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英国南部的十二月底,虽然才下午三点,夏洛特.福尔摩斯卧房窗外的天空却一片漆黑,跟在北极圈一样。虽然我从小就在英美两地来来去去,但过去几个月待在康乃狄克州的雪林佛学院,却害我忘了这件事。现在我想到冬天,脑中浮现的是美国新英格兰区合理的夜晚,准时在晚餐后降临,等你在床上伸懒腰醒来,又已消失转为白昼的蓝天。英国的冬夜不同,总在十月赫然来到,拿着散弹枪挟持你整整六个月。

我只是想说,如果我选在夏天第一次拜访福尔摩斯家,情况会好多了。他们家住在英国南部沿海的萨塞克斯郡,从大宅顶楼就可以看到大海──但你得具备夜视望远镜,以及旺盛的想像力。英国十二月的黑暗就够我忧郁了,没想到福尔摩斯家的庄园还位在小山上,简直像要塞一样。我一直在等闪电划过屋子上方的天空,或可怜的受虐变种人从地窖跌跌撞撞跑出来,疯狂科学家紧追在后。

宅邸的装潢也没能驱散我身处恐怖片的感觉,只是换个风格罢了──比较偏北欧的文艺风。屋内可见很不舒适的深色长沙发,一看就不是设计来坐的。白墙上挂满白色抽象画,转角鬼祟地摆着小型平台钢琴。总之就像吸血鬼住的地方,而且是很有教养的吸血鬼。屋内走到哪儿都寂静无声。

福尔摩斯的几间房间位在地下室,是冰冷大宅中混乱跳动的心脏。卧房的深色墙面上装有工业用柜架,房内到处都是书,有些依字母顺序排列在架上,有些摊开丢在地上。隔壁房间放了一张实验桌,摆满烧杯和本生灯。房内还有许多小盆栽,种了扭曲长节的多肉植物,每天早上她会用滴管浇几滴醋和杏仁牛奶的混合液。(「我在做实验,」我抗议的时候,福尔摩斯告诉我,「我想弄死它们,它们怎么样都死不了。」)地上散落着纸张、硬币和烟蒂,然而在无边无际的混乱当中,依然不见一丝灰尘或泥土。她的房间符合现在我对她的认识,例外大概只有她的巧克力饼干库存,以及整套精装的《大英百科全书》,她摆在充当床头柜的矮书架上。原来福尔摩斯喜欢躺在床上,一边抽烟,一边翻阅百科全书。今天她翻到C册的「捷克斯洛伐克」条目,不知为何坚持要朗读给我听,一面看我在她面前来回踱步。

好吧,也许有原因。这样我们就不用讨论任何有意义的话题了。

她说话时,我尽量不去看她叠在D册和E册上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全集小说。她从爸爸书房偷来这一套。今年秋天的爆炸炸毁了她自己那套,她的化学实验器材、我最喜欢的围巾,以及我对人类大半的信任,也同时灰飞烟灭了。夏洛克.福尔摩斯全集的故事令我想起初识的她,那个我迫切想认识的女孩。

过去几天,我们轻松的友情不知怎么又回到过去充满猜忌和未知的领域。想到这儿我就反胃,我想爬上高墙,把一切摊在她脚边,好开始修复我们的关系。

我没这么做。依照我俩友谊的伟大传统,我挑了完全不相干的事跟她吵架。

「在哪里?」我问她,「为什么妳不直接跟我说在哪里?」

「直到一九一八年,捷克斯洛伐克才脱离奥匈帝国,成为我们在二十世纪所知的国家。」她在床罩上弹弹鸿运烟。「一九四○年代发生了一连串事件──」

「福尔摩斯。」我在她脸前挥挥手。「福尔摩斯,我在问妳麦罗的西装。」

她拨开我的手。「这段期间,捷克斯洛伐克不如过往明确存在──」

「给我穿绝对不合身的西装。比我爸爸的房子还贵的西装。妳要我穿的西装。」

「直到一九四五年,这块土地纳入当时的苏联。」她瞇眼盯着百科全书,手指夹着烟。「我看不清楚接下来这一段,上次我读的时候,一定在这一页洒了什么。」

「所以妳经常重读这个条目。睡前轻松读点东欧历史,就像小神探南茜.茱儿。」

「像谁?」

「当我没说。我跟妳讲,」我越来越没耐心,「我知道妳希望我『正装出席晚餐』,也知道妳可以一脸正经说这种话,因为妳从小就习惯这种窒息到令人受不了的华贵环境。天知道,也许妳喜欢我因此浑身不舒服──」

她朝我眨眨眼,有点受伤。今天我口中说出的每个字都比想像中残酷。「好吧,没关系。」我收回刚才的话,「我现在像标准的美国人,恐慌症发作了。妳哥哥房间的锁比五角大厦的还精密──」

「拜托,麦罗设的安全机制没那么差。」她说,「你需要密码吗?我可以传简讯问他,他每两天就会从远端重设。」

「他儿时房间的密码,他会自己重设,虽然他人在柏林。」

「这个嘛,他是佣兵公司的老板。」她伸手去拿手机。「可不能让人找到扭扭先生。你也知道,兔子布娃娃和国家机密同样需要保护。」

我笑出声来,她也回以微笑。这一瞬间,我忘了我们处得不好。

我说,「福尔摩斯。」如同我过往经常喊她一般──出于反射,当作标点,后头没有打算接什么话。

她让这一刻拖得比平常长了一些。她终于叫出「华生」时,口气略带迟疑。

我想到我想问的问题,所有我可以说的糟糕话。然而我只说,「为什么妳要读捷克斯洛伐克的条目给我听?」

她的笑容绷紧。「因为今天晚上爸爸邀了捷克大使和罗浮宫最新的策展员来参加晚宴。我想我们不如好好准备,毕竟没有我的指导,你对东欧应该一无所知,但我们要向我妈妈证明你不是白痴。喔,」她的手机叮了一声,「麦罗特地替我们把密码改成六六六,真不错。去拿你的西装吧,不过动作快点,我们还要讨论一九八九年的天鹅绒革命。」

当下我都想起义革命了。策展员?大使?她妈妈觉得我很蠢?一如往常,我太不自量力了。

平心而论,我爸爸也暗示过这趟旅行不容易,虽然我觉得他没料到确切的问题所在。布莱妮.戴恩斯事件结束几天后,我把我的计划告诉他──假期前半我们会待在我家,后半去她家──他劈头就说妈妈会气死,但这句话太理所当然,一点警告的效果都没有。我妈妈恨透福尔摩斯一家、莫里亚提一家,以及各种谜团。我相信基于原则,她也讨厌花呢披风。不过今年秋天的事件过后,她最恨的是夏洛特.福尔摩斯本人。

「好吧,」当时爸爸说,「如果你坚持要去他们家,我相信你的假期会过得很……不错。他们的房子很漂亮。」他顿了一下,摆明在找别的话说。「福尔摩斯的爸妈很……啊,嗯。你知道吗?我听说他们家有六间厕所,六间耶!」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于是我说,「林德也会在。」我迫切希望有点什么能期待。福尔摩斯的叔叔是我爸爸以前的室友,也是他长年的好友。

「对!林德,太好了。林德绝对会充当缓冲,挡在你和……需要缓冲的东西之间。太棒了。」接着他推托我继母需要他去厨房帮忙,就挂了电话,害我一个人对圣诞假期冒出一堆全新的疑虑。

福尔摩斯才提议我们一起过节,我就开始想像我们在伦敦,待在我妈妈的公寓,穿毛衣喝热可可,也许在火炉边看《超时空博士》的特别篇,福尔摩斯会戴上有毛球的针织帽子,剥巧克力橘子。其实福尔摩斯叫我别再避重就轻,直接问妈妈我能不能去萨塞克斯时,我们已经瘫坐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了。我一直逃避这个话题。「有技巧点,」福尔摩斯说完顿了一下,「我的意思是,先想好你想说什么,然后不要说。」

结果没用,福尔摩斯和我爸爸可说精准预测了她的反应。我告诉她我们的计划后,她开始咒骂鲁西安.莫里亚提,大声到连平常沉着冷静的福尔摩斯都倒退缩到角落。

「你差点死掉。」妈妈最后说,「莫里亚提一家差点杀了你,你居然想到他们敌人的大本营过圣诞节?」

「他们的大本营?妳在演哪出,蝙蝠侠吗?」我笑了出来。房间对面的福尔摩斯把脸埋进双手。「妈,我不会有事的。我都快成年了,我可以决定假期要怎么过。我叫老爸不要告诉妳我差点死掉,我就知道妳会反应过度,果然没错。」

好长的沉默过后,她咒骂得更大声了。

等她终于带着浓浓的偏见让步,我也付出了代价。我们在伦敦的最后几天悲惨无比。妈妈对每件事都嫌东嫌西,从客厅不干净,到我回到伦敦后英国腔如何迅速恢复。她跟我说,那个女生好像连你的声音都抢走了。或许一开始我就把妈妈逼过头了,她本来就不高兴我带福尔摩斯回家。假如她没跟来,她们俩应该都会轻松许多,但我想把话说清楚──我受够妈妈讨厌一个从未见过的人,因为她对我来说很重要。为了我好,妈妈应该接受我最好的朋友是个优秀刺激的女孩。

结果当然可想而知。

福尔摩斯和我大半时间都不在家。

我带她去我最喜欢的书店,塞给她一堆伊恩.蓝钦的小说,她则胁迫我买了一本讲欧洲蜗牛的书。我带她去转角的炸鱼薯条店,她巨细靡遗讲了一堆哥哥的性生活细节(无人机、摄影机、他的顶楼泳池),八成都是胡诌的,就为了害我分心,趁机偷吃我的整条炸鱼,完全没碰她自己的。我带她到泰晤士河畔散步,教她如何打水漂,结果她差点把经过的浮舟打出一个洞。我们去了我最喜欢的咖哩店,两次,还在同一天。她吃下第一口炸物时,闭眼露出幸福的表情,于是两小时后我决定我需要再看一次。看她开心我也满足,即使当晚我发现她拿我衣服上的咖哩渍当样本,教我妹妹薛碧如何用漂白水洗掉血迹,我再尴尬也无所谓了

简而言之,如果不管我妈妈,这三天既是我这辈子最棒的三天,也是跟夏洛特.福尔摩斯在一起颇普通的一周。我妹妹不熟悉她的影响力,马上就拜倒在她脚边。薛碧现在喜欢穿得一身黑,拉直头发,像影子跟着福尔摩斯,拖她进房间看东西。我不确定是什么东西,但从门缝传来的悠扬诚挚乐音判断,我觉得她们听的背景音乐是薛碧目前喜欢的男孩团体L.A.D。我猜薛碧在炫耀她的画作。妈妈说我离家之后,妹妹喜欢上画画,不过她太害羞,目前为止还没给人看过。

就算看了,我也不知道要对她说什么。我不太懂艺术,我知道我的喜好,看到哪种作品会感动──通常是肖像画。我喜欢神秘的画作,例如阴暗房间的场景,神秘的书和瓶子,或撇过头的女孩。如果有人问我,我会随口说林布兰的《解剖学课》是我最喜欢的作品,但说实在话,我已经无法在脑中清楚描绘这幅画的样子了。我总是花太多时间在喜欢的事物上,爱得太深,直到它们消磨殆尽。一阵子后,它们变得更像代表我的速记,而不是我真正享受的事。

我问福尔摩斯是否跟我妹妹讨论她的艺术作品,她说,「薛碧想要听我的建议,我刚好略知一二,能给她意见。」这是我们在伦敦的最后一晚,隔天下午就要前往萨塞克斯。妈妈早把我的卧房改装成书房,于是我们这一周都睡在客厅的活动床垫上,行李像路障叠在我们后头。窗外的天色逐渐转亮。跟福尔摩斯当朋友的代价之一就是睡眠,你再也没时间睡觉了。

我问道,「略知一二?」

「我爸爸认为这是教育很重要的一环。我能滔滔不绝谈论颜色和构图,多亏他和」──她垮下脸──「我的老家教狄马西黎耶教授。

我用一只手臂撑起身体。「妳会……创作吗?」这时我才意识到,我多么不了解她。今年九月以前,有关她的一切都是间接或别人不甘愿地一点一点传进我耳中。她有一只猫叫老鼠,她妈妈是化学家。但是我不知道她买的第一本书是什么,她是否曾经想当海洋生物学家,我甚至不知道她没被通缉杀人时是什么样子。当然她会拉小提琴,所以我猜她尝试过其他的艺术活动。我试图想像福尔摩斯画的画。阴暗房间中的女孩,我心想,脸撇向一旁。但我看向她时,她把脸转向我。

「我没天分,也不会浪费时间做不在行的事,不过我确实颇会做艺评。你妹妹画得不错,满懂得构图,用色也很有趣。你看?就像这样聊艺术。不过她的题材很受限,我看了大概三十幅都是画你邻居的狗。」

「小汪通常都在后院睡觉,」我朝她微笑。「很适合当模特儿。」

「你想要的话,明天早上出发前,我们可以带她去泰特现代艺术馆。」她朝头上伸展双臂,黑暗中,她的肌肤看起来像罐子里的奶油。我赶忙把视线拉回她脸上。时间不早了,这种时候我常会这样闪神。

说实在话,我成天都会这样闪神。现在凌晨四点,我至少可以承认这一点。

「泰特现代艺术馆。」我振作起来。她听起来不像随口说说。「当然好,如果妳真的想去。妳已经对薛碧够好了,我觉得妳听了这么多L.A.D的歌,够撑一辈子了。」

她严肃地说,「我很喜欢L.A.D。」

「妳喜欢ABBA合唱团,」我提醒她,「所以我不确定妳是不是在开玩笑。接下来我会发现妳夏天戴腰包,或者十一岁的时候房间里贴了一世代哈利.史泰尔斯的海报。

福尔摩斯迟疑了一下。

「不会吧。」

「是哈利王子才对。」她双手抱胸说,「他很懂穿搭,我又欣赏剪裁精致的衣服。总之那时候我才十一岁,很寂寞。你再对我这样笑,我就要过去──」

「是啦,我想妳欣赏的是他剪裁精致的衣服,不是他──」

她用枕头打我。

「仔细想想,」我咬着一口鹅毛说,「妳姓福尔摩斯,妳家很有名,你们搞不好还真的有谱。夏洛特公主跟坏男孩备胎王子。妳够漂亮,绝对没问题。我都可以想像了──妳戴着皇冠,坐在敞篷车后座,做那种装灯泡的挥手动作。」

「华生。」

「妳得发表演说,去孤儿院和各种大会。妳得跟小狗一起照相。」

「华生。」

「干嘛?妳知道我在开玩笑。妳的成长背景超乎我的想像。」我知道我在胡言乱语,但我实在太累,懒得制止自己了。「妳看过我家的公寓,说难听一点根本只是柜子。每次妳提到妳的家人,我妈妈就变得古怪又安静。我觉得她担心我去了萨塞克斯,会被颓废神秘的福尔摩斯一家吸引,永远不回来。妳也老是笑得客气,忍着不说妳对她、我妹妹和我们家的真正想法。妳跟我都知道妳应该下了很大的功夫,因为妳这个人态度不怎么好。妳不需要这样,妳很高贵,夏洛特.福尔摩斯。跟我说一遍,我很高贵,詹米.华生只是平民。」

她反而说,「有时候我觉得你对我很没信心。」

「什么?」我坐起身,「我只是……好吧,也许我讲话有点冲,毕竟时间不早了。我只是不希望妳觉得需要刻意表现,或讨好任何人,我们早就很佩服妳了。妳不需要假装喜欢我妈妈、我妹妹,或我住的地方──」

「我喜欢你们的公寓。」

「跟妳在学校的实验室一样大耶──」

「我喜欢你们的公寓,因为你在这里长大。」她直直看着我说,「我喜欢吃你的晚餐,因为是你的,一定比我的好吃。我喜欢你妹妹,因为她很聪明,而且她崇拜你,表示她非常聪明。我发现你提到她的时候,都把她当成小孩,但她只是听很多歌声慵懒的高音少男唱歌,来探索她刚萌芽的性欲,你不应该取笑她。至少这比别的方法安全多了。」

对话转向了我没料到的方向,虽然「妳够漂亮」这几个字脱口而出时,我就该想到了。

她撑起身子面对我。被子缠着她的双腿,她顶着一头乱发,看起来像法国违法性爱片里的女生。我实在不该想到这个。我从脑中叫出熟悉的清单,列举我能想到最不情色的东西:外婆,我的七岁生日派对,狮子王…

我重复道,「别的方法?」

「被拖下水前,用脚趾试试水温比较好。」

「我们不用谈这个──」

「如果我害你不舒服,我先道歉。」

「我是说如果妳不想谈,我们不用谈。我们怎么会讲到这个?」

「你在唾弃你的成长背景,我在反驳你。詹米,我喜欢这里。接下来我们要去我爸妈家,那儿不像这里,我不会像现在这样。」

「像什么样子?」

「别再装傻了,」她怒吼道,「一点都不适合你。」

我必须澄清,我没有装傻,我只是不断尝试给她一条出路。我知道她绕着我们从来没谈过的事打转。她被强暴了,强暴犯的死还栽赃到我们头上。不管她对我有什么感觉,都跟那次创伤混在一起,所以不管我对她有什么感觉,目前都只能放在一边。我偶尔会陷入愚蠢的幻想,沉溺于欣赏她的美貌,但我从来没说出口。我给她机会谈论我们,但我从来没有逼她。目前最接近的就是这些清晨隐晦的对话,我们绕着该谈的主题打转,直到我说错话,害她完全封闭起来。随后好几个小时,她甚至不会正眼看我。

我说,「我只是说,如果妳不愿意,我不会去碰那些事。」那些事包括萨塞克斯;还有我不时幻想要从坟里挖出李.道布森,再杀他一次;还有谈论我们的事,说穿了我不具备这个能力;还有虽然妳的头发不断拂过锁骨,妳紧张的时候会舔嘴唇,但我没有用这种眼光看妳,我没有,我跟上帝发誓没有。

福尔摩斯最棒也最糟的地方,就是除了我说出口的话,她连没说的部份也听得见。

「詹米。」她哀伤地轻叹,或者只是太小声,让我难以判断。她握住我的手,将我的手掌凑到她唇边,吓了我一大跳。

这个?这从来没发生过。

我可以感到她温热的吐息,她嘴唇的触感。我吞下喉咙深处的声音,动也不动,深怕吓跑她。或者更糟,我担心这件事可能撕裂我们。

她用一只手指沿着我的胸口往下滑。她问我,「你想要这样吗?」就这样,我的意志彻底瓦解。

我无法回答,无法用文字回答。于是我将双手挪到她腰上,打算用渴望了几个月的方法吻她──探索般的深吻,我一手纠缠她的头发,她紧贴着我,仿佛我是世上仅存的人。

可是我碰到她时,她退缩了。她脸上闪过一丝恐惧,我看着恐惧转为愤怒,接着变成类似绝望的表情。

我们无能为力盯着彼此一会儿。她不发一语抽身,躺在她的床垫上,背对着我。在她身后,黎明瘀青般的天色横跨整面窗户。

我静静地说,「夏洛特。」我伸手去碰她的肩膀,她甩开我的手。我无法责怪她,但胸口仍揪了起来。

生平第一次,我意识到我的存在也许对她不是安慰,而是诅咒。

第二章

我们不是第一次有什么进展了。

我们接吻过,一次,很短,只是嘴唇轻触而已。当时我有点快死了,所以那个吻可能出自怜悯;我们的谋杀案调查也快结束了,所以那个吻也可能来自错置的宽慰。不管怎么说,我都没把那一吻当作进一步发展的保证,她说得很清楚了。就算她想跟我发展恋爱关系,我也不难看出她要先处理一大堆精神创伤。我说过了,我不打算催她。我不知道我想不想进到下一个阶段,如果我打破我们之间诡异脆弱的关系,我们是否会变得更糟。经过昨晚,看来会变得更糟没错。

隔天早上,我们没去泰特现代艺术馆,没有像前几天一样,只睡几小时就溜出门吃早餐。福尔摩斯穿着睡袍和袜子,苍白着脸,我们在沉默中打包。跟我妈妈和泪眼婆娑的妹妹道别后,我们静静走到车站,搭上火车的包厢座到萨塞克斯。沿途她都坚决把脸转向车窗,我假装读小说,后来干脆不装了。我骗不了她,骗不了任何人。

我们终于在义本下车,一辆黑车在路边等我们。

福尔摩斯转向我,双手插在口袋里。「没问题的,」她喃喃说,「你在这儿,所以没问题。」

「我跟妳说,如果我们好好说话,可能会更『没问题』。」我尽量别让口气反应我心里多受伤。

她看起来很惊讶。「我向来都想跟你说话。」她说,「但我了解你,你总是想改善情况,不过我觉得现在我们好好说话,只会让情况变糟。」

司机走过来拿我们的行李,她心不在焉拍拍我的肩膀,走下人行道跟他打招呼。我站在原地,拿着行李箱,气她决定用沉默处理问题,气她迳自做每个决定。我心想,她把我当她的宠物。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感到这种天崩地裂的失落,现在却又一波波袭来。

当初正是失落感害我一脚踏入「夏洛特.福尔摩斯与詹米.华生」这滩浑水。我还没太昏头,看得出这多讽刺。

我们抵达时,她爸妈没有出来迎接我们。我无所谓,我觉得不管面对他们或是任何人,我的态度都会很差。一名管家来接待我们,她很安静,穿着整齐,年龄与我妈妈相仿。她接过我们的外套,带我们下楼到福尔摩斯的房间,再用托盘端午餐下来给我们。等我们吃完,天色已经暗了。

当天晚上,我上完临时欧洲历史课后,同一名管家变出一个木箱,要我站在上头,她肩上挂着量尺,替我折起麦罗太长的裤子。我拿着西装回来时,福尔摩斯房内只有管家一个人。我别扭地站着,努力不要扭来扭去,一面猜想福尔摩斯躲去哪里了。也许她在撞球室打球,或者根据福尔摩斯家训练小孩的谣言,她可能蒙眼在走某个障碍迷宫。也许她在衣橱里吃巧克力饼干。

管家终于说,「好了。」她站起身,满意地打量她的成果。「詹米少爷,您看起来非常英俊,开襟衬衫很适合您。」

「天哪,」我拉拉袖扣,「请别这样叫我。妳知道福──夏洛特在哪里吗?」

「我想在楼上吧。」

「楼上有很多层。」我想像自己穿着借来的西装,漫无目的在他们家四处游荡。果然是障碍迷宫。「二楼?三楼?四楼?呃……有四楼吗?」

「试试她父亲的书房,」她拉开房门,「东厢三楼。」

我觉得从伦敦到萨塞克斯花的时间还比较短,不过我终于来到一条墙上可见竖框窗户和肖像画的走廊,并在尽头找到他的书房。比起大宅其他地方,东厢感觉比较陈旧阴暗,画作虎视眈眈低头盯着我。其中一幅画中,福尔摩斯的父亲和手足围绕一张堆满书的桌子。亚历斯泰.福尔摩斯长得跟女儿一模一样,严肃又孤僻,双手交叠在身前。我心想,笑得潇洒的那个显然是林德。我猜想他到了没,并希望他到了。

「你就进来吧。」虽然我没有敲门,书房门后却传来模糊的声音。他们当然知道我在这儿。这栋房子显然充满秘密,我却什么都瞒不住他们。

我探向门把,却停了下来。我没有注意到最后一幅画。在我身旁,夏洛克.福尔摩斯抿嘴坐着,一手紧抓放大镜。坐好让人作画,尽量模仿他在别人眼中的形象,一定都令他不悦。我的曾曾曾祖父华生医生站在他身后,伸出一只手放在好友肩上安抚他。

我大可把这当作一切都没问题的迹象,但我看着那只手好一会儿,心想夏洛克.福尔摩斯试图甩掉他多少次。我推开门时心想,华生一家,世世代代的受虐狂。

书房灯光昏暗,我的眼睛一会儿才适应。房间中央摆着巨大的桌子,后方书柜如翅膀往两侧展开。亚历斯泰.福尔摩斯坐在收集来的智慧之前,精明的双眼盯着我。

我马上对他心生好感,虽然我知道不应该,毕竟依照各方说法,他的训练和期待差点把女儿逼个半死。可是他了解我,我从他脸上分析记录的表情就知道了,我在夏洛特.福尔摩斯脸上看过好多次。他看出我的本质,一个身穿别人西装的紧张中产男孩,然而他没有批判我。说实在话,我觉得他完全不在乎我的社会阶级。经过前几天的情绪三温暖后,碰上一点木然的态度还不错。

「詹米。」他用意外的高音说,「请坐,很高兴终于见到你。」

「我也是。」我小心坐在他对面的扶手椅上。「非常谢谢你让我来过节。」

他挥挥手。「没什么,你让我女儿很快乐。」

我说,「谢谢。」虽然他说的不完全正确。我确实让她很快乐,至少我这么认为。但我也害她很悲惨。我在藏身处失火时抱着她,我还瘫倒在她脚边,虚弱到站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鲁西安.莫里亚提透过布莱妮.戴恩斯的闪亮粉红手机挑衅她。这次只是练习。我想看妳觉得什么重要,我想看这个蠢男孩多信任妳。我威胁他,妳就吻了他。来点弦乐,来点掌声吧。现在我逼得她躲到海边大宅某处,而她爸爸竟然在跟我闲话家常,她最憎恨这种对话了。

「你喜欢走廊上最后那幅我们祖先的画吗?我听到你停下来看。」

我说,「你长得很像夏洛克.福尔摩斯,至少像我看过他的画像。」他点点头。我发觉我想跳过客套话,讲些实际的话题。「那幅画让我想到我们两家后来的发展。夏洛特和我一起合作,破了一桩谋杀案,发现凶手跟莫里亚提家有关,简直像历史重演。」

「世上有许多家族企业。」他将修长的十指指尖相触,抵着下巴,「父亲把鞋匠店传给儿子。律师送女儿去念书,然后在事务所替她们安插工作。我们也许借由基因遗传,或透过教导孩子思考的方式,把一些特质传承下去,但我不认为一切都掌握在老天手中。我们并不是西西弗斯的后代,得永远反复推巨石上山。看你爸爸就知道了。」

「他是业务。」我努力想跟上他的思路。

福尔摩斯的爸爸挑起一边眉毛。「你在走廊欣赏的那幅肖像画是莫里亚提教授的女儿画的,她把画送给我们家,借此为父亲道歉。历史也许会重来,但你不该因此认定我们的行为都命中注定。你爸爸也许喜欢解谜,但自从搬去美国后,他当旁观者似乎更开心。我猜远离林德的影响对他也有帮助,我弟弟确实是麻烦的根源。」

「你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到吗?林德?」

「今晚或明天。」他查看手表,「讲到他谁也说不定,世界非得顺着他的意走才行。这一点跟夏洛特很像,不甘愿在一旁观察,甚至不甘愿只声张正义。他们的主要目标向来不是帮助他人。」

我忍不住倾身向前。亚历斯泰.福尔摩斯宛如远古时代的遗物──他正式的用词、坚定的视线,几乎有催眠的效果,而我没有抗拒他的魔法。「你认为夏洛特和林德的目标是什么?」

「在世上占有一席之地,至少我一直这么认为。」他耸耸肩。「他们不愿躲在幕后,总有办法牵扯到事件当中。我想从这一点来看,他们比家里任何人都像夏洛克,他一直是我们家的魔术师候选人。你知道吗?我在国防部辛勤工作好多年,造就了几件小小的国际冲突,但我鲜少离开办公桌。我甘于在理论的战场上指挥虚构的军队,让其他人把我的想法化为现实。我的儿子麦罗做的工作与我类似。不管是好是坏,他很多地方都跟我出自同一个模子。」

我听到自己问,「但这样真的最好吗?」我不是要挑战他,只是说溜嘴了。「你不觉得亲眼看到自己行为的后果比较好,才能从中学习,往后做出更聪明的决定?」

他说,「你是个体贴的孩子。」虽然我不确定他是不是说真的。「你觉得奥古斯特.莫里亚提的那场灾难后,我应该坚持夏洛特留下来,看她的行为造成什么后果,而不是送她离开,重新开始?」

「我──」

「有很多方法能负责任。我们未必要流自己的血,或牺牲自己的未来,才能赎罪。不过我听到夏洛特在走廊上了,所以我们换个话题吧。」他瞇眼瞧着我。「你知道吗?你和我想的不同。」

「你本来怎么想?」我突然变得局促不安。我不适应这种沉入深海、看不清海床的对话。

「比实际的你差了点。」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绵延到海边的阴暗山丘。「真可惜。」

我问道,「什么真可惜?」但福尔摩斯已经用力敲起书房的门。

「妈妈会杀了我。」我打开门时,她说,「我们全部五分钟前就该下去了。哈啰,老爸。」

「小洛,」他没有转过身,「我马上过去。妳先带詹米去餐厅吧?」

「没问题。」她公事公办似的伸手挽住我的手臂。我们还在吵架吗?我们本来有在吵架吗?光想我都累了,况且在他们家庞大的宅邸,面对酷寒的冬天,好像也不重要了。我逐渐意识到,没有福尔摩斯当我的翻译,我没办法活过这一周。

我告诉她,「妳看起来很漂亮。」我没撒谎──她穿着及地的礼服,画上深色口红,头发绑成发髻。

「我知道。」她叹了口气。「你不觉得很糟吗?赶快速战速决吧。」

艾玛.福尔摩斯不跟我说话。她其实没跟任何人说话,只用戴满闪亮戒指的左手搓揉后颈,右手紧抓着酒杯。这本来不成问题,只是假如他们家的餐厅是一块大陆(大小确实符合),我大概坐在西伯利亚的位置。

我的一边是福尔摩斯的妈妈,另一边是捷克大使安静阴沉的女儿爱丽丝卡,她从头到脚打量我一眼后,就朝天花板露出哀求的眼神。要不是她嗅出我缺乏信托基金,不然就是她希望詹米.华生更高更壮一些,看起来更像义消,不像图书馆志工。总而言之,爱丽丝卡对着食物叹气时,我只得跟福尔摩斯的妈妈闲聊。

福尔摩斯──我的福尔摩斯,如果能这样叫她──帮不上什么忙。她把盘子上的食物通通切好,现在忙着重新排列,但从她朦胧的眼神来看,我知道她的心神都放在桌子另一端的对话。其实餐桌上只有他们在说话,讲什么毕卡索素描的拍卖价格,亚历斯泰.福尔摩斯正在纠正长得像黄鼠狼的博物馆策展员。废话,他当然比在罗浮宫工作的人还了解艺术,我都挤不出力气感到惊讶了。

其实我什么力气都挤不出来。我一直等这个家的威胁具体出现,化为我能看见听到的状况,好让我反击。我以为福尔摩斯一家对我的态度会更冷淡,他们会前仆后继要我认清自己的智能水平,搞不好还会端出真正的火圈。然而我却吃到美味的料理,还跟福尔摩斯的爸爸讲了一段神秘的对话。我想起抵达前她对我的警告,完全摸不着头绪。

「雪林佛?那所学校糟透了。」亚历斯泰说,「对,确实有点令人失望,不过我们相信无论情况如何,夏洛特都能表现得很好。」

夏洛特的笑容紧绷又冰冷。

「詹姆,很抱歉我这么安静。」她妈妈压低声音对我说,「我最近身子不太好,一直进出医院。我希望你还满意晚餐。」

「很好吃,谢谢妳。我很遗憾妳身体不舒服。」

听到这儿,福尔摩斯的注意力猛然转回我身上。「妈妈。」她拿叉子刮过盘子。「妳其实可以问詹米一些基本问题,这种台词没那么难背吧。他喜欢学校吗,有没有姊妹之类的。」

她妈妈红了脸。「当然。你们在伦敦还开心吗?小洛很爱伦敦。」

我告诉她,「我们玩得非常开心。」我同时朝她女儿投以鄙视的眼神。她妈妈已经很努力了。我觉得她好可怜,明明希望躺在床上休息,却得打扮得漂漂亮亮,坐在这间滑稽的餐厅。「我们在泰晤士河畔散步,去了很多书店,很轻松。」

「我总觉得辛苦的学期过后,放个假很好。据我所知,你们这学期特别辛苦。」

我笑了。「这么说还算轻描淡写。」

她妈妈点点头,眼神有些涣散。「再跟我说一次,为什么那个男孩死后,你和我女儿立刻变成嫌犯?我知道他攻击过她,但为什么也扯上你?」

「如果妳想问我是不是自愿当嫌犯,我没有喔。」我努力保持口气轻松。

「这个嘛,我听说是因为你对我女儿抱有莫名其妙的迷恋,但我还是不懂为什么你因此就要介入。」

我仿佛给人赏了一巴掌。「什么?我──」

夏洛特继续重新排列她的食物,表情毫无改变。

「我的问题很简单。」她妈妈静静地说,「如果要问深入一点,既然事情通通解决了,为什么你还跟着她跑?我看不出来你对她还有什么用。」

「我相信她满喜欢我的。」我清楚说出每个字,不是出于恶意──我只是怕我口吃。「我们是朋友,一起过寒假,没什么奇怪。」

「啊。」这个音节包含了无数的意涵:怀疑、嘲讽、颇为充分的鄙视。「可是她没有朋友。你长得帅气,家境不怎么样,都算额外的好处吧。我想她去哪儿你都会跟着。对小洛这种女生来说,你就是天生的跟班,一定像猫薄荷让她上瘾。可是对你有什么好处?」

如果我们在别的地方,跟别人说话,福尔摩斯早就会像装甲车般打断这段对话。我懂得替自己辩护,但我太习惯她迅速无惧的机智反驳,少了她的帮助,我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她的伶牙俐齿消失了,福尔摩斯整个人都消失了。她的眼神变得黯淡疏离,叉子依旧在盘子上画图。艾玛.福尔摩斯盘算这段话多久了?或者她只是临时起意,想惩罚夏洛特对妈妈顶嘴?

艾玛.福尔摩斯把灯笼般的双眼转向我。「如果你别有居心,如果你听命于别人,如果你向她索求她不能给的东西──」

「妳不需要──」她女儿终于开口,却马上被她打断。

「如果你伤害她,我会毁了你,就这样。」艾玛.福尔摩斯提高声量,朝整桌的客人说,「讲到这个,华特,你跟大家说说你在规划的展览吧?我好像听到毕卡索的名字。」

她不是要惩罚女儿,而是表达对女儿的爱。我感到恐怖极了。

我看到夏洛特的肩膀打了个颤。如果每次吃饭都如此骚乱,难怪她从来没有胃口。

坐在餐桌另一端的策展员拿餐巾擦擦嘴。「毕卡索,对。亚历斯泰刚跟我提到你们的私人收藏,都放在伦敦?我很想看看。妳也知道,毕卡索相当多产,把许多素描当礼物送人,因此新作总会不断出现。」

福尔摩斯的妈妈挥挥手,我认出她女儿也会做同样的动作。「联络我的秘书,」她说,「她能安排你参观我们的收藏。」

听到这儿,我先告退离席了。我必须模仿老套电影桥段,用冷水洗洗脸。出乎意料之外,爱丽丝卡将餐巾放在椅子上,跟着我来到走廊。

她用有口音的英文问,「你叫詹米吧?」我点点头。她往回看,确认没有别人。「詹米,这实在……太扯了。」

「妳讲的没错。」

她大步走进厕所,查看镜中的倒影。「妈妈说我们去英国一年,不会太久,所以我不会太想念布拉格的朋友,还可以交新朋友。可是这里的人要不都一千岁,不然就很蠢,或不说话。」

「不是每个人都这样。」我听到自己说,「我就不是,夏洛特.福尔摩斯也不是,通常啦。」

爱丽丝卡用手指擦掉一点口红印。「也许在别的地方,她人会好一点。但是每次我去这种豪宅的家族晚宴,年轻人永远不说话,不过东西很好吃。在我的老家,食物难吃死了,但年轻人有趣多了。」她回头看着我,想了一下。「妈妈和我再一星期就要回去了,她在政府接了新工作。如果你来布拉格,就来找我吧。我觉得──该怎么说?──你好可怜。」

我反击道,「我很欢迎这种出于怜悯的邀请。」但我的回话心不在焉。爱丽丝卡也听得出来,朝我一笑就离开了。

我回到餐桌时,艾玛.福尔摩斯已经回房了。甜点摆在桌上,作工精致的起司蛋糕只有我的指甲大。亚历斯泰.福尔摩斯问起女儿一串关于雪林佛学院的轻松问题。妳在化学课学到什么?妳喜欢妳的老师吗?妳会如何把学到的技巧运用在侦探工作上?福尔摩斯都用单音回答他。

一分钟后,我发现我听不下去他的问题了,因为夏洛特.福尔摩斯在我眼前变起魔术。她没有从虚构的帽子拉出兔子,或把自己变装成陌生人。这次她一根肌肉都没动,就完全消失在天鹅绒高背椅中。

我认不出她来了,在这儿不行,在这栋房子里不行。我连自己都认不出来了。

或许把友情奠基在共同经历的灾难上,一旦一切回归正轨,友谊就会崩解,害你迫切期待下一次大地震。我内心深处知道,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原因,但我想要简单的解法。我竟然希望碰上一桩谋杀案,真是恶劣极了,但我还是这么想。

福尔摩斯没对我说一句话就离开餐厅,等我赶上她,她已经锁上卧房的门。我整整敲了五分钟的门,都没有人回应。我毫无意义在走廊上站了一阵子,听到楼上传来男性拔高的喊声。他们不能这样对我们,他们不能从我们手中夺走──然后有扇门用力甩上。

我身后有个声音说,「这可不行呢。」我跳了起来。原来是管家发现我像可悲的小狗在走廊上等,便来带我去我的房间。从她和蔼客气的态度判断,我觉得她一定习惯到处捡迷途羔羊了。

我在大床上过了一夜,每次风吹过,对面的大窗户就嗒嗒作响。「过了一夜」是正确的说法──说我在床上睡了一晚就错了,我完全睡不着。我现在知道不只我渴望糟糕的事发生。每次闭上眼,我就看到餐桌对面的福尔摩斯颓丧地垂着肩,希望自己消失。想到这儿我就睡不着,因为我知道她只要下定决心,就会贯彻始终,吞下一大把药,把世界隔绝在外。我看过她在我爸爸家的门廊下做过一次,我无法看她再试一次。

上次我阻止了她,但现在我觉得我做不到。现在她最不希望我安慰她,因为我是男生,也是她最好的朋友。也许我想更进一步,但随着时间过去,她在我们之间筑起的砖墙也越来越高。

凌晨两点,我下床拉上窗帘。三点半,我又拉开窗帘。月亮像灯笼挂在天边,亮到我拿枕头盖住头。我终于睡着了,并梦到我还醒着,继续遥望萨塞克斯的乡间。

凌晨四点,我醒过来,却以为我还在作梦。福尔摩斯小心翼翼坐在床尾,严格来讲她坐在我脚上,压得我动弹不得。这么做也许很性感,可是她穿着过大的上衣,上头写着「情人才需要化学效应」,结果反而显得很疯狂。她看来才刚哭过,让情况更恐怖了。

爸爸列过应付福尔摩斯一家的方法,现在规则毫无来由一条条在我脑中跑过。第二十八条:如果你心情不好,千万不要找福尔摩斯安慰你,除非你希望他训斥你情绪泛滥。第二十九条:如果福尔摩斯心情不好,马上藏起所有枪枝,在你的门上装新锁。我咒骂一声,赶忙用手肘撑起身子。

「别动。」她用坟场般的声音说,「你闭嘴好吗?听我说一下话。」

但我太生气,听不进她的话。「喔,所以我们恢复说话了吗?因为我以为我们要放任妳的疯子家人在餐桌上痛宰我们,然后不说一句话就抛下彼此走掉。或者我应该试着再吻妳一次,妳就能再跟我冷战一回──」

「华生──」

「妳可以不要这么夸张吗?一点都不好玩。这不是游戏,不是该死的十九世纪。我的名字叫詹米,我不需要妳表现得像我们属于某个故事,我只需要妳表现得像妳喜欢我。妳还喜欢我吗?」我尴尬地听到自己哽咽起来。「还是我只是……只是妳梦想人生中的道具?我不知道妳发现了没,我们回到现实世界了。鲁西安.莫里亚提在泰国,布莱妮.戴恩斯被关在某个小黑牢,我们最大的威胁是明天早上跟妳的疯子妈妈吃早餐。我希望妳至少稍微承认一下事实。」

她挑起一边眉毛。「其实管家会把早餐端来给我们。」

「我恨妳,」我真心地说,「我恨死妳了。」

「你演完这一出了吗?还是你需要先抓狂撕裂衣服?」

「不用,我很喜欢这条裤子。」

「好啦,好啦。」她又说了一次,缓缓吸一口气。「我想跟你进行知性的交流,但不想要肢体互动。应该是说,我也可以想要──想要这方面的关系,但我做不到。我……渴望我不想要的东西。」我可以感到她挪动重心。「也许我会想要,纯粹是因为我认为你想要这种关系,而我怕你如果得不到,会抛下我离开。我也不清楚。总而言之,我无法控制自己的反应已经够糟了,我还发现我在伤害你。说实在话,这不是现在我最担心的问题,我就是没办法。不过我觉得过意不去,你也觉得过意不去。每次你看我就会缩一下,我认为妈妈把你的反应解读成你对我心怀不轨。她在餐桌上把你批得体无完肤时,我很开心,因为我对你感到很挫折,却不能表现出来。华生,这些徒劳的白工很无聊,但我想不出解法,除非我们放手让彼此走,可是我不接受这个方法。」

我说,「我也是。」

「我知道。」她扯扯嘴巴。「所以我想我们只能一起困在牢里了。」

「反正到头来我们都会被关进大牢。」云朵遮住月亮,房间暗了下来。我等她开口,等了很久。她看我看她,我们向来是彼此的镜子。

但我们之间的空气不再像先前那般紧绷,也不再令人窒息了。

「现在怎么办?」我问道,「妳去看心理医生,我回去伦敦?」

「我最讨厌心理学了。」

「这个嘛,我觉得现在妳可能需要。」

出乎意料之外,她重重躺在我旁边,深色发丝落在眼前。「华生,你觉得我们做个实验如何?

「说真的?我不太想做。」

「别闹了,不会很难。」她的脸埋在枕头里。

「好吧,妳说。」

「我要你碰我的头。」

我轻轻用手指戳她的头顶。

她咆哮道,「不是。」她抓住我的手,贴到她的额头上,仿佛我在替她量体温。「像这样。」

「为什么我要碰妳的头?」

「现在你的碰法不带性暗示,类似父母触碰小孩。上学期你生病的时候,我爬上你的床也没问题,因为我知道不会发生什么事。你看,我没有退缩,我不会想打你。」她听起来很满意。「我真该把我的发现记录下来。」

「等一下,」我说,「那天妳想打我?」

福尔摩斯从枕头上擡起头。「我成天都想打人。」

「不好意思。」

「我应该加入橄榄球队。」她紧张地说,想拖延时间。「我,呃,我要你……碰我的脸。就像那天晚上,如果我们继续下去的话。」

我盯着她好一会儿。「我愿意帮妳试──不管我们在试什么,但是我不想当妳的白老鼠。」

「我不是要你当白老鼠,我是希望你了解。」

不知为何,我感到呼吸很危险,于是我屏住气,尽可能动也不动,只伸出手,顺着她滑顺闪亮的头发滑到脸颊。黑暗中,她的肌肤苍白,但我用拇指抚过颧骨时,她的脸颊微乎其微地泛红。我咬住嘴唇,她张开嘴。说真的,我没有多想,就让一只手指擦过她的嘴唇。她的双手爬上我的胸口,拉住我的上衣,扯着领口,把我拉向她,直到我感到自己把她压在床垫上。我的鼻子凑近她的脖子,她笑了起来,吐了口气,吐息轻柔又有点尖锐。我的手指缠着她的头发,我妄想这么做好几个月了,这一切我都妄想了好久。她歪过头,仿佛准备要吻我──

然后用手肘重击我的肚子,把我从她身上推开。

她说,「可恶。」我在一旁喘气。她又顺口咒骂一声,拿枕头盖住脸。

「这个主意糟透了。」我需要呕吐,我需要洗冷水澡。也许我可以洗个冷水澡,然后在浴缸里吐,听起来其实不赖。我颤巍巍站起身。

我知道她点头,因为枕头上下移动。她说,「回来。」

我用双手抓抓头发。「天哪,为什么?」

「就──」

「福尔摩斯──妳还好吗?我说真的,妳没事吗?」我的问题蠢死了,但我想不出别的问法。

「每次都是你问我,而不是我的家人,你不觉得有点本末倒置吗?」

「说真的?每次我都这么想。」

我们盯着彼此。

「他们认为这种事根本不该发生在我身上,」她悄声说,「我这么……能干的人身上。」

「那不是妳的错。」我激动地说,「天哪,没有人跟妳说不是妳的错吗?世上那么多糟糕透顶的家庭──」

「他们从来没有明讲,只有暗示。」

「最好是这样有比较好。」我盯着地板。「我知道妳不喜欢谈,但妳有没有考虑──」

「看心理医生不是万灵丹,吸毒也不是,假装没这回事也不是。」我擡头瞥向她,她脸上挂着悲伤的微笑。「华生,回来。」

「为什么?不行,先给我真正的答案。」

她呻吟一声,把枕头拉到胸前。「与我刚才的反应相反,我其实不希望你走。」她用威胁般的眼神看我。「但我也不想……再试了,我只想睡觉。如果我没想错,我们一如往常继续说话容易多了,只是得先撑过明天的例行公事。」

我轻轻坐下。「我还是觉得几乎没道理。」

「我无所谓。」她打了个呵欠。「都天亮了,华生,快睡吧。」

我重新钻进被窝,小心翼翼在我们之间保留几公分。我有点歇斯底里地想,留点位子给圣灵。长大后我就没上过教堂了,不过修女也许没说错。

「你在量我们之间的距离吗?」

「没有,我──」

她说,「不好笑。」不过天亮了,我们都累坏了,我感觉得出来她在努力憋笑。

「我们需要一件严重的谋杀案。」我不在乎我听起来多恶劣。「或者绑架案。来点好玩的,让我们别想这些事。」

「这些事?你是说上床吗?」

「随便啦。」

「蕾娜一直传简讯给我,她想从印度飞过来,带我们去逛街。」

「那不叫分心,反而是叫我去跳海。我需要爆炸事件之类的。」

「你是十六岁的男生,」她说,「我觉得我们大概需要连续杀人魔。」

林德.福尔摩斯隔天会抵达。三天后,他会失踪。随后好几个星期,我都猜想是否因为我许了愿,后来发生的所有事情才找上我们。

第三章

我醒来时,夏洛特躺在我旁边,有另一个人撩起了窗帘。

即使房间突然变亮,即使知道房里有陌生人,我还是无法睁开眼睛。我觉得我才睡不到五分钟──或许过去五个月只睡了五分钟──身体终于负荷不了了。

「滚开。」我喃喃说完,又翻过身。

电灯亮了起来。「夏洛特,」一个低沉慵懒的声音说,「我送妳那件上衣,不是要妳照字面解读那句话的意思。」

听到这儿,我撑开一只眼睛,但说话的男子过于背光,看不清楚。

「我也不觉得你真的想要我穿。」福尔摩斯在我身旁开口,但她听起来很开心。不知为何,她看起来一点也不累,反而坐起身,膝盖缩在衣服里,撑开了「情人才需要化学效应」几个字。「这真的是我收过最烂的圣诞礼物,了不起喔。」

「比麦罗送妳芭比娃娃还烂?」黑影啧了一声。「看来我真的是怪物。小傻瓜,快点,介绍妳的男朋友给我认识。除非妳想继续假装他不存在,那我可以陪妳演下去。」

福尔摩斯顿了一下。「你不教训我?」

林德──不是林德还有谁──笑了。「妳做过更糟的事。况且你们显然没有上床,这么说可能有点失礼,但床单还不够皱。所以我不确定该教训妳什么。」

够了,我要通过一条新法,禁止在吃中餐前推理。

我坐起身,揉揉眼睛。林德走到床的另一侧,我终于好好看了他一眼。我在七岁的生日派对上见过他一次,他送了我一只兔子当宠物。我只记得这名肩膀宽阔的高大男子,整场派对大半时间都跟爸爸在角落谈笑。

我对他的印象没错,虽然以现在的时间来看,眼前的男子打扮得无懈可击。(我旁边的时钟显示早上七点十五分,因为整个世界想杀了我。)他穿着西装外套,鞋子擦得跟镜子一样晶亮,头发用发油往后梳,下方的眼角长满笑纹。他伸手跟我握手。

「詹米.华生。」他说,「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到你爸爸,他就长这个样子。所以现在的状况对我来说有点诡异,可以麻烦你下床,别再跟我姪女躺在同一张床上吗?」

我手忙脚乱站起来。「我们没有──我没有──很高兴见到你。」福尔摩斯在我身后窃笑,我转向她。「拜托,妳有没有搞错?至少替我撑个腰吧。」

「你要我告诉他细节吗?」

「你要我给妳铲子,让妳帮忙挖个更深的洞给我跳吗?」

「拜托,」她顶回来,「我在旁边看就好,你自己就挖得够深了。」

哪里不对劲,我们的斗嘴听起来比平常更刻薄,更小心眼。我停下来,不确定该说什么。

林德救了我。「小鬼,」他边说边拉开门,「别再吵了,否则我就不帮你们做早餐了。」

厨房宽广如洞穴,装潢全是金属、大理石和玻璃。管家已在辛勤工作,把一堆面团排在流理台上。我不知道我在惊讶什么,看过昨晚的正式晚宴后,就该知道福尔摩斯的父母不会自己煮饭。

「哈啰,莎拉。」林德亲亲她的脸颊。「昨天晚会结束后,妳收拾到多晚呀?让我来吧,我们会把早餐端去妳房间。」他朝她露出我很熟悉的表情,迷人到近乎犯罪的笑容完全出自夏洛特.福尔摩斯在耍你手册。

管家红着脸笑了,离开前终于把围裙交到他伸出来的手中。

福尔摩斯坐在流理台边,用拳头撑着头。「你比我有效率多了。」

林德没有马上回答,反而从悬吊的黄铜架上选了一个平底锅。福尔摩斯的视线跟着他的手。「妳应该知道,说真心话最有效吧?」他说,「炒蛋?」

「我不饿。」她往前倾,「你手腕上的瘀青真有趣。」

「没错。」他表现得一副她在谈论天气。「詹米呢?培根?松饼?」

「天哪,谢谢。这里有茶壶吗?我需要喝茶。」

他用刮刀一指,我们俩便做起可以喂饱整个军队的早餐。从头到尾,福尔摩斯都瞇着眼睛坐着,彻底剖析他。

「说吧,」林德终于说,「让我们听听妳的推理是否正确。」

福尔摩斯毫不浪费时间。「你的鞋带绑得很草率──右脚绑法跟左脚不同──西装外套在手肘也皱了。我知道你很清楚,你跟我一样会注意这些事,因此要不是你想向某人传达讯息,就是你真的精疲力尽,管不了外表不够完美,表示你最近碰到的问题非常麻烦。你刚在德国剪头发。别这样看我,这比你平常的发型前卫多了,而且麦罗提到最近见过你,所以你在柏林。如果不抹发油,你的头发会垂下来,就像詹米听的情绪摇滚歌手。喔,你们两个别瞪我了。我刚好知道,林德叔叔从十几岁以来,都去义本同一家理发厅。」她不耐烦地扯扯头发。「你想掩饰你跛脚,脖子又长了好惊人的胡子,还有──你最近有跟人接吻吗?」

茶壶刚好大声呼叫,以致于他们都没听到我笑。

林德用刮刀做出不赞同的动作。「夏洛特。」我发现他们家只有他不叫她的小名。「小宝贝,除非妳同意吃饭,否则我什么都不告诉妳。」

「好吧。」她脸上爬过一抹微笑。「讨厌的家伙。」

林德端早餐去管家房间后,我们环绕流理台坐好。我又偷看了福尔摩斯的叔叔一眼。她说的对,他确实看起来很累。我记得上个深秋,当我不能因为睡觉而松懈时,我也感到这么累。加上他专业的笑容背后隐藏了一丝担忧,我不禁猜想他来萨塞克斯之前在哪里。

「德国。」他看透我脑中的思绪。「夏洛特没猜错。德国政府请我去揭穿一个伪画集团,他们可能大量伪造三○年代一位德国画家的作品。我卧底很深,花了很长的时间。这档事得小心处理,我要赢得一些危险份子的信任,还要接触抄袭林布兰画作维生的紧张艺术系学生,我得知道怎么跟他们说话。」他突然咧嘴笑了。「其实挺好玩的,就像玩打地鼠,只是用枪和假发。」

福尔摩斯扯扯他的袖扣,露出下方的瘀青。「是啊,很好玩。」

「快吃妳的培根,不然我就不解释了。」他把盘子推过去。「我也说了,过去几个月,跟我来往的人都不怎么入流。说穿了,一开始我不太想接这个案子。虽然有趣,但太多跑腿活了,我的腿还是搁在靠脚凳上最舒服。我就像一般人,喜欢解一些小谜题,但这个……嗯。詹米,后来我跟你爸爸相约吃中饭,他说服我接下案子。他说就像以前我们一起在爱丁堡扮侦探。他现在有家室了,没办法像我行动自如,但我每天都寄电子邮件给他,让他远端帮我统整案子。」

「当真?」我困惑地问,「他能帮上忙?」我爸爸容易激动,不负责任,脑袋有点问题。我很难想像他是分析天才。

林德挑起一边眉毛。「如果他帮不上忙,你真的以为我会拖他下水?」

我也朝他挑起眉毛。我爸爸当然可能帮得上忙,或者他只是林德变魔术时需要的观众。碰上福尔摩斯一家,你永远不知道你的定位是什么。

在我身旁,我的福尔摩斯撕起松饼。「对啦,可是瘀青呢,接吻呢。」

「我卧底很深。」她叔叔用夸张的口气说,「非常、非常深。」

她扭扭鼻子。「那为什么你在英国?不是说我不想见到你。」

林德站起身,收拾我们的盘子。「因为妳爸爸有些人脉,我透过不法手段都接触不到。还有我想好好看詹米一眼,毕竟你们两个现在成了连体婴,显然白天和晚上都分不开了。」

福尔摩斯耸耸衣服下细瘦的肩膀,把一块松饼送到嘴边。我看着她手臂的线条,她的嘴唇仍跟前晚一样微肿,仿佛给蜜蜂螫过。或者只是我在幻想,加油添醋,因为我需要编一段故事,凭空生出前因后果?

她差点吻了我,我希望她吻我,一切都没问题。

「如果你们想知道,」林德卷起袖子,站在水槽边说,「我很赞成。」

福尔摩斯朝他微笑,我也朝他微笑,因为我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昨晚好像存在另一个宇宙。在尴尬汪洋中仅仅这一个小时,我们得以像过往一样说话。现在时间过去,我们又分道扬镳了。

如同大多数的惩罚,接下来几天过得很慢。白天我在仆人休息区阳光普照的凹室,读我带来的福克纳小说。这些房间现在大多空着,所以我可以松一口气,不用担心给人找到。我很快就没有话题跟福尔摩斯的父母聊了。虽然我觉得她妈妈很吓人,我并不讨厌她,她只是生病了,又担心女儿。

然而亚历斯泰告诉我们,艾玛的状况开始恶化。她不再跟我们一起用餐。有一天晚餐前,我看到林德指挥照护人员把一张病床扛进大门。

「我以为她得了纤维肌痛。」福尔摩斯从我斜后方喃喃说,「纤维肌痛不需要居家照护。我以为──我以为她好转了。」

我忍住没有吓得跳起来。最近不管我在哪个房间,她都习惯在周围神出鬼没,一旦我注意到她,她就会抛下借口逃走。所以我没有回话,没有试图安慰她,只在一旁看。医院勤务员把床撞上门框时,林德揪起脸。

楼上有名男子大声说,可是海外帐户──不行,我拒绝。是亚历斯泰吗?我听到门摔上的声音。

无所谓了。等我转过头,福尔摩斯早就不见了。

稍后我在客厅找到林德。用「客厅」这个词来形容或许太亲切了──房内铺了牛皮地毯,摆着一张黑沙发,以及一张看来颇贵的矮桌。我原本在走廊上徘徊,寻找消失的好友,却找到她的叔叔和妈妈。

我很惊讶。病床才刚从大门搬进来,我以为她会躺在床上,可是没有──她躺在沙发上,双手掌根抵着额头。林德高大的身躯站在她旁边。

「我卖妳最后一次人情。」他用低沉愤怒的声音说,「我们这辈子最后一次。我希望妳弄清楚,以后别想找我谈学费或财务纾困了。妳要跟我求什么都行,但这个──」

她拖着手滑下脸庞。「林德,我知道『最后』是什么意思。」这个瞬间,她的口气听起来跟女儿一模一样。

「什么时候?」他问道,「妳什么时候需要我?」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艾玛说,「快了。」说完她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她身上所有柔软的部位仿佛都枯萎了,只剩下灰扑扑的疲惫外壳。

林德也注意到了,他伸手想稳住她,但她举起一只手制止他。她踩着缓慢艰困的步伐,走出房间。

林德仍背对着我说,「哈啰,詹米。」

「你怎么知道是我?」我轻松地说,「你们的拿手活都该换了,现在这招我都快见怪不怪了。」

「坐吧。」他示意我在沙发坐下。「夏洛特人呢?」

我耸耸肩。

他说,「我想也是。」

「福尔摩斯太太还好吗?」我试图改变话题。

「不好,」他说,「看就知道了。我问你──我当然跟你爸爸有联络,但我想听你亲口说──你们家最近如何?你亲爱的妹妹呢?她还喜欢彩虹小马吗?还是叫别的名字?詹姆非常想她。」

「薛碧很好。」我说,「她已经过了喜欢彩虹小马的年纪,开始替狗狗画肖像画,也开始研究我们家附近的中学了。」

林德朝我微笑。「詹姆吵着要送她去雪林佛学院。你们上同一所学校也许不错,星期天全家一起吃晚餐,周末去打迷你高尔夫球,或去溜冰场。溜冰场算家庭活动吧?」

「呃,对。」虽然我颇确定他想讲的是溜冰,而且我宁死也不要溜。「不过我听到你说『别想找我谈学费』。我们没有钱送薛碧去雪林佛学院,只靠我们家不可能。大家都知道你替我出学费。」

他的笑容消失了。「那句话不包括你们家,永远不会。詹米,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爸爸这一边,因为我知道他绝不会要我……算了。听我说,别担心你会为这场战争牺牲,有我在就不会。」

一场隐形的战争,流着看不见的血。也许并非看不见,只是不是我们的血,时候还没到。李.道布森已经牺牲了,我也差之毫厘就成为刀下亡魂。我问他,「到底怎么开始的?」这个问题纠缠我好几周了。「为什么福尔摩斯家要雇用奥古斯特.莫里亚提?我知道是为了宣传,可是你们恨死彼此了,为什么福尔摩斯的爸妈要冒险?」

「我跟你说,讲起来很长喔。」

我笑了。「也是,我忙着吃闭门羹,不知道哪来的时间。」我没胡说,今天下午我还能做什么?福尔摩斯不肯帮我填的空,我还不如自己填一些。

「好吧。」他说,「不过如果你要逼我说,我们得先泡壶茶。」

十分钟后,我们端着泡好的伯爵红茶,坐回沙发上。

我听到远方传来海潮声。「你很清楚夏洛克.福尔摩斯跟莫里亚提教授的纠葛吧?夏洛克打败不少『恶名昭彰』的坏人,但莫里亚提是其中的高手,真正的恶棍。英国所有的罪犯都付保护费给他,由他规划其他人的行动,将他们组织成网络,而福尔摩斯成功从这面网推算出织网的蜘蛛。」他下意识揉揉太阳穴。「你听过了就说一声。」

我吹吹茶说,「我听过了。」世上一半的人都听过了。夏洛克.福尔摩斯迎战莫里亚提教授;福尔摩斯和华生医生为了躲他,逃到瑞士;我的曾曾曾祖父站在山丘上,俯瞰瀑布,猜想他的好友兼搭档是否死在水底深渊。福尔摩斯和莫里亚提那天双双失踪,莫里亚提自此消失,福尔摩斯则在铲除犯罪天王的余党后,时隔多年才回到贝格街。

至少故事是这么写的。

「小时候我一直不懂,为何我们对莫里亚提如此执着。」林德说,「好医生的故事从来没提过他,直到〈最后一案〉,好像才创造出这号人物,来解释夏洛克调查过的所有神奇妙案,然后他又消失了。小时候,我们对他们家还满客气的,甚至有点不好意思。他们的名声不太好──毕竟背负了恶名昭彰的姓氏──大家都说狗改不了吃屎。我跟爸爸说过他们又不是犯罪界的天王。」

「他的反应如何?」

林德摸摸往后梳的头发。「不太好。」他坦承,「他跟我说,那家人骨子里有犯罪基因。奥古斯特的事件发生时,我们两家也许相安无事,但二十世纪大半时间,我们两家都纠缠不清。」

我说,「我们有吗?」然后赶忙改口,「你们有吗?」据我所知,二十世纪大半时间,华生一家都在牌桌上把大笔财产拱手送人。

「先说抱歉,我可能会搞错日期。」林德边喝茶边说,「一九一八年,费欧娜.莫里亚提乔装成男人,混进新新监狱当狱卒。据我所知,她在腰上绑面粉袋壮大身形,整套装束显然厉害极了。她花了两个月痛打世上最老练的罪犯,八成也收集了情报,然后就辞职了。两周后,她乔装成另一个男人,在光天化日下抢银行,遭到逮捕,关了起来。那天晚上,她用过去十天挖的隧道,从新新监狱送了二十名囚犯出来。那条隧道还通过哈德逊河底下呢。」

我悄悄吹了声口哨。「她成功了吗?」

他咧嘴一笑。「隧道有两端吧?我的曾祖父在出口烧起营火,可怜的囚犯全都大叫着跑回牢房。他们以为找到自由……却只找到一片浓烟。她最后也给关起来了,不过这个计划确实很聪明。至少有五名囚犯是她父亲的副手,这些人帮忙养她长大,她父亲过世后,他们逃到美国,躲避夏洛克.福尔摩斯无远弗届的魔掌。」林德挑起一边眉毛。「感情用事,最后总会害了你。」

他朗诵般说出这句话。我说,「你不真的会相信吧。」

「到头来她绝对信了。说来好笑,费欧娜超级有钱,绝对能收买当地法官,收买警方,收买坦慕尼协会的黑帮。她当然试了,但没有人敢碰她的钱,大家都担心牵扯上我们家的后果。最后有人写信给他的老朋友亨利.福尔摩斯,他马上搭船到美国,及时揭发并阻止她的阴谋。」

「我想故事到这儿还没结束吧。」

「没错,就这样继续下去。一九三○年,格拉斯哥,银行金库抢案。所有罪魁祸首都抓到了,但珠宝仍然下落不明。你猜后来谁戴着一百万镑的红宝石出席社交场合?」他看到我的表情就笑了。「詹米,你在美国待太久了。我说的是英镑,不是重量单位。据说他们雇来的打手使用滑轮系统,透过下水道把红宝石送到他们手上。昆汀.莫里亚提宣称妻子的珠宝都是遗产,但强纳森.福尔摩斯靠两只老鼠、一把手术刀和一条淑女的手帕,就戳破了他的说词。一九四四年,莫里亚提家趁着二战大肆搜括欧洲的博物馆。一九六八年,他们主宰诺贝尔奖委员会。一九七二年,有人找上我姊姊阿拉敏塔,请她破解用法兰西斯.培根的替换式密码写的一串讯息,讯息内文在协商出售核子弹头,卖给华特.莫里亚提。莫里亚提家要核子弹头做什么?八成是转卖出去,大赚一笔。他上了法庭,结果两名陪审团员得了罕见的癌症,法官的太太失踪。这些事都没见报,静悄悄的。然后有人杀了阿拉敏塔的三只猫。」

「天哪,」我说,「太恶劣了。」

「华特.莫里亚提十六周后就出狱了,真是法界的耻辱。然而你一定要记得,他们家并非全是坏人。」他又倒了一杯茶。「其实每一代都只有一颗老鼠屎,其他的人……嗯。我年轻的时候,认识一个叫派翠克.莫里亚提的。我们在牛津的派对巧遇,喝得烂醉,就躲到角落去互相比较,聊起我们两家的孽缘──虽然比现在好多了──他说我们之间的差异,在于福尔摩斯家是冷酷的乐观份子,他们家是享乐的悲观份子。」

「冷酷的乐观份子?」我的福尔摩斯感觉不怎么乐观。「什么意思?」

「你知道正义女神的传统形象吗?蒙眼拿着天秤,用闪亮的黄铜塑成,不得触碰。我认为那就是我们,为了批判他人,必须把自己隔离开来。并不是所有福尔摩斯家的人都是侦探,差得远了。大部份都进了政府工作,有些是科学家,有些是律师,我有一个很无聊的表亲是卖保险的。可是我们当侦探时,通常习惯悠游法外,运用自己的资源。有时法律无法制裁,我们就会兼任陪审员。想要握有这等权力……不能受到情绪左右当然很合理。知道眼前的人会留下嗷嗷待哺的小孩,对于将他绳之以法真的有帮助吗?况且重点是,我们天生就不热情。大脑才是我们的主体,身体只是四处移动用的工具。但随着时间过去,我们越来越僵化,长久以来只顾自己,变得冷漠。或许我们的能力因而更强,因为要做这一行,你非得相信自己能带来改变,让世界变得更好。假如你自认能让世界变得更好,你一定是超级严重的自大狂。」

「莫里亚提家呢?」

林德越过杯缘打量我。「他们有用不完的钱,遭人唾弃的姓氏,其中不少人长大成了天才,所以他们自认应得世上最好的一切。亲爱的华生,接下来你可以自己推论。不过直到现在这一代,他们家才同时出现这么多堕落至极的家伙。我真怀念派翠克那种人。」他笑着说,「他后来成为避险基金经理人,顶多犯点小罪,设计几个庞氏骗局。现在这群……嗯,奥古斯特是个好孩子,派翠克再怎么样都比不上他。奥古斯特聪明绝顶,对夏洛特很有耐心。艾玛和亚历斯泰之所以雇用他,是因为当时亚历斯泰快成为媒体风暴的焦点,我们需要赢得大众的好感。过去二十年,我们跟莫里亚提家都没有冲突,大家的记忆都模糊了。那时这个主意感觉不错。」

我说,「这场战争结束前,好几块墓碑上都可以刻这句话了。」

「你的幽默感还真讽刺。」他的眼神飘向远方。「不过你说的搞不好没错,整个循环又重新开始了。」

「我们家呢?」我问他,「这段路上我们都没有参与?」我知道我听起来很幼稚,但是我读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故事长大,爸爸总自喻为退休的侦探。我还以为我们会一直身处事件中心,陪在福尔摩斯一家身旁,为正义而战。

「很久没有了。」林德说,「或许我们家太多人都像机器人,太孤僻了。当然我们两家关系和善,但我们不是朋友,没有成双成对。直到我碰到你爸爸,直到你碰到夏洛特。」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倾身拍拍我的肩膀。「你对她有正面影响。给她一点空间吧,我觉得在你之前,她从来没交过朋友。」

于是我给她一点空间。

早上我读我的福克纳小说,下午在寂静中逛他们家的图书馆,拿下我想读的书,但我不会真的读,因为每一本都是初版,书页侧边刷金,纸页细致,应该拿来欣赏,永远不该打开。我很怕毁了这些书。我为了许多可悲的原因担心受怕,我害怕几周后回到学校,却失去福尔摩斯的友谊,我担心后颈刺痛的焦虑正是失落的前兆。我简直一团糟,连晚餐时都甩不掉低落的心情。林德取代艾玛.福尔摩斯,坐在我旁边,为了逗我开心,他跟我讲了许多爸爸粗俗滑稽的故事,结尾似乎都是他们其中一人把另一人保释出来。

「我一直懒得去申请执照,但警方不喜欢跟业余人士工作。」他顾自咧嘴一笑。「不过客户可喜欢了,再欢迎不过。提醒我改天跟你说你爸爸和红发女驯兽师的故事。」

「拜托。」我说,「拜托千万别告诉我。」

福尔摩斯在哪儿?她在场,却也不在,安静得像电线上的乌鸦。她爸爸用德文跟当晚的客人聊天,他是法兰克福来的雕刻家,不会说英文。晚宴客人的名单很长,每晚都有一到两人。吃完饭后,林德和亚历斯泰就会跟他们溜进书房,关上门。等他们起身离桌总是度日如年,否则我们无法离开。

接着当天的咒语就会解除,我和福尔摩斯会回到我的房间,突然我们就又能说话了。

第一晚她站起身,拉直裙子,好好看了我一眼,才大步踏出餐厅,走过走廊。我跟着她,仿佛身在梦中,最后在大宅悠长蜿蜒的走廊转角跟丢了。但我知道她会在哪儿,就在客房,我的床尾。她脱掉脚上的高跟鞋,一只手指勾着一只鞋,擡头看向我,咬着嘴唇。这个画面应该很可笑才对,我却觉得胸口一阵发热。

我口干舌燥地说,「嗨。」

她说,「嗨。」她拿起隐身在深色地板上的百科全书。「你对《薄伽梵谭》知道多少?」

一无所知。

我完全没听过这首七百句的梵文史诗,也不知道为何周二半夜在她爸妈家,我应该要对这首诗感兴趣,明明前一晚她才像鬼魂溜上我的床,把我拉到她身上。她整晚醒着,告诉我这首诗的历史,直到我缩成无害的一球睡着。

隔天晚上,她跟我讲起《一千零一夜》。

早上福尔摩斯不见人影。我拉开窗帘,只见到更深沉的黑暗。我坐在窗边的位子,读更多福克纳的小说。福尔摩斯名叫老鼠的猫从脚边怒目瞪着我,我猜想她是否透过牠的眼睛看我。我猜想我是否身处重播的循环,一个实验,永无止境的恶梦。我在走廊上闲晃时,可以听到她拉小提琴,可是她不在混乱的地下室,也不在客厅,哪儿都不在。她演奏的琶音仿佛从房子的地基飘扬而起。

我像维多利亚时代的鬼魂在屋子里游荡。当我经过通往亚历斯泰书房的走廊,行经两旁挂满的画,我可以清楚听到他说,他不会再打来了,也可以听到林德回答,你不需要离开这儿,我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弦外之音永远是钱,关于岌岌可危的钱财和家族大宅。虽然我只听到片段,却无法拼凑出全貌。我周遭处处可见财富和权力,为什么要悄声争吵?一旦赢得奖赏后,就要这样抓着不放吗?

我发现我查起火车时刻表。什么时候我能回伦敦?一星期后就是圣诞节了,妈妈会送薛碧一个画架,我想看她拆开礼物。我心想,我可以去伦敦,我可以打电话给蕾娜,看她是否跟我的雪林佛室友、她的男友汤姆在一起。我见到他们一定会如释重负,我们可以玩牌,喝得烂醉。我忍不住想到,整个秋天为了钱监视我的家伙,现在可能是我唯一的朋友了。当下我就知道我需要砸东西发泄。

于是我来到福尔摩斯家的人工湖旁。这时下午四点,室外一片漆黑,我又不相信我找得到海边。大海真的存在吗?或者只是声音,远方虚幻的存在,用重量威胁我们?无所谓了,我不需要到海边,我只需要湖边半掩的巨大石头,只要用手指从泥巴中挖起石头,再用手臂用力丢向黑暗的水面。

林德找到我时,我已经从工具间拿出小斧头,开始找别的事做了。

他说,「詹米。」他很明智,跟我保持一段距离。

「林德,」我说,「现在别烦我。」树下够多枯枝让我发泄了。我开始把枝干踢成一堆,寻找最大最粗的树枝,才能反抗我的攻击。

「你在做什么?」

我瞥了他一眼。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平常调皮的笑容消失无踪。「我在用健全的方式发泄怒气,」我用比引号强调般的口气对他说,「所以别管我了。」

他不理我,还靠近一步。「我可以从小屋拿锯木台给你。」

「不用。」

「或者外套。」

「滚开。」

他又靠近一步。「还是替你拿一把更大的斧头?」

听到这儿,我停下来。「嗯,好吧。」

我们静静工作,从粗壮的树干砍下枝叶,除掉树瘤上的杂枝。房子附近都没有平台,于是我将第一块木材放在地上,堆几块石头撑住,然后把斧头举到头顶,用力往下挥。

我伸手不见五指,只听见脑中的血流。林德摆好下一块木材,我劈了那一块、下一块、再下一块,感到肩膀越发灼痛,最终转变成麻痹脑袋的重度疲倦。我停下来喘气,双手的水泡都流血了。许多天以来,我第一次感到像自己。这种感觉流经全身,过了几分钟,才消失而去。

林德说,「好啦。」他拍干净衣服。「可惜这栋房子只有瓦斯壁炉,否则你就是英雄了。」

我坐在木材堆上。「我不需要当英雄。」

「我知道。」他说,「不过有时候,当英雄比当人容易多了。」

我们一起擡头,看向小丘上耸立的大宅。

我说,「我以为夏洛克.福尔摩斯养蜂。」我可以打开每个蜂房的门,把蜜蜂导进那间糟糕的巨大餐厅,让牠们在墙上筑巢。「我一只蜜蜂都没看到。」

「他的小屋现在是我姊姊阿拉敏塔在住,就在巷子尽头。」他说,「我不常过去,她不太欢迎访客。」

我试着举起一只手臂,伸展几下。「我猜你继承了家里所有的友善基因。」

「亚历斯泰也有分到一些,外加家里的老宅。」他的声音带有一丝苦涩。「不过你说的对,我有朋友,我会办派对,出乎大家意料之外,我偶尔也会出门。而且假如我的推论正确,福尔摩斯家近代只有我曾坠入爱河。」

我张开嘴,想问他夏洛特.福尔摩斯的爸妈,却又打消了念头。即使他们彼此相爱,似乎也无关紧要。

「你还跟他在一起吗?」我顿了一下,「对方是男生吧?」

林德叹了口气,在我身旁坐下。木材堆在我们加总的重量下摇晃。「你想跟夏洛特怎么样?」

「我──」

他举起一根手指。「别跟我说『男朋友』或『好朋友』,或其他模棱两可的答案。这些词汇的定义都太广了,讲明确点。」

我没有要说这两个词。我本来想叫他别管我们的闲事,但这不再是我们的闲事了。

「她让我变得更好,我也让她变得更好,但现在我们只让彼此变得更糟。我想回到以前的样子。」听我这样讲,感觉好简单。

林德问道,「我可以给你一点建议吗?」他的声音像我们周围的黑夜,隐蔽又哀伤。「她这种女生从来不是女生──然而她还是女生。至于你呢?无论如何,你都会受伤。」

还说什么模棱两可呢。「什么意思?」

「詹米,」他说,「唯一的出路只有坚持下去。」

我实在太累,没有精力跟他讨论下去,于是我改变话题。「你有打听到什么吗?你的联络人有给你有用的资讯,让你带回德国吗?」

他瞇起眼睛。「算是有。我发现我需要跟哈德良.莫里亚提谈谈,但我想应该不只我一个。」

哈德良.莫里亚提是艺术收藏家,也是诈骗高手。今年秋天我才得知,他还是欧洲晨间脱口秀经常邀请的嘉宾。听到他跟艺界丑闻有关,我完全不惊讶。

「一切都还好吗?我听到有人吵着要走。」我垂下眼。「我知道不干我的事。」

林德说,「没错。」不过他拍拍我的肩膀。「做了这么多体力活,你今晚会睡得很好。不过我建议你自己睡,记得把门锁上,再拿椅子抵住门。」

「等等。」我顿了一下。「你跟那个人,你们还在一起吗?你一直没回答我。」

「没有。」他轻碰我的肩膀,起身准备离开。「我们从来没在一起。他不──他现在结婚了。应该说之前结过婚,现在又再婚了。」

我开始拼凑出我的谜团了。

因为历史总是轮流转,如果林德爱过我爸爸,那我的人生更是如此。我想起他列的清单。第七十四条:不管你跟福尔摩斯之间发生什么事,请记得不是你的错,而且不管你怎么努力,大概也无法避免。我看着林德.福尔摩斯走上小丘回到大宅,然后把头埋进手里。

我锁上房门,拿椅子抵住门。我独自上床睡觉,醒来时发现夏洛特.福尔摩斯缩成阴暗的小球,躺在地上。

「华生。」她从地毯上擡起头,睡眼惺忪地说,「你一直收到简讯,所以我把你的手机从窗户丢出去了。」

她说的那扇窗还开着,冷风不住灌进来。我居然没有拿毛毯包住她,没有尖叫,没有逼她给我答案,也没有拿汽油浇了整个房间,实在了不起──我向来都很了不起。

至少我们在一楼。

我尽可能冷静地下床,跨过她,从一丛玫瑰中捞出我的手机。「八封简讯,」我说,「我爸爸传来的,跟林德有关。」

「喔。」福尔摩斯坐起身,揉揉手臂。「你可以把窗户关起来吗?冷死了。」

我用力关上窗户。「看来妳叔叔昨天没跟他联络。感觉没什么大不了,只是过去四个月我爸爸每晚都有收到他的电子邮件。他希望我们去查一下,确定他没事。」

我尽力了,却仍想起林德孤苦的声音。我爸爸。我爸爸,永远穿得乱七八糟,自我感觉良好。我爸爸,在两个国家之间跌跌撞撞,困在没有出路的公司,手写一些糟糕的推理故事,还在电话上扮演不同角色的声音,夸张地念给我听。居然有人能如此爱他,真是世纪之谜。

福尔摩斯的视线扫过来,打量着我。「你最后一个见到他。」

「是吗?」

「林德没去吃晚餐,你也是。」

昨晚我无法面对一整桌打探批判的眼睛,于是我从厨房拿了两片面包,就回房间了。「我没去吃饭没错。」

「对,你们两个去──」她仔细盯着我的手。「砍柴?当真,华生?」

我说,「那是我的发泄方式。」她浑身发抖,于是我从床上拉来棉被,围在她肩膀上。

「对不起喔。」她一边怒吼,一边甩掉棉被。「我忘了我们只要几小时不谈你的感受,你就会变成文青伐木工。好像的感觉都不重要。」

「没错,妳的感觉都不重要。妳成天躲着我,在隐形橱柜里拉小提琴,封住房门,假装妳不存在,这样要跟妳讲话真容易啊。和妳比起来,我真是敏感过头。是妳撬开门锁,踢掉椅子,跑来睡在我的地上耶。」

「我才没有。」她说,「我从那扇窗户爬进来的。」

椅子其实还卡在门把下。「为什么?妳说得出来为什么昨天晚上要跑进来吗?」

「我想见你,但我不想跟你说话,所以我等到你睡着才进来。」她说得好像我是个白痴。「有那么难懂吗?」

「来吧,怪胎。」然而我的声音有些紧绷。虽然她口气轻快,眼中却充满酷似痛楚的神情。我好恨自己是罪魁祸首,我现在光站在这儿,就造成她的痛苦。「我们去找妳叔叔吧。他八成在对园丁灌迷汤,或教邻居的松鼠唱歌。」

他不在花园,不在厨房,不在客厅,也不在大家硬要称为「弹子房」的撞球室。我脚下的大理石地板好冰,于是我快步跟在福尔摩斯身后。她用灰尘色的拖地长袍包住身体。

我们靠近前厅时,我说,「他可能去义本办事了。」

她叹了口气,指向远眺院子的窗户。「当然不可能,昨天晚上下过雨,但车道上没有新的轮胎痕。我们不如去问我爸爸。有很多方法能离开这里,林德可能在赶时间,我们不知道他在这里发现了什么。」她又迈开脚步,爬上楼梯走向她爸爸的书房。

我赶忙追上去,一面问道,「发现什么?妳有在听?」

「我当然有在听,在这栋悲惨的房子里还能做什么?」

「妳不是在躲我?而是在偷听?」

她想了一下。「可能两者都有吧。」

「算了,继续说。」

「据我所知,林德在搜集资讯,好让他在德国扮演的角色更逼真。哪些黑帮有哪些管道,哪些廉价艺术家会画伪画赚外快,哪些人跟其他哪些城市有联系。他特别在追踪两名伪画家,一个叫葛瑞琴,另一个叫纳萨尼尔。」她皱起眉头。「还是纳萨尼尔是他现在的男朋友?或者他兼具两个身分?那就有趣了。」

「福尔摩斯。林德?失踪?」

「喔对。我一直透过管路听到他的名字,但背景资讯不够,我无法判断他跟我叔叔的关系。」

「管路?」

福尔摩斯绕过转角。「从我的衣柜通到我爸爸书房的管路。」我想起她无所不在的怪异琴声,不知从何而来。福尔摩斯在衣柜里拉琴时,乐音一定透过通气管溜了出来。我想像她在地上一团衣服当中,头往后靠着墙,闭起眼睛演奏奏鸣曲。「但这些都无法回答我们现在的问题。因此,去找我爸爸吧。」

我说,「福尔摩斯。」如果没有必要,我不想跟她爸妈打交道。「等一下,他有没有留讯息给妳?妳查过手机了没?他可能早就解释清楚了。」

她皱起眉头,从长袍口袋掏出手机。「我有一则新留言,」她说,「五分钟前,号码我没看过。」

我们在走廊停下来,她开扩音播出留言。「小洛,我很好。」林德用过度愉悦的声音说,「很快再见啰。」

她不可置信低头盯着手机,又播了一次。

「小洛,」留言说,「我很好。很快再见啰。」

「这不是他的号码。」我盯着她的萤幕说,「这是谁的号码?」

福尔摩斯马上按下回拨键。

您拨打的号码已经停用。她又试了一次,再一次。然后她跳回留言──「小洛,我」──他还没说完,她就把手机收起来,我可以听到微弱的声音在口袋里播放。

「他不会这样叫我,」她说,「他从来──我需要去找我爸爸。」

我们来到通往书房的走廊,一长排肖像画低头怒目瞪着我们。我正想问福尔摩斯还偷听到什么,走廊尽头的门就打开了。

「小洛。」亚历斯泰挡在门口。「妳在这里做什么?」

「你有看到林德叔叔吗?」她扭着双手,一面问他,「他今天应该要带我和詹米去镇上。」

我猜想要怎样才能对福尔摩斯家的人撒谎,我从来没成功过。如果你也是其中一员,就做得到吗?

从亚历斯泰朝女儿露出的严厉眼神来看,我判定还是不可能。

「他昨天晚上离开了。他长期不在德国,害他的联络对象开始起疑了。」他出格似的挥挥手。「当然,他说他爱妳,祝妳好运,之类的。」

门后传来声响,福尔摩斯的爸爸举起手臂挡住门。「妈?」福尔摩斯问道,试图绕过他。「她在里面吗?我以为她在她房间。」

「别这样。」他说,「她今天很不好受。」

「可是我──」她从他伸直的手臂下钻过去,跑进书房。

房内不见病床的踪影。我好几天没看到艾玛.福尔摩斯,一直以为她在卧房,然而她却在这儿,瘫躺在沙发上,仿佛跌倒在上头。她灰金色的头发塌垂在脸旁,身上穿着跟女儿一样的长袍,里头的睡衣看起来又皱又臭。我张开嘴,但她举起一只手。我瞥向福尔摩斯,她僵直了身体。

这栋房子完全不像我家的公寓,我们家连去上厕所都会绊到彼此。在这里,你可以连续好几周只见到苍白的大理石地板、漂浮的楼梯、隐形的塑胶椅。你会开始相信世上只有你一个人。

她妈妈唐突地问道,「妳圣诞节有什么计划?」她的声音宛如严厉的细语。

「我──」

「我在跟我女儿说话。」然而她怒目看着亚历斯泰。她习惯呼风唤雨,现在如此病弱,一定很糟糕。

亚历斯泰清清喉咙。「小洛,妳哥哥刚表示希望妳去柏林过节。」

「喔。」福尔摩斯把双手插进口袋,我可以听到她脑中的齿轮开始转动。「是吗?」

「不要让妳妈妈烦心,」他说,「我们可以理性讨论这件事。」

「她非去不可。」艾玛挣扎着用手肘撑起身,像逃跑的螃蟹。她的呼吸很沉重。

亚历斯泰喃喃说,「她不用去。」他没有伸手去帮她。「我宁可小洛待在这儿,我们几乎跟她见不到面。」

福尔摩斯一脸惊恐,但她的声音很冷静。「麦罗好几个礼拜没跟妳说话了。」她说,「妳的嘴角没有抽动,妳跟他说过话以后都会这样。

「我生病了。」她妈妈说,虽然病状从外表明明就一目了然。「生病足以改变每个人的小习惯。」

「没错。」她女儿不屈不挠继续说,「可是妳找来的医生──高门医院的麦可医生──不是纤维肌痛的专家。她专攻──」

她母亲说,「毒物学。」

听到这儿,亚历斯泰转身退到走廊,在身后用力摔上门。

毒物?

「她还专攻奈米科技。」福尔摩斯喃喃自语,但她的情绪明显赶不上思绪。接着:「喔,天哪,妈。毒物?可是我没发现任何迹象,我应该要──我从来不希望──」

她妈妈的眼睛炯炯有神。「妳干涉鲁西安.莫里亚提之前就应该想到的。」

我一阵头晕,只好靠着墙。我现在还会梦到秋天我碰上的事。有毒的弹簧,发烧,幻觉。与其说中毒,不如说我是刻意遭到感染,但布莱妮.戴恩斯仍把我弄成苍白无助的废物。我无法想像艾玛.福尔摩斯的感受。

「林德在哪里?」福尔摩斯挺起肩膀问道,「为什么他不告而别?」

我准备好面对反击,但她妈妈眼中的火光熄灭了,她的脸色又变得死灰,可以看到额头上的血管。我记得看过她的照片,她穿着俐落的黑色套装,嘴唇画上深深的红色唇膏,浑身发散权力的电光,像剪断的电线。我无法将她与眼前疲惫的女子画上等号。中毒,我心想,天哪。她一定跟公司请假了。福尔摩斯说她是做什么的?她不是科学家吗?

艾玛.福尔摩斯说,「这个问题现在不重要。」她闭上双眼,专注说出每个字。

「妳是说妳中毒几天后,林德就像逃犯一样溜走,我完全不需要担心?」她转向书房大门。「妳是说这都是计划的一部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追踪确认下毒发生在你们抵达那天,只是单一事件。我们也采取了防范措施,控制吃的食物、呼吸的空气,裁减佣人数量。我们很快就会查清楚了。可是现在……小洛,为了妳的安全,妳和詹米不能继续待在这里。我把旅费转进妳的帐户了,去找哥哥,离开这栋房子。」说完她举起一只手,好像要碰女儿,但福尔摩斯不理会她。她僵硬地挺直背,瞇起双眼。

她妈妈说,「妳必须相信我们是为了妳好。」

「为了我好。」福尔摩斯说,「也许是为了妳好吧,但不是为了我,永远不是为了我。妳是化学家,明天妳就能掌控全局了。如果妳要我去──」

「妳一定要去。」

「那我就要去找叔叔的下落。假如我没猜错,他现在非常危险。」

艾玛看着我,露出绝望的眼神说,「你跟着她去。」这句话不像命令,反而像恳求,向女儿求和的表现。

这个家族的每个人似乎都在与自己抗衡,愤怒、爱、忠诚和恐惧全部叠合在一起,混成无法辨识的混沌。我张开嘴,打算拒绝她,说我妈妈会杀了我,我不是她女儿的男仆或保镳。我打算说我认识的人当中,夏洛特.福尔摩斯最能照顾自己,就算她做不到,她也不会让我帮她。

福尔摩斯伸出手,盲目地握住我的手。

「好,」我听到自己说,「我当然会去。」

第四章

我判定手上的筹码不错,能跟爸爸达成协议,否则我没有父母监管就跑去欧洲,妈妈肯定会来追杀我。

我告诉爸爸,「林德离开了。」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福尔摩斯的爸爸说他半夜走的,我猜他的联络对象有点焦虑。」

我一边说,一边盯着跟我坐在后座的福尔摩斯。她从头到脚穿得一身黑:有领上衣、窄筒裤、我也有点想要的黑色翼纹靴子。她的黑色小行李箱配有巨大银色扣环,平放在膝盖上。她的直发顺到耳后,我看她抿着嘴唇,用手机飞快打字。她看起来危险又脆弱,像一声秘密私语化成真人。

她看来仿佛有新案件要办,我不确定我对此作何感想。

通话线路响起杂讯。「所以你要去柏林,去找他。」爸爸语带哀求。我想不起来曾几何时这么多大人连续请我帮忙,好像需要先跟我商量,而不是直接命令我。轻描淡写来说的话,这一周真奇怪。

这一年都很奇怪。

「我要去柏林,」我说,「因为艾玛.福尔摩斯显然被鲁西安.莫里亚提下毒了。」

福尔摩斯听到这儿挑起一边眉毛,但没说什么。我看到麦罗的简讯出现在她的手机上。我查过那个号码了,林德用一次性手机打给妳。很合理啊,他在卧底。

去查手机哪儿来的。哪里买的?谁买的?

这时我的脖子已经伸到极限了。她恼怒地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在我们之间,让我也看得到。

比起爸妈的状况,妳对这件事更感兴趣?中毒?说真的,为什么他们告诉妳,却没告诉我?

她回复,因为我比较聪明又适应良好,比较不会想复仇。

是这样吗。

我问你,你已经把鲁西安从泰国拖出来,开始拔他的牙了吗?

还没。我会先派一组保全到萨塞克斯老家。

嗯,很好,但别太超过。

麦罗问道,当然。妈妈的事没让妳太难过吧?

福尔摩斯迟疑了一下才敲出回应。没有,当然没有,状况都控制住了。

「显然她被下毒了。」爸爸重复我的话,唤回我的注意力。「老天,詹米,你还真会卖关子。我也不是没看过他们碰到这种事──但我跟你说,福尔摩斯家向来懂得照顾自己。你去了那边,还是麻烦打探一下林德的消息好吗?麦罗一定知道什么,他手下的密探都有密探。我也想自己来啊,但我不知道怎么直接连络他。」

「没问题。」说完我准备开始谈条件,「我可以帮你,但你要答应告诉妈妈为什么我不回伦敦过圣诞节,而且你要确保她不会跑来找我。」

他长长呼了一口气。「这就是你要的礼物吗?我被骂到狗血淋头?」

我告诉他,「不然你也可以自己飞去德国找林德。」这话不公平,因为我知道他就想这么做。然而我同父异母的弟弟们还小,就算为了寻找失踪的好友,爸爸也不可能在圣诞节抛下他们。

我听到爸爸哼笑一声。「你真的很了不起。」他说,「好吧,如果你跟麦罗打听状况,我就跟你妈妈解释。我相信他能派几个人去找他的叔叔。」

我可以告诉妳,林德不在城里。福尔摩斯手机萤幕上的简讯显示,至少不是以他本人的身分。

当然。福尔摩斯回复,我需要你在十字山区和腓特烈海因区的联络人。那里不是有间破旧的艺术学校吗?

等一下。

「我不知道妳在讲什么。」我对她嘶声说,「我以为我们要去柏林。十字山在哪里?」

「在柏林。」福尔摩斯说得一副理所当然。

爸爸问道,「詹米?」

「你可以把那些电子邮件寄给我吗?我认为会派上用场。」

他迟疑了一下。「我看还是不要,」他终于说,「如果你需要某些资讯,我可以转达。」

「为什么你不寄给我就好?」

「詹米,如果夏洛特几个月来每天写信给你,说实在话,你会二话不说就把信全部转寄给你爸爸吗?」

「当然会。」我当然不会,但没时间跟他争辩了。机场已经出现在远方。「爸,我得挂了。」

「你要保证不会自己跑去找林德。他进行的计划很复杂,我不希望你搞砸了。跟我保证。」

不是那样很危险,也不是我不希望你冒险,他只是不要我泄漏林德的卧底身分。很高兴知道一如往常,他把优先顺序排得很清楚。

「我保证我们不会跑去找他。」我完全口是心非,「怎么样?」

司机叫道,「小姐,我们到机场了。」福尔摩斯突然在我身旁朝手机发出惊恐的笑声。

萤幕上显示,我替你们找了向导,但我担心你们都不会喜欢。

「不行。」因为这下我想起来到底哪个人替麦罗.福尔摩斯工作了。「不行,绝对不行。」然后我吐出在英国暗巷听过有人惨遭毒打时骂的几句脏话。

「詹米?」爸爸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挂掉电话。我忍不住盯着福尔摩斯该死的手机萤幕,上头现在显示:叫华生嘴巴放干净点,好吗?我可怜的窃听员耳朵都要长茧了。

虽然有记忆以来,我就在英美两国来来去去──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我很少去别的地方旅行。我们家的假期总是很无聊。我在康乃狄克州长大,必然和家人南下去过纽约市一趟,但那回我们都在连锁餐厅吃饭,外加看了一场老虎滑轮的百老汇表演。(跟大部分的事一样,都是我爸爸的错。)搬到伦敦后,我只度假过一次:妈妈租了一台露营车,带我和妹妹去修道院森林,其实就在伦敦市南端,离我们家不到一点五公里。我们在那里待了四天,从头到尾都在下雨,我和妹妹必须睡同一张折叠床,最后一天早上醒来时,她的手肘根本卡在我嘴里。

简而言之,跟夏洛特.福尔摩斯去柏林完全不同。

灰石公司总部位在柏林东北方的米特区。麦罗起初创立的是科技公司,专精监控,后来他发现有些事人类明显做不到,就扩张了业务范围。我只知道他的员工──他的士兵和间谍──是伊拉克当地主要的独立部队,还有在福尔摩斯的国中毕业典礼上,麦罗命令他的私人保镳给每个人搜身。

离开机场的计程车上,福尔摩斯飞快告诉我这些资讯,甚至说了更多,虽然大部分我都就知道了。我不确定她是以为我记忆不好,还是她紧张在找话讲。她会紧张很合理。十分钟后,我们将见到一个人,他哥哥今年秋天想尽各种创新有趣的方法想杀掉我们,他自己则诈死逃离家人(和牢狱之灾)。夏洛特.福尔摩斯曾深爱过他,还因为他不爱她而试图陷害他入狱。奥古斯特.莫里亚提有纯数学的博士学位,白马王子般的笑容,他哥哥哈德良八成教过他运送买卖赃画的大小事。麦罗还能找谁当我们在柏林的向导?

我想把我的斧头要回来,或把麦罗的头插在尖棍上。

柏林不见一丝积雪,比伦敦温暖。我发现我其实不太了解这个城市,我对柏林的认知都来自世界史课本和二战电影,我听过纳粹,知道德国生产最好的车,以及德文复合名词能描述我不知道有名称的情绪。妈妈听收音机的交通报导并哈哈大笑时,总喜欢提起幸灾乐祸这个德文名词。她会说,哪个伦敦人会蠢到买车。我们跟正统伦敦人一样搭地铁,至少她认为正统伦敦人都该这么做。

现在我看到的柏林令我稍稍想到伦敦,因为每栋建筑似乎都经历过重生。我们经过一家杂货店,门面是旧博物馆;一间邮局改装成艺廊,德国联邦邮政公司的旧标志淡去,下方橱窗展示着……耳朵的雕塑。我瞄到一根灯柱后方的砖墙上立着一根画的灯柱。建筑物和广告看板上处处可见艺术作品,壁画从砖墙一路爬到街上,大大写着扼杀资本主义、相信一切、把眼睛张大。文字都是英文──我猜因为英文是通用语言,不过我也听说外国艺术家受到低租金和当地社群吸引,大举来到柏林。我很意外没有一幅涂鸦被盖掉,整座城市似乎由涂鸦拼凑而成,同时彰显转变与不满。在我眼中,新颖干净的店面反而看似尚未完成。

不过并非整个城市都像这样,越靠近米特区尤其明显。车子开进社区,经过一个又一个小如邮票的公园。随着灰石公司越来越近,我们经过豪华美丽的旧博物馆、巨大的旋转木马,以及藏住花园的高墙。

我掏出笔记本,仔细记下来。福尔摩斯也从车窗往外看,但我不认为她有把风景看进去。她早就来过了,况且假如我是她,我会花时间思考能跟奥古斯特.莫里亚提说什么。

车子开到灰石公司门口时,我已经写了一页的笔记。计程车停下来,我赶忙收尾。

快点,华生。」福尔摩斯把一张钞票抛给司机,拖着我下车。

原来灰石公司占据了一座玻璃帷幕高塔的顶端十层,高塔俯瞰整个街区,显得新潮又古怪。由于大楼备有私人保全──毕竟是麦罗的公司──我们必须通过金属探测器、全身扫描,分别按压两次指纹,才能搭货梯上楼找他。每一层都是办公室,他的豪华公寓在最顶楼。

我第十次问福尔摩斯,「他知道我们要来吧?」

「废话。」电梯晃了一下。「你没发现他们临时设了虹膜扫描机?他一定一边吃爆米花,一边看监视画面。混蛋。」

电梯又晃了一下。

「别再羞辱他了,」我告诉她,「否则我们会摔死。」

麦罗.福尔摩斯总让我想到从古装电影片场晃出来的演员。他的嗓音浑厚,像英语系教授,我只看过他穿订制西装。(其中一件现在折起来放在我的行李箱里。我尽量想为偷西装感到不好意思,却毫无感觉。)他的办公室跟他如出一辙──老派又沉闷,像传统间谍小说中的军情五处。他仿佛精选了最爱的小说意象,重新排列成时空错乱的大杂烩。

不过武装警卫倒是出乎意料之外。

我们才走出电梯两步,两名警卫就拦住我们,举起自动武器对着我们胸口。其中一人对她的手腕飞快低语,提到什么危险份子未授权进入。

我举起双手对警卫说,「我们有通过安检,应该没问题。」他们没有退下。「呃,我应该说德文吗?」

另一名士兵举枪对准我的脸。

「显然不用。」我的音频有点高。

福尔摩斯不为所动,仰头盯着灯具。「麦罗,我知道你听得见。你怎么这么没礼貌?你害华生都吓到尖叫了。」

她哥哥说,「我的礼貌没问题。」壁纸上仿佛凭空出现一扇门,他从打开的门后走出来,朝警卫点点头,两人收起武器,消失在走廊尽头。这场微不足道的魔术表演,对麦罗.福尔摩斯来说只是家常便饭。

他问道,「不是很好玩吗?」

「才不好玩。」我说,「你都这样对待客人吗?」

「只有对我的小妹。」他把手插进优雅的口袋。「你们大可搭访客电梯上来,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他们我们搭──」

福尔摩斯举手制止我。她的双眼扫视房间。「你还没翻新入口大厅,这儿看起来还是像丑陋的古董店。」

「妳明明知道这里不是大厅,是我的私人住宅。」他说,「妳看过真正的入口大厅很多次了,刚才也在那儿照过X光。妳想再下去看一次吗?」

「嗯,我非常高兴你把时间花在有意义的工作上,例如照我的牙齿。你大可去找我们的叔叔,或替老家增加警备。」

「谁说我没做这些事?」

「我说的,我亲眼看你什么都没做。」

「妳不知道要怎么看。」

她朝他逼近一步。「你这只恶毒的死猪,你还没学会英文字母,我就知道怎么看人──」

「喔?因为我一直没说,不过妳跟这位『同事』显然搞在一起了,只是──真可惜──进行得不太顺利──」

听到这儿,福尔摩斯朝他扑过去。他躲到一旁,发出胜利的笑声。

「两位,两位。他在哪里?」

她问道,「华生,你说谁?」

「奥古斯特.莫里亚提。至于你们吵架的原因?我只是随便猜猜,可能猜错也说不定。」我从头到脚打量麦罗,模仿他以前看我的样子。「不过我猜你好几年没跟人搞在一起了。三年?四年?」

麦罗推推镜框,接着摘下眼镜,用袖子擦起镜片。

「其实是两年。」我身后一个轻柔的声音说,「他一直忘不了那个女爵,之后我就没在这儿看过女生了。」

夏洛特.福尔摩斯整个人僵住。

「不过对我来说更久,」那个声音说,「所以我实在不该笑他。对了,听说我的婚约泡汤都要感谢你们三个,我说真的,谢谢你们。」

麦罗叹了口气。「奥古斯特,很高兴你来了。小洛,我把我的联络人都告诉他了,他会带你们四处走走。我──好吧,说实在话,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在走廊尽头停下来。「对了,小洛,菲莉芭.莫里亚提打电话来,约妳吃午饭,我把她的号码留在妳房间。」

他抛下这颗震撼弹就走了,我根本没时间消化。现场只剩下我、福尔摩斯跟莫里亚提,由于我是──向来都是──胆小鬼,我尽可能拖到最后一刻才转身。

奥古斯特.莫里亚提打扮得像穷酸艺术家,身穿黑色刷破牛仔裤、黑上衣和安全鞋──当然也是黑的──金发梳成中间竖起的鸡冠头。他虽然穿得像诗人,却仍散发有钱小孩的氛围。他的双眼燃烧强烈的火光,令我想到──

好吧,他整个人都令我想到夏洛特.福尔摩斯。我看过他在数学系网站上的照片,当时他穿着花呢西装外套朝镜头微笑,现在他站在这儿,像镜子里她的双胞胎。他们还没开口说话,就能明显感到他们对彼此做过什么,也许伤害过彼此,或把对方当酒精蒸馏,直到只有坚硬强韧的残渣留下来。他们共享一段过去,与我无关。

也许我对整个状况、对奥古斯特都想太多了。可是福尔摩斯和我的关系已经够脆弱了,现在又吹来一阵风,可能害我们彻底瓦解。

一阵非常有礼貌的风。

他与我握手,一边说,「麦罗说了不少你的好话。」他的前臂有一个深色图样的刺青。「满有意思的,因为他通常只会注意到全息影像投影的人。」

我说,「我不知道你们关系这么好。」我得说点什么。我们还在握手。

他的手劲很强,我握得更用力。

他和善地笑了。「我们都是鬼魂。假如法理上你不存在,你还能去哪里工作?我相信麦罗把他的数位足迹清得一干二净,严格来讲他根本没出生。我们在这方面很类似。」

我说,「有道理。」他还在握我的手。

「我也应该替我哥哥道歉,我从来没叫他杀你。」

我的手指开始麻了。「我相信我只是连带伤害。」

「也是,当然,当然。」他脸上一闪而过奇怪的表情。「对不起。」

「那菲莉芭呢?」我问道,「你们……熟吗?你知道为什么她想见我们吗?」

「我们不太熟,」他说,「我死后就没跟她说过话了。」

我鼓起勇气瞥了福尔摩斯一眼。她没有动,只有双手紧贴着身侧。她看起来既不紧张也不害怕,甚至不如我的预期,没有打量观察他,看过去两年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痕迹,她的背叛造成什么影响,他是否因此恨她。

她只是看着他。

「我收到你的生日卡片了,」她静静地说,「谢谢。」

「我希望妳不介意我写拉丁文。我不是想装模作样,只是想──」

「我知道,我看了就想到那个夏天。」她的双眼亮了起来。「那就是你的目的吧?」

奥古斯特.莫里亚提还在跟我握手,严格来讲他只是抓着我的手,因为我们都没在动了。他盯着她,仿佛她是井底的一枚硬币,而我──嗯,我盯着他们之间的空气。

「把手还我。」我把手抽回来。

奥古斯特似乎没注意到。「你们两个一路长途跋涉,一定累了。你们要待一个礼拜吧?我请麦罗的保侍带你们去房间,让你们整理行李。你们在飞机上吃过中餐了?很好。今天晚上──嗯,我们可以去一家酒吧,有些事我想请教你们的意见。」

「我们不讨论菲莉芭的事吗?」我把心中感到的每一丝恶意都放进她的名字。

她问他,「你说的是老大都会酒吧吗?」

「今天是礼拜六,晚上林德会在那里。」

「我们今天晚上就去吧。我无法想像他怎──我不能再等了。」

奥古斯特说,「老大都会酒吧。」他的口气意外带着一丝苦涩。「妳就是知道吧?妳怎么猜的?」

「我从来不用猜的。」

我清清喉咙。「我们可以问我爸爸就好。十月开始,林德每天都跟他更新近况,我相信他有一堆地方给我们查。我们讨论一下菲莉芭好吗?她想找妳做什么?」

他们连瞥都没瞥我一眼。

「从头解释给我听,妳怎么知道是老大都会酒吧。」奥古斯特带她走到电梯之间的长椅。他听起来很感兴趣,又带着一种更黑暗的情绪。「一步一步慢慢讲。夏洛特,妳一定是猜中的。」

「今天是星期六晚上。」她重复道,「而且我从来不──

我说,「对,妳从来不用猜的。」但没有人听我说。

我决定自己去找我的房间,不等麦罗的「保侍」,天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无法继续待在福尔摩斯和奥古斯特之间了。

找到路并不难。走廊上大部分的门都有密码锁──说实在话,我不想知道门后有什么──直到我试了走廊尽头那扇门。

我打开门,倒吸一口气。

我仿佛回到科学大楼四四二号房,回到福尔摩斯在萨塞克斯的房间,回到夏洛特.福尔摩斯的脑袋里。

房内一片漆黑。跟她在雪林佛学院的实验室不同,这个房间有一扇窗,但玻璃颜色太深,自然光无法穿透。一排灯具从天花板垂吊而下,桌上摆着一组本生灯,还有量好分成一落一落的白粉,看来是化学实验做到一半。房内没有架子,但到处都是书,叠在椅垫太厚的扶手椅旁、沙发后面、白灰泥壁炉的两侧,以及壁炉炉架里面,像引火柴似的。我从门边的书堆拿起一本书,里头印着德文,封面上有一个等分的十字。我把书放回去。

角落摆着一张双人床,跟化学实验器材近得让人担心。很明显床是新加的,比周围破旧的家具好多了。很明显床是给我的。

我决定霸占福尔摩斯的床。

麦罗(或他的手下)替她造了阁楼,把一张床高高锁在墙上,跟船桅上的暸望台一样渺小遥远,她可以在上头监控她的小小领地。我猜想麦罗给福尔摩斯这个房间时,她才几岁?十一岁?十二岁?他比她年长六岁,应该十八岁,根据福尔摩斯给我的年表,当时他才刚开始打造他的帝国,而他在新的人生中给了她自己的空间。我爬上阁楼的楼梯,试图想像年幼的福尔摩斯用牙齿咬着手电筒,跟我一样爬上楼梯。

她一定感觉像麦罗的大副,身边环绕他忠心的手下,待在她自己的船舱,与世隔绝,无人可及。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透过占领她高高在上的位子,我想制造冲突,逼她承认我还存在。华生,她会一边点烟,一边说,别像小孩一样,快下来,我想好计划了。

奥古斯特.莫里亚提不是小孩,而是男人。这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也是到头来唯一的重点。我忍不住把他当作标准,而我早就比输了。如果他是完成的素描,我就是周围未填满的空白。这样说好了:我最理想的时候也不过将近一百八十公分,我穿褪色牛仔裤和爸爸的夹克,我的银行帐户只有十二美元。然而不知为何,我仍跟上了这趟旅程。这趟旅程可是在欧洲,我的好友全程买单,跟司机说德文。我很努力不要感觉像她绑在车顶上的行李。

时间逐渐流逝。三十分钟,一小时。我讨厌我的思路,却又没有别的事可想。

为了虐待自己,我开始猜想菲莉芭.莫里亚提可能找福尔摩斯做什么,为什么她会同意午餐聚会。我当然不笨,也想到一些明显的答案──杀人、分尸──但她透过麦罗的佣兵公司联系,因此我不认为她打算诉诸暴力。也许她想缓和两家的关系?也许她知道林德被关在哪里。也许她会告诉我们,在这场荒谬的战争中,她不会站在鲁西安那边。

也许她发现小弟奥古斯特还活着。

出于绝望,我掏出手机,传简讯给爸爸。你对菲莉芭.莫里亚提知道多少?

他马上回复。我只读过报纸报导的内容,你都看过了。怎么样?

那老大都会酒吧呢?

林德星期六会去那里跟当地第七艺术学院的教授见面,他叫纳萨尼尔。另一个常出现的名字是葛瑞琴。

福尔摩斯提过的伪画家。还有其他我该知道的地点吗?

我会寄一张清单给你。很高兴麦罗这么认真处理这件事。

我很肯定麦罗没在处理,才把我们推给奥古斯特。我把手机收起来。

一分钟后,我又掏出手机。

你跟林德合作的时候,会觉得你像他的累赘吗?例如他会坚持带你去办案,然后抛下你,自己破案?

当然会。不过我跟你说,你可以不用这样想。

我问道,怎么做?

曾几何时,我竟然信任爸爸给我的建议,真令人担心。

我的手机响了。我转了一百美元到你的帐户。现在抛下她,自己去破案吧。

老大都会酒吧比我在英国去过的酒吧都热闹。不是说我去过很多酒吧,但我看得够多了。在英国,如果父母替你买酒,十六岁就能吃正餐配啤酒了;等到满十八岁,你想点什么自己喝都行。德国的法律也差不多。我这辈子碰过最讽刺的事情之一,就是被送去美国念高中。在美国,要等大学快毕业才能喝酒。

老大都会酒吧挤满了学生。稍早我在附近闲晃,发现酒吧离第七艺术学院的校园只有几条街。我离开灰石公司总部时才傍晚,于是我决定趁天黑前创造一个伪装身分。我看过福尔摩斯在我面前改造自己,我知道稍微扭转她平常的表现,就能让她判若两人。我曾问过她一次,觉得让我去卧底如何,结果她当着我的面哈哈大笑。

这回可没有了。我在二手商店买了帽子和牛仔靴,然后找了一家理发店,请店家帮我剪成街上一直看到的发型,两侧削短头顶留长。我本来是一头卷发,但他做好造型后,头发变得又顺又直。结束后,我戴起眼镜,看向镜子。

我向来有种特质,让候诊室的奶奶都想跟我说话。我猜我看起来很友善,我自己一直不觉得,但现在我看出这种特质不见了。我咧嘴一笑,把软呢帽戴上后脑,给了理发师小费,离开去觅食。

赛门,我心想,我要叫赛门。

我在路上一家可疑的餐车买了旋转烤肉卷,拿着走到老大都会酒吧。每次我独自去新的地方,总会特别注意走路方式和视线方向,以免看起来像观光客而遭到轻视。今晚,我像当地人一样闲晃,舔着手指上的青瓜酸乳酪酱汁,用不感兴趣的眼神打量街头涂鸦。赛门不在乎老大都会酒吧的门上画了巨大的霓虹龙,露出尖牙仿佛在示警。赛门看过这条龙几百万次了,他叔叔就住在这条街上。

赛门也很习惯室内拥挤的人潮,所以我一面挤向吧台,一面维持无聊的表情。然而一扫视群众,我差点就吓傻了。即使换了新衣服新发型,我还是现场最不前卫的人。我旁边的女生顶着粉色头发,发尾渐层变成亮金色,她拿着大杯子比手画脚,里头的不明饮料差点泼到我。她跟朋友用德文聊天,我只听出哲学家「海德格」的名字。至少我认为他是哲学家,我是从《辛普森家庭》学到的吗?我试着避开她的视线。

于是我只能盯着酒保。他问道,「要喝什么?」显然他判定我是英国人。我提醒自己没关系,赛门是英国人。

詹米可慌了。

「给我皮姆之杯。」我用上富家少爷的母音发音,因为我决定赛门很有钱,况且我在电视上看赛马比赛转播时,大家都喝皮姆之杯。没错,现在越来越明显了,福尔摩斯没说错,我是差劲的间谍,因为从今晚来看,我对世界的认知完全来自周四晚上的电视节目。

不过酒保没有耸肩,也没有挑眉,他只是转过身,替我调酒。我叫自己逐一放松肌肉,命令脑袋别再狂转。我把帽子稳稳扣在后脑上。

我的计划是慢慢喝酒,偷听旁人聊天,直到听见第七艺术学院这几个字。接着我会靠过去自我介绍,说我趁放假来拜访叔叔,对这所学校很感兴趣。也许你认识他?他很高,头发往后梳,跟我一样是英国人?我能请你喝杯酒吗?你认识叫葛瑞琴的女生吗?我上礼拜在这儿碰到她──如此这般聊个不停,直到有人说出上回在哪儿见到他们或林德的神秘教授。这样福尔摩斯挽着她的金发猛男出现前,我早就开始查新的线索了。

我想好计划时,感觉还算万无一失。然而跟所有万无一失的计划一样,结果根本蠢毙了。首先,老大都会酒吧好吵,我连周围大家说什么语言都快听不出来,更别说听清楚每个字了。第二,我没有把恐惧因素纳入考量。以前我能轻易跟陌生人攀谈,因此我不懂为什么现在这么难。

或许是因为过去三个月,我唯一讲话的对象认为闲聊会聊到血迹喷溅模式。

我心想,她毁了我。我微微瘫坐在饮料前,最后一点赛门的影子消失无踪。我以为我在做什么?我一点都不在行。我甚至不想来这间酒吧,揪着脸听摇滚乐放到最大声,看隔壁的家伙把玩他的刺环。我倾身想叫酒保买单,但他没注意到我。

等我重新坐下,我注意到酒吧对面的女孩在画我。

她没有刻意掩饰,直接把素描本搁在膝盖上,一直从本子上方偷瞄我。她有一头晶亮的黑色长卷发,以及可爱的笔挺鼻子。以前我还喜欢其他女生时,就喜欢这种类型。我还没反应过来,就拿起饮料朝她走去。

她睁大双眼,然后咬住嘴唇。我感到很有自信。

好吧,应该说赛门感到很有自信。

「嗨。」我听到他说,「妳用炭笔画画吗?」

「没错。你都用什么?」

「我无敌的帅脸。」这些蠢话哪儿来的?「妳叫什么名字?」

「问了你要做什么?」她说话带有美国口音。

「妳从美国来的吗?」

「不是。」她笑了。「不过我的英文老师是美国人。」

赛门在她旁边坐下。「我要问妳一个问题,希望妳老实回答,好吗,宝贝?」我的老天。「妳刚才在画我吗?」

她把素描本转向自己。「有可能。」

「可能有,还是可能没有?」赛门朝酒保举起一根手指,他马上过来。「给我一杯她在喝的──」

「伏特加汽水──」

「伏特加汽水。」她没有马上拒绝赛门。他朝她咧嘴一笑,假如笑中有一点詹米的影子,他和我都决定当作没发现。「现在可能有了吗?」

她叫玛莉艾伦,在法国里昂出生,但她的家人住在京都。她喜欢到处拜访,但以后她其实想住在香港,她说「那里是处于未来的现在。」她在第七艺术学院念书,因为小时候她和家人到巴黎出游,结果她在罗浮宫迷路了,然而她不害怕,反而入迷地穿梭在印象画派区。「事后我画睡莲画了好多年,」她说,「我逼爸妈叫我克劳德,跟克劳德.莫内一样。」

赛门喜欢她,而且我也喜欢她。她有种顽皮的特质,好像藏了秘密,但只是小秘密,不是福尔摩斯等级的大秘密。其实她完全不像福尔摩斯,我如释重负到想哭。

「我的确在画你。」

我猛然集中精神。「什么?」

「刚才你的表情。先前你也露出一样的表情,好像你奶奶过世了,但你觉得很生气。看起来很──有趣,也有一点令人担心。」玛莉艾伦把素描本转过来给我看,上头画着头戴蠢帽子的男孩,低头盯着双手,仿佛能从中找到答案。

她画得很好,我很讨厌她画的是我。

我逼自己回到赛门形状的牢笼。他问她,「我比妳画的更帅吧?」

「对。」她把玩饮料,擡头看我。「没错。」

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因为通常这个时候,我会倾身吻她。更正:以往我这个时候会倾身吻她,但那是在别人家地下室的派对,不是酒吧──这套伎俩在这儿有用吗?赛门大概会这么做。我真的想吻她,却也完全不想吻她。我该换个话题吗?问起林德联络上的伪画家葛瑞琴?问起她的教授?我该直接吻她,假装我不会反胃吗?

关键时刻过了。她啜饮一口饮料,脸亮了起来。「嘿!」她朝我后方挥挥手。「这里!」

我们立刻被喋喋不休的女孩包围,其中一人的背包溅满颜料,所以我猜测是她的同学。「各位,」她说,「各位,他叫赛门,他是英国人。」随后一阵匆忙的介绍中,我觉得听到葛瑞琴的名字。我的脉搏加速。

我压过音乐大叫,「我打算明年来念第七艺术学院。」现在播起迪斯可,更大声了。「我做影像装置艺术!妳们有人做影像装置艺术吗!」

我旁边的女孩喊回来,「有!」

「我可以跟妳多请教吗!」

「礼拜五早上!」

我不确定她有听到我的问题,还是她的英文不太好。女孩们开始移动,玛莉艾伦抓住我的手,邀我跟上去。我把一点钱丢在吧台上,感到洋洋得意。我们要去跑趴,那里会有其他学生,总有人会知道林德的事,我就能带着资讯回去找福尔摩斯,她跟奥古斯特一定没有──

可能也有。因为她跟奥古斯特像恶梦一般,站在我们和大门之间。

第五章

我没看到他们进来。我会说这证明他们伪装得多成功,但他们的穿着并非要融入群众,反而跟我采取完全相反的策略。奥古斯特彻底走死观光客风格,从发胶抓的头发、白球鞋到高筒袜无一不缺。福尔摩斯站在他旁边,往腰包里掏东西,鼠褐色的细长假发垂在脸旁。

她擡起头,视线往下飘到我和玛莉艾伦相握的手。我觉得看到她脸色刷白。

无论如何,她很快就振作起来。

福尔摩斯喊道,「原来你在这儿。」我以为她要泄漏我的身分了,但她转向奥古斯特说,「我就跟你说他不会抛下我们太久。」

玛莉艾伦疑惑地看我一眼。

「他们是我的表兄妹,从伦敦来玩。」我告诉她,试图重新掌控局势。「我没有抛下他们,是他们自己晚上想走观光客行程。」

「喔,叫他们一起来吧。」她的朋友已经走到街上了。她松开我的手,推开大门,走进夜色。

奥古斯特和福尔摩斯紧跟在我后头。她嘶声道,「你用什么名字?」

「赛门。你们呢?」

「泰碧莎和麦可。」

我问奥古斯特,「你们应该是兄妹吗?」他们都戴着褐色隐形眼镜。

「没错,但不太可信,我比她漂亮多了。」

我咧嘴一笑,然后提醒自己应该要恨他才对。「她拖你来的?」

「我就站在这里。」福尔摩斯在寒风中微微跺脚。「华生,我们要去哪里?你发现了什么?」

目前什么都没有,但我不想告诉她,我还在气她跟奥古斯特先前忽视我。我们明天要跟菲莉芭吃午餐?我们完全不管她妈妈中毒?于是我说,「我发现法国女生很喜欢赛门。」然后我小跑步赶上玛莉艾伦和她的朋友。

傍晚过后,气温变冷许多。我假借替她取暖的名义,再次握住玛莉艾伦的手。我知道福尔摩斯在后面看吗?当然。我会故意做小动作惹她吃醋吗?呃……会。

不过玛莉艾伦和她的朋友很讨人喜欢。她们聊起下礼拜开幕的达米恩.赫斯特展,我懒得再假装万事通,坦承我不知道他是谁,她们也好心向我说明。原来他会把牛泡在甲醛里。这叫艺术?对,她们告诉我,没错。在资讯等于货币的世界里,我通常形同破产,很高兴这次难得没人嘲笑我。

「我们到底要去哪里?」我问背包溅满颜料的女孩。

「我们有些朋友向一位超有钱的艺术经销商租房子,就在前面。」她用下巴指向转角高耸的砖造建筑。「住在那里唯一讨厌的点,就是他在柏林的时候,周末会在家开趴。你待会儿就知道了,那里满酷的,我们都常去。」

我问道,「可是?」因为她的语气比用字阴郁多了。

「可是他是变态。」她耸耸肩说,「他都五十几岁了,新女友永远是第七学院的年轻学生,这些女生很多都跟他交往过。感觉就像跟恶魔签短期契约,妳会认识一些人,收到一些好礼物,跟这个恶心的老人上床,等他甩掉妳,妳也从中得到了好处。不过你没问题,他不喜欢男生。」

我起了鸡皮疙瘩。「妳叫葛瑞琴吧?」我希望她会指给我看谁才是。

「葛瑞琴?」她摇摇头。「我叫汉娜。玛莉艾伦说我们是她的mädchen──她的姊妹淘。你听到的是这个字吗?」

我居然要为了在酒吧其实没听到的名字,闯进某个堕落的派对。

玛莉艾伦拉着我走上阶梯,来到砖造建筑的门口。「我们的目的地就在眼前。」她催促大家进去。

一楼意外阴暗安静,但这不是我们的「目的地」。汉娜没有开灯,直接朝右手边摸索,直到摸到门框。「下楼,」她悄声说,「如果光线不够亮,就打开手机。」

楼梯底端有一扇门,门后是一个大洞穴。

玛莉艾伦和她的朋友直接走向角落的吧台,留我一个人站着,一手扶着帽子,消化眼前的景象。

洞穴感觉不自然,墙壁贴满磁砖,天花板的拱形完美,表示是人造的。空气中弥漫潮湿刺鼻的味道,我花了一会儿才认出是氯味。我挤过一群人,看到气味的源头──房间中央有一个巨大的泳池。一个女孩在充气天鹅上踢腿,一手把马丁尼酒杯安全举在头上。两个男生一面亲热,双脚一面在水里摇晃。昏暗破碎的光线到处在人脸和墙上投下斑点。

我没多想,就转头确认福尔摩斯的反应,这已经成为每次我掉入兔子洞的习惯了。我花了一会儿才找到她,她还站在现在空无一人的楼梯上。我瞥见她变装的尾声──这次很低调。走来的路上,她丢掉了腰包,现在她一手忙着解开开襟外套的扣子,另一手在嘴唇上涂了某种唇蜜,整个过程花不到一分钟。等她走下楼梯,我看到她身穿黑色小洋装,脸上挂着傲慢的表情。灯光下,她鼠褐色的头发看来柔顺温暖。你仍认得出她是老大都会酒吧的那个女生,却又完全不同。

她踩着高跟鞋,摇摇晃晃走到我和奥古斯特之间。她问道,「两位?」听从她的指示,我们挽住她的手臂,带她走进派对。

我靠近她耳边悄声说,「现在我们要分享情报了吗?因为我晓得妳怎么知道是老大都会酒吧。妳只是在萨塞克斯老家偷听到,不是什么魔法。」

她擡头看向我。「全都是魔法,赛门。」她说,「如果我相信你笔下写的我。」

「他在写妳的传记?」奥古斯特问道,「跟华生医生一样?天哪,真可──」

「一点都不可爱。」我在泳池畔停下来。福尔摩斯在我身旁瞇眼扫视房间,水面反射的光在她脸颊上形成雀斑,我忍住冲动没去碰她的脸,看能不能赶走光点。「我当然知道不是魔法,我可以证明给妳看。妳要我说下一步妳会做什么吗?」

她微乎其微地笑了。「那就说来听听吧。」

我给自己一秒环视派对。汉娜说的没错,虽然偶有特例,但现场其实只有两种人:大学年纪的女生,以及散发铜臭油光的男人。女孩大多身穿紧身洋装,但男人各个不同,有些穿西装,有些比较像艺术家,有些全身黑衣皱巴巴,有些衣服烫得笔挺,有些体态像舞者,有些焦虑的视线像作家。

我们旁边有个女孩滑着手机,一张张展示她的作品集。「由此可见,」她说,「我非常适合你的开幕展。」

福尔摩斯马上转头听了起来。

我告诉自己,专心。我又扫视房间一次。我可不要出丑,只要金发猛男还在她另一边就不行。

「角落有个男生。」我终于说,「围围巾,戴圆眼镜。他最有可能是林德联络的教授。他叫什么名字?纳萨尼尔?」

福尔摩斯在我旁边哼了一声。她没有看他,注意力全放在我们身后的对话。「解释你的理由。」

我突然觉得答对非常重要,她才会看我,我需要她真的看我。我瞇起眼睛,打量我说的男生,他正舞动双手说话。「他的肢体语言。他感觉比其他男生放松多了,没有跟人拚比地位,没有找人上床,看起来像在跟朋友叙旧。他周围的人也很放松。你看他旁边的家伙,大概十八岁吧,纳萨尼尔还在说话,那个人就拍了他的手臂。现在他看起来很震惊,也许给自己的勇气吓到了,然后大家都笑了。他们互动很自在,他是他们的领袖,但大家都喜欢他。」

福尔摩斯用野外鬣狗的冷静电眼,紧盯身穿西装的男子。然而她看的是穿不同西装的不同男子。

「而且他很帅气。」我迫切地说,试图拉回她的注意,「周六晚上大家会在老大都会酒吧碰面,再走过来。妳说妳叔叔跟这里的人有关系,这个领域的人。林德对红发有偏好吗?」

听我提起她叔叔的性生活,福尔摩斯揪起脸。「好啦,好啦,只是我们没办法接近他,所以别提了。我们穿得都不像艺术经销商,你扮演未来的艺术系学生未免太像了,活像从演员公司直接过来。华生,头发两侧削短又不连贯?当真?」

奥古斯特顾自笑了起来。

我咬紧牙关说,「玛莉艾伦很喜欢。」

「那是因为她觉得你帅。」

「妳不觉得吗?」

这时纳萨尼尔看向我们,我才发现我一直盯着他。福尔摩斯赶忙转向我,调整我的领子。她说,「你看起来蠢死了。」她的手很温暖。「我比较喜欢你本人。」

空气中飘着一丝气味,甜得恶心又熟悉。永远棉花糖,奥古斯特很多年前送她的日本香水。

「赛门,你打扮得很好看。」他越过她,拍拍我的肩膀。「你的推理也很精采。」他出口的话不太自然,好像是靠说明书学会怎么赞美人。

「总之,」福尔摩斯离开我身边,「我们等一下再处理他。先钓大鱼。」

「什么大鱼?」

奥古斯特脸上闪过奇怪又疲惫的神色,但我再看的时候又消失了。他说,「夏洛特,我们要下池子打打撞球。」

「我们要去打撞球?你是说打水球吗?」我顿了一下。「为什么我们要下池子打水球?」

「去吧。」她用慵懒的手指卷起一缕头发,又变回她扮演的角色。「反正我想我自己来比较快。」

福尔摩斯,又不是福尔摩斯。艳星的声音,说公事公办的话。

「我想也是,泰碧莎。」奥古斯特不悦地告诉她,然后推着我离开。我们经过吧台,经过一圈椅垫太厚的椅子,经过一群身穿西装的男子,他们都在抽烟滑手机。一名穿裙子的女孩端饮料过来,我猜想她是否也是住在这儿的艺术学院学生,这是否也是合约的一部分。我感觉想吐。

角落有一张撞球桌。不同于福尔摩斯家沉重古老的球桌,这张是压克力做的,可以穿越桌脚直接看到墙壁,只有毛毡表面是不透明的白色。

我说,「感觉有够复杂又没意义。」

「什么?」

「这场派对,这个状况,这张撞球桌。」我踢踢桌脚。「谁无聊到做了这张桌子?」

奥古斯特已经开始排球。「你撞球打得好吗?」

以前下午我在学校附近的酒吧打过几次。当然一点都不算数,因为大半时间我都盯着萝丝.米尔顿,她是我高一的白日梦女主角。我说,「呃。」

「嗯,只是几何学和手眼协调啦。」他丢给我一支球杆,瞄准准备出手。

「太好了,所以你打算把我拖到角落,照老样子打败我,再解释为什么你和福尔摩斯先前在麦罗的军事妙妙屋丢下我?」

他把球撞散在桌上,发出响亮的碰撞声。两颗单色球进了远方右侧袋口。

「我问你,」他靠着墙说,「你扮演受害者都不累吗?」

这句话跟他目前说过的话天差地远,害我以为我一定幻听了。「你说什么?」

「詹米,我认识你还不到一天,但每次我跟你说话,你都会打颤。」

「我没有──」

「我一直对你很好,到底问题在哪儿?」

「你感觉──要不是你太天真,不然你就是骗子。你跟我说话的方式太荒谬了,而你看她的样子──」我提醒自己深呼吸。假如我把他揍倒在地上,福尔摩斯会杀了我。「所以我是花色球啰。」

「对,但这回还是我。」他的眼睛盯着球桌。单色球都滑到不好打的角落,我相信他一定在算某种数学解法。「你真的那么没安全感?还是有别的原因?」

「你知道她把你当什么吗?」我怒吼道,「因为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至少我认为你不知道。而且我没有问你夏洛特的事。」

我怒目瞪着他。他丑陋的刺青,他高贵的口音,他二十三岁该死的自信。「天才,那你解释给我听啊。」

他说,「或许你真的需要我解释。」他优雅地把另一颗球撞进袋口。「或许我需要亲口告诉你,我没有玩弄小孩。」又一杆,又一颗球进洞。「我没有给她毒品,也没有叫我哥哥毁了她的人生,把一所美国寄宿学校夷为平地。」

「也没有差点杀了我,」我说,「你没叫他这样做。为什么你突然这么生我的气?」

「我没有。」

「明明就有。」

奥古斯特的球杆在手中顿了一下。「我为了逃避家人而假死,当然也是想避免牢狱之灾,但主要是因为他们。我父母同意让我走,我的兄姊以为我死了。我不是敌人,不是坏人,我以为我说得很清楚了。」他的表情残酷地空白,仿佛用布抹掉了所有情绪,但他的话听起来很真诚。

「我──好吧。『敌人』这个字有点夸张。」

「詹米。」

「你──你就打吧。」

他低头看着球桌,然后非常刻意让母球洗袋。

我从地上拿起母球。「你没对我做什么,不用觉得过意不去。我不需要你同情我让我赢。」

「不,」他说,「我只是觉得需要给你机会玩。」

「听起来你练习这句话好几次了。」

他沉下脸。「我是想试着对你好。」

「别试了。你人一点都不好,就算你人很好,最近也太缺乏练习了。」我顿了一下。「我人也不怎么样,天知道福尔摩斯人绝对不好。」

这番话让他露出一丝真正的笑,即使有点哀伤。「我确实人很好,詹米。我只是……很久没跟人说话了。」

之后我们轮流击球。奥古斯特一改先前严肃的态度,指点我击球的角度,当我不知道如何把蓝色二号球打进侧面袋口,他还替我瞄好方向。

他的另一颗球入袋时,我问他,「你爱她吗?」

他的表情又变得空白。这是他的小习惯吗?这是他不开心的样子吗?「你呢?」

「一言难尽啊。」我看着他,但他的表情没变。「如果你不爱她,为什么要那样看她?我们刚到的时候?」

奥古斯特叹了一口气。「我来柏林好几年了。我的工作是输入数据,麦罗会给我一叠报表──通常都是数字,记录哪个空军基地有多少铁垫圈──我就把资料输入电脑。那些报表本来就是从电脑印出来的,根本没必要输入,都是假工作,虚构的工作。我对灰石公司能有实质的贡献,但──」

「但你姓莫里亚提。」服务生端着托盘经过,我拿了一杯酒,递给奥古斯特。

他微微一笑,接过酒杯。「因为我哥哥的身分,我姑姑叔叔的身分,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所以他不放心我处理机密资讯,显然也不能给我有趣的工作。」

「麦罗这么恨你?」

「麦罗是间谍专家,以一个铁了心不出门的人来说,天知道他怎么办到的。他不讨厌任何人,也不喜欢任何人。不过他很爱妹妹,她希望我有地方去,他就卖了她一个人情。我死了,世上没有人能知道我没死,世上没有人能认出我。我的选择有限,于是我接受了。」他坚定地把酒一口喝干。「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想。」因为我猜测理由好几周了。

「我接下那份工作,因为我们两家在打一场愚蠢的战争,我想出来挥白旗。如果我和麦罗交好,如果我说服父母释出善意,如果我能平息争端……然而那时候我还年轻,也笨多了。我父母甚至不跟我说话了。」

我吹了声口哨,奥古斯特自嘲般微微鞠躬。他说,「你也知道大家都说好心没好报。」

「果真没错。」

「于是我落到这个地步,没有朋友,家人都是罪犯或未来的罪犯。我只剩自己,还有无法完成的数学论文,因为死人不会念博士后学位,而且我的研究对象是南极碎形,近期可没有死人船开往那里。我在麦罗可悲的小皇宫,住在可悲的小房间,我不能离开房子,因为……」他愤慨地摇摇头。「这样说吧,夏洛特走进来的时候,我……我不知道。感觉我的过去原来没被抹去,好的也好,坏的也好,全都存在外头某处,我依然存在。直到看见她,我才意识到我多寂寞。」

「就这么简单。」

「她是我的朋友。也许喜欢她是自取灭亡,但我确实喜欢她。」他耸耸肩。「我尽量不怪罪她做的事。她的父母──啊,当我没说。你不能把她关在盒子里,詹米,你也不能让她那样对你。以前她和我其实很亲,但我们的发展不如她所愿,她就朝我丢了一颗手榴弹,跑走了。」

「奥古斯特──」

「我们受过同样的训练,用同样的方式思考,面对问题采取同样自取灭亡的方法……」

「所以你们现在是普通的哥俩好?我才不信。你要我相信你可以跟毁了你一生的女孩当朋友。」出口的话比我想的更刻薄。

奥古斯特快速眨眼,仿佛想忍住泪水。然后我看到了,我一直等待的真实情绪──结果惨痛极了

「我没有别的事好做。」他终于说,「我死了,你忘了吗?」

我打量他。即使算进他的衣服、优雅态度和深不见底的自怜,我还是很难讨厌他。后来我想,是否因为他让我想到夏洛特.福尔摩斯给敌人养大的样子。

我问他,「你扮演受害者都不累吗?」我很会学这种开场白。

「不会,」他说,「其实满好玩的。」然后他接连把剩下几颗球送进袋中。

「混蛋。」

「顺便跟你说,碰上这种问题非要这样回答才明智。」

「把球排好啦,白目蠢猪。」至少这天晚上,我们是朋友。

玩了两局之后,玛莉艾伦晃过来,刚好逮到我在打呵欠。

「玩累了?」她跟一般正妹一样,不经意滑进我怀里。

我告诉她,「没有。」奥古斯特连续打了第五球。「我最后会赢。」

我不确定我觉得可能,但赛门很有自信。赛门也喜欢她柔软的身体,一会儿后,我发现自己玩起她的发尾。

说实在话,感觉很好,很简单。曾几何时我觉得美好的关系非得很复杂?

我了解友谊。朋友两人光在一起,就能讲出一段故事,建构于你们向世界许下的愿望,以及实际得到的结果。当你们需要有人理解,你们会提醒彼此这个故事。我的故事会这么写:那天我在学校中庭看到妳。我一直以为妳是金发,我一直以为妳会是我的孪生姊妹,我的另一半。后来我认识了妳,有人杀了我宿舍那个无脑肌肉男,然后妳对我的意义就变了。因为除了我们的友谊,我觉得这一年我毫无成就。我就像电路板,所有纠结的电线都直接通向夏洛特.福尔摩斯。

然而我们仍不只是单纯的朋友。认识她以后,我不再用过往的眼光看其他女生。我以前成天都在看女生,不只看──我会在房间大放电台司令的音乐,跟她们亲热,我会传简讯跟她们道晚安。交往期间,我是很好的男友──虽然时间总是不长。可是她们从来不是我的朋友,不像福尔摩斯。我不知道我是否觉得退化成过去的自己,难道我变回了十五岁的小詹姆.华生,口袋里放着两张海康柏学院春季舞会的票?我现在成熟多了,我放下了所有无望的单恋,学会区别友情和爱。

不是吗?

长久以来,我一直觉得我想向福尔摩斯索求一切。我们的关系宛如爱丽丝的兔子洞,可以不断坠落,永不触底。我希望我们完全属于彼此,别人都无法靠近。或许我会这么想,是因为她虽然怪异孤僻,但不知为何,她仍邀我进入她的世界。世上这么多人,她却挑了我。也许是因为我们初识时,劈头就一起陷入危机。也许我希望她当我的女友,因为我无法想像我渴求别人的样子。我想在我们的档案上盖章认证:所有项目符合,不需他人。她不想要我碰她,但她时时刻刻都想在我身边。闭合电路,闲人勿近。

好样的,我暗自咒骂,而且不只是因为奥古斯特又赢了。

「真可惜。」玛莉艾伦靠着我的胸口。「如果你打算放弃了,我可以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我的绘画教授在这儿,他不像你做影像装置」──谢天谢地,我心想,我无法唬弄教授──「不过或许他能跟你谈谈明年申请第七学院?」

奥古斯特静静排起下一回合的球。

我告诉他,「我马上回来。」因为玛莉艾伦朝我推论是纳萨尼尔的人挥手。

奥古斯特说,「好啊,赛门。」我又想起这一切一点都不简单。

于是现在我在五条街外的工业大楼顶层,盯着一组炭笔。

「想想形状,」纳萨尼尔大喊,「想想风格。」

我告诉玛莉艾伦,「我想杀了他。」她一脸惊恐。要是福尔摩斯就会窃笑几声,但福尔摩斯不在这儿。

过去一小时,听他滔滔不绝说什么发自直觉创作,透过作品感受赤裸裸的世界,我稍微有点理解福尔摩斯为什么排斥表达情绪了。谈论自己的情绪跟抽象地谈论「情绪」有很大的差别。要是当艺术家或作家都得这样,或许我终究不适合。如果下巴还得留胡子就更别说了──纳萨尼尔的胡子跟青苔一样茂密丛生。

我判定如果林德吻的就是这个家伙,那他真的是彻底放低身段了。

不过玛莉艾伦和他的小跟班都聚精会神听他的每句话。我可以理解──他倾听学生的意见,了解他们的生活。他才见到我,就拿她的「新欢」向玛莉艾伦开玩笑。我想起过去的创意写作老师灰特利先生,今年秋天他对我的作品有兴趣时,我感觉好极了。(即使他是出于糟糕邪恶的原因才假装有兴趣。)

所以纳萨尼尔可能爱吹牛。他本性感觉不错,我心知当下我才是坏人,不禁有点过意不去。

除非他也是坏人。

「你明年应该来第七学院。」我们还没离开派对时,纳萨尼尔对我说,「你这孩子不错,很聪明,我看得出来你很聪明。这些小混混今天深夜又要办画画喝酒趴,他们说服我一起去。你何不让我看看你的功力?我可以替你向入学委员会美言几句。」

于是我们走了几条街,来到这栋工业大楼。天知道,顶楼也许是纳萨尼尔的房产。现在我手拿炭笔,跟我唯一一次试图吸烟时拿烟的方法一样。顺道一提,这不是正规拿烟炭笔的方法。

我问玛莉艾伦,「是这样说吗?炭笔?」我们周围的学生拿着啤酒,四处走动观看别人的进度。纳萨尼尔在房间远端,全神贯注看一个女孩的作品,我不知道怎么再接近他。大家开始穿起外套,活动快结束了。

「不是。」玛莉艾伦皱眉看着我的素描本。「赛门,已经一小时了,大家都画好静物了……」她不需要把话讲完,我的页面看起来像长了水痘。

「这是实验性画法,」我擡起下巴说,「非常……有毕卡索的风格。家教总是说我的作品让人想起他的蓝色时期。」

玛莉艾伦揪起脸。我真的不怪她,赛门实在很糟糕。

救命,妳会画画吗。我在桌子底下传简讯给福尔摩斯。他们快发现我是骗子了。妳忙吗?可以过来吗?

她立刻回复。不忙,计划彻底失败,即使我胁迫他,拍卖商还是坚决否认买卖赃物。(我不想知道她说的胁迫是什么意思。)我不会画画,但我可以装得比你好。给我地址。

十分钟后她就到了,倾身越过我的肩膀往前看。「赛门,」她的声音大到每个人都听得见,「你还是害羞,不敢在大家面前画画吗?他真的很在意别人的眼光。别说他告诉你们这是什么『实验性』画法。」福尔摩斯夸张地朝玛莉艾伦慢慢摇头。「蠢男生,他们真的会害死自己。可以告诉我哪里有酒吗?我今天晚上衰死了……」

纳萨尼尔显然听到了,因为福尔摩斯领着玛莉艾伦离开后,他一脸担心走过来。「赛门,真的吗?没关系,我知道在更有经验的艺术家面前作画压力很大。你想谈谈吗?」

「嗯,」我说,「拜托你了。」我恨死福尔摩斯只花三十秒就拯救了我彻底烂到掉渣的卧底计划。

纳萨尼尔带我到角落的厨房。顶楼四面都是砖墙,地上铺着水泥地板,空旷充满回音,但厨房只有一个水槽和微波炉。「喝茶吗?我看你没在喝酒。」

「我不太想喝酒。」我以赛门的身分说,「我已经有点紧张了,对我来说喝酒没啥帮助。」

「怪了,通常是相反才对。」他从空荡荡的柜子拿出马克杯,装满水。「你这孩子不错。」

「真的吗?」我笑了,听起来有点疯狂。

「没错,不过你感觉有点难过,怎么了吗?」

我耸耸肩。「只是觉得有点格格不入。」

「我很乐意介绍你认识大家。」

「谢谢。」我很讨厌自己想答应。「我想我还需要一点时间。」

「今晚不太顺啊,好,我懂你的意思了。」他说,「你怎么听说这间学校的?我们在柏林以外不算有名。」

我决定尝试直球出击。「我叔叔家就在附近,我现在跟他住。他今天晚上没办法出门,不过礼拜六晚上他常去老大都会酒吧,所以他叫我去看看。也许你认识他?很高?深色头发?他会把头发往后梳──」

纳萨尼尔突然松手,马克杯重重摔在地上。「喔──喔,天哪,真抱歉,我手滑了,太晚太累了。真不可思议──你是大卫的姪子?他没提过他的家人。」

撒饵,卷线,上钩,还说什么计划彻底烂到掉渣呢。不过大卫得真的是林德的假名。我问道,「你认识他?」纳萨尼尔用脚把碎瓷片踢成一堆。

「可以这么说。」他避着我的视线。「他今天晚上在家?我以为──嗯。」

「他在家。」我欢快地说,「你也知道他那个人,就会顾自生闷气,跟拼字游戏的答案吵架。」

他说,「听起来很像他。」很好,因为我不知道「大卫」周六晚上在家会做什么,也不知道纳萨尼尔跟他的关系。我只知道他的名字,还有他是林德的联络对象之一,可能吧。所以林德怀疑他吗?他偷了画吗?还是组织了伪画集团?他是毒枭的一员吗?他在帮林德的忙吗?他听到「大卫」的名字很惊讶,是因为他知道大卫被关起来,或者──糟糕──死了吗?

我到底在搞什么,福尔摩斯在哪里?

「我其实该回家了。」我假装打个呵欠。我必须联络爸爸,我必须叫他给我邮件里的详细资讯。「我在外面待太晚他会担心。我相信他听说我碰到你,一定会很高兴。」

「对,对,当然。」纳萨尼尔瞇眼盯着我,我突然感觉像载玻片上的昆虫。「跟他说明天晚上在东边画廊见,同样的角落,同样的时间。」

听起来一点都不可疑。「嗯,好。」

「你叫赛门吧?」他的视线变得更加锐利。

「对。再见!」他还来不及问赛门姓什么,我就走出门了。

福尔摩斯在外面跟我碰头。她的手臂上爬满鸡皮疙瘩,我把外套递给她,她显得不甘愿,但还是接过外套。「我们现在要这样来吗?你把女友丢给我照顾,自己跑去搞砸我的调查?」

我们的调查。嘿,妳说的也对,为什么我得跟妳的男友玩撞球,放妳自己去对拍卖商投怀送抱?」

「拜托,你可以别再想像我是花枝招展的女间谍玛塔.哈里吗?我的间谍技巧低调多了。」

「真的?」

「真的。」

「那妳怎么接近他?」

「我诉诸他的同情心。」

「福尔摩斯。」

她顿了一下。「我可能威胁要杀了他的西施狗──」

「算了,当我没问,别说了。」

我们看着彼此。一秒后,她笑了起来。「华生,你到底知不知道林德在柏林做什么?」

「不知道,」我坦承,「我不太清楚。」

「我也是。」她说,「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回灰石公司,查个清楚?」

第六章

你找到他了吗?

隔天早上五点,爸爸的简讯把我吵醒。我的萤幕显示,等你起来打给我,我需要知道状况。我把手机翻过来,试图减轻罪恶感。

今年整个秋天我们都得自立自强,因为福尔摩斯太骄傲,不肯请家人帮忙。我告诉自己,别再重蹈覆辙,然后从她的阁楼小床爬下来。昨晚我们回来后,她直接扑倒在折叠床上,立刻睡着,仿佛她的身体发现难得有机会充电。

昨晚我睡得不安稳,现在既然醒了,我急着想开始做正事。再等十分钟,我就要去叫醒麦罗,叫他挪一点真的资源处理林德的事。有他帮忙,我们今天总该能找到福尔摩斯的叔叔,然后生活就会恢复正常。博物馆,咖哩店,也许还能去采买圣诞礼物。有那么一瞬间,我思索起该买什么给福尔摩斯。吸量管?某种诡异主题的书,例如𩽾𩾌鱼?奥古斯特送的礼物一定会更好,更有创意。

算了,专注在眼前的案子绝对比较好。

麦罗在走廊上等我,仿佛他是机器人,整晚留在走廊上充电。「华生,」他不耐烦地说,「跟我来,早餐在我的厨房。」

我跟在他身后,这才意识到他真正的生活空间在这层楼的另一端。看来我和福尔摩斯的房间跟麦罗的私人保全团队在同一条走廊上。他从来没提过,但我觉得他安排妹妹住在他的豪华公寓外头,是为了保护她,不是因为担心她弄脏他的高级古董地毯。

一走进他的公寓,我就看到了她,她站在落地窗前,拉着小提琴。我停在门口听,琴音空灵,起伏缭绕如同太空旅行──音乐带着隐隐作痛的副旋律,适合担心的时候听。除了她的演奏,房内安静无声。麦罗匆匆回到厨房,忙着用起磨豆机。今天早上他可能扫荡了一座小城,现在他准备要用法式滤压壶煮咖啡。

他的公寓散发久有人居的霉味,跟入口大厅装潢一样都是世纪中叶风,但陈旧一些。奥古斯特双手捧着马克杯,坐在格纹沙发上,闭眼听福尔摩斯拉琴。我很讶异他脸上露出的情绪比昨晚加起来还丰富。

奥古斯特说,「詹米。」我在他身旁坐下。「你见过彼得森吧?他在准备向我们汇报林德的状况。福尔摩斯在等咖啡,不过也有茶。」

「谢谢。」

他往后舒服地靠着靠枕。「我好喜欢这首。」

她改变风格,演奏起直白规律的乐曲,所以八成是巴哈的作品。她穿着我的袜子,以及她那件「情人才需要化学效应」的上衣,演奏前家教最喜欢的曲子。我猜测对她来说,这是否接近感伤了。

她停下来,乐音仍在空气中颤抖。「彼得森,」她对门口说,声音带着浓浓睡意。「真高兴见到你。」

「小姐。」他推来某种视听设备,不过发光的处理器上伸出十二个萤幕。

麦罗端着托盘进来,小心翼翼倒起咖啡,动作熟练老到。

我告诉他,「我以为你有专人替你泡咖啡。」

「我觉得你轻忽了规律的重要。」他说,「我爸爸总说,每天用同样的方式替自己做事很重要,可以空出大脑,思考更重要的议题。」

天哪。我想像彼得森准备早晨汇报时,麦罗用瓷托盘端来器具,一个人在沙发上进行泡咖啡的仪式。我身旁都是天才──我能找到最悲惨孤独的天才。

「詹米。」彼得森开启萤幕。「感觉好多了吗?」

「是啊,谢谢。」

「比起平常的汇报,今天我们分享的资讯比较概略。」他用友善的口气说,「福尔摩斯先生请我向各位说明艺术品窃盗和执法的基本状况。」

福尔摩斯问道,「现在最适当的做法,难道不是打电话给德国政府,请他们解释林德在做什么吗?」她一屁股坐在地毯上。

「福尔摩斯先生已经取得这份资讯。」彼得森面不改色地说,「但他认为你们都需要学习这方面的知识。」

福尔摩斯等麦罗把马克杯举到嘴边,才经验老到地用力一拍他的手肘。咖啡洒在他胸口,她露出黑猫般的微笑。

彼得森对碎碎念的麦罗说,「等汇报结束,我会拿去污笔和新的衬衫给你。好,容我说明当代对艺术犯罪的调查……」

我们学到艺术界大多未受控管,没有国际资料库追踪艺术品买卖,所以无良经销商轻易就能贩卖偷来或仿制的作品。由于多数大国政府只雇用二到三名全职的艺术窃盗调查员,经销商基本上不用担心被抓。

彼得森告诉我们,问题更雪上加霜。二战期间,许多艺术家和收藏家都是犹太人,他们逃离德国时,纳粹偷了他们数不清的艺术作品。当然并非所有人都顺利逃走,德国的犹太人被送进集中营后,他们的家也遭到洗劫。虽然德国政府试图追踪这些作品,还给原始所有者的家属,但许多艺术品已经消失无踪。如此一来,这些作品很容易奇迹似的浮出水面──鉴定人员再怎么努力,可能也无法发现这些作品是仿作。

「简而言之,艺术界是法外地带,」彼得森告诉我们,「大部分执法机关都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如果你想追查伪画家和伪画集团、贩卖犹太难民失窃作品的经销商网路,还有拿画作当抵押品的装模作样毒枭,林德.福尔摩斯这种私家侦探往往是最后一丝希望。由于这个圈子小又封闭,调查时必须花好几个月建立卧底身分,才有可能取得真正有用的资讯。」

他解说时,身后的萤幕跑着水族馆的萤幕保护程式。我用麦罗借我的笔记本记笔记。

奥古斯特举起手,仿佛我们在上课。「我哥哥在这里头扮演什么角色?鲁西安?哈德良?」

彼得森迟疑了一下。「哈德良.莫里亚提善于收买腐败国家的领导人,要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和妹妹带走国家财产。」

「嗯,我知道。」他转向麦罗,「但他们跟这次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麦罗挥挥手,十二个萤幕转成监视器画面,来自好几个不同的监视器,没有一个像电影里是黑白的,反而都带有饱满深沉的颜色。海边的小屋,窗帘飘动,从窗口可以看到海景。有四帷柱床的卧房。其他画面显示其他的房间──最下排的四个萤幕是萨塞克斯郡福尔摩斯家老宅的不同地点。我认出最后一次见到林德的柴堆,不禁吓了一跳。

麦罗扳手指数了起来。「这是你哥哥鲁西安最近躲藏的地点。这是你哥哥哈德良在十字山区的临时住所──说真的,奥古斯特,下辈子投胎到好一点的人家吧──我们拍了他的大门、后方窗户,还有厕所。出于礼貌,我就不给你们看厕所了,不过里面有一扇满大的窗户,所以我判断有必要监视。」他又一晃手腕,萤幕画面变了。「我们老家每个房间的每个角度都有画面,连化粪池都有。我有两名专家专门看这些影像,整理他们的分析结果。」

奥古斯特说,「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福尔摩斯在他旁边往前倾身,仔细检查画面,双手手指敲打膝盖。

「假如鲁西安打喷嚏,我会知道。他躲在可悲的海边小屋,要是他点了跟平常不一样的鸡尾酒,一定会是我的人送去。他就算只是打算搭车,车子也会少了三个垫圈和右后轮胎。如果跟他有一丁点关系的人搭飞机去英国,飞机会在柏林迫降,强行将那些人带下机。」麦罗的声音充满恨意的火花,我听着不禁缩起身子。「我夺走了他的资源和人脉。三个礼拜前他最后一次打电话,打给妹妹菲莉芭,接通一点三秒就给我切断了。」

「我来回答你的问题吧。假如鲁西安跟林德失踪有关,那他在我的专业领域显然比我在行,可是没有人比我更在行。我告诉妹妹不该担心,所以她不用担心,我们会处理。」

福尔摩斯擡头,一脸怀疑看着哥哥。他低头盯着她,仍愤怒地绷着脸,直到她拿起搪瓷咖啡壶,替他再倒一杯。他微乎其微放松了一点。

她转头继续看萤幕。麦罗开口时,已经恢复平常不苟言笑的样子。「至于哈德良.莫里亚提,他是我的客户。」

我咳嗽起来,奥古斯特把脸埋进手里。

福尔摩斯说,「解释清楚。」她听起来并不意外。

「唉呀,小洛,我以为妳推论得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想了一下,然后扳手指数了起来。「你会提供给那种人的服务一定跟个人保全有关,我无法想像他雇用你的佣兵做别的事,除非是跨国运送未必合法的艺术作品。既然大部分有点自尊的政府都痛恨你和你的『独立约聘人员』,我不相信你会为了莫里亚提家的人蹚这种混水。抱歉,奥古斯特。」

他摀着脸呻吟一声。

「所以你提供探员当他的……保镳,一定是保镳。但你们怎么搭上线的?哈德良绝不会来找你,除非他发现奥古斯特替灰石公司工作,可是假如他知道,我们应该早看到两家闹翻了。除非林德失踪就是闹翻的结果──不对,他会直接找我下手。就我对哈德良.莫里亚提和他那支六千美元手表的认知,他行事不怎么低调。不对,是你去找他。」

麦罗啜饮咖啡。

「可是为什么他会答应?即使他本人不想剥了我的皮挂在墙上,他哥哥也想。我认为没有好理由,哈德良不会破坏兄弟情谊。你能给他什么?你不会诉诸莫里亚提家的良心。抱歉,奥古斯特。」──奥古斯特又呻吟一声──「那样不会有实质效果,所以你得让他害怕。」她读出哥哥脸上隐形的线索。「不对,你没这么做。你唤起他本来就怕的事。」

「林德。」我终于拼凑起整个状况。「他怕林德会揭穿他的伪画集团。」

「可是他没有直接调查哈德良──。林德卧底非常深,他可能顺道挖到一些消息,会牵扯到哈德良。如果政府没在注意艺界骗子──」

「结果福尔摩斯家的人拿到一堆资讯,交给媒体──」

「──即使政府不追查他,他的国际名声也毁了。」福尔摩斯精简地收尾,「再也不能靠掠夺来的财宝赚钱塞满小猪扑满了。」

奥古斯特擡起头,眼神哀伤。「所以你把林德的调查内容告诉我哥哥,提供他私人保全。你的手下则把哈德良的一举一动回报给你。」

「彼得森,」麦罗叫道,「请给这三位几颗金星星。」

也许我越来越在行了,也许只有我真心感到害怕。我质问道,「你真的这么没天良,愿意拿你叔叔的命来赌?」

「资讯交换是双向的。」麦罗说,「我告诉林德怎样安全不挡哈德良的路,我告诉他如何避开哈德良。只有这样才能掌握情势,我向我爸爸学的──永远值得牺牲安全,换取全知的能力。」

我告诉他,「你牺牲的又不是你的安全。」他咬紧牙关。

「所以哈德良不可能抓了林德。」奥古斯特的语调明显松了口气。「菲莉芭也不可能,他们兄妹密不可分。你是说跟他们无关?」

「就我所知,」麦罗说,「没错。」

福尔摩斯低头看着双手,既不愤怒,也不难过。有那么一瞬间,她看起来……很沮丧。仿佛她知道,她确切知道怎么处理林德失踪的问题,却给人夺走了自信。我之前想过,为什么她没有显得更担心叔叔,现在我知道答案了。她以为找到他很容易,只要追查到奥古斯特的哥哥就行了。

她不习惯出错。

她怒目倾身,再次检查麦罗的监视画面,好像答案就在里头。也许她没错。

我转向麦罗。「哈德良知道林德的调查细节,你还觉得他跟林德失踪无关。」

麦罗抽抽鼻子。「林德原先根本没靠近离哈德良的集团,直到最近他开始调查一条线索,那位经销商刚好跟莫里亚提有往来。哈德良听说了,于是我也听说了。我马上打电话给叔叔,叫他出国,到我爸爸家住几天。我爸爸的人脉能从远方提供不同观点,协助调查;林德回国前,经销商也有足够的时间躲起来。大家皆大欢喜,大家都不用受伤。」

我说,「哈德良在英国可能也有手下。」

「他才不敢,我监视了老家每一吋地。」

「那菲莉芭──」

「我想小洛对她自有计划。」他皱起眉。「总之,你们去见她不会有危险,不过我还是会派一两个狙击手同行。」

「一两个狙击手。」奥古斯特喃喃说,「你们全都一样。」

福尔摩斯在他旁边对萤幕上下移动双手,但什么都没发生。

「你说什么?」麦罗说,「我得同时处理好几个烫手山芋,其中一个就是你。奥古斯特,我很乐意替你在西伯利亚找个职位。」

「谢谢,真的。我相信林德也很欢迎你这样干涉他。」

「喔,没错。」麦罗无精打采地说,「他可兴奋了。」

「等一下。」我说,「如果他不是在追查哈德良和菲莉芭,那林德到底在调查什么?」

福尔摩斯发出小小的胜利欢呼。她把手腕往右一扭,十二个监视画面全换了,变成萨塞克斯大宅正门的各种角度。她用左手画出锐利的斜线,画面开始迅速倒转。

麦罗抿起嘴。「妳倒转得太快了。」

她说,「才没有。」她将双手翻转过来,画面听话停了下来。「对了,这些感应器未免太浪费资源了,遥控器哪里不好吗?」

奥古斯特咳了一声。「感应器的数学运算是我做的,依照差距──」

她怒吼道,「好啦,好啦,我知道。」她微乎其微一动,画面重新开始播放。「这是林德失踪当晚,你看这里。我们看到他和詹米在柴堆旁,想必共享了非常感人的时光,然后他们先后回到屋里。透过窗户,我们看到全家聚在餐厅吃晚餐,林德在他房间。」她一挥手,画面又换了。「这是室内的缩时画面。麦罗在客房只装了相机,每十分钟照一张。」

「我的疏忽,」他说,「现在已经改正了。」

「我想也是。你看:林德一边讲电话,一边徘徊,或至少在走动。现在林德开始收拾行李。接着他出现在大厅,拿着行李箱,快速走下楼梯。然后」──她转到室外的摄影机,画面显示头戴黑帽的男子走过车道──「他走了,走到停在画面外的车子。」她直直看着哥哥。「之后他去哪里了?」

麦罗叹了一口气,一弹手指,萤幕全部变黑。「我们不知道现在他在哪里,但我们知道先前他在哪儿,做什么事。我的联络人说,德国政府雇用他渗透一个伪画集团,搜集足够的证据,证明他们的作品是假货。这些伪画家在伪造一九三○年代画家汉斯.廉根堡的作品,最近他『浮出水面』的画作多到引起警讯,所以政府当作特案处理。」

画面上出现一幅画。我眨眨眼。画作具备我喜爱的神秘情调,大量使用深蓝色和灰色,点缀一点蛋壳白。画中有个女孩身穿红色棉质洋装,一脸无聊坐在角落读书,她旁边的男子把玩着拆信刀,另一个人看着昏暗的窗外。他们聚在画中唯一的光线下,不起眼的色彩笼罩其余未经探索的房间。

「这是他最有名的作品,叫做《八月的末尾》。他是德国人,来自慕尼黑,未婚,没有家人。他非常神秘,据传作品丰富,但他只拿三幅给经纪人去卖。过去一年,拍卖市场像挖到宝似的冒出一堆『新发现的作品』。」萤幕上突然挤满类似的画作,场景从顶楼或阁楼房间到夜晚的后花园都有,背景中总有一群人,手里拿着明亮的物体,既看又不看彼此。「这些画难倒了鉴定专家,他们无法判断是不是廉根堡的真迹。假如给民众知道,大家会觉得投机伪画家靠种族屠杀谋利,目前已经有谣言说钱进了新纳粹主义份子的口袋。德国政府想要尽快斩草除根。」

不管伪造与否,这些画都很迷人。我很失望萤幕又再次关上。

奥古斯特一定看到我的表情。「画很漂亮。」他用上我讨厌的声音,他假装做自己的声音。

「没错。」出乎意料之外,福尔摩斯说,「《八月的末尾》。哈哈,真的很漂亮,每幅都很漂亮。林德想要追查这些伪画家,检查他们的画室,找到证据证明廉根堡的复兴风潮是假的?」

「对,那是他明确的目标。」麦罗朝彼得森点点头,他收起视听设备。「为了他的安全着想,他没跟我多说。不过小洛,这个集团横跨欧洲各地,从柏林查起当然好,但我知道他也在其他城市拓展人脉。布达佩斯、维也纳、布拉格、克拉科夫,工程浩大,他可能在任何地方。没错,他没再发电子邮件给詹米的爸爸了,但他可能卧底太深,不想冒险被揭穿。每天发长篇报告给姓华生的好友,可称不上低调的极致。」

「他叫我小洛。」她语带哀求对他说,「他在留言里说的。他从来不叫我小洛,他走的时候也没留礼物给我。」

「宝贝,大家都叫妳小洛。」他站起身。「别幼稚了。也许林德太不自量力,也许他真的深陷危机。不过他早碰过同样的状况,以后也不会少,这就是他的工作,我不会管太多。况且我跟哈德良的关系已经够不稳定了。妳以为很容易就能跟他说,林德突然自己决定短期出国,不是因为他差一点就要碰巧拿到资讯,可以揭发哈德良.莫里亚提的肮脏活?不行,我也是举步维艰。」

「这次不像达拉斯的长颈鹿失踪闹剧,也不像威尔斯的盗版案件。这次──感觉不一样。他在我们家失踪耶。」

「爸爸说他没事。」麦罗说得一副这个理由不容反驳。「我知道妳担心,但我必须把超专业的能力专注在一件事上。说实在话,现在我们应该更担心鲁西安才对,假如他可能跟妈妈中毒有关……天知道?他带来的威胁也可能牵扯上林德。妳不能否认,我必须加强对鲁西安.莫里亚提和我们家人的监控。妈妈身陷危机,虽然我知道她不是小洛最喜欢的人」──福尔摩斯抖了一下──「但我也知道她不希望妈妈死掉。我的手下在现场检查保全漏洞,每周向我报告,我快调查完我们家的员工了。比较担心鲁西安明明在泰国,却有办法联络他的手下,我必须查出他怎么做到的。」

奥古斯特问道,「你的意思是?」

「我要去泰国,今晚出发。我必须亲自掌握状况。」他淡淡一笑,「我很快就会回来,你们也知道,我可是有战争要打。」

我想起亚历斯泰说过同样的话。我造就了几场战争。显然想征服世界的冲动存在福尔摩斯家的基因中,然而他妹妹没有他这般庞大的野心,她的目标跟雷射一样精准。

麦罗向妹妹说明需要协助时可以找哪些特务,但我不确定她是否在听。奥古斯特看似心事重重,双眼紧盯着彼得森推出门的机器。

我告诉奥古斯特,「等一下我们要跟菲莉芭吃中饭,我想一定没问题啦,一点都不糟糕疯狂。然后晚上我跟福尔摩斯要去东边画廊。」虽然我还没跟她讨论。「那个叫纳萨尼尔的教授固定跟林德有约,林德失约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应该很有趣。尤其因为──他是林德接触的经销商吗?他出国前认识的?」

但奥古斯特几乎没在听。「他信任我,」他说,「他居然……把我家人的消息全部讲出来,一副没什么大不了。他相信我不会把他知道的事、他的计划说出去。」

我严厉地看着他。「你会吗?」

「不会。」他哄笑一声。「绝对不会。我跟你说过,我是来这儿示好的,那不是随口说说。他只是从来没这样向我吐露事实,我不知道什么变了。」

福尔摩斯搭着麦罗的肩膀,倾身在他耳边说话。他摇摇头,轻轻吻了她的脸颊。「不久后见了。」他朝我们点点头,就离开了。

「恭喜,奥古斯特,你拿到了你们全家档案的权限密码。」她拉拉「情人才需要化学效应」的上衣。「我们可以继续今天的行程了吗?都早上七点了,我希望半夜就能搞定这件事。」

跟菲莉芭吃午餐前,福尔摩斯叫我和奥古斯特回房间「拟定策略」,但奥古斯特婉拒了,说他要工作。

「什么工作?你啥都没在做。」福尔摩斯看到我朝她露出的表情,挑起一边眉毛。「干嘛?他成天说他没在做事,我只是点出事实,哪里不礼貌了。」

他把双手稳稳放在她肩膀上,仿佛又变回她的家教。「夏洛特,我没有工作要做。我只是非常客气地想甩掉妳,好独处一小时。我不像你们两个,跟人聚在一起这么久,害我开始不舒服了。」

「你可以直接拒绝就好。」

奥古斯特摇摇头,微微一笑,走向电梯。

我猜想他要去哪里。

福尔摩斯打开我们房间的门。我对她说,「别跟我说妳没听过什么叫礼貌性拒绝。」

「怎么可能,我只是对朋友的期待更高。说实话比撒谎有效率多了。」

「麦罗告诉他那些消息,只是想看他会怎么做吧。」

「当然,不过我相信他。他宁可抹杀自己,也不要把我交给警察,我不认为现在他会改变主意。」她想了一会儿。「况且就算他试图揭发我们,也是时候让他自私一次了。」

「妳对这件事这么不在意?」

她笑得露出牙齿。「我是说奥古斯特可以试试看,但我很肯定麦罗还在他背上贴着靶心。哈德良可以尝试跟冒烟的灰烬要资讯,但我不认为他会成功。」

这个画面实在太糟糕,我忍不住笑出来。「妳今天早上心情很好啊。」

「没错。」她说,「皮绷紧点,我要顺一遍我们跟菲莉芭吃午餐的策略。」

菲莉芭说,「这里的生蚝吧太棒了。」她微微举起手指,一名全身白的侍者立刻出现在她手肘旁,仿佛变魔术似的。「请给我一小瓶香槟。餐厅自选的品牌就好,不用太奢华。」

我问道,「香槟本身不就很奢华吗?」

「都还不到中午呢。」福尔摩斯盯着菜单,头擡也不擡。

「小朋友。」菲莉芭微微一笑。「别跟我说你们没用香槟洗过生蚝壳,那间要命的学校都教你们什么?」

我挑起一边眉毛。「怎么诬赖我们这样的小孩杀人。」

整件事荒谬极了。菲莉芭坚持由她挑选餐厅,我们出发前十分钟,麦罗收到地址,一看就挑起眉毛。「那间餐厅一八五三年开业,」他送我们上车,一面说,「一八五三年以来,价钱就高得不合理。好好欣赏义大利大理石吧,我会派几名便衣保全坐在附近。」

然而我们进门时,发现菲莉芭.莫里亚提包下了整间餐厅。她坐在靠后方的桌旁,上头墙上挂着闪亮亮的飞龙马赛克。「哈啰,两位。」她亲切地说,「我希望这个位子你们满意?」

「怎么可能,完全不能接受。」福尔摩斯说,「我要哥哥的手下从窗外能看到我们。起来,我们走。」她领着我们走到窗边的座位,仿佛带小朋友去校长办公室。

随后讨厌的一小时也就此定了调。

「你们比较想吃新英格兰的生蚝吗?」菲莉芭一边玩弄小叉子,一边说,「我是喜欢,不过跨海进口真难,况且手边就有这么美味的义大利海鲜,何苦呢?」

「林德在哪里?」我用对小孩说话的口气问,「我确定妳知道。」

「没关系,」菲莉芭当作没听见,「我来选吧。」她又举起手指,连珠炮般迅速点菜。就我听懂的程度,她形同说义大利文。

「林德,」我说,「在哪里?」

菲莉芭揪起脸,调整围巾。「他们真该把暖气调暖一点吧?好冷。」

「林德、在哪里?」

要说我们有什么计划,其实很简单:我会拿菲莉芭不愿回答的问题不断逼问她,直到她说出见我们的原因。既然她大费周章安排午餐,福尔摩斯说,她会想装得客气。这样我们就有时间用计,彻底逼问她,也给我时间研究她的小动作。

我说,「林德在哪里?」然后我向侍者点了一杯汽水。福尔摩斯仍然假装在研读菜单,但我确定她有办法观察菲莉芭的脸。这名年纪较长的女子显得坐立不安,虽然不明显──她会抚摸发丝,或拉扯袖子──但她的双手总停不下来。

五分钟过去,十分钟过去。菲莉芭似乎在等什么。我甚至担心我们的餐聚是调虎离山计,可是为了什么?我们不在,灰石公司总部并不会变得不堪一击。

生蚝放在冰块上,用浅盘装着端上桌。一瞬间,福尔摩斯的眼睛因为愉悦瞇了起来。她在康乃狄克州我爸爸家第一次吃到生蚝,我的继母艾比从鱼市场买了一袋,福尔摩斯几乎吃掉一整盘。我很了解她,知道她喜欢吃生蚝的规矩,味道怪异而鲜美的生蚝肉,以及用来挖肉的小工具。

福尔摩斯近乎崇敬般拿起一颗生蚝,仔细研究。她用客气的口吻问菲莉芭,「妳的兰花最近如何?」

就这样,菲莉芭的面具像油一样滑了下来。

「我给妳一次机会跟我们协商。」菲莉芭将双手放在桌上。「妳自己也知道,这算是大恩大德了。告诉我奥古斯特在哪里,我就帮妳跟鲁西安协调。哈德良不打算跟妳好好谈,但我愿意。妳也是因此才叫我来吃这顿荒谬的午餐吧。」

「真可惜妳的园丁突然辞职了。」福尔摩斯把生蚝壳举到鼻子边,仔细端详。「就今天早上的事吧?麦罗确实需要有人照顾他的……康乃馨。」

「照料兰花的园丁多的是。」菲莉芭说,「这是我的条件。我会请鲁西安给妳两年,从他给妳判的死刑宽限两年──足以让妳长大成年,完成学业。然后妳要消失,选择新的身分,新的名字。」

「麦罗听我建议选了那个园丁。」福尔摩斯在手中转动牡蛎壳。「喔,闻起来真像大海,不是吗?让我好希望我在家,在萨塞克斯。」

菲莉芭顿了一下。「萨塞克斯。」

「对,陪伴我病重的妈妈,还有失踪的叔叔。我问妳,」福尔摩斯伸手越过餐桌,拿走菲莉芭盘子上的小牡蛎叉。「妳最近有见到林德.福尔摩斯吗?上次我看到他的时候,他很担心我……病重的妈妈。」

「现在该问的应该是妳把我弟弟关在哪里。」菲莉芭怒吼道,「别再闹了。」

福尔摩斯说,「妳的兄弟。」

「没错。」

「哪一个?躲在泰国海边的小孩杀手?还是发线后退的古董窃贼?」

没有人教妳要尊重人吗?」菲莉芭彻底暴走。「没有人吗!没有人告诉妳聪明还不够吗?妳必须愿意跟别人合作。我想给妳台阶下。」

「我绝对不会跟妳合作。」

「我现在就可以叫人进来,把妳送去给鲁西安。」她继续说,「他也许不想再慢慢来了,我相信他愿意加快脚步,弄断妳的手,杀了妳。看我能不能在妳的大熊哥哥出面阻止前,把妳送出国运到泰国。」

「侍者在传简讯。」我告诉福尔摩斯,懒得压低音量。「她一开始大叫,他就掏出手机了。」

福尔摩斯倾身向前。「奥古斯特可能还活着,我叔叔可能只是去瑞士阿尔卑斯山区短期旅行,忘了告诉我们。这么说吧,我们没有时间了,都是妳害的。以下是我的条件。妳命令哥哥鲁西安不准再躲躲藏藏,妳跟哈德良去英国,向我爸妈道歉,然后妳跟我说我叔叔在哪儿。这样也许我可以把奥古斯特挖出来,看他还想不想跟你们有瓜葛。」

「向他们道歉?为什么──因为他们运气不好生下妳吗?」

「因为你们毒害我妈妈。」她静静说,「因为你们试图杀我。因为你们把一个小错渲染成可怕的国际战争。」

我一直半侧着身,看向餐厅正面的窗户。果如期然,几辆车在路边停下来,像白绳上的黑珠子。「我们得走了,」我说,「快点。」

「我无法接受这些条件。」菲莉芭靠着椅背。「不行,夏洛特,别忘了是妳开第一枪。时候到了,奥古斯特就会回到我们身边。」

「福尔摩斯,」我保持声音冷静,「他们有枪。」

福尔摩斯用指甲挖出牡蛎肉,丢在盘子上,接着把一些香槟倒进空壳,一口喝干。

她告诉菲莉芭,「有一天妳会后悔没接受我的提议。」然后我们拔腿就跑。

我们穿越错综复杂的桌子、莫名繁忙的厨房,但没有冲出后门──她嘶声说,「后头也会有人」──她闪过一脸惊讶的二厨,把我拉进冷冻室,在身后用力甩上厚重的门。

「妳哥哥最好两秒后就到,」我边咳嗽边跟她说,「因为这扇门从外面上锁。」

「是密码锁。」她掏出手机。「你没看到吗?这家海鲜餐厅超高级,可不能让人看到他们冷冻多佛比目鱼──哈啰,麦罗,麻烦你骇进开胃餐厅的冷冻室好吗?华生的胡渣开始结冻了。改掉密码,然后派人来接我们。」

她挂掉电话。我们彼此对望。

「麦罗早上才说哈德良或菲莉芭不可能抓了妳叔叔。」我告诉她,「所以刚才是怎样?」

「麦罗有时候目光短浅。自以为什么都知道其实很危险。」她说,「我知道莫里亚提家有参一手,我很肯定。」她的口气如此强硬,我不禁倒退一步。

「兰花?」我试图让她消气。「这就是妳的大好计划?挖角她的兰花园丁?」

福尔摩斯的眉毛开始结霜。「她的兰花赢过好几个国际大奖。」她说,「我觉得麦罗需要一些指点,可以在他的顶楼公寓种几棵树。」

「妳真糟糕。」

「我知道。」她咧嘴笑了。

「所以刚才那整段,都只是在比谁惹谁生气。」

「我给了她最后一次机会。」她叹了一口气。「有时候我实在没必要人这么好。」

「我还真不想看妳耍狠。」我说,「天哪,有够冷,我觉得可以感到每颗牙齿在打颤。妳哥哥的人还要多久会到?」

「我想他们在屋顶上了,顶多再一两分钟。我没听到枪声,很好。」她在水泥地上微微跺脚。「华生?」

「福尔摩斯?」

她盯着地上好一会儿。

「我把外套忘在位子上了。」她擡起头,我看到她的双眼变得朦胧又哀伤。

我往前一步。「嘿,」我轻声说,「怎么了?」

「你知道每次我叔叔离开,都会留一个礼物给我吗?可是这次没有。他没有……上次他离开的时候,留给我一副手套,黑色的喀什米尔露指手套,非常适合撬锁。」她又垂下头,把双手塞进口袋。「真希望我现在戴着。」

五分钟后,他们打开门。我的嘴巴结冰,鞋子上都积雪了。福尔摩斯不再哭了,虽然我猜她根本没开始哭。

回到灰石公司后,我们使出简单的权宜之计,叫保全闪边去,便越过安检,直接搭电梯回房间。福尔摩斯浑身笼罩刻意的沉默,表示她忧心忡忡。再十分钟,她就会躲到一大堆毛毯下狂抽烟了。

「我没吃到中餐。」我故意说这种蠢话,想逼她回神。同时刚好也是事实。「我其实有点想吃生蚝。」

「我们再去就好。」她保证,「你可以去麦罗的豪华公寓弄个三明治,他通常会放一罐抹酱。」

「我进去不会被狙击吗?」

「不会有人狙击你。」她说,「你的手机在哪里?」

「我留在这儿。干嘛?」

「我们去见莫里亚提家的人,你居然把手机留在家?要是我们分开怎么办?」

我暴躁地说,「我们又没有分开。」我真的很饿。「我还是没消息能告诉我爸爸,他又一直传简讯给我。」

「看一下手机吧。」她直接坐在地上,迅速扫过身旁的一叠书,抽出一本。

又来了,每次她叫我做这种事,我就会感到熟悉的担忧和期待。我爬到阁楼小床上,从纠缠的棉被中掏出手机。我收到一封简讯,来电号码名称设为「法国爱慕对象」。简讯写道,赛门,今天下午你还想一起喝咖啡吗?我想跟你多聊聊我的画。

我咒骂一声。下头的福尔摩斯把书稳稳摆在膝盖上,迳自笑了。她显然趁晚上偷拿了我的手机,但我想不透她怎么办到的──早上我离开房间时,她还跟睡着时一样四肢大张躺在床上。然而她还是成功传了世上最糟糕的简讯给玛莉艾伦:

嗨北鼻,希望ㄋ不介意。泰碧莎把ㄋㄉ号码给我,她真是神队友。明天要不要去喝一杯?

「福尔摩斯,这太恶心了,简直是英国版火星文。」

「没办法,你装上流听起来就像这样。」她咬住嘴唇。「对吧,小哥。」

玛莉艾伦回复说,你可真狡猾。我的老天。派表妹当你的打手!嗯,我当然想跟你见面。

我想看ㄋㄉ画,多跟ㄋ聊聊。对不起,昨天晚上我在ㄋ的老师家有点逊,太紧张了。

「赛门如果懒得拼完整个字,就不会用『的』了。」

她从书缘上方无辜地看我。「真要命,我犯了大错。」

你为什么紧张?玛莉艾伦回问,加上一排天使表情符号。

很明显ㄅ?ㄋ很漂亮,ㄋ自己也知道。

脸红表情符号。

「不。」我呻吟道,「不,拜托别闹了。这读起来像L.A.D.的歌词,像我妹妹写的L.A.D.同人文。」

「我跟你妹妹学了不少。」福尔摩斯有点得意地说,「我听说你还是小宝宝的时候,曾经坚持把内裤穿在裤子外面一整个礼拜。我有看到照片。」

「不。」我要用极有创意的手法杀了薛碧。

「我也学会了L.A.D.出道专辑每首歌的每个字。」出乎意料之外,她开始高歌。「宝贝/耶宝贝妳好漂亮/妳知道妳美得冒泡──」

我抓起枕头扔向她,她灵活地闪开了。「妳明明有音乐家教,音准怎么这么差?」

「华生,大家都有各自在行的能力,并非每个人的专长都是让人心碎。」

「有什么原因今天下午要我跟玛莉艾伦喝咖啡吗?还是妳只是想发泄情绪?」

她把书往上抛,大理石花纹的课本封面上写着标题《Gifte》。

「妳是在问我圣诞节想要什么礼物吗?」我问道,「还是我应该要突然看得懂德文?」

「毒药,华生,这个字的意思是毒药。虽然麦罗不会承认,但是单看监视画面,给家里员工搜身,有些事还是看不出来。如果林德的问题我帮不上忙……我就要研究妈妈的医疗记录,缩限她可能接触到的东西,再判断毒物怎么进到家里。你也知道麦罗不在了,所以我可以用他的实验室,他的科技用品!今天下午一定棒透了。」

我说,「我以为妳今天半夜就要解开这个案子。」

「没错。」

这个案子,不是妳爸妈的案子。」

「两者当然息息相关,这就叫简约法则,华生。你的家人平常会在同一周被绑架又下毒吗?」她的用字轻率,但口气沉重。「最简单的解释最正确,永远不会错。所以我要尽可能钻研现状,你则要利用那个女生当切入点,使出你鬼祟冒失的男孩魅力,榨干她身上的资讯。」

「还有更多恶心的形容词吗?」

「我一时想不到──」

「算了。」好几天以来,我们处得最好的时候,竟然是在规划我跟另一个女生的约会,我们到底怎么搞的?「好,我会去看看玛莉艾伦的画室,诱导她朋友回答一些问题,想办法在晚上去监视东边画廊前,了解纳萨尼尔的状况。不过我要先去做三明治来吃。」

「嗯,好。」福尔摩斯把老旧的睡袍罩在身上,仿佛披上披风,然后把书夹在腋下。「对了,华生,」她说,「戴你的软呢帽去。」她沿着走廊离开,沿路自顾自窃笑。

玛莉艾伦很喜欢我的帽子,也喜欢我的靴子,还有我搭配刷破牛仔裤的乐团上衣。这有点不妙,因为我压根没听过他们的作品。

「总而言之,」她戴着手套,双手捧着拿铁。「福克纳一直是我最喜欢的作家,但我也很喜欢村上春树。他们的风格相差太多,很难选择。」

「喔,」我说,「没错。」我们站在相约会面的咖啡馆外头,距离她的画室半条街。稍早她指给我看画室的尖屋顶和砖墙,我正在等机会问她能不能去看看。

「还有图像小说,我想我就是因此才开始画画。」她啜饮一口咖啡,帽子顶端的毛球前后摇晃。「你还好吗?你看来又分心了。」

我挤出微笑。「我只是在想点事,宝贝。」我没说错。我想推动进度,我想带新证据回去灰石公司。我想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跟法国女孩在柏林下雪的路上聊我们最喜欢的作家,不再是我心目中完美的周日。我只想去她的画室,趁她上厕所的时候,翻遍她的东西。

有时候我会想,跟夏洛特.福尔摩斯在一起是否把我变成怪物了。像这种时候,我肯定我绝对是。「妳怎么喜欢上艺术的?」

「这个嘛,有一次我在罗浮宫迷路──等一下,」她皱起眉头说,「我在老大都会酒吧不是跟你说过了?」

没错。我改变策略。「对,没错,哈。不过那是妳发现妳喜欢艺术的时候,我想问妳什么时候决定要,呃,创作。」

玛莉艾伦挑起一边眉毛,但她勇往直前讲起贝壳的故事,还有她祖母的汤匙收藏,以及她从邮差那儿偷来的铅笔。她故事讲得很好,机智又有趣,我几乎马上就没在听了。我反而握住她的手,闲晃般走向她的画室。

来到门口时,我问道,「画室还有妳以前的作品吗?」

「没有。」她说,「赛门.哈灵顿,你是想跟我独处吗?」

福尔摩斯给我的假姓。「可能喔。」

我看她思索了一会儿。她的鼻尖冻成粉红色,嘴唇涂着鲜艳的口红,让她看起来像从童话故事走出来。可是我不想吻她,我怎么会不想吻她?我已经彻底完了。

「好,」她害羞地说,「我让你看我的画。」

她拿钥匙开门。我问道,「还有别人在吗?」

「再过几天就圣诞节了。我明天就要回家,我想其他人都先走了。」

我太过积极地说,「太好了。」既然我想到处看看,这样目击证人少,有人的空间也少。我想尽量从嫌犯名单排除纳萨尼尔的学生。我喜欢玛莉艾伦,假如在另一段人生,我会非常喜欢她。我不想再思索如何利用她破解我们的案子了。

画室内一片阴暗,只有冬日下午的微光从窗户倾泻而入。我们走进去,玛莉艾伦没有打开任何一盏灯,直到我们来到她位于尽头的工作室。她坐上工作桌,翘起脚。

「嗨。」她咬咬嘴唇。

我心想,该死。废话,她当然期待我有所作为,碰她的脖子,吻她。天哪,搞不好还唱L.A.D.的歌给她听──总之要做点什么,才能符合福尔摩斯传给她的那些荒谬简讯。

那些简讯确实荒谬,从各个层面来看都是。不用这么夸张的调情,一定也有办法约她见面。假如她们昨晚成了朋友,为什么福尔摩斯不自己来见玛莉艾伦?我们都知道她当侦探比我在行。

好吧,昨天晚上我有点过分,一直搂着玛莉艾伦,向福尔摩斯炫耀这个法国女生喜欢我。哈哈,我不在乎奥古斯特在这儿,我也有伴了。没错,这招有点贱,但我以为她不当一回事。我的妈呀,我心想,她完全在陷害我。要不她知道我一定会搞砸,不然─

不然就是她知道我会搞砸,而且她希望我去见玛莉艾伦,少去烦她。现在我可以想像她笑着跟奥古斯特聊这件事──她会说,你也知道华生那副德性。重点本来就不在我,每个漂亮女生他都喜欢。

好啊,现在就有一个漂亮女生,我心想,而且她想要我。我让赛门从洞穴里爬出来。我环住玛莉艾伦的腰,像返乡军人一样吻她。

「怪物」名号下头又能追加一项纪录了:这个吻很棒。她贴向我,双手伸进我的头发,把我拉到她身上,仿佛她想要我,彷佛我不是福尔摩斯认定的糟糕家伙,仿佛我配得上她这样的女生。

我是说玛莉艾伦这样的女生,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她嘤咛一声,把我拉得更近,扯出我的上衣下摆,好摸我的腹部。她的手很温暖,但她还戴着手套。我们同时发现,她笑着用牙齿依序咬掉手套。有股开放生猛的力量在我胸口用力拉扯,我想把手探进她的外套,解开她的衬衫。

但我更想回到科学大楼四四二号房,紧靠着夏洛特.福尔摩斯,听她跟我聊她的秃鹰骨头标本。

「嘿,」我喘着气对玛莉艾伦说,「嘿,妳明天就要走了。妳不觉得我们有点太急了吗?」

「我觉得不会。」她用一根手指滑过我的手臂。

「我觉得──其实对我来说太快了。」

她往后坐,一脸惊讶。她开玩笑说,「赛门,你好绅士。」但我看得出来她有些受伤。

「不是啦。」我一手顺过她的头发。「我真的想看妳的作品。」没错,但不是字面上的意思。「圣诞节过后,我也想再跟妳见面。」勉强也算没错。「妳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是──」她叹了口气。「上星期我跟男朋友分手了。我不想……圣诞节后我不想再跟你见面了,好吗?我找上你,是因为我以为你要离开了,我……等我回去里昂,我大概会见到他,我不希望他是最后跟我在一起的人。」

「喔。」

「抱歉,我太直接了?」

并不会。我们都陷得太深,只是不是跟彼此。我完全发自内心说,「没关系。」

玛莉艾伦笑得有点悲伤。「你很可爱,只是……我的心不在这儿。」

「很公平。」我朝她伸出一只手,她从工作桌跳下来。我们看着彼此,我不禁为眼前的状况笑了出来。杯子装的画笔。她直接拒绝我──赛门──的态度。我居然在德国,跟陌生女孩到她的画室,而夏洛特.福尔摩斯设计了整件事,就为了看我会怎么做。

「既然我都上来了,」我说,「妳可以让我看看妳的画吗?还是有点怪?」

她咯咯笑。「是有点怪,」她晃到墙边一叠画作旁边,「不过感觉还不错。嗯,好啊。这幅怎么样?我画的是布达佩斯的土耳其浴场,我非常喜欢那些磁砖──你看,我想用抽象的方式呈现我看到的马赛克。我用这些画笔……」

她给我看的画明显都是原创作品,包括她看过的地方,或让她印象深刻的风景,但我仍深感兴趣,不断问她问题,真正的问题。起初我是想让自己分心,因为我仍性奋得不舒服──证明我的身体多不受头脑控制──不过看她穿着毛领小外套,翻找画布,如此有威严地谈论她的作品,我逐渐意识到这种专业和热情向来令我佩服。就算她讲的是她的石头收藏,我也会想知道更多。

我们来到最后几张她完成的作品。她说,「最后这几张是课堂练习。」我瞥见一幅看来熟悉的画作。

「等一下,」我说,「那张看起来像──好吧,很像毕卡索。」

「因为就是呀。」

我朝她挑起一边眉毛。「真的就是。」

「赛门,」她揉乱我的头发,「你实在很可爱。」我决定我得处理一下我的发型。她把画抽出来让我仔细看。

「这幅模仿真正有名的《老吉他手》。所有一年级学生都要上纳萨尼尔的型态和人像课,他非常喜欢用临摹来教学。」

我盯着画问,「什么意思?」意思当然很明显,但我想听她亲口说。尤其这幅画看起来不像直接的仿作。我跟毕卡索不熟,但我确定他画中的吉他手是男人。她画的是一名老妇人,手里抱着不是吉他的乐器。

「这叫胡弓。」她回答我没问的问题。「我爸爸家有一支,是我姑婆的。很美吧?

「嗯。」我伸手指掠过画布。「为什么他不叫你们自己想要画什么?」

「因为探索自己的画风时,尝试成功画家的风格很有帮助,纳萨尼尔说我们应该看看能从大师身上偷到什么。如果我模仿毕卡索,真的试图用画笔跟他做一样的动作,我八成会失败,但我会稍微了解他的作画过程。」她装出纳萨尼尔的声音,「我会更了解自己!了解我的灵魂!」

我说,「他真的很爱他的灵魂。」

「是啊。」她的笑容淡去。「他不太喜欢我改掉一些毕卡索的元素,说我偏离作业的宗旨太远了。课堂评析时,他总是最称赞看起来像直接复制的作品,说实在话,感觉有点蠢。我还在尝试毕卡索的风格。」

我很清楚下一个问题的答案。「他只对毕卡索特别感兴趣吗?」

「不是。」她说,「他跟艺术史老师合作,汇整她第一个月概要课程介绍的画家给我们。感觉像联合报告──我们研究自己选的画家,了解他们的人生、历史,真正体会他们的作品。报告成绩两门课都算。」

「其他人都临摹哪些画家?」她露出奇怪的表情──我问太多问题了。我把双手插进口袋,低下头。「我只是……如果最后我成功入学,我想先了解这项作业。」

玛莉艾伦笑了。「我可以多帮你一点,」她说,「去咖啡馆替我再买一杯咖啡,然后我们可以试着来闯空门。」看到我震惊的表情,她补充道,「闯进我朋友的画室,你以为我在说什么?」

那一刻,她听起来太像福尔摩斯,害我的胃猛然一揪。所以我才马上想跑去完成她的要求吗?蠢蛋,蠢死了,我心想,这些女生到底是怎样?为什么我总是跟在她们屁股后面跑?不过这个女生是纳萨尼尔的学生,不管她的朋友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都在伪造画作。不,我不想跟她在一起,但她鼻子上有一片整齐的雀斑,所以我当然对她说好,这次她想喝哪种拿铁?

「我跟你说,这可能是我去过最棒的非约会。」玛莉艾伦推开她朋友娜欧蜜的画室大门。我们当然没有真的闯空门,连撬锁都不用。学生把私人物品锁在桌子底下的保险箱,但其余空间看来是大家共用。

「娜欧蜜的报告选了胡安.米罗,很多人跟她一样。齐格勒教授其实觉得满有趣的。」现在我知道纳萨尼尔的姓氏了。「他私底下会选出画得最好的同学,替他们跟庞毕度中心──那间美术馆──外头卖仿画给游客的摊子牵线,据说可以赚不少钱。」

娜欧蜜模仿胡安.米罗,隔壁画室的罗夫选了达文西。再过去那间摆满汤伯利的作品,满满的弯曲短线和火花。接着我们看到一幅恩斯特的黑白拼贴画,画中身穿老式礼服的女孩手把手机凑到耳边(她说,「纳萨尼尔恨死这幅了」)。我们还看到《美国哥德式房屋》,以及一幅很糟糕的《星夜》仿作(我心想,或许赛门真的进得了这所学校)。等我逮到玛莉艾伦大剌剌查看时间,我们终于来到她朋友汉娜的画室。汉娜就是背包洒满颜料的那个女生,也是她警告我注意池畔派对的男人。

「她是慕尼黑人。」玛莉艾伦解释,「她真的很爱所有二十世纪的德国画家。很多学生不喜欢上艺术史,宁可自己创作,但汉娜真的很用功。她很有艺术天分,又很聪明。」

廉根堡。我维持正常的表情问道,「跟妳一样聪明?」

「给你判断啰。」玛莉艾伦耸耸肩,逐一拉出每幅画给我看。

她的画全都是超写实的风景,每一幅都用上相冲的霓虹色彩,惨不忍睹。没有起居室内静默的场景,没有阴暗的色彩,甚至没有人。或许我的艺术品味尚未开发,或者我只是懊恼又碰上死路,总之等我们看完最后一幅,我知道我看够了。

我松了一口气。

我告诉她,「昨天晚上我大概喝多了。」我脱下帽子,揉揉太阳穴。「我觉得我需要睡个午觉。不好意思我这么逊。」

「不会不会。」她接过我的帽子,戴在自己头上,咧嘴一笑。「今天我其实玩得很开心。」

我也同意。今天的开心可说正常不过,就像以往我在下午去酒吧打发时间,跟人聊天不觉得需要百科全书、字典和记分员,我的朋友都喜欢我,我也喜欢他们,就这么简单。就像我能回家跟妹妹斗嘴,躺在床上读书,不用担心我关心的一切逐渐失控。

我心想,就是没有人会朝你开枪的开心。我从玛莉艾伦头上拿回帽子,吻了她的脸颊。我还来不及抽身,她就用手指勾住我的皮带环。「我回来以后,可以再跟你见面,」她静静说,「我觉得听起来不错。」

「到时候我就回伦敦了。」我告诉她,「不过哪天妳如果去──」我想说,别打电话给我,因为妳人很好,不值得这个虚构的上流混蛋,他应该更喜欢妳才对。

「如果我去的话。」她吻了我的嘴角,一个缓慢、意料的吻。这个吻不纯洁,也不浪漫,而是一个暗示,一个省略符号。我闭上眼睛。

她说,「赛门,改天见了。」我拖着脚走回灰石公司,不确定到了要跟福尔摩斯说什么。

我太专心想自己的事,没注意到有辆车跟在后面。一开始我以为我在幻想。然而天空阴冷飘着雪,路上几乎空无一人,黑车沿街悄悄前进,像会动的肿瘤。

我在十字路口慢下脚步,车子也慢下来。我钻进巷子,从另一条路出来,一会儿后车子又出现了。最后我在街角停下来,手里拿着帽子,开始等。

车子在路边停下,后座车窗降下来。

「华生先生,」有个声音说,「你需要搭便车吗?」

我听到手枪上膛的声音,他不是问问而已。我上了车。

第七章

黑头车没有载我去黑牢、仓库,或挖好洞的偏僻荒野。就算有,我也不会知道要害怕,因为我看不见车子开去哪儿。我才爬上车,马上就被抓住蒙起双眼,感觉像束线带的东西绑住我的双手。我被捆住前,只看到一名身穿西装的男子,头上罩着黑色袋子。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那个声音不带起伏地说,「詹姆。」我听见他扯下袋子面罩。「开始之前,我要告诉你,这不是我的声音。我雇用这个人替我跟你说话,我告诉他要说什么。」

我竖直耳朵,听到对面传来手指轻敲萤幕的声音。一定有个位子面对我,另一个人坐在那儿,用平板打出他要说的话。我把脚往前踢,踢中一个人的膝盖。

吃痛的惊呼,一阵骚动,手枪上膛的声响。也许他其实没用平板打字。但是我没有时间思考──他们把我摔向车门,一阵扭打后绑住我的腿。

「蠢小孩,我不打算伤害你。」那个声音说,「别再扭来扭去了。」

大家重新冷静下来,陷入沉默。车子缓缓右转。假如我是福尔摩斯,我会靠车子转弯的次数,追踪我们的路线,推论车子要开去哪里。三次?四次?我希望我跟她一样背下了柏林的地图。

可惜我没有,只好放弃。我转而注意车子内部──多少人跟我在一起?我确定至少有两个人。那个声音再开口时,我仔细听声波碰到阻碍的位置,寻找车内的死角。也许三个人?

「你不用打这场仗,从来不用。你害夏洛特.福尔摩斯陷入危险。」

那个声音有一口英国腔。这个推论毫无意义,因为我身边都是该死的英国人,况且这根本不是他真正的声音。

「其实啊,」我希望他继续说话,「我认为你才害她陷入危险,哈德良。」

我很确定哈德良不在车上,不过还是值得一试。世上还有谁拥有黑头车车队,会大费周章绑架我表明立场?

(话虽这么说,我发现福尔摩斯家至少也有一辆黑头车,还有司机载他们到处跑。麦罗也有。我猜想你手头有钱的隔天早上,黑头车是否就会自动出现在车库,跟儿童电影演的一样,只是青蛙不是变成马伕而是司机,没有神仙教母而是嗜血的艺术经销商。)

那个声音顿了一下。「根据指示,我现在应该要笑你。」

「那就笑吧?」

那个声音挤出尴尬的轻笑。

更多轻敲的声响,但还没打完,声音就再次开口。

「我不会说我是谁,这不重要,你只要知道我是利害关系人就够了。我要你准备订机票回家。你没有特长,你自己也知道。你是很普通的年轻人,除了被人利用,没有别的用处。」

「我知道打哑谜很有趣,但你的最后一句话完全没道理。」我希望他继续说话,因为我扭动双手时,发现束线带绑得不够紧。

「想像你是一个包裹,快圣诞节了,就想像你是包装漂亮的礼物吧。夏洛特带着礼物到处走,抱在怀里很重,但看起来很顺眼。也许包裹会说话,很聪明,会奉承她,让她觉得很特别,她喜欢这种感觉。有一天,夏洛特把包裹放在外头,结果被人拿走了。夏洛特很难过,接着大发脾气。夏洛特会想尽办法把礼物拿回来,她会做各种可怕的事,因而害死自己,或被关起来。我们不希望夏洛特做这些事。」

「所以在这个诡异的童话故事里,我是会讲话的包裹。」我用膝盖夹住手腕,慢慢弯起一只手,挣脱捆绑。「这个譬喻未免太蠢、太牵强了。你英文课不及格吗?你数学比较在行吧?」

他顿了一下。「回家吧,詹姆。你知道你没办法替她做什么。」

我的手几乎松绑了。我尽量偷偷摸摸用手肘探索门把的位置。「我满会做培根义大利面呀。」

车子慢下来。我们开到红灯了吗?

「回家去吧。」那个声音哀伤地说,「否则我们会联络你爸爸。」

我笑了,我真的忍不住。「麻烦你了,」我说,「我好几个小时没跟他联络,他一定想知道我怎么了。」然后我猛然把手抽离束线带,拉开车门,滚出车外。

车轮在水泥地上急煞打滑。我用手指扯下蒙眼布。喇叭四响,有人高声喊叫,一堆车在我周围停下来。不过过去几个月来,我至少学会一件事。我爬上数十公分外的人行道之前,先记下了黑头车的车牌号码。

我告诉吓哭的旁观者我没被绑架,跟另一个女生说她不需要叫警察。她还是报警了,于是我告诉警察,我跟朋友在玩红灯下车换位子的游戏。不,我不知道驾驶的名字,也不知道车子登记在谁的名下,我今天才认识他们。不,我不想做笔录。好,我以后会慎选朋友。没关系,我可以自己走到隔壁街的灰石公司,因为麦罗的公司总部就在眼前,我不想要警车载我最后一哩路,太丢脸了。

我一路跛脚走过去。滚出车外时,我似乎扭伤了肩膀,还擦伤了双手。今年秋天我痛揍了一面双面镜,双手还伤痕累累,很轻易又开始流血。灰石公司大门的警卫可怜我,这次只要求扫描我的视网膜。

我得找到福尔摩斯,虽然我不太期待见到她。大消息:我上了陌生人的车,他说我一无是处。妳下午过得如何?

我们的卧房没有人,麦罗的豪华公寓也一样,至少我能进入的区域不见人影──我绝对不会请走廊的警卫让我检查他的卧房。我问她有没有看到福尔摩斯或奥古斯特,她耸耸肩,仿佛不屑回答。

「好吧,这里有实验室吗?平常福尔摩斯不能进去的?」

「如果你是指夏洛特,那当然有。福尔摩斯先生的妹妹『禁止进入』这栋大楼九成四的区域。」

「我今天真的很惨,」我告诉她,「我百分之百确定妳知道她在哪里,可以带我过去吗?」

疲惫的警卫带我下了三层楼,绕过转角,来到装有密码锁的门前。她输入密码,用步枪把门顶开。「我们的视听实验室。」

实验室亮白干净,令我联想到牙医诊所。电脑设备集中设置在房间中央,墙上装着像虫的大型喇叭和萤幕,福尔摩斯就坐在几面萤幕下。她用螺丝起子拆了一面萤幕──至少我这么推测,因为她身边有一个工具箱──现在她用钳子拉扯几条黑色电线。她在吹口哨,不成调的曲调很欢快,所以我猜一切都很顺利。

奥古斯特.莫里亚提把旋转椅推到她后面,越过她的肩膀,靠在她耳边说话。

警卫宣告,「福尔摩斯小姐,我带华生来找妳。」

他们两人都没有动。

我清清喉咙。「华生刚被绑架,还在流血。」

奥古斯特站起来,福尔摩斯猛然转过头。

「谢啦。」我说,「下次如果想吸引妳的注意,我是要变成真正的炸弹吗?」

郑重声明,我心情真的很不好。

福尔摩斯说,「你的手。」她越过房间走向我。「你的手这次怎么了?」

我举起双手,血滴到地上。「黑头车,车牌号码六五三七六四。薰衣草香味的空气清净剂。车上有两个人,或者三个人,我不确定。我被蒙眼,没看到细节,但我觉得他们在绕圈圈。大概花了五分钟──」

「华生,你不需要现在跟我报告──」

「他们说我一无是处,我应该抛下妳回家。」

她直直看着我,不发一语。

「我滚出车外时,肩膀大概脱臼了。奥古斯特,你能帮我吗?我需要把肩膀乔回原位。」

他的脸色刷白。「灰石公司不是有医生吗?」

「喔,拜托。」福尔摩斯说,「牛津大学到底都教你们什么?」她用手掌摸出我的肩膀位置后,要我躺在地上,接着她一脚抵住我的腹部,把我的手臂拉回原位。

我放声大叫,也许刻意大声了点。我深吸一口气,坐直身体,试着转动肩膀。痛楚没有加重,反而稍微减轻了。

她扶我站起来,我对她说,「跟妳要止痛药好像不太恰当。」

「没错,」她说,「不过我的鞋子里可能有货,我可以看看。」

我猛然转头瞪她,又引起一阵剧痛。她举起双手。「华生,拜托,我在开玩笑。你给我的车牌号码是麦罗的车,他个人车队的车牌都是六五三开头。我相信他只是担心你的安危,严格来讲这不是你的任务。」

我不期望她安慰我,但也不希望她同意这个论调。「好吧,」我说,「妳哥哥难道不能,这个嘛,打电话请我离开吗?」

「我想他喜欢玩大一点。薰衣草气味的空气清净剂?听起来有够恶心,八成就是他。」她抓住我的一只手腕,盯着手掌。「这些都是小擦伤,我会叫人送绷带来。我们就继续工作吧。」

「继续什么?妳下午都在做什么?」

「拆开那个萤幕。」

「我不在的时候,我不知道妳创了视听社。」

她朝我皱起眉头。「那是我们拍的监视录影。录影有问题,我正在修。」

「讲话别把我当小孩。」

「那你就别表现得像小孩。玛莉艾伦怎么样?」

「妳觉得她怎么样?」

「笨到觉得你的小伎俩很有魅力。」

「她才不笨。」

「拜托,」她说,「我认为我算颇有智慧了,但现在我觉得你赛门都面目可憎,你要怎么解释?」

我保持语气冰冷。「我跟她亲热,最后她给我看了一整层楼的伪画,全都是萨纳尼尔.齐格勒在第七学院一门课的学生作业。我没看到廉根堡的作品,不过我没走遍整栋楼。没关系,我们足以证明他就是林德调查的联络对象。我知道严格来讲这不是我的任务,但如果妳问我,我认为林德只是想找到中间人,判断钱怎么转手。永远跟着钱走,对吧?就像烫手山芋,最后谁手上拿着钱就最可疑。」

我不笨,我向来不笨。我的成绩好,别人教我的时候,我会注意听,并且要求自己迅速学会。好吧,我没有福尔摩斯受过的训练,也没有她的天资,但我即使不是天才,也不代表我不聪明。

没错,这不是我的任务,是我们的任务。她叔叔失踪,但他也是我爸爸的好朋友,我跟她一样有资格在这里。我受够永远不能掌控大权;我受够被陌生人持枪当街绑架,听他胡说训斥我;我受够奥古斯特居然还用溺爱的眼神看我,仿佛在看乖宝宝吉娃娃。

「妳想在半夜前解开这个案子?」我揉揉肩膀。「既然爸爸不肯把林德的电子邮件给我们,我就叫他交出邮件的网际协定位址。妳叔叔进行调查总得住在某个地方,我们就杀过去吧,去他家翻箱倒柜。用麦罗的罪犯资料库搜寻纳萨尼尔.齐格勒,也许能查出他的已知同伙?妳在家扮技工的时候,送我去跟艺术系学生约会难道比较聪明?」

福尔摩斯盯着我,我看不出来她在想什么。

「福尔摩斯,妳叔叔失踪了。」

奥古斯特警告我,「詹米。」

「管他的,我不在乎了。奥古斯特,你整个下午都在这儿?今天没有劫了一辆黑头车?」

他语气平淡地说,「没有。」

「那你们到底做了什么?」我很难不大吼大叫。我需要看到她脸上露出一点怒火,什么反应都好。

奥古斯特走向前,把一只手放在她肩膀上。他们互看一眼,他耸耸肩,她点点头。我以前也习惯这样跟她无声沟通。

「我妈妈,」好一会儿后,福尔摩斯说,「现在昏迷了。」

昏迷?」我盯着她。「我以为她中毒是单一事件,我以为──」

「我们想错了。」

我问道,「我们不是应该优先处理这件事?」我开始来回踱步。「暂停其他调查?回去英国?妳妈妈的生命有危险。」

她直直看着我。「不用。」

「我跟妳说,妳现在听起来有点无情。」

「华生,这些事都彼此相关。我妈妈?林德?我只要解开一件,就能解开另一件,而我刚好比较喜欢叔叔,不好意思刺激到你脆弱的神经。」她明显吞了一口口水。「你应该知道,我也爱她,但是──我需要排出优先顺序。我妈妈能照顾自己。」

「她都昏迷了。」

奥古斯特从福尔摩斯身后怒目瞪我。

她的表情跟他如出一辙。「我透过哥哥的情资才知道,爸爸什么都没告诉我。」她不悦地指向萤幕。「麦罗从泰国把监视画面传给我,让我自己看。可是昨天以来,就没有新的人员和东西进入家里。以防万一,麦罗刚开除了所有员工,只剩下──」她叹了口气,把头发往后梳。「我爸爸和医生照顾妈妈。我只看得出这些。」

我问道,「鲁西安呢?」

「莫里亚提没有任何动作。不过麦罗看不出来,也阻止不了。」

「我很遗憾。」

她摆脱奥古斯特的手,走向我。他的视线跟着她越过房间。「我累了,华生。」她说,「我同时办两个案子,两者都跟我的家人有关,完全不像我以往接的案子。麦罗愚蠢的担保毫无意义,我很肯定他漏了什么。我知道罪魁祸首是谁,只是不懂他们怎么做到的。」

「妳不是通常依照事实推论,」我问她,「而不是先指控人,再倒推回去?」

福尔摩斯耸耸肩,但我看得出来我伤到她了。「我不是夏洛克.福尔摩斯,这也不是案例研究。我叔叔失踪了,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莫里亚提家在搞鬼,无论如何都是他们下的手。对不起,奥古斯特。」

奥古斯特揪起脸。

我问道,「要麦罗……除掉鲁西安有意义吗?」

「还有哈德良?」她问道,「菲莉芭?他们的保镳?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还没直接除掉我们?为什么还没用包裹寄来林德的尸体?为什么还没朝我妈妈的头开枪?」

我一边揉肩膀,一边思考。比起你最深沉的恐惧成真,还有什么更糟?「因为不知道状况更糟。」

她摊开双手,仿佛在说,所以啰。「你骂我骂够了吗?」

「我的建议呢?」

「挺有价值的。」她坦承,「你的建议当然有价值,你当然也有价值。你把我当什么?机器人吗?如果我想要应声虫,你不觉得我会找更常赞同我的人吗?」

我忍住笑。「有道理。」

「你不觉得,」她靠得更近,「有人费尽心思匿名绑架你,其实有点讽刺吗?如果大家老是坚持你不重要,你得自问为什么。」

我静静告诉她,「我很遗憾妳妈妈发生这种事。」

「我也是。」她双眼发亮,端详我一阵子。「我们分工合作吧?你打电话给你爸爸?我相信奥古斯特不介意进麦罗的系统挖点数据,他的工作就是做这种事」──奥古斯特耸耸肩──「如果你们不介意,我想多花点时间研究麦罗的监视画面。小时候我得蒙眼在家找路,我知道老家每个房间,但监视画面少了几间。」

「麦罗也受过同样的训练吗?」我猜想为何他会跳过房间不监视,为何我们全都像蒙着眼在四处乱窜。

她心不在焉地说,「没有。」她的注意力已经飘回坏掉的萤幕。「他总是躲在爸爸的书房。他会说五种语言,但我觉得他连我们家的地下室都没看过。一小时后集合?」

不过等我走到门口,她清清喉咙。「华生?」

「怎样?」

「你只──你吻了她?」

她背对着我。「嗯。」我希望能看到她的脸。

「你会再跟她见面吗?」

「我想不会。」

福尔摩斯低头俯瞰桌上纠缠的电线。她终于说,「就这样。」我离开房间,奥古斯特紧跟在后。

「我要打电话给我爸爸。」我告诉他,「你能等我一分钟吗?」

「你们常那样吵架吗?」

「没有。好吧……有。我想最近我们常那样吵架。」我耸耸肩。「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我不懂你们怎么还能当朋友。」

「她毁了你一辈子,你这个反常的莫里亚提还无法生她的气,你嫌我有点诡异吧?」

他的视线飘向实验室关上的门。「放下不是比较好吗?」

「要看其他选项是什么。」

「真的有吗?我是说其他明智的选择。」他叹了口气。「我不恨她,我没那么糟糕。」

我看着他。他脸上戴着悲伤的面具,在日光灯照亮的走廊上,他的深色服装边缘发亮。「你用不着喜欢她,」我告诉他,「也能当好人。」

「那我还剩下什么?」他抽动嘴巴挤出微笑。「我是她的朋友。由于我是她的朋友,我要去替她挖数据,免费喔。」

「你在帮忙追捕伪画家。」他沿着走廊走开,我朝他的背影喊道,「你可以兴奋一点,我允许你不用这么闷闷不乐。」

「跟你说一声,」他说,「我很遗憾你的肩膀受伤。」然后他就消失了。

我不确定奥古斯特只是英伦绅士性格发作,还是他其实策划了整趟蒙眼飞车行。他能够使用麦罗的车?他的团队?资源?我应该生气才对,我心想,他找人拿枪抵着我,叫我抛下一切,回家过圣诞节,他……嗯,他威胁要联络我爸爸。

不可能,我疯了。他不会演这么大一出,只为了表明立场,只为了让我安全回家。会吗?

深呼吸,我告诉自己,朋友不会绑架朋友,如果我们算朋友的话。我深吸一口气。我需要询问别人的意见。

我拨了电话,铃响两声爸爸就接了。「詹米,」他太急迫地说,「你有新消息!快告诉我!」

背景传来一阵骚动──派对的喧闹,小孩的哭声。「你那里几点?」

「我在你继母家吃圣诞节早午餐。」

「喔,我不想打扰你。」我说,「我可以改天再打──」

「嗯!这个问题真有趣又复杂!喔,抱歉,艾比,我必须去外面讲这通电话──不会太久──没关系,你们先玩吧,哈!可惜我又要错过一轮比手画脚了──」

我问他,「好玩吗?」不知为何,我从没想过爸爸现在有一群新的姻亲了。跟我妈妈那边贝勒家的亲戚相比,不知道他们表现如何。我在妈妈这边只有一个表哥,他是五十五岁的会计师。

「我在门廊上。」我听到他在身后拉上门。「詹米,他们家人好多。大家要不是在火烧厨房,就是在拿烟火给罗比到后院玩。这个假期非常危险。」

我同父异母的弟弟罗比六岁。「他们听起来有点像你。」

「如果我的兴趣不是解谜,而是看职业摔角比赛的话。」爸爸哼了一声。「好啦,你发现了什么?还是你一直无视我的简讯,终于知道打电话来道歉了?」

「我什么都没发现,都是麦罗在调查。」

「我们都知道麦罗啥都没做,否则林德今天早上就回家了。跟我说你查到什么。」

我告诉他今天的调查结果,包括我被短暂绑架,以及我对罪魁祸首的推论。

「这个嘛,听起来确实像笨拙的无私之举。」他说,「你没受重伤吧?那就无所谓啦。从你说的判断,奥古斯特的确像个好青年。」

也许我还在生他的气,奥古斯特以及我爸爸。「谢谢你挺我喔。」

他当作没听见。「很高兴听到你自己想出一些策略。听起来你们家可怜的夏洛特心不在焉,也不能怪她,她妈妈的事太惨了。艾玛或许有点像女巫,但没有人该落得这种下场。」

「你见过他们?福尔摩斯的爸妈?」

「几次,年轻的时候他们挺有趣的。你也知道,艾玛是优秀的化学家,在大型制药公司工作。通常我是看她施展功夫调配鸡尾酒啦,什么分子混合学……总之,林德和我当室友的时候,她和亚历斯泰到爱丁堡拜访过我们。亚历斯泰跟我们分享他在俄国的奇遇,我一直觉得他有点像○○七,我相信他也想留下这种印象。」

「后来怎么了?」他们听起来完全不像我见到的人。

「他们结婚,生了麦罗,然后──拜托别跟你的朋友说──他们的婚姻陷入瓶颈。我认为他们为了挽救关系,才生了夏洛特。有时候大人会这样利用小孩,对所有人都没好处。不过当时国防部解雇了亚历斯泰──」

「我以为俄国政府试图暗杀他,」我说,「为了他的安全,英国政府才要他退休。」

「夏洛特这样跟你说?」他叹了一口气。「我不确定怎么回事,从林德那里听来的感觉,是政府逮到他喂机密资讯给俄国人。这不重要,总之他丢了工作。他们本来就有金钱压力──你看过那栋房子,维修费简直不敢想像──因此夫妻经常吵架,最后就生了小孩,那个小孩就是夏洛特。虽然我很爱你的朋友,詹米,但我觉得她从来没让大家好过。」

我愤怒地说,「你这话很恶劣耶。」

「她父母的婚姻问题不是她的错,」他说,「但她在不稳的地基上加了更多负担。亚历斯泰和艾玛不是开心的人,不像林德,不像我。」

「我知道。」要怎么形容我爸爸都行,但绝对不会扯上悲惨。

「接下来你陪伴夏洛特的时候,尽量别忘了这件事。我们很容易深陷其中,受到黑暗与无情缠身。当然我们不会给福尔摩斯缠住,好吧,有时候可能……」我不知道他讲的是哪个福尔摩斯,我怀疑他也不知道。「况且你还年轻,我跟这群人搅和在一起时老多了。我不希望毁了你。」

我问道,「为什么你不让我读林德的电子邮件?」他提到好友的名字好几次,永远带着无比的……向往。听起来不浪漫,但也并非不浪漫,像在哀吊失去的四肢。

他沉默了一会儿。「呃,他写了一些关于姪女的事,不太好听。」

「真的?他们感觉很亲。」

「没错。」他说,「但她还是青少女,会犯错,而且──喔,该死,这些邮件是私人书信,詹米,不是给你看的。不好意思说得这么白,但我需要你理解。感谢老天,我离这一切好远了。我跟他接的最后一个案子?差点害死我们。我家有年幼的小孩,我住在美国,我需要保持距离,但……」

「但你没办法彻底甩掉他。」

「对。好吧,我跟你说,我会把最后几封电子邮件的网际协议地址传给你,也许麦罗的手下能从中查出什么。等一下──」他用手盖住话筒。我听到闷闷的对话,等他回到线上,他的声音愉快得莫名其妙。「好啦,儿子,他们叫我去唱无花果布丁之歌!真高兴能帮忙处理你的女生问题!改天再好好聊吧。我会把答应你的东西寄过去。我爱你,詹米。」

「拜拜,老爸。」我说,「我也爱你。」

「纳萨尼尔.齐格勒啊。」一小时后,福尔摩斯坐在旋转椅上,一边前后转动,一边说,「三年前他因为持有毒品遭到逮捕。你们想知道他的地址吗?」

「让我猜猜看。」奥古斯特顿了一下,制造戏剧效果。他瘫躺在麦罗的沙发上,我们不顾麦罗手下抗议,霸占了他的豪华公寓,这里的空间比我们房间大多了。「贝格街二二一号B座。」

「啊,你真是罕见的奇才,奥古斯特,拿块饼干吧。他的地址其实昨天晚上我们就去过了。」她说出一个以「路」结尾的路名。「地下泳池,有印象吗?」

「警方搜过那个地方?」奥古斯特坐起身。「办派对的时候?」

「根据警方报告,他以前住在那里。」

我想起汉娜说艺术学院的女生会为了钱和人脉勾搭比她们年长的男人。「不知道他是不是这样认识哈德良的。」

「听起来有道理。」福尔摩斯皱起眉头。「华生,林德今天晚上应该要跟他见面?

我回想昨天在阁楼跟纳萨尼尔的对话。「对,如果他出现的话。我跟他说林德在家休息的时候,他的反应简直像……像他知道不可能。」

「你是说,他的反应像他知道林德死了。」

我不自在地挪动屁股。

「林德没死,」她说,「我很肯定。」

「妳有证据?」奥古斯特问道,「还是只是肯定?」

福尔摩斯扬起下巴说,「他不可能死了。」她的声音只微微颤抖。

我为了福尔摩斯令人难以苟同的自信跟她起过无数次争执,但我实在狠不下心,坚持她亲爱的叔叔可能躺在某处的水沟。「我们可就不好说了。所以呢?」

「已经七点了,我推测林德跟纳萨尼尔『平常见面的时间』不会早于八点。他很有卧底经验,就算到了黄昏也还不会跟人见面,他需要夜色掩护。不过我看得到街角的监视摄影机画面,以防他早到。」她转动椅子,看向窗外。「东边画廊很大,又是观光景点。我们需要做好计划,确保这次会面对我们有利。」

奥古斯特说,「整间公司受训过的探员都供妳指派。」

「是吗?」她问道,「就算他们听我指示,用其他人的手下误差范围还是太大了。」

「妳当真以为妳哥哥会雇用不及格的职员?」

福尔摩斯哼了一声。「你见过我哥哥吧?不行,我们要自己来。」

「妳可以绑架纳萨尼尔。」我有点认真地说,「嘿,也许可以叫奥古斯特去做。」

他吓了一跳,赶忙说,「最好不要。」

他难道心虚了吗?我要杀了他。

「然后怎样?刑求他,直到他说他认为林德死了?」她站起身。「拜托,动脑好吗。」

天花板的风扇呼呼转动,厨房的时钟在整点响了起来。福尔摩斯在窗前踱步,自言自语。

至于我这边……好吧,我谁都不是,还能建议什么?「我们到底要找纳萨尼尔做什么?」我大声说,「利用他跟哈德良.莫里亚提的关系?我们手边有奥古斯特,如果要逼出哈德良或菲莉芭,他比纳萨尼尔有用多了,她都要我们让她联络奥古斯特了。这样说吧,我们是想救林德,还是想解开他在调查的案子?」

福尔摩斯和奥古斯特面面相觑。

「干嘛?这个问题很蠢吗?」

我们一边梳妆,我一边思索这个问题。我很快就穿上赛门的装扮──帽子,背心,安全鞋。我再次乔装成他,以防纳萨尼尔不小心看到我,毕竟我跟赛门看起来太像,无法宣称我是别人。不过我对着镜子把头发分边时,发现再扮成他意外令我安心。赛门。我知道他怎么走路、说话,他如何思考,会说什么。关于我自己,我反而没那么肯定。

出乎意料之外,福尔摩斯没有戴假发,也没有刻意装扮。她换了一条黑色牛仔裤,上身的黑衬衫一路扣到领口。一如往常,她认真翻起化妆包。

「妳要扮成谁?」奥古斯特一面调整假鼻子,一面问她,「观光客?保母?姊妹会女学生?」

「我自己,」她用手镜照脸。「不过是在另一个世界。这个我是艺术学院的学生,迫切需要找地方住。」她拿起一只小刷子,开始画银色和黑色的眼妆。

「这样不是很麻烦?」奥古斯特问道,「妳可以戴红色假发──」

「如果你想帮忙,就帮我拿电卷棒。」她告诉他,「然后你可以决定多想要哈德良继续认为你死了。」

他温和地说,「妳听起来像在威胁我。」

她接过电卷棒,插进墙上的插座。「你要不加入,不然就退出。我郑重声明,我不介意你留在这儿,我相信麦罗有数据给你输入。」

他盯着她一会儿,脸色憔悴。「我会去。」他几乎藏不住语气中的怒意。「反正我假鼻子都戴好了。」

东边艺廊不是一间艺廊。要这么说也行,只是单从名字来看,会以为艺廊藏在某栋高尚的大楼里,访客会啜饮香槟,花数百万美元买画。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这么想,这座城市明明到处都是艺术,转化着一切,公然回收再利用。

因为东边艺廊就是柏林围墙。二战及随后的冷战时期,城墙将城市分为东西,象征了分裂与不平等的柏林。当年外在势力掌控柏林,装满诡雷和铁丝网的高墙隔开共产党控制的穷苦东侧,以及较富有的资本主义西侧。一九九○年终于开始拆除围墙后,艺术家在一段一公里多的城墙上画起壁画。悠长、怪诞、发人联想的壁画,画着人如鬼魂在黑暗的背景前晃荡,画着鸽子、监狱,以及沙漠中融化的人影。

我们步行前往,我落后福尔摩斯和奥古斯特几步,用手机查询东边艺廊的简史。过去几周就像一堂我只抓到皮毛的历史课,讲了柏林,也讲了伦敦,还讲了爱、遗产与责任。我仿佛要赶在期中考前拼命读完有关上个世纪的小抄。

我因而感到非常年轻。跟福尔摩斯在一起时,我不太有这种感觉,她做事带有绝对的自信,即使台面上挤满大人。然而今晚走在这个奇妙可爱的城市,快要飘雪的寒风逼我把外套拉紧一点,我却希望能跟薛碧和妈妈待在家,坐在沙发上裹着毛毯看电视。

并非只有我们入夜才出来游荡。游客群聚在一幅手印画的壁画前,拿自己的手掌抵着墙面。街头艺人在街角贩卖画过的磁砖,电池供电的音响播放安静的欧洲流行音乐。两个女生站在一幅长卷发的壁画前,轮流帮对方拍照。金发女孩笑着把头往前甩,让发丝披散在脸上。另一个女孩按下快门时,金发女孩说,对,妳是我的皇后。福尔摩斯与她们擦身而过,奥古斯特紧跟在后。棕发女孩一脸憧憬看着他们的背影说,算了,我想要她的头发。

他们这一对着实引人注目,夏洛特.福尔摩斯和奥古斯特.莫里亚提。一如往常,他不用努力就显得很酷──我实在愤恨不已,毕竟我得努力尝试才做得到。他把飞机头暂时染成深褐色,假鼻子尖端上翘,不过他穿着平常的抓破牛仔裤和飞官外套。福尔摩斯大步走在他身旁,现在看起来像活生生的武器。浓重的黑色眼妆环绕她的双眼,使虹膜看似透明,她的头发则呈现刚睡醒时的波浪。她腋下夹着深色公文包,步伐显得目标明确。

她认为他最早八点才会出现,我们还有十分钟。不过东边艺廊超过一公里长,目前我们还没找到纳萨尼尔,但福尔摩斯不断查看手机,确认麦罗的手下是否在监视画面上看到他。我开始觉得我们太过暴露,假如有人发现我们,附近没有咖啡馆可以躲,左右的马路宽阔繁忙,没有遮蔽物当作屏障。于是我们继续走。

然后我在前方半条街的地方,看到纳萨尼尔站在街角,朝双手呼气。

我的手机一响,福尔摩斯同时发现他了。她的简讯写着,过去见他,跟他说你叔叔生病了。

这不是我们的计划,完全不是。我回复她,呃,我上次好不容易才逃走。

他早到了,他会看到我们,所以我们不如装成刻意过来──至少你来的时间没错。看他会不会带你回去他的公寓,我们会跟在后头。

到时候他会对我做什么?假如他跟哈德良.莫里亚提合作,假如一反麦罗的情资,他知道林德死了,那今晚他来的唯一目的就是诱使我们踏入陷阱。我们连跟菲莉芭吃午餐都差点无法全身而退了。

我得再扪心自问──我们到底在这儿做什么?

在我前头,奥古斯特跟福尔摩斯咬起耳朵。她猛烈摇头,但他忽视她,半转过身朝我点点头。

然后他小跑步朝纳萨尼尔.齐格勒跑去。

福尔摩斯猛然停下来,我依然落后她几步。奥古斯特一手扶着艺术老师的背,带他走开,我听不清楚他对纳萨尼尔说了什么。

她转向我说,「他要纳萨尼尔带他去见哈德良。」她看来气得火冒三丈。「他在替我们争取时间。」

「争取时间做什么?」

「突袭纳萨尼尔糟糕的家,找证据。」她说,「走吧。」

开始下雪了。

我们在车阵中痛苦地塞了二十分钟,才横越整座城。福尔摩斯不断擦掉车窗上的雾气,怒目瞪着窗外的马路,仿佛靠意志力就能把其他车子变不见。我们不知道有多少时间,甚至不知道纳萨尼尔是否还住在洞穴泳池上方的房子,他持有毒品遭到逮捕的地方。

好一会儿后,我问她,「报告有说他持有哪种毒品吗?」

「我想是大麻,我不知道这里抓得多严,也许需要有人通报,警方才会注意。不过他是老师这一点绝对没帮助。」车子慢慢停下来。「终于到了。」她把钞票塞进司机手里,用另一手将我推出车外。

我戴上手套。房子的门面耸立在我们面前,宛如警告。「为什么我们不搭灰石公司的车?」

「我哥哥的手下,我哥哥的车。我哥哥今天早上把窃听器装在我左脚的鞋,昨天装在右脚。我哥哥认为他和我爸爸不可能犯错,其他人都是蠢蛋。」她哼笑一声,呼出的气变成白烟。「你知道吗?他的监视录影中,『林德』必须低头才找到我们家大门的门把。他明明在这儿长大,但他没有直接伸手开门,反而先用眼睛去找门把。詹米,那个人不是他。天知道他怎么被拖出去的,他们可以找人扮成他,骗过摄影机。麦罗说我胡思乱想,他认为他不可能出错,结果我也掉进他的圈套。自从来到这里,我没替自己做任何事,全都依赖他,而我──」

她转过身,走向大门。然而我抓住她的手肘,把她拉回来。

「深呼吸。别这样看我──深呼吸。妳不能这样进去。深呼吸。」

她瞪着我。「你不是我的冥想录音带。」

「妳真正生气的对象不是麦罗。」

我们盯着彼此,相距不到几公分。她的瞳孔放得好大。有那么可怕的一瞬间,我担心她是否嗑了什么,或者只是不开心。我讨厌自己无法判断两者的差异。

她急匆匆地说,「奥古斯特要回去他们身边。」她站得离我太近,我可以感到她吐息的温度。「他会自投罗网。我不能──他们是怪物,詹米,我跟上帝发誓,我可以证明。」她抓住我的手。「没时间了,我们得进去。听我说,你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圣诞节过后我要进第七学院就读,但开学前我们需要找地方住,因为我妈妈刚把我们赶出来──」

「等一下。」我拨掉头发上的雪。她短暂贴近我的手。「我有更好的方法。」

应门的女孩戴着鼻环,沉着一张脸。她朝我说了几句德文。

我问她,「说英文吗?」她简洁地点头。「抱歉,我朋友昨天晚上把相机忘在这里的派对了。她说有个家伙问起她的相机──褐色头发,四十几岁,讲话很大声。她认为他在艺术学院教书。妳知道他是谁吗?」

「你认为齐格勒教授偷了她的相机?」女孩讥笑一声,「不可能。」她准备甩上门。

我把脚卡进门框和门板之间。「抱歉,」我又说了一次,「我没有说他偷,我只是想知道他有没有找到。她认为她忘在泳池旁边。」

福尔摩斯在她身旁点头。她的肢体语言跟女孩如出一辙──手插腰,脸上挂着忿忿的笑。说也奇怪,女孩似乎因而放松下来。

「我已经说他叫齐格勒教授了。」她说,「学校网站上有他的电子邮件信箱。我得走了。」

我朝她微笑,但没有挪开脚。「他住过这里吗?」

「你是谁?」她双手抱胸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的相机,」福尔摩斯用带有腔调的低沉声音说,「是端酒给混帐整整三个月换来的。」

女孩叹了口气。「齐格勒以前住在这里,男生只有他住过。后来学校发现,才逼他搬走,校方不喜欢他跟一群大学女生住在一起。」

福尔摩斯一脸鄙夷地问她,「不是跟他的学生吧?」

「大学女生,不是第七学院的女生。不过房东是齐格勒的朋友,所以他的租金很便宜。管他的,这不重要。齐格勒没拿妳的相机,他不是贼,只是变态。」女孩顿了一下,换只脚支撑身体,然后说,「我会帮妳找妳的相机,明天妳再回来问吧。」

「他的朋友是谁?」我问道,「齐格勒的朋友?」

「你烦不烦啊。」女孩说,「他叫莫里亚提。」然后她用力把门甩向我的脚一次、两次、三次,直到我抽回脚,得意地跛脚走下楼梯。

福尔摩斯说,「她倒挺直接的。」

我可以感到惨遭摧残的拇趾隐隐作痛。「嗯,我想我的意图很明显。」

「三十分钟了。」福尔摩斯查看手机。「想去下一家吗?」

我们横越三条大街,转进一条巷子,爬上四层楼。福尔摩斯像狗追着气味前进。我们离下个目的地意外地近。

昨晚的画画喝酒趴就办在纳萨尼尔的阁楼公寓,我们只花几分钟就把房子翻遍了。福尔摩斯要我调出这栋大楼的公共记录,她则翻起第七学院学生留下的素描。

「这是学校的财产。」我在黑暗中盯着手机。「学校网站好像把这栋大楼列为教职员宿舍。我猜啦,翻译后写的是『大熊之家』。」

她松开嘴里咬的手电筒。「他显然没有天天住在这儿。去检查卧室。」

「什么卧室?」我扭头看向上方的阁楼。「上面只有一个画架。」

「没错。」她拿起那叠素描,塞进公文包。「一定还有第三个地点,他真正住的地方。等一下,我还是瞧一眼阁楼好了,看看有没有松动的地板或脚印之类。」

福尔摩斯通常不会向我解释她的做法。「妳需要帮忙吗?」

「不用。」她的口气尖锐得有点过头。

我朝她挑起一边眉毛。

「我们时间不够了,」她改口说,「况且你还没检查那个衣柜。」她把包包扛上肩,迅速爬上楼梯。

衣柜里有一件寒酸的夹克和一只左脚男用雪靴。厨房橱柜里有一些不成对的酒杯,水槽下有一支恶心的旧吸把。除了前晚我看过的桌椅,屋内没什么有趣的东西。天知道我就算看到灰尘痕迹或窗户微开,也读不出其中的线索。我失望地环视房间。这里总有哪个地方藏了线索,能告诉我们林德的下落,一定有──

「我找到了。」福尔摩斯冲下楼梯。「你看。」

表单,厚厚一叠表单。第一张写着「收据」,下方印了莫里亚提兄妹哈德良和菲莉芭的地址,以及一幅画的售价、另一幅画更贵的售价。表单记录了纳萨尼尔卖给中间人哈德良的所有伪画作品。

其中一张写了廉根堡,后面还有品项编号。我用手指画过列表。廉根堡、廉根堡、廉根堡……

我问道,「妳在哪里找到的?」

「地板底下。表单下头还有这个,你看。」

她拿出一张磨损折角的名片,上头写着「大卫.廉根堡,顾问」。

「这也太明显了。」我说,「全都放在地板下?」简直像她凭空变出来似的。

福尔摩斯不耐烦地说,「廉根堡。」

「我识字好吗?」我提醒她,「我以为汉斯.廉根堡没有小孩。」

「没错,但他可能有姪子、姪孙。」她把名片和表单收进公文包。「你爸爸把网际协定位址传给你了吗?」

「刚刚我们在东边艺廊的时候传来了。」我给她看手机上的清单。「我还没有时间看。」

「传给麦罗的手下。」她朝我微笑,动作流畅又满足。

「妳刚才不是还抱怨麦罗的手下帮妳做了所有的事。」

「就让他们做吧。」她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手指抚上我的胸口。我差点往后缩──她在玩弄我吗?──但她马上快步后退,好像突然意识到她做了什么。「我饿死了,你想吃晚餐吗?」

夏洛特.福尔摩斯从来不满足,夏洛特.福尔摩斯从来不会肚子饿,夏洛特.福尔摩斯从来不会带你到观光区的破烂小店,说服你点烤饼披萨和漂浮沙士,但她就想这么做。

我们坐在窗边的位子,看雪花飘落。她一片一片挑掉披萨上的腊肠,我则拿出笔记本记录网际协定位址。

「这个位址在第七艺术学院。」我说,「所以林德至少从那里寄了一封电子邮件。也许他跟着纳萨尼尔去学校,或者教职员宿舍的网际协定位址一样。」

福尔摩斯点点头,用手指把腊肠叠成一大叠。我不确定她听进去多少。

「有几个位址在咖啡馆,麦罗的团队把店名寄来了。看来林德去过一家星巴克……妳觉得在他住的同一条街上吗?最后一封信来自这个地址,妳看。」我用铅笔指给她看。「我们还没去过柏林那个区域。」

她说,「好。」

「妳有在听吗?」

「嗯哼。」她考虑一秒后,把整叠腊肠片丢进嘴里。「天哪,」她嘴里塞满食物,「我没想过会成功,我的计算没错!」

我从来没看过她这样。我脱口而出,「妳嗑了什么?」

福尔摩斯一脸遭到冒犯的样子,但她像花栗鼠的脸颊削弱了表情的威力。她嚼了一分钟,把腊肠片吞下去。「我们找到证据了,绝对的铁证。把纳萨尼尔抓来,质询他,就能证明他跟哈德良.莫里亚提的关系。我相信奥古斯特正在带他回灰石公司。今天结束前,我们就会找到我叔叔,没问题。」

今年秋天,福尔摩斯不肯怀疑奥古斯特.莫里亚提谋杀了李.道布森,而她的直觉没错。但这次感觉不同。不是因为她感情用事,或怀旧伤感,也不是她一厢情愿。这次感觉……

「太容易了。」我对她说,「妳不觉得太容易了吗?所有妳需要的资料都在地板下?」

福尔摩斯翻了个白眼。「简约法则,华生。我已经传简讯给奥古斯特,叫他晚上把纳萨尼尔带回灰石公司,但他说他要晚点才会到,所以我们有些时间可杀。」

我知道她想害我分心,但她愉悦的口气还是影响了我。「好吧,妳想做什么?」

她说,「约会。」

「约会。」我眨眨眼,「哪种约会?妳是说去跳舞?看电影?去饮料店?」

「更好。」她突然变得害羞,垂下眼,看向窗外。「去做点……呃,我喜欢的事,只有在这儿能做的事。」

「有德国味的事。」

她说,「所谓入境随俗嘛。」于是在圣诞节前三天,我们来到夏洛滕堡宫的圣诞市集。

一眼望去,市集看起来像阴暗水池中飘荡的无数蜡烛。一排又一排的白色帐棚由内打亮,宛如白昼的云朵,每座屋顶上都装了发亮的星星,缠绕着花环。穿戴耳罩和手套的旅人群聚在帐篷周围,手拿马克杯喝饮料,吃巨大的糖霜饼干。感觉有点蠢,有点迷人,又有点诡异。说实在话,我从小就爱死圣诞节了。回想起我们在家里的壁炉旁包礼物,今晚我突然强烈地怀念家人。

至于福尔摩斯,她表现得仿佛走了一趟鬼门关,回来告诉我通往天国的那道光长什么样子。我意识到她松了一口气,打从骨子里如释重负。我们办上一个案子时,当她意识到与奥古斯特无关,她的反应也一样,话讲个不停,吃个不停。

……什么都吃。

她问我,「你吃过史多伦吗?」她把我拉到摊子前,老板是一位开朗的老人,活像从圣诞节特别节目直接走出来。她指着我们,用德文问道,「这要多少钱?」老人回答后,她从口袋掏出一把欧元铜板。

她交给我一片夹满珍奇水果的面包。我问她,「我吃的这是什么?」

「史多伦。」她不耐烦地重述,「有点像水果蛋糕,只是不难吃。过节时麦罗通常会寄一块回家,外加在假圣诞树旁边点的冷杉蜡烛。」

我小心翼翼试了一口,果然非常好吃。

接着是饼干,然后是闻起来像肉桂和丁香的香料热红酒。我们在摊位之间闲晃,拿着褐色纸袋边走边吃,饼干屑都掉在手套上。我们跟菲莉芭在开胃餐厅吃过饭后,福尔摩斯已经拿回外套。她把外套领子立起来,免得雪飘进后颈。然后她局促不安地笑了一声,伸手同样翻起我的领子。

「不然雪会飘到上衣后面。」她的手指擦过我的头发。「那就不好了。」

我微微发颤。

市集这一侧的喇叭播着韩德尔的音乐,但等我们晃到亮灯的巨大摩天轮下,音乐换成了美国排行榜前四十名金曲。有关球鞋的一首歌结束后,接着──

「我的妈呀,」我对她说,「他们在播L.A.D.的歌。」

「我觉得后面那个十二岁小女生也说了一样的话。」

「闭嘴,」我说,「否则我就不带妳搭摩天轮了。」

「你觉得我想搭。」

「当然啦。」我顿了一下,「妳想搭吗?」

她双手捧着香料热红酒的马克杯,朝我歪嘴笑了。她的鼻尖上有一抹糖粉。

「嗯,」她说,「我想搭。」

我们并肩排队,不住跺脚取暖。她会靠着我的手臂一秒,但如果我低头看她,她又会马上抽身,像被发现仰躺的家猫。

快排到前头时,她说,「我想搭三号车。」

我问道,「为什么?」

「你都没注意看吗?那台最摇摆。」

「才没有人这样说。」

她朝我微笑,露出我鲜少看到的特殊笑容。这抹笑可以打开任何挂锁、门锁、银行金库,宛如通往各种可能的活板门。我伸手摸她的鼻尖,手指沾上白色的糖粉。

她静静地说,「轮到我们了。」

操作员整嘴无牙,非常应景。上头车厢的男生一直朝我们的头顶丢爆米花。摩天轮暂停时,我们没有停在顶端,无法俯看城市──我们的车厢反而在结束前戛然止住,正巧让我们擡头盯着每个人的脚。

「总共才两分钟?一个人就要五欧元?」她在棕色纸袋里翻翻找找。「真希望我也有东西能丢人。」

「妳从来没去过游乐园?」

「我跟阿拉敏塔姑姑搭过伦敦眼摩天轮,她认为需要带哥哥和我『出游』。」福尔摩斯扮了个鬼脸。「圣诞节她会送我们大一号的衣服,『等长大一点穿』。引号手势就是给她这种人用的。」

「林德说莫里亚提家杀了她的猫。」我说完脸色马上刷白。我没有打算提这件事,毕竟我们除了在调查这起事件的另一方(我脑中的声音问道,不过我们真的在调查另一方吗?),我们俩现在还处得很好。

但福尔摩斯只是点点头。「她完全被毁了。她现在卖蜂场产的蜂蜜过活,很少跟人说话,我两、三年没见到她了。」我们闪亮的金属车厢往前倾,又晃回来。「他们到底要不要放我们下去?」

「我以为妳喜欢摇摆。」

「晃得我想吐了。」

「妳就闭上眼睛,享受L.A.D.的歌吧。这首叫〈女孩我看妳在跳舞〉。」

「你知道歌名。」

女孩我看妳在跳舞/什么什么赎金──喔,认了吧,妳爱死这首歌了。」

「我爱死这首歌?我看是你吧。」

我朝她扭扭鼻子。「夏洛特.福尔摩斯,我知道妳最深沉黑暗的秘密,别跟我来这套。」

她脸上的笑容同时变得勉强又僵硬,仿佛北方吹来的冷风。我正想开口问她怎么了,摩天轮又猛然往前动了起来。

第八章

我们大约半夜回到福尔摩斯的房间,看到奥古斯特.莫里亚提一脸抱歉等在门口,连帽子都摘下来拿在手里。

她问他,「纳萨尼尔在哪儿?」她的口气已隐约带着怒意。

他说,「我让他走了。」

她开口时,似乎忍着不要朝他扑过去。「你要我信任你,你要我们都信任你,结果你拖走我想质询的人,跑去自我介绍,把你知道的事都告诉哈德良.莫里亚提──」

「我们没见到哈德良。我哥哥躲起来了,福尔摩斯。」奥古斯特说,「我不知道他在哪里,纳萨尼尔不知道他在哪里。麦罗也不知道,不过他在红眼班机上,能用的资源确实有限。」

「所以你为什么要让纳萨尼尔走?」我问他,「我们找到一叠收据,证明纳萨尼尔把学生画的伪画卖给你哥哥。我们还找到大卫.廉根堡的名片,但根本没这个人。你居然让他走了?就这样?」

「因为他不知道林德在哪里,」奥古斯特说,「而且这件事本来就跟廉根堡的画无关。我不管你们找到什么证据。」

「你确定他不知道。」福尔摩斯朝他靠近一步。「你很肯定。」

奥古斯特摇摇头,仿佛要排除杂音。「我很肯定。」

「为什么?」我问道,「你怎么能这么不在乎?」

「我找到纳萨尼尔年迈父母的照片,他们住在柏林北方的安养院,我马上查到安养院的名字和地址。我威胁他,我说就算我只是觉得他在撒谎,今天晚上我就会杀了他的父母。」他的声音哽咽。「你记得我姓什么吗?还是你需要我解释为什么他相信我?」

我对福尔摩斯说,「他们互相有联络。」什么都好,只要能缓解一触即发的局势。「我们查到他们的关系了,我们知道妳叔叔假扮成廉根堡的后代──」

「我们不知道,」她说,「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

「去睡吧,奥古斯特。」福尔摩斯打开房门,在我们身后非常刻意摔上门,仿佛要封住炸弹。

我说,「还真大声。」

「今天晚上没办法做什么了,必须等到明天。」

「妳确定?」我忍住呵欠,真是丢脸。

出乎意料之外,她转头看我,真的好好看我,仿佛努力想看出遥远的线索。

「华生,你看起来糟透了。你都没睡觉吗?」

「十月以来就没睡了。」我靠着墙,能把重量抵着扎实的表面真好。「妳是担心我,还是今天晚上妳真的感到现实的残酷了?」

福尔摩斯开口想反驳,却停了下来。她小心翼翼伸出手,手指贴着我的脸。她坦承,「我很担心你。」她的表白听起来没有练过,不像奥古斯特想对人好的感觉。说真的,我不认为他和夏洛特.福尔摩斯打从心底真的是好人,顶多能说他们善良。正是这份善心促使福尔摩斯带我走向悬空小床的楼梯。「比折叠床舒服,不过你早就知道了,你都睡在上头。」

「妳要做什么?」我爬上床,盖好棉被。

「我不知道。」她说,「B计划,不管B计划是什么。」

「别太晚睡。」

「我不会。」她一手扶着楼梯,擡头望着我。她解开了衬衫最顶端的三颗扣子,我可以看到她锁骨的白色线条。「我可能──等一下就累了。」

「好。」我尽可能小心翼翼对她说,「我应该还会在这儿。」

我希望她跟我一起爬上床吗?她想要吗?知道任何一个答案会改变我们的决定吗?

她在房间另一端翻起行李箱,寻找睡衣,然后高声说她要换衣服了。我翻过身,尽量不去听布料摩擦滑动的声音,并努力提醒自己有多累。我有点讶异地发现,我真的很累。长久以来我都非常疲倦,又无法好好睡觉。

说真的,我一直记得鲁西安在布莱妮.戴恩斯的公寓对我们说的话。他告诉福尔摩斯,很高兴知道妳在乎什么,妳在乎的人好少,我弟弟不算,妳的家人也不算,但这个男孩……他指的是我,她的受压点,她的弱点。晚上我把头塞在枕头下,尽量不去想来福枪对准我背后的狙击靶心时,我会拿这件事折磨自己。

房门轻轻打开又关上,福尔摩斯溜了出去。我的眼睛快张不开了,昏睡过去前,我拿出手机,传简讯给爸爸说,我们有进展了,虽然我不这么认为。拜托你考虑把林德的电子邮件传给我好吗?我不会读,我会请麦罗扫过一遍,找出我们需要的资料。

全都是借口。他知道我会读每一个字,就像麦罗知道鲁西安朝他父母下手,就像我确切知道福尔摩斯跟我都不知道我们到底想要什么。

等我醒来,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连在无窗的房内都感觉得出来。我的肚子咕咕叫。房间里有人在说话,男人的声音。我猛然坐起身。

「小洛,我很好,很快再见啰。」这回声音变细了,接着碎裂成片段。「小洛,我很好。小洛,我──小洛,我很好。」

一小团微光笼罩福尔摩斯。她盘腿抱着笔电,坐在折叠床上,头发垂在脸侧,用力敲着键盘,身旁摆了一盏灯。「可恶,」我听到她说,「该死。」

我问道,「进度如何?」她吓得跳了起来。

「华生。」她说,「有个技术人员教我怎么把录音分成不同音轨,隔离背景噪音。我一直在处理林德的留言。几点了?」

「我不知道。」我查看手机,现在早上十点。「妳有查出什么吗?」

「有个声音,一种回音……那种──」她又播了一次,接着毫无预警用力盖上笔电。「天哪,」她一手摀着嘴惊呼,「天哪。」

「上来吧。」我不知道要她爬上来跟我挤一张床是否能安抚她。从她露出的表情判断,她也很怀疑。「我不是那个意思,妳就──上来吧。」

她爬上楼梯,坐在我旁边。我们背靠着墙,俯视她的小小帝国。

她说,「蕾娜一直传简讯给我。」

「有什么新消息吗?」

「为什么我们在德国,德国超无聊。」她用引述的口吻说,「还有汤姆开始喷核冬日牌的体香剂,害蕾娜同时觉得性奋又恶心。」

我说,「听起来挺正常的。」她笑了。我们都知道她很爱她的室友,而我们绝不会开口谈这件事。

「妳待过的每个房间都像这样。」于是我改口说,「东西乱七八糟,各种奇怪的课本。那些课本到底哪里来的?还有实验桌,永远都有实验桌,给妳炸飞东西。这些东西好像都保存在妳的小盒子里,妳在某个地方待上一阵子,盒子就会……突然打开。」

「华生,你也看得太细了。」

我咧嘴一笑。「不过妳也知道我没说错。妳就像乌龟,把世界背在背上。」

「世上你能掌控的事很少。你在哪儿出生,你的家人,别人对你的期待,还有层层表象下真正的你。当你几乎无从干涉,我觉得有机会就展现一点控制权很重要。」她笑着低下头。「所以我才炸东西。」

「妳听到了吗?妳差点说出一句很有哲理的话,就差那么一点点。」

她穿着袜子的脚抵住床缘。「林德喜欢谈控制有多重要。大家绝对都想不到,因为他懒到出名,活得完全像只树懒。他游走名下各栋房产,带着小提琴,方便的时候就偶尔办个案。他靠信托基金过活,成天在餐厅外食,参加派对。」她用极度鄙夷的口气说出这个字,害我笑岔了气。

「派对!大家都这么说嘛──先是去参加派对,接着出不了多久,就会进阶到杀人了。」

她翻了个白眼。「华生,有些人不喜欢读书,或者不喜欢运动。他们不喜欢这些活动的规律,不喜欢步调太慢或太快,不喜欢噪音,不喜欢显得太聪明或太平庸。然而我不喜欢派对或餐厅,我就是怪胎?我不喜欢有一套制式的回答,不喜欢大家以我的应对评断我,难道错了吗?」她装出小女孩的声音说,「『对,我要点鲑鱼,看起来好好吃!可以麻烦再给我一杯汽水吗?谢谢!』剧本不是我写的,我就不喜欢扮演角色。非做不可的话,我需要更多理由。不逼女侍报警就吃到巧克力布丁不叫理由。

我暗自决定有天要挖出这个故事的前因后果。

「林德做这种事得心应手。」她说,「他有某种基因异变,让他很懂得与人互动。大家都喜欢他,几乎马上就相信他。他能够装成一般人,所以他可以隐形,不受别人打扰。他总是说对的话,别人会赞同他,然后放过他。」她看着我,「我一直想要隐形。因为我很想要,所以永远做不到。」

「妳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我问她,「这一切结束之后?学校毕业,解决鲁西安的问题以后?」

她想了好一会儿,我不知道她会说什么。福尔摩斯向来与环境的关系淡薄,仿佛她比周遭的一切都来得真实。她在学校背着装满书的背包走来走去,但那些东西都像舞台剧的道具。我当然知道她需要买鞋和洗发精,但我无法想像她做这些事的世界。上星期,我看她在水槽边修剪头发,并猜想她是否看网路影片自学,因为我无法想像她的父母教她,不过我也无法想像她上影音网站。

也许只有我这么想。也许我对她无限着迷,因为世界对她不像对我,总是狠狠搔抓她,害她伤痕累累,难过不已,想要消失。我在萨塞克斯用过她的浴室,知道她用超市自有品牌的洗发精。当时我站着,任水柱捶打我的脸,闻着洗发精的味道,因为这样的女孩不可能跟我在同样的商店买东西。因为即使我尽力了,我还是将她美化到无以复加。因为即使我没有爱上她,我也无法想像自己爱上别人。

「我想开一间事务所,」她说,「侦探事务所,小小的就好。地点会在伦敦,因为伦敦是唯一适合住的地方。我们会拿回贝格街,那边现在是博物馆──我的家人都不想住那里,他们觉得太粗俗了──不过我想你会喜欢,而且所有的原始家具都还在,我们就不用新买了。逛家具店太麻烦了,对吧?我们会接案子。你可以应付客户,安慰他们,记笔记。我们会一起破案。我负责掌管财务,因为你数学太差了。」她顿了一下。「我这样说听起来很幼稚,我想实际执行起来感觉会挺成熟的。」

我问她,「就这样吗?」我的声音沉静,但我的思绪响亮又混乱。我从没想过她会做白日梦,至少不像我这样。「妳想这么做?妳想像的时候,我也在计划中?」

「如果到时候我们都还活着。」她把头往后靠着墙,看向我。「你坚持要为我犯的错负全责,我开始觉得你喜欢背后有个靶心了。既然你坚持要留下来,我不如留个位子给你。我──」

这时我吻了她。

我很有耐心地慢慢吻她。我们之间总是太急迫,仿佛时间倒数逼近零,最后的秘密即将泄漏。或者太小心,太冷漠,宛如失控出错的实验。吻你最好的朋友是不可能的大事,每回我们尝试,总是搞得一团糟,使得下一次感觉更不可能。

我一向想要给她出路,发生道布森的事件后更是如此,可是天哪,放手实在好难。当她贴近我,手指划过我喉头的凹处,我必须握紧拳头,才没有碰她。她将一只手滑进我的衣服下方,我逼自己抽身后退。

她的呼吸越显急促。「要是我们不做这些事呢?如果我们只是朋友呢?你还是会跟来,你还是会跟我到伦敦。快说你会。」

「我不──但是我们从来不只是朋友吧?」

她抚平我们之间的床单,避开我的视线。「所以不管怎么样你都不乐意,你不希望我只是你的朋友。」

「妳要我给妳一切──」

「『一切』不需要包含这些。」她的声音哽咽。我伸手想碰她,但她缩身闪开。「詹米,『一切』就像地雷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踩错。也许是两年后,到时候怎么办?如果你已经跟我炼在一起,到时候我不想再给人碰,你会怨恨我吗?如果有一天醒来,我的专属地狱又再次降临,吞噬了我,我再也不让你吻我呢?到时候你没办法抛下我,你为人太正直了。可是我知道,没有人撑得下去。你会一点一点──你会离开。」她笑了。「天哪,我现在只想放火烧掉一切,好知道最糟的状况,我才能控制。」

我盯着她。「妳要怎么样?叫我走?」

「或者我可以跟你上床。」她的眼神冰冷。「最终效果是一样的。逼你离开,毁了一切。」

她想推开我。她靠得太近,现在她矫枉过正,而且用上了刀子。我受不了,我无法继续坐在这儿,听她说这些话。而且我惊恐地发现,我依然很性奋。我必须叫她离我越远越好。「出去。」

「这是我的房间,你在我的床上,你要我去哪里?」

「哪儿都好,我不能──出去,夏洛特。」

难堪的时刻一一流过。她爬下楼梯,直接走出门外。

我们讲话的过程中,我的手机不断收到简讯而震动。美国现在早上六点,显然讯息都是我爸爸发的。我把这当成分心的好机会,能让我分神就好。

你怎么又问这个?我跟你说过为什么不能寄给你了。

我回复说,爸,我想不到别的方法了。麦罗在泰国,福尔摩斯刚抛下我。我没有米要怎么煮粥。

没有回应。

除非你亲自过来找他,否则我不知道我们要怎么带林德回去。

我会寄给你。

我盯着他的简讯好一阵子。你确定?

对。听清楚,接下来每次放假你都要待在我家,直到你五十岁。

我回复说,了解。我没多想就模仿起福尔摩斯,等我发现,我把手机关成震动,塞进口袋。我重新躺下,强迫自己至少睡一下,强迫自己别去听她的动静。她要不回来,不然就不回来,无论如何,我都还无法面对世界。我能做什么?安慰奥古斯特.莫里亚提,叫他别在意他威胁了可能绑架林德的凶手?

即使在大白天,我最终还是成功睡着了。我的梦境奔驰而去,发出无法辨识的噪音,既柔软又吓人。醒来后,我四处摸索寻找手机。已经到了晚餐时分,一天的时光就这么溜走了。我需要洗脸,整理头绪。

我在走廊撞见奥古斯特。他看起来很疲惫,拿手机飞快传着简讯。他问道,「今天很累吗?」

「你不也是。福尔摩斯在哪里?」

他挥手不答。「几个小时前我见到她,她看起来像要去杀人放血似的。我不在的时候她查出什么?她不肯说。」

我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总之,我给了她一些情报。」他说,「我朋友传来一个地址,有些艺术经销商会去那儿开趴,白天则是还算体面的艺廊。今天星期一,所以极有可能没人,但我认为还是值得去看看。我哥哥哈德良也许会出现,那边很多艺术家,很多毒品,那些有的没的。」

我以为我听错了。「你这样跟福尔摩斯说。」

「嗯。」他依然盯着手机。「我想说晚上我们可以过去瞧瞧。」

「现在她在哪里?」

奥古斯特耸耸肩。「吃晚餐?」

「倒回去。你形同告诉明显不开心的夏洛特.福尔摩斯在陌生的城市去哪儿找毒品。」

奥古斯特严厉地看着我。「你也知道不该宠她。夏洛特永远知道去哪儿找毒品,她是康复中的毒虫,你以为这是什么意思?我相信她自知界线在哪儿,除此之外,你没办法做什么了。」

「没错。」我冲到他面前。「她十四岁的时候,你才认识她几个月?你以为她有多少自制力?」

「我哥哥,」他怒吼道,「也是毒虫,所以没错,我确实略知一二。除非你刚才彻底摧毁了她的世界,我不认为现在她会……」他越说越小声,脸色瞬间刷白。「我的天啊,詹米。你做了什么?」

第九章

坐在计程车后座,我满脑子只能想到,德文一定有个复合词能形容同时感到愧疚又愤怒。几小时前,福尔摩斯才说我愿意为她的错负责,现在我就在这儿,证明她没说错。最令我耿耿于怀的是,奥古斯特马上问做了什么,好像我如此无情,会用双手捏碎她的心。她自己动的手,不是吗?她说如果她在受苦,我会离开她。她说我会跟她上床,然后逃走。

老天,我快吐了。我胡乱摸索控制钮,想打开车窗,呼吸一点空气。计程车司机开始朝我飙骂德文,直到奥古斯特介入,倾身挤到座椅间跟他理论。他们越讲越大声,我以为我会当场吐在地上。

我像橄榄球练习时一样调节呼吸,直到肚子不再翻腾。「我需要分心。我们到底要去哪里?谁告诉你这个消息?」

奥古斯特重新坐好,怒目瞪着司机的后脑勺。「我们要去一栋被艺术家霸占的空屋。那里最早是百货公司,后来变成纳粹监狱,现在几乎可说是自成一格的城市了。里头有咖啡厅、电影院、画室──大家共用空间,有时候会在晚上开放画室。你可以拿着酒到处走动,看艺术家在创作什么。假如你是经销商,可以趁机看看市面上有哪些人才,不过你的意图最好别太明显,他们不喜欢商人。」

「听起来你好像参观过。」

他阴沉地笑了。「死人的兴趣。对了,我在那儿叫菲利斯。」

「菲利斯?当真?」

「闭嘴,赛门。」他模仿福尔摩斯的口气实在太诡异,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奥古斯特叫司机在半条街外放我们下,徒步走向大楼后方。高大的怪诞大楼位在绿草如茵的矮丘上,背后衬着转黑的夜色。我们靠近时,我听到音乐,但无法判断声音的源头。大门漆成紧绷的红色,上头都是亮粉、指甲痕和眼睛的小涂鸦。我握住门把,迟疑了一下。

「等一下──」奥古斯特熟练地伸出手,把垂在我脸前的头发往后梳。「把你的衬衫扣到顶,扎进去。裤管卷起来,不行,再卷。还有把袜子脱了,你穿球鞋不配袜子的。你不多话,但不是因为你怕,好吗?你觉得很无聊。一手拿饮料,另一手滑手机。」

我一边找地方藏袜子,一边问他,「你是跟福尔摩斯学的,还是倒过来?」

奥古斯特说,「我们的童年非常类似。」他的眼神跟石头一样坚毅又木然。「走吧。」

大楼的采光很怪,楼梯沿着墙面往上爬升。我完全可以看出传统百货公司的痕迹──墙面高耸又雕塑成形,楼梯够宽,能乘载川流不息的人潮。然而油漆早已剥落,大块大块的墙面消失,仿佛被愤怒的手挖走。现在墙壁、窗户和展延的天花板都漆成闪亮的蓝色和黄色,虽然大部分的壁画都很美丽抽象,我时不时仍会瞥到颜料间藏着一张画上的脸,眼睛看着我。

「奥古斯特。」我手臂上的寒毛直竖。

「我听到了。」他举起一只手,仔细听。「音乐从楼上传来的──也许在三楼?我们上去瞧瞧。」

我们缓缓爬上楼梯。奥古斯特向我保证大楼结构稳固,但重新利用这么多次后,房子总是显得不牢靠,仿佛本质在过程中给抽干了。爬到二楼时,我们靠到一旁,让一群刺青的女孩笑着挤过身旁。其中一人朝奥古斯特一笑,雪林佛学院的女孩偶尔也会这样对我笑。

三楼整层架起假墙,将巨大的空间分成较小的房间,我想是工作室,奥古斯特用的词是画室。假墙都没有搆到天花板,可以看到每位艺术家架起照明,照亮自己的空间。楼梯附近摆着一张桌子,奥古斯特用塑胶杯装了两杯伏特加汽水,交给我一杯。他微微挑起眉毛,表情似乎在说,别说话,也别喝这杯饮料。

他拖着脚慢慢前进,不时探头进工作室,用德文打招呼。他会用德文说「对」,然后朝我点点头,抱歉般低语几声。然后我们会待一会儿,他跟剃头的男孩聊他的巨型小黄瓜金属雕塑,我则不断滑手机。我收到一封蕾娜的简讯:你们在哪儿说好的伦敦行咧我好无聊。我忽视她,决定叫出林德的电子邮件,但我也无法专心读。

我竖起耳朵寻找福尔摩斯的声音。我注意到奥古斯特总是面向画室敞开的门,才能观察她是否经过。我们如朝圣般缓缓前进。一组电视,都在播放一九四○年代的黑白新闻,配上震耳欲聋的迪斯可音乐。陶瓷和金子做的一对脚拇指,摆在粉色盘子上,看起来像点心。有个一脸得意的男人给我们看裸体女孩的小幅画像,害我想揍他的喉咙。我滑过林德的电子邮件,却没有真的读进去。我大费周章才拿到信,现在却反胃到无法专心。亲爱的詹姆,每一封信开头都一样,亲爱的詹姆,亲爱的詹姆。

然后我看到一封开头写着亲爱的詹米,日期是今年十二月初。我给自己一分钟,不去找寻夏洛特的声音。

亲爱的詹米: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用这个名字写信给你,除了我以外,没有人这样叫你!我成天跟艺术学院的老师和学生混在一起。那些学生对彼此充满好感,仿佛他们全都溺水了,又同时抓着彼此的救生索。说真的,我不知道这样下去,他们为什么不会通通沉到湖底,但他们都好好的,在老师仁慈的关怀下焊接、雕塑和作画。纳萨尼尔甚至会去他们的派对。我觉得他自认有点爱上我,对我来说再好不过,对他来讲可就糟了。爱上你的经销商永远没好事……

我希望他指的是卖画,不是贩毒。不过看着周遭艺术家的眼睛,这两个世界的界线似乎很模糊。有些人的视线跟图钉一样锐利,能一边导览自己的作品,一边用德文戏弄奥古斯特,害他脸红。有些人则坐在角落,微笑、微笑再微笑,双手交叠放在大腿上,好像不这么做就会整个人分崩离析。

我们来到下一间工作室。感觉已经过了一小时,但我一直盯着手机,知道才过了十分钟。我用尽全力,才没有把手机砸向画家的头,直接爬上墙,大叫福尔摩斯的名字。我告诉自己,她很有可能没事,大多时候她都没事。不过画家对奥古斯特唱起独角戏,挥动双手在解释什么。于是我拉一张塑胶椅坐下,读完林德的信。

我到处都听到哈德良的名字,我无法强调他赚了多少钱。虽然我不认为他跟廉根堡这场闹剧有关,我倒知道他有些人脉,能协助我用更合理的速度办案。麦罗一直告诉我情资,但只是为了避免我碍到哈德良。说实在话,我真希望我姪女能慎选崩溃的时机。我们跟莫里亚提家都停战快一百年了,结果我们才烧了白旗,你就说服我接下艺术犯罪的案子。我一直觉得如果夏洛特和奥古斯特真的豁出去,来场罗密欧与茱丽叶的悲恋,整件事搞不好还值得。光想那样故事有多感人!不过他最后死了,我可怜的姪女遭到放逐,所以我想还是有点罗茱的影子。

如果我的口气听起来很气,是因为我真的很气。我不知道我还能扮成大卫.廉根堡多久。他选领带的品味很差,公寓又冷得要死。更别说我大嫂又生病了(纤维肌痛,非常不幸),少了她的收入──说真的,我有点担心亚历斯泰保不住老家,他那样花钱绝对不可能。反正最近我要回家一趟,我会看看能做什么。他总是帮我的案子不少忙,而且我终于能见到你儿子了!

我只希望我们能回到爱丁堡的阁楼,一起抽愚蠢的法国烟,触发烟雾警报器。你煮的饭真难吃,但老天也知道我不会煮饭。詹姆,我很想你。你多保重。

我以为信的内容会更精准,类似夏洛克.福尔摩斯叫华生医生练习写的一步步分析,而不是他平常写的「故事」。但这些电子邮件与其说是案情报告,不如说是书信往返。你会写这种信给极为熟识的人,即使对方远在海洋彼端,过着不同的人生,你依然能想像他们就在身边。

爸爸截掉了他的回信,我试着想像他写了什么。当林德不再写信来,他当然很担心──听起来林德在办长达数个月的困难案件,而他是林德唯一的救生索。林德假扮成大卫.廉根堡,他是画家的亲戚吗?他的荷包仰赖廉根堡出土的新作吗?这封信排在整批邮件的末尾,后头只剩两封。

亲爱的詹姆,今晚发生了有趣的插曲。我才踏出公寓,几乎还没戴上廉根堡的面具,齐格勒教授就差点撞倒我。我们约好一起吃晚餐,所以我看到他并不惊讶。

我知道我没跟你多说我和纳萨尼尔的关系。「我」跟他的关系,或应该说「大卫」跟他的关系。请原谅我如此害臊,或应该说原谅他?简而言之,我必须许下一些浪漫的誓言,确保他对我们的小计划保持兴趣,但我一直没有机会像现在把手梳过他的头发。

纳萨尼尔是个英俊的小伙子。他在门口阶梯上吻了我。他先拿鲜花给我惊喜,于是我顺势乘胜追击,环住他的脖子,我──

我没办法写下去了。詹米,你知道我对这件事和每件事的感觉。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还会梦到你,但我想这也不能写。

(我伸手遮住眼睛,继续读下去。)

他戴了假发。我藏住讶异之情,然而即使我厉害到喜怒不露于形色,我想他还是感到气氛变了。不过我们依旧跟过去几次一样,在路上买了德国咖哩香肠,聊起我们靠他的学生和他自己的作品赚进多少钱。你知道吗?我居然爱上了廉根堡的画作,即使是纳萨尼尔画的。画里有种痛楚,有种寂寞和孤独。如果说我骨子里流着艺术家的血液,是不是很可悲?没错,我是艺术家。我用的媒材肉眼看不见,但我仍然是艺术家。

我想看他画一幅「廉根堡」的作品。不只因为我不相信是他画的,不可能是鼻子断过两次的蓝眼纳萨尼尔。我其实认为纳萨尼尔根本不是纳萨尼尔。他看起来像学校网站照片的模糊版,是他,又不是他

我整个晚上都在网路上看那些讨厌的访谈。你知道哈德良.莫里亚提的鼻子跟他一样吗?然而他们看起来完全不像。我摸过那张脸,我的手梳过他的头发。

我觉得我可能快疯了。

也许是孤独害我疑神疑鬼,我也不知道,但我放不下身段请侄子帮忙。明天我要回老家了,我需要见我哥哥。

奥古斯特想吸引我的注意,但我微微摇头。我只剩一封信要读,日期是两天之后。

亲爱的詹姆,很抱歉昨天没有写信给你。我已经回到老家,逐渐想起怎么做自己,并努力摆脱这个像修道士的骗徒。

我很高兴见到你儿子,他各方面几乎都遗传到你。跟你一样,他太不自量力了。夏洛特则……不一样了,小心翼翼,不信任人。她向来不太坦率,但我觉得没看过这种野性的恐惧。跟你们家詹米无关,但似乎又还是有关。

今天下午,我逮到夏洛特一个人,我们好好聊了聊她的爸爸。这个家必须做出一些改变,她需要知道。这个小女孩擡起坚毅的下巴,用上强健的声音,马上就懂了。

如果我告诉你,有时候几杯黄汤下肚后,我会假装她是我的女儿,不是亚历斯泰的小孩,你会觉得我软弱吗?

这里还有许多事要处理──财务问题,夏洛特的学业。艾玛……出了点状况,他们找了医生。事情没有表面那么简单,但我只能说这么多,你也知道隐私很重要。处理好了我就会尽快回柏林。

圣诞快乐。替我烤一些栗子。

就这样,最后一封了。

我很难将自己拉回现实。我努力回想,将胃里冰冷扭曲的恐慌付诸文字。福尔摩斯在这儿,我们在找她,你不知道要怎么找到她。

还有哈德良.莫里亚提──他是纳萨尼尔.齐格勒吗?我在人群中挑中他,他邀我去他的公寓时,我以为我是天才。当我提到林德的名字,纳萨尼尔装得很紧张,我心想,太好了,我找到我要找的人了,完全不知道我命中红心。哈德良假扮成纳萨尼尔吗?一周七天都扮,还是只有会面的时候?他有去大学教课,还是只有晚上到有回音的空荡教职员宿舍跟林德见面?

从林德的信来看,这不过是他模糊的预感,他不认为他想的对。

可是天哪,要是他猜对了呢?仔细推敲,华生。奥古斯特.莫里亚提昨晚见到纳萨尼尔,并放他走了。要是他从头到尾都跟家人共谋呢?他和纳萨尼尔没去见哈德良,是不是因为纳萨尼尔就是哈德良?

要是这全是一场阴谋,要把我们带到鲁西安.莫里亚提指定的地方呢?

我慌乱滑过前几封邮件,飞快扫过内容,完全没在假装了。我们仍站在同一间该死的画室,我瞥了奥古斯特一眼,他聚精会神盯着画家的脸,听他说话,自己的声音则越来越小。

我看看四周。相较其他人,这名画家偏好传统画法──至少他的画布没有切成细碎的长条,上头也没有闪烁的霓虹灯。他的画作都是肖像画,每一幅都画着看向侧面的阴暗头像,表情模糊,用色全是炭笔色和灰色,偶尔点缀蛋壳白。画作主题跟我们看过的廉根堡伪画不同,但都跟《八月的末尾》非常类似。

画家长得不像纳萨尼尔.齐格勒,也不像哈德良.莫里亚提,或许他们俩真的是同一个人。这个家伙才十八岁。

奥古斯特看到我的表情,朝画家举起一只手指。「再来点伏特加?」他问道,「我们马上回来。」

我必须暂时隐瞒我的怀疑。我们必须找到福尔摩斯。

奥古斯特.莫里亚提绑架了你,我脑中的声音悄声说,你还认为他跟你是同一国的,你怎么这么笨?

「奥古斯特。」我在工作室门外嘶声叫道,但他微微摇头,用唇语说,等一下。我们回头缓缓走向饮料桌时,我心想福尔摩斯是否根本不在这儿。也许她跑去咖啡厅思考,也许她还在灰石公司总部,用小提琴拉音阶,才跟我吵完架就不当一回事了。也许她难得做了明智的决定,打电话找人好好谈一谈──虽然我不知道她能找谁。

不,我必须专注在当下。我感到她在这儿某处,从他的表情判断,他也这么认为。「厕所,」他指向整层工作室尽头的一扇门,「你不是问在哪里?」

我点点头。所以我们要分开行动。暂时相信他,我提醒自己,晚一点再说。我缓缓朝厕所悄悄走去,不时擡起看手机的头,迅速瞥向走廊两侧。到处都是声音,但我没听到福尔摩斯的声音,不过这不算什么。我记得上回她躲到爸爸家的门廊下,一口气嗑完她所有的存货,像面无表情的娃娃坐在冰冷的泥土中。当时要她说话跟拔牙一样难,直到她终于开口吐露一切,一串长如黑色洪水的自白。

这侧画室比较少,假墙内大多是阴暗狭小的休息室,摆着沙发和播放网飞影片的电视。有一间是比较像样的酒吧,一层层的酒瓶叠到假天花板上,后方的墙面漆成黑板,画满奇怪的放射小闪光。有几间空无一物,只有打扮像艺术家和身穿西装的人在谈笑。我猜想谁「拥有」这些奇怪的开放小空间,谁决定谁能进来或出去。

我依然四处都看不到她。然后我看到了。

她是一群男人当中的金发女孩。我的视线本来直接跳过她,但我看到她的眼睛,无色冷漠又古怪。

我赶忙倒退,抓起另一个杯子,颤抖着手倒了一杯蔓越莓汁。她看起来没事,我告诉自己,她在说话,她很开心,没事了。我试着鼓起勇气,打算走进都是陌生人的房间,拉她出来。奥古斯特在哪里?我没看到他。我不知道她的伪装身分,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天哪,我甚至不知道她看到我会不会跟我走。

我再次缓缓靠近她,不想把她吓跑。我来到人群外围,有个胡子男不断叫嚷评论涂鸦艺术家班克斯,我躲开他挥动的手臂,挤进福尔摩斯的视线范围。

她似乎没看到我。我看她从旁人递来的烟盒拿起一根烟,用低沉沙哑的声音问道,「有人有火吗?」这些艺术家显然说英文,或至少看得懂她的动作,因为三个男人同时掏出打火机。福尔摩斯倾身靠向其中一人的镀金打火机,转瞬间对上我的视线,用唇语说等一下,然后扭扭头。

奥古斯特一定也看到她的讯号了。「我以为你不喜欢这种场合,」他大声说,从我后方出现,接过我手里的杯子。「谢谢你帮我拿饮料。」

「人多我跟你走散了。」其中一个男人的手指抚过福尔摩斯光裸的肩膀,她咯咯一笑。「你喜欢这种场合吗?」

他低声说,「不。」但他不是回答我的问题。奥古斯特挥手叫道,「我认识那个人。麦可!」

最靠近福尔摩斯的男人身上肌肉最多,白发最少,他看到奥古斯特,草草向他挥手。他显然对奥古斯特想说的话没兴趣,反而低头跟福尔摩斯咬起耳朵。她擡头朝他露出灿烂的笑容,我听到她问,「喔喔,在哪儿?」

「他是哈德良的保镳。」奥古斯特喃喃说,「我不知道他今天会来。」

「所以你才知道这个地方?你跟哥哥来过?哈德良?」

奥古斯特微乎其微地点头。

「你哥哥在这儿吗?」

奥古斯特迟疑了一下,摇头说不。

果然没错。这段期间,他背着我们一直跟他的白痴罪犯哥哥联络。我可以感到双手在身侧握起,想勒死他。要不是我们在大庭广众之下─

「麦可。」他对我说,声音大到大家都听得见。「来吧,我们去喝一杯。」

高大男子举杯回应,一面走开。福尔摩斯跌跌撞撞跟在后头,与他五指交错。

「混蛋,打电话给你哥哥。」我告诉奥古斯特,「要他把保镳叫回家。我跟着她。」

我不曾感到如此纠结。以往我一向尊重她的界线,尤其她伪装搜集资讯的时候。我要不跟随她的指令,不然就彻底置身事外。这回的案件对我不算事关紧要,向来都是如此。虽然爸爸请我们询问林德的状况,但他毕竟不是我的叔叔。事发当时虽然我在福尔摩斯家,但鲁西安毒害的不是我妈妈。

我一直想说服自己,这是我们的任务。我错了。

可是我最好的朋友曾遭到强暴,我最好的朋友会吸食古柯碱、氢可酮和任何没锁起来的药品。她通常也能照顾自己,但她现在跟着高大的德国保镳,走进看似改装成衣帽间的方型小房间(在画满涂鸦的艺术家空屋里?我脑中有个声音问,衣帽间──这是艺术作品吗?)。该死,该死──

由于现在是十二月,或者因为这是艺术装置作品(天知道?),衣帽间挂满了外套。我躲在拖地的毛皮大衣后面,虽然看不见,但可以清楚听见他们说话。

「妳一进来我就在看妳了。」他低声说,「整个房间有妳都亮起来了。」

「我也很难不注意到你。天哪,你一定有在练身体──看看你的手臂!你比我的保镳强壮多了,也好看多了。」她咯咯笑。「你想换工作吗?」

我无法判断。我没看过福尔摩斯吸古柯碱,不知道对她有什么影响。其实我也不知道古柯碱如何影响一般人。电影里都怎么演的?不是会讲话加速,感觉更有自信吗?还是那是海洛因?

「我跟雇主签了好多年的约,他……很容易生气。」

「喔,我开玩笑啦!他不在这儿吧?我不想给你惹麻烦。」

福尔摩斯的间谍技巧有很多成功都是告诉蠢男人他们想听的话,有时想了都让我头晕。

「今天晚上他不在。他派我来找替他画画的一个人,但他也不在。他很蠢,欠我老板作品,又不回电话,自找麻烦。我等一下会去东边艺廊,有时候他会在那边出没。」我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他逼她退进一排外套。「妳要来吗?结束后我们可以去跑趴。」

她喃喃说,「这里就是派对,我们现在就能跑趴。」我的脑袋闪过一片白噪音。她没问题,我告诉自己,她向来没问题。

我听到湿湿的声音,像有人在接吻。窸窣声越来越响。

「等一下──」她听起来如此不安,如此害怕,我必须把拳头塞进口袋。「我的前男友有时候会来,我不希望他伤了你。」

「伤了?」显然这是他没听过的概念。

「不──他当然做不到,但我不希望他来闹场。」她的口气透露一丝狡诈。「我伤了他的心。你见过他吗?很高,很帅,年纪比我大。他都把黑头发往后梳。」林德。

「他?妳跟在一起?」

「我看走眼了。」她含糊地说,像女孩想收回说错的话。「对不起,我错了。我只是担心你──」

「没关系,妳不用怕他。我的老板可以搞定,好吗?那么──」

我又听到湿湿的声音。不对,这次不一样。接着传来男子痛苦的喘息,跟一声呜咽。我还没完全意识到我在做什么,就从藏身处冲出来,高举双拳。

正好看到福尔摩斯第二次肘击他的喉咙。他滑倒在地上,连带拖倒一大堆外套。

「他想把手伸进我的洋装。」她用发抖的手戴好假发。「我们走吧,快点。」

我们跑向楼梯。即使她紧闭的嘴唇不住颤抖,她仍在扮演她派给自己的角色──看来像金发版的玛莉艾伦,连服装都像极了。她都这样创造身分吗?用扫瞄机似的眼睛扫过她刚认识的女生,几小时后就靠假发和画的雀斑重制她?

我们身后掀起一阵骚动。我回过头,看到一名男子从衣帽间冲出来,却又给人抓住拖走──是奥古斯特吗?

福尔摩斯说,「快点。」我们大步跑下漆成亮丽色彩的楼梯,经过熄灭的水晶灯,穿过画着眼睛的大门。不出一会儿,我们已经来到室外,飞快冲下矮丘。抵达时我没注意环境,现在才发现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工厂和卡车笨重的轮廓一路绵延到天际。

我问她,「我们在哪里?」但她抓住我的手肘,拖着我前进。来到路口,她猛然停下来,拉着我绕过仓库的转角。我在口袋里翻找手机。「我得跟妳讲奥古斯特的事。」没反应。「他跟哥哥有联络,我觉得这段期间他都跟哈德良暗中往来。」依然没反应。「福尔摩斯?」

她跪在路边,双手撑着水泥地,朝街上吐了一次、两次。我在她身旁蹲下,帮忙拉住她的头发,我指间修长的假发冰冷又僵硬。冷风沿街袭来,她没有发抖,但雪花随时都会飘下来。

「妳还好吗?」

「还好。」她咳了一声,拔下假发丢在地上,接着拿掉发网和假睫毛。少了这些,她看起来几乎又像自己了,身穿黑色旧衣,眼神绝望。「你可以叫车吗?」

「我的手机没有讯号。」我告诉她,「妳的呢?」

「我问麦罗好了。」

「他不是在泰国吗?」

但她好一会儿都没说话,只是看着眼前的马路爬升通往艺术家空屋。风又吹了起来,将头发吹散在她脸上。

我听见车轮压过石子路。我们看着一辆黑色轿车绕过转角,没有车牌。

「天知道这次他又窃听谁。」我打开车门,喃喃说,「妳还是我。」

司机又是身穿深色制服的沉默麦罗手下。我们在后座坐好后,福尔摩斯朝他摆摆手。「回家。」

我们安静了好一阵子。她心不在焉地向司机要塑胶袋,他交给她一个,仿佛手边准备了很多。我们在灰石公司不欢而散之后,我不确定该说什么才好。我在脑中来回思索──是要道歉?还是逼问?怎么跟她说我从林德的信发现什么?最后一封信提到他们见过面,聊了他们家会如何改变。我该从这里切入吗?

一开始我们感觉完全不打算谈。她拿出手机,开始敲打键盘──我不知道她在联络谁──直到她打完,才用我只听过一次的粗哑残酷声音开口。

「你想跟我谈。」

我叹了口气。「我需要跟妳说奥古斯特的事。」

她吸了一口气。「华生,如果你要说你怀疑他的忠诚,我没兴趣听。他可能跟家人有联络,他可能不想照顾我。我不管你挖出什么理由,但目前我宁可依赖他,也不要依赖你。这跟我想讲的第二点有关。等一下。」

她朝塑胶袋非常精准地又吐了一次。

「第二,」她说,「你叫我滚出去的时候,我照做了。这是我脱身的方法,我想要一条出路。我不想再面对这个恐怖的你了,你不再相信我有能力控制自己,只因为我有男生的问题。」她咆哮说出最后几个字。「我现在是用玻璃做的吗?你来找我,居然不先说你有我叔叔的新消息?」

「妳怎么知道?」

福尔摩斯盯着我,仿佛我是笨蛋。「你当真要问这个问题。」

福尔摩斯。奥古斯特又在跟他哥哥联络了,我不管他是否觉得这样对我们──对我──好,他的决定都蠢死了。他到底怎么做的?难道他穿得像书商,晃进哥哥的顾问办公室?没想到吧,我没死。哇,你看!我们让历史重演了──」

「闭嘴,华生。你下车吧,现在刚好碰到红灯,我想你知道怎么回家。你的手机有讯号叫计程车吗?」她又瞥了照后镜一眼,司机没有回望她。「你需要我陪你,握着你的手壮胆吗?」

我咬紧牙关。这辆轿车满是呕吐味,天知道要载我们去哪里,她像斗牛犬冲着我来,但我绝不会让她激怒我。

福尔摩斯又往后车窗看了一眼,然后看向司机。

「妳干嘛一直往车窗外面看?」

「我们经过柏林围墙了。你的地理真的这么差,还是你当真不知道我们在哪里?」

「我──」

「查一下,我们离灰石公司总部不远了。」

现在她看起来有点紧张,心烦意乱。车子越开越快。我等了一秒才问,「妳感觉还好吗?妳需要──」

「你对我做的事显然没害我生病。你可能脑袋不灵光,但现在你真的蠢到家了。」

我很了解她,知道什么时候她在刻意惹我生气,但这回感觉跟平常不同。通常她伶牙俐齿攻击我,都是因为她在别的地方碰到瓶颈,我刚好扫到台风尾罢了。她喜欢向实际的对象发火。我不太喜欢她这个习惯,但其实也没有太糟,况且通常一两分钟她的气就消了。

没错,我们稍早掏心掏肺吵了一架;没错,我们也许再也回不去了。然而福尔摩斯真的对我生气的时候,不会说无关紧要的坏话,或叫我用手机查柏林围墙。

上回她用这种恶毒的态度对待我,是想把我赶出她的实验室,免得我们被炸弹炸死。

不可能吧。我转头从后车窗往外看。外头很暗,我对柏林又不熟,但我也觉得没看过两旁经过的巨大工业建筑。我们越发深入先前所在的社区,绝对没有前往灰石公司。

福尔摩斯紧盯着我,仿佛在说,看你的手机。我听话照做。

手机恢复了收讯。她一直在传简讯给我。

这不是灰石公司的车

快下车

我传了求救讯号给奥古斯特和麦罗,他们会来救我

快走

我还来不及想出计划,或说不行,我不会抛下妳,我们能自己想办法,车子就突然停下来。即使系了安全带,我还是往前撞上分隔板。

「快下车。」福尔摩斯懒得压低声量,哑着声音说,「他们对你没兴趣。」

我想要问,怎么回事?还有为什么选现在?司机走下车,缓缓绕到车尾。

我伸手去抓她的手。

「老天,华生。」她的脸干净闪耀。「接下来状况会不太妙。」

「我知道,」我告诉她,「我哪儿都不会去。」接着一身黑的司机用巨大的拳头拖我下车,把我摔在挡风玻璃上。

我奋力抵抗。负责打架不就是我的工作吗?我要好好扮演我的角色。他长相普通,像干洗店老板、遛狗的人,或妈妈的老朋友。然而他是陌生人,我从未见过他,他却不断揍我的脸。为此感到吃惊其实很蠢,我们成天在危险的边缘打转,所以遭人揪住上衣拖进危机中央,鼻子被打断,有什么好惊讶的?

我大喊,「快跑。」福尔摩斯在哪里?我到处都看不到她,我想替她争取时间。我并不瘦小,可是这个人比我多出四十五公斤的肌肉。他击中我的下巴时,我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不重要了,我听不见,看不见,不是因为脸上血流如注,而是因为我愤怒极了。

我伸腿勾住他的腿,把他绊倒。我怀着模糊苦涩的嘲讽感,心想谢天谢地我练过橄榄球,因为现在我把他压在地上了。他扒抓着我,想推开我。我虽然一点也不懂街头殴斗,但我至少知道用手指戳他的眼睛。他用前臂把我往后推,笨重地重新站起来。

越过流进眼里的血,我看到福尔摩斯站在他身后。她刚才在做什么?为什么她没有跑去找人帮忙?可是她就在这儿,把司机的手臂扭到背后。她冷静又有效率,用鞋跟锐利的靴子踢他的膝盖,同时不断呼救。

他转过身,用力推她,害她扑倒在地上。

我大叫她的名字,又叫了一次。这里是仓库区吗?我竖耳倾听车辆、警笛和任何行人的声音,但后来我放弃了,因为我只听得见司机一面闷哼,一面挥拳捶向我的肚子。我试着推开他,却做不到。他仿佛在水底揍我:时间过得就是这么慢。我感觉好疏离,我从来不知道奋力求生这么暴力又冰冷。五分钟过了吗?还是一小时?福尔摩斯呻吟着从他身后的人行道坐起身,脸庞给碎石刮得发红。然后我又没办法看了,因为他揍起我的嘴巴。

我叫她快跑,至少我试了──最后我吐出一大口血。司机举起手臂,准备再次挥拳,这时我看到福尔摩斯踉跄站起来。

有个声音说,「不要杀他。」但不是她的声音。我在哪儿?「我哥哥会生气。」

我觉得司机点了点头。我无法同时用双眼看,头也开始在脖子上瘫软。他悄声说,「抱歉,小鬼。」这几个字太出乎意外,我几乎哽咽起来。当他再次打中我,我终于跌下意识的楼梯,往下、往下、往下坠落。

第十章

首先我应该澄清,我是受到严重胁迫,才同意提供以下说明,而且必须确保华生在相关事件结束后十八到二十四个月内都不会读到。与他的认知相反,我完全不喜欢惹他难过。他请我补充他行动受限期间的一些细节,并要我用读者会感兴趣的方式叙述。他的说法是,不要一股脑狂塞资讯,福尔摩斯。

如果要我说明,我就要照我的方法来。以下是实际发生的事:我们被锁在莫里亚提兄妹哈德良和菲莉芭的地下室,地上铺着非常奢华的红地毯,华生目前四肢大张躺在上头。他们本来也把我绑起来,但我早就挣脱了绳索。一切都是奥古斯特的错。

华生上回叙述我们的冒险时,我不确定你记不记得这项细节,不过华生被打昏后,醒来需要花的时间久到夸张。你可能反驳说我不该知道才对,好搭档应该主动并成功避免这种事发生。

你的假设没有错,不过我确实有尝试避免这种事发生,否则我何必把他丢在麦罗可悲的小饭店?(我们抵达前,我请哥哥在我们房内摆满平装本的古典小说和谋杀推理故事──詹米.华生无法抗拒的毒药,请原谅我的遣词用字──我原本希望他会埋首狂读《第五号屠宰场》,就不会注意到我时不时溜出去做点自己的事。结果麦罗订的书全是德文版,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而且不能说是我的错。)

对,我在生华生的气。我确实很生气,但我越过目标的肩膀,看到他担心到发白的脸时,我感到的怒火更是无可比拟。我们两人当中,只有我成功破解过犯罪案件,我才是更有能力的一方,更别说我深谋远虑多了。不是我自卖自夸,这些都是可量化的事实。

我没办法告诉詹米.华生这件事:我不能当你的女朋友,因为我怕极了你会试图用棉花裹住我,把我藏起来。「试图」是关键字,他通常比我更需要拯救。

然而这回我失败了。看华生躺在奢华的地毯上,有好几个原因令我坐立不安。每隔几分钟,我会检查他还在不在呼吸,其他时候则蹲在他身旁,思索我们的处境。

地下室没有明显的门窗,他们没收了我们的手机,我的后脑杓还在流血。我决定让华生和我休息十分钟,之后再把木头家具拆了做武器。

碰到这种情况,爸爸训练我要排出优先顺序。他说过,列出详细的清单,不要心软。

那就来列清单吧。我的优先顺序如何?

一、确保我能活着。虽然把我摆在第一顺位看似自私自利,但没把这项列在第一条的人要不是父母,就是骗子,而我两者都不是。更别说我要是无法活下去,以下的清单就没有意义了。

二、确保詹米.华生活着,因为他总是轻忽自身安全,对他非常不利。他和我都不认为自己需要照顾,但对方都不同意,因此我们陷入了僵局。最近发生的事情可证,华生为了替我争取逃跑的时间,会自愿投身他明知赢不了的肢体冲突。很明显他需要别人照顾,也许还需要彻底检查脑袋。

三、救回我叔叔。林德离开前一定会留小礼物给我──活体解剖的书,雉鸡羽毛笔──而且没有什么能在半夜吵醒他,我想不到哪种情况会导致我叔叔在十点到四点间自愿下床。最重要的一点:自从七岁时我跟他说我讨厌这个绰号,他就从来、再也没叫过我小洛。话虽这么说,他有能力照顾自己,因此我可以把他排在清单更后面。

四、我的父母……该怎么说呢?理想状况下,他们会活着。话虽这么说,由于他们能干又残忍,外加有钱能充分利用前两项特质,我无法想像他们除了活着还能怎样。(华生都叫他们「吸血鬼」,这个说法也有吸引人之处。)我知道他们对我失望,我曾将之当作动力,但现在只觉得无趣。我隐约想要拯救他们,就为了证明他们错了。话虽这么说,我还是不希望他们中毒,不过我可以理解鲁西安为何想试试看。

这也属于华生不希望我说出口的事。他会说,妳好糟糕,他们是妳的父母耶。华生有时候太感性了。我还没看过他跟小狗在一起,但我想我会无法招架。

备注:我哥哥没有出现在清单上,因为他大概有七万两千名武装警卫,还有跟小飞艇一样膨胀的自信。

上述每个项目都经过仔细排序,全都必须排在最困难的第五项前面,也就是确保华生开心。(有人可能会说我把这项放在最后,是因为最难达成,而我讨厌失败。)华生想要什么?他希望我们过得非常开心,又彼此相爱。照他的说法,由于我是「有点坏掉的机器人」,这两个状态会互斥。他还是个孩子,他爱上我,只是因为他觉得世界很无聊。他的世界很无聊,因为每个人都爱他,废话,所以一切对他来说都很容易。当他觉得世界变得讨厌又冗长,他便开始在一片黑暗中寻找有趣的东西。即使我有点坏掉,至少我的警示灯吸引到他这种男生。

对我来说,我常认为我和华生具备一般恋情所需的所有条件──完全一对一的关系,强烈的占有欲,不停吵架,解决犯罪事件──因此我一直不解他还想要什么。当然还有性爱,不过那是小事,沉重、不可行、巨大的小事。

(我的上一段恋情严格来说并不浪漫,但绝对也跟犯罪有关,扯上一整车的古柯碱、当地警察之类的。)

华生依然动也不动。根据我的计算,我还能休息三分钟,就该开始拆解扶手椅了。

我低头看着他,看他紧闭的双眼和伤痕累累的脸庞,并开始思考。我猜想华生的头也许受伤了,也许他可能不会醒来,也许我会独自一人被困在地下室,惨遭杀害。或者更糟,我无所不能的混帐哥哥会救我出来,害我必须一个人面对奥古斯特.莫里亚提和为人的良知。假如这样,我就再也看不到华生过街时差点被路缘绊到,为了不要跌倒只好疯狂挥动双臂。假如这样,我肯定再也没办法用现在的口气,带着好感和一点绝望,叫他的名字华生。于是我禁止自己继续想华生的事。

我经常发现,帮助他最好的办法,就是暂时别管他。

地下室没什么装潢。我拿起看来最适合的椅子,砸向地板,折断椅脚。我抓起看来最尖锐的木头,试试长度和重量。我又在华生旁边跪下,好好检查他。他还在呼吸,睫毛开始颤动,但他对我的碰触和声音都没有反应。运气好的话,再等两分钟,他就能准备行动了。

我重新审视我对当前状况的了解。

这不是哈德良和菲莉芭的主要住所。自视甚高的社交名流不会住在仓库区,何况油漆底下的墙面还是煤渣块搭的。我们被关在他们的次要房产。

从空气中混杂的防腐化学药剂气味判断,我推测他们在这里替伪画加工,做出时代感。

即使我能逃到窗户外的小天井,我还是得应付无法行动的华生,外头空旷的马路也不知道位在哪儿。麦罗在泰国,我知道他大多时候都在监控我,但我不确定要如何传讯息给他,还有他能多快回复。(他们拿走我的手机前,我发了应急简讯给一位老友,寻求协助和交通支援。我决定仰赖这个计划。)

哈德良的保镳恢复意识,打电话给老板后,莫里亚提家就骇入了麦罗装在我身上的窃听器。那辆车是应我要求来的。(我花了二十七秒找到窃听器──他缝在我的外套袖子里──用靴子踩碎了。)

好吧,也不能完全怪罪奥古斯特。假如昨晚我没看错他(一边鞋带没绑,钥匙差点从裤子后口袋掉出来),奥古斯特显然马上就抛下纳萨尼尔,去找哈德良帮忙寻找林德。奥古斯特跟我一样,从来不会这么邋遢。奥古斯特即使被逼到绝境,也不会威胁要杀别人的父母。奥古斯特会评估状况,去找哥哥试图谈条件。

麦罗完全料中了。他离开前在我耳边说,他会去找哈德良,等尘埃落定,我们就会知道他参与多少,妳等着就好。没错,手边有个心肠比常人好三倍的莫里亚提,谁还需要钱和资源?

我真的不能怪他,家人本来就是复杂的生物。

隔着厚重的墙壁,我听到楼上传来敲打声,声音有点空洞,像是有人在猛捶木门。八成是彻底陷入烈士模式的奥古斯特。我也还没完全原谅他带华生来那场派对。我心想,这就叫男生的问题。这回我拍华生的肩膀时,刻意用力了一些。

他马上睁开眼睛说,「福尔摩斯。」他的声音哑得恐怖,嘴巴肿了起来,下巴和眼睛也是,鼻梁还断了。

我看着他,开始决定要先踩断哈德良的哪一根手指。

「别说话。」我告诉华生,因为我不希望他紧张。「听我说。等一下我会尖叫,我先告诉你,免得你做出反应。到时候有人会昏过去,我会把他搬走。我们会扛着你爬上楼梯,上头的人会给我们地址,然后我的联络人会帮忙送我们到布拉格。」

通常我不会提供这么多资讯,因此华生明显一脸困惑,我并不意外。

我问道,「准备好了吗?」

他眨眨眼,我视为他同意了。

我开始准备。我用手指把额头上的血抹到脸上,沾得两手都是。我举起克难的木棍,感觉像个战神,站到锁起的门后。

然后我开始哭,起初很轻柔,接着像转旋钮一样,缓缓调高声量,让眼泪引起喉头一阵紧绷。等我开始恸哭,我希望哭声听起来真实。

我悄声说,「詹米。」他转头看我,我看得出来他很难受。我用唇语说,不是你,然后又叫了他的名字。「詹米──喔天哪,詹米。拜托别这样。拜托──拜托快呼吸。」(这段很重要,我不知道门外有没有人。)「你不能死。」我的声音越来越大,音调越来越高。我弓起肩膀,双手摀住脸。「你不能死。你答应我了,你答应我伦敦,你──天哪,你可以吸口气吗?拜托,快点再呼吸。要我做什么都好,我不在乎你怎么看我,你要我怎么样都行,做什么都好。拜托,拜托──」

这时悲恸和怒火吞噬了我,我让自己挖得更深、更深,尽可能探进内心深处。我失去他了,他不在了,而且结局不如我想像。我总以为他会在半夜摔门离开(届时我们已经是大学生,或至少他是,因为我不属于大学,如同我不属于任何地方。不过我们会住在一间小公寓,也许在贝格街。公寓有厨房、不错的藏书室,我还能占有至少一个房间,在里头没有人可以跟我说话,除非失火。我们会处得很好,直到有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过往的恐惧会再次浮现我的心头。他触碰我时,我会满心充满不对劲的感觉。我怎么会落到让人再这样碰我,我怎么会容许他,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他在碰我,这是个诡计,我被他或自己或我们双方骗了。我会彻底崩溃,或把他赶出去。到头来,在我脑中想像的版本,永远都是我赶他出去。我会希望他离开,同时又永远不希望他走),但这件事不会发生了吧?我们甚至走不到那一天。在那之前,别的事就会把他从我身边夺走,某件我拖着他介入的小事,像这次的事件──失踪的叔叔,想要我血债血还的敌人。他不会自己迈开双腿离开──不,我们会碰上枪击、病毒或抵着喉头的刀,或像这回一样,他大叫要我逃跑,我却像吓呆的动物站着,眼看莫里亚提家的打手把他拆成一块一块,完全无能为力。进到室内后,我也只能看他死在地上。华生,我现在听到自己说出口,华生,拜托,拜托。我崩溃发出近似歇斯底里的啜泣。

爸爸曾告诉我,如果要伪装身分,妳不能只是扮演角色,妳必须真心相信。

我非常在行。我全都信了,向来如此。

其实我太过投入,深陷脑中重现最糟糕的恐惧,以至于门真的打开时,我差点忘了要做什么。

不过我站好了位子,躲在门后他看不见的地方。我举起桌脚。

恶棍不耐烦地说,「他在哪里?」他往房内走了两步。我的运气很好,他没看到我,后头也没有人跟进来。

我说,「这里。」然后我用力敲他的头,他以正常速度倒在地上。我拿走他手里的钥匙,把他推到角落。幸好他不是弄伤华生的人,否则我会再打他一次。

我听到华生闷哼一声,等我回到他身旁,他很明显只剩半点意识。我花了一点时间哄劝他,终于让他站起来,挨着我的肩膀。他全身大多是肌肉,颇有分量。我当然早就知道到了(没错,我也很欣赏,毕竟我是异性恋的人类女生),但我可不想扛他走出门。他支撑了一点自己的重量,可是并不够。

如我所料,走廊上空无一人,两端各有一道楼梯。我站在原地倾听,并意识到华生的血流到我身上,我的血则滴在地毯上。我一边计算哪道楼梯更能直接通往目的地,一边思索我脚上靴子的状态。蕾娜诱使我在限时拍卖网站买了这双鞋,不过那次经验太惨痛,我再也不想尝试了。输入银行资讯时,网页上的计时器不断倒数,告诉我还能保有这双虚拟的靴子多久。我因而想起人生所有虚假的短缺,只剩一双鞋了!快决定!大拍卖只剩一天!靠在我肩上的男孩从喉根咳了起来,在我脑中激起讨厌的警铃。短缺和丰余,繁荣和破灭,人生中唯一能拥有这一切的时刻,接着就会结束、消失、再也不──

然而这些思绪只从我的脑袋背景飘过。一如往常,剩余的我知道该怎么做。西侧走廊。我们会一阶一阶爬上楼梯。

自从昨晚,我便等着莫里亚提兄妹出手,现在时候到了。

爸爸说过,先审视事实,再以此为基础进行推论。

事实非常明显。我的推论如下:

我们被关在地下室,因为我们是小孩,可以当作筹码。我相信昨晚哈德良成功从老实的弟弟口中套出麦罗不在城内,便逮到了机会。他要向大哥鲁西安证明,他自认能做到鲁西安做不到的事──惩罚我对小弟奥古斯特的所作所为,毕竟我还活着。

当然他的盘算愚蠢至极,鲁西安的计划再成功不过了。我妈妈中毒?我爸爸不知为何身体仍然健康?老家装了无数的监视摄影机,还有一位常驻的医生,却找不到证据?我是否至少每七分钟就为这件事伤透脑筋?当然有。假如鲁西安想杀我,不管麦罗在不在,我早就死了。不,玩弄我是鲁西安的嗜好,一旦我被埋在超高级墓园的天使雕像下,嗜好就不成嗜好了。

我从不担心鲁西安谋杀我,我担心鲁西安谋杀华生。光想那永无止尽的心理创伤──美妙极了,简直是极致的复仇。光想想有多少版本!第一种,诬陷我谋杀华生。第二种,我真的杀了华生:例如把我逼到绝境,必须割了他的喉咙,否则城市就会爆炸。第三种,我杀了华生,但鲁西安还是引爆了炸弹。第四种到第二十九种,最后一种恐怖到我甚至不敢去想。

华生倚着我肩膀的重量越来越重,他的脚不再动了,但我耳边能感到他的吐息,让我知道他还活着。我们来到菲莉芭的办公室。我从地毯磨损的样子看出是她的房间──女人的鞋跟经常踩过,从压力点来看,鞋跟还挺高的。那次不愉快的午餐会时,我看过她穿细跟高跟鞋。她的保镳在房门另一侧查看时间,我听到他锁上手机的声音。

这个会比较难搞一些。

两分半后,我把保镳昏死的身体从窗口丢出去,拿他的枪指着菲莉芭.莫里亚提。

我并不太高兴再见到她。她看起来没什么变,消瘦的脸庞打量着人,这种表情总让我想到小婴儿。「妳想干嘛?」

我们大概有三十秒,然后她的小弟就会带救兵赶来。捶门的声音终于停了。担心奥古斯特没有意义──事情已经发生,况且我知道他靴子里藏了一把刀。

我撑起华生。他的双腿逐渐失力,他很努力才把腿站直。他的睫毛不住颤抖。我问菲莉芭,「在哪里?」

「什么东西在哪里?」

我用另一手替手枪上膛。「给妳二十秒。拍卖会办在哪里?什么时候?」

刚才我拖着华生走过这层楼和楼下的长廊,墙上都挂满了画作。画家用了不少黑色颜料,画哀伤的爱德华时代年轻人看着玻璃金龟子、自己的双手、显微镜和彼此。这里只是仓库,但她很满意自己的货品,感到非常骄傲,这些伪造的汉斯.廉根堡画作都是她的至尊珍宝。莫里亚提家的人要是不把屠宰场都镀金,还姓莫里亚提吗?

(华生,你读到这里的时候,希望你能佩服我忍到现在才公开这个消息。)

这些画当然会透过她的私人管道卖出去,问题只是什么时候。

「一月。」她说,「二十七号。夏洛特,真可惜妳还没死。」

「对,没错,我们都有各自的苦命要忍受。」我说,「一月太晚了,妳要提早举办。」

「什么时候?」她忿忿吐出这句话。

「明天。」

「为什么我要听妳的?」

「因为我会揭发妳。因为我搜集到你们犯罪集团的所有资讯,都会交给政府。因为如果妳不照做,我会叫哥哥二十分钟后用精准飞弹攻击这间仓库,他会宣称只是训练演习,然后为了收尾,我会再炸了妳家。因为我手里有枪,老母牛,而且我绝对可以把妳的死因装得像自杀。」

那一刻,我不确定我真的在虚张声势。

「好吧。」好一会儿后她说,「办在哪里?」

我往前走了几步,华生的鞋子滑过办公室的水泥地板。「妳在布拉格的拍卖会场。妳还是在闭馆后用那间美术馆吧?把地址给我。」

她迟疑了一下。我的时间到了,我听到脚步声重重跑上楼梯。

(如同一样情况下的普通人,)我非常、非常小心地开枪,打破她头上的玻璃窗。她尖叫一声。

楼下有人叫道,「菲莉芭!」

「快把地址给我,否则明天早上我就冻结妳所有的资产。」我想了一下。「还有叫妳的新兰花园丁永远去休假。」

她说,「少了妳哥哥,妳一点威胁都没有。」

「没错,可惜他活得可好了。地址,快给我。」

她告诉我地址:地点位在布拉格旧城区,我把地址背下来。脚步声来到门外走廊。华生从喉根发出呻吟。撑着他的重量,我的左肩已经没有知觉了。

我说,「把我们的手机还来。」她将手机放在桌上,我用单手拿起来。「谢谢,妳帮了大忙。」

「妳不想知道叔叔怎么了吗?」她对我说,「妳完全不在乎吗?」

我知道林德怎么了,只是我不愿意相信,所以我坚持要找到铁证。然而我的身体早就知道了──不是脑袋,所以也许不够合理,但我的心从离开萨塞克斯那天就知道了。我的心!多么荒谬啊。

我也知道,除非我能证明鲁西安.莫里亚提涉案,否则我没办法救他。鲁西安是否真的有罪并不重要。

我不敢去想其他的结果。

「妳要是告诉任何人我知道这场拍卖会,告诉任何人我会去,我就找人杀了妳。不对。」华生咳了一声。我说,「我会自己动手。」

房门在我身后猛然打开。

奥古斯特小心地说,「夏洛特。」他身后的手下举起枪。他们都顶着灰石公司的发型──类似军人,但鬓角剪得比较好看。麦罗很注重美感。

我稍微放松一些。

我说,「奥古斯特。」因为见到朋友要打招呼才有礼貌。

「夏洛特,屋顶上有个女生,她说她叫蕾娜。」他轻轻喉咙。「她说她带来妳要的直升机了?」

第十一章

坐在哈德良.莫里亚提的车子后座时,我传了简讯给华生,提议他逃跑。过程中,我也收到雪林佛室友蕾娜传来的几封简讯,告诉我她临时决定到「欧洲城市」采买圣诞礼物,而她选了柏林(「可是哎唷,小夏,那边有巴尼精品百货吗?」),因为她受够了「妳和詹米躲着我。他还在生汤姆的气吗?」

我们的雪林佛室友汤姆和蕾娜在交往。没有,华生早就不气汤姆了,虽然那只无聊的小青蛙为了钱,上个学期都在监视华生。汤姆以为他无法用礼物和旅游等手段取悦女友的话,这位石油大亨的女儿就会甩了他──真是错得离谱。

根据我和她相处的经验,蕾娜.古塔对以下事物感兴趣:满是子母扣、尖刺和其他金属配件的时尚夹克;未经研究的怪癖;会爆炸的东西;愿意帮她拿包包的男生。蕾娜完全没兴趣的事:别人的财务背景。蕾娜愿意让我抽她的血做实验,什么问题都没问,她向来不太问问题。包含这项特质在内,都令她成为非常优秀的朋友。

我们来到莫里亚提家的仓库外时,我发了简讯给她和哥哥,表示我可能需要医疗救助。麦罗没有马上回应,但蕾娜回了。她回信说,「好!」加上一排爱心眼睛的笑脸符号。华生被痛殴时,我花了几秒把我们的位置传给她,才加入战局。

蕾娜带来伤患后送直升机、两名护士、一名机长,以及头戴耳机、双眼圆睁的汤姆。她肩上披着假毛皮围巾,美丽极了。我看到她非常开心。

我们把华生送进机舱时,我告诉她,「我们明年应该继续当室友。」奥古斯特坐到机长旁边。

「当然。」她压过噪音大喊,「妳觉得我们可以住到卡特宿舍吗?那边的房间有私人卫浴!」

华生躺在担架上,虽然他摆明神智清醒,却没有试图说话。他的下巴肿得跟葡萄柚一样大。他示意我把他的手机给他。

他困难地写道,电子邮件。

「林德寄给你爸爸的?在你的手机上吗?」

对,读一下。

我接过他的手机。两名护士把我赶开,替他打点滴,用光照他的眼睛。汤姆看向华生伤痕累累的脸,然后把自己的脸埋进手里。同情?迟来的愧疚?我对他的评价提高了四分之一级。

我指挥直升机回到灰石公司,大楼屋顶上有停机坪,公司又有医生。我想要尽量避免警方介入,华生这个样子要是送去医院,一定会引起警讯。

他们会送华生到公司的医护室,奥古斯特会随行,协助他们通过安检。他们离开前,我请护士检查华生有没有内出血,我相信他们很感谢我的提醒。

奥古斯特问道,「妳不来?」

「不。」我说,「我需要抽三根烟,还要安静的五十分钟。我不能在病房抽烟,况且他这个样子,我没办法思考。」

他说,「妳在他可能比较安心。」他们把华生擡上轮床。

「他安心与否不是我的首要目标。」毕竟这是清单上的第五项。「如果他问起我,跟他说我爱他。」

奥古斯特朝我眨眨眼,仿佛我说了奇怪的话。我很习惯他这个表情。他在萨塞克斯当我的家教时,每次他问问题,我给出意外的答案,他也常缓缓朝我眨眼,慢得近乎悠闲。有人可能觉得他在评断我,我则认为他是看到入迷。

对他来说,这种感觉并没有继续升温,不像我变得迷恋他。然而他仍表现得仿佛他拥有我。我猜想他是否了解他这么做的意义,我是造成他垮台的原因,假如他想留在我身边,也是为了确保我不会再毁了别人。

奥古斯特说,「他一定会问。」

「你就回答就好。去吧。」

他离开了。

「我待在这儿。」蕾娜说,「放心,我不会说话吵妳。」一如往常,她完全了解我。当我看向她,她已经拿手机玩起俄罗斯方块。

「夏洛特,」汤姆有点尴尬地说,「我──」

我说,「不。」他马上闭嘴。

我从烟盒抽出一根鸿运烟,点燃后吸了长长四口。神经疯狂的震动稍微减缓,虽然静下来后我有点失落,但必要时,我知道如何迅速再刺激神经。我精于调节体内系统,只不过需要很多练习,更别说几趟戒毒的经验了。

随后二十八分钟内,我规划、检查并完成了我的计划。说真的,我很高兴奥古斯特和华生都不在场。我们组成团队后(我们是吗?),目前为止民主的决策方式都失败了。由我担任仁慈的独裁者,事情进行得顺利多了。

我们要去布拉格,参加艺术拍卖会。菲莉芭说她会如期举行,我相信她。她说她不会告诉任何人我们在场,我也相信她。毕竟她真的很爱她的兰花,而且拍卖会是她的生计。她会安排武装警卫在场。她认为我很幼稚,并会希望我的目标同样幼稚。

这不代表拍卖会很安全,肯定不会。我只是确定我们进得去。

来谈细节吧。我心想,要跟监视有关,跟隐私有关。昨天抵达那栋恐怖的艺术家空屋后,我花了一点时间,在开放的工作室闲晃,试图整理思绪。我跟华生大吵那一架,对我的影响超乎想像,我来到的新环境又难以令人安心。

说真的,我能拿到的古柯碱实在多到难以忽视。十分钟内第二个男生想给我毒品时,我费尽力气才拒绝,害我担心下一次我就会答应。

于是我躲到角落的工作室。艺术家不在,但室内展出了他的作品,内容与监视摄影有关,研究欧洲和英国街角处处可见的摄影机,以及他想出来躲避镜头的方法。

他展示了一些面具,我觉得很吸引人。

这个等一下再说。

那么来看最后几封电子邮件吧。我一边抽第二根烟,一边读完。

我发现林德偶尔会假装我是他的女儿。我从未假装他是我父亲,父亲的角色严苛、疏离又残酷,完全不像林德。不过我仍然受宠若惊。

更重要的是,我叔叔怀疑他的判断,不确定纳萨尼尔就是哈德良假扮的,而我也同意。他怎么去教课?他怎么做得到?但如果有任何可能,我都必须知道。

我传了三封简讯给哥哥,这次他马上回复了。他给我资源,并同意我的计划。他的最后一封简讯写道,我相信他也希望我是他的儿子。

这个嘛,他只有提到我。我有点愉悦地回信,然后关掉手机。

接下来我跟蕾娜确认一些金钱方面的小细节。我们讨论参加拍卖会的服装,因为我知道这能逗她开心,目前我已经欠她不少人情。我们协商好逃生路线。她告诉我,她在雪林佛学院替我报名了一个叫小天使小主人的活动。一月开学时,我们宿舍的女生要交换礼物,根据蕾娜所说,我必须参加。我跟她说我会准备一本关于蜗牛的书。她皱起眉头,然后耸耸肩表示赞同。

处理好后,我扫过一轮莫里亚提家族的照片。全都是金发,全都很高,全都长得一脸邪恶,连奥古斯特也不例外,过去他可是辛苦靠特殊的教授发型来柔化外表。现在他撕去一层层外皮,抛弃了伪装,只剩下满身的尖刺和哀伤。华生经常拿艺术和娱乐作品来比喻我们的人生──这就像情境喜剧,那就像马戏团。这样的话,奥古斯特.莫里亚提可说从校园小说的角色,变成在演哈姆雷特。后者当然比较有趣,不过我也许多看了几眼牛津大学网站上他的旧照片。

因为那个人──照片里的那个人──已经死了。我俩都很清楚,也知道是我的错。我猜想我们现在的关系是否奠基在一同为过往的奥古斯特.莫里亚提默哀。哀悼过去的自己很怪,但我仍认为每个女生都能了解。我脱过太多层皮,几乎不知道现在的我是什么了──肌肉吧,或者只是记忆。也许只是继续活下去的意志。

我一面沉思,一面擡起头,刚好逮到汤姆伸长脖子,想看我的萤幕。说来惭愧,我立刻朝他咆哮起来。

蕾娜温和地说,「小夏。」她的视线仍黏在手机上。

「你不可信。」我告诉汤姆,「灰特利先生的事件就是证明。我跟你保证,如果你再泄漏机密资讯──如果你再背叛华生──我会想办法把你做成帽子戴。不准偷看我的萤幕。」

汤姆整个人缩进毛线背心里。

蕾娜提议,「我陪你玩俄罗斯方块。」他颤抖着点头。

我今天威胁了不少人。我不喜欢这样行事,但身边都是小罪犯时也没办法了。

我点燃最后一根烟。

最后一件事。为了这个任务,我需要雇用几名武装警卫。我只能找对麦罗忠心耿耿的手下,他们才会对我一样忠心。虽然我讨厌跟自己圈子外的人合作──汤姆坐在我对面,现在居然还在嚼口香糖──但我理解有其必要。假如我得分神拿枪对着人,我就无法做我该做的事。于是我从一群佣兵中叫来一位,要他去找派特森跟其他几个人。他们会跟我们去布拉格。

都安排好了。我的烟抽到只剩滤嘴,诱使头脑放慢飞快的转速。如果我把自己烧得太亮太久,到头来只会浑身瘫软,一无是处──我会睡着──因此我找出许多方法让自己冷静。背诵拉丁文的词形变化最有效。代表爱的Amo、amas、amat是标准选择,虽然有点感性。我也喜欢背「身体」的词形变化(corpus念起来很好听),但今晚我只想背「王」这个字。

Rex、regis、regi、regem、rege。我吸了最后一口烟,等一秒,然后吐出来。接着来背复数形,慢一点。Reges、regum、regibus、reges、regibus。我欣赏每个字的翻转与重复:与格,受格,离格。有种阳刚气概,我向来喜欢这种意外发展。

我捻熄香烟。四十八分钟过了。我请机长再次发动直升机,眼睛直盯着通往大楼的门。

蕾娜说,「你赢了。」

汤姆对蕾娜说,「我跟妳说,妳穿飞行装很可爱。」

她的双眼纯真无邪。「我们需要帮你也弄一件。」

「妳那件是麦罗直升机上的吗?」

「不是。」她说,「我手边就有一件。」

他朝她咧嘴一笑,没过多久,他们就开始接吻,声音还不小。先前我没戴防护耳罩,现在可戴上了。

门终于打开,奥古斯特和华生缓缓走出来,后头跟着一小群麦罗的手下。华生拿冰枕贴着脸,全身包了几块绷带,脚一拐一拐,但我很高兴看到他的动作仍带着平常固执的决心。

「你这样能跟来吗?」

他说,「嗯。」噪音太大声,我必须读他的唇语。「妳在仓库没怎样吧?」

才害仓库怎样了呢。」

他笑了,接着吃痛揪起脸。

「尽量不要动你的脸。」我建议,「你记得我提到布拉格吗?」

华生有点困难地说,「妳说我们要去?」

我点点头。机长示意我们动作快,他会载我们去机场,我们再转搭蕾娜爸爸的公司专机。这回我们不适合搭客机,这个组合太怪,我又不想引人注目。

那是稍后的事了。

「福尔摩斯,妳的计划是什么?」

他问我这个问题时,我的血液一阵骚动,世上什么都不能比。

「这个嘛,」我告诉他,「我有一个面具要你戴。」

有人说过,布拉格是童话般的城市,我们缓缓从机场进入城内时,华生也说了一次。尖尖的屋顶,粉彩色的建筑,卵石路和之字形的小径,数层楼高的天文钟耸立在公共广场旁。我和麦罗还小的时候来过一次,当时阿拉敏塔姑姑认为我们需要「培养」,我觉得她可能把我们误认成细菌了。

「这确实是童话般的城市。」华生坚持道,「妳看那些门。」我们的计程车开下一条颠簸的砖头路,每隔几公尺就经过一扇看似中世纪的铁门,上头妆点着一排排敲上去的钉子。「真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

「这条街上?纪念品店吧。」我讨厌大家随口乱用「童话」这个词,通常你的意思是「神奇」,但这个用法并不精确。童话故事中,森林会把你当作晚餐吞噬,你的父母会替你穿上斗篷,放任你在黑暗中乱跑,每件事都要成三发生,只有最年长的小孩会活下来。身为妹妹,我特别怨恨最后这项暗示的意义。

我告诉他,「你想要的话,可以买一个纪念小酒杯给你。」

他翻了个白眼,但我看得出来他很高兴。「我们要住哪里?」

「远离这个疯狂环境,去理智一点的地方。」

「请定义理智。」护士喂他吃的止痛药够多,他说话不会痛了。看来他打算好好利用这项优势。

「我哥哥在拍卖会场附近替我们找到一间雅房公寓。」

「雅房。」

「还不便宜呢。」

「福尔摩斯,我们会挤到叠在一起。」

「而且没有窗户,所以非常安全。」

「没有窗户?」他朝车窗挥手强调。「整座城点了灯跟故事书一样美,明天就是圣诞夜了,我们在布拉格,妳却租了一间没有窗户的雅房公寓?」

我皱起眉头。「我想原本好像是维修储藏室。」

车上只有我们两人,蕾娜和汤姆先去他们的旅馆了。我们一起搭机抵达,不过会分头前往拍卖会。奥古斯特说他会自己找地方住。他知道华生和我吵了架,我猜他想给我们机会亲一下和好。

「我恨妳。」华生刻意对我说,「妳跟储藏室是怎样?」

「储藏室通常很干净。就算不干净,里头往往也找得到清洁用具。」

「福尔摩斯──」

我说,「其实我在一家装饰艺术风旅馆订了房间。」一会儿后,我们的车开进旅馆的环形车道。我向来很会抓时机。

「帽子戴好。」我把他的帽子交给他,「还有墨镜,让饭店以为我们是电影明星。」我完全不希望有人认出我们。

「妳有够糟糕。」他笑着说,「真不敢相信妳害我以为──」

「你刚给人打昏,我想说至少给你一张舒服的床。」华生刚才笑了,眼角挤出一条条笑纹。几小时前,我还以为他可能死了。我说,「房间可以看到河。」宛如奇迹一般,他又笑了。

我经常有事瞒着华生,正是为了这个原因。我想他讨厌我这个习惯,我的「魔术把戏」。我不确定他知道揭露谜底的那一刻到底是为了谁。

我们走进旅馆,柜台服务生看到华生伤痕累累的脸,挑起一边眉毛。我告诉她,「锄草机意外。」她别开眼。

「如果是锄草机意外,机器上不是有刀片吗?」他在电梯里问,「我不是应该会,呃,被割成一块一块吗?」

「也许是骑乘式的锄草机,你可能摔下来了。」

「喔。」他说,「请继续把我的英雄事迹贬得一文不值。」

「你倒是真的把他摔在地上。」我缓颊道,「当然后来他就把你打昏了。」

我们那条走廊上的门正好都是中世纪造型,装饰着敲上去的钉子、彩绘玻璃等等。我们来到房门前,华生顾自一笑,开门让我们进去。

晚上我们好好聊了,跟过往聊过的内容没什么不同──我想要这样,然后你想要的不可能,接着那我们对彼此还有什么意义?我总觉得他希望我们想出解答,仿佛他和我是一道需要左右平衡的数学证明。过去好长一段时间,我以为他把当成问题,后来我又担心他以为我是解答。我两者都不是,我是个青少女,他是我最好的男生朋友。我们可以是彼此的一切,直到再也撑不下去为止。房间有两张床,但我们睡在同一张床的两侧。如果说我半夜在他怀中醒来,我可以证明他整晚没醒。

他继续熟睡,我挣脱他的怀抱,独自坐在浴室地上,直到脑中的尖叫静下来。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我提醒自己,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我吸了十四口气,想起藏在袋子里的应急工具,然后我逼自己别再想了。我重复告诉自己,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我感觉好多了,于是我回到华生床上。

我从不希望他看到我如此脆弱,不过要是我自己决定展现脆弱的一面呢?

「醒醒。」

他微微动了一下。

「醒醒,」我又说了一次,「我需要你回答一个问题。」

这回他坐起身。他的脸是一片杂色的灾难,眼周冒出黑眼圈,嘴唇裂伤又瘀青。根据经验,我知道他需要睡觉才能康复,要不是因为这件要事,我绝不会叫醒他。我不是我的曾曾曾祖父,命令他踏入险境,在日出前叫醒他,并不会令我开心。

我宁可看詹米.华生睡觉,因为如果我能看着他睡,就表示他很安全。我宁可华生待在家,做研究读小说,因为我宁可把心安全地锁在胸口。我爱上奥古斯特.莫里亚提,是因为我在他身上看到自己,并发现那样的自己可以获得救赎。他跟我的成长历程和世界观如此类似,但他从童年筛出必要的部分,然后用尽全力抗拒剩余的一切。他先为他人着想,什么书都读,到处云游世界。他会倾听我说话,不把我当成实验对象或发条娃娃,而是完整的人,拥有一般人的各种矛盾。我从没想过变成别人,却想要变成他。就算我想跟他在一起,也是为了这个原因。

华生呢?如果奥古斯特是我的对位、我的镜子,詹米就是我能逃离自己的唯一选择。当我在他身旁,我了解我是谁。跟他说话时,我喜欢嘴里说出的字句;跟他说话时,他的回复令我惊讶,使我进步。如果奥古斯特反映出我本人,詹米则让我看到更好的自己。他忠诚善良,忠心耿耿,像古老传说中的骑士。没错,他长得很英俊,即使现在他的脸庞瘀青,眉头深锁,远离我们相识之地,或我们称作家的地方。

「怎么了?」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

我问他,「你想要吗?」我曾问过一次,当时我想判断假如他说好,我要跟他保持多少距离。

「应该吧。」他说,「只是──妳也想要吗?」

我脱掉衣服。我本来穿着睡衣,所以动作并不特别缓慢或诱人。他垂眼看我。我探向他的衣服下摆时,他阻止了我。他的表情好像在说,我自己来,然后他揪起脸,从头顶扯掉上衣。他的上身一团糟,到处都是紫红色的伤痕。他像疲惫的老拳击手转动肩膀,可见止痛药的药效已经在晚上退了。

他费力地问我,「妳想要吗?」

「嗯。」我讨厌我的声音哽住。「我们可以──我们可以盖被子吗?」

我先躺下,他也跟着小心翼翼躺下,把棉被拉到我们头上,仿佛我们是小孩。我疯狂地想笑,不是因为他很痛苦,而是因为我也一样。直到现在,我才知道我这么做的动机。我向来对逻辑和因果关系很在行。如果,则会。如果,则会。

如果我们都伤痕累累,那就这么办吧。

未来几天过后,等我做了该做的决定,把林德救回来,阻止我的家人自我毁灭,他可能再也不想和我有所瓜葛。否则我也许会多等一会儿,再几个月,再一年,看我是否能恢复得更好。但我没办法等了。

而且说实在话,我想要他。

他用手背划过我的下巴线条,沿着脖子而下,当他的手指碰到我的锁骨,我绷紧身体。他的肌肤温暖,呼吸灼热。他比我有经验多了。一如往常,我再次唤起上回有人这样碰我的记忆。道布森肥胖的手指解开我的制服衬衫,我想要说话,但我嗑了太多药,脑袋回路都接错了,我的手太沉重,而且──

华生停下来,看着我,看着我的脸。等我点头,他将我拥进怀中,缓缓地吻我。我们不断私语,直到结束。

我想我可以重述实际发生的过程,但我发现我还是有一点矜持。我们没有防护措施;我们没有上床,而是做了别的事。如同拉丁文谚语所说,矜持禁止我说的事,爱则指示我写下来──将来好一阵子,我可能会记得他优美的手臂,美妙得像我小时候在博物馆看过的雕像。那时我还不曾在布拉格的饭店,于破晓时分在好朋友的床上哭泣。

我们醒来后迅速更衣,因为还有事情要做。

这天我们在饭店闭关,微调我的计划。意思就是我把细节告诉华生,教他每一句台词,直到他气我不尊重他,自己重写所有的台词。我们从未这样刻意携手合作,我发现我们挺在行的。

处理完就中午了。我要彼得森把随身碟、我们的装扮和道具拿来。下午某个时候,华生要求要吃三明治,我都忘了他多常吃东西。我要他叫客房服务,然后坚持他戴着面具应门。结果符合我的计划:侍者尖叫着沿走廊逃走了。

我们没有谈到接吻,也没有谈到回去床上。我们玩扑克牌,他输了,我们再玩尤克牌,他又输了,接着玩金罗美牌他也输了,最后玩抽鬼牌他赢了我,然后就到了出发时间。

他拍拍口袋问道,「妳拿了随身碟吗?」

「当然。」我说,「你记得我们要做什么吗?」

「『米歇尔.傅柯在《规训与惩罚》一书中提过──』」

「很好。」我顿了一下,「试着去好好玩吧,我想你会喜欢。」

直到他不再喜欢,直到他再也不想看到我。

「妳知道吗?」他从面具上的开孔揉揉眼睛。「我们搞不好真的会成功。」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听起来这么惊讶。我的计划也许混乱、糟糕又暴力,到头来可能还会死人,害我最好的朋友跟我绝交,但我向来都会成功。

第十二章

「我们当然在名单上!」

接待员皱眉低头看着他的夹板。「小姐,我真的很抱歉──」

夏洛特.福尔摩斯一手梳过黑色短发,鼻梁上的圆框厚片眼镜让她的眼睛变成巨大滑稽的小盘子。「别跟我说你没看到爱玫拉.戴凡波的名字。你好大的胆子,再检查一次。」她的双臂在手肘弯曲,手掌朝上。她像玩偶般扭动腰部转向我。「我不敢相信我们要忍受名单的霸权!名单耶!我是艺术家,你居然逼我表演自己!我无法接受!」

我严肃地说,「无法接受。」

男子不好意思地说,「我还是没看到您的名字。」

「那就叫菲莉芭来,一定是哪里误会了。」我们后面已经出现人龙。身着华服的女人,穿西装和长外套的男人,全都在寒风中瑟缩。福尔摩斯明显不打算退让,后头的队伍嘟囔起来。「去啊!去叫她!」

他赶忙跑进拍卖会场,带着一头糟糕金发的莫里亚提回来。如果瞇起眼,我似乎记得在柏林的仓库看过她。说穿了,我不太记得那天晚上的事。地毯,福尔摩斯拍打我的脸颊,直升机扇叶剧烈的旋转声,其余都不记得了。对于打接触性运动的人来说,我的体格不怎么健壮。

菲莉芭一看到是我们,立刻煞住脚步。「菲莉芭,」福尔摩斯说,「这真是一场盛会!好盛大呀!金凯德和我都非常兴奋。妳这么短时间内就筹备完成!嗯,非常好。」

我严肃地说,「非常好。」

好一会儿后,菲莉芭说,「让他们进来。」我很肯定她认出我们了,不过给她识破也无所谓,她本来就知道我们会到场。

「可是太太,」接待员悄声说,「他们不符合服仪标准。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张面具──」

菲莉芭耸耸肩,逃回会场。接待员可就没那么幸运了。

「金凯德!」福尔摩斯朝我咧嘴露齿一笑。「金凯德不希望给全景监狱看到。」她举起双臂画了一个大弧形。「面具模糊了他的脸,对吧?路上的监视摄影机,里头的监视摄影机,全都看不到他!他是无法监视的领域!这就是他的作品──如何消失!」

「我是艺术家,」我严肃地说,「我是自己的作品。」

她压低音量低语说,「而我穿这种紧身牛仔裤,因为我拒绝扮成我不属于的阶级。」

「她不属于那个阶级。」

「我不属于穿衬裙的阶级!我是爱玫拉.戴凡波!」

「她是──她是爱玫拉.戴凡波吗?让她进去!」我们后面的男子说,「她做影像装置艺术,非常诡异,非常吸引人。」

队伍开始窃窃私语。「嗯,我觉得我听过她。」我听到有人说,「她不是在艾菲尔铁塔顶端把自己涂成紫色吗?」

「对!」仿佛变魔术一般,福尔摩斯从口袋掏出一叠名片,开始发给群众。

男子的妻子碰碰我的肩膀,问道,「亲爱的,你的作品有参加拍卖吗?」

我严肃地说,「有参加拍卖。」

「妳得等到最后,」福尔摩斯眨眨眼说,「好酒总是沉瓮底。」她抓住我的手腕,拖着我越过抗议的接待员,穿过一小群身穿休闲西服外套的男子,一路走到底,进入博物馆挑高的中央大厅。

大厅架起舞台,摆好拍卖员的讲台,座位则由高而低安排在左右两侧。看来哈德良和菲莉芭的艺术拍卖会吸引了好几百人,即使如此临时,大多数人也都成功到场了。

「我听说他们要拍卖一些了不得的作品。」我们旁边的男子说,「甚至没有放在目录里。」

他的朋友回答太小声,听不清楚。

「不,」他说,「他们行事很高尚的。他们的工作就是探索全球,当然会带回大家以为丧失的伟大作品,不表示就是偷来的。你没看哈德良上《今日艺术世界》节目?他有提到这件事!」

我和福尔摩斯在大厅闲晃,她到处握手,我则怒目瞪着远方。大家似乎都从某个不记得的管道听过我们。他们全都是骗子,为了自认无所不知,愿意装到这种程度真是不可思议。

我们绕着大厅走,不断听到同样的不安,质疑哈德良和菲莉芭的作品目录是否合法。有人会说,可是大家都认为那些画消失了,接着就会有人大声保证,所以他们一定很厉害,才找得到。整间大厅弥漫迫切的气味,福尔摩斯轻快地穿梭其间,甩着短假发,大谈艺术知识分子灵魂。她听起来像打了类固醇的纳萨尼尔.齐格勒,我想这八成就是她的打算。

我的喉咙越来越干。我仍然不太舒服──说实在话,每隔一小时,我就发现身上多一个地方在痛──我把福尔摩斯拉到一旁,好休息一下。我问她,「妳玩得开心吗?」

「非常开心。」

「妳有看到彼得森和他的团队吗?」

「刚才在外头,他就排在我们后面。你没认出那个老人?他说他听过爱玫拉?还是你以为我在过去九十分钟建立起艺术界的广大名声?」

我噗哧一笑。「那是彼得森?」

「他的小队快到了。汤姆和蕾娜的位子在第一排,注意穿皮草的女生。」

「拜托告诉我不是真的皮草。」

福尔摩斯调整她的斗篷。「为了她想要的东西,蕾娜不介意杀生。」

我们并肩站着,环视大厅。我在大厅对面瞥见奥古斯特,他懒洋洋靠着舞台,我赶忙撇开视线,不想引人注意到他。「说真的,我对这个计划挺有信心。如果我不用看起来像畸形的象人,我会更有信心。」

「我们要不这么做,不然就得用白色舞台妆盖住你的瘀青,假装你是我的默剧人偶。」

我探进橡胶面具后方,摸摸脖子。护士声称的「擦伤」有一道又开始流血了,不过没有人看得出来。我的整张脸只有眼睛和嘴巴露出来,其余部分以及脖子到锁骨都藏在一片夸张的画素图案下,就像有线电视播出裸照时遮蔽用的马赛克。我是活生生的移动审查黑幕,摄影机完全无法辨识我──应该说假如有人问,我会这么说明。

「妳的默剧人偶?」

「非常高概念。」福尔摩斯模仿金凯德像科学怪人的说话方式,「非常前卫。」

一群老女人跌跌撞撞经过,去跟拍卖员索取号码板。她们全都打扮得雍容华贵,其中一人摆弄帽子上的麋鹿珠宝别针。我的担忧成真了──我还没看到哈德良,但菲莉芭站在拍卖员旁边,笑得像发条娃娃。

「这些人到底是谁?这是圣诞夜临时举办的活动,他们不是应该跟家人在家吗?」

福尔摩斯犀利地看我一眼。「这就叫行销,华生。从收藏品中挑出罕见的作品,开一场小拍卖会?找弦乐四重奏表演韩德尔的作品?提供零食?整晚包下建筑为人称颂的现代艺术博物馆?大家当然都来了。整场活动充斥独家的味道,重点是特权。」

「我还卡在妳的论点居然包括『零食』这个字。」

「唉呀,」她说,「应该用法文叫开胃小点,我只是不确定你熟悉这个说法。你不会说法文吧?」

昨晚以来,我们的关系似乎放松了。过去我们好像拼命拉扯同一条绳索的两端,现在我们走到中间,一起把绳子折起来。昨晚……说真的,我甚至不确定昨晚真的发生了。夜深人静时分,在布拉格这样的城市,我爱的女孩溜上我的床。我只能用简单愚蠢的词汇说明。一切都很难,她好漂亮,我们都很挫折。她叫了我的名字,我再也不想惹她哭泣。我只知道,我不希望我们再吵架了。我也不想试图吻她了,除非我更了解这回事──更了解我们。我想要尽可能维持现状,留在我们暂且处得来的时空。

问题是,由于是我和她,我们不吵架的样子看起来很像……在吵架。

「我修过法文。」我提醒她,「我修法文好几年了。今年秋天几乎每天妳都在法文教室外面跟我碰面。」

「才没有,不然我会记得。」

「妳明明有,妳也知道妳有。妳只是故意刁难我而已。」

「华生,我的记忆无懈可击。你说一句法文给我听。」

「不要。」

「你连一句法文都没办法说。一个片语呢?一个字呢?」

「我会说,但我不要说。」

「你看吧?我就说了,你连一个字都──」

「我会说开胃小点。」一名侍者走过,我从他的托盘抓起两个布利尼。「妳要一个吗?」

隔着假发,隔着圆框厚片眼镜,不管我们过去几周吵了几次架,即使我戴着滑稽的塑胶面具,夏洛特.福尔摩斯现在看我的眼神,简直像我是她的小提琴。

昨晚她完全没有朝我露出这个表情,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我轻柔地说,「『跟华生说我爱他。』」

她的眼神没变。「奥古斯特告诉你的?」

没错。那时他扛着我走过屋顶的大门,下楼前往麦罗的私人医护室。他们让我躺在不舒服的病床上──为什么最后都是我躺在病床上?──问我是否记得前几个小时的事,还有我去了哪里。我都记得。我跟奥古斯特说我叫她快逃,他伸出一只手拍拍我的肩膀。

她在直升机上。她要我跟你说她爱你。他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很哀伤,但不是自怨自哀。

我花了一秒消化这句话。我说,前半句没道理,但后半句简直疯了。

他没事了,奥古斯特告诉护士,给他一点止痛药和冰枕。

「他告诉我了。」我说,「可以吗?」

她的手与我轻触。「没关系。」她开口时,周围嗡嗡的谈话声静了下来。「大家要入座了,我得去跟拍卖员谈一下。找到奥古斯特,好吗?还有汤姆跟──喔。」

千万别说蕾娜不懂得华丽登场。

她大步走进来,眼睛直盯着贴满钻石的手机。接待员小跑步过去替她拉开门,仿佛她是女皇。她把皮草大衣像披风披在肩膀上,里头的上衣紧包着身体,勉强遮住胸部,露出整整十多公分的肌肤,下身穿着紧身皮裤,黑发挑染成蓝色和金色。等她终于擡头环视大厅,她翻了个白眼,伸手接过她的包包。

这时我才注意到她身后有三名保镳,都是灰石公司佣兵假扮的。他们簇拥她到大厅前方的位子,在她旁边留了一个座位给汤姆。他穿着西装,满头大汗,手里抓着一堆拍卖号码板,看起来完全像流行巨星使唤的助理。

当天下午,麦罗的技术人员替电子舞曲新星赛琳娜创造了一堆网页、社群网站贴文、假的新闻报导,以及影音网站上的歌词影片。现在她本尊现身,打算替她在好莱坞月桂谷的房子增添艺术收藏。她在晚餐前要求受邀,莫里亚提兄妹马上同意了。菲莉芭也许知道福尔摩斯和我会变装前来,但我们希望她认为赛琳娜是真材实料。

菲莉芭赶忙过去跟流行巨星打招呼,哈德良跟在一旁。他一定是哈德良了,身材高挑,一头金发,动起来却驼背踉跄,像螃蟹一样。我看了他一会儿──哈德良天生的样子,并试图寻找纳萨尼尔的影子。哈德良的鼻子比较长,眉毛在额头上的位置更高,也更稀疏。纳萨尼尔的坦率和温情都消失无踪。

趁莫里亚提兄妹分神,福尔摩斯跑去跟拍卖员说话,把一样小东西塞进他的口袋。他们还没发现,她就回到位子上了。

大厅陷入一片寂静,活动要开始了。两名武装警卫在舞台两侧站好──莫里亚提家的手下,准备在问题发生前就防患于未然。

「各位女士先生。」哈德良叫着跑上阶梯,来到台上。他的声音跟纳萨尼尔的音质相同,虽然听起来没那么……有教养,更粗犷一些。「非常感谢各位与我们共度圣诞夜,我们非常高兴看到大家参加这场私人拍卖会,各位的忠心我们铭记在心。今晚的受邀名单经过精心挑选,我们希望各位能守口如瓶。既然今晚算是我们的家族活动,我们知道各位也有家人需要陪伴。今晚的活动会比以往简短许多,好让各位及时回家,吃肉馅饼和水果蛋糕。」

水果蛋糕?如果这是莫里亚提家想像的圣诞节,难怪他们都这么悲惨。

「那就开始吧。」他走下台后,马上被奥古斯特.莫里亚提拉到一旁。

活动拉开序幕。

拍卖员首先拿出一幅汉斯.廉根堡的作品,摆明要挑衅我们,探测我们的目的。拍卖员宣告作品时,菲莉芭伸长脖子盯着福尔摩斯,她则笑着耸耸肩。

拍卖员说,「这幅作品与《八月的末尾》出自同个时期。」画作后方的萤幕列出这幅画的「资讯」。「请注意他的笔触,还有角落用的米色。两名男孩的脸偏离观画者的视线,但即使从这个角度,仍能看出画家选择不要仔细描绘他们的五官。然而他们之间女孩的眉毛和红唇则引人注目。有没有看到画家只用几笔,就暗示了她脸上疯狂的表情?她手中的地图?这幅作品非常细致,我们从十万元开始竞标。」

一阵慌乱的讨论后,号码板开始举了起来:一○三号、二八二号、七八号。坐在第一排的汤姆靠过去在蕾娜耳边悄声询问,她继续盯着手机,点点头,他立刻积极举起他们的五○五号码板。价格越来越高,每次五○五号都跟着举起,不久后其他号码就逐一退出竞标了。

我应该注意拍卖进行,而不是盯着奥古斯特和哈德良在一旁,头靠头激烈悄声争执。哈德良两次转头看我,都被弟弟拽回去。他没有扮成他人时,我们没有说过话,因此他眼中强烈的恨意吓到了我,感觉充满私仇。

直到这一刻,我都玩得很开心──虽然精神紧绷,但还是很开心。我惊讶地发现这一切很有趣,并且不敢相信我身处其中──圣诞夜当晚,我要在捷克共和国破坏一场菁英艺术拍卖会。意识到哈德良摆明想把我撕成碎片,才将我猛然拉回现实。我不敢想像他对夏洛特.福尔摩斯做何感想。

这一刻当他怒目瞪着我,他看起来完全不像纳萨尼尔。我第一百万次猜想林德是否错了。

我猜想林德是否还活着。

我缓缓靠过去,直到我能隐约听到他们的对话。

奥古斯特试图唤回哥哥的注意。「看着我,」他嘶吼道,「假如你宣称这些疯狂的举动都是为了我,跟我的『死』有关,那我们说话的时候,你最好看着我。」

拍卖员叫道,「九十万。」蕾娜拍拍汤姆的肩膀,他又举起五○五号码板。菲莉芭在台上露出贪婪的笑容。「成交,」他欢叫道,「给五○五号!下一件也是汉斯.廉根堡的作品……」

莫里亚提兄妹在嘲弄我们。他们一一搬出假的廉根堡画作,用几十万元拍卖出去。哈德良仍在埋头跟奥古斯特说话,但他也不时转头朝妹妹咧嘴笑。站在舞台两侧的警卫手拿半自动武器,能阻止福尔摩斯和我公然试图取他们的性命。我们轻举妄动,反而会丢了小命。

三幅画,五幅画,六幅画。拍卖继续进行,而乔装的蕾娜不断成交,不曾失手。莫里亚提兄妹同意邀请她时,早已事前确认过她的银行帐户,对这几笔交易和背后的钱都很有把握。

我在面具下开始流汗。我知道快接近尾声了。

「《怀表的思绪》由五○五号成交。」拍卖员说完,画作也扛下舞台。群众开始鼓噪,我怪不了他们,毕竟这些人大多是年长保守的艺术迷,圣诞夜出门来添购新作品,却在竞标时输给口香糖嚼不停的流行巨星少女。

我听到哈德良对奥古斯特说,「那是最后一幅了。」他将一手搁在弟弟肩上。「我上去跟他们道晚安,我们再把话说完。」

奥古斯特淡淡一笑。「嗯,」他说,「去吧。」

哈德良还没踏出一步,拍卖员就清清喉咙。「我们还有最后一件作品,不在各位手上的目录中。」

大厅静了下来。菲莉芭朝拍卖员走去,笑容僵在脸上。

福尔摩斯赶在他们之前先声夺人。「啊,对!」她从大厅后方的位子站起来,往两侧展开双臂。「对,我很期待这件作品!」

「是爱玫拉.戴凡波!」彼得森夸张地悄声说,「不知道是不是她早期的作品!」

他旁边的男子睿智地点头。「戴凡波真的是影像艺术的先驱。」

他的妻子说,「我早就说过了。」

菲莉芭一定意识到情况快失控了,因为她伸手用力抓住拍卖员的手臂。「戴凡波小姐,」她用颇具穿透力的声音说,「请容我们把您的作品放到下一次的──」

彼得森叫道,「让她现在给我们看!」

「对啊!」另一个声音叫道,「我们都要锻羽而归了!给我们一次机会!」

汤姆转向蕾娜,大声说,「妳对影像艺术没兴趣吧?」

她用无聊的声音说,「讨厌死了。」

有人重复道,「她讨厌影像艺术!」大厅开始陷入骚动,博物馆的高墙聚集起他们的声音,不住回旋,听起来简直像一群蜜蜂从天花板俯冲而下。菲莉芭站在台上,用力把嘴唇咬得都发白了,奥古斯特用手稳稳抓住哈德良。我盯着武装警卫,他们隔着大厅彼此相望,但没有动手去拿武器。

众所期待之下,福尔摩斯和我爬上舞台。

拍卖员离开讲台,让福尔摩斯站上他的位子。「哈啰,大家好!对,我是爱玫拉.戴凡波,这是我的名字。不过我觉得你们想怎么叫我,就怎么叫我。身分太令人窒息了!这不过是个概念!」

我严肃地说,「一个恶劣的概念!」

「身分瞬息万变。我们有许多名字!我们的好几个自我各有不同的欲望!今天我在布拉格,在应该与家人团聚的日子,我却远离我的家人──少了他们,我还是家人吗?」

「她不是。」

「我不是!」

我严肃地说,「少了家人,她就不是家人。」

「今天来到这儿也是缘分。我听说这场拍卖会,就决定,好,我要给你们看一件作品,说明我是谁,你们是谁,在层层包装之下,我们全都是谁。我身边这位是金凯德,他躲着摄影机!他在你们的脸前藏起他的脸!脸是什么?」

她顿了一下,望向群众头上的远方。他们仰头盯着她,如痴如醉,或至少装得很投入。

「啊。」她用智者庄严的口吻说,「没有人知道脸是什么。我自有一套理论:脸能说话,话语会传递声音,而我们都是声音的囚徒。现在我要给大家看的作品,涉及了脸、家人、身分、囚徒!全部都有。」

我点点头。「这件作品全都谈到了。」

画架后方的萤幕暗了下来,一会儿后,充满回音的大厅也陷入黑暗。我听到一阵窸窣,还有几声惊呼,舞台上起了一点小冲突。随着时间过去,黑白影片终于开始播放。

萤幕上播出一段监视录影,由上俯瞰一间仓库外面。一名高大的男子在裤子上擦擦手,挺直身,望向远方。接着他弯下腰,明显吸了口气,擡起躺在他脚边的瘫软身体,扛在肩上。

那个身体就是我,但观众不需要知道。这个故事中,我的身分不重要。

看不见的喇叭装在舞台后方,这时传出杂讯,接着飘来一个女孩的声音,听起来痛苦又绝望。「妳到底想做什么?」她问道,「妳顶多能关我们几个小时。」

男子垂下头。「不好意思,」他说,「我应该把他放在哪里?」

「对他好一点。」女孩走进画面。我猜想观众怎么看她──她很瘦小,戴着假发,身穿小洋装,踩着靴子的步伐踉踉跄跄。「拜托,他是我的──小心点。

高大男子说了一句听不见的话,扛着男孩走了。

画面上只剩下女孩。她用双臂抱住身体,然后说,「我想妳要没收我们的手机。」

应该有人回答的地方没有声音。女孩在跟画面外的人说话。

「我只是想确保妳没漏了什么。」她从胸罩里掏出手机,用手指拎着。「在这儿,给妳吧。」

(观众席传来年轻男子尖厉的声音:「不觉得这个景的构图很赞吗?」福尔摩斯在我身旁换脚支撑重心。)

「不,我不会拿过去给妳。」女孩说,「妳怎么觉得我会想毁了自己?」

「从妳的过往纪录判断的。」回答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是个女人,但她仍在画面外。「我很乐意尽力协助妳。妳愿意的话,欢迎妳试着逃跑,看妳能跑多远。去呀,我们可以替妳计时。」

「妳一定在等更多警卫。」女孩说,「妳口袋里有枪,可是妳太胆小,不敢拿枪威胁我,即使我手无缚鸡之力。」

对方的回答听不清楚。

女孩往前一步,再一步。「妳为什么要这样?」

声音说,「别动了。」

「不!」她哭喊道,「妳要他去哪里?」

「妳瞎了吗?他在仓库里,等一下妳也要进去。我们要讨论生意──」现在观众看得到她了,黑白画面上出现她的金色卷发后脑。

「真的值得吗?妳绑架我叔叔,天知道把他关在哪里,就为了继续卖妳的伪画?」(群众中传来一声惊呼,以及一串咳嗽声。)「妳卖画赚了多少钱?妳赚够这种血淋淋的钱了吗?我叔叔在哪里?他会揭穿一切!他是侦探!我们会跟媒体爆料!我说真的!

她的发言非常清晰,每个子音都咬字清楚,她陈述事实纯粹来解释状况,每个字都带着明显的情绪,足以登上百老汇舞台。我转向她──现在站在我身边的她──然后咧嘴一笑,虽然隔着面具她看不见。福尔摩斯,我的陷阱和保护装置之神,她永远记得要埋下地基,将来如果需要,就能在上头盖出美妙的房子。

毕竟这是她的表演。

录影带中,菲莉芭踉跄向前一步,转过头,脸清楚出现在画面上。「妳该问问自己,妳叔叔在哪里。」她的口气像不怀好意的坏人。观众开始坐立不安,有人站起身说,「这是假的吗?是演的吗?」群众纷纷把椅子往后推,将号码板丢在地上。

影带继续播放。「妳以为妳是天才吗?」菲莉芭说,「要是我告诉妳,他一直都在妳眼前呢?」

「喔,天哪。」过去的福尔摩斯惊呼,声音大到外套里的窃听器都录到了。她告诉我,她就是从窃听器取得音档。麦罗在她鞋子里装了窃听器,追踪她的一举一动,结果被莫里亚提兄妹骇了。于是她要灰石公司的技术人员骇进莫里亚提的伺服器,寻找可以用在「装置作品」的音档。她还告诉我,监视器画面是他们拍的,我们骇进去找音档时刚好看到,他们一定会气死。「妳怎么可以这样?妳怎么──」

「你们终于来了。」警卫冲进来抓住女孩,反扭她的双臂,将她推出画面。「怎么拖这么久。」

喇叭播出摔门声,接着影像结束了。现场弥漫低频单调的吸鼻子声。

一片静默。

灯光重新亮起时,三件事飞快接连发生。

第一:祖母、祖父和富家子女组成的群众暴动了,我没有别的词可形容。一名男子抓起椅子丢向舞台,他旁边的女子也如法炮制,一个又一个的人接着跟进,像小孩朝玻璃窗丢砖头,等着看窗户破裂。头戴华丽圣诞帽、别着麋鹿珠宝胸针的老太太稍早经过我身旁,现在她像同步舞蹈的舞者转身冲向大门。接待员拉开门,我不得不佩服他──他冷漠的表情跟活动开始时一模一样。

第二:灰石公司的警卫原先将菲莉芭.莫里亚提控制在舞台边,一手摀住她的嘴巴,这时她用手肘重击他的脸,害他踉跄后退。我跑过去想扶他起来,但他挥手叫我别管他。菲莉芭甩动双臂,大步跑向蜿蜒的大理石阶梯,逃往博物馆中心。她头上的指标写着「雕塑长廊」。我扯下塑胶面具,跟了上去,汤姆、蕾娜和其余的灰石公司警卫也跟在后头。我冲下舞台,跑了快一公尺,才猛然刹车。他们则继续拔腿狂奔,冲上楼梯,喊着她的名字。

第三:哈德良.莫里亚提扯下夏洛特.福尔摩斯的假发和眼镜,拿枪抵着她的头。

他对自己的保镳说,「去帮我妹妹。」他们离开跑上楼梯。「至于妳,小妹妹,」他说,「妳想见妳叔叔?我就送妳去吧。」他用力把枪口抵住她的太阳穴。福尔摩斯的脸色刷白。她没有打颤,不发一响,只有无色的眼珠来回飞快飘动,好像在读一本我看不见的书。

「你跟我都知道林德还活着。」奥古斯特从阴影中高傲地走出来,一手紧握闪亮亮的刀。「拜托别再说这些没意义的威胁,好好做个人吧,哈德良。」

「他还活着?」我问奥古斯特,眼睛仍盯着哈德良。「你确定?」

「我很确定,有事实可以证明。」

我说,「所以你也脱不了关系。」哈德良的枪还没上膛,他的另一手掐着她的喉咙。「你做了什么?」

「我都死了,詹米──」

「拜托你别再扮演该死的悲剧主角,回答我的问题好吗?」

奥古斯特朝哥哥缓缓走了一步。「今年夏天,哈德良在柏林的一场庞克表演看到我。当时我重重伪装,自从──自从一切发生后,那是我第一次独自外出。」他扭扭头。「这件事传回我哥哥耳中,但我直到那天晚上才知道。我跟纳萨尼尔见面那晚,或应该说,我见到哈德良那晚。」

我对哈德良说,「你假扮成老师。」我的口气充满讥讽。「你真恶心。」

他把枪更加压向福尔摩斯的头,我握紧拳头。「你一点都不了解我,赛门。」

「所以奥古斯特帮了你。」

哈德良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时,他弟弟靠得更近了。「没有,当然没有。我发现纳萨尼尔让我哥哥假扮成他,跟林德见面,还有晚上去地下室的泳池,寻找新的艺术作品。纳萨尼尔.齐格勒真有其人,他白天在学校教书,有朋友,住在城里烂区的公寓,不过他让我哥哥偶尔扮演他。显然靠麦罗的情资,还有我哥哥的钱,要做到不难。」

「我猜要说服纳萨尼尔雇用学生替他画伪画拿去卖也容易多了。」

「廉根堡的作品除外,那些都是哈德良亲自画的。」

「你想必非常得意。」我吐了口口水。

「是啊。」他握紧刀子。「一如往常,我很高兴身为这家人的一份子。」

「你知道林德还活着,那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奥古斯特迟疑了一下,然后说,「不知道。」

「听你们讨论真好,」哈德良平静地说,「但我想继续下去了。」听到这儿,福尔摩斯闭上眼睛,动起嘴巴,几乎像在数数。

我问他,「你想要怎样?」

「很简单,」他把手枪上膛。「我想要她死。她整个晚上都在破坏我的生计,我的名声。名声是我的一切。你看她玩得多开心?昨天她弄断我保镳的气管,害他进了医院。她还杀了你,奥古斯特。你没有未来,你现在一无所有。她是个孩子,却自以为能跟大人一起玩,她必须了解这不是玩游戏。」他的手指掐进福尔摩斯喉头的肉,她干呕起来。「我和鲁西安或许不认同彼此的做法,但我们的目标相同。我们都想惩罚她,我哥哥想从长计议,我想现在速战速决。」

我没有武器,没有计划。当下我迫切需要麦罗──他在哪里?为什么他在泰国?曾几何时,我们竟然从在宿舍房间独自解决案件,变成需要仰赖他的资源?我们在欧洲。在欧洲,而且孤立无援。怎么会这样?奥古斯特紧抓着那把刀,一副他知道要怎么用──这也只是假象。他仍把刀举在身前,像举着蜡烛,或在祷告。还说什么天才,说什么要活着离开。

奥古斯特把刀挪到自己的喉头。

「哈德良,」他冷静地说,「把枪放下。」

他哥哥紧盯着他。他们长得如此相似──同样的鼻子,同样的方下巴,宛如黑发女孩两侧的两面镜子。只有他们的眼睛不同,奥古斯特眼中充满苦涩的忧伤,现在看着他,我完全不怀疑他的动机。

「别再装了,」哈德良说,「别再假装你在乎她怎么样。你到底在做什么?」

奥古斯特稳稳地用力把刀压向皮肤,刀锋两侧冒出一条红色的血丝。

哈德良皱起眉头。「你在搞什么──」

他说,「她杀了我。」血沿着他的脖子流下,诡异地对应现在仍从我的伤口渗出的血丝,我不住摸摸自己的喉咙。「你总是这么说。那天晚上警察到她家,把我们带走时,鲁西安还厉声尖叫了同样的话。哥哥替我揹黑锅──因贩卖古柯碱的罪名坐牢几个月,没关系,没人在乎原因──于是我永远躲了起来。我奋斗了好多年,才达到当年的成就。我必须说服别人忽视我的姓氏,相信我这个人。大家都认定我是怪物,都认定我会像你。」

「现在」──奥古斯特疯狂大笑,高频的笑声必然牵动他的喉咙,因为刀锋割得更深了──「我的努力还有什么意义?我一无所有。你救了我一命,然后把我赶走,我只能住在麦罗.福尔摩斯华贵的高塔,活在事件的残骸中。我只剩下我的道德。你知道我怎么做吗?怎么过活吗?我只会想,鲁西安会怎么做?然后我就做完全相反的决定。监看麦罗的佣兵公司?当然是他会做的事。毒害夏洛特的父母,就为了看她担心?他也做得出来。叫华生家的孩子留下来,让我打乱他的头绪,利用他来攻击?不。我决定警告他,我偷了麦罗的车,载着他到处跑,规划了超大的诡计,试图说服他回家。鲁西安会怎么做?他会策画要这个女孩去死,只因为她是毒虫,迷惘又困惑,从来没有给人爱过,而我无法给她要的答案时,她朝我出气?」他越说越快。「鲁西安因此恨她。我想不管其他的事,不管我多么努力,我还是失败了,因为我也因此恨她。我恨她,我恨她。我又一点都不恨她。」他深吸一口气。「我要自己只准看她真正的面貌。她是个迷惘的女孩,在我成长的那些年,我也是迷惘的男孩。哈德良,你也曾经知道你是谁。以前你会陪我去看戏,熬夜跟我一起读《时间的皱褶》。你会用陶土捏东西,趁妈妈不在家,不会抱怨味道臭的时候,我们会把成品放进烤箱烤。有些烤裂了,但你能做出美丽的作品──」

哈德良说,「闭嘴。」

「就连那些廉根堡的画──我认得出你的手艺,哈德良。那些作品好漂亮──」

「别说了,」他哀求道,「别再说了──」

「你是我哥哥,我以前很崇拜你,但到此为止了。」奥古斯特说,「你说你想替我杀了她,可是如果你真的动手,如果你杀了她,我向老天发誓,我会了结自己。多谢你,对我来说都一样了。」

这时我意识到我的身体、我无用的四肢多么沉重残缺,动作有多慢,无法阻止任何一人。左右两侧后台传来喊叫声,汤姆、蕾娜和灰石公司的佣兵好像终于抓到菲莉芭了。他们会拿着枪,把她带回来,到时候每把枪对着每个人,情况只会越来越复杂。

从头到尾,不管是奥古斯特在坦白,还是拿刀抵着脖子,福尔摩斯的视线都没有落在他身上,也没有对着我。她闭着眼睛,轻柔得仿佛在睡觉。

「夏洛特!」蕾娜从上层看台叫道,「我们抓到她了!我们抓到她了!我好像送了她一个黑眼圈!」

在我面前,福尔摩斯颤巍巍吸了一口气,张开眼睛。她一鼓作气抓住哈德良持枪的手臂,一面把枪从她头上甩开,一面用后脑用力撞向他的脸。哈德良.莫里亚提惨叫一声,踉跄后退,她单手就俐落夺下他的武器。

他的手枪朝地面开了一枪。

全场愣了一下,大家都不太知道该怎么办。接着夏洛特.福尔摩斯扑倒他,把他的鼻子压在大理石地上,将他的双臂扭到背后。

「奥古斯特,」她回头说,「如果你试图自杀够了,可以麻烦拿几个手铐给我吗?」

第十三章

我们全都搭麦罗的军事级飞机飞回英国,我、福尔摩斯、奥古斯特,以及上铐的莫里亚提兄妹。更别说还有那群武装警卫,依旧无名无姓又长得一模一样,全都盯着哈德良和菲莉芭,仿佛他们是快挣脱链子的疯狗。

当我问起接下来会怎么样,一名士兵回答,「福尔摩斯先生要我们严密看守他们,直到他来接手。」

「他们被逮捕了吗?真的逮捕喔?会去坐牢的那种?」

福尔摩斯耸耸肩。「有差吗?」她说,「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处理掉他们。不过请先去萨塞克斯吧。」

我问道,「麦罗什么时候会到?」

「他在路上了。」她说,「他有鲁西安的消息,要当面告诉我。」

奥古斯特低头盯着双手,静静问道,「可以把他们带去别的地方吗?」士兵把他的兄姊扛到飞机尾端,远离他的视线。

我们在布拉格机场跟汤姆和蕾娜道别,他们要搭飞机回芝加哥,跟汤姆的家人共度圣诞节。汤姆告诉我,这算是他们的妥协,因为他假期大半时间都跟蕾娜在欧洲乱跑。

我问道,「你爸妈同意你离家这么久?」我们站在路旁的送客区。福尔摩斯和蕾娜在航厦里,安排把廉根堡的假画运回德国。今天是圣诞节,只有机场开门。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向我点点头。「她的家人替我出旅费嘛,我爸妈心想,这搞不好是我去旅游的大好机会了,他们才付不起这种钱。虽然我被停学,他们还是想说……嗯,何必放弃这个机会?」

好吧,所以他们不是年度最佳父母。我开始多了解汤姆一些了。「值得吗?我是说,你跟蕾娜玩得开心吗?」

出乎意料之外,汤姆摇摇头。「我其实有点想他们,我的家人。这学期发生那堆鸟事后,我以为我会想躲着他们……蕾娜带我去了好多高级餐厅,还有超夸张的服饰店,她一边试穿礼服,店家还会帮我们泡茶。对啦,很有趣没错,可是我有点怀念我的沙发,还有我的电视。再加上你跟夏洛特这件事?」

「怎样?」我把帽子顺着耳朵压得更低。少了塑胶面具,我在外头感到很不自在,尤其我的瘀青边缘开始转绿,害我看起来像腐败的肉。奥古斯特的脖子贴着绷带。福尔摩斯只跟蕾娜说话,两人只阴郁地咬耳朵。我不需要汤姆告诉我,过去几天很不好过。

「老兄,你……你需要想办法脱身,而且要快。手枪?佣兵?一整家的怪胎想杀你的女朋友?你又没跟她结婚。我很喜欢夏洛特,我觉得她很有趣,说真的也很恐怖。但我觉得如果你继续跟着她跑,你最后会把自己搞死。」

我说,「奥古斯特都处理好了。」

汤姆耸耸肩。「可能吧,不过这样结束也太扫兴了,不是吗?」

我还来不及回答,福尔摩斯和蕾娜就走出滑门,两人都穿戴深色夹克和帽子。蕾娜把戴着手套的手滑进汤姆的后口袋,问道,「准备好了吗?」

「如果德国政府没有补偿妳买画的成本,妳再跟我说。」福尔摩斯告诉她,「莫里亚提兄妹真有胆,居然拍卖了每一幅,我想妳收集到整套了。我不认为法院会采纳我的监视录影带,但我们有足够的证据,至少能施压叫政府开支票给妳。」

「没关系。」蕾娜说,「我其实满喜欢这些画的,春天开学后我也许会在我们房间挂一幅。」

福尔摩斯迅速点点头。「如果他们刁难妳,」她说,「就叫他们拿手电筒照画布,找猫毛。」

「猫毛?」

「哈德良的裤脚上全都是白毛。」她说,「我猜是那种讨厌的长毛波斯猫。大家都知道汉斯.廉根堡孤独而死,死后好几周才被发现。既然我没听说他的脸被啃掉──」

我猜测她藏着这笔资讯多久了。

「没有猫,瞭了。如果他们问到,我会告诉他们。」蕾娜倾身吻了室友的脸颊,留下一抹红色的唇印。「掰掰,圣诞快乐。开学见!」

福尔摩斯笑了一下。「快走吧,免得赶不上飞机。」

我们和奥古斯特在跑道上碰头。灰石公司的飞机在等我们,他也一同站在阶梯底端,顶着风吹乱的头发,以及疲惫的双眼。他看起来像自己的照片,而不是真人。

我们互相点头致意,累得不想多说话。登机坐好后,福尔摩斯蜷缩到我身旁,拉我的手臂环住她的肩膀。隔着一层又一层的毛衣、围巾和外套,我仍能感到她在发抖,于是我将她抱得更紧。

她差点就死了,我们都是。我仍不确定为什么我们活着,她哥哥在哪里,为什么我们要回去萨塞克斯。她妈妈依旧昏迷,林德依旧下落不明。没错,我们在布拉格大获全胜,但只要稍微出点小差错,我们三个就要进冰柜了。我手拿面具站在博物馆大厅时,仍在思索这件事。当时福尔摩斯低头看着上铐的哈德良.莫里亚提,阴沉地说,「我想不能再拖了,我们得回家。」

奥古斯特说,「妳就去吧。」

「不,」她告诉他,「你也要来。」

她拒绝回答任何问题,我也懒得问了。

他们把莫里亚提兄妹带上机,再扛去机尾。飞机起飞,我们面面相觑。

我问奥古斯特,「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他耸耸肩。「我不知道。」他说,「我想──我想或许我一直有点自欺欺人。」

福尔摩斯说,「当真?你现在才发现?」

「不准妳挖苦我。」他似笑非笑地说,「我消失是应父母的要求。说穿了,当初接下你们家的工作,也是因为他们希望我去──然后我接下妳哥哥在灰石公司的工作,因为我下定决心想结束这场战争,结果却搞成这样。不过今天晚上看来,我不需要再努力了。」

我问道,「你是说灰石公司的工作吗?」

「全部。」他说,「促使双方和解啦,牺牲我的生命啦。现在我可能……回去数学领域做研究吧。变成另一个人,重新建立新的身分。我可以伪造一些记录,甚至重读博士班──这回或许慢慢来也不错──然后找份教职。我听说香港很适合外派人士,也许我会去那儿。」

我哼了一声。「重读博士班没什么大不了?」

「詹米,不然你宁可做什么?一辈子都在输入数据?」他咧嘴一笑。「就算那是你的天职,你也不会有事。我哥哥鲁西安不会动你,因为他知道杀你形同也杀了我。」

「我不确定我们能指望他。」

奥古斯特耸耸肩。「请原谅我,我不觉得有必要保证你的安全,反正你也不在乎。我绑架你,叫你回家,警告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结果你竟然变得更积极。」

我紧盯着他。即使听他告诉哈德良,现在又听他再说一次,我还是不太相信。「你绑架我,而不是告诉我,嘿,詹米,你可能有危险喔。因为这样太简单了,又不像精神变态。」

出乎意料之外,奥古斯特撇头看向福尔摩斯。「从小我就学会用特定的方法解决问题。」他的声音生硬粗糙,模仿着她。「通常我会忽略我受的教育,但这次感觉很有道理。我遵守诺言了,夏洛特。」

福尔摩斯讥笑一声。「你没开玩笑,你真的想自尽来救我们。」

「我很认真没错。」

我重复道,「香港。」我想起先前研究时找到奥古斯特的照片,我试着想像照片中的他留着教授的胡子,手拿公事包,以及一堆要改的报告,活在某个找不到的地方,远离这一切。

这个画面稍纵即逝。感觉不可能,你不可能换上全新的名字,离开这个大火坑,除了脖子上的伤痕毫发无伤。

「好吧,祝你好运。」福尔摩斯靠回我的外套上。

他说,「夏洛特,别这么幼稚。」

「我才不幼稚,我很现实。你怎么会相信你哥哥不是彻头彻尾的偏执狂?相信他会后悔?你以为他不会因为好玩就追杀你?」她哄笑一声。「你会用菲利斯这个名字,你会在英语系国家的大学教书。我十分钟内就能找到你,鲁西安呢?不用几秒。」

「重点不是我,」他正经地说,「重点是妳。我说的话害妳很难过,我懂,这确实不容易。」

「不容易?」

「行为都有后果──」

「你休想跟我讲这些自以为是的屁话,奥古斯特,我受不了──」

他举起双手。

「──我以为我们所有人当中,你是最后一个好人。我以为你原谅我了。」

「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原谅妳,妳──」奥古斯特清清喉咙。「妳知道林德在哪里。」这不是问句。

「不然你觉得我们何必回萨塞克斯?」

「妳怎么知道?妳知道多久了?」

「不。」她越过我的手臂端详他。「你先摊牌。」

奥古斯特脸上闪过同样的神情,先前我看他掩饰过好几回,但这次他没有试图假装。表情在他脸上逐渐展现,这个人为了与火焰相恋,选择放火烧了自己的房子。大家都看得出来,他痛恨自己──他脖子上的绷带还染着血迹──但我认为他没有自己说的那么恨夏洛特.福尔摩斯。我觉得他对她的感觉完全不同。

他想成为她吗?他想跟她在一起吗?现在都不重要了。我们来到终点,故事的尾声。他在布拉格跟我们说了那番话后,我无法想像我们的人生还会交集多久。

奥古斯特坐着倾身向前,双手指尖在身前相触。「我们抵达柏林以来,妳就没有急着处理这个案子。妳有全世界的工具能拿来追踪妳叔叔,妳却重复播放同一段语音留言,而且不是拆解录音来分析,反而像在哀悼他?我的兄姊落在妳手里,任妳宰割。妳拿枪威胁他们,到了妳要他们举办的拍卖会,却没有强行逼他们供出妳叔叔的下落──别这样看我,我很了解妳多嗜血──反而播出一小段可爱的监视录影,影射他们跟妳叔叔失踪有关,接着买下所有的廉根堡画作,一幅两幅三幅?这些指控都没有铁证,摆明调查得很差劲,就这么简单。夏洛特,妳这次有钱和借来的权力,案子却办得马马虎虎。妳还要利用麦罗──他不像妳,耍各种手段的时候还遵守道德原则──把他们关进黑牢,跟布莱妮一样。妳仿佛想在大野狼追上来之前赶到终点,假如妳担心林德的安危,那还有点道理,可是妳不担心。现在妳说他一直都在英国?我不知道妳在做什么,但为什么妳要拖着我一起来?」

我不再抱着她了。我震惊得脑袋一片空白,努力想尽快跟上状况。不,他在撒谎,我很清楚。可是我们在柏林降落以来,福尔摩斯处理一切的态度就有些不对劲。我疲惫的心只能希望奥古斯特的推论错了。

「我哥哥会在那儿跟我们碰面。」福尔摩斯说,「我们需要找我爸爸谈谈,然后我们就要走了,三个人一起马上离开。」

她撇开头,把脸埋进我的外套。奥古斯特从口袋掏出笔记本,在手中把玩。我呢?我感觉彻底遭到背叛,孤苦无依,以至于几乎不知道该做何感想。她紧抓着我,似乎觉得我再也不会允许她碰我。

我心想,如果她对我隐瞒了这么多,也许我就该这么做。我盯着漆黑的窗户,等待伦敦的第一抹灯光出现。

我们搭计程车到火车站,转搭火车到义本,再从火车站搭黑头车到她家的庄园。地上积着雪,几朵雪花在风中回旋。没有人跟彼此说话,我现在尤其不知道该对奥古斯特说什么,也就没有尝试。至于福尔摩斯,她躲进她的魔术箱,吞掉了钥匙,在她的重大发表前,不可能把她挖出来了。

我想我知道她可能会说什么,但我希望我错了。

大宅出现在车道尽头,我听到奥古斯特在我身旁猛抽一口气。那晚他叫鲁西安送来最后一批古柯碱后,就再也没回来过了。这是他最后一次身为奥古斯特.莫里亚提的地方。

福尔摩斯似乎没有察觉。她坐在我们之间,双手交叠在大腿上,咬紧牙关。她对奥古斯特说,「你得决定怎么处置哈德良和菲莉芭。」

「我以为妳要给麦罗决定。」

「灰石公司压制住他们了,我希望你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我们不能请教麦罗的意见吗?」

福尔摩斯看都没看就指向窗外。「他不在这儿,」她说,「车道上只有我们的胎痕。等一下事情会发生得很快。快点决定,不然我就替你决定了。」

奥古斯特叹了口气。「我很难决定,夏洛特。他们是我的哥哥和姊姊,我不知道。」

「该死,奥古斯特。麦罗会杀了他们,布莱妮的下场就是这样,好吗?你想要怎么做?快决定!」

车子转上悠长的车道,但福尔摩斯叫司机停车。奥古斯特静静呆坐在位子上。

福尔摩斯吸了一口气。「好吧。」她的口气恢复平静。她越过我,拉动门把。「我就照我的方法来,本来我就想这么做了。老天保佑我──」

「华生,下车。」

「妳在做──」

她推我一把,我扑倒在碎石地上。福尔摩斯跟着下车。她当着奥古斯特的面甩上车门前,我听到她说,「你总是躲在一旁,让别人当怪物。哈德良,鲁西安,甚至还有我,但这次不行了。我们走。」

我跪在地上,不可置信。我没看过她这么残忍,至少她没这样对待过我。现在她跨过我,把围巾紧紧缠在脖子上,她没有走上车道,反而沿着横越后院的撒盐小径而去。再怎么急,她也记得要小心不在雪中留下足迹。

奥古斯特在我后头爬下车,伸手拉我起来。他问道,「我们要跟着她吗?」

我拍掉膝盖上的碎石。「你觉得咧?」

我们没像她那么小心注意足迹,虽然我尽力了。即使现在才下午四点,日光已逐渐暗去,我们身后的悬崖下传来海水撞击岩岸的怒滔。福尔摩斯一次也没有回头看我们,她低头迅速穿过园子,一路紧贴光秃的树和灌木,直到来到大宅。我和林德砍的柴堆还在,我的斧头还直直卡在掉落的木块上。

她一点兴趣也没有,反倒注意起贴近地面的地下室窗户。福尔摩斯从外套内里口袋掏出一根铁针,端详锐利的尖端一会儿,然后把针插进窗框顶端,把窗户从铰链拆下来。这时我已赶到她身后,她把窗户交给我。

奥古斯特从我身后问道,「妳没告诉麦罗这个出入口?」

「如果他有几把刷子,现在灰石公司应该有十二个警报响了。」她拍掉手上的灰尘。「走吧。」

我们下到一间储藏室,里头都是耙子、锄头和储存桶。我们穿过门,来到看来曾是练习场的房间,也许是用做搏斗练习,或别的目的,地板中央有一块胶带围起来的泥土竞技场。墙上挂着刀、木棍、一组西洋剑的花剑,还有枪口套着橘色塑胶圈的手枪,表示是玩具枪。亚历斯泰用这把枪训练女儿缴械敌人吗?一根管子上挂着黑色缎带,厚得足以当蒙眼布,下方则有一卷绳索,还有一把少了椅面的木椅。我没有太仔细看。小时候我花了好多年天马行空好奇幻想,想像在福尔摩斯家接受间谍和推理训练,在他们手下转化成武器,现在我看到了证据。我要爸爸训练我时,他叫我读间谍小说,但亚历斯泰和艾玛训练他们的孩子精通十八般武艺,直到他们跟利刃一样俐落。

地下室闻起来有杉木屑和霉菌的味道。一道楼梯通往一楼。福尔摩斯马上走到房间尽头的门,试着转动门把一次、两次,接着又拿出铁针,跪了下来。

仿佛为了确认,她喃喃自语说,「这扇门从来不会上锁。」

房门用铁棍加固,搭配老式门锁,透过大大的钥匙孔可以看到另一侧。我想起在布拉格很喜欢的门,福尔摩斯说门后是什么?纪念品店?我往上盯着门框。

「上头接了电线。」我告诉她,并指向上方,「另一侧一定有密码锁,某种警报系统。」

「另一边吗?」奥古斯特问道,「这栋房子我很熟,这扇门是那间房间唯一的出入口。」

我问他,「里面有什么?」但他撇开了头。

福尔摩斯把铁针移向左,又移向右,然后停下来。「无声警报要响了,就算我们还没被发现,现在也躲不掉了。我不希望你们评论看到的东西,也不希望你们批判我,我只希望你们跟我进去,然后一起出来。」

她看起来很不舒服,脸色苍白憔悴,眼神跟硬币一样黯淡。

听了这段最后的确认,我让自己把脑中的思绪化为文字。我搭上回英国的飞机时就知道了,只是不愿意相信。林德被关在这栋房子、这间房间。我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我有些想法),也不知道救他脱身会有什么后果,但看福尔摩斯一面撬锁,一面低声哼着不成调的古怪旋律──这时候她仍坚守习惯──我尽量不去想下一步会怎么样,随后会发生什么事。

他在里头是否还活着。

咔的一声,门嘎吱一响开了。福尔摩斯迈开长腿领头往内冲,奥古斯特挤开我跟上去,我尾随他们挤进房间时,一开始只看到他们的外套。空气中传来低沉的嗡嗡声,类似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的声音,只是放大好几倍,飘散在漆黑房间的煤渣块墙面之间。

声音来自一台发电机,发电机则接上好几台哔哔作响的机器,有些呼呼转动,有些哔哔叫,有些从底部拉出透明塑胶管和电线,一路连到病床上。林德躺在床上,身穿蓝色棉布病人袍,头发扁塌油腻,好像我们离开后就没洗了。胶带贴住他嘴里一根管子,似乎是用来喂食。旁边点滴架挂的袋子不是食盐水或血,我进过医院够多次,知道两者长什么样子。房内散放着拐杖、轮椅,以及看似波斯地毯的东西。这是临时搭设的医院。

如果房间是用来虐囚或审问──虽然仔细看过后,我好像在墙面和天花板上仍看到装钩子和铁链的铁具──我的反应还不会这么大。我愣在原地,想到林德一直在这儿,埋在一切底下,打了镇定剂陷入昏迷,不让他卷入正在进行的计划。

可是他没有昏迷,反而醒着。艾玛.福尔摩斯守在他身旁,身穿白袍,头戴口罩,戴着矽胶手套的手中拿着手术刀。

然后她伸出手,扯掉角落监视摄影机的电线。

我直觉探进口袋,寻找武器。奥古斯特在我旁边做了一样的动作,却只找出他在布拉格美术馆用过的染血小刀。

夏洛特.福尔摩斯冲过去,扑进母亲怀里。

「小洛。」她一手抱住女儿,一手扯下口罩。「妳时间算得刚好,他可以行动了。我们大概有四分钟,快走。」

艾玛迅速指挥奥古斯特帮她拔掉点滴。我从角落的行李箱拿出林德的袜子和毛衣,帮他穿上。我趁机凑到他耳边,悄声说,「她在伤害你吗?」

「没有,」他的声音意外强健。「是他。」

他是指亚历斯泰?奥古斯特?后者现在把一只手臂伸到林德双腿下,想协助他转身下床,坐上轮椅。

「放开我。」林德站起身。「我没事。」

「麦可医生在哪里?」福尔摩斯问她妈妈,「你们把她关在哪里?」

「我房间。」艾玛说,「妳哥哥在房内装了摄影机──他好了吗?林德,你准备走了吗?」我很讶异她对他说话的口气如此温柔。

「最快的逃脱路线,」我说,「我们进来的窗户?」

「没问题。」艾玛.福尔摩斯从行李箱掏出东西──两本护照、一个信封、围巾、手套和帽子──全部塞进她的白袍口袋。「快走,」她说,「我马上就来。」

我们拔腿狂奔,林德稳稳跟在后头,以外表如此病弱的人来说,他的动作未免太快了。窗户就在前头,然而我们头上传来杂乱的跑步声,那个人跑得太急,顾不得优雅了。

奥古斯特撑起身体爬出窗户。「来,」他对我说,「帮他上来。」

「喔,有没有搞错。」林德说,「快点,夏洛特,上去。」

我抓住她的腰,把她高高举起,让奥古斯特拉她到雪地上。下一个是林德,我用双手搭成脚架,撑着他往上爬出去。

我身后的楼梯传来另一阵脚步声。艾玛怀里抱了一大叠档案,她默默交给我一半,我们把档案递给福尔摩斯,直到她妈妈空出手,然后我把她擡到窗口推出去。我的双臂发疼,瘀青痛得绷紧皮肤。奥古斯特伸出双手,要把我从地下室拖出来时,身后有个声音叫了我的名字。

我不用看就知道是亚历斯泰.福尔摩斯。他又叫了我一次,这回更大声,几乎是喊着「詹姆.华生」,仿佛我和我爸爸毫无差异,仿佛我们能互相替换。我们都是愚蠢的华生家男人,总是遭到敌人智取毒打,被朋友绑架从车上推下去。我们抛下家人,介入别人的家族世仇,结束时只会死伤惨重。

「詹米。」亚历斯泰又叫了一次。他伸出双手,恳求般靠近我。「你不知道你在做什么。鲁西安威胁我们,他透过哈德良联络我们,他会知道。他必须看到林德病恹恹躺在病床上,他必须看到我病弱的太太在房间休息,无法工作,他必须看到我们任他宰割。」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看到的才不是──」

「蠢孩子,摄影机并非无所不知。我用镇定剂迷昏他派来的『医生』葛瑞琴.麦可,把她打扮得像我太太,放在艾玛床上。我依他要求,把林德关起来,但我请艾玛照顾他。他没事,完全没事。这是──」

「詹米。」奥古斯特嘶叫道,「走了。」

可是我快要懂了。亚历斯泰越靠越近,双眼发狂。我说,「太夸张了,整件事都太夸张了。为什么福尔摩斯太太要帮林德逃走?你本来打算掩饰多久?」

「哈德良和菲莉芭在这儿吧。」他的口气坚定。「对吧,孩子。」

「你打算做什──」

亚历斯泰.福尔摩斯扑向我。

奥古斯特说,「快点。」我抓住他的手。他从窗口把我拉出去时,亚历斯泰.福尔摩斯抓住我的腿。

我踢中他的脸,他踉跄后退。

我没有时间思考我做了什么。再也没有上下之分,没有正确的选项了。奥古斯特把窗户装回去,福尔摩斯从柴堆拿来一块木材和铁锤,我稳住木块,让她钉好。

我抓住她的肩膀。「妳爸爸──」

「不重要。」她甩开我的手。「车子在前面。去帮她──我不确定灰石公司的保镳是不是还挺我们──」

福尔摩斯的妈妈在跟林德讨论。「现在我要给你吃的药会害你病得很重,真的。你懂吧。」

他的嘴巴扭曲。「我懂。」

「别忘了,」她说,「这次没有解药,你的状况会先恶化,才会好转。你要去找警察,叫医院做测试,并且栽赃给哈德良和菲莉芭。然后你会康复,接着消失。我建议你去美国,去找詹姆。」她朝我挑起一边眉毛。

「当然没问题。」我告诉他,「我爸爸可以帮忙。妳真的没有──没有什么能帮他吗?他跟妳一样中毒了吗?」

「他没有解药可吃。」她说,「詹米,我是化学家。这帖药是我混的,我还拿自己做实验,直到后来太危险,没办法再测下去。葛瑞琴.麦可医生现在昏迷躺在我的卧房。哈德良派她来监看状况,她待太久了,我只好让林德昏睡一晚──不过隔天我就偷偷给她喝了这帖药,足以让她陷入昏迷。她长得跟我够像,能骗过麦罗的摄影机,骗过看监视录影的人。我不需要他担心,不需要其他人知情。」

「听我说,」福尔摩斯说,「我知道你很累,但是──」

「夏洛特,不准妳把我当小孩子看。」林德说,「现在不行。」

「我知道这段时间你很辛苦。」她抓住他的手臂,似乎像在哀求自己。「我没办法早点来,我必须想出怎么怪罪哈德良和菲莉芭──我甚至把他们带来了。这不能是爸爸的错──」

艾玛盯着女儿。「妳爸爸的错?」

「妳生病了,」福尔摩斯静静地说,「妳没办法工作,我们会失去这栋房子。我透过通风管听到你们吵架,吵钱的问题。我听到你们朝对方大叫,我以为──」她低下头。「我以为爸爸把他关起来,要他同意给我们钱,确保我们度过难关。我找不到林德离开的数位记录,就算有也不可信。他的语音留言有微弱的回音──只有水泥墙的房间才会产生这种声音。我对这栋房子了若指掌,我蒙着眼四处探索太多次了。我……他没有离开,我知道他在这儿。一旦排除其他所有选项──」

「妳不准引用夏洛克.福尔摩斯的话。妳──妳想要诬陷他们。」我一股脑儿说,「哈德良和菲莉芭。从头到尾,妳只想诱使他们靠近,把妳以为爸爸做的事栽赃到他们头上。」

福尔摩斯转向她妈妈。「他没有──我没有──」

「小洛,」她妈妈说,「不是妳爸爸做的,原因也不是钱,而是妳,永远都是为了妳,懂吗?现在没有时间解释了。来。」

她从口袋掏出一个小瓶子,交给林德。经过紧绷的好一会儿,他咬掉盖子,喝下药水。艾玛转过身,把手机凑到耳边。「喂?对,我要报警──」她走向房子,我们听不见她的声音了。

没有人动。月亮沉沉挂在头顶的夜空,风吹动云朵迅速飘过前方。我听到屋内传来叫声吗?或者只是海水撞上悬崖?

「亚历斯泰追到地下室。」我告诉他们,「我必须──我得踢他才能逃走,他想抓住我──」

我身旁的奥古斯特紧闭眼睛,伸手摀住嘴巴,无声恐怖地笑了起来。「你们都是可怕的怪物,」他说,「你们通通都是怪物!想把这件事怪罪给我的家人,想害我们比实际上看起来还恶劣。看看你们亲手造就了多么恐怖的结果。」

「不。」林德拉紧身上的外套。「别假装你不知道整件事怎么开始的。鲁西安.莫里亚提只要在电话上对弟弟说几个字,亚历斯泰.福尔摩斯就只剩两个选择:要不把夏洛特和他非法取得的资产、画作、海外帐户全部交给警方──鲁西安手上有资料,只要几分钟就能通报主管机关──要不就把我关在地下室,直到他的弟妹安全完成廉根堡计划,不用担心被我抓到。鲁西安希望把事情闹大,他想一举击倒我们。当他跟哈德良联络,发现奥古斯特还活着──当他的间谍告诉他,奥古斯特替麦罗工作──」

我说,「天哪。」

「嗯,」林德说,「都一样,每个人都有另一张脸。哈德良和菲莉芭被收押了吗?」

福尔摩斯点点头,我看不懂她的表情。

「我会是定罪他们的证据,遭到毒害的受害者。毒药──倒垃圾的员工不过就在艾玛的茶里滴了一滴,整个世界就大乱了。好吧,我知道我该扮演的角色,我甘愿被利用,这件事就能结束了。」林德转身,朝雪地上吐了一口口水。「这次以后,我就不干了。」

我还没好好消化他的话,就往前走了一步。「你就不干了?」

林德挥出一只手。「这些事──到底是为了什么?你听到莫里亚提家那个孩子说的话吗?怪物。我们居然需要专业虐待狂的儿子告诉我们真相。而你总是跟着她,无法自拔。我以为──我以为夏洛特有办法摆脱宿命,但现在她仍把血亲看得比正义重要,她和她妈妈都是。艾玛,我想要感谢妳照顾我,不只是把我关在牢里……不过妳这是斯德哥尔摩症候群吗?」他用颤抖的手摸摸头发。「天知道,我不想管了。」

「等一下──」奥古斯特站到我们之间,背对着我。从这个角度,他看起来跟哥哥一模一样,剪短的金发,深色衣服,稍微弓起的肩膀,好像总是擡头看着断头台。「对不起,很抱歉我说了那些话。事实未必如此,我们每个人不需要走到这一步。你知道吗?我本来也打算逃跑──可是如果我们都留下来呢?成为连接两家人的桥梁?这原本就是我的计划,虽然我失败了,但我们能想办法让计划成功。我们两家都有理智的人,一定能够一起努力──」他朝林德伸出手,碰碰他的胸口。

我听到微乎其微的声响,像打开铝罐,或身后的门轻轻关上,像你准备睡觉时,妈妈关掉房间的灯。我无法判断是什么声音,也听不出从哪里传来。我没有将声音连结到奥古斯特突然跪下,面朝下缓缓倒在地上。

当林德和我低头茫然看着倒在雪中的奥古斯特──现在一个深色圆圈逐渐圈住他的头发──福尔摩斯已经找起枪手。她咆啸道,「在那里。」她指向院子彼端的一丛树木,拔腿笔直跑去,像脱弓的箭。

我跟在她后面,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我刚目睹奥古斯特惨遭枪杀吗?是哈德良或菲莉芭逃出来下的手,还是别人──是亚历斯泰吗?我踢中他时,他跌个四脚朝天,但他有足够的时间恢复。难道他决定停损,开始杀掉他盯上的每个莫里亚提家人?钱,我心想,还有维护这栋庞大的老宅,以及为了保住房子你愿意放弃的一切──

奥古斯特,福尔摩斯最大的错误,拿刀抵住脖子的救世主,该死的丹麦王子哈姆雷特。在福尔摩斯家的后院给人一枪射死。

树丛就在眼前。「我看到你了。」福尔摩斯猛然刹车,外套在身后翻飞。「下来,下来。」她讲到最后一个字,声音不禁哽噎。「下来面对我。」

树枝一阵摇晃,接着一名男子跳到雪地上。他一手拿着装了望远镜的来福枪,领子竖起抵抗风寒。「小洛,」麦罗颤抖着说,「哈德良还活着吗?」

「你──你做了什么?」

「我打中了哈德良。」他的眼神疯狂,「我尽快赶来了,小洛。我有事要告诉妳──有件事──」

「麦罗,你做了什么好事?」

她哥哥摇摇头,好像要厘清头绪。「我的手下跟我说,哈德良从飞机上的牢房逃走了。我看到他威胁我们的叔叔,就开枪射倒他了。小洛,我得跟妳说,鲁西安──」

我虽然心脏狂跳,仍尽可能温和地说,「你犯了大错。」

他皱起眉头,仿佛没有人跟他说过这句话。「什么错?林德还好吗?我承认那枪有点危险,但我很确定看到──」

夏洛特.福尔摩斯用双手摀住脸,哭了起来。「麦罗,」她说,「麦罗,麦罗。不,不,跟我说你没这么做。」

远方有一辆车发动。我听到一阵喊叫,有人大叫,别碰我,别碰我,接着传来车轮辗过小碎石的声音。我转头去看,一名男子孤单的身影站在福尔摩斯家阴暗的大宅前方,像被锁在自己家门外,或是寻找过夜之处的流浪汉。

艾玛消失了。哈德良和菲莉芭──他们在哪里?

「我──」麦罗浑身发抖,把枪举在胸前。「是奥古斯特──还有哈德良──天哪,小洛,我做不下去了。鲁西安消失了,他消失了。没有录影,没有情资,没有……我不能再做下去了。我要怎么做下去,还要成功?」

整个宇宙的幕后主宰,居然问我们这个问题。

福尔摩斯从他手中夺下来福枪,没有低头就拔掉弹匣,通通丢在地上。

「林德不干了,」她说,「奥古斯特死了。你也一样吗?你也要丢下我们两个来收拾烂摊子吗?」

「这是妳的烂摊子,」麦罗说,「是时候妳来收拾了。」

我没有全神贯注听他们说话。远方海潮的怒涛越发大声,冷风抓咬我的双手。奥古斯特.莫里亚提四肢大张躺着,这不是梦,我能看到雪地上他的外套轮廓。我无法看向他们任何一方,福尔摩斯或福尔摩斯,同一位恐怖神祇的两张脸,望向相反的方向,妄下评论,互相攻击。房子前方的人影不见了,草地现在空无一人,海潮震耳欲聋。

然而那不是海潮,而是警笛,嘈杂的警笛。等到闪烁的红蓝灯光来到车道尽头,现场只剩下我和福尔摩斯。

尾声

寄件人:菲利斯.莫<[email protected]>

收件人:小詹姆.华生<[email protected]>

主 旨:抱歉打扰你的假期

亲爱的詹米:

嗯,好吧,我们来试试这种延迟寄出的电子邮件功能。这封信应该会在新年前后寄到,届时你已经安全回到家了。我不想吵架,也不想当面谈这件事,所以我选择了胆小鬼的做法。

我们八成不会再见面了。我没有批评你的意思,请别这么想。(我知道你一定这么想,拜托不要。)但我意识到,即使从死人的标准来看,我过的生活也不叫人生。我想坐在布拉格小到不行的房间只让我感觉更差,但问题不只如此。我需要出路。今晚拍卖会将如期举行,夏洛特酝酿的恶劣计划都会成真,而无论如何,你都会成为连带伤害。

你怎么能看着这样的女生,把自己的生命交付给她?

请了解我不是胡乱说说。我想她会尽力保住你的命,但把心交给她,就像把玻璃人偶交给小孩。她会把人偶翻过来,凑到眼前当镜片看,摇摇看会不会发出声音。到头来,她会手滑,把人偶摔碎。到头来都是你的错,是你把人偶交给她的。

我猜你会想,奥古斯特用的譬喻真烂。我知道你对文字的掌控比我好,我看你在日记本里涂涂写写,试着写下你和她比较合理的版本,一个你有自信去讲的故事。我了解这种感觉,一边过日子,一边试图把生活编成神话。然而这不是故事,不是历史,只是一场可怕的豪赌。詹米,我了解我哥哥,你去蹚别人家的混水,只会害死自己。

如果你读信时心想,莫里亚提这种高人一等的态度好差劲,你又不是我爸,之类的,那就把这封信当成多年前我该写给自己的信,把你想成另一个版本的我。如果这样想你也会生气……那就想想你自己就好。

如果你连这都做不到,那就快逃吧。

詹米,新年快乐
奥古斯特

致谢

谢谢、谢谢再谢谢我了不起的编辑Alex Arnold,在你手中,詹米和夏洛特总是变得更好。同样感谢Katherine Tegen和Katherine Tegen Books的所有成员,尤其谢谢Rosanne Romanello和Alana Whitman。你们实在太完美了,超乎我最疯狂的想像──猎鹿帽派对,永无止尽的支持和鼓励,还在出版日全员涂一样的口红?嗯,永远算我一咖吧。

非常感谢我的经纪人和好友Lana Popovic,谢谢妳总是陪伴我,与我分享妳的机智、幽默和协助。同样感谢Terra Chalberg和Chalberg & Sussman公司的成员,谢谢你们在美国及全球为夏洛特.福尔摩斯所做的努力。

谢谢Kit Williamson为这个计划投注的时间、心力和爱,不管是本书的预告、深夜的电话沟通,还是每次详细机敏的试读。我最老的好友,我爱你。

谢谢Emily Temple对柏林和布拉格的说明,还以史上最快的速度读完并评论完一百页书稿。好姊妹,我们去找提款机,然后买一些烤饼披萨来吃吧。

感谢我超棒的读者兼好友Emily Henry和Kathy MacMillan,少了妳们,这个推理故事只是一大坨打结的线团。谢谢我的导师Rebecca Dunham。我要传爱心和表情符号给Chloe Benjamin、Becky Hazelton、Corey Van Landingham和Emily Temple。总有一天,我们这群姊妹淘得取个团名,但目前就暂时叫聊天群组吧。

我要向家人献上我的爱,尤其是我的父母。希望你们知道你们多棒,谢谢你们总是为我兴奋不已。

感谢亚瑟.柯南.道尔爵士,并说声抱歉。

还有谢谢我的先生Chase,希望我们能继续共享多年的爱和荒谬的玩笑。爱玫拉.戴凡波当然是为你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