我们是谁?妳和汤姆?你们能做什么?我不想把你们拖下水。汤姆?妳说真的?汤姆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管我的鸟事了?」
「那我想帮忙啊!那时候我也在布拉格,詹米,我也在柏林。我亲眼看他们拿担架把你扛走──我还买了那堆该死的艺术品!」我很讶异蕾娜推了我一下,不太用力,不是想伤害我,只让我踉跄退到走廊上。「我应该能帮忙,或许叫你去做咨商。汤姆就在做咨商啊!他可以跟你谈谈!可是你只假装……天哪,你好自私。你以为只有你想她。」
「这件事跟──」
「不要假装这跟夏洛特无关!」
「蕾娜,妳到底为什么这么在乎这件事?我是她最好的朋友!」
蕾娜盯着我,眼神阴沉又愤怒。「她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无法──蕾娜,我一个晚上能恍然大悟的次数实在有限,好吗?」
「两位?」安娜清清喉咙。「我完全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蕾娜摘掉头上夸张的帽子,夹在腋下,仿佛来到表演的末尾。「詹米,你不想要朋友,你知道吗?你只想独自漂浮在悲惨的小泡泡里。但你又到处晃来晃去,表现得一副我很悲惨,我好孤单。你这叫自作自受!我看过鲁西安是哪种人,好吗?当时我也在场,我们都会相信你。」
警方很快就会到了,他们会问东问西,拿出手铐,带我去侦讯室。教务主任也会问我问题,家长会打电话来,怀疑我是诈领奖学金的废物、杀手、把宝石塞进女孩喉咙的男生。过去一年我全速冲刺,以为早把这一切抛在脑后了,现在却突然被迫倒退。
好啦,好啦。如果非承认不可──我很想她。
天哪,我好想她,尤其现在。
我告诉蕾娜,「是啊。」她说的没错,她都说对了,但无所谓了。因为或许我不想要其他的朋友,或许我只想要夏洛特。想要治愈毒害,我只能以毒攻毒。想念她既病态又可悲,我简直像该死的笨蛋。或许我因而非常怨恨自己,以致于现在仍无法正眼看蕾娜。「是啊,因为上次结果完全就是这样嘛。」
一脸无聊的警察打着呵欠抵达,马上把安娜带去侦讯。蕾娜不知为何跟在他们后头,嚷嚷着什么救护车。走了两名穿制服的警察后,还剩下一名怒目瞪着我,以及我的老朋友雪帕警探,他看起来宁可吞下整个蜂巢的蜜蜂,也不想回到这个校园。现在他和我都很熟悉程序了,他甚至没有试图在爸爸到场前质询我,只顾自检查现场,丢我在那儿闷闷不乐。穿制服的警察撞掉挂在墙上的一台脚踏车,车子掉下来时,连带又撞倒了一台接一台,缓慢落下的脚踏车挡也挡不住,宛如犀牛在玩慢动作的骨牌游戏。接着教务主任抵达现场,身穿睡衣、睡袍和霓虹色的运动鞋。随后我爸爸也到了,双眼炯炯有神,一如往常精神抖擞到令人受不了。大人们埋头商谈后,我们一大群人走到小丘上钟塔内的校长办公室,鞋子把烂泥和尘土都踩进玄关的花纹地毯上。
我们跺掉脚上的雪时,雪帕警探说,「我说过了,我倾向在警局侦讯他。」
教务主任摇摇头。「你已经带走那个女生了。算我运气好,不然我到之前你们就会让华生同学也消失了。」
「我们不是──」
「反正我都起床了。」教务主任阴郁地说,「去年的道布森事件后,我们制订了新方法来处理这种……状况。这个『新方法』在平日半夜把我从床上挖起来,所以没错,我们要在这儿处理。我不懂那个孩子为什么打电话报警,这是校内的问题。」
大家边吵边走上楼梯。爸爸走在最后头,看起来精神奕奕,仿佛刚喝了一壶咖啡,又跑完三铁。当下我有一点恨他,但我想是因为我太挫折了。
他说,「你叫我来接你的时候,或许我应该马上来才对。」
「可能吧。」我脱下手套,塞进口袋。钟塔内的办公室意外温暖。
他挑起一边眉毛。「你不说『爸,你怎么不认真一点』?『爸,为什么你不咒骂我的名字,哀叹我们家的厄运』?」
「你要听真话?」我说,「我最近……运气有点背。我不会指示你怎么做,你当怪怪的你就好了。」
「谢了。」他搞笑地说,「不过警探看来有点想把你开膛破肚」──雪帕站在楼梯平台上,低头看着我们──「我们就在处刑队面前继续当怪怪的自己吧?如果你想试试看,他们搞不好挺想听你哀嚎。」
钟塔顶楼整层都是校长办公室,我们挤进去,大家都站着等待指示坐下。一群疲惫的大人当中,校长相对显得气宇不凡。她全身干净整洁,身穿套装,坐在办公桌后。她的助理把咖啡倒进瓷杯。
「威廉森校长。」爸爸伸出手说,「我是詹姆.华生,詹米的爸爸。很荣幸见到您,真希望我们能在更好的情况下见面。」
她只简短地说,「嗯。」去年她也是校长,我不知道扯上我的时候,她到底多常碰到「更好的情况」。「各位请坐。哈利,把咖啡端给大家,然后去接电话,今晚结束前就会有人打来了。」
「如果警方找到钱,可以通知我们吗?」我在她的长沙发坐下,然后问道,「等他们厘清事情经过之后?」
校长和雪帕警探互看一眼。他终于说,「再说吧。」
「詹米。」教务主任从袋子拿出平板电脑,我看到旁边有一根波浪鼓;她把小孩子留在家赶来。「我调出你的记录。虽然去年发生那些事──」
「事后证明他是清白的。」爸爸插嘴说,「那件事已经结案了,多谢这位好警探。」
好警探白眼整个翻到天花板,一句话也没说。我不是第一次想到,或许当初我们应该请他帮忙揭发布莱妮.戴恩斯,而不是单单告知他,还等到事情结束后两天。
「虽然发生那些事,」教务主任从镜框上缘往前看,「詹米这一年的学业表现都很好,不只修习大学先修课程,成绩也很优秀。然而过去几天,我看了你的老师本周的评分表──听说物理报告占整学期几乎一半的分数,你却报得非常差?老师的笔记说,你整整岔题三分钟在讲太空电梯。」
「太空电梯?」我在脑中搜寻报告的记忆,却发现一点印象都没有。「喔。」
「喔,」教务主任说,「对。昨天你还跷课──你没有交任何作业?你的大学先修英文课应该要交回复报告,你错过了大学先修微积分的小考。你的法文老师说你寄了一封诡异的电子邮件,讲他吃蜗牛的事,看起来像用翻译软体翻过好几次──坎恩老师在『纪律』栏表示他很失望,并且想知道你是否吃素,才无法接受上周的课程谈论法国美食。你有印象吗?」
爸爸用手热情拍拍我的肩膀。「吃蜗牛确实很野蛮吧,詹米?」
我真的、真的应该更改电子邮件密码。我怎么这么蠢?我怎么会如此焦躁不安,居然连掌握在我手中的唯一务实解法都没试过?
「你的行为的确不正常。」也许我不值得校长这么温柔的口气。「现在那个女生又说有人偷她东西。今晚之前,你跟她接触过吗?」
我摇摇头。
雪帕警探喃喃说「已知同伙」。
我把头埋进手里。「前几天中午,她跟我们坐同一桌吃饭,但我没跟她说话。」我隔着手指说,「那个女生,我是说安娜。我没寄那些电子邮件,有人闯进我房间,删掉我的物理报告,害我熬夜重写,所以我睡眠不足,然后……好吧,没错,我觉得太空电梯非常酷,这个部分完全是我的错,或者应该是我的潜意识的错,或者我缺乏睡眠出现幻觉了。可是隔天午睡的时候,有人闯进我房间,骇进我的电脑──」
爸爸说,「你没告诉我这件事。」
「──拿健怡可乐把房间喷得到处都是,也喷了我的笔电。现在我的女友恨我,蕾娜不肯告诉我大学先修英文课的作业,除非我去汤姆的派对。我真的非常非常累,我甚至不知道今天星期几。而且说真的,我知道幕后黑手是鲁西安.莫里亚提,全部都是他的错。」
教务主任、警探和校长都仔细盯着我。
「你是说有个姓莫里亚提的人吃了你的作业,」教务主任说,「基本上就是这个意思。」
雪帕警探清清喉咙。「并非完全不可能。」
「然后你在平日晚上去参加违规的派对,结果有个女生宣称你偷了她的一千美元。」校长说,「我应该要提醒你,我们是来讨论这件事。我通常不会为了太空电梯半夜召开紧急会议。」
「并非完全不可能。」需要重复这句话显然让雪帕心神非常痛苦。
爸爸问道,「太空电梯吗?」
「莫里亚提是幕后黑手这件事。」
「对吧!」我指向雪帕。「去年你也在场,你也记得。」
「可以麻烦谁带夏洛特.福尔摩斯过来吗?」他问道,「她到底在哪里?通常如果有东西爆炸,或有人受伤,你们两个都会一起躲在角落,谈论你们的感受。」
教务主任的手机响了。说「响了」还算委婉,其实是发出类似呱呱叫的声音。「我的保母打来的,」她低声说,「我们还要多久?」
「福尔摩斯小姐今年没有回来学校。」校长简短地说,「这次只跟华生先生有关。」
她的助理敲敲半掩的门。「威廉森校长?博物馆策展员打电话找您?还有一个叫蕾娜.古塔的学生──」
「对,」她叹了口气,「当然没错。请她进来。」
蕾娜披着毛外套大步走进来,一面说话,一面一圈一圈又一圈松开围巾。「安娜没事,如果你们不相信我,可以打电话确认。她说她在餐厅跟贝克特.莱辛顿买毒,他先给她一些样品,然后约好今晚在维修地道见,把剩下的货给她。那笔钱就是用来买毒。」她皱起眉头。「总之我们一出来,我就要警察叫了救护车,我真的很担心她。我可以喝一杯咖啡吗?」
房间立刻闹成一团。
「这件事跟毒品有关?」教务主任转向威廉森校长问道,「毒品?我以为是钱──」
「你也有吸吗?」爸爸仔细端详我的脸。
校长疲惫地举起双手。「各位,拜托。蕾娜,妳知道问题不在妳的朋友吸了什么毒,而是有人偷了她的钱吗?」
蕾娜真是天才,彻底的天才。等大家厘清她搞出的这团乱子,我们早就能确认那笔钱是消失或不存在了。这名新生会接受戒毒治疗,起码也会受到严重警告──趁警方再次追起雪林佛学院的药头,我们或许有机会自己调查这起事件。
就从安娜替谁工作查起。
蕾娜皱起眉头。「这一点你们真的需要问她?我不清楚,她讲到的大部分都是快乐丸,还是摇头丸?我其实不知道差在哪里。」她顿了一下。「也许她两种都吸?詹米,你愿意做药检吧?我们两个什么都没吸。」
我没有吸过摇头丸,其实也没碰过任何毒品,顶多在欧洲偶尔喝酒,通通都合法。就算我对毒品或大麻有些兴趣,我跟警方交手的历史太悠久复杂,我实在不想多加一笔。
我附和说,「我完全愿意做药检。」至少我能通过这项测试。
爸爸的手机收到简讯,叫了一声,他当作没听见。
警探掏出笔记本,问我说,「派对上有谁?我需要完整的名单。」
「策展员还是想找您,」校长的助理说,「他在路上。」
「派对,」教务主任说,「蕾娜,有谁在场?」
「喔。」蕾娜看来真的很讶异听到这个问题。「我绝对不会告诉你们。」
「妳不要告诉我们。」
蕾娜说,「告诉你们形同社交自杀。」爸爸递给她一杯咖啡。「我刚出卖安娜,已经可以感到我的股价暴跌了。况且我都高三下学期了,不值得。有牛奶吗?」
现场沉默了好一阵子。校长回到办公室,皱起眉头,问停下笔的雪帕,「你怎么没在替蕾娜做笔录?」
「她的父母不在场,我不能访谈她。」雪帕说,「妳忘了吗?这是妳订的规定。」
「不觉得大家都有点暴躁吗?」爸爸悄声对我说,「也许是摄取太多咖啡因?」
「妳如果不说,我们可能得罚妳停学。」教务主任对蕾娜说,「告诉我们派对上有谁。妳不用跟警探──」
「雪帕可以访谈詹米,他爸爸在场。」蕾娜说,「有糖吗?」
爸爸把糖递给她。他的手机又叫了一声,他依旧当作没听见。
教务主任问道,「你不接吗?」
「各位,拜托。」校长说,「我再重复一次──詹米,派对上有谁?」
我说,「我不能告诉你们。」即使我们都还在房子里,我就放火烧屋,我想也没有人会阻止我。反正我们早就深陷地狱了。「社交自杀。」
「蕾娜──」
「我爸爸想要捐赠一栋新的宿舍。」她漫不经心地说,「我知道你们都很喜欢他之前捐的三栋。」
「重点不是派对!」我说,「重点是鲁西安.莫里亚提!听我说,这次我会照规矩来,我告知你们了,你们就是正港的执法机关。我们可不可以难得抢先这场歹戏一步?」
「各位,拜托。」威廉森校长在西装外套上盘起双手。「我非常非常累。詹米,我的策展员要带一批作品过来,会让你的处境更加复杂──」
「有可能吗?让我的处境更加复杂?」
「──我建议你别再拿莫里什么的当代罪羔羊,好好合作。」
「校长?」哈利探头进来说,「策展员跟他的助理到了。」
教务主任大声说,「现在半夜耶。」她的手机又开始呱呱叫。「半夜。我是单亲妈妈,我有四个小孩,现在托邻居照顾,我还得从睡梦中挖他起来帮忙。不过又是学生在维修地道玩耍,我们还要叫多少人起来?这件事有什么好奇怪?蕾娜,这次妳买通哪个工友给妳密码?」
蕾娜张开嘴,好像要回答,但又决定闭嘴。
「我们都有小孩,」雪帕严肃地说,「我们也都要承担责任。有个女生的钱被偷了──」
教务主任站到他和校长之间,直接打断他。「校长,说真的,何必呢?这位同学不过是高三下学期有点情绪崩溃,好意外喔!不代表他就是小偷,或是──或是药师──」
「妳是说药头吧?」爸爸提示她,「我想『药师』应该是药剂师的简称。还是妳想讲毒虫?」他突然闭嘴,因为我用手指掐住他的手臂。
「药头。」教务主任说,「对,没错。我们可以回家了吗?」
校长对助理哈利说,「等一下,请叫比尔进来。」哈利依然尽责地拉着门。
策展员比尔一脸苦恼,满头白发,他的一对助理看起来像哈利的双胞胎。两名助理拖着巨大的裱框肖像画,动作有够粗鲁,我都吓了一跳。其中一位的画撞到门框,他咒骂一声,又继续前进。
校长也很了不起,看来一点都不惊讶。「我想这些就是为了雪林佛百年校庆委托制作的肖像画?可是发生惨事,画都无法展出。我看你这样对待布莱克利荣誉校长的脸,显然我没说错?」
金发助理飞快眨眼。他把画作朝向自己,导致布莱克利荣誉校长的脸就靠在他的胯下。「我忘了拿眼镜──我通常戴隐形眼镜工作,不过我在博物馆放了一副眼镜。时间太晚,我眼睛不舒服,需要换成眼镜,于是我回去拿,就发现有人毁了这些画。」
比尔挑起一边浓密的眉毛。「虽然他的说明有点乱七八糟,但大致就是这样。画作今天下午从纽约运来,我以为会是专业的艺术品搬运公司负责,结果居然是用卡车整叠扛来。我还没拆开包装。我的助理今晚进来,发现包装散得到处都是,仿佛欣赏艺术的浣熊还是什么跑进来,然后画都变成这样。我拿了,呃,最具代表的几幅给您看。我想说不需要小心轻放了。」
另一名助理把他的肖像画转过来。这幅画的是乔安.威廉森校长,她的身形高大威严,脸上和脖子覆盖美丽的阴影,怀中抱着精装的雪林佛学院道德规章。画作带有特别的风格──人物头发散乱、浪漫、有点忧郁。这幅肖像画得很棒,其实看起来就像我们在柏林追查的廉根堡假画。
只不过有人刮掉她的眼睛,用亮粉色喷漆写上华生到此一游。
「我得去厕所。」蕾娜突然说完就走了。
「当真?」话从我口中喷出来,「你们认真的吗?你们当真没搞错?」
爸爸看起来有点担心。他说,「詹米。」
「『一游』,他写成『一游』。『一游』!我可是有修大学先修英文!我读很多书!我会读书,又厚又重的书!我读托尔斯泰和福克纳的作品,结果──『一游』?」
雪帕警探咬住嘴唇。「你没有接近博物馆?」他埋头看着笔记本,一面问道,「最近没有?」
「我根本不知道学校有博物馆!」我的声音有点尖。「为什么我们会有博物馆?」
策展员比尔一脸不知所措。「通常我们会轮流展出历史文物,今年是百年校庆──」
我说,「是喔。」我受够了。我身处一出闹剧,随时都会有人交给我一只橡皮鸡和一把刀,叫我跳舞。「好吧,我相信如果你们现在回去我房间,会发现有人放了五十三罐亮粉色的喷漆在地上,还有一本字典翻到『ㄧㄡˊ』那页。我不管,不是我做的!我什么都没做,但显然无所谓了,因为有人要陷害我。粉红色喷漆?亮粉色?你在开玩笑吗──」
哈利探头进来。「威廉森校长?有您的电话,对方说是恰逢时宜商店。」他推推眼镜。「他们知道现在多晚吗?」
「我们透过这家公司找到画家。」比尔说,「我去请他们裱框时提到这个计划,他们就推荐了画肖像的琼斯先生,价格非常实惠。」
「把电话接进来。」校长绕过桌子走到电话旁,「喂?对,对,确实很不寻常。半夜?喔──喔,我懂了。」她皱起眉头,草草写下几个字。「是,是。嗯,谢谢妳拨空打来。」
她挂上电话。教务主任问道,「怎么样?」
校长叹了口气。「看来恰逢时宜商店逮到员工破坏出货的作品,想要警告我们。应该说前员工,他就是因为不满遭到解雇才搞破坏。他叫法兰克.华生,他还毁了整个店面。听起来这回是我们搞错人了。」
警探严厉地盯着我。我尽可能若无其事向他微笑,但威廉森校长才接起电话,我的脉搏就开始加快。
「店主发现后想留言给我们,以防他也破坏了我们的作品。」校长重重坐在位子上。「我想她很意外这么晚居然有人接电话。各位先生女士,我非常累了。华生先生,你何不休息五天,把你跟你的……问题处理好?」
我问道,「就这样?」
「法兰克.华生。」校长盯着我。「法兰克.华生,这……好吧,我想说得过去。很抱歉把你卷进来。」
「所以我没有停学啰?」
她叹了口气。「我还不确定。先等几天,看警方对你的偷窃嫌疑怎么说,当然还有毒品的问题。离开学校五天,去住你爸爸家。假如你没有错,我们就当你请病假。你确实状况不好,这个借口不算夸张。假如你确实有错……对,你就会停学,我们也必须通报你申请的大学。」
五天。
有点挑战,但我已经在做打算了。
我会找安娜谈,跟她讨价还价,想办法让她开口。我会去堵基翠奇和蓝道,看他们是否对我有意见,也看同宿舍的人是否缺钱,或经常在丹恩太太的桌子附近闲晃,接近她装万用钥匙的上锁抽屉。丹恩太太可以跟我说她看到中午有谁进出宿舍,包括教职员、学生或维修人员。伊莉莎白可以跟我说她回到卡特宿舍地上后,有没有看到谁逃离现场。
蕾娜可以给我派对的邀请名单,不过要先等她挂掉电话,离开厕所,不再假扮成恰逢时宜商店的员工。
「很合理。」教务主任已经半个人走出门外。「我要走了。校长,明天见。」
「嗯,晚安,我很抱歉。比尔,你就……说真的,我不知道该拿这些画怎么办。我觉得看起来还算前卫?留下来好了,也许选修表演艺术的学生会想把画放进大砲之类的发射。警探,我想我们可以明天继续?詹米──」
一切都还害我头晕目眩──派对,电子邮件,爆炸的汽水罐,搔抓我后颈的织锦沙发,遭到破坏的画作,整群指责我的朋友,雪帕像X光扫射我的眼神。我惧怕的事太多,天哪,过去十二个月我已成了这方面的专家。我过度沉溺于哪里出了错,却忘了为什么我一开始牵扯上福尔摩斯。眼前充满危机,与我的未来息息相关。
眼前有个案子等着我调查。
老天救救我,我好兴奋。
「莫里亚提?」校长说,「我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
这时蕾娜从门口溜进来,满脸通红,摆明非常得意。「我错过了什么?有什么好料吗?」
「古塔小姐,」雪帕说,「可以借一下妳的手机吗?」
第十二章 夏洛特
十四岁时,我决定我受够了,管他的。我妈妈无能为力,爸爸可悲差劲。我这个孩子也真蠢,还以为值得努力,把自己塑造成他们的样子。
一开始,我只偶尔吸毒。当我觉得铺天盖地的虚无难以承受,当一本新书或跟哥哥下棋都无法令我分心。我时时刻刻提心吊胆,仿佛斧头随时会落下,所以假如我能躲在防护罩后面,何乐不为?我把药分成两半,告诉自己这样比较安全,但我知道是为了吃久一点。当妈妈在公司滑倒跌断腿,我知道她会带更多药回家。我就是从她浴室的橱柜偷药,才终于被逮到。
「逮到」这个说法比较无聊,实际上他们送我去勒戒。爸爸说,这是玉石俱焚的选择。爸爸教我辨识谎言,清理枪枝,把自己变成别人,因为我本人总是不太对劲,永远不对劲,所以最好还是当别的女生。他总是很失望我在伪装下仍是他的女儿。
到了圣马科斯的帕拉贡女子中心,锁在墙上的电视总在播影集《我们的日子》,我在电视下学会怎么玩梭哈。我喜欢上《我们的日子》。每天晚上,我一边跟当时的室友梅西讨论剧情,一边自学怎么把针筒装满毒品,再弹一弹去掉多余的空气。针筒来自已婚的勤务员,他跟队上的首席心理医生外遇(裤子拉链没拉,午饭后迟到十分钟;我开开心心勒索他好几个月);毒品则来自我的前室友洁莎(她会在靴子鞋跟挖洞,我很快就学会这招),她没有拍摄洗洁剂广告讨生活时,每个星期天都会来拜访我们。这个计划持续了颇伟大的四周。她们不是我的朋友──想交朋友,你必须分享自己和你的过去,但我不做这种事。共犯会在当下跟你合作,我们是共犯,而且合作无间。
结果梅西出卖我们,换进单人房。洁莎重新回来勒戒。我立刻被赶出去,但我带走了养成的习惯。
我像个小孩,以为我能回家了。
到了佩塔卢马当下新世代中心,我真的努力了。我尽可能阻止自己沦陷,尽力对抗像脉搏在皮肤下潜行的诱惑,那股渴望、渴望、渴望。过去我能完全掌控自己,现在我却成为乘载别种能量的电流。我开始吸烟,大家说这是尚可接受的替代方案。我被迫去做瑜珈,变得既柔软又愤怒。心理医生想要我哭,我就哭给他看。我迫切想逃进自己,感觉像牙龈和皮肤下搔不到的痒,或血液中一点都不假的燃烧火焰。我没有爬到床下等死,反而叫同宿舍的女孩站成一排,只看她们的脚,就说出每个人的鞋号,以及她们家里养的宠物。我像算命师看她们的手掌,判断她们是否工作过。我们没有人工作过,当模特儿不算。
他们要我做的事,我都做了。
然而我的父母从没来看我,叔叔从没打电话来。我的朋友来来去去,我们不是朋友,甚至不是共犯,她们只想寻求倾听的耳朵,而我刚好是会听的安静女生。她们出去后要吃的五彩纸屑蛋糕,她们去海滩路上要播的收音机电台,毕业舞会,前女友,前男友,无止尽延展向她们可以预想的未来,但我做不到。什么未来?如果我「康复了」,我会去哪里?我的明年是什么样子?
我的决心溃堤了,毕竟我还是人。没有可预期的奖励,我无法找出动机改变。况且勒戒中心的老师烂透了,我不需要重学化学元素表,有大把剩余的脑力,可以好好利用。我明目张胆教其他女生如何把药藏在手心,如何在床垫上挖洞。我想要变得更高大、更响亮、更强壮,于是我开始吃兴奋剂,吸古柯碱。这是最容易入手的药,也是我能找到最明显的毒品。我有个目标:这里跟大多数勒戒中心一样,比起「毕业」,造成恶劣影响而遭到开除容易多了。
于是我被开除了。我回到英国,让妈妈评估我的进展。一如往常,一旦我不再想回家,我马上就得到回家的机会。这次爸妈没有把我送走。在家里,我有实验室、小提琴、无线网路、司机,以及寂静,无比的寂静,没有人跟我说话,不用上课,不用上学。狄马西黎耶去突尼西亚的实验室工作了,没有人想到找人替补他。我报名线上的有机化学课程,每天读书十六小时,三周就完成课业,拿到四个大学学分,但血管仍蠢蠢欲动地发痒。我花一星期把房间的墙漆成黑色,重漆成深蓝色,再漆回黑色,又漆成骨白色。我在妈妈可悲的小跑步机上跑了好多公里。也有些好事:我养了盆栽,拉琴好几个小时不受打扰,我说过我养盆栽,还有实验桌,筛查搅拌的程序,双手的动作。工作让我记起自己的身体,给我一丝丝的控制。然而一旦我低下头,想起我的皮肤,以及背后的事实,灼烧感便会再次浮现。
有天早上醒来,我感到满足。我坐在床上伸懒腰,告诉自己,我永远都会这么满足。我可以一个人,我不用再是渴望的聚合。
隔天,我又开始感到嘴内发痒。
不出多久,我就在义本找到药头,比呼吸还容易。
我也有习惯的小动作。虽然华生天天观察,但他永远看不出来。或许只有我吸毒时才会出现,也许少了毒品,我只是一片空白。妈妈总是知道我何时复发,马上就发出警讯。她说她「受够了」,旁观管家清空我的抽屉;她永远不会亲手碰我的东西。爸爸当然不在场,他在伦敦,担任英国政府的顾问,他从麦罗学校得到的人脉终于替他挤出职缺。当年他在情报局当双面谍贩卖情资,遭到揭发后名誉受损,缺乏好名声找不到工作。爸爸坚持拒绝不在食物链顶端的工作,非要当魅力四射的物种领袖。他宁可选择多年不工作,也不愿意丧失权力,我们都因此受害。
现在他成功挤回权力中心,准备竞选公职。假如有人审查他的背景,列出的第一条一定是:毒虫女儿会造成问题。
我需要接受治疗,或至少做出接受治疗的样子。
他们送我去那些便宜的地方、奇怪的地方,各种成瘾病患都毫无区别关在一起。在布莱顿那间,整片白色害我无法思考。女孩们身穿运动服,头发肮脏,涂着指甲油。我们不准持有尖锐物品,于是腿毛越长越长。没有事情好做,我便开始自学德文。每天每夜,我都在脑中自言自语:nichts、danke、nichts、danke、nichts、danke。我告诉自己,等我去找哥哥的时候,我就会说当地的语言了。我毕业了。我去找他,他看我的眼神,仿佛需要用玻璃把我包起来。我又回去。在学时我学过法文,现在讲得更流利了,我还记得拉丁文,所以学法文很快。我学会尤克牌、惠斯特牌、克里比奇牌、德州扑克牌,成天跟整桌的女孩打牌,努力不要输给渴望。
但我还是想要,停不下来。当我想不出别的方法,我把这份感觉埋在脚底地下。为了不要觉得我错了,我什么都试。我像植物在黑暗中成长,不断往内扭曲,寻求一点点的光。
我与自己作伴。这不过是委婉地说我是自己唯一的朋友,如果我想独处,就得除掉自己。
我没这么做。
大概是家里的钱花光,或父母耐心耗尽,他们终于把我带回家。丑闻即将爆发,他们要组织战力,所以他们要雇用奥古斯特.莫里亚提。
那天晚上,我待在曼哈顿中城的高级饭店,赚业余玩家的钱。
今晚跟我玩牌的女生是洁莎.捷诺维西、娜塔莉.史蒂芬和潘妮.柯尔。她们都是女演员,也是模特儿,同时在社群媒体上卖减肥茶,运动休闲品牌会送给她们非常昂贵的衣服。华生会说她们靠不实手法赚钱,但我尊重她们。对某些人来说,最刺激的追寻到头来找到的不是罪犯,而是一大笔黄金。
如果我听起来语带轻视,是因为我嫉妒她们。
例如演戏这回事。有几把刷子的侦探都知道,想从目标口中探出资讯,你必须扮演一个角色。我扮演过时尚部落客萝丝这种全心投入的角色,算是极端的例子。我没有警徽,无法强迫对方回答,因此必须采取较卑鄙的手段取得资讯。就算警探能「做自己」,他也要知道何时威吓,何时哄骗,何时承诺,何时撒谎。
我相信如果你在深夜去找警探,趁他们感伤又有点醉的时候,问他们有机会演莎剧的话,会不会赢得满堂彩,大部分的人都说会。(我经常觉得我很适合扮演《李尔王》的寇蒂莉亚,不过我岔题了。)
参加牌局之夜的女孩从事我向来渴望的工作。她们打牌的功力还算可以,非常漂亮又有钱,没有人想谋杀她们,至少我没听说。没错,我有点嫉妒。
我会在这儿,是因为我需要钱。
洁莎.捷诺维西在她的饭店小套房招待我们,她住在这儿,拍摄新的恐怖艺术电影《山谷》。我们起初在圣马科斯的帕拉贡女子中心是室友,那时她还在拍洗洁精广告,现在早已今非昔比。我知道洁莎比我大三岁,因为勤务员都让她抽烟。我也知道她是演员,因为她讲话声音颇大,又搭配手势,她会让声音穿透到远方,注意不要爆音,同时扫视谁在看她,依照对方改变说话方式。没错,她是义大利人,多少可以解释她的声量和活泼个性──我其实很喜欢义大利人──但无法解释她自以为独处时,只要一点声响就会吓到。趁她读书时吓她,她也会一惊。她时时刻刻都在读书,读了一本又一本背景在苏格兰的罗曼史小说,所以她经常被吓到。你可能认为小时候她家里很安静,她习惯寂静。可是不对──她会压抑自己的反应,只会嘴唇一抖,稍微抽动放在床上的手。
仿佛她时常害怕有人偷偷靠近,害怕对方会对她做什么。仿佛过往她必须隐藏自己的恐惧。
有天晚上,我们在房内吸毒嗨翻,我把光看她就发现的每件事告诉洁莎。她哭了,然后跟我说了一些她妈妈的事。接着她想出一个计划,利用我的能力让我财源滚滚,让她永远不需要回家。
于是我们开始打牌。
只要洁莎和我同时在纽约或伦敦,我们就会碰面打牌。她会带来一些朋友,每次都不同人。我会赢走他们的钱,一开始慢慢来,接着飞快加速。洁莎会确保他们玩得开心,根本不在乎。
他们离开后,我会把当晚从他们身上挖出的所有资讯告诉洁莎,随她去用。
六个月前,我在伦敦设局玩得挺开心,可是今晚……我觉得有点不舒服。但我快破产了,华生又有危险,目前桌上有两千七百美元,今晚的两个女生潘妮.柯尔和娜塔莉.史蒂芬随时想走都行。
多亏洁莎的努力,她们并不想走。她叫了香槟、鸡翅、薯条和鹅肝酱,播放冷调回声的嘻哈音乐,令人感觉到性感又伟大。她不停分享音乐人的恶行恶状,虽然我没听过那些人,但娜塔莉和潘妮听了都哈哈大笑。
「然后他拉上拉链,我是说他独角兽道具服背后的拉链。太厉害了。」我其实听不懂这个故事,但我看得出来洁莎讲得很好。
「妳们就是这样认识的?」娜塔莉咯咯笑。「在这种表演?」
「不,夏洛特跟我是老交情了。」洁莎说,「康复之家。」
她们互看一眼。潘妮在迪士尼频道有自己的情境喜剧。娜塔莉以前是娱乐频道的老牌影星,后来变成基督教歌手。如果洁莎和我有毒瘾,我们今晚的聚会只要曝光,她们的公众形象必然会受损。
「饮食失调。」我赶忙解释,让我显得没那么危险。我不算撒谎,但我还是讨厌暗示饮食失调比毒瘾来得「好」,或「比较不是我的错」。「我不太想谈这件事,我现在好多了。」
潘妮完全放松下来。「喔,天哪。」她的口气真诚。「辛苦妳们了。」然而娜塔莉看来比较担心。我很熟悉这种担心,加上她右手食指的状态,我脑中对她累积的资讯又多了一项。
我的手机叫了一声。我从桌下查看萤幕,简讯来自我在雪林佛学院的线人。他的状况越来越糟了,妳多快能到康乃狄克州?
我冷静地意识到比起待在这儿,我宁可去其他哪里都好,甚至包括我以前的寄宿学校。不过我们已经玩到最后一轮,我要收网了。
潘妮发牌时,洁莎说,「这是河牌圈了。」我们在玩德州扑克牌。「好!各位小姐,最后一次下注。」
潘妮加码,但她在唬人;跟前三轮一样,她在桌子底下拍脚。娜塔莉的牌确实比洁莎好──她确定自己会赢的时候,会刻意若无其事吃薯条──不过我的牌也比洁莎好。洁莎是大盲注,所以非下注不可,不会放弃。(况且最后她会跟我平分赢的钱。)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又响了一次。现在溜出去会显得很没礼貌。
但我还是忍不住看了。简讯写道,詹米需要妳,情况只会越来越糟。
我在桌子底下紧抓住手机。
娜塔莉端详她的牌。「夏洛特.福尔摩斯。」她沉吟道,「真有趣,我整个晚上都在想,我小时候好喜欢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故事。」
大家总喜欢加上「我小时候」这句,仿佛这些故事有点幼稚。我说,「很好呀。」我不怎么想把她的秘密告诉洁莎,但我也不在乎她,以及她读过什么书。我只希望她下注,好让我离开,私下联络我的线人。
我尽量不去想最后那封简讯代表的意思。华生死了,倒在宿舍房间地上。华生死了,在雪地遭到枪杀,就像──
「妳知道吗?我最近碰到一个莫里亚提家的人。」
我的脉搏加速。当然除了我没人发现,我的扑克脸很厉害。「这个爱尔兰姓氏很常见,」我告诉娜塔莉,「妳应该经常碰到。」
「不是。」她拿牌敲敲桌面。「真的是故事里的莫里亚提家。我读演艺学院──训练年轻演员和歌手的地方──结果他来参观学校,校方还让他旁听我的作曲课。我猜他有赞助学校的课程。」
鲁西安.莫里亚提的顾问公司客户名单。新增的客户:华盛顿特区的大型高级医院。康乃狄克州的青少年野外勒戒中心。还有曼哈顿的艺术高中。
「小姐,快点下注吧。」洁莎感到话题转变,便说,「然后我们可以再点香槟。或许我可以打给怀表DJ,看她想不想过来。」
我的手机又叫了一声。
「妳有问他最近有没有犯法吗?」我的口气轻松,但声音稍微拔尖,足以让娜塔莉知道我有点在意。这种语气能吸引对方,促使他们好奇为什么你不开心,很少失败。
这次也成功了。她向前倾身,充满兴趣。「哇,你们两家还是不合喔?」
我耸耸肩。「可以这么说。他这个人怎么样?」
「满无聊的。戴了一顶垮帽,自以为很酷。大眼镜。他喜欢我表演的曲子。」
「妳的作曲课同学多吗?」我问道,「我是说,有我听过的人吗?」
娜塔莉瞄了一眼她的牌。「除非妳喜欢民谣摇滚?安妮.亨利是很有名的小提琴手,潘恩.欧森和玛姬.哈威尔一起表演一阵子了──」
潘妮说,「妳们赶快啦。」音乐停了,她盯着她的钱全堆在桌子中央。「我们可以快点结束吗?」
我把我的筹码拉向胸前,发现我不在乎输赢了。
玛姬.哈威尔。
麦可.哈威尔是鲁西安的假身分之一。
我的手机叫了,简讯写道,妳知道妳可以阻止惨剧发生。就这样,我消失到了别的地方。飞回英国的飞机上,奥古斯特的眼神把我看得透彻。在灰石公司,奥古斯特把头探进我的房间,手里拿着我的小提琴──妳愿意拉琴给我听吗?奥古斯特倒在雪地里。
我大可在发生前阻止的事。今晚我可以搭上火车,一小时就会到宾州车站。我──
葛林探长说过,妳需要感受情绪,否则妳时不时仍会受到情绪冲击,就会继续做出非常愚蠢的事。
我强迫自己呼吸。
我和洁莎一起打牌够久了,隔着桌子她也看得出我的变化。我心底有一小块觉得,我们没有联手打桥牌实在可惜。「潘恩.欧森和玛姬.哈威尔?」她接手问道,「影音网站上找得到他们吗?」
娜塔莉笑了。「应该可以吧。他们不算很有名,大部分都在翻唱别人的作品。玛姬人很好,但潘恩有够自大。」
呼吸,我在呼吸了。我说,「喔。」声音听起来并不紧绷。
「她完全比不上妳。」洁莎对娜塔莉说,「潘妮,妳听过娜塔莉的新单曲吗?好听得不得了。」
「没错,棒透了。」潘妮亲吻娜塔莉的头。「妳得跟我的节目制作人聊聊,也许我们可以在某一集替妳写个角色?我们最近好像要拍一集音乐剧!」
她们看着彼此,因此没看到洁莎眼中一闪而过的嫉妒。
我们迅速算好钱,把筹码换成现金。香槟都喝完了。「天哪,我好累,现在还超级穷。」潘妮一边收拾包包,一边说,「明天早上我七点就要上工,一早要先拍泳池场景。唉呀,刚才也许不该吃鸡胸肉。爱妳,爱妳──」她吻吻自己的手,朝我们送飞吻──「不过我拿到薪水前,我们先别约了吧?」
女孩总是恣意挥霍她们的爱,仿佛把爱传得越远,她们就能促使世界也爱她们。仿佛世界不会拿了她们的爱,转过来打她们一顿。不过我仍送了一个飞吻给潘妮,向娜塔莉挥手道别。我仔细检查赢的钱──将近三千美元,我几乎赢了全部的赌金──然后转身面对洁莎和她的笔记本。
当下我担心只要张开嘴,一切就会倾泄而出。我会说出我的行为多糟糕,持续了多久,造成多少伤害,好像我会向第一个问的人坦承一切。
洁莎救了我。
「妳今天还真有用啊。」我们独处时,她的说话方式开始变得像我,短促、精准、更沙哑。显然她在上新的表演课,而我是她目前研究的对象。
当下我无法想像为何有人会想装成我。
我告诉自己,想像爸爸坐在那张桌子后面,冷血一点。就这样,我冷静下来了。「演艺学院的资讯?是啊,对我很有用。」
「妳有发现她们的事吗?潘妮和娜塔莉?」
其实我发现不少。我张开嘴巴,却迟疑了一下。「不冒昧的话,我可以问妳打算拿这些资讯做什么吗?」
「我猜跟妳用钱一样,当作货币。」她等了一下制造效果,然后快速眨眨蓝色眼睛。我猜想我开始解释前,是否也会做同样的动作。「这些女生是我的竞争对手。八卦很有帮助,能了解她们的缺点和怪癖。不过我会囤积最好的几条,如果钱不够,就把这些秘密卖给八卦网站。」
我们端详彼此。说真的,她模仿我着实令我不安,害我难以思考。
在陌生人眼中,我是这个样子吗?
我把这件事放到一旁,告诉洁莎我发现的资讯。娜塔莉信主,她觉得打牌要输的时候,会默默祷告。她的信仰很私密,因此她的十字架项链不挂在脖子上,而是放在口袋里,需要纾解压力就会去摸。潘妮崇拜她的姊姊。她脚上的靴子明显是二手货,而且(1)大了半号;(2)最近才出厂,不是中古货;(3)造型退流行五年了。她姊姊穿这双靴子有实际用途,也许是骑马(鞋底会接触马镫的位置磨得厉害),但潘妮是因为爱才穿。或许她姊姊过世了,我从手边的资料无法判断。
我说完后,洁莎说,「就这样?」她显得很挫败,以至于变回了自己,令我同时感到失望,又松了一口气。「没有什么习惯、瘾头、前任,或者……?」
娜塔莉有暴食症。潘妮不希望别人知道她在老家有女朋友。娜塔莉曾在短时间内迅速瘦了超过四十五公斤,她的短版上衣从裤子往上拉时,露出轻微的肥胖纹。潘妮想在合约到期后离开业界,也许(这是我的猜测)多花时间陪亲爱的姊姊。(或许她的姊姊没死,而是快死了?我需要更多时间观察她。)她们都再也不想跟我们打牌了。
洁莎现在收版税和重播费,有自己的收入了。虽然她说需要卖秘密给八卦小报,但她实际上并没有「缺钱」。至少她不需要靠我毁掉两个女孩的人生,才能远离妈妈,以及她残缺的过去。
「没了,」我对洁莎不悦的脸说,「就这样。」我知道我也不会再跟她打牌了。
我已经伤害了多少人。我还会继续伤害多少人。
我走到路上,又看了一次手机。雪林佛学院的线人传来最后一封简讯。出事了就算妳的错。明明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我的心跳慢下来。今晚我不会去宾州车站,我不会只靠一点推论,就抓着武器闯进雪林佛学院。我会回家,逼自己设闹钟,花三十分钟「感受」我的过去。我会继续我的计划,因为这是确保詹米.华生安全最好的办法。
比奥古斯特这辈子都安全。
安全远离我。
我点燃一根烟,允许自己好几周来第一次抽烟。我有钱,我吃了免费的食物。时间不早了,我真的很累,早上还要去星路航空面试。我有不少准备要做。
第十三章 詹米
雪帕警探检查起蕾娜的手机,她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翻白眼。「我以为你是,那个,真的想打电话。」
他再次滑过她的简讯、未接及已接来电纪录、联络人,然后把手机丢还给她。不愧是蕾娜,马上俐落地单手抓住手机。「只是觉得太巧了。」他说,「妳一消失,威廉森校长马上接到艺廊打电话来自白。」
「这叫机缘,」她把围巾缠上脖子。「学术水准测验会考的单字。今天是平日晚上,我该回去了。詹米,明天再传简讯给我,好吗?」她挥手道别就走了。
其他人也都走了,爸爸在停车场暖车。警探拉起防寒大衣拉链,看向积雪的校园。他说,「不能说很高兴再见到你啊。」
我打了个哆嗦。「对不起,」我说,「我也不想卷进这些鸟事,不过我很高兴是你负责。」我说真的,我向来喜欢雪帕警探,他聪明又坚持,却能灵活应变,跟我和福尔摩斯合作。我只希望他不是每次都来调查我。
他把双手插进口袋。「小鬼,你真的跟不少人结下梁子。」他说,「不然就要怪她,夏洛特。我不知道,我希望你觉得值得。明天早上我会打电话给你,别出城。」
我跟他说不会,然后上了爸爸的车。
我问蕾娜,那通电话不是妳打的?
她马上回复我。就跟你说我很厉害。就算不是药头,我包包里也有一只抛弃式手机。他没跟我要那只哈哈晚安詹米亲亲。
我顾自笑了。时间很晚了,开回爸爸在乡间的房子路上只有我们一辆车。我在这儿长大,在院子里跟爸爸玩鬼抓人,夏天全家在户外吃晚餐,我和妹妹轮流把对方锁在楼梯下的柜子。现在爸爸和我的继母艾比盖儿、同父异母的弟弟麦坎姆和罗比住在这儿。他们把原先闷热的客房整理出来给我,我没有做任何装饰,也很少在这儿过夜,但知道我有房间还是不错。我在房内留了足够的衣服,一只刮胡刀,还有几双鞋,就不需要回宿舍收行李了。
我们走进大门,艾比盖儿在客厅等我们。她点燃了壁炉,但火已经烧得只剩余燄。
「詹米。」她紧紧抱住我。「你没事就好,谢天谢地。至于你──」
爸爸说,「妳好呀。」
「下次你可以直接告诉我吗?而不是留字条说小詹出事了,我会晚回家,然后又不回我的简讯?」
「对不起,事情发生得太快了。」他的道歉不带太多歉意。「我们可以明天再谈吗?我不想吵醒孩子。」
「随便你,反正他们也好几天没见到你了。」艾比盖儿拉紧睡袍。「抱歉,詹米,我很累了。这个──算了。去睡吧,我们再谈。」
「你妈妈要过来。」他对我说,「我之前联络她,她改了机票,她跟薛碧──我们再想住宿要怎么办。也许你睡沙发?我们可以明天讨论。」
艾比盖儿说,「你今天晚上打电话给葛蕾丝,却没打给我?」
我想这是我该上楼的意思了。
他们继续低声争执,我准备上床睡觉时,他们的声音仍默默窜上楼梯。没错,我爸爸不是模范家长,但我以为他已经摆脱一些糟糕的习惯。不管小时候我多期望他放弃艾比盖儿和美国,回来伦敦跟我们团聚,现在我都不这么想了。我确实想过他跟林德这样跑来跑去,怎么兼顾工作、家庭跟两个小孩。不过爸爸是大人了,至少据我所知,大人能搞定这些事。
我想我爸爸没办法。
我睡得不太安稳,醒来时已接近中午,日子都开始一半了。我的房门开着,楼下传来水壶煮沸的声音。我来到厨房,没看到艾比盖儿,我的小婴儿弟弟罗比也不在,爸爸和学龄的麦坎姆也不见人影。今天要上学吗?我累到记不得了。
我没找到家人,反而看到林德坐在流理台边,用平板电脑滑新闻网站。他的衬衫烫得笔挺,胡子才刮过。他说,「麻烦鬼,早安。」
「请别把这当成我的绰号。」他关掉了煮沸的水壶,但水依然滚烫,我泡了一杯茶。「不过现在我是遭通缉的小偷了,如果教务主任盯上我,我还可能是『药师』。」
「肖像画一定是,爸爸跟你说了吗?」他点点头。我继续说,「起初我以为店家打电话来也是鲁西安在玩弄我,想表示他能轻易入侵我的生活,如果他愿意,他也有能力救我一命。结果其实是蕾娜.古塔打来替我摆脱罪名。」
他说,「我向来挺喜欢那个女生。」
「是啊,蕾娜很赞。」我往后靠着流理台。「至于其他的事──我爸不知道,不过有人毁了我的笔电?还有人假装成我,寄电子邮件给伊莉莎白,要她到事发现场,也要她去派对。」
林德点点头。「你要从头讲给我听吗?」
「全部?」
「我可以帮忙。」
「你不会告诉我爸?」
他迟疑了一下。「不会,我让你自己说,好吗?」
他又拿起平板电脑。「如果你知道确切时间,我们先从每件事发生的时间和地点讲起,还有事发当下每个人在哪儿。」等我说完,他说,「我建议兵分两路来处理问题。如果你不排斥在学校打探一番,我就从城里进行我的调查。今天我有个约,不想错过。」
我问道,「我爸爸会去吗?」
林德看来坐立不安。「他和艾比盖儿今天要休息一下。」他说,「两人时间很重要,尤其你的家人要来,他们需要一点时间独处来……重新调整。」
「喔。」我端详他一会儿,我已经把他视为自己的叔叔了。他把自在的优雅像斗篷穿在身上,偶尔如果他让你靠近,你会看到斗篷织得多么刻意,掩饰了多少东西。「同样的状况发生过吗?」
林德从来不跟我打哑谜。「跟你妈妈有过好几次,但跟艾比盖儿是头一遭。如果状况无法马上改善,我就会回伦敦,试着从那边调查。我……可能害他们的关系太紧绷了。」
我在脑中想到爸爸时,他看起来兴高采烈,一头乱发,身穿平常的灯芯绒和西装外套。画面中,他从来不是一个人,林德.福尔摩斯永远在他身旁。不是我妈妈,也不是艾比盖儿,而是他最好的朋友。我才认识他一年,但我从没想过他们的关系对爸爸娶的女人造成什么问题。当你的人生切成两半,你怎么能拥有一切?
或许有些人不该拥有一切。
我直觉想到福尔摩斯,我的福尔摩斯。那晚在布拉格的饭店,她坚决又害怕,双臂环绕我的脖子,悄声说着我听不见的话,或许她以为我能从她嘴唇在我肌肤上画出的形状读懂。我从不允许自己回想那晚,更别说在她真的会读心的叔叔面前,更别说我才刚想到我爸爸。我红了脸,当林德朝我露出惊讶的表情──天哪,他推论出什么了──我的脸又更红了。我尽快走开,去多倒一些热水。
林德清清喉咙,一会儿后问道,「要我载你回学校吗?」他的口气非常、非常正常。
「不用。」我挥手搧掉脸前的蒸气。「谢啦,没关系,我用走的。」
走回学校很远。到头来,林德坚持载我,我中午就回到雪林佛学院。
第十四章 夏洛特
星路航空是业界的老牌公司之一。二十一世纪初难得逃过破产命运后,当对手极力削减成本,他们却加倍推出尊荣服务(皮椅,免费托运行李,机场贵宾室的蒸气室)。他们专精长程航线,直飞杜拜、墨尔本和京都等本来就昂贵的多天旅游据点,并在飞机上准备床铺和按摩师。
也就是说,参加星路航空地勤人员的面试,如果想展现品牌形象,可不能显得太寒酸。我把头发往后梳成高高的发髻,戴上假睫毛,穿上为面试准备烫平的裙装。简而言之,我看起来符合角色,令我很满意。
来到机场后,我把身分文件交到星路航空的咨询台。
眼神和善的接待员说,「大概十五分钟后,招募人员会来带妳过去。」
我问他现在几点,还有厕所在哪里。我把口音调成皇室英国腔,不知为何,美国人爱死英国人了。接待员露出微笑,指引我方向。这下我知道他会记得我,以及我们确切何时见面。
过去几个礼拜,我花了一点时间研究机场地图。星路航空在这座机场占的空间比其他公司都小,柜台在航厦尽头。由于他们的通勤航班极少,周三早上九点没有人排队在用机器或找地勤。我等唯一值勤的地勤离开去休息,然后穿着裙装和高跟鞋,走到柜台后方,来到萤幕前。
幸好那位地勤没有登出,所以我不需要尝试在希斯洛机场看地勤输入的密码。这是整个计划的弱点,我很庆幸问题解决了。
进入电脑后,我需要一点时间熟悉环境。萤幕底色全黑,白色文字不断往下跑,只能用键盘快捷键控制。我试了几次,才终于进到正确的系统。上方播着愉悦的流行音乐,我随着节奏拍脚,让自己冷静下来。
找到了。今后订位。
我从眼角看到地勤靠近,他双手插在口袋里,从航厦尽头的巨大窗口往外看。接着他的视线转向目的地,看到我坐在电脑前,便加快脚步。
我有预想到这个状况。我的打扮尽可能贴近实际的星路航空员工,因此从远方来看,他应该会怀疑一下,但不会立刻报警。我知道我大概有两分钟。
然而现在我只剩一手能打字,因为我另一手拿着桌上的电话话筒凑到脸旁,哭了起来。
订位资讯。我在系统中迅速搜寻麦可.哈威尔和彼得.摩根维克的名字,搜寻结果开始往下显示。我在线上看了好几个小时的教学影片,但有几个键盘快捷键还是没有学好。当我按下以为是下一页的按钮,萤幕却转黑了。我又按了一次,萤幕恢复原状。我飞快用食指按下连续三个键,带我往回几页,然后同样用食指再次输入名字。我把话筒贴着脸,脸上挂满泪水,身体远离萤幕,让我看起来像无害的女职员,不可能骇入他们的系统。
地勤对着无线电说话。大门旁的警卫擡起头,转向我的方向。
几秒钟,我只剩几秒钟。我需要一笔完整的飞航记录,以及莫里亚提下次抵达的时间。今天是礼拜三,我在伦敦希斯洛机场观察了好几个星期,知道今天鲁西安一定会飞来纽约。
「嘿。」地勤粗声粗气地说,「嘿,妳!妳在做什么?」
我找到了。
我赶忙按下列印键,搜寻结果滚到铺地毯的地上。地勤出现在我的视线范围内。「住手!不准再动了!」
我惊呼一声,放开话筒,瘫倒在地上。
他绕过柜台,发现萤幕一片空白,我哭个不停。「搞什──妳是谁?妳在做什么?小姐?」
「我恐慌症发作了。」我边哭边说,「我今天要来星路航空面试──我没办法,我──我得打电话给医生。我无法呼吸。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不要逮捕我。」
他蹲下身,捡起地上的话筒,凑到耳旁。我可以听见愉悦的电话录音。若要预约,请按八。重听一次选项,请按九。
「妳没有手机?」他扶着我站起来。
我颤巍巍朝他微笑。「我的手机在美国不能用。」我的英国腔高贵又做作。「我才刚到,还在适应。」
地勤的视线再次飘向萤幕,上头一片空白。他微乎其微地放松下来,自以为他登出系统了。
「这份工作可能不太适合妳。」他一面说,一面带我往回走向航厦中央的咨询台。「这边工作压力满大的。」
这句话足以让他讲起一件关于穿麋鹿装女生的趣事。咨询台迷惑的接待员确认我是来面试没错,五分钟前才报到,他有亲自跟我说到话。于是地勤说,「听我说,夏洛特,别太担心──不过或许别来这儿工作吧。」趁他们都没再想到要报警,我赶忙走出航厦,搭上计程车前往曼哈顿。
我从裙子底下捞出一叠纸时,司机朝我挑起一边眉毛。我差点来不及把纸塞进裤袜。
我缓缓翻起资料,试图看懂我在读什么。麦可.哈威尔没有要飞来纽约,彼得.摩根维克没有要飞来纽约,他们也没有要飞去波士顿或华盛顿特区。订位系统内没有确定的订位,以防万一,我还重新查看一次。
资料只剩一页,我在最后一秒做的应急搜寻。车阵跟伦敦尖峰时间一样拥挤,计程车缓缓前进,司机踩着刹车,我则深吸一口气稳定心神,把最后一页凑到阳光下。
找到了。
鲁西安.莫里亚提今天晚上要飞来美国,使用崔西.波尼茨的名义。
我等这一刻等了一年,但我还是没有准备好。我──我难以呼吸,为什么我无法呼吸?我需要找人谈谈,这个人必须很了解我,在这一切发生前就认识我,我必须信任他。
我没有多想,也没有考虑后果,就拿起手机,拨了我唯一想过要储存的号码。
第十五章 詹米
我安排跟伊莉莎白在午休时间见面,我亲自打电话给她,让她确定这次真的是我。停车场接近校区尽头,位在一道小坡底端,她还没到,我大老远就看到她朝我走来──她防风外套下的红色制服外套,穿着裤袜的双腿,晶亮闪烁的头发。
她很漂亮,很有魅力,而我在浪费她的时间。
尤其当她递给我餐厅的热饮纸杯,我更这么想了。「热可可。」她说,「我想说你不希望别人看到你在学校,因为你有点算停学了吧。」
「谢谢。」我用双手捧住纸杯。「我不认为学校会监视我,不过没错,我想低调一点。」
我们互看好一会儿。
「你不是好男友。」她说得一副这很明显,或许也没错。「我猜有人在利用这一点,他们希望我生你的气。我很气没错,但不是这个原因。」
我说,「我很抱歉。」
「我知道。」
「我以为我能──我真的很喜欢妳。妳超级酷,又很漂亮,而且──」
「我知道。」她有点绝望地说,「我也这么认为。」
「我就是太心不在焉了。我快要毕业,去年又乱成一团。我知道我对妳不好。」我忍不住想伸手碰她,但不知道碰了能怎么样。「我不确定是因为这些原因,还是我本来就是烂人。」
伊莉莎白把重心从一脚换到另一脚。「即使你了解自己的缺点,也不表示别人应该原谅你。」
我又说了一次,「我很抱歉。」
所以我们玩完了,这样也许最好。
「那就别再这样了。」
「我很抱歉──什么?」
「别再这样了。」她说得更大声。「如果你有自觉,就别再这样了,拜托。你喜欢我,不应该这么……难才对。我不敢相信你这么挂念从来没交往过的人,至少不算正式──她当过你的女朋友吗?总之她还是伤透了你的心,或许这样更糟。我需要伤你的心吗?才能钻进你心里?」
一小时前,我才在回想福尔摩斯躺在我床上。即使只是回忆,仍让我觉得充满压迫,全身燥热。我不知道爱是否是这种感觉。「我不知道,」我大声说,「我希望不用。」
「我会帮你搞定。」她说,「这堆鸟事。」
「什么鸟事?莫里亚提家的事?伊莉莎白──」
「别用这种可怜人的口气对我说话。」她盘起双手。
「妳为什么要冒这种危险?这样能证明什么?」
「证明我人比她好?」
这句话像刀刺进我的肚子。不管我心中想过多少次,说福尔摩斯是人渣、难搞的家伙──「别这样说,才不是这样。我们不是在比谁比较不烂,不然真要比的话,我想我会输。」
「别说了。」她因为说话的力道而微微颤抖。「我会帮你厘清这件事,因为跟我也有关,况且我在学校能打听到你不知道的事。天哪,詹米,我觉得你需要帮忙。」
「可是我们的关系,」我说,「不能继续下去了。」
「好,没问题。我们先搞定这件事,再来谈。」
我应该拒绝才对。我有蕾娜帮忙,我有爸爸和林德帮忙,我有五天的可能停学期限在火烧屁股。可是伊莉莎白非常坚决,又聪明得不得了,拒绝她帮忙感觉不对。
「我们要从哪里开始?」
我们缓缓沿着小坡走向学校。「安娜在医院,据说是因为蕾娜,毕竟她抖出了摇头丸的事。」伊莉莎白的嘴巴抽了一下。「没什么人难过,安娜风评不太好。」
「我跟她不熟。」
「她就是雪林佛学院的懒猪。」她的口气意外苦涩。「有钱到不行。这所学校有许多了不起的老师,有人写过诗人伊莉莎白.碧许的传记,有人在白宫工作过,有人在美国太空总署工作过,但安娜上课都不抄笔记,还付钱要室友帮她写报告。钱在这儿能使鬼推磨,但一千美元又是另一回事了。」
「真的有那笔钱吗?她真的有带去派对吗?」
伊莉莎白拿纸杯指了一下。我们快走到学生会会馆。「我们去问问看吧。」
会馆里有一间小餐馆,你可以花十块钱请厨师替你做三明治,但食材跟学生餐厅一模一样。如果学生因为运动练习或念书而错过晚餐,就会来这里吃饭,如果教职员没有自带午餐,也会来这里用餐。我没听过学生在上课期间进来,感觉没什么意义。
然而安娜的朋友就在这儿,她们身穿百褶裙和雪靴,坐在壁炉旁吃三明治。其中三人把头发绑成啦啦队员的高马尾,但中间的女孩把大波浪的蓬松红色长发放下来。她们坐的位子似乎都安排好了。
伊莉莎白说,「她们看太多CW电视台的节目了。」她坚定地往前走。
「伊莉莎白。」红发女孩平静地说,「嗨。喔,嗨,詹米。」
我不知道她们的名字,但我想我算是刚骗了她们的朋友,于是我说,「嗨。」
伊莉莎白问道,「那笔钱是真的吗?」
我眨了眨眼。我习惯福尔摩斯拐弯抹角接近嫌犯,一面获取信任,一面埋下炸药。她从来不会这么快直攻要害。
「不是。」红发女孩说完,咬了一口三明治。
她们之间显然有我不知道的过节。「我不记得在昨晚的牌局看到妳,妳有去吗?」
红发女孩越过三明治打量我。「我没有受邀,我没有高年级的男朋友。」
另一个女孩说,「我们也没有。」
红发女孩反驳,「妳们都希望有啊。」
其他女孩面面相觑,其中一人耸耸肩,她们又继续聊天。
「詹米不是地位象征。」伊莉莎白说,「他是──」
「妳想要的人,妳也得手了。当时我也在,我是妳的朋友,但妳甩了我。」
「不好意思,」我一面后退,一面对她说,「我觉得我好像不该在这儿──」
「所以其实没有那笔钱。」伊莉莎白说,「是妳们叫她去的吗?是谁?她为什么在那儿?」
她的其中一个朋友出声了。「她想去,我们都想去,因为基翠奇会去。」
我问道,「基翠奇?」
「对啊,」她说,「他好帅。」
红发女孩耸耸肩。「别以为大家都是冲着你去,」她告诉我,「才不是呢。」
「当然。」我忍着不要笑出来。她们口中的男生会跟室友比赛放屁,连在走廊尽头都听得到。「我想都是冲着基翠奇吧。」
「那笔钱──」
「说真的?我不知道,妳得问安娜。」红发女孩说,「她付很多钱向贝克特.莱辛顿买毒,她也花很多钱在巴尼百货网购。也许她花太多钱,觉得不好意思。她都答应要替雷妮、阿蒂媞和思薇莎出赌金了──」从其他女孩的表情判断,应该就是她们──「也许她没发现手上现金不够,到了派对现场,才决定怪罪给你。我不知道,我觉得没有表面那么单纯。」
阿蒂媞说,「如果要说谁知道,一定是杰森.基翠奇。」还是她是雷妮?「她一出现,他就黏着她不放,他会知道她一开始有没有钱。」
「谢谢。」伊莉莎白在原地逗留了一下。「玛莎,」她对红发女孩说,「妳的头发真好看。」
玛莎说,「谢谢。」她的眼神依然锐利。「我喜欢妳的靴子。」
「谢谢。」
完成奇怪的仪式后,我们离开会馆。
我推开学生会会馆大门,一面问道,「妳们之间有什么内幕吗?」
「没有。」伊莉莎白说,「她们想要的东西我不愿意给。」
我直盯着她,心头涌上最诡异的既视感。「什么?」
「很简单,永远的忠诚。」她掏出手机。「也就是不准跟渣男来往,但每个人都是渣男。暗恋可以,交男朋友不行,然后每天晚上七点大家一起吃饭。要遵守这些规则。」
「等一下,她们觉得我是渣男?」
「你有一头渣男发型。」她一边说,同时飞快传着简讯。「没有啦,我跟你交往这么久,现在没有人认为你是渣男了。大家都知道你爱上不来上学的毒虫,你们一起被诬陷杀人,现在她不在了,她们觉得整个故事浪漫到不行。玛莎跟我说你会伤透我的心,我们因此绝交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妳怎么不告诉我?」
伊莉莎白收起手机。「因为我不希望你说她讲的对。我得去上生物课了,晚点见?」她吻吻我的脸颊,小跑步跑上小丘。
我对这个女孩还有很多地方不了解。
距离放学还有三小时,到时候我可以到基翠奇房间堵他。我躲进图书馆,迅速上楼进入书库,来到PQ─PR书区。四周很安静──大部分学生没有空堂,就算有也几乎不会排在午休后──弥漫着陈年落叶的味道。一如往常,暖气又开过头了。我脱掉几层衣服,堆成一叠,找一个隔间坐下。
昨晚搭车回爸爸家的路上,我终于换了电子邮件信箱的密码。我打开信箱,重新查看寄件备份。那几封假信的写法像极了我,非常了不起。伪造邮件的人显然读了我的旧邮件,记下我的口气和结尾写法。「我」昨天寄给伊莉莎白的最后一封信件这么写:
小伊:
先前的事我很抱歉。也许我们可以在外头见,然后去哪里谈谈?来汤姆的派对吧──我会去。阿詹,亲亲
因此感到害怕真的很蠢──这学期我寄出的数百封信件都是清清楚楚的范本──但我还是吓到了。要模仿暱称(小伊、阿詹)很容易,结尾写一两次亲亲也是英国人寄电子邮件的惯例。然而长短句的组合,以问号收尾的直述句,还有破折号,样样都是我天天用的写作习惯,我却直到现在才发现。
邮件中没有线索,至少我看不出来,只知道作者绝不草率。他们至少要花好几个小时,才能确切掌握我的口气。
一定是鲁西安,不然还可能是谁?但我亲眼看过没有掌握事证就妄下结论的后果。你把莫里亚提一家和麦罗.福尔摩斯拖进来,使尽全力想证明你的推论没错,结果就是害朋友在雪地上惨遭枪杀。
手机上的国际通讯软体跳出一条简讯,我很感激能稍微分心。薛碧写道,很快就能见到你了。我们会先去看那所学校,再去爸爸家。好多事要跟你说。听说你又惹麻烦了,好意外喔。
我传给她一排呕吐的表情符号,再说改天见。
我还有时间可杀,于是我用学校的电脑开始努力写大学先修欧洲历史课的回复报告。我很难专心。假如我在高三下学期因为偷窃遭到停学,我的成绩好坏都无所谓了,我哪所大学都去不了。
说来诡异,但我感到很平静。或许这就叫宿命,或许就算真的是也无所谓了。我很会写报告──不算超厉害,但够好了──这堂课最近在讨论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起因。我进入写报告的节奏,敲出句子,重新排列,反驳自己,然后停下来思索我到底怎么想。
我实在太投入,根本没注意到基翠奇坐在我旁边,直到他凑过来,朝我耳边呼气,又热又恶心。「听说你在找我?我刚好也有很多话要跟你说。」
第十六章 夏洛特
我打了电话,正在等候回复。我每分钟都接到雪林佛学院的线人传来三封简讯,一直问我,妳为什么不回简讯?妳在哪里?妳难道不在乎吗?
我太焦虑,没办法进屋,也没办法静下来。我在大楼门口的阶梯爬上爬下,一面心想,鲁西安可以在这儿找到我,我跟葛林探长直接有关系,他知道我跟她合作,我太蠢了,不该待在这间公寓。我心想,美国很多地方都没有人能找到我。我想我可以改名字,搬去奥克拉荷马州。我心想,我会很安全。安全。安全,安全,安全。莫里亚提还多买了两张机票,订位资讯上没有他们的名字,我不知道怎么查。我想应该是菲莉芭,或许再加一名手下。又有满身刺青的人要来追杀我们了,像在森林里猎鹿。
为什么我心中突然涌现这些感觉?难道在水坝上凿了一扇门,水终究会把水坝冲破,全部倾泄而出?
我不安全,而我从来没有这么渴望安全。我追踪这个人这么久,但现在我愿意放弃一切,去瑞士找妈妈,接受她能给我的安慰。
就算鲁西安.莫里亚提还不知道我住在哪里,我只要继续不变装,在光天化日下表现得大惊小怪,他很快就会知道了。我太丢人现眼,有位老太太已经停下来,问我需不需要帮忙,需不需要打电话。我跟她保证我没事,只是没带钥匙,又急着想尿尿。
这个借口的成功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八。她点点头,走开了。
我在脑中默念拉丁文的词形变化。我出声列出腿中每根骨头,先照英文字母排序,再照大小。我念出背下来的星体名称。一长串数据在我脑中展开。我知道这些事,可以放进表格和清单,进一步研究。我知道不管世界怎么变,这些事都不会变。
我突然想到,我变了。我想要改变,于是我变了。去年假如我知道鲁西安.莫里亚提要来,我绝不会像现在这样。
我会怎么做?
我会拚命抽烟,考量华生的能力,思索我能承受失去什么。我会设下豪赌的计划,利用哥哥的钱和爸爸的人脉,将鲁西安赶入陷阱,动弹不得。等我看他付出代价,把他关进黑牢,或沉到海底深渊,我会洗净我跟整件事的关系。
当然奥古斯特过世后,一切都变了。
我又想起这件事了。我不断阻止自己回想,但过去二十四小时,我必须用各种方法,让思绪留在当下。我还剩下哪些防护措施?我重新检视清单。一元二次方程式、费米悖论、一致对应平衡的数字和字母。我想到──
我想起十四岁生日隔天,奥古斯特.莫里亚提敲敲我的卧房门。
那时我躺在床上。去了一趟勒戒所后,我经常赖在床上。我一返家,就去找先前的老药头,后来又试着戒毒,但没有成功。我试了一个礼拜,症状跟过去完全一样。反胃、灼热感伴随阴郁的情绪而来,我意外感到安慰。我很熟悉这些症状,就像老朋友了。
「夏洛特。」他说完又敲敲门。「啊,妳愿意的话,可以请妳……出来吗?好让我看看妳?我知道有点尴尬。」
我还躺在床上,我花很多时间在床上。「嗯。」我把脸又埋进枕头。
「嗯是指妳愿意?还是妳同意很尴尬?」
「我──」我想说什么?我在书上读过一次,但现在脑袋一片模糊。我的脑壁吃痛,我无法思考。「我身体微恙,你明天再来。」
门口传来声音,他好像拿手掌抵着门。门打开了。
「喔。」他说,「妳需要开灯吗?」我还来不及抗议,他就飞快动作起来──打开灯,拉开窗帘,拿起掉在地上的毯子,折好放在床尾。
「夏洛特。」我终于转头看他。他头上一撮金发卷起来,飘离他的脸,像装饰一样。之后我会觉得很漂亮。「妳爸妈不在?」
「对。」说完我才发现可能不对。「大概吧,我不确定。」
「妳不舒服?」
这个解释算简单,我接受了。「对。」
我看他做出决定。「今天是我们相处第一天,我们就来度过第一天吧。」他坐立不安了一会儿,看着我(我有回望,虽然我相信我的影响力和魅力跟壁钟差不多),接着环视房间一圈。他用一只手指漫无目的滑过书架上我的藏书。
奥古斯特静静地说,「以前我生病的时候,喜欢别人念书给我听。」然后他说,「妳喜欢听别人念书吗?」
「我不知道。」因为我确实不知道。他打算念什么?微积分课本?感觉很难。「我可以找找看──」
「啊。」他的手指停下来。「这本如何?」他从书架拉下一本书。
「我看不见,所以无法提供意见。」
「安静点。」不过他的口气很和善。「我就坐这张椅子吧,我们可以从这里开始。我相信这本书会让妳耳目一新。」
我说,「我想也是。」他双手遮住书的封面。
他用拇指推开书页,翻到最后。「『我怀抱沉重的心,』」他说,「『提笔写下最后的篇章,记录我的朋友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超人异禀的长才。』」我就是这样认识奥古斯特.莫里亚提:听他沉稳缓慢的声音朗读《福尔摩斯回忆记》,仿佛我是他妹妹,或他的挚爱,或两者都是。
他再也不会念书给我听了。
我发现我哭了。
林德找到我时,我坐在褐石公寓门外的阶梯底端,双臂环抱着膝盖。
我说,「你来了。」然后我哭得更厉害了。
他带我走上楼梯,进到公寓,让我在座垫太蓬松的沙发坐下,拿毯子裹住我的肩膀,放我一个人哭。一会儿后,我听到他在放洗澡水。
「来,」他说,「跟我来。」他牵着我的手走到浴缸,仿佛当我是孩子。
「水里有泡泡。」我麻木地说,「粉红泡泡。」泡泡冒出水面,闻起来像玫瑰。
「没错。」他说,「进去泡一下,至少二十分钟,懂吗?」
我点点头。
「很好。」他把我推进浴室,关上门。
我听从指示坐进浴缸,拔掉头发里的发夹,排成一排。我拿毛巾卸妆,然后把头埋进温热的水里好一会儿。等我浮上水面,我发现我好久没泡澡了。我不喜欢等待,没有耐心等澡盆装满水。
林德出去了。现在我听到大门再次打开,传来他独特的脚步声。他故意夸大步伐,让我知道是他。我的呼吸开始加速──也许鲁西安查到我在这儿,也许鲁西安很了解林德和我,知道林德怎么走路──
然后他开始唱歌。他从来不唱歌,现在却唱起爱尔兰民谣,讲一个叫丹尼的男生。无庸置疑是叔叔的声音,甜美宏亮又悲伤,逼得我又想哭了。我心想,害我变成这样的原因太恶劣了,不能再继续了。我起身擦干头发,穿上浴袍。
这时我发现,过去一小时我情绪崩溃,却一次都没想到藏在外套里的药丸。
厨房的中岛上摆着纸袋装的巨大面包,两盘沙拉,还有一只擦得晶亮、枪口锯掉的散弹枪。
「我不可能十全十美。」他递给我一个可颂甜甜圈。
我们开始吃。实际上应该说林德狼吞虎咽把食物塞进肚子,然后看我吃。我一如往常吃掉一块面包,慢慢咬每一口,不时喝一口水,把面包撕成小块,给肚子时间适应。
林德问道,「妳现在还是这样?」
我说,「对。」小时候吃饭时间很难熬。当时我不喜欢食物,现在也不喜欢,就这样。「那把散弹枪要做什么?」
他把沙拉稍微推向我。「吃一口换一个答案。」
「我不是小朋友,你不需要收买我。」
「拜托。」他打开盖子。「这是鲑鱼沙拉,我在高档超市买的。如果妳吃完,我就买生蚝给妳当晚餐。」
我忍不住微微一笑。「好吧,给我叉子。」
林德讲了很久。他一面沿着厨房中岛和水槽之间狭窄的走道来回踱步,一面讲起过去十二个月。他告诉我华生的事,我大部分都知道了(虽然我还是每听一段就乖乖吃一口),不过他也提到他和詹姆.华生在楼梯井质问彼得.摩根维克之后,他的调查发现什么。
「摩根维克的爸爸虽然在选战中途突然遭到鲁西安抛弃,但他没有跟情妇躲在欧洲,早就没有了。梅里克.摩根维克回到纽约了。」林德指向我的沙拉,我吃了一口。「他组了一个探查小组,打算竞选公职──但我不知道是哪个职位,也不知道英国政客为什么要跑来美国竞选。我倒知道他恨透了鲁西安.莫里亚提,而且他有钱又有势。我讲这么多,妳至少欠我两口。」
我慢慢吃,一边思考。「你认为梅里克.摩根维克知道鲁西安跟他儿子彼得合作吗?」
「大概不知道,而且鲁西安不是随便挑中他儿子的护照。彼得.摩根维克可能觉得刚好赚到了──他只要待在美国,就能惹毛讨厌的爸爸,又能大赚一笔──但鲁西安一定有所打算,我认为跟跨国旅行无关。你有别人的护照,就能窃取他的身分,夺取他的钱,甚至有人整栋房子都被偷过。」
「去年我处理过一个案子。」他掏出另一个面包。「其实简单到不可思议。那个骗子下载了转让房产申请书,复印偷来的护照,伪造签名,然后把房子转让到他本人名下。我有个女客户付了好几个月的房贷,都没发现钱进了别人口袋。我调查好久,终于在温哥华找到小偷,然后……说服他跟我回到美国。我不是说鲁西安打算这么做,但持有别人的身分能做很多事,我想他会好好利用这个机会。」
「况且他还扯上梅里克.摩根维克的儿子,鲁西安.莫里亚提知道梅里克对他毫无好感。」我想了一下。「你觉得我们应该直接找他帮忙吗?那个爸爸?」
林德惊讶地笑了。「除非妳想拿扩音器宣传我们在哪儿。我很肯定鲁西安知道摩根维克现在的从政计划──他没有公开,但也没下封口令,鲁西安一定有眼线在观察选战。不行,我想我们得拐弯抹角说服摩根维克。」
「这先放一边吧,」我说,「今天下午我有个计划。你知道演艺学院吗?」
「知道。妳最近有上他们的网站吗?」
「何必?我一直在追踪纽约的私校论坛。」
我说,「哈威尔。」他没有列在学校的官方网站上,线上我能找到的临时页面也没提到他。他的名字和表演学院只有一个关联:一个叫「麦哈威尔43」的男生在询问有薪休假。他是新进员工,新到还没正式列在网站上,就打算换工作了。
但他还没离职。
「哈威尔。」他的嘴角上扬。「做得好。」
说着说着,我感到自己由内温暖起来。或许只是因为泡了澡、吃了东西,或是跟我景仰的大人在一起。然而不只这样。我觉得有人懂我,我心中所有阴暗的角落都被照亮了。这种感觉并不陌生,过去跟林德和华生在一起时我都感受到过,有一次甚至是跟妈妈,但那都是很久以前了。
「我最近──」我难以启齿。「我觉得我对你的态度糟透了,我不会再犯了。」
林德点点头,双眼闪耀。
「谢谢你跟我分享情报,还相信我。我知道我不值得。」我想说的话越发容易说出口。水坝的门冲破了。
「宝贝。」叔叔的声音有点沙哑,「妳当然值得。妳想不想要有个搭档?」
演艺学院在曼哈顿中心,位于切尔西区一条意外宁静的街上。我们其实离彼得.摩根维克的公寓不远。我撑伞遮雨,不是担心头发或衣服淋湿,而是希望必要时有个屏障,免得被认出来。
校园很安静,装潢是妈妈向来喜欢的极简风,但我没料到仍有一丝家的温暖。自然光,木头屋梁,两个女孩手牵手赶着去上课,令我怀念起从未经历过的校园生活。远方某处有个女生在拉大提琴,但我认不出曲名,或许是她自创的作品。
我们到了入学处的接待室,却是一名穿时髦洋装的女孩接待我们,请我们填写档案。我悄声对叔叔说,「我以为哈威尔礼拜三上班。」但他微乎其微地摇头。
「别担心。」他用正常声量说,「我们会让妳顺利入学,妳属于这里。」这时走进接待室的男子迳自笑了一下。
林德伸出手。「华特.辛普森。」
「麦可.哈威尔。」他说,「请进来我的办公室,跟我多谈谈你的女儿吧?」
「我的姪女。」林德露出他的千瓦笑容。这次他伸手引导我走进办公室时,我的迟疑都是装的。
「这所学校好漂亮。」我坐下来,抚平裙子。「我一直听到音乐!太棒了。」
林德说,「我知道现在转学有点晚。」
「毕竟她已经高三了。辛普森小姐应该已经申请大学了吧?我不知道我们能帮上什么忙。」哈威尔再次翻阅我的档案,然后阖上文件,朝我露出同情的微笑。「方便请问为什么妳现在想要转学呢?」
我低头盯着玛莉珍鞋的闪亮鞋尖。「我的家教过世了,」我说,「事发突然。爸妈认为我应该来美国找叔叔,换个环境。况且我还没申请艺术学院,我可能打算先休息一年。」
「家教过世对她打击很深,他们一起上课很久了。」林德偷看我一眼。「她不希望我提议,不过──」
我红了脸。「不行,不行!你答应我不提的!」
「妳应该表演给他听。」他从包包拿出我的小提琴盒。
我抗议道,「叔叔。」
「别这样,让他看看妳的天分,让他看看妳很适合这所学校。」林德转向辅导顾问。「这就是入学的目的吧?让她接受最优秀的指导,有机会走上职业演奏家的路。表演给他听!」
哈威尔往后靠着皮椅。「我不是评审,她必须参加甄选,在音乐系教授面前表演。」他的嘴角宠溺般上扬。「她很厉害吗?」
我把乐器抱在胸前,仿佛抱着活生生的生物。我好久没碰琴了──扛着琴到处跑既奢侈又危险,这项兴趣藏不住。我几乎能感到琴在我手指下呼吸。
「斯特拉迪瓦里琴。」哈威尔的双眼闪闪发光。「真有趣。」
我用下巴夹住琴,调整手指位置。我握住小提琴时,总会稍稍想到天空,鸟儿盘旋,还有太阳之类的东西,很难解释。
非常非常草率地上网搜寻后,我们发现麦可.哈威尔是大都会歌剧院和纽约爱乐的重要赞助人。所以才挑小提琴。
林德给我一点时间准备,然后说,「哈威尔先生,我想她能让你感动到哭。演奏一首原创曲吧,夏洛特?」
要不是我已经闭上双眼,我应该会像野兔吓得瞪大眼睛。这完全不在计划当中,何况计划早已比我想的贴近事实太多了。我原先提议林德扮演我爸爸,我们是最近归国的美国人。我们会说我用吉他写歌,曲子描述我多么怀念我们在萨里郡幽静的生活。我会请哈威尔介绍他写歌的女儿给我认识,我会是她的粉丝。他会深感骄傲,觉得受到重视,或许就会比较愿意谈。
林德拒绝了。带妳的小提琴来,当我的姪女,我来领头。
只要有我在,我绝不让别人领头。非有必要,我从不偏离计划,而且「必要」的定义非常狭隘。(就算有人拿枪抵着我的头,我也能轻松唬弄过关。)但今天我不相信我的直觉,因为恐惧仍在我胸口乱窜。我会退居二线。
愿意让别人领头代表成长,还是迟疑?我不知道。跟葛林探长合作是一回事,她可以下达命令给我,但不会在场看我执行(与否)。这次完全不同。
现在林德又叫我夏洛特,但资料表上我的名字明明是哈莉叶.埃绿丝.辛普森。他还要我演奏原创曲,但我什么曲子都没写。
哈威尔有注意到我的名字吗?一定有,我不敢冒险睁开眼睛确认。不管叔叔在盘算什么……好一段时间过去了,以十八岁女生需要准备的时间来讲还算合理,但再拖下去──
我开始演奏,从记忆中挖出儿时在乡村演奏会听到的民谣旋律。我父母绝不会带我们去,他们没什么艺术基因。然而当年我八岁,对我的小提琴着迷不已,麦罗又刚好回家过暑假。我们的管家提到庆典时,他看出我脸上的期待。
那时爸爸问道,「你这么宠她?」他的口气不带批判,也不惊讶。
麦罗耸耸肩说,「她想听乐团表演。」印象中那是他唯一一次反抗爸爸。他把我扛在消瘦的肩膀上,带我进城。
镇上没什么,一间超市,一间酒吧,几间定位模糊、贩卖「礼品」的店家,跟沿海想招揽游客的城镇差不多。然而那天晚上,村子绿地上搭起凉亭,四重奏乐团演奏民谣咏叹调,哥哥一直把我背在肩上看表演。大家不习惯看到我们家的人外出,福尔摩斯家就像住在山上的吸血鬼。但我跟着旋律拍手,哥哥也配合节奏撑着我上下跳动。不出多久,一名老先生过来,问我想不想跟他跳舞。麦罗把我放下来,富饶兴味地看我穿着洋装转了又转,转了又转,最后头晕眼花坐在地上。
活动结束后他问我,「妳喜欢吗?」老先生在摊位买了一个太妃糖苹果给我,走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拿在手上,不敢吃。
「嗯,」我记得我回答,「我喜欢这种哀伤的感觉。」
因为这天结束了,再也不会有像这样的一天。如果我吃掉苹果,苹果也会消失,很快麦罗也会回到那所逐渐改变他的学校。
哥哥没有强迫我解释。
我从记忆中找出那天,与今天重叠。我把两个平行的时刻编织成一首歌,演奏了好一会儿。
等我张开眼睛,麦可.哈威尔正不住啜泣。
他说,「夏洛特。」我脖子上的寒毛竖了起来。「这首曲子太美了。我很──我很抱歉。」
我把小提琴放在大腿上,然后说,「所以你知道我是谁。」
哈威尔说,「对,有人给我看过妳的照片。」
林德站起身说,「但你没看过我。」
「对,我只看过她,夏洛特。」
叔叔进一步挡在我和麦可.哈威尔之间。「现在你在这里工作。」哈威尔擦擦眼睛。叔叔继续说,「但先前你是华盛顿恩典医院的精神科住院医生,对吧?」
我注意到哈威尔在发抖,也许是哭过的后遗症。「对。」
「莫里亚提有你的什么把柄?」
「没有,」哈威尔说,「没有。」
我清清喉咙。「那他给你什么好处?他用你的护照进入美国,为什么他不用死人的身分就好?」我想听他的答案。
哈威尔用红肿的双眼看我。我不认为他的情绪源自于我的表演,我认为音乐让他想起某件事,某个人。应该是他的女儿,因为他的视线不断飘向桌上女儿的照片。照片中她身穿蓝色洋装,抱着吉他,相框上写着「我的音乐女孩」。
「我们达成协议。」他缓缓地说,「我有──我有人脉,我认识很多人,包括华盛顿恩典医院,还有──我就是认识很多人,好吗?他希望我利用人脉,替他安排事情,如果我不照做,他会……我不能告诉你。我有小孩,我要保护家人。」
华盛顿特区的高级医院。康乃狄克州的野外勒戒中心。纽约的高中。
哈威尔转向林德。「假如你真的是她叔叔,带她离这里越远越好,而且动作要快,好吗?打包行李,搭上飞机,去别人到不了的地方。我甚至不知道这间办公室有没有被窃听──」
林德往前一步,细嫩的手插在口袋里。「你上次什么时候检查?」
「检查?」哈威尔盯着他。「我是心理学家,我──福尔摩斯先生,我不像你,不像你们家的人。我不知道怎么检查办公室有没有窃听器。」
一台直升机嗡嗡飞过屋顶,听起来像一群蜜蜂。
我追踪声音,一面问道,「附近有直升机起降场吗?」
「那不是──他不会──他不在这儿。」他终于说出口,「他还没到。你们快走吧,离开纽约市。如果你们不走,发生什么事我无法负责。」
没什么好说了。我们迅速收好东西,跑到外头,小提琴盒笨重地碰撞我的腿。外面天气糟透了,雨中夹带着雪。我们紧抓彼此,拖着身子踩着湿滑的脚步前进。
「你叫我夏洛特。」我们在街角等绿灯时,我对他说,「你揭穿我们的身分,为什么?」
他问我,「好人的特征有哪些?」
「你说什么?」
「特征。」他说,「好人的特征。你怎么看得出来这个人可不可信?」
「我不知道。」我说,「我不相信──好吧,我相信你。」
不知为何,我以为林德会笑出来,而我不想看他笑。他的头发往后梳,没有戴帽子,雨中的雪像珍珠落在他身上。他的山羊胡修剪整齐,柔软的棕色靴子低调又帅气。他脸上挂着极类似狼的表情,能把每只羊都赶回牧场。
我现在意识到,他可以这么吓人。
我看林德小心翼翼把表情收起来,像在折外套一样。绿灯亮起,他又变得友善,变回仁慈的绅士,变回了羊。
「总有一天妳会学会,」他说,「但不是现在。这件事结束前,我不希望妳相信任何人。」
「包括你?」
他看着我说,「有可能。」
我挽住他的手臂,不发一语。后方有人靠近,想超越我们,结果在雪地上滑了一下。我屏住气,林德挺起肩膀。不过他从我们旁边经过,原来是一位拄拐杖的老人,他向我们问好,消失在越显昏暗的夜色中。
现在鲁西安.莫里亚提可能在反复听我们跟麦可.哈威尔的对话。
我心想,纽约是个陷阱,我们居然自投罗网。
林德点头,仿佛能听到我的思绪。「等我们到家,妳赶快去收拾行李。我们今天晚上就要走了。」
第十七章 詹米
我认识的橄榄球员都精通一种威吓方式,全靠他们的身体──肩膀往后挺,凸显体格,或跟朋友一起大吼大叫,直到脖子上的血管爆出来。舔男生的额头,害他「像女生一样」惊呼;在男生的鞋子里尿尿,看他踩进去会不会「像女生一样」尖叫;从肺里咳出脏东西吐在地上,朝对方的脸重重吐气,然后放声长啸;在球场上打球时互相推来推去,就为了看自己阳刚的男子气概能不能胜出,逼对方露出他们认为的阴柔弱点。
他们最怕的就是像女生,于是他们把各种没道理的行为都归类成「娘娘腔」。我不懂他们为什么特别怕像女生。据我所知,他们大多喜欢女生,有女性朋友,成天只想跟她们约会或上床,练习后聊来聊去都是这些。然而当我们聚在一起练习,像野兽把彼此擒抱在地,有些人是因为喜欢这项运动,有些人则是渴望用力摔人的滋味、把对方推倒在泥巴地的感觉。这种欲求也会展现在练习以外的行为。并非所有队友都这样,如果硬要数,可能不到一半,但对我来说已经够多了。这种讨厌的行为发生时,我学会忍住情绪,隐去声息,以免成为目标。基翠奇通常也会采取同样的策略。
今天可没有。
我在椅子上转过身。「你有事要跟我说?那就说啊。」
他舔舔嘴唇。「你想把事情怪在我头上。」他说,「玛莎告诉我了,她全都说了。」
「我到底想把什么事怪在你头上?你是要背什么黑锅?」我现在只会训斥别人了,简直跟我的前好友一样。「我没看到有人威胁要你停学,也没有人指着你,要你拿出该死的一千美元。怎样?我和伊莉莎白不过是问问安娜昨晚跟谁说话,就表示我想害你?不是吧。」
基翠奇摇摇头说,「我没有拿她的钱。」
「传说中的钱──」
他打断我,「别再这么说了。」我跟福尔摩斯学来这一招,几乎不会失败──你永远能刺激对方来纠正你。「你装得好像你知道怎么回事,可是你不知道。我亲眼看到了。她口袋里有厚厚一叠钞票,她还拿出来给我看。」
「当真?为什么?」
他小心观望四周,不过图书馆书库空无一人。「她说有人拿给她的。她边说边笑,好像不敢相信──她说她不缺钱,但她还是很开心。我看不出来她是不是嗑了摇头丸,我不吸毒,所以不知道。」
「我也是。」
「我跟你说。」他摊开手放在桌上,接着握起拳头。「换做是我,我会去找贝克特.莱辛顿。他卖了小药丸给她,或许她要替他贩毒,他提前分红给她。他有时候会这样,蓝道跟我说的。」
这比我目前想到的论点都好,我对基翠奇的评价提升不少。我说,「好。」
基翠奇站起身。「我们没谈过这件事,好吗?」
我说,「你不希望安娜发现。」
「对。」他小心翼翼打量我。「但我也不希望有人啥都没做还被停学。贝克特在校园广播室工作,从那儿找起吧。」
他伸出手,我握住他的手。就这样,我们不再是野兽了。
基翠奇说,「我们快闪吧,省得雪林佛学院把我们生吞活剥。」
然而贝克特.莱辛顿可不好找。广播室位在威佛宿舍地下室一间狭小杂乱的房间,我过去看看,发现广播系统设成自动播放,唱片散落一地。学生餐厅还要一小时才开,我没办法在晚餐时间堵他。最后我用线上名册搜寻他的房间,发现他住在我那栋宿舍一楼。不过我走上米许诺宿舍的阶梯时迟疑了一下。丹恩太太一定坐在柜台,也一定听说我被迫请假。我不确定我要冒着被赶出校园的险进去,尤其不希望由我尊敬的人动手。
我的手机响了。爸爸传简讯来说,你妈妈今晚会到,你要我几点去接你?
我回复说,我晚点告诉你好吗?
我还站在阴影中挣扎,结果丹恩太太从门口出来。「外头冷死了。」她推着我进门。「快进来,我替你烧水泡茶。你们是这样说吗?『烧水泡茶』?」
我问道,「妳确定?」
她挥挥手。「你不说,我也不会告诉学校。」她走回柜台后面。「我从家里带了饼干来,正在涂糖霜,你要帮忙吗?」
以跟监时能做的事来说,这算不错了。
我从大厅拖来一张椅子。丹恩太太的桌子上乱糟糟摆满欢欣鼓舞的无用小物。她的编织成品在篮子里,堆满织好要送去女儿学校的亮丽围巾。还有她从瑞典带回来的一系列达拉木马,红色蓝色排成一列,她说能带来好运。她的咖啡杯放在不断更换的一叠诗集上面,包括玛丽.奥利弗、弗兰克.奥哈拉和泰朗斯.海耶斯的作品。旁边的平板电脑永远都在播放不用动脑的节目,可能是搭档警察影集,或英国烘焙秀。如果她需要跑去处理宿舍的小问题,她能立刻放下手边在做的每件事。
今天她把糖粉饼干放在巨大的塑胶容器里,旁边几个小碗装满红色、蓝色和绿色糖霜。她交给我一把刀,然后继续播放烘焙秀。我盯着大门,努力不要吃掉每一块我涂了糖霜的饼干。
男生进进出出,从运动练习、图书馆或学生会会馆回来。我做好准备,以防安娜的钱和我「请假」的消息传开,大家不知道会怎么看我。然而什么问题都没有,几个人跟我打招呼,或问我是不是生病才没去上课。我告诉他们,对,我病得很重,但不会传染,下礼拜会回去上课。
事情出错的时候,你很容易以为大家都知道,大家都在谈。但没有人像你那样在意你的生活。
我们终于涂到底层的饼干,也到了四点半的离峰时间,大家等会儿就会下楼去吃晚餐。我还没看到贝克特.莱辛顿。我又看向丹恩太太的桌子,但这次视线飘向她放万用钥匙的地方。
我说,「前几天我碰到一件怪事。」
她心不在焉地说,「喔?」烘焙秀里有个女孩烤焦了英式玛芬。
「是啊。」我说,「有人闯进我房间,把汽水喷得到处都是。」
丹恩太太转向我,一脸震惊,看来不像装的。「太可怕了,詹米。你的东西还好吗?」
「不太好。妳也知道我会锁门,我只是想知道昨天下午有没有人来借万用钥匙。」我肚子里的东西开始害我有点反胃。
丹恩太太皱起眉头,拿出维修纪录。「木匠早上七点来借,去修坏掉的窗框──」
「太早了。」
「当然还有晚饭后伊莉莎白来找你的时候。」她擡头看我,「你希望我以后别借她钥匙吗?我知道你在房间里也喜欢锁门,但她是你的女朋友──」
「没关系,」我告诉她,「谢谢妳。」
丹恩太太坚定地说,「你们两个够辛苦了,我希望能帮点小忙,让你们的生活好过一点。」她回头查看记录。「晚上查房的时候还有借给一个学生,他被反锁在门外。你要他的名字吗?」
「不用。」我真的开始反胃,甚至开始流汗。「不用,那个时间太晚了。没关系。」我把饼干推回给她。「谢谢妳帮我查。」
「我说你啊,」她说,「你看起来真的不太舒服。你想去医护室吗?」
我听到「医护室」的反应,就像给人甩了一巴掌。
「喔!喔──你知道布莱妮护士不在那儿工作了,你不舒服可以去,很安全的──」
「我没事。」我微微喘气。蕾娜说我有创伤后压力症候群,真的吗?我连那是什么都不清楚。
「詹米。」她伸手想碰我的额头,我没多想就甩头躲开。
由于这星期老天都跟我过不去,贝克特.莱辛顿偏在这一刻走进大门。
「华生。」他在地垫上跺跺雪靴。「老兄,你看起来糟透了。」
我现在没办法应付他。「我感觉也很糟。」我说,「你可以等一下吗?我想──伊莉莎白说她有事找你──」
他拨掉脸上不对称的头发。「好啊,」他说,「没问题。嘿,我可以吃一块吗?」
「当然。」丹恩太太把容器递给他。
我弓身拿出手机,努力不要看贝克特把红绿色的饼干塞进嘴里。求救,我传简讯给伊莉莎白。贝克特.莱辛顿在米许诺宿舍,基翠奇认为他给安娜钱。我那个发作了,真逊。
她几乎马上回复,你才不逊,我五分钟后到。
如果她像中午对那些女生一样,对他穷追不舍,我不确定她能问出多少资讯,但我现在的状态无法质询人。我只能打电话给爸爸。「爸,」他一接起电话,我就说,「你得来接我,现在就来。」
「我刚好在镇上办事,」他说,「我很快就到。」
我在门外的阶梯等他,缓缓吸气吐气,努力不要立刻假定我感染了奈米病毒。自从布莱妮.戴恩斯用有毒的弹簧扎我之后,每次我感到不舒服都会陷入恐慌。
恐慌,或害怕,还是创伤。也许丹恩太太对我下毒──
不可能。冷风吹在脸上很舒服。我短暂闭上眼,微微摇晃。等我张开眼,伊莉莎白正盯着我。
我指向里面。贝克特一手拿着饼干,一手在滑手机。我问道,「去跟他谈谈?」
出乎意料之外,她咧嘴笑了。「你脸上有糖霜,」她说,「蓝色糖霜。你看起来像雪人,你吃饼干当晚餐吗?」
我想起我没吃中餐,我们没点东西就离开了小餐馆。其实我整天什么都没吃。想到这儿,我稍微没那么反胃了。我再次告诉自己,你只是恐慌症发作。
「詹米。」她朝我走上楼梯。
我说,「我没事。」她头戴毛帽,颜色很衬她的眼睛。当下我感激到都想哭了。「谢谢妳,谢谢妳帮我这么多忙,妳不需要管的。」
她脱掉一边手套,伸出手,用一只手指抹掉我嘴唇上的一点糖霜。「嗯,」她轻柔地说,「我当然要帮忙。」
爸爸的车开到路边停下。
我说,「我该走了。」
「我会去跟莱辛顿谈,看他知道什么。你晚点打给我?」
「好。」冲动之下,我吻了她的脸颊。「晚上再聊。」
我打开后车厢,挪开一堆购物袋,空出位子放我的背包。购物袋装满各种昂贵的食材──羊奶乳酪,几瓶红酒,一些我认不出来的义大利腌渍物。我吞吞口水压住反胃感,跳进前座。
「你很期待看到妈妈,我懂。」我说,「晚餐这么丰盛?」
爸爸耸耸肩。「只是善尽东道主的责任。」
车内很温暖,太温暖了,他开出学校大门时,我摇下车窗。「不好意思,」我说,「我不太舒服。」
他看了我一眼。「也没有多不舒服吧。伊莉莎白好吗?你们复合了吗?」
「没有。可能吧。没有,没有,我们没有复合。」我知道这个答案很差劲。我考虑说我一次只能解决一个问题,想想却揪起脸。伊莉莎白怎么说的?我的自觉并不能为我的恶劣表现解套?
爸爸没再开口,直到我们开出雪林佛镇,驶进镇外冰冷雪白的草原,他才终于带着古怪的激动情绪说,「有事瞒着别人不好。」
我看着他。「我有事瞒着你吗?」
「伊莉莎白。」他紧抓着方向盘说,「可怜的女孩。你要知道,她对你也有期待,我不希望你拉着她乱跑。这样不好,我不想看你这种态度。」
我自己也不喜欢,但这似乎不是重点──爸爸从来不会这样斥责我。「你还好吗?你跟艾比没事吗?」
「你不需要管我们的事。」
我不安地说,「好。」过去几年,我经常抱怨爸爸永无止尽的好心情,但我发现他情绪恶劣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夜色越来越黑,我们继续驶入乡间,两旁的路灯朝我们眨眼。四周并非全是农地,绵延好几公里只见农场、风机和稻草堆。马路其实蜿蜒行经小镇,每个镇上都只有一家加油站和几间酒吧,周围环绕古老的农舍。白天虽然毫不起眼,但夜晚雪花转为雪雨时,这些老房子看来古怪又哀伤。
「不过啊,」爸爸没头没脑地说,「她期待你没办法给的东西,也不太公平。她有跟你谈过吗?」
我眨眨眼。「有?」
「喔,那就好,很好,她真不错。不要──不要空有期待,却什么都不说,选择待着不走,心里痛苦,又不肯像个大人好好表达自己的感受。」
我们绝对不是在讲伊莉莎白了。「爸。」我吞了口口水,然后说,「你跟林德还好吗?」
他差点把车开出马路。「你在说什么?」
我和善地说,「我想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车内继续沉默,农舍继续像哨兵站在夜色中。爸爸用手捶了方向盘一次、两次、三次。「你的继母不喜欢林德常待在家,看着她,好像──我引述她的话──『想要等詹姆发现他喜欢他胜过我。』」
「看来他很常去你们家。」
「他在同一条路上租了房子。」爸爸说,「过去十年我很少这么频繁跟他见面!我们通常能在夏天挤出几个周末,跟以前一样在爱丁堡乱逛,替他办的一些案子收尾,但你也知道时间总是不够。以前在伦敦,他住在我们附近最好了,不过当然惹你妈妈气死了。我──啊,我不应该跟你说这些才对。」
我说,「是啊。」
「艾比不一样,她喜欢更冒险犯难,我们在一起很开心。」他点点头,好像要说服自己。「她觉得他爱上我了。」
说出来了。我问道,「他有吗?」
「没有。」他听起来似乎很庆幸对话导到这儿,仿佛这一直都是最终目标。「没有!没有,没有,他没有。即使他是同性恋,不代表他就会爱上他的直男好友。我讨厌别人这样暗示,很不尊重我们双方。况且我只是──他太棒了,你知道吗?林德去到哪儿都是众人的焦点,当然他长得也很好看,他想要谁都可以,不可能待在这儿对我魂牵梦萦。世上那么多人!这太扯了,这样……」
他越说越小声。
我低头看着双手说,「这样他就太可怜了。」
爸爸说,「天哪。」
雪雨下得越来越大,一点一滴的冰雹在挡风玻璃上弹跳。
「是啊。」我顿了一下。「他是你最喜欢的人?」
他自动开启雨刷。「我从来没有──我对男生没兴趣,他也不例外。」
「但他是──」
「他是我最喜欢的人。」他简直像在自言自语。「有时候,你不会希望能单单用这个标准决定你──你跟谁共度一生吗?这样不会比较简单吗?」
我十七岁。我跟一个女孩可能在交往也可能没有,现在她为了一起我没犯的案子,在质询校园药头。我爱上我最好的朋友,我已经一年没看到她,但她仍存在我的每一天,像碎片插在我该死的心上。我不愿意承认,但我经常思考未来的人生。
我说,「我不觉得会比较简单。」
我们家出现在远方。虽然天气很差,车库门却开着,里头亮着灯,可以看到有人从租来的车扛下行李箱。
我们开上车道,爸爸开心地说,「你妈妈到了。」他使出我很讨厌的大人招数,假装刚才尴尬的对话没有发生。「你从前门进去吧,看看猫有没有跑出去,好吗?再看看你的继母需不需要帮忙。」
我拎起背包和几个购物袋,尽量不看里面(我的胃还是想假装食物不存在),在雪雨中奋力走进大门。
家中到处都找不到艾比,也没看到猫。我走进食品储藏室找猫,这时手机响了,来电号码我没看过。「喂?」
「詹米,是我。」
「薛碧?」我挪开几袋马铃薯,没看到猫。「妳在哪里?妳不是到了吗?妳还好吗?」
「你一个人吗?」她的声音紧迫沙哑。
我关起储藏室的门。「现在是了。怎么样?」
「詹米,这实在太离谱了,我根本不知道从何讲起。我想我只有一分钟──」
我的心跳加速。「小薛,发生什么事了?」
「那间学校?康乃狄克州的学校?詹米,那才不是学校,反而像某种勒戒中心。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在这儿,但我就是在这儿,在医护室,我猜我发现怎么回事的时候昏倒了。我现在用这里的电话,因为他们拿走我的手机,但医生随时可能回来。詹米,你得想想办法,你得来接我──」
「勒戒中心?」我不敢相信我听到的话。「他们有什么理由?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都是妈妈,我也搞不懂。你发生那堆事之后,她到现在还超级生气。这已经很诡异了,通常她都气一下就过去了。后来她翻我的东西,在抽屉找到一瓶伏特加。可是酒不是我的,我发誓从来没看过!」
「我相信妳──」
「泰德试着安抚她,然后──脚步声,我听到脚步声。等一下。」
我站在阴暗的储藏室里,手机紧贴脸颊,听着妹妹惊恐的呼吸声。这辈子我从来没感到这么无助。
「他们走了,」她悄声说,「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回来。这所学校──我没办法。这里就像野外营队,有马没错,但更像在做生存训练。他们会把你丢在森林里好几天,根本没有学校。妈妈坚持──她跟泰德还结婚了──」
「什么?」
「本来应该是惊喜。」薛碧讲得好快,我只听懂一半。「昨天中午,在伦敦法院。所以……你要见新继父了?」
「妳说真的──」
话筒传来一阵骚动,以及男子的声音。她说,「不,不。」然后电话就断了。
反胃感再次全面袭来,头晕目眩让我仿佛要坠地,这次我很确定全都是因为恐慌。
我要自己深呼吸。理性思考,我心想,别像小孩一样。薛碧可能没说实话,伏特加可能是她的。学校或许只是比她习惯的环境严峻了一点,她可能想家了。泰德可能人很好。
深呼吸。
车库传来爸爸热情说恭喜的声音。笑声。车库门呻吟着关上。
他们踉踉跄跄走进门,一边谈笑──妈妈的手扶着爸爸的手臂,两人兴奋地闲聊,我的新继父跟在后头,扛着两个行李箱。
「詹米。」妈妈看到我赶忙走过来。「我真的觉得你长高了──哈啰,宝贝。」她抓住我的肩膀。她从来没这么热情。「真高兴看到你。」
「她好爱新学校。」泰德从爸爸身后说,「她爱死了,想要马上入学。」他说话的声音很好听,浑圆的高音带着威尔斯腔。
「没错,」妈妈说完又转向我。「她爱死学校了。我们有好消息!」
「葛蕾丝,别这么急。」泰德说,「我都还没跟他打招呼呢。」
「嗨。」我走上前,握住泰德的手。我要重写这段对话,掌控全局,我要查出到底怎么回事。「我是詹米,很高兴终于见到你。」
他握住我的手,微微沉着脸。泰德很高,肩膀宽阔,头秃的程度令人讶异。也许妹妹有跟我提过?可是他也没有眉毛──看起来几乎像他把眉毛剃掉了──眼睛小又精明。我心想,他长得跟某个人很像。我的脉搏开始加速。他长得像谁?
「詹米,」他说,「嗨,我是泰德.波尼茨。」
「他的本名是崔西。」妈妈笑着走到他身旁。她做了头发,化好妆,戴着外婆传给她的项链,一长串珍珠挂在脖子上。她看起来很漂亮。「崔西!很可爱吧?可是他喜欢用他的中间名,泰尔多,比较严肃。我们晚上都规划好了,大家一起去吃餐宴吧!」
「结婚餐宴。」爸爸茫然地说,「今天晚上,我们要去纽约吃晚餐。」
我几乎没在听他说话。我缓缓对泰德说,「你让我想到一个人。」
他朝我咧嘴一笑。「很多人这样说。」
「詹米?」妈妈问道,「你还好吗?」
我的新继父笑的时候,看起来就像奥古斯特。
还有菲莉芭跟哈德良。
第十八章 夏洛特
回到公寓后,我顾不得把衣服折好,全部一股脑丢进行李箱。我听见林德在讲电话,哀求某个人。「今天晚上,」他说,「不能等了。」我想要的话,大可走到门口去听。
「我们走远了再重新来过。」稍早他告诉我,「我们来不及在他抵达时逮住他,天知道他来了之后打算做什么。我们要找到制高点。快收拾行李。」
放弃其实让我松了口气。我们会再订定计划,这段期间林德会让我跟他住。他没有明讲,但走回家的路上,他不断列出我们能去的地方。
我爸爸身为长子,继承了萨塞克斯的老宅;姑姑阿拉敏塔正式接收了小屋和养蜂场,现在住在那儿;叔叔朱利安拿到伦敦的公寓,据说他一走了之,再也不跟全家说话。(很聪明的决定。)遗嘱中写道,林德叔叔太常云游四海,不适合继承地产,因此把爷爷的钱给他,主要是拿夏洛克.福尔摩斯的终身版权好好投资的收入。
林德二十几岁时还跟詹姆.华生在爱丁堡的小公寓当室友,那时他用继承的遗产做了几笔明智的投资,但仍过得像教堂老鼠一样。(叔叔虽然打扮得体,向来却节俭过活。)当他的投资产生获利,他便买起房产,再拿租金买新房子,或卖掉别的房产,调整他的资产组合。
也就是说,我们有不少地方能躲。
「大部分房产都在我的名下。」他说,「我留下了纽约和爱丁堡的公寓,还有普罗旺斯的房子。」
「所以我们不能去这些地方。」
「没错,不行。不过伦敦──伦敦就不一样了。几年前,我透过空壳公司买了一间公寓。当时我在卧底,需要有个避难所好迅速换装,顺便藏我的东西,免得被追踪。我一直没把公寓卖掉,想说将来可能有用。」他朝我严肃一笑,「没想到真有这一天。」
没想到真有这一天。
我一面把假发塞回木箱,一面心想,再见了纽约,再见了康乃狄克州,再见了美国,天知道我什么时候有理由再回来。我再也不用撬锁,拿铁棍撬门,戴上无辜的面具取得我需要的资讯。我会帮他做研究,我会帮忙,退居二线。
自从我离家,妈妈从来没打电话给我。我想起她跟爸爸在瑞士的争执,她为我跟他哀求了五分钟,但就我所知,她再也没有提起这件事。妈妈对我的爱都跟爸爸带给她的挫折绑在一起,现在爸爸缺席后,我似乎也不存在了。
我失去了好多:我的父母。奥古斯特。麦罗在永无止尽的谋杀案开庭期间音讯全无。我总是想像詹米.华生逐渐远离我,但他却一瞬间就走了,伤口还在流血,他就撕掉了绷带。
我是因为拒绝接受真相,还是为了毁灭自我,才迎头跑进追杀我的野兽口中?除了想快速了结一切,我到底为什么花了一年追踪鲁西安.莫里亚提?每晚我都认真照下我的药,我好好吃饭、洗澡、移动、做计划,我假装展望未来。表面上看来,我都活得很好。
然而当我意识到我不会杀死鲁西安.莫里亚提,我也就写下了自己的结局。我现在看清楚了。这只蜘蛛在全世界织了网,我想不出别的方法除掉他。空手追杀他最终只会导致我的灭亡。
我不想死,再也不想了。
我的整箱假发,我的撬锁工具,我的录音设备,我的黑洋装,我的黑色休闲服,装着我其他面貌的化妆包,全都装进行李箱。
我穿上抽屉里找到的旧运动服,尺寸对我来说太大,但我还是穿了。我会留下五十美元,当作补偿绰绰有余。我还剩下三千美元可用,足以支付飞越大海的机票,加上抵达后去染发,也足以付钱更改名字,让我消失。
我把行李箱扛到厨房,享受脚步踩踏磁砖的声音。我相信我的靴子搭配运动服很滑稽,但静悄悄走路好几周后,我需要听到自己的脚步。
「我在帮妳的笔电充电,还有我在妳包包里找到的几只手机。」林德在食物储藏室里翻箱倒柜,把干粮堆成一叠,里面有不少花生酱。「这是谁家?我会补偿食物的钱。我想要准备充足的补给品,以防我们上飞机前得躲起来。最理想当然是今天深夜离开,但如果错过机会,我觉得至少要等三到四周再试才安全。」
我问道,「今天深夜?」现在还不到下午四点。「为什么不现在就走?我们可以直接去机场,搭红眼班机去伦敦。」
林德背对着我,双手摊开摆在流理台上。「我要先去跟詹姆.华生道别,妳要跟我一起去。」
「你要干嘛?」
「天哪,夏洛特,别跟我吵这个──」
「不行,我坚决反对。要他保密来保命他都做不到,况且我最不希望他看到我,毕竟他儿子──他儿子──我做不到。」
叔叔低下头。「妳可以为我做最后这一件事。」
「最后这一件事──」
「该死,」他说,「那个人在城里逍遥法外,我不会留妳一个人在公寓。」
我咬住嘴唇。「对不起。」
「我知道。」我看他吐气。
「如果对你这么重要──」
「妳可能要换衣服,」他说,「詹姆说是结婚餐宴。」
我拖着脚回到卧室。在萨塞克斯老家,我们吃晚餐要正式着装,但我从未认真看待这个习惯。那不过是另一种伪装,假扮成自己。妈妈买给我的长裙优雅又昂贵,深色服装再搭配深色口红。打扮完后,我看起来总是比实际年长许多。
我手边只有时尚部落客萝丝的衣服,但现在我不想扮成她。
我翻起葛林探长妹妹的衣橱,思索她有没有我能穿的衣服。开襟毛衣,有袖扣的高领衬衫,还有一整排的小礼服。两件是我的尺寸,其中一件是红的。我脱下衣服,穿上洋装,走到镜子前。
华生曾说我像刀子。我确实没有身材「曲线」,如果要用几何图形来说,我就像一条线。这件洋装没有改变我的身体样貌,但我也不需要。我从衣柜拿了一双鞋,从衣柜门上的挂勾拿了一个银色晚宴包,把必需品塞进去。可以的话,我们会回来拿行李箱,不行的话,我也能靠手上的东西凑合凑合。
「夏洛特。」林德的声音好像给人勒住似的。
我发现他几乎整个弯着腰,看着厨房流理台上的一只手机。
我喘气问道,「怎么了?」然后我好好看了他一眼。「不对,你不是在──你在笑。你为什么拿着我的旧手机?」
先前他说他在充我的两只手机。我一直把过去在雪林佛学院用的手机塞在包包底端,关闭电源,别人便无法用GPS追踪我的位置。有手机备用总是不错。
有手机备用几乎总是不错。
「上头说妳十一个月没开机了。」叔叔抹掉眼中的泪水。「十一个月!这段期间,妳没收到任何讯息,也没有简讯,直到今天,应该说根本直到刚刚。」
我从他手中抢过手机。
四封新的简讯:
福尔摩斯。
夏洛特。
妳在哪里?
第十九章 詹米
去年,萨塞克斯丘陵
夏洛特.福尔摩斯用双手摀住脸,哭了起来。「麦罗,」她说,「麦罗,麦罗。不,不,跟我说你没这么做。」
远方有一辆车发动。我听到一阵喊叫,有人大叫,别碰我,别碰我,接着传来车轮辗过小碎石的声音。我转头去看,一名男子孤单的身影站在福尔摩斯家阴暗的大宅前方,像被锁在自己家门外,或是寻找过夜之处的流浪汉。
福尔摩斯的妈妈消失了。哈德良和菲莉芭──他们在哪里?
「我──」麦罗浑身发抖,把枪举在胸前。「是奥古斯特──还有哈德良──天哪,小洛,我做不下去了。鲁西安消失了,他消失了。没有录影,没有情资,没有……我不能再做下去了。我要怎么做下去,还要成功?」
整个宇宙的幕后主宰,居然问我们这个问题。
福尔摩斯从他手中夺下来福枪,没有低头就拔掉弹匣,通通丢在地上。
「林德不干了,」她说,「奥古斯特死了。你也一样吗?你也要丢下我们两个来收拾烂摊子吗?」
「这是妳的烂摊子,」麦罗说,「是时候妳来收拾了。」
我没有全神贯注听他们说话。远方海潮的怒涛越发大声,冷风抓咬我的双手。奥古斯特.莫里亚提四肢大张躺着,这不是梦,我能看到雪地上他的外套轮廓。我无法看向他们任何一方,福尔摩斯或福尔摩斯,同一位恐怖神祇的两张脸,望向相反的方向,妄下评论,互相攻击。房子前方的人影不见了,草地现在空无一人,海潮震耳欲聋。
然而那不是海潮,而是警笛,嘈杂的警笛。等到闪烁的红蓝灯光来到车道尽头,现场只剩下我和福尔摩斯。
麦罗消失了。前一秒他还在,下一秒连足迹都不见了,仿佛他在原地消除了自己。我四处寻找线索。地上有小鹿和狐狸的动物脚印,兔子低滑的足印,狗儿泥泞的掌痕。即使在冬天,这个地方也充满生机。
福尔摩斯说,「华生。」
房子附近逗留的那个人看着我们,举起一只手,伸出手指,像老师在呼唤学生。接着他拉紧外套,背对我们走向房子。
「华生。」福尔摩斯说,「华生。詹米。看着我。」
我硬把视线转向她。我感到沉重迟缓,仿佛有人把我压在水底下。起起伏伏的警笛像海潮冲撞我们。声音来自救护车,一定有人打电话报警了。附近有邻居近到能听见枪响,打一一九吗?
我差点问福尔摩斯,但她看我的眼神好像我是恶性肿瘤,必须切除。
「现在怎么办?」我半笑着问,「妳有什么计划?」
她的眼睛向来无色,现在更显冰冷。「我需要你背黑锅。」她转头看救护人员从救护车尾端跳下来。「我需要你自首。」
要是在别的时候,别的情况下,我可能会同意,我可能会随她一头栽进去。或许我迫切想要维持与她的关系;或许我产生妄想,得了二联性精神病;或许是过去三个月我一心求死,随便就能从桥上一跃而下,不在乎下头有没有张着网子。
这回不一样了。
「所以我来就为了这个,背黑锅。」
「华生──」
「这是我跟妳来的主要目的,我是代罪羔羊,妳栽赃的人。福尔摩斯,妳有好几个礼拜,好几个礼拜能解释!假如妳先告诉我,什么都好!我就能说服妳回心转意!可是妳拐骗我来,只为了──」
她猛然转向我。「这就是爱。」她嘶吼道,瞳孔缩成细针,双眼散发危险的光芒。「这就是爱的模样。」
「那从来没有人爱过妳,」我说,「包括我。」我可以吸引救护人员注意。他们后面紧接着来了一辆警车,许多人从车上下来。其中一人身穿便服,戴着墨镜,绝对是警探,她手里拿着对讲机。
「嘿!」我叫道,「嘿!帮帮我!」
「华生,」她抓住我的手臂,「你在做什么?」
「说实话。」
她没办法回答。
我甩开她,跑向走来的一群警察。「刚才有个男人──他很高,戴眼镜,拿着附望远镜的来福枪。他开枪射了我们的朋友,他还躲在外面。」
警察越过我,看向奥古斯特逐渐冰冷的尸体。「哪里?」他质问道,「他往哪里去了?」
我无助地指向他原先躲藏的矮林,希望警方能找到我错过的线索,指引方向。警察快步跑开,其他人跟在后头。
福尔摩斯瞪大眼睛盯着他们。「等一下,」她说,「等一下,等一下。是我做的。」
她的声音微弱,小声到只有最后头的警察停下来,转头看她。
「我杀了他,」她又说了一次,「是我。」
「小姐,」他有些语带哀求地说,「我知道妳不是说真的──」
她大步往前走。「我躲在那棵榆树上,用口径点三三八的狙击来福枪。我在义本的射击场练习好多年了,拿我的照片过去,他们可以指认我。过去两年我不住在这儿──」
警察不自主退后一步。「这里需要支援,」他朝对讲机说,「需要支援。」
「──但我规划很久了,因为地上那个人?」她伸出手指,指向奥古斯特的尸体。「他伤了我的心,他对我撒谎,他向别人求婚。他是我的,却跟布莱妮.戴恩斯求婚。我可不会眼睁睁看他走。我没有眼睁睁看他走,过去式,我们已经是过去式了。」
「至于他呢?」福尔摩斯猛然指向我。「这个可悲懦弱的小鬼认为如果他救我一命,他就能拥有我,好像我是奖品。看清楚,看看我,现在你还觉得值得吗?」
「葛林探长。」身穿长外套的女子踏雪慢慢走来,警察看到她感激地说,「有人自首了──我还没口头警告她,她冲动脱口而出──」
她锐利的眼神从福尔摩斯转向我,又转回去。她问道,「哪一个?」
「她。」
探长似乎有些失望,是我多想了吗?「好吧,」她说,「铐上她,给她口头警告,再问她一次。孩子,你也一样,跟我来。」
警察小心翼翼抓住福尔摩斯的手臂。即使发生这些事,即使她差点朝他的脸血口喷人,他还是把她当成玻璃纤维对待。他拿手铐铐住她的手腕,探长一手扶着她的肩膀,三人走回警车。
我准备跟上去,但我发现我错过救护人员扛走奥古斯特的尸体了。我远远看他们把担架推进救护车车尾。他们会载他去太平间,他们会剪开他的衣服,把他放在手术台上,像一样东西、像娃娃。我猜想他们会通知谁去认尸,谁还能去说出他的名字?
警察带福尔摩斯走到救护车后方,让她坐上警车。他们好整以暇,好像很礼遇她。我知道她跟伦敦警局合作过,帮一个我忘记名字的警探破了詹森钻石失窃案,当时我在美国也听说了这件事。可是现在我们远离伦敦,也远离美国,这里的警察只会听过福尔摩斯家的名号,不会认识冠着这个姓氏的女孩。
直到我感到膝盖一片湿,才意识到我屈膝跪在雪地上。我觉得我没办法走了。时间缓了下来,警察在四周走来走去,拉起封锁线,从车上拿出相机和脚架,准备拍摄现场。
无所谓了。我就待在这儿,不需要思考。
有人把手放在我肩上,对我说,「孩子,跟我来。」我点点头,起身跟着他。他带我绕过房子,来到仍敞开的地窖门口,下头地面肮脏铺满稻草。他说,「下去。」
我转头看他,原来是福尔摩斯的爸爸亚历斯泰。我问他,「为什么?」
「他们要你在下面等,」他说,「来吧。」
他的动作很友善。他伸出手臂,扶我走下楼梯,等我下到地下室,他拉来一张椅子──从高耸雕花的椅背来看,应该是餐厅的椅子──让我坐好,才拿出绳索。
我不记得他拿绳索做了什么,只记得绳子最后像蛇紧紧缠住我。
他站在那儿看我,双手指尖相触,抵着下巴。他说,「不好意思这么做。」他脸上的表情少了什么。「真希望我女儿跟你一起在这儿,有她陪伴,我想能稍微安慰你。你想要我替她也放一张椅子吗?当作象征?」
我说,「不要。」我隐约觉得不对劲。我微微挣扎一下,但绳索不为所动。
「喔,」亚历斯泰看着我说,「你还没从惊吓中回复,这下有点麻烦了。」
他身后的墙上挂满武器──一对击剑的花剑,一对刀锋磨钝的刀子。这是他们家的练习场。我把视线转回亚历斯泰的脸。他的双眼充血,我爬出地下室时踢中他的伤口还在流血。我感到疯狂的冲动想道歉。
这种冲动确实很疯狂吧?不过朋友刚遭到谋杀,我就被绑在房子地下室的椅子上,同样也很疯狂。
我小心问他,「你会放我走吗?」
「你有理由说服我吗?」他问道,「我总是要我的小孩拿出理由说服我。你觉得为什么我带你过来?有些不错的解释,跟圣经有关。亚伯拉罕献祭儿子以撒,你可以从这儿开始。」
「好吧,」我说,「你是混蛋这个理由听起来怎么样?」
然而亚历斯泰已经拿起汽油桶。我开始认真挣扎。
「救命!」我大喊,「谁来救救我!我在下面!」
「别误会了,」他说,「这不是我的首选,但没有其他合理的做法了。现在鲁西安没道理隐瞒我们──我们的财务状况。」
我喘着气说,「你们的财务状况。」他把汽油倒在我腿上,但我的裤子早已被雪浸湿,所以我几乎没感觉。「你在说什么鬼?」
他把汽油浇在自己腿上。「我拿俄国人的钱,说服军情五处的伙伴在特定时间到特定地点,然后泄漏情报,害他们被抓。就像小房子里的小鸡等着被抓,我记得好像还有相关的歌呢。」
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告诉我,我造就了几件小小的国际冲突。「我以为你在国防部工作。」
「我从国防部起家,也在白厅待过一阵子,内政部,军情五处,又再回来。不然你觉得我女儿怎么学到那些技巧?她的能力当然不是凭空而来。不过全都完了。你知道鲁西安.莫里亚提怎么在泰国摆脱监控吗?」
我什么都没说。
「不猜一下吗?真可惜。你知道我的国家怎么处置叛徒吗?鲁西安.莫里亚提知道。当他发现无法控制我的行为──无法控制我女儿的行为──他就不再光说不练了。我还能用掉最后几个人情。我会亲自过去,跟麦罗谈谈,喝一杯。我会等到他睡着,然后找来他公司里效忠我的人。」
「你有间谍?在灰石公司里面?」
「废话,」他不耐烦地说,「怎么会没有?当然要我帮助那个人,我也觉得很痛苦。他就像一把钝器,跟我女儿很像。我一直以为她的下场会很凄惨,但栽在鲁西安手上──
「好吧,我想现在讲也没用了。虽然听起来很蠢,但鲁西安现在『逍遥法外』,即使他答应过我,我知道他还是会把情报泄漏出去。那种人哪有忠诚可言?完全没有。我的秘密都会曝光。我唯一的选择只有抹除证据,我自己就是证据,你也是证据──当然还有林德跟我太太,但我碰不了他们了。我只能做到这样。如果哪天儿子打算定下来,我的保单应该能留给他一大笔储备金。」
他从口袋拿出打火机,不是我料想的精致小型铁制打火机,反而是塑胶的,在加油站都买得到。
「不,」我说,「不,不──不,拜托不要──」
「或者他可以替自己再买一场战争。」亚历斯泰瞇眼盯着手中微小的火光。「真的,那个孩子的影响力远超过我的想像──」
我用双脚踢向地面,迅速把椅子往后推。我胡乱大叫,发出一连串喊声。
楼梯上传来声音,听起来有点空洞,几乎像在敲打东西。当哈德良.莫里亚提绕过转角,我不确定我是否眼花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闷哼一声,挥动双臂,亚历斯泰.福尔摩斯就昏倒在地上。
哈德良弯下身,捡起打火机,放进口袋。
我呆呆地说,「嗨。」
他扭过头当作打招呼。
「我以为你──逃跑了。」
「没错,」他说,「我躲到房子旁的树丛后面。逃离现场前,最好待在附近越久越好。」
「喔。」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我闻到汽油味。」他解释完后说,「来。」他从口袋掏出一把布伊刀,甩出刀片。
我扭身从他旁边逃开,重重喘气。才逃脱狼爪,又误入虎口──
他翻了个白眼。「不是啦,小鬼,别跑了。」他逐一把绳索砍断。「下次再发生同样的事,你就扭动身体,像跳舞一样,懂吗?他根本没绑你的手。」
「下次,好。」
「嗯。」他把绳索丢在水泥地上。「起来,」他说,「快走吧。」
亚历斯泰.福尔摩斯已经在地上扭动。
我揉揉手臂,试图唤回触感。「你为什么帮我?」
哈德良低头看着亚历斯泰。「他应该在牢里蹲到天荒地老,他不能选择自己的结局,也不能烧掉我躲藏的房子,即使这是他的房产。」他朝地上吐了一口口水。「至于你──」
我等着他说,你只是个蠢孩子,你被骗了,被利用了,你太不自量力,回家去找妈妈吧。自从我们降落在英国,这些话就在我脑中徘徊。
「你命还不该绝。」他把刀抛给我。「赶快走吧。」
后来警探说她发现我在屋外游荡,神情恍惚,全身淋满汽油,手里拿着一把刀。我跟她说是别人弄的,但我不知道是谁。我不确定我为什么撒谎,也许我无法面对更多像今天或这周的日子,没完没了,衍伸成诉讼和各种争议,在这场战争中打更多仗。
或许人就会这样──扭曲事实,直到出现够大的洞,让你逃跑。
警方要我描述把我绑起来的人长什么样子。我说没办法,我说没什么大不了。
我依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相信我,或许他们以为是我自己弄的。
他们要我住院一晚,观察受惊的状况。亚历斯泰的诊断没错。我在医院多待了半天,妈妈坐在床边的硬塑胶椅上睡觉陪我。警方又来质询一轮后,我爸爸也到了,于是他们放我回伦敦,给父母照顾。
那天最阴魂不散的回忆不是绳索、椅子或汽油,虽然这些元素也反复在恶梦中出现。也不是亚历斯泰或哈德良的良心危机。其实是福尔摩斯和我有一段独处的时间,警察赶到我们旁边之前,有长长的三分钟,足以让她转向我说,你必须这么做,让我告诉你为什么。
不,最阴魂不散的是,我知道那天要是在草地上自首杀了奥古斯特,福尔摩斯仍有办法洗刷我的名声。可是她让哥哥不用为他的错负责,她放任布莱妮.戴恩斯面对凄惨的下场,她一人球员兼裁判处置了哈德良和菲莉芭,现在她又为自己没犯的罪自投罗网。她会全身而退,最后没有人会为奥古斯特的死坐牢。
决定权不在她手上,也不在我手上。夏洛特.福尔摩斯曾跟我说她不是好人,那天我开始相信她了。
第二十章 夏洛特
你会去吗?今天晚上的派对?我深吸一口气,送出简讯。
一分钟后:嗯。
我心想,华生。我的脑袋嗡嗡作响。他在那儿,他在跟我说话。就连现在他都在打字──
他在看我,我得走了。
我连问四次要他说明,他都没有回复。我迟疑了一下,然后关掉手机。
我心想,华生,还有鲁西安.莫里亚提。我把心中感受的声量调低,直到再也听不见。
「叔叔。」
「我把外套放到哪儿去了?」
「叔叔,我觉得鲁西安在派对现场。」
「妳想临阵脱逃?」
他叹了口气,重新站起身,把剩余的干粮塞进袋子。「我没听过妳用这么差劲的借口。」他说,「我没时间跟妳闹了。」
「林德,看着我。」他不情愿地看向我。「华生说有人在看他,是个男的,然后他就不回简讯了。假如我真的猜中詹米的意思好了,我们该怎么办?」
叔叔把圆筒包放到一旁,拿起放在流理台上的散弹枪。
「我不知道,」他说,「妳有什么想法吗?」
第二十一章 詹米
我没办法把爸爸单独拉到一旁。
妈妈研究过后,上星期订了纽约市苏活区的这间高级餐厅。我们全都到场了:我爸爸、我妈妈、鲁西安.莫里亚提,快乐的一家人。艾比盖儿开车跟我们一起来──我们到家时,她在楼上整理客房──不过她把麦坎姆和罗比留在外婆家。
这样也好。我不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事,但没必要牵扯到两个小孩。
鲁西安──「泰德」──一直叫来侍者,加点红酒、鸡尾酒、龙虾和菲力牛排。他的动作毫不张扬,仿佛与店家早有共识。食物不断端到他身旁,宛如上菜给国王。他会朝我们露出有点不好意思的微笑,然后说,「你们想不想试试?我听说很好吃。」店家安排我们坐在小包厢的圆桌,好让大家清楚听到彼此说话,但鲁西安主导了对话。
他说他喜欢我爸爸的外套,还写下他在哪家店买的。他不断问艾比盖儿关于麦坎姆和罗比的问题──他们喜欢学校吗?喜欢老师吗?他们是不是小淘气,惹过哪些麻烦?然后他把妈妈拉进对话,问我小时候是不是跟他们一样。我亲眼看妈妈和艾比盖儿第一次讲话既不生硬尴尬,也没有语带怨怼。妈妈说,詹米也花了很久才学会上厕所。鲁西安握着妈妈的手,拇指抚摸她手指上的银色婚戒。
他恐怖极了。
如果他摆明很残酷,还不会这么恐怖。那样我就有证据能确实确定,也有正当理由解释我得做的事。
现在我满脑子只想到,我快要疯了。
我一直在调查发生在我身上的不公不义,仿佛我是……蝙蝠侠之类的。然我的恐慌症不断发作,我对伊莉莎白发脾气,我有事情瞒着朋友,我指控别人密谋害我,一副我很重要,大家会费尽心思来破坏我的生活。
好像他们策划了庞大的计划来对付我,而最后的压轴好戏是把汽水喷在我的笔电上。
可是如果……如果都是我自作自受呢?也许我不小心删掉了物理报告?也许我一开始就没写?我最近缺乏睡眠,提心吊胆,只要想到去年就吐。或许问题都是我造成的,我创造出各种情境,来解释脑中的恐慌。要是我在妄想呢?或者昏倒了?也许妹妹只是去了完全没问题的新学校,但她很不喜欢,希望哥哥带她回家?
自从认识夏洛特.福尔摩斯,我就疑神疑鬼,但──为什么鲁西安.莫里亚提要花时间追求并娶我妈妈?我似乎迫切需要把妈妈再婚当作对我的侮辱,因而认定她的新丈夫是大坏蛋。
这不夸张,当初爸爸再婚时,我的反应也一样。
喔天哪。
也许妈妈只是找到一个好男人,想让她开心?
整顿饭我都直盯着他,甚至无法稍作掩饰。刚就座时,我还在桌面下跟福尔摩斯传简讯,结果鲁西安──泰德──把一只手放在我肩膀上。「这么说有点不好意思,」他说,「我也不想命令你做什么,不过你介意把手机放到桌子中间吗?」
证据来了,证明我没有发疯。他知道我在求救,他想夺走我的救命符──
我急着擡头看向爸爸。他把手机调成静音,艾比盖儿也是。
「我们在重要聚会都会玩这个游戏,」妈妈说,「跟朋友出去的时候,让大家关注当下。每个人都把手机叠在桌子中央,第一个忍不住去看的人就要请客。」
她和鲁西安心照不宣互看一眼。「当然我不会要各位请客,」他说,「但我真的很想认识你们。」
我看他把我的手机放在最上面。
整顿晚餐我坐在他旁边。这个人策划谋杀案,替政客说谎,勒索,骗人,害我感染致命病毒,又故意把解药放在碰不到的地方。我替他斟酒,听他滔滔不绝跟我爸妈说他也上过野外学校,跟薛碧一样。「我从小就喜欢马,」他说,「我真的很开心我们兴趣相投。」
妈妈捏捏他的手。「我们一到,小薛就好爱新学校。我们马上签了所有的文件。校园很漂亮!建筑都好壮观,他们甚至有完整的医疗大楼──我猜是为了处理骑马意外吧。」
「结果我们离开几个小时后,她打电话来哀求我们回去接她,真可怜。」
「她想家了。」爸爸摇头说,「真有可能喔。」
妈妈说,「她很快就会适应了。」
我紧咬牙关,我猜用力到皮肤都发白了。
侍者端来虾和牛排。妈妈讲起他们怎么认识──他们在杂货店门口擦撞,他帮她捡起水果和蔬菜,跟电影演的一样!──以及他们旋风般的交往过程。「泰德总是在出差,」她说,「我发现每次他离开,我就更想他。」
他握起妈妈的手,吻了她的手掌。我自己在桌子底下握起拳头。
「我的第一任妻子过世了。」他的声音轻柔,更像是对妈妈说话。「过程拖了很久,很痛苦,我──我花很多时间在她的病床旁思考。我不想再浪费时间了。当我遇到葛蕾丝──我决定人生太短,我需要冒险一试。」
妈妈把他们交握的手举到唇边。「从你跟我讲的来看,贝蒂很了不起。」
隔着桌子,艾比盖儿的眼眶盈满泪水。爸爸认真切着他的牛排,顾自点头,仿佛泰德是小有名气的预言家。
这让我很在意,却也摸不着头绪。爸爸知道多少?他推论出多少?他刻意表现得这么客气,是因为他在庆祝前妻嫁给别人,还是因为他知道对面坐的是鲁西安.莫里亚提,正在伺机而动?
隔着桌子,我拚命想对上他的视线,但爸爸一直盯着盘子,切他的食物。
还有妈妈──妈妈看起来好开心,她把头发烫得卷曲,擦上指甲油,手指上戴着朴实的戒指。如果是鲁西安.莫里亚提,难道他不会大费周章吗?给她一颗大钻石做秀?可是没有,她手指上只有精美的环戒。泰德的视线不断飘向她的戒指,再飞快回到她脸上,我发誓他眼中带着真正的感情。
我的脑袋真的要疯了。
妈妈笑着问道,「大家还想吃什么吗?」每个人都摇摇头。
「我觉得我们吃了菜单上每一道菜,」艾比盖儿笑了。「太好吃了!谢谢你们。」
鲁西安问道,「那你们觉得可以上蛋糕了吗?」侍者出现在包厢门口,他比了个手势,侍者点点头。
「泰德。」爸爸将近半小时以来第一次开口了。他的口气超级虚张声势,平常都是用来应付小孩子、罪犯和姻亲。就算他不知道泰德的真实身分,很明显他也不怎么喜欢对方。感谢老天,我心想,不是每个人都爱上他。「我们要不要移驾到那边看来好棒的酒吧,我请你喝一杯?」
「喔!」泰德说,「我很乐意,但我不想留葛蕾丝──」
「没关系。」妈妈说完朝前夫灿烂一笑。「去吧,我希望你和詹姆好好认识。」
就在这时候,我看到了。
鲁西安顿了一下。
跟妻子的前夫一对一面谈前,需要一点时间很正常,但他不是这样。福尔摩斯教了我很多东西,我学会的非常少,但我越来越会看人了。
他看来并不迟疑,也不害怕。短短不到半秒的时间,他看起来火冒三丈。
看着鲁西安的反应,我不禁觉得像在看福尔摩斯做事。他脑中的齿轮飞快转动,整体看来很自然,但他一定想不出脱身的方法,怎么样都会惹新婚妻子不开心──少了她的慷慨协助,他在这儿无能为力。
好吧,应该说看鲁西安.莫里亚提能多无能为力。
「当然好。」鲁西安把椅子往后推。「当然好,詹姆。」
艾比盖儿说,「我去打个电话,看看儿子怎么样。」她从桌子中央的手机山拿走她的手机。她走开时盯了我一眼,看来她认为妈妈和我需要独处一会儿。
妈妈在盘子上用叉子推着龙虾尾巴跑。她说,「你今天很安静。」
「我知道,」我告诉她,「我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我知道她希望我做什么。我有话该说,我应该抱抱她,请她多讲一些她和泰德的故事──法院的婚礼如何?真的很浪漫吗?他怎么求婚的?
我没办法逼自己照做。
于是我像混蛋一样说,「很好啊。」然后我们像陌生人坐在桌旁,不停喝水。
天知道爸爸和鲁西安要谈多久?我得想办法溜走。我会带着手机,艾比盖儿都拿走她的了,就算妈妈因此生我的气,也比不上啥都不做的后果。或许我脑袋彻底疯了,但我必须百分之百确定。
侍者开始整理桌面,空出空间放蛋糕。我把脏盘子叠成一叠,方便他们拿走,但主要是为了避开妈妈哀伤的眼神。鲁西安起身时餐巾掉在地上,我把他的椅子往后拉,好把餐巾放回原位。
就在那儿,他的椅子上,我看到我的手机。
手机怎么会跑到他的椅子上?我没看到他拿,也没看到他看我的手机。
他知道多少?
趁妈妈还没发现,我拿起手机,藏进袖子里。「我应该去上个厕所,回家还要好长一段路。」
「不用,」我站起身,「不过谢了。」
我走进厕所的厕间,锁上门,赶忙打开手机。我看不出来他是否看过我的简讯和电子邮件,也看不出来他是否装了什么来追踪我的讯息和电话。我试着回想福尔摩斯说过的话。微型耳机?我瞇眼看着收话器,但什么都没看到。
我的手机不断叫着跳出讯息。伊莉莎白传来一封很长的简讯:莱辛顿入学以来就在卖毒给安娜,但他没有给她一千美元,因为她也跟他炫耀了。他说她提到什么老爸。包养她的甜心老爸?是这样说吗?真恶心。我说我会替他写这学期剩下的英文作业,他就全招了。我一个字都不会写。
接着:蕾娜说她可能找到一条线索,能查出钱跑去哪儿了。我等一下要跟她见面,再跟你说。
接着:真的有那笔钱,钱也真的被偷了──蕾娜说安娜非常坚持她的说词。她不知道在怕什么,她一定很需要找回那笔钱。
接着:詹米?你在吗?晚点名之后我们可以见面吗?
我想她指的是她和林德。所以他今天进城就是办这件事,我并不惊讶。
我回复伊莉莎白,我们半夜在学校见,就在卡特宿舍的地道入口。然后我回复福尔摩斯:妳在哪里?
厕所大门打开,有人走进来,开始洗手。
福尔摩斯传来,我到了。我站起身,费尽心思删掉所有的讯息,一行一行、一个人一个人删。等我打开厕间的门,鲁西安.莫里亚提抓住我的衬衫,把我拖出门外。
第二十二章 夏洛特
我们没有带散弹枪,反而带了两把手枪。我的枪放在皮包里,除了口红,只有枪放得下,而我没有带口红。我把撬锁工具包绑在大腿根部,插了几根发夹在头发里,必要时可以当作螺丝起子。我一度考虑带着圆筒包,就能带上散弹枪了──枪管切得精准,美得不得了──但感觉会引人侧目。
林德摆明觉得我采取的防御措施多到夸张,我非常希望他没错。
我们走进餐厅,里头坐满了人。我猜测这儿总是高朋满座,客人不会招摇地把钱财穿在身上,但依旧是在炫富。喀什米尔毛衣,摆在桌上的驾驶手套之类的。林德指向一排小包厢,就在詹姆.华生独自喝酒的酒吧后头。
「妳先去吧,」他说,「我跟詹姆道别,妳可以去跟詹米聊聊,然后我们就能走了。十分钟,好吗?十一点有飞机从拉瓜地亚机场起飞,我打算搭这班。」
我看他走向詹姆。我像在偷窥,但我想或许能学到什么,多了解自己。
他静静靠近──在这么热闹的餐厅并不难,我给他扣了几分──直接在詹姆身旁坐下,仿佛从魔法传送门走出来。我心想,他展现的努力和俐落的动作,通常会让我开心微笑
詹姆.华生擡头看向林德,然后举手摀住眼睛。他在哭吗?林德的小伎俩显然不怎么样。
喔,我心想,我不该看才对。
但我也没去他们的桌子。基于突然涌上的虚荣心,我反而走进厕所。我告诉自己,我想确认撬锁工具包没有从洋装下露出来。我们脑中的思绪跟其后流动的情绪,两者的交互关系真是有趣。其实我是想确定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再去见詹米.华生最后一面,所以我进了厕所。(道别很难,容忍我一下吧。拥有一切的人总想要更多,之类的。)
我怀疑要杀我的人也在这间餐厅。这个状况下,我看起来还可以。
好吧。我弯腰洗手。
厕所墙面另一侧传来声响,仿佛有人出拳殴打湿的大布袋。讲得明确一点,听起来像有人想在男厕杀人。
华生。
我没有停下来多想,考虑我的决定。我马上从晚宴包掏出手枪。
第二十三章 詹米
鲁西安.莫里亚提不打算杀我。我很清楚,因为他一字不差告诉我了。
「但我希望你知道,」他又朝我的肚子捶了一拳,「我不介意一直伤害你,直到你听话。」
他的另一只手臂抵着我的喉咙,把我压在墙上。起初我试着反抗,但我找不到施力点,他卡住我的气管,害我的脚在磁砖地上都站不稳。我只有在他一开始把我拉出厕间时,扯掉他衬衫上几颗扣子。
「你要照我说的做。」他的手臂更用力压着我的脖子。「否则我会停下来,不再命令你了。我会改去命令抓住你妹妹的人,懂吗?」
我哑声说,「你打算做什么?」
「你很想知道吧。点头,听懂就点头。」
我无法点头,只能挤出一声「懂」,看他油光满面的丑脸露出得意的笑。
泰德。泰德讲得一口迷人的口音,眼中只容得下妈妈。泰德腼腆又无比开心,赢得每个人的欢心。
泰德的手臂紧压着我的气管。
我颤巍巍吸了一口气,然后奋力一推,猛然往前冲,用力把他推倒在地上。他往后滑,直到头撞上水泥墙。
过去这一年,我花了很多时间打橄榄球。
「我希望你知道,我不打算杀你。」我用膝盖抵着他的胸口。他还有意识,也在呼吸,但血开始从额头流进眼里。「但我希望你知道──我不介意一直伤害你,直到你听话。」
他重重呼吸,喘气骂道,「你这个死小鬼。」就在这时候,厕所大门猛然打开。
夏洛特.福尔摩斯身穿红色洋装,站在门口,双手举着手枪指向鲁西安.莫里亚提。门在她身后用力关上。
「喔,」她说,「我不知道你已经搞定了。」她把手枪上了保险,塞进包包。
外头餐厅传来一阵骚动。有个声音大喊,我看到她,我看到她拿枪──
当下我心中可以浮现各种情绪,但我只感到如释重负。
我朝她咧嘴一笑说,「嗨。」
「嗨,」她说,「你打算怎么处理他?」她用脚趾指向鲁西安.莫里亚提。他挣扎着想起来,但他还头晕眼花,我能再压住他几分钟。我如实告诉她。
「妳有计划吗?」说完我脸色一白。上次我让福尔摩斯做计划──
她一定也看到了。「没有,」她说,「拔枪就是我的计划,但──这个计划不管用了。那边有一扇窗户,很小,在上面。」
「所以我们爬出去,然后呢?别忘了他听得见我们说话。」
「废话我当然听得见你们──」
我揍了鲁西安的嘴巴一拳。「这是为了我妈妈,」我告诉他,「或者我妹妹。两个都有。」
「但他头上流血的伤口以后就会消失了。」
「我没说我不同意你的决定。」
「妳最好同意,」我说,「头上那个伤口是为妳弄的。」
有人猛捶厕所大门。「出来,我们报警了,出来──」
「把我的手机给我好吗?」我问她,「我想应该在水槽下。」
「萤幕裂了。」她把手机抛给我。
「我会把维修帐单寄给他。」我滑过联络人列表。「找到了。等一下。」
「雪帕警探。」
「雪帕,」我对着话筒说,「我──」
鲁西安奋力推我一把。两秒后,福尔摩斯又拿枪指着他。我用唇语对她说,检查他身上有没有武器,她开始拍打搜查他的双腿。「嗨。」
「你还好吗?」
我对话筒说,「还好。好吧,不好。」福尔摩斯从鲁西安的袜子里抽出一把带鞘的刀。「我们在纽约市阿诺德餐厅的男厕。鲁西安.莫里亚提娶了我妈妈,现在我把他压在地上,福尔摩斯拿枪指着他,然后有人报警了。」
「你──你做了什么?」
福尔摩斯绕着我飞快跑来跑去,从他的西装外套里拔出一把枪,接着逐一拿走他的钱包、手机和护照,动作干净俐落,像小偷一样。她的另一只手一直稳稳拿着枪。
「我说完了啊。听我说,雪帕,我们必须把他留在这里──」
「警察!」
「──但等我们见面,我会把整件事跟你说清楚。」福尔摩斯比手势表示没问题了。我点点头。
雪帕说,「这不属于我的管辖范围。」
「我还是觉得应该跟你说一声。」
「好吧──那你们就去警局一趟。」
「晚点吧,我们有点忙。」
「老天,詹米,你们现在就去──」但我挂掉了电话。福尔摩斯把鲁西安的东西塞进她的小包包。
「警察!我们要破门了!」有人拿肩膀撞上门,发出一阵碎裂声。
肾上腺素逐渐从我体内退去,随之而来的喜悦、瞬即的清醒,以及浑身的自信也都渐渐消逝。我从鲁西安.莫里亚提身上站起来,踢他一脚叫他不准起身时,甚至痛得皱起眉头。
我意识到我要去坐牢了,这不再是疑问句了。
福尔摩斯朝窗户点点头。我爬上洗手台,把她拉到身旁。那一刹那,她温暖的身子紧贴着我,头发就在我的鼻子下。我弯腰用双手做成支架,把她擡起来,就像我们最初认识时,我帮她爬进道布森的宿舍房间。我们现在厉害多了。我擡第一次时,她打开窗户;擡第二次时,她顺利爬出窗口,往下向我伸出手。
厕所大门裂开,像闪电打中大树。鲁西安.莫里亚提挣扎着站起来。外头有人放声尖叫。
然而我抓住夏洛特.福尔摩斯的手,鞋子扒着墙面往上爬。她把我拉到百老汇和王子街的转角,我们一站起身,就拔腿狂奔。
第二十四章 夏洛特
我们需要避难所,找地方躲起来。警方会搜索火车、计程车、收费站和出租车,也会搜索机场,所以我猜今晚本来就算有计划前往伦敦,这下也泡汤了。
可能的选择:
回葛林家的公寓。
向哈德良.莫里亚提认错道歉,寻求庇护。
找空的民宿闯进去。
暂时躲起来,打电话请葛林探长帮忙。
林德可能回去葛林家的公寓,我们会把搜索队引到他跟前。我不敢联络他,以防警方正在侦讯他。第二个选项形同自杀。第三个选项只要稍微误判,我们就可能闯进旅客租的民宿,吵醒他们,结果引来更多警察。第四个选项──第四个选项还有可能。
我把华生拖进巷子,躲在尽头的大垃圾桶后面。一会儿后,一辆警车呼啸而过,第二辆被困在车阵中,警笛叫了又叫,像猎犬一样。
我悄声说,「我要打电话给伦敦警局。」华生点点头。
伦敦现在半夜,但葛林探长还醒着。她说,「嗨,史蒂薇。」
「嗯,嗨。我需要曼哈顿下城的避难所。」
「妳对丽莎的公寓做了什么?」
「没什么,我们只是──我们在苏活区的公共厕所跟鲁西安.莫里亚提起了肢体冲突。」
「我们是谁?」
「我和华生。」
「是喔,太棒了,做得好。」
「不管妳帮不帮忙,」我嘶吼道,「我都没时间听妳讲风凉话。」
她嘟囔着说,「我听到警笛声。」但我听到她在打字。「好吧,我本来就打算跟妳说,我们今天联络上一位新的关系人了。」
「梅里克.摩根维克。他住得离妳不远,我来打电话给他,跟他说我要派妳过去。我有他的地址,妳手边有笔吗?」
华生发出窒息般的恐怖声音。一只老鼠从垃圾桶跑出来,爬过他的鞋子。
「没有,」我说,「不过我的记忆力不错。」
第二十五章 詹米
我们被带进摩根维克家后门时,我发现我的衬衫浸满鲁西安.莫里亚提的血,或我自己的血,我很难判断。福尔摩斯平常干净得一丝不苟,现在也脏得要命,红洋装的裙摆撕破又染成褐色,露出来的腿上都是伤痕和看起来很脏的瘀青。我们一起站在厨房,像黑死病全盛期杀人不眨眼的一对孤儿。
厨房本身并不起眼,就是一般的橱柜、桌子、不锈钢水槽。从通往楼上的楼梯来看,摩根维克租了褐沙石公寓的一、二楼。
带我们进来的女孩谨慎地看着我们。「摩根维克先生去拿一些文件。」
「嗯,」福尔摩斯说,「没问题。妳是谁?」
「我的同事。」麦罗.福尔摩斯从厨房桌边开口,他的助理默默离开。我大概往后跳了超过一公里。我没注意到他在那儿。福尔摩斯的眼睛瞪大,接着瞇起来,显然她也没注意到。就我所知,这种事从来没发生过。
或许是因为麦罗看起来完全不像他。他身穿全套运动服,留着大胡子,没戴眼镜,长发在头顶绑成发髻,身前放着空酒杯和酒瓶。
「不行,」福尔摩斯逐步倒退往门口走去。「不行,绝对不行。」有那么荒谬的一瞬间,我以为她指的是他扎起来的发髻。
他说,「坐下吧。」我很震惊他的咬字含糊,仿佛喝了酒。「坐下来,否则我就把妳拖进来,绑在那张该死的椅子上。」
我向来很怕麦罗.福尔摩斯──若是不怕他就太蠢了──但当下我吓得半死。
福尔摩斯神情冷淡,但她仍在他对面缓缓坐下,好像怕他会扑过来。「葛林探长派我来的,我来找梅里克.摩根维克。」
麦罗说,「妳总是以为我不知道这些事。」他往酒杯倒了更多威士忌。「妳就是学不乖。」
我吞了口口水。「麦罗,你为什么在这里?」
「詹米,」他语带夸张的鄙视,「我真是太没礼貌了,请原谅我。也许你想换个衣服?两位需要吗?」
「不用,谢谢。麦罗──」
「别再像两只受惊的兔子看我。」他把酒杯举到唇边。「我希望你们来,我不会害你们。」
他把酒吞下肚,福尔摩斯看着他的喉咙。「你跟葛林探长有联络吗?」
「小妹妹,是葛林探长联络我的。」宏亮的声音从楼梯传下来。「等一下,等一下。嗯,哈啰。」梅里克.摩根维克有点喘不过气,酒足饭饱的肚子上撑着一个文件箱。他露出政客的微笑欢迎我们,出于习惯,我马上跳起来,福尔摩斯则坐着伸出手。
「梅里克。」麦罗说,「福尔摩斯小姐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几乎能从他的口气中看到引号。
摩根维克把文件箱放在桌上。「我们亲爱的朋友麦罗──」
麦罗向他敬礼。
「──介绍我认识他在联合国安全理事会的朋友。我组了竞选研究委员会。」
我说,「原来如此。」我完全听不懂。
「这不是重点。」麦罗说,「我在这儿,因为我不认为美国会把我引渡回英国。好吧,他们可能不会,也可能会,谁知道!就跟开趴一样刺激呢。」
摩根维克抿紧嘴巴。「过去几天出现一些……新发展。」
麦罗又喝了一口酒。「监视录影带,偏偏就是这个。画面来自我的老家,我亲自设置的摄影机,我明明把录影内容清得一干二净,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落到伦敦警局某个笨蛋手上,他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监视录影带,录到你──你枪杀──」我的嘴巴无法说出那几个字,说出奥古斯特.莫里亚提。
福尔摩斯把头埋进手里一会儿。「然后呢?现在你感到一直压抑的愧疚了吗?」
「愧疚?」麦罗举起酒杯对着灯光。「这叫愧疚吗?我只是不太想去坐牢。」
福尔摩斯看起来想要伸出尖爪,越过桌子扑向他。我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对她说,「嘿。」
麦罗富饶兴味看着我们。「真恶心。」他顾自说完,喝干剩下的威士忌。
摩根维克清清喉咙。「夏洛特,」他说,「我们刚提到联合国?」
我很佩服摩根维克(或者其实不该佩服他),他竟然笑了。
「什么?等一下,对不起。」我说,「我还是有点听不懂。」
「摩根维克先生,为了节省时间,你介意我向华生说明你现在的状况,以及我们在这里做什么吗?」
梅里克.摩根维克看起来很开心,他跟我爸爸一定很合得来。「当然,请。」
福尔摩斯上下打量他,问道,「我该从哪里讲起?」
「这个嘛,不是说我特别想强调,不过我的情妇已经不是情妇了──」
「没错,当然不是。」她说,「你的情妇已经不是情妇,是你的太太。这很简单,看婚戒就知道了。不过她不在这儿──我注意到你一直转婚戒,或许你今天忘了打电话给她,现在打去英国又太晚了。你以前是哪个选区的国会议员?她是不是待在你的老地盘?不对,不然你的小孩会不高兴。那么就是住在伦敦的公寓了。想避开郊区,又有你手上的资源,就会把人安置在那儿。对了,你没有要竞选公职,所以我不确定为什么你硬要说你在这里组了竞选研究委员会。」
「你睡得好,吃得好,看起来很平静。」福尔摩斯顿了一下,眼神飘向远方,然后继续说,「性丑闻爆发后想参选的人不可能这么怡然自得,也不会跑来美国,想在美国筹钱竞选英国的公职太荒谬了。你跟联合国安理会的成员会面?你不想竞选了,你想争取支持,获得大使职位提名。你的做法不完全合法,也不完全违法,所以才要这么神秘。」
摩根维克先生拍拍手,脸上挂着欢快灿烂的笑。「喔,太厉害了。」他对麦罗说,「我喜欢你妹妹,真好玩。」
麦罗摇摇头。「她没告诉我们所有的重点,例如她到底在这里做什么。」
福尔摩斯沉下脸。「我需要安全屋,所以打电话给伦敦警局。」
「因为你们刚把鲁西安.莫里亚提打个半死。」摩根维克先生脸上依然挂着同样欢快的笑容。我稍微离他远一点,或许我还是不希望他跟我爸爸见面。「你怎么做到的?」他问我,「了不起,真的。」
「呃,橄榄球?」
「当年我也该打打橄榄球。」他说,「真可惜。对,没错,莫里亚提先生。我对莫里亚提先生很感兴趣。」
福尔摩斯皱起眉头。「我看过所有的记录。我第一次跟你儿子谈的时候──」
「什么时候?」
「礼拜一。」福尔摩斯说,「在他家的楼梯间。」她说得太顺,害我花了一秒才听懂。
「等一下再说。」她朝我投来无法辨识的表情。「我第一次跟他谈的时候,以为鲁西安辞掉你的选战职务,是去处理弟弟奥古斯特的问题。他本来是我的家教,但丢了工作。」
麦罗说,「『丢了工作』,说得真委婉。别忘了那一卡车的古柯碱,还有妳陷害他。」
「真高兴娱乐到你啊。对啦,我和我糟糕的错误,夸张得不得了。」福尔摩斯的语气冰冷。「但我调查之后,发现日期对不起来。你的选战在夏天,那堆事情后来才发生。所以鲁西安为什么选在你的丑闻爆发前辞职?明明当时最需要他来『处理』你的问题?」
他们四目相交,摩根维克把双手搁在肚子上。「莫里亚提辞职,我夸张地输掉国会席次后,我手头上多了一点时间。你应该能想像,我对鲁西安变得有点……执着。」
「然后呢?」
「他向一些客户提供咨商,为他们控制媒体风向。他很多年没替英国政府做事了,都在民间企业。每天靠撒谎过活,会毒害人心,毁掉判断对错的能力。假如你一开始就对错不分……妳想知道他为什么辞职吗?」
我问道,「为什么?」
摩根维克说,「他跟我太太外遇。」他的口气不带一丝情绪。「前后持续超过十年,我完全不知道。鲁西安开始替我工作时,大概……怎么讲,二十五岁上下吧?他年轻、英俊,有种游手好闲的魅力,至少当年有吧。还有莫里亚提这个姓氏,也带有莫名的光环。我想我太太因而受到吸引。
「他辞去辅选的工作,因为我女儿安娜满十三岁了。她一进入青春期,就长得越来越像他。」
安娜。
安娜.摩根维克。
掉了一千美元的安娜。
「不会吧,」我倒吸一口气,「你一定在──」
福尔摩斯质问道,「你有做亲子鉴定吗?」
「当然有。」摩根维克说,「当年鲁西安头发比较长。安娜自己做的,她从外套上拿了几根他的头发,邮寄去检查。她在选举前一个礼拜给他看结果。」
我说,「然后他就脚底抹油跑了。」
摩根维克说,「没错。」他又露出像圣诞老人的笑。「没错,他脚底抹油跑了,我挺喜欢这个说法。等隔周爆发我和情妇的新闻──嗯。我女儿鄙视我,也鄙视妈妈,转而开始崇拜刚找到的『爸爸』。她想要搬去跟他住,他马上送她去寄宿学校。」
「我们学校,她现在替他工作了。」我说,「这个礼拜她还将了我一军。」
「喔,我就觉得他会做这种事,真要命。」摩根维克的笑容黯淡了一些。「我很讨厌女儿牵扯进去。你们两个──好吧。我说过了,每次想到安娜,夏洛特、奥古斯特和鲁西安的那些事都会害我做恶梦。那个人跟你们有仇,现在他利用我女儿想达到目标。」
麦罗说,「对不起。」我很意外他听起来颇为真诚,或许是因为酒瓶快空了。他摇摇晃晃起身,打开桌上的文件箱。「我原本是来跟摩根维克先生讨论,建议他采取行动,改善他在本地和国外的声誉。」
即使他喝醉又衣衫不整,麦罗.福尔摩斯还是保有一定的尊严,令人不敢回嘴,但我不能当作没听见。「最好是。你来这儿怎么可能不想逮住鲁西安,帮助妹妹。」
她与他四目相交,他微乎其微摇摇头。
「别吵了。莫里亚提忙的事可多了,你们不是他唯一的目标。」摩根维克指向文件箱里的档案。「我就直说了,他是大名鼎鼎的罪犯,把他移送法办能让人声名大噪,我很需要。如果你们不介意,我希望由我逮捕他归案,我已经在处理引渡的细节了。」
「介意?」我苦笑几声。「我不知道福尔摩斯怎么想啦,但我没问题。拜托,看在老天的份上,把他铐起来拖去关吧。那个混蛋刚娶了我妈妈。」
「当真?」麦罗喃喃问道,仿佛在问天气。
摩根维克说,「难怪你衣服上都是他的血,有道理。」
「我不确定我同意,不过好吧,管他的。他有计划,天知道牵扯的层级多高,而且他快达到目标了──麦罗得躲躲藏藏,喝醉了在厨房给你建议,福尔摩斯和我又不能出手。我不敢想像现在他跟警察怎么说,事证已经对我们很不利了。」
「怎么说?」
福尔摩斯叹了口气。「我们毒打他一顿,拿走他的武器、钱包和假护照,然后从厕所窗户逃走,好躲避警察。」
摩根维克吹了一声口哨,麦罗伸出手。「给我他的护照,」他说,「还有钱包。」
「不要。」
「什么?」
「不要。」福尔摩斯又说了一次。「为什么我要帮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喔,我不知道耶,小洛。更快抓住威胁妳的人?」
「你不会帮人。」她困难地挤出这些话。穿着肮脏的红色洋装,她看起来像个逃离爆炸现场的女孩。「麦罗,你不懂得怎么帮忙,你只会整个接手,把事情弄得更糟。上次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知道林德在哪里!我要去救他。我去了柏林,把哈德良和菲莉芭引诱回我们家。葛林探长会『逮捕』他们,但鲁西安绝不会让弟妹为他做的事坐牢,他对家人还算忠心。为了救出弟妹,他就得出手!来到大庭广众之下!我都计划好了,想得很清楚,结果你带着狙击来福枪跑来?枪上不是有望远镜?你开枪前都没有停下来看看吗?难道你──」
麦罗在身前举起双手,手掌颤抖。「我想保护妳,」他静静说,「我一直都想保护妳。」
「你有好多年能保护我,」福尔摩斯挫败地说,「你选择开始的时机真是烂透了。」
他们盯着彼此。
摩根维克对着沉默的空气说,「夏洛特。」
「喔,有完没完──好啦,」她说,「好啦。这样如何?鲁西安的假护照和你在钱包里找到的任何东西,我都会给你影本。虽然不给你们正本,但等时机到了,我会让你逮捕那个混蛋归案。」
摩根维克问道,「什么时候?」
福尔摩斯瞥了我一眼。「华生?」
她在问我的意见。「我们还有一些事要收尾,」我有些惊讶地说,「你们觉得明天如何?」
福尔摩斯监督麦罗的助理仔细拍摄鲁西安的随身物品,我则站到一旁,打开手机。我们逃跑以来,我的手机就响个不停,我只得关机节省电源。
我收到将近一百封简讯,几乎全都来自我的继母艾比盖儿。詹米,你做了什么?你到底在想什么?还有詹米,回家吧,我保证没事的,摆明就在骗人。还有你爸爸一直叫我让警方处理,但我真的不懂怎么回事,你在想什么,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我感觉得出来她很震惊,但我打算回复时,我意识到她的手机可能不在她手上。其实我打赌一定不在她手上,要不是给鲁西安.莫里亚提拿走,就是警方。
妈妈无声无息。嗯──现在肾上腺素逐渐从体内消去后,我认知到以后妈妈可能再也不会联络我了。我刚才在公厕攻击她的新老公,我完全无法想像她的感受。即使她发现鲁西安.莫里亚提一直都是幕后黑手,我那么残忍地殴打他,她一定觉得我是怪物。她怎么可能再正眼看我?
我发现我全身颤抖,反胃想吐。我深吸一口气稳定情绪。晚点再想吧,我告诉自己,你现在没办法处理这件事。
伊莉莎白没收到我的回复,传简讯来确认我好不好。蕾娜传来的简讯都是独角兽的表情符号,完全看不懂。她似乎觉得晚上见面我们就能大获全胜,提早开始庆祝了。
不知为何,这封简讯比今晚我见识到的一切还可怕。
福尔摩斯手拿护照回来时,我已经快要崩溃了。她喃喃说,「我得把护照放在枕头下睡觉。」摩根维克在远方讲电话。
我给福尔摩斯看她和伊莉莎白传来的简讯。「妳觉得怎么样?我们该跟蕾娜见面吗?看看她发现什么?」
「我觉得可以啊。我本来的计划是今天晚上出国──」
我盯着她。「今天晚上?」
她赶忙说,「──但我认为现在跟叔叔会合不安全──」
「等一下,妳跟林德住在一起?多久了?」
「──或许不会不安全,但何必冒险?况且警方还在追捕你,我──好吧,我宁可待在这儿。不过蕾娜说半夜,我们还有四小时才需要回到雪林佛学院。」
「天哪。」现在才晚上八点。我很讶异下午离开校园不是一星期前的事。
「嗯。」福尔摩斯稍微避开我的视线。在她后头,麦罗把一个档案夹倒在桌上,纸张像落叶一样散落各处。
「我们还没有机会──我还没告诉妳薛碧的事。」我突然想起来,心猛然一沉。我怎么会忘了?发现泰德是鲁西安,在城中疯狂逃逸,麦罗像过去的宿醉精灵出现──每件事都把妹妹挤到了脑后端。「她今天开始在美国的新学校上课,但我觉得也是鲁西安的诡计。妈妈宣称她只是想家,但我相信妹妹的判断。福尔摩斯──小薛打来的时候很害怕,怕到会躲进衣柜那种怕。那才不叫想家。」
福尔摩斯的视线重新聚焦在我身上。「她在哪里?」
「我猜离雪林佛学院不远?我不知道──」
「快带她走,」她马上说,「现在,现在就带她走,詹米。她在那里多久了?」
「几小时而已。」我说,「希望还来不及让她碰上坏事。」
「女孩子在几小时内,」福尔摩斯说,「可以碰上很多坏事。」
「我们能弄到车吗?我们要怎么出城?会有──」
麦罗叫道,「你们需要我帮忙吗?」
福尔摩斯和我异口同声说,「不用。」她拖着我走到阴暗的走廊,远离麦罗和摩根维克。
她来回踱步,用手抓头发。「不行,不行,我们不可能去每个地方,太不切实际了。我们有资源──对,我叔叔。」
「我爸爸。」我掏出手机。「我传简讯给他。」
福尔摩斯看着我的手指。「鲁西安是康乃狄克州一所学校的顾问,一间野外勒戒学校。我去过那种地方,环境糟透了,但通常还算安全,不过扯上鲁西安我就不敢说了。」
我几乎绝望地说,「她只是个小女生。」
「我知道,」福尔摩斯说,「我也希望这有差。」
我写道,拜托你跟林德一起去带她走。我关掉手机,却仍盯着萤幕,仿佛安慰我的话会奇迹似的出现。
「暂时别管了。」她看着我说,「相信他们,你爸爸跟林德,他们处理过更棘手的状况。我也了解你妹妹,她很坚强。」
我说,「好吧。」虽然糟糕,她说的也没错。
「好吧。」然后她说,「詹米,我们能谈谈吗?」
「嗯,」我说,「当然好。」我们还没谈过,还没好好谈。
她扭捏了一下,伸展手指。「楼上有一间卧室,」她终于说,「如果你需要一点隐私。」
「喔。」我的后颈发烫,接着变得冰冷。「喔,好啊。」
「不是『喔』。」她直觉反驳,接着说,「我是说未必要是『喔』。不用是『喔』,除非──该死,詹米,我很努力了,我们可以上楼就好吗?」
房子比我想像中大。安排给我们的房间位在长长的走廊尽头,地板泛白突起,墙面同样蒙上白白的灰尘。其他房间都封了起来,没人使用,空气散发霉味,好像整个冬天都没有开窗户。
我们的卧房同样也有闹鬼的感觉。床上高高叠著白色羽绒被和床单,房内还有椅子和衣柜,但都罩着防尘罩。我想要拆掉罩子,抖一抖,看看下头有没有值得保留的东西。不过我什么都没做,家具现在的样子就很美了。
福尔摩斯才不在乎这种美。她喃喃说,「有人可能在房里装了窃听器。」她马上开始支解房间,从床开始。她摸完床垫后,我瘫躺在床上,看她做事。
我发现我在她身上找起可见的变化。她的头发长度没什么变,深色直发垂到肩膀,眼睛仍是无法看清的灰色。现在她改朝衣柜下手,拉出每个抽屉检查。她的动作激烈专注,跟我们每次办案一样。
她宛如电缆、金属和火箭燃料做成的飞弹,致命又无人可挡,发射后飞向数千公里外的微小目标。如此精准,如此厉害。
我叫自己停下来。我花了一整年,独自徒劳无功地诅咒她,哀悼奥古斯特,沉浸在愧疚和耻辱之中。结果我们才在曼哈顿共处一小时,我就开始崇拜她?
当真?
我感到自己逐渐关机。
她问道,「怎么了?」她掀开最后一张椅子的罩子,扬起一大片灰尘。
「没事。」我咳了几声。「妳需要帮忙吗?」
「我快好了。」她把双手伸到椅垫下。「等一下──不对,等等。」她皱眉检查手上的东西。「我想这是真的虫。」
「或许去洗个手,然后──」
「也是。」
她回来时,我发现她也试着洗了洋装下摆。「我想没救了。」她别扭地站在床边。「我觉得好抱歉,我从住的地方拿了这件洋装。」
我问道,「妳住在哪里?」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啊。」她重新抱起床单和枕头,随便丢在我身上。「我不──应该说──你记得葛林探长吗?」
我很难忘记她,就是她以杀害奥古斯特.莫里亚提的名义逮捕福尔摩斯。我不露神色地说,「我记得。」
「我们认识很久了──不对。应该说,对,她是詹森钻石失窃案的负责人,但我──她妹妹──」
「妳住在她妹妹家。」我坐起身。
「对。」
「妳一个人?」
「我一个人行动好一阵子了。」她无忧无虑的口气明显在骗人。「不过林德现在跟我一起──我不确定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不过很合理,毕竟你们今天晚上一起出现。」
「也是。」
我说,「我不笨,福尔摩斯。」她缩起身子。为什么我要对她说这种话?为什么讲话突然变得这么难?我们可以在餐厅厕所打败最恐怖的恶梦,在黑暗中横越该死的纽约市,但我没办法在安静的房内单独跟她说话。
「我从来不觉得你笨,」她说,「从来没有,你也知道。」
我很努力想专注在当下,以我们的现况看待她。然而她的防御姿态──你也知道──还是戳中了我。「我不值得,」我尽量维持声音平静。「妳判断不值得告诉我事实。妳甚至不跟我说妳要去哪里,警方带妳走,妳就走了,一句话都没说。妳消失了,然后就过了一年,福尔摩斯,整整一年!据我所知,妳──妳形同死了。」
「你是我的朋友,」她盘起双臂说,「我唯一的朋友。如果我要把计划告诉哪个人,我一定会告诉你,但我以为你信任我。」
「妳不能用这招当借口。」我告诉她,「我们追着哈德良和菲莉芭跑遍欧洲,就因为妳骗我。那之后妳还指望我信任妳?林德就在你们家地下室,妳也知道,却没告诉我。那之后妳还指望我信任妳?」
她反射般回答,「对。」然后她揪起脸。「不对,不对,当然没有。可是发生那种事,你能怪我头脑不清醒吗?」
「奥古斯特的事。」我说,「这个嘛,妳的头脑至少清醒到能对我下命令。」
她朝我露出绝望的表情。「不是什么好命令。」
「没错。」
福尔摩斯挪动身体重心。「还有别的吗?」
「嗯。」我把膝盖缩到胸前。「我──没有了。」
「就这样?」
「我有──我有很多事想跟妳说。我犯了好多错,我觉得……我几乎觉得妳毁了我。」
「华生──」
「或者我一直都是这样,我不知道为什么妳忍受我这么久。一开始我想,我没有她聪明,我只是她的跟班。妳留我在身边,因为我──我崇拜妳,我的情感太强烈,完全藏不住。我只是不知道妳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我们在一起妳能有什么好处。然后妳走了,我──我想我就迷失了。我再也不喜欢自己,以前我是喜欢自己的,至少有一点点。最近我表现得跟怪物一样。」
「你觉得是我造成的?」她的问句很真诚。
「可能吧。」我吞了口口水,说出鲁西安.莫里亚提把我拖出厕间后我就在想的事。「福尔摩斯,我不确定这次我们能活着脱身。」
她的双眼闪耀。「我知道。」
我挤出一声笑。「有什么遗言吗?」
她耸耸一边肩膀。
「福尔摩斯──」我推开羽绒被、床单、一大叠白色布料,在身旁清出空间。「过来吧,」说完后我揪起脸。「妳愿意的话。」
她轻巧地坐在床缘。「詹米──」
这个字悬浮在空中。
她一口气说,「我很抱歉。」
「抱歉什么?」
「我──我很抱歉,詹米。」
我继续等。有时候我能清楚读懂她,仿佛她的思绪写在天上,有时候她却是世上最难懂的生物。
「我认识你的时候,我还……我好讨厌这样。」
文字太不精确了,我记得她曾说过,意思太多层次,而且人们都用文字撒谎。
福尔摩斯看似想从心底拖出什么东西来。
我说,「试试看。」
「当时我……我想唯一适合的形容词是疯狂。」
「疯狂?」
她说话时在句子之间留下长长的停顿。「或者饥渴吧。我仿佛被关在房里好多年,只有生存所需的食物和水,这时有人带我到自助餐会,现场都是吃了好多年的人。我知道我不是他们的一员,我几乎不算是人。我是……我就是想要。我很饿,却也因此变得机警。世界太柔软、太自满,我讨厌极了。
「这么说也不对。或许我被压在水底,或许我把自己压在水底。我认识你的时候,我一直觉得来到了一切的终点。」她把膝盖缩到胸前。「我想是我的终点吧,不管那个我是谁,都来到了终点。可是我必须离开去自我了结,你懂吗?我一个人。我希望……我希望等我们再见面的时候,我已经找到路,回到起点。」
我完全不懂她。我心想,世上所有人之中,我最了解她。
她简单地说,「我很抱歉。」她的深色头发垂在脸旁。「我应该把计划告诉你才对。那时候我慌了。奥古斯特死了,大家四散逃逸,有人用上武器,你不安全。我只想到,如果我能把华生送到葛林探长手中,他就安全了,她会知道怎么做。我跳过所有步骤,直接得到这个答案。我太躁进了,但我错了,而我……」
「妳让哥哥逍遥法外。」我努力保持口气严厉。
福尔摩斯飞快摇头。「无论如何他都会顺利脱身。当时你不可能逮捕他,现在或许也没办法,毕竟他财力雄厚,还有一整群的律师。麦罗每个礼拜大概被告两次吧,他的危机处理团队二十四小时待命,萨塞克斯警方对他来说只是小菜一碟。现在──我不知道,或许他终于会付出代价了。」
「我也希望他会,否则没有别人了。」我说,「为奥古斯特的死负责。」
「一定会有人负责的。我可能挑起了争端,但我也会负责收尾,把鲁西安送进大牢。即使奥古斯特不是他杀的,我还是会当作任务完成。或许我才要替他的死负责,但我是……当年我还小,没有人给我正确的指引,于是我做了糟糕的决定。我想要开除他,不再让他当我的家教,我不认为我因此要为他的死负责。或许这表示我是坏人。」她挺直肩膀。「但我……我觉得我不是。」
「我不认为妳是坏人。」
「你之前觉得我是。」
「现在没有了。」我发现我是说真的。
「我想当好人。」她说,「我想当好人,但不想要很好心,可以吗?」
我忍不住笑了。「我最喜欢妳不好心了。」
我一直拚命忍着想碰她的冲动,但这时她猛然转向我,把脸埋在我的脖子旁。我的双臂几乎自己举起来,抱住她。
「我好讨厌这样。」她愤怒地用手擦脸。「这整个礼拜我都在哭,为什么?为了你?为了鲁西安.莫里亚提?」
「我把他的血沾到妳的洋装上了,」我告诉她,「要是我也会哭。」
她说,「你跟那个女生分手了。」
我挑起眉毛。「妳不是在问问题。」
「你没有围她送你的围巾了。」
她露出转瞬即逝的微笑。「我自有管道。」
「这段期间妳都在做这种事吗?」我摸着她的头发问,「观察我?」
「我说是的话很糟糕吗?」
我呼出一口气。「有点糟糕。」
她稍微后退,好看着我的脸。「你不觉得糟糕。」
「没错。」
「你其实觉得有点小性感。」又是那抹出现又消失的笑。
「妳刚才说『有点小性感』吗?妳是谁?」
「最近吗?我是时尚部落客。」然后她飞快吻了我,仿佛出于冲动,仿佛是意外。
我往后靠,轻柔地说,「嘿。」
她拉拉我的领子。我感到她的手往下滑,手指把玩第一个扣子,缓缓把扣子解开。跟她在一起总是这样,停停走走,完全无法预测。
我没想过我们会回到这个样子。
「福尔摩斯。」我举手去碰她的手,让我们双手交握。
「你会原谅我吗?」
「妳听起来好像在做决定。」因为她有点吓到我了。
「你会吗?」
我停下来,陷入沉思。不久以前,我想向她索求一切。我希望她是我的闺密,我的将军,我唯一最好的朋友。我希望她是我的另一半,宛如我们是硬币的两面,她是正面我是反面。我爱她,如同爱我始终想要成为的样貌,而我会跟随她到天涯海角,替她所有的行为解套,奋力高高把她捧在王座上。
当我环绕她编织的神话破灭,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过去一年,我对她的每个想法感觉都错了,扭曲了。我在自己认知的她跟真正的她之间插了那么多层镜片,我怎么能理解发生的事?
福尔摩斯不是神话,也不是国王,她是一个人。想跟一个人维持关系,你必须把他们当人对待。
「我可以先原谅妳一点吗?」我问道,「明天再多原谅妳一点,隔天再多一点?如果还有隔天的话?」
「好。」她赶忙回答,好像我的答案已经超乎她的期待,她担心我反悔。
「当然妳不可以再引爆东西。」
「好。」
「也不可以再趁我睡觉偷看我的耳朵──」
她笑着说,「好。」她又露出那个表情,好像很意外自己在笑,好像笑是不由自主又有点羞耻的事,跟打喷嚏一样。
我忍不住了。「我好想妳。」我抓住她的肩膀。她在这里,她在这里,我可以碰她。天哪,我怎么这么幸运?我又说了一次,仿佛不受控制:「我好想妳,我好想妳──」
她无助地说,「詹米。」她重复我的名字,咀嚼这个字的边角,几乎像是第一次说出口。
「妳什么时候叫我詹米了?」我的语气轻柔,有点危险。
她悄声说,「为什么你不叫我夏洛特?」她的手指沿着我的脖子往上,追随隐形的线爬上我的脸颊,划过我的嘴唇。「为什么你不用我的名字叫我?」
因为她出自我喜爱的故事。因为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她要我叫她福尔摩斯,而夏洛特叫我怎么做的时候,我都会听。
我问道,「妳希望我叫妳夏洛特吗?」
「不要。」她急着说,「不要,我只想知道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需要专属给我叫的名字。」她睁大眼睛,眼神变得深沉,带着我无法用文字形容的情绪。一小时后,她仍依偎在我怀中。
第二十六章 夏洛特
有人在门外敲门,我们才终于起身。
「三十分钟后,车子会来接你们去雪林佛学院。」麦罗的助理交给我一个包裹。她买了符合我们尺寸的深色衣服,全部烫过,比过去一年我买得起的衣服好多了,鞋子尤其美极了。我甚至觉得我会爱上她,当下我感到心中充满了爱。
华生和我轮流洗澡。回到房间后,我一面迳自哼歌,一面扣好衬衫。他绑好新的黑靴子鞋带,脸上带着笑──他一直想要跟我一样的靴子。
对我来说,跟男生在床上做任何事的后果都令人担忧。我不知道这个状况会持续多久,是否会维持一辈子。今晚我们必须停下来好几次,好好谈我们在做什么,以及我们的感受。听起来像乏味的练习,某个层面来说也是吧,但我不在乎。
我感觉怎么样?我感觉像阿拉敏塔姑姑的蜂巢,嗡嗡作响,仿佛体内有一座城市。华生总能让我变得更好。过去一年,我都在哀悼我们的友情,但我也知道保持距离最好。现在──
现在我想我得继续哀悼我们的友情了。我们曾在布拉格的饭店经历过同样的状况,但那时我们还来不及重新定义彼此的关系,周遭的一切就崩解了。今晚他乱糟糟的深色头发半湿半干,我们用了同样的洗发精,他闻起来就像我。他的裤子有点太长,于是他把裤脚折起来一半,跟他所有的裤子一样。他的肩膀没什么变,但一小时前,我还是用手指记录下他双肩的形状。我好爱他的肩膀。他疑惑地看我触碰他的手腕、他的手掌。妳想到什么?我把他的手贴上我的臀部,告诉他以前曾把手放在这儿三次(一次在南伦敦的书店,纯属意外;一次在回英国的飞机上,他探进口袋拿我的手机;一次在萨塞克斯老家,我们在同一间浴室刷牙,他需要拉开抽屉,我刚好挡到他)。今晚的事件没在我身上留下痕迹,但他的上身逐渐冒出深色瘀青,标示出那个混蛋出拳揍他的位置,他的指甲下还有一点血。他脸上挂着全新的表情,即使现在──尤其现在──他仍显得疲惫、警惕,悲伤得不得了。当我冲进厕所,看到他把鲁西安.莫里亚提打个半死,我第一次看到他这个表情。我以为我要来救他,但华生需要的是搭档,不是复仇天使。
他练就了俐落的左钩拳。他下巴上有一道小伤口,刮胡子不小心割到的。我怎么现在才看到?我想用手指检查,想把嘴唇凑上去,于是我照做了。
他从喉咙深处呻吟一声,把我拉到大腿上,吐气急促又温暖。有人敲门时,我很努力不要怒吼。
「把刀子藏好啊。」华生双手纠缠着我的头发,看着我的表情笑了。
「华生先生,福尔摩斯小姐。」助理隔着门说,「你们的车到了。」
我无法形容这种感觉──不像冲出大门跑上车,不像雨丝开始盖过雪花,不像不知道在雪林佛学院会碰上什么。我想好计划的要素,华生帮我重新编排到我满意为止,或至少接近满意。过去一年,我们需要的资讯好多都分散在双方手中──例如安娜.摩根维克。要是我留在学校,我就会知道她的真面目。我不需要离开学校,不需要离开华生,也能完成工作。我说服自己离开是为了追捕鲁西安.莫里亚提,但我知道这只是一半的原因。要是我留下来,我就得面对我造成的灾难。要是我留下来,华生就不会围着我看到的那条围巾。我不该在乎有个善良又机智的女孩吻过他。我很了解华生,知道我不在之后,一定会有另一个女孩陪他。他不会痴痴等我一辈子,何必呢?这么想令我安心,令我愤怒,令我伸出手,用超乎预料的力道握住他的手。他挑起一边眉毛,跟我十指交握。
我出了什么错?诚如大家所说,这是最重要的问题。我心中嗡嗡作响的愉悦感受还在,但逐渐转换成别的东西。
雪林佛镇上看似一片平静。我数到小巷里停了三辆警车,引擎开着,车灯关闭,显然鲁西安.莫里亚提提到华生可能试图回来学校。不过我们搭的黑车静静驶过夜色,警车都停着没动。然而开进学校大门又是另一回事了。
「可以麻烦找一条小巷暂停吗?」我们穿过市中心时,我问司机,「我们需要躲进后车厢。」
这样返回雪林佛学院当然丢脸极了,但我发现我不介意。我们迅速钻进后车厢,华生把手放在我臀部上那个位置(我心想,第四次在康乃狄克州的后车厢里)。警方在雪林佛学院门口拦下车时,驾驶拿出假证件,低声说他是老师,要回学校用影印机。我们缓缓开进科学大楼的停车场。
车子停下来。华生绷紧身子,但没有动。司机绕到车尾,打开后车厢,倾身到我们上方,但没看我们──他的外套拉链近到可以碰到我的头发──然后从华生的头后面拿起他的公事包。我短暂看到他停在哪里:我指示他停在停车场角落,我记得附近有一片茂密的树丛。
他把包包拎在肩上,轻轻盖上后车厢,但没有完全关起来。
脚步声。「晚安,警官。」我听到他说,「我只是来用印表机。」
「我会让你进去大楼。」女警的口气严厉。「你知道你会待多久吗?」
「我要备课,不会超过一小时。」他继续讲起他在设计的小考,我听到他们走向大楼入口,两人的声音接连消失。
趁他们背对停车场,我们的机会来了。司机没有说出暗号「半夜」,表示没有警察在附近逗留,我们可以行动了。
等警察回来,我和华生已经躲进树丛。等她回到警车上,我们已经到了卡特宿舍的地道入口。
「伊莉莎白刚才传给我密码了。」他紧贴着门悄声说,「五七四八二。」
「你比以前安静多了。」我输入密码。
「谢谢,」他说,「我有练习。」门应声打开,我们悄悄爬下楼梯。
距离华生跟伊莉莎白约的时间还有半小时。今晚时间的流动让我想到手风琴:整个晚上,时间在某处扩张,又在某处压缩。我们在安全屋的时间感觉只有几分钟,疯狂赶来康乃狄克州的路程却像几小时。现在我们要等华生的前女友跟我们分享安娜.摩根维克的消息,对我来说八成不是新情报。而鲁西安.莫里亚提正在动员警力,想用攻击他的名义逮捕我们。
我超过一年没来维修地道了,但我还记得整体布局。卡特宿舍的入口位在教学大楼和教堂旁边,离华生的宿舍很远,我希望搜索队都驻扎在那儿,不会跑到我们附近。称职的警探都知道要搜索地道寻找失踪的雪林佛学生,但真正称职的警探似乎也只有雪帕,我想他算跟我们一国。况且伊莉莎白传简讯给他以来,地道的密码都没变。这可以代表各种可能,也可能毫无意义。
最后只剩下明显的事实:平常维修地道的灯全天开启,今晚却一片漆黑。
华生握着我的手,喃喃说,「要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吗?」
我等待眼睛适应,但黑暗太过无边无际。「不要,」我跟他说,一手摸着墙面。「跟我来,不要出声。」我听到他脱下靴子,夹在腋下。
我们缓缓前进。经过左边三扇门后,走廊接着转弯──这儿有一台发电机,一台热水器,以及一间空房,以前被雪困住的修女会在这儿祷告。房间符合我们的需求(我只想找地方躲,完成我们的计划),但门锁着。先前穿洋装时,我的撬锁工具包绑在大腿上,但换了衣服后,我把几根撬针丢进没用的小钱包,抛下其他的工具。我手边只有蛇形扳手和力矩扳手──方便的大工具,一体适用各种尺寸。一个不小心,我就可能把锁弄坏。
我好一阵子没有摸黑撬锁,更有好几年没拿非专用的撬针撬锁了。
今晚真是越来越精采。
我对准撬针时,华生在我身后扭来扭去。他总是很没耐心,不断挪动重心,压得指节喀喀响,摆明在数天花板的磁砖。世界对他来说非常有趣,但仅限于他不该研究的部分。他没有雷射般的专注力,无法习得这种精密的技艺。嗯,好了,门锁在我手指下弹开──
「福尔摩斯,」他悄声说,「福尔摩斯。」我没有回答,于是他直接伸手,把我的手从门上挪开。「妳听到了吗?」
我太专注于手上的工作,倾听我的手指,以致于没听见女孩们绕过转角。她们一定是女生,或鞋子很时髦的纤瘦男生:尖锐的「踏──踏──滑──踏」脚步害她们漏馅了。两个女生,缓缓走过黑暗,不发一语。
我和华生背靠煤渣砖墙面。幸好她们没有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我们穿得一身黑,卡特宿舍门上的出口标志又跟电源一起关掉了。事实上,我们形同隐形。
她们停在距离我们几公尺外。
「妳要在这儿跟他们见面,」其中一人悄声说,「什么时候?」
「二十分钟后。」
「妳知道妳要说什么吗?」
第二十七章 詹米
我看不见她们,看不见她,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我只知道福尔摩斯的手臂横挡在我胸前,把我压在墙上,仿佛担心我会想动。
好像我想动就动得了。
伊莉莎白说,「妳得走了。」我很熟悉这声私语。我在夜晚的电话上听过,她在室友睡着后向我道晚安;我在午餐的桌边听过,她低声向我批评汤姆的新毛线背心。
她们两人一会儿没说话。
伊莉莎白说,「妳不相信我。」她不再压低声音了。
「我相信妳,」安娜说,「妳也知道我爸说我不该相信妳,但我相信妳。」
伊莉莎白尖锐地叹气。「好吧,既然妳爸这么说,那一定没错,也很合理,非常合理。」
「他不需要送我来雪林佛学院,好吗?他大可跟其他人一样忘了我。他请我帮忙并不为过。詹米和夏洛特杀了他弟弟,好吗?警方根本没在调查他们!」
「我知道。」她听起来深表怀疑。
「也许我应该打电话给妳爸爸。」安娜嘶吼道,「也许我应该提醒他,鲁西安.莫里亚提──」她骄傲地说出这个名字──「持有他纽约公寓的所有权状。而且我爸是演艺学院的老板,一通电话就能开除他。」
福尔摩斯在我身旁挺直僵住了背脊。
「妳以为这样就能确保别人忠心耿耿,」伊莉莎白说,「一有机会就抛出同样的威胁。妳这叫炫耀,完全就在炫耀,恶心死了。」
「那笔钱也很恶心吗?」
伊莉莎白说,「我不是为了钱。」
「那就还给我。」
「妳根本还没给我,我要怎么还给妳?我们来这儿就是为了拿钱,不是再让妳怀疑我的忠诚。」
「又不是我切断电源!」
「没错,妳只是瞎掰妳有一千美元。」
「去妳的,有没有搞错。」安娜沿着走廊走开。「我会帮妳拿到钱,妳就可以可悲地去大买特买了。」
安娜才走到走廊尽头,伊莉莎白就掏出手机,打起简讯。萤幕光线照亮她的头发和上翘的鼻子,在她眼睛下面投出阴影。要是她这时擡头,就会看到福尔摩斯和我紧盯着她,像准备啃食她骨头的一对秃鹰。
但她没有擡头。她一面打简讯,一面转身看安娜远去的背影。打完简讯后,她关上手机,萤幕暗了下去。
我的前女友可能密谋害我、吻我、对我撒谎,在我的宿舍房内吓唬我,但她没能深入我的心。我内心深处是否一开始就知道事情不对劲?有可能,或者我只是高估了我的直觉,根本没这回事。
就算伊莉莎白遭到勒索,就算她的行为不是她的错,她也大可告诉我怎么回事。
我伤得太重,无法敞开心胸完全接纳伊莉莎白,却又太寂寞,无法一个人独处。直到福尔摩斯回到我身旁,我都不了解我多么强烈地想念她,但伊莉莎白或许一直都懂。或许她担心告诉我安娜的真面目,我不知道会怎么反应,也许她以为我会怪她,以为我会逃走。
严格来说,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来吧,」安娜叫道,「如果妳那么想要钱。我爸很快就会到了。」伊莉莎白哼了一声,沿着走廊走去。
当下没什么值得如释重负,但我仍静静吐出一口气。福尔摩斯在我身旁放松下来。
然后放在她裤子后口袋的手机收到简讯,震动起来。
第二十八章 夏洛特
我离开雪林佛学院后,想要寻找帮手定期告知我校内的状况。我需要我能依赖的人。我的前室友蕾娜似乎是明显的首选:我们信任彼此,她足智多谋,即使洗澡时都会秒回简讯。开学头几周,我请她向我更新近况,可是她跟华生没那么熟了,没办法给我可用的数据。我想他还好??今天中餐他没吃多少,不过他可能为了橄榄球在节食,之前他在增重,哈哈好恶心喔。伦敦怎样呀?爱心表情符号。侦探表情符号。两个购物袋表情符号。
这不太符合我要的资讯。
我不想要他日常生活的消息,至少我以为我不需要,我只想要知道他安不安全。我差点都要写信向讨厌的哥哥求救了,结果十月某天下午,我接到一通电话。我看到未显示来电号码才接的──我本来希望是林德叔叔,我对他总是怀抱希望。
「我不知道妳记不记得我,我是伊莉莎白?我们去年见过。我从他的手机里找到妳的电话。」她不需要说「他」是谁。「我知道我打来很怪,但我觉得他非常想妳。妳联络他会对他很有帮助,即使只是跟他道别。」
我没有回答。我坐在泰晤士河畔我最喜欢的咖啡馆,水声颇吵,而且我对这个女生无话可说。
「妳真的在乎他好不好吗?」
我吼道,「我当然在乎。」
「妳终于说话了。」伊莉莎白发出有些寂寞的笑声,当下我就知道就算他们还没交往,也不用多久了。
不过如果她不想说,我就假装不知道,对我逐渐成形的计划来说,这样也比较方便。「我需要时间,」我告诉她,「我打算过年的时候去见他,到时候我会跟他道别。不过现在──妳可以偶尔传个简讯,跟我说他过得如何吗?确保没有再发生像布莱妮.戴恩斯的事件?」
对她也方便:她男朋友的心灵折磨有了结束日期。对我也方便:能定期听到华生的状况。
起初只是这样,偶尔说说他申请哪所大学,偶尔说说橄榄球队表现如何。说实在话,这些资讯没什么用,但我仍渴望知道。我在旅途中、书桌前、早上躺在床上醒来时,都会重读她的简讯。詹米感冒了。两天后:他好多了。乏味的事,没人在乎的事。
我发现我非常在乎。
她从中得到什么好处?我向来讨厌心理学,但我开始觉得这些简讯令她自认能掌控一切。她的男友仍为过去认识的女孩闷闷不乐,透过掌控那个女生对他的了解,伊莉莎白认为她能掌控这段感情。
当然没这回事。你无法控制别人的感受,大多时候你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感受。于是节日一一过去,新年假期也过了。伊莉莎白逼问我何时要去拜访,跟华生了结一切,但我一概不回答。这个礼拜,我开始接到简讯说我很担心詹米,我觉得他碰上坏事,但他不跟我说,还有教务主任找他,我觉得他被停学了。我以为我知道为什么,她打算逼我出手。既然我不愿意去舒缓华生的心神,如果我以为他身陷危机,或许我就会去了。即使她要亲手推他入险境,她都愿意。
为这种原因删掉他的报告似乎有点扯,不过我也会疯狂重读关于华生买新鞋子的简讯,没什么资格说她。
然而伊莉莎白.哈威尔(可想而知,她当然姓哈威尔)不愧是生存斗士。现在我在阴暗地道里看着她走开──听见她走开──我意识到我太小看她了。她的家人危机缠身,她遭到勒索,必须配合安娜.摩根维克的计划,她被迫伤害她很关心的华生,而她的反应是找来她认为唯一能帮忙的人,即使她清楚知道那个人是我。
我手机上的简讯写道,我不知道今晚妳会不会跟詹米来,但妳要小心。鲁西安.莫里亚提和他女儿在地道,到处都是警察。
我知道简讯的内容,因为华生把我拖进门锁打开的祷告室,关上门,从我手里抽走手机,用愤怒不已的口气念给我听。
「『詹米好像原谅汤姆了。』」他一边用拇指滑,一边念,「『詹米的爸爸经常来接他,不知道去哪里。』『詹米在重读《福尔摩斯退场记》,他看起来很难过。』『今天詹米和我去野餐』──福尔摩斯,这是什么鬼?妳们这样联络多久了?」
我说,「小声一点。」我还能说什么?
「我的声量,妳居然担心我的声量。老天,这──妳们持续联络好几个月了,可以追溯到她邀我参加返校舞会。妳们两个有什么计划吗?天哪──」他猛然转身,手机萤幕的光线在煤渣砖墙上下闪动。「我以为妳消失已经够糟了,我以为世上没有更糟的事,没有更糟的事了。但这个──这个更糟。」
「我说过我会追踪你的状况,我必须知道你安不安全。」我的声音很小。「我必须知道鲁西安没在追杀你。」
「最好是啦。他真的很喜欢打扰别人野餐,破坏橄榄球赛,还有我的鞋子,他就是想毁了我的鞋子。这些都是必要资讯,不是妳把我甩得一干二净,却透过别人继续当我的朋友。」
「你刚才看到的状况──她是被迫的,不是自愿跟安娜合作。」
他吼道,「我知道。」
我走过去,把双手放在他肩膀上。他甩掉我的手,把靴子抱在胸前。
「鲁西安在这儿,」他说,「他在某个地方,安娜也在这儿。打电话给雪帕警探,打电话给林德,妳需要做什么就做吧。」
「你要做什么?」
他说,「我要去思考人生中我做的一些选择。」
面对眼前的状况,他的回答并非不合理,但我仍吞了一口口水。房间冰冷阴暗空旷,华生只穿着袜子站在水泥地上。假如我是他,我会寻找这一切象征的意义,然而我只说,「对不起。」
华生转头盯着我,手里仍拿着我的手机,萤幕的光害我瑟缩了一下。
他说,「很多事妳都觉得对不起吧?」
距离我们跟伊莉莎白见面只剩十分钟,就算先前我们有计划,现在也没了。说来讨厌,我知道跟近来我的各种背叛相比,这次的背叛兹事甚小,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几天,或许一星期),华生就不会生我的气了。因此我很难严肃看待他的怒火,毕竟时机太不巧了。
他表现得有点像怪物。他会这么做,是因为他也是人。
简而言之:我的道歉发自内心。即使重来一次,我也不会改变我的决定。我觉得华生大步冲进漆黑的维修地道很蠢,但他还是去了。
然后我心想,是否糟糕的人才会这么想。或许我一点都没变,我这个人做的任何改变只发生在真空泡泡里,不存在于更艰巨的日常生活中。或许是华生,我不可或缺的华生,他带出我最糟的一面──会爱人的那个我。然后我想,我来寻找我的心,却被心伤得遍体鳞伤。我多么可悲,居然在肮脏的空房里引用谚语,眼看愚蠢的好友怒气冲冲跑去送死。我没有办法真正摆脱自己,我没有办法真正想像华生死去,我自己死去,或华生消失,而他妈妈──他妈妈相信她找到了人生的伴侣。我的血管仿佛着了火,熊熊燃烧,我的头像坏掉的蒸气阀。我仿佛回到华生家的门廊下,在雪地里挖洞,准备好保存我的尸体──到头来比较不费事──我把羟可酮放在包包里,纯粹是想挑战自己,为了挑战自己才带在身上,否则明智一点,几个月前就该丢了。我把药丸扔在地上,用鞋跟踩碎。
好了。
如果鲁西安.莫里亚提在地道里,我会找到他,亲自对付他。当下我发现,我需要狠狠弄伤一个人。
我要看他的血流得满地都是。
第二十九章 詹米
我这辈子做过一些蠢事,一些自私的事,偶尔也出于好意做过一些事,却仍然差点害死自己。
看来坏事总要成三了。
问题不在福尔摩斯。或者应该说,问题确实在福尔摩斯,但同时也在伊莉莎白,还有恐惧跟睡眠不足,加上我一无所知、束手无策,却知道(一)她又有事瞒着我,明明不到两小时前她才为此向我道歉;(二)现在肯定是前女友的女孩跟鲁西安.莫里亚提的私生女拌起嘴来像离异的夫妻;(三)我妹妹被关在某个地方,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四)鲁西安.莫里亚提本人八成在地道里游荡,打算干掉我,而(五)我这个大蠢蛋无法好好思考,无法做计划,只能听我的血流隆隆作响,还(六)因为害怕向福尔摩斯发飙(因为什么都没变)。我想起以前治疗师建议我走开,让自己冷静下来,于是(七)──我居然已经列到(七)了,我在走廊上浪费了大笔时间,大可向她道歉了事就好。然而我转身握住门把时,我知道已经来不及了。
现在我认得出手枪上膛的声音了。
我脑袋深处有个角落想,他想说这句话好多年了吧。其余部分的我只想尖叫。
他说,「举起手来。」他舍弃威尔斯腔,换回自己的口音。听到与奥古斯特如出一辙的声音盘算我的死期,真令我害怕。
「好。」我像白痴一样照做。他怎么看得到我?走廊一片漆黑。
「爸。」安娜从更远一点的地方说,「爸,你需要我做什么?」
「小鬼,手电筒。」
我面前的煤渣砖墙亮了起来。
「转身,慢慢来。」
我转过身,揪起脸,等眼睛适应。我只看到鲁西安的剪影,却仍看得见他受伤的嘴唇,以及两个黑眼圈。他双手握着手枪,身后强烈的光显然来自他女儿的手机。
他说,「跪下来。」我痛苦地跪在地上。
安娜说,「爸?」这回她听起来吓坏了。
我跟她一样。
鲁西安往前一步,又一步,稳稳握着枪。「现在,」离我不到九十公分时,他说,「我们就等吧。无火不生烟嘛。」
就这样,我身后的门打开了。
福尔摩斯说,「鲁西安。」她走向前,近到我感到她站在我上方。
他继续拿枪指着我的脸。「所以妳想省略寒暄,直接谈正题吗?」
「什么正题?」她平静地问,「你要我为我对奥古斯特做的事道歉?道歉第二次?你大可打电话来就好,或再勒索我爸妈一次,毕竟上次那么成功。」
他说,「是吗?」
我听得出福尔摩斯口气中得意的笑。「至少害死了你的蠢弟弟,不是吗?算是我赢了。」
安娜手中的灯光疯狂晃动。我闭上眼睛躲避光线,躲避福尔摩斯对奥古斯特的毁谤,即使我知道她不是说真的。
「小鬼。」鲁西安没有转身就朝安娜吼道,「手稳一点。」
「你可以把灯打开。」福尔摩斯说,「虽然我猜你想把这场……冲突搞得夸张一点。」
「妳总是爱耍嘴皮子。」他咬咬受伤的嘴唇。「以前他从妳家搭火车回家路上,也跟我说过同样的事。妳爸爸给他那点薪水,害他只能住在义本糟糕的雅房,他会一边吃罐装豆子,一边打电话跟我说,她感觉像给狼养大的。」我忍住没有吓到。鲁西安的模仿出神入化,重点全都掌握到了:奥古斯特语带哽咽的真诚,他的迟疑。「他会说,她不了解权威,以为她握有至高的权力。她好聪明,但她会伤害自己。然后他会继续写他的论文,就这样。这就是他可悲的小学徒生涯,他就这样还他的债。我应该金援他才对,但他想要那份该死的工作,他以为妳爸爸能帮他找到大学教职,或许他能打几通电话──」鲁西安瞇起眼睛。「我弟弟总是这样,坚决想证明他的才华,想超越他的姓氏。有时候我得承认他自作自受。」
「是吗?」福尔摩斯的回答像回音。
「像他那么相信人?绝对不是靠直觉,而是刻意凌驾了动物本能。不过我的本能一开始就判定妳是需要安乐死的狗,但我们还是在这儿,不是吗?妳还活着。」
福尔摩斯问他,「你自吹自擂够了吗?」安娜的手机又晃了起来。「需要我替妳拿吗──他怎么叫妳?小鬼?」
「安娜,把手机给我。」鲁西安朝她伸出手,「去带我们的小惊喜过来。」
她踉跄往前,把手机塞进他手里。我短暂逃离刺眼的灯光,但鲁西安又把手机举起来。我听到走廊传来她的脚步声。
「我们讲到哪儿了?」福尔摩斯的声音像回火钢。「你在假装恨你的弟弟吗?你觉得他活该落得这种下场?真有趣,我很久没碰到有人能彻底抹去露馅的小动作了,你的脸完全不会泄漏任何讯息,我猜是靠政界的训练?太厉害了,你简直就像在朗读电话簿给我听。」
他咆哮道,「我很高兴妳满意。」
「没错,非常厉害。你的视线没有飘忽,你没有左顾右盼,连眼皮都控制得很好,没有异样眨眼。你的双手很稳,当然你也不会把脚扭来扭去,你又不是小孩。」即使现在,我仍能听出她很满意,即使发生这么多事,她发现能读懂他还是心生愉悦。「所以你的情绪居然还这么明显,更是了不起。」
「再提醒我一下,为什么我要听妳说话。」鲁西安说,「再提醒我一下,为什么我不开枪杀了妳。」
福尔摩斯叹了口气。「因为你有这么多年的机会,却决定宁可玩弄我。鲁西安,过去一年我到处发射信号弹,你随时都可以杀了我。不,你的打算不同。你想声张正义吧?你以为失去了奥古斯特,却发现他还活着……然后你又再次失去他,都因为我。」
手电筒的光线晃了一下,一点点而已。
我的头开始痛了。我对着灯光瞇起眼,稍微把体重轮流分配到两边膝盖,试图专注在痛楚上,不要思考。
福尔摩斯才在暖身。「这整件事?你只是在塑造你想要的世界。说来有趣,大家看到你的行为,都以为你毫无道德观念,然而长久以来,你都遵循自己的准则。当我们都扮演你赋予的角色,一切都没问题吧?哈德良和菲莉芭,你不太聪明的弟妹,虽然无趣但很好用。你自己,宇宙的年轻主宰,在幕后掌控英国政府。还有奥古斯特,你的弟弟,无辜的青年。奥古斯特过着追求心灵的人生,奥古斯特全心钻研数学──你能想到更纯粹的学科吗?离你肮脏的工作更远?
「但界线越来越模糊了吧?就从他替我们家工作开始。一切都始于那天,不是车上发现毒品的时候,也不是我愚蠢的暗恋,而是始于奥古斯特走进我们家大门,始于他开始耍政治手段。那是经过算计的决定吧?他想要我爸爸卖他人情。我爸爸虽然做了不少糟糕的事,但他的姓氏让他的地位比你崇高。在世人眼中,你和你的家人永远低人一等,因为你们姓莫里亚提。」
鲁西安哑声说,「讲得真好。」我真希望能看到他的脸。「妳花了多少钱学心理学?」
「我有不少时间好好思考,」福尔摩斯说,「我有时间拼凑一切。比方说,我知道为什么奥古斯特过世后,你变得越发积极。喔,我当然知道整我是你的嗜好,但他过世前,你没把这当成全职工作。布莱妮.戴恩斯?你只打了几通电话煽动她,剩下的都交给她自己来。哈德良和菲莉芭?你不够信任他们,连让他们帮你绑鞋带都不行,更别说杀我了。至于毒害我妈妈──我知道是你安排的,但你没有亲自动手。可是现在看看我们,全聚在一起,像快乐的大家庭。说真的,鲁西安──娶华生的妈妈?绑架他妹妹?你根本在炫耀卖弄,你自己也知道。」
鲁西安说,「悲恸会改变一个人。」我不敢相信他还站在那儿,听她说话。我不敢相信我还活着。
「你当然很难过。」福尔摩斯怒吼道,「但悲恸不会让你抛下人生,跑到寄宿学校去追杀青少女。不,原因没这么简单。
「我想你以为奥古斯特死了的时候,你其实比较快乐,我觉得你松了一口气。你可以把他供回高台上,不用担心他讨厌的人生小抉择打乱你的剧本。你可以再把他塑造成圣人。
「他第二次死的时候,死在福尔摩斯家的庄园,死于福尔摩斯家人手上,于是你找到了重写剧本的机会。我这样的女生?我这样的坏人?我是你的大好机会。要是莫里亚提家一直都是受害者呢?要是──好可怕呀好可怕──他们其实是英雄呢?」
鲁西安咆哮道,「闭嘴。」当下我就知道,她赢了。
然而她的胜利毫无意义,完全没有。
因为他真的要当她的面杀了我,来强调他的决心,仿佛我是一袋垃圾,需要撕破倒在地上。
我心想,看来我不会去坐牢了。当下我迫切想擡头看福尔摩斯,看她在想什么,但我太害怕,头动也不敢动。
一阵骚动,接着门打开了。鲁西安说,「小鬼。」我隐约看到他身旁站着一个娇小的人影,头上罩着袋子。「过来。」她没有动,于是他又说了一次,「过来。」手电筒的光束灭了一下,害我们陷入黑暗。
鲁西安说,「快点。」
我的周遭稍微变得清晰。虽然不明显,但有什么变了。我听到喀的一声。声音来自哪里?我后面吗?
我在痴心妄想吗?
可能吧,因为鲁西安没听到。他对女孩说,「拿我腰上枪套里的枪。」他重新打开手电筒,灯光对着地面。
为什么鲁西安需要两把枪?
短短分神的一瞬间,福尔摩斯松手让一个坚硬的小东西落在我腿上,确切来说是我的小腿肚上,所以鲁西安看不见。她用脚在地上敲了一下,以资确认。她要我知道她故意放的。
鲁西安对女孩说,「把枪拿给夏洛特。」女孩拖着脚走过来,她越靠越近,我感到视线逐渐模糊。我懵懵懂懂以为他又把安娜拖来了──可是这个女生比较矮小,身形比较瘦。有吗?还是我在胡思乱想?
我只知道她穿灰色帆布鞋,鞋带两脚颜色不同,一脚粉色,一脚绿色。
我妹妹薛碧有一双一模一样的鞋。
我低声说,「福尔摩斯。」她说,「华生,我知道。」
鲁西安说,「闭嘴。」我看到他在发抖。「不准说话!你们谁再说一个字,我就要速战速决了。快点,薛碧。」鲁西安举起枪,对着福尔摩斯。手电筒的光线扫过我的脸,我的肩膀。
我的后腿。
薛碧停了下来。她停下来,把枪交给福尔摩斯,然后背着灯光后退。她头上戴着粗麻布袋,看似女孩在玩游戏,像故事里的恶魔。
「跪下。」鲁西安说,「快点,小鬼,跪在我脚边。」
我忍不住了──我发出口齿不清的恐怖声音。
「夏洛特,把枪口对着天花板。我告诉妳怎么做。」鲁西安说,「妳遵照我的指示,不然我就杀了这个女生,懂吗?」
福尔摩斯平静地说,「我懂。」
「往妳的左边走三步,枪口继续朝上。很好,转身背对他,没错。然后枪应该要──啊,妳已经猜到了,真聪明。枪应该要对准小薛碧的头。」
我忍不住了──我猛然扭过头,盯着福尔摩斯。我需要亲眼确认。她脸色苍白,双臂线条悠长,手中握着手枪。
鲁西安轻轻笑了。「詹米,你一直好安静,你没有问题要问我吗?」
「福尔摩斯,」我说,「福尔摩斯──拜托。鲁西安,你不会想这么做,真的。你可以让她──你可以让她射我。」
他悠闲地问道,「你?」
我吞了口口水,继续说下去。「这样不是更糟吗?让她杀了最好的朋友?如果你想惩罚她──或惩罚我──」
「我们别再花时间,」鲁西安咆哮道,「猜测我的动机了。你也知道,我们只有一分钟。不过我就迁就你一下吧,我确实要惩罚你。这样如何?即使你有办法脱身,你的人生还是彻底毁了?每天晚上你都得思索当初该怎么做,才能拯救妹妹的命?
「换个角度想──这样如何?你妈妈在饭店,哭着担心儿子怎么变成不良少年,在餐厅厕所打伤新继父?等警方在这儿发现你的尸体,为此把你的前女友上铐带走,你不问妹妹会说什么吗?没有人能保护她,没有父母同情她,没有哥哥,没有华生家的人收留她,没有钱,她只能靠自己。」他哼唱几声。「我打算动用人脉,让夏洛特住进疗养院。我知道华盛顿特区一间很棒的小医院,或许能帮她──我已经替她准备好病房了。说实在话,病房里没什么,不过她也不需要多少──」
「没有,」我全身起了鸡皮疙瘩。「我没有问题要问你。」我死前可不想听鲁西安.莫里亚提的独白。就算福尔摩斯想好了逃生计划,就算她把手枪或小刀或炸弹丢给我,好让我救我们脱困,我只要伸手去拿,鲁西安就会先杀了薛碧。
也许我不够勇敢,不敢尝试。
那就只能这样了。
「薛碧,」我急迫地说,「没关系──」
「别跟她说话,」鲁西安说,「不然我就杀了你们三个。夏洛特,给妳一分钟决定。詹姆,你可以说服女朋友改变心意。要不救薛碧,不然就救她。」
我真的看不清楚,手机灯光把周遭环境扁平化,打亮一切,抹去细节。福尔摩斯看起来像一幅画,一张黑白素描。她的黑色长袖上衣,她颤抖的苍白双手,那把手枪。她把枪口准准对着我的眉心。
我们靠得很近,我看到她把嘴唇都咬破了。
「嘿,」我说,「嘿,没关系。」
「才怪,」她悄声说,「怎么会没关系。」
「没问题,妳不会有事。」
福尔摩斯微微摇头。「我?我们不是在讲我──」
「当然是,」我说,「当然是。福尔摩斯,我不能做决定,我不要在妳们之间选择。我不要──我不能──不管妳怎么选──最难的部分都快过了。」
她还在摇头。「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知道却不能阻止,还有什么意义?」
薛碧跪在地上前后摇晃。
「别这样。嘿,妳没办法改变什么。别担心──」
「我不担心我自己,詹米。」她说,「对不起──」
「这样比较好,妳才能掌控全局。我相信──妳知道要射哪里吧?才能给个痛快,对薛碧好。」我吞了口口水。「才会──才会比较好,这样比较好,懂吗?」
「你觉得我会让她去死。」
她悄声说,「我应该叫你逃走的。」
听到这句话,我笑了一下。我还能怎么办?「我想妳有说,可是只要碰上妳,我都有点固执。」
她点点头,紧紧闭上眼睛。
等她再张开双眼,我看得出来她火冒三丈。
「最糟就这么糟了。」她对我说,几乎像在命令我。「最难的部分都快过了。」
最糟就这么糟了。
鲁西安哼了一声。「真可爱。你们说完了吗?」
最难的部分都快过了。
「我确认一下,」福尔摩斯的声音含糊,「等我拒绝射她,确切来说会发生什么事?」
「我会先处置妳。」他的视线短暂飘向她。「再处置薛碧。别以为我这么蠢,会让妳离开我的视线──」
他来不及说完。趁他的眼睛从我身上挪开一秒,我抓起福尔摩斯丢在我腿上的手枪,朝黑暗中开了两枪。
其中一枪穿过大门,射进放脚踏车的房间。子弹差点擦过薛碧的肩膀。最后那一秒,当我跪在走廊上,我的世界缩得好小,压迫着我,以至于我忘了她跪在那儿。不过她没有受伤,只是吓得尖叫,松开手机,扯下头上的袋子。
她根本不是薛碧,而是安娜.摩根维克,穿着我妹妹的鞋子跪在那儿。她爸爸为了维护名誉,把她当成祭品。
我运气很好,毕竟我从来没开过枪。
他放声尖叫,重重倒在地上,叫个不停。天哪,我无法思考。他手上还拿着枪吗?不可能,我心想,福尔摩斯一定拿走了。我四肢着地趴在油地毡上,肚子抽搐,眼前一片空白。还是我看到光?我想昏过去,我耳中听到好多杂音,或许是因为枪响──我试图厘清我在何处──
脚步声飞快朝我跑来。
我急忙往后缩,靠着墙壁,举起双手。安娜?是安娜吗?她来收拾善后吗?
我的视线聚焦。
伊莉莎白。穿着学校制服外套的伊莉莎白。
「蕾娜报警了。」她在我身旁蹲下,伸手想握我的手,但我扭身躲开她。当下我没办法给人碰,我甚至无法看她──我擡头盯着天花板,手里拿着福尔摩斯的枪。伊莉莎白伸出手,重新扣上保险栓。「詹米,没事了。你看,你看,我也拿了鲁西安的枪,两把都拿到了。你看?你听懂了吗?」
我点点头。
她继续说话,试图安抚我。「没事了。安娜应该要盯着我,所以我才下来这里,但她看到爸爸就抓狂了。我想办法从口袋里传简讯给蕾娜,她说雪帕在路上,应该马上就到了。她本来想了一个计划,会用到滑轮和鸡毛撢子,感觉她很生气没派上用场?不过没事了,没事了。雪帕好像说他等着听──」
第三十章 夏洛特
时间变得零碎又古怪,持续了好一会儿。
以下是我记得的事:
1. 华生笨手笨脚拿枪时,鲁西安.莫里亚提射中我的肩膀。
2. 鲁西安.莫里亚提开枪时,脸上的表情宛如天使看到天堂的大门,兴高采烈,有的没的,非常有意思。
3. 我心想,喔,我被射中了,就跟想到要叫外卖一样。
4. 华生大叫。担架。继续有人大叫,主要是华生,虽然我觉得也听到雪帕加入。一片漆黑,翻腾的黑暗,穿插一阵阵剧烈的痛楚。还有我说别给我吗啡,不行,我有毒瘾。我以为我有说──隔着氧气罩他们听得见吗?萤幕显示器一直哔哔叫。
5. 我也记得我说要找妈妈。
5b. 我没有等到妈妈,反倒是哥哥来了。
6. 麦罗在电梯里对华生大吼,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你这个蠢小孩──
7. 吗啡。即使我的生理系统整个坏掉,狂闪红灯,我仍能感到吗啡流进体内,感觉特别清楚。
8. 林德出现在闻起来像塑胶的昏暗房间。医院吗?他说了一些话,我听不见。我的晚餐托盘上放了一份全国报纸,摊开到政治版,有人圈起头条:摩根维克协助追捕嫌犯,英国公民遭到逮捕。
9. 雪帕问我问题,雪帕隔天继续问我问题,再隔天也继续。即使他不在场,我也会梦到:妳知道多久了?妳跟伦敦警局的人有联络吗?安娜.摩根维克怎么了?她失踪了──
10. 还有华生。华生每天都在,跟林德并肩坐在僵硬的塑胶椅上。华生跟护士说话。华生把头埋在手里睡觉。当我在睡梦与清醒间挣扎,当我还说不出话,当我的梦境全是危机警报,华生都在。然后他消失了。
第三十一章 夏洛特
两周后
我还是无法移动我的手臂。
还有我的肩膀跟脖子。物理治疗师陪我做一些小练习,动作简单,无聊透顶。
戒断吗啡又是另一回事了。这些药的成分都一样──羟可酮、吗啡,全都是类鸦片的成瘾药物。一如往常,我的身体很不会排除这种药。
戒断本身也很无聊,不过这时反胃、流鼻水、流眼泪的症状都过去了,我也不再尖叫着从恶梦中醒来。我本来希望这回戒断会不一样,可惜没有,不算真的不同。唯一的新症状是呵欠打个不停,我的身体渴望睡眠,却又拒绝让我睡去。每晚我只能看栓在墙上的电视,通常都在播男人重建房子。他们会说,这栋的骨架不错,或这栋得全拆了。全拆重建的那几集害我的胃又严重绞痛,我只能转去看医院影集。
医院影集至少惹毛了护士,我因而感到一丝可悲的胜利。住院最惨的一点就是必须任人摆布,我有点像女孩造型的艺术展品,让人呆呆地看,从各个角度检查诠释。太多人评论我的口音,害我刻意换上德州的自负腔调。太多穿手术服的人叫我福尔摩斯小姐。厚脸皮的毒瘾治疗专家叫我夏莉,我发现我倒不介意。
我觉得林德讨厌这个暱称。他几乎每分每秒都待在我床边。我在书中读过这种行为──家属在病房里关爱照顾亲人──我总想像气氛会忧郁到难以忍受,有人握着病人的手啜泣,电子音响呻吟播出音乐。事实并非如此。林德仍穿着西装外套,但解开了衬衫领口的扣子。他玩了不少数独,还念小说、诗集和报纸给我听。他大多念报纸,喜欢用勇猛的声音朗读残忍的影评,等他念完负评,才转而念起正面的评论。我们一起列出待看电影名单。他很震惊我没看过《异形》,等他表演完异形扯开人的胸口爬出来后,我发现我也很震惊。
詹姆.华生来探病,带了花,却没带儿子。他也没带太太来,我想是故意的,因为他和林德趁机出去走廊,非常大声吵了一架。薛碧绝对不能去那所该死的学校,你儿子差点被生吞活剥,还有詹姆,他当然不恨你,还有别再当烈士了,我知道这是你的自然反应,省省吧。然后他们从护理站偷了连连看的游戏组,逼我看他们比赛。我开始赌华生先生赢,这个策略不怎么样,倒是害叔叔气炸了。好吧,至少是他在詹米爸爸身边能气炸的程度。
薛碧也来了。我向来喜欢这个女孩,喜欢她的热忱和开朗的声音,喜欢她神似华生的脸庞。我喜欢她一走进门,马上就说,「这件事太扯了,我们可以不要谈,上网看影片就好吗?」接着她把我的头发绑成法式发辫。她偷偷替我带来十二个传统甜甜圈,然后踢掉鞋子,自己吃了十个,在衣服上留下一条糖粉。她讲话实在太快,我几乎听不懂。
她实在太像她哥哥,让我好想哭,但我没哭。我选择替她编头发,令她既惊讶又开心。
说真的,要救她还是我,根本不用选择。
蕾娜来了一趟,没带汤姆。她说她觉得他没救了,决定放弃,但我知道学期还有三个月,而蕾娜总是偏好穿毛衣背心的男生。葛林探长打了电话来,雪帕警探也是,他说他想问的问题都问完了。警方没有起诉我,至少目前还没。我宁愿在他改变主意前返回英国。
哈德良.莫里亚提送我一把百合,八成因为他知道这是葬礼用的花。混蛋。我哥哥悲惨地坐在床边,发誓再也不会离开我,除了坐牢期间。他向警方彻底自白了,他说他会抱着尊严服完刑期。
四年前,为了让麦罗.福尔摩斯这样对待我,我愿意砍断一只手脚,但今天我只逼他坐在塑胶椅上,陪我看《救救丑房子》,直到他睡着。早上他就不见了,他的助理说他去了台湾。我怀疑他永远不会为他做的事负责。
妈妈打电话来,我们非常客气地讨论我的伤势,她邀请我去瑞士拜访她。她的遣词用字很清楚:那是她的家,不是我的家,我再也不能把那儿当作庇护所了。
讲得一副我这样想过。
就这样了。妈妈不想要我,爸爸从未现身,然而护士仍叫我福尔摩斯小姐,福尔摩斯小姐,仿佛我属于那个家。我好多天没看到他了。华生。他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
然后他出现了。
那时林德去自动贩卖机,护士刚巡完房。我们正在准备文件,将我转到勒戒机构。院方不希望我搭飞机,但林德坚持要带我回家,他们无法反对──我是英国国民,我可以等到身体不再有迫切危险,然后我就要走了。
看到华生出现在门口,我陷入沉思。危险。为什么他和我需要危险,为什么他在这里,我仍感到危险。他身穿皮夹克,戴着愚蠢的手表,脚踩摩根维克给他的靴子。他站在那儿,好一阵子不发一语。
直到我像笨蛋说,「詹米。」他受迫似的朝我走来,脚步缓慢,眼神阴郁,几乎像违背他的意志。他几乎像违背意志,把手放在我肩膀上,跪下来,把脸埋进我的头发。他维持了一会儿──只有短短一会儿──就挺直身体站起来。
「都是我害的。」他说,「我应该──妳应该开枪射我就好。」
「你知道这话听起来多荒谬吧。」
他盯着我。「妳戒毒了,对吧?」
「可以这么说。」我对上他的视线。「你应该知道,没有人能真的戒毒,不可能完全做到。不过目前我的治疗计划绝对不理想。」
「目前的计划?」
「我遭到枪击,需要打吗啡。」
他忍不住笑了。「这个笑话不好笑。」
「真可惜,」我说,「我通常满好笑的。」
我们聊了聊。他快完成大学申请了。他的停学惩处一笔勾销,他又回到雪林佛学院,住进他的单人房。我感觉他在倒数离校的日子。
我好几天没看到薛碧了。由于华生先生坚持,她不会留在美国,目前暂时回到伦敦跟妈妈住。
华生没跟他妈妈说上多少话。他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状况才能改善。」
我告诉他,「给她一点时间。」我听别人给过同样的建议,我想应该有点意义。
说真的,才过几天而已。不知为何,身处医院让我开始感到与时间脱节。我正在跟华生解释,这时叔叔出现在门口,抱着满怀的洋芋片和巧克力。他看到我们,便想悄悄溜走。
但华生先看到他。「我该走了,」他说,「不打扰你们。」
「你为什么都不来?」我一口气问道,「你本来在这儿──然后你就走了。」
我向来善于判读别人,而华生就像摊开的书。当下我不知道如何描述闪过他脸上的表情,他看来有点谨慎,又有点崩溃,太像被抛弃在寒风中的男孩。
他说,「我们对彼此不好。」他握住我的手。「福尔摩斯,眼前有实质的证据。照现在的样子,我们对彼此不好。」
我静静地问,「有关系吗?」
华生点点头。「嗯,害妳变成这样就有关系。」
「我?你妹妹差点被枪击──」
「而且是妳开的枪。」他说,「这根本不是重点。如果妳被射伤或全身灌满药还不是最糟的问题,妳知道这个状况有多扯吗?我们就像野火,总是做出恶劣的决定,我们会害彼此做恶劣的决定。我们不──我们在一起不好,我不能继续这样对妳了。」
这整段话。听他亲口说出这整段话。
我告诉他,「我要回去伦敦了,最快可能明天就走。」我本来没有打算说的,说了也不会改变什么。
他飞快点头,一次,两次,三次。「我想──那就再见了吧。」
我想起一段回忆:我们坐在他爸爸的沙发上,华生正在康复中,我用手把玩他的围巾。伦敦没有你就不像伦敦了。
「来伦敦找我。」我一面说,一面想像年轻的詹米。「来找我,我会跟林德一起住。」
「我不确定。」他说,「妳真的希望我去?」
我告诉他,「你是想忏悔?你不需要忏悔。」
他叹了口气。「妳也不需要。」
接在我手臂上的机器继续稳定哔哔叫。华生抚过我手臂上一条长长的点滴管。
「我跟妳说过对不起了吗?」
我说,「我们需要找个新词来说对不起了。」
断断续续,我们永远都像替寒冬中的车子加温。
「听起来不错。」他依然盯着我的手臂。我想上头有新的注射痕迹,但至少是抽血造成的。「我向妳道歉。我很惭愧。我没脸见妳。我感到愧疚──」
我说,「别说了。」他离我太远了,很快他会离得更远。「你看到我的包包吗?那边,椅子上。里面有一个资料夹给你。」
资料夹装着我对过去几年的记录。晚上睡不着时,我会坐在病床上写作。内文很难看,有时候非常可悲,充满偶发的华生式譬喻,而且我发现我不知道「必要」这个词怎么写,读完后他对我的评价一定会降低。然而晚上我会感觉到纸页盯着我,几乎像是写作的动作赋予了它们生命。
他马上就知道资料夹装了什么。他翻过页面,纸张从他手中滑过。他终于问道,「妳确定?」
我对他说,「这是我们的故事。」
「不是。」他笑着说,「不是,这是妳的故事。」
尾声
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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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旨:林德
我想应该告诉你,我已经结束勒戒,回到伦敦一星期了。林德叔叔目前除了照顾我,没有别的工作。他的表现落差颇大,而且结果很糟糕。他要不做老鼠或兔子造型的松饼给我吃,不然就是拖着我去酒吧,偷听完全无辜的人说话。他说纯粹是好玩,不管我身上还有三处打着石膏,跟大象一样显眼。林德也很显眼,每次我们远征酒吧,他都大声吃洋芋片,咧嘴朝我笑。
我说他得找个新的嗜好。今天早上醒来,他在我的天花板贴了一张哈利.史泰尔斯的海报。海报中他穿非常紧的皮裤,还洒了亮粉。超多亮粉。
他迫切需要新案子。我是说林德。
拜托去杀个人,或抢劫附近的银行。拜托,我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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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旨:也许
我拿谋杀开玩笑是不是很低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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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旨:回复:也许
所以我猜你才没回复我。虽然你应该不会觉得我冒犯到你才对。或者说,你会觉得我冒犯到你,但你也喜欢我冒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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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件人:小詹姆.华生<[email protected]>
主旨:回复:回复:也许
华生,我隔着大海没办法做任何推论,至少导出的结果都不好。如果你生我的气,你得说出来。这跟你需要「保持距离」有关吗?我以为三千多公里已经够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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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旨:回复:回复:回复:也许
小夏:
妳知道妳大概在二十分钟内寄了四封电子邮件吧?我在上课。我们有人还需要上课才能毕业,离校后才不用爬回爸妈两边都破碎的家。对了,我正式要拿我的家庭开玩笑了,因为(一)妈妈还是不跟我说话,(二)爸爸和艾比盖儿太常吵架,我在他们家连十分钟都待不下去,状况糟糕到简直搞笑。所以大学=非常重要。
话说妳对学业有什么打算?妳有继续考虑要不要念大学吗?妳现在受的教育就只有林德拖着妳去小狗酒吧、东岸酒吧或(老天救救我)夏洛克.福尔摩斯酒吧,点炸物给妳吃?
如果真的是这样,我可以一起去吗?
现在午休,我回到房间了。对了,蕾娜跟妳问好。她说我们应该改跟「正常人」一样传简讯,有人需要教妳怎么用表情符号,况且只有「大人」会传「电子邮件」。我不确定有没有人吵过电子邮件是否叫电子邮件,但我提到的时候,她嫌我是老书呆,然后偷了我的布朗尼。伊莉莎白笑得太用力,开始咳个不停,于是汤姆拿她噎到钻石的事开玩笑,结果伊莉莎白就真的噎到了。我觉得论起冒犯别人,妳有不少竞争对手。
妳这个怪咖,我很想妳。替我跟林德问好。
阿詹,亲亲
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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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旨: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回覆:回复:也许
我只是说,一个人在学生餐厅吃饭完全没问题,我不懂你有什么好怕的。你不需要有人陪(例如伊莉莎白或其他)才能吃饭。我可以保证,不管落单与否,餐厅都会上菜给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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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旨:我跟妳说
妳可以直接问我跟她有没有复合就好。(没有。)(还有,我跟她一起吃饭的时候都是一群人,所以妳的「其他」指的就是「蕾娜汤姆蓝道伊莉莎白和伊莉莎白的男朋友基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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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旨:回复:我跟妳说
我想吃饭有人陪也不错。
碰巧最近我也跟咨商师谈到这件事。她是我的第十三个咨商师,讲起来真丢脸,又有点令人兴奋。目前为止,只有她会用我了解的语言。(虽然我谈到莫里亚提家和莫里亚提相关的事件时,她老是提到某个叫教父的人。)总之我挺喜欢她,连我都很意外。最近我们讨论到我的饮食习惯,还有你,还有门诊治疗计划,还有林德一直带来看我的医生,他长得非常帅。
对了,我叔叔依然拒绝接案,因为我「需要有人好好照顾」。他全心投入我的「教育」,我们先上了几堂研究所程度的人文学科课程,读了几本颇有趣的纪实作品、小说、诗作,当然还有相关的文化评析。然而一个多礼拜后,叔叔就把整个计划丢到一边,逼我晚上陪他看电视,看很糟的电视节目。据林德所说,我爸爸太注重他「专精到没用的课纲」,忽略了我的「社会和情感教育」,害我变成这种「机器人,居然喜欢读海德格的作品──天哪,夏洛特,谁会喜欢他的作品?还有卡缪?妳刚才边读卡谬的作品边笑吗?」
显然唯一的矫正方法就是坐在沙发上吃泰式花生鸡洋芋片,看一堆旧的《超时空博士》影集。
我决定自己读海德格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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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旨:回复:回复:我跟妳说
小夏:
妳的心理咨商有进展真是太棒了。海德格就没那么棒了。《超时空博士》的影集算中等棒吧。
妳有什么特别原因要提到那位医生吗?很帅的那位?
阿詹,亲亲
P.S.请让我整理一堆电视剧和电影建议妳看……或许妳应该从柯波拉导演的作品看起,例如《教父》?
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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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旨: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回复:春假
拜托,如果我不希望你来,我干嘛邀请你来住我们家?林德也希望你来。他叫你别再头壳坏去(苏格兰文「白痴」的意思,我查了才知道,害我的手机现在收到非常奇怪的广告),「快点过来就是了」,虽然他跟我都知道你下礼拜才放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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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旨: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回复:春假
我只是不想踩到雷,例如妳的雷。说真的,我想我只是不确定我们现在的关系?我们的互动感觉很健康,只是聊聊天,没有人死掉或失踪,也没有人拚命想追杀我们。我只是觉得我有点提心吊胆。现在一切都很顺利,想维持下去,或许我们需要再等一阵子再见面。我不是说妳会害状况恶化啦。
但我也很想妳,有时候甚至觉得无法呼吸。
我想……妳的咨商师怎么说?
阿詹,亲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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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旨: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回复:春假
柯斯塔医生认为我们需要给自己时间,在比较健康的新环境认识彼此。这段期间,我们应该避免再向彼此「彻底宣示忠诚」,因为上次的结果不甚理想。
她说到头来应该由我决定,还有你。
我替客房订了新床单,也开始列购物清单了(佳发蛋糕,图纳克牌甜点──巧克力棒,不是茶点蛋糕──还有皮卡迪利街上那家变态贵的爱尔兰早餐茶。维特罗斯高级超市的冷冻印度烤饼。奶盘礼盒巧克力,多到爆炸的奶盘礼盒巧克力。还有特易购超市的柳橙汁,塑胶瓶装,一年半前我们在伦敦闲晃时你喝过?里面有芒果、红萝卜和姜,闻起来恶心死了。我替你买了四瓶)。
当然,如果我推论错误,请告诉我。不过通常你做好决定,想说服自己或别人时,你会滥用「只是」这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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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旨: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回复:春假
妳想用奶盘礼盒巧克力收买我吗?因为满有效的。
对啦,对啦,我当然想去。如果妳、妳叔叔和妳的咨商师都觉得没问题。还有我们一定要慢慢来喔。
妳实在是……我希望妳知道,有时候妳真的棒透了,没有人比妳更赞。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才赚到妳的陪伴。亲亲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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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旨: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回复:春假
八成是做了很糟的事吧。
我和林德会在希斯洛机场入境大厅等你。他会举着发泡颜料做的标志,目前他打算写「华生到此一游」。我可以替他道歉,不过其实满好笑的。
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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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旨:伦敦国王学院!!!!!!!!!
我申请上了!!我申请上了!!!!之前收到的拒绝信,睡眠不足,咬紧牙关把成绩平均绩点拉高到三点八五,全都值得了。就算他们是可怜我,或是读了《每日邮报》说我们两个头脑不正常的文章,才决定收我,我都完全接受我通通不在乎。我一回到英国就要带妳去吃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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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旨:回复:伦敦国王学院!!!!!!!!!
不是约会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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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妳希望是约会?妳希望是吗?(天哪。)我邀妳不只是因为我申请上大学──我完全没有这个意思。如果妳不想也没关系!我是说跟我约会。我知道我们好一阵子没做这种事了,也知道春假的时候不是这样──可是我真的很喜欢跟妳在伦敦闲晃,逛逛书店,喝冰红茶。
那样也算约会吗?
拜托赏我一个痛快吧。
我只想跟妳再一起探索伦敦。城里有些妳知道的地方,我甚至听都没听过。有时候我觉得这座城市会特别为妳创造新的角落。亲亲亲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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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旨:回复:回复:回复:伦敦国王学院!!!!!!!!!
我知道妳在线上,我可以看到妳挂在聊天软体上。所以妳放我一个人不知所措,写尴尬的电子邮件给妳,是因为妳觉得好玩,还是妳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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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旨:回复:回复:回复:回复:伦敦国王学院!!!!!!!!!
因为我很感动,也有一点紧张。
华生,恭喜你。我知道你很想申请上这所学校,我替你感到非常开心。
打电话给我好吗?我醒着。废话我当然醒着,毕竟我在打字,又不会梦游。不过如果你想的话,还是打给我吧。
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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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件人:夏.福尔摩斯<[email protected]>
主旨:回复:大学
对啦可是世上只有妳能靠三分之一的高中学分,外加还有警方案底,就决定要去念牛津大学,结果对方还说,喔没问题啊,就来吧,先上点暑期课程就好!
我好嫉妒。好吧其实我不嫉妒,对我来说牛津大学太可怕了。真的,我一点都不嫉妒──我只觉得非常骄傲开心。太好了,妳能专注在想做的事情上:炸东西。(有这个科系吗?)
我从雪林佛学院回去时,妳还会在伦敦吗?我还在想要住哪里──我跟妈妈的关系好一点了,但我还不确定我想不想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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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旨:回复:回复:大学
华生,那个科系叫化学。
我其实注册了七门暑期课程。我想校方只要求我修四门课,但他们开的生物化学、音乐理论、统计学和诗歌课程听起来都很有趣,所以目前我们在调整我的课表。我可能得在周二半夜和爱伦坡研究课的教授会面。
暑期课程也有小说写作工作坊,可以抵一学期的大学学分。工作坊在雪林佛学院毕业典礼的两天后开始,总共六个礼拜。
他们有提供奖学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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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旨:回复:回复:回复:大学
1. 拜托别说妳周二半夜要在地下墓穴跟爱伦坡研究课的教授会面。
2. 妳讲的是类似林德.福尔摩斯橄榄球奖学金吗?
3. 还有,等一下──诗歌课程?
4. 还有,妳是拐弯抹角在正式问我要不要跟妳一起上暑期课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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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旨:回复:回复:大学
1. 有可能。有差吗?
2. 有可能。有差吗?(开玩笑而已,华生。当然是。)
3. 我最近写了不少诗,但写得极差。我想搞不好是生平第一次我表现得很差,却还是很开心。当然,当你的好朋友也是。
4. 拜托来吧。如果你觉得有兴趣,或还在找事做,就来吧。我很想你。
5. 我非常想你,因此可以说:请别让我胁迫你做不想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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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旨:我还要多久才会见到妳?
少来了。妳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永远不会变。除非妳决定又要给我雷钦贝,那我们就得好好谈了。
总有一天,妳叔叔会再也受不了成天付钱送我上学,但我会永远心怀感激。明天我会打电话跟他道谢,你们那边现在太晚了。
刚才我跟爸爸确认过了,他意外积极支持我去。(好吧,不太意外。)所以好呀,算我一咖!逼我去吧。说真的,这门课听起来很酷,我也一直想在牛津待一阵子,况且假如我真的想挑战当小说家,先试试大学写作工作坊应该不错。妳跟蕾娜说过这件事吗?今天中午她也提到这些暑期课程,汤姆听了脸色有点白,还拿手机查机票。
我也很想妳。我想妳就跟呼吸一样。我说过了吗?我是认真的。我想妳就像想念烤饼披萨和浓茶,就像妳是我不知道我拥有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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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旨:四周两天三小时十七分钟又四十二秒
还有,请不要把雷钦贝当动词用。亲亲亲亲
致谢
非常感谢优秀的Katherine Tegen和Katherine Tegen Books所有成员的支持,你们真是梦寐以求的出版社。我特别想要感谢了不起的编辑Alex Arnold,妳的善心关怀和智慧洞见对我同样重要。谢谢Rosanne Romanello──我好感谢妳大力支持詹米和夏洛特!──以及Sabrina Abballe和Epic Reads的所有成员。各位能一路支援我,我真的很幸运。
无止尽感谢梦寐以求的经纪人和亲爱的好友Lana Popovic,没有妳,这一切都不会成真。感谢Terra Chalberg(以及Chalberg & Sussman的所有成员)、Sandy Hodgman和Jason Richman为这套系列小说付出的努力。
我要向我的后天家人Kit Williamson和Emily Temple献上爱与感谢。
Emily Henry:我的评析伙伴、共谋和天使姊妹,我爱妳。Jeff Zentner:你是我亲爱的朋友、理智的堡垒,可以说是唯一我想带去逛蜡烛店的人,谢谢你扮演我的磐石。Evelyn Skye、Charker Peevyhouse和Mackenzi Lee:我了不起的朋友和冒险家。有些书可以独自完成,但我的作品感觉稳稳创生于你们建立的牵绊之中。
感谢我所有的读者,听到你们的回馈是每天最棒的时刻!特别感谢Ashleigh、Katie、Anthony、Abby、Eline、Kathleen、Kristen、Sarah、Melissa和Suzanne从初期就支持这套系列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