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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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書在版編目(CIP)數據
活在恩典中/(美)阿迪亞香提著;李思坤譯.——北京:華夏出版社,2013.1
書名原文: Falling into Grace:Insights on the End of Suffering
ISBN 978-7-5080-7191-6
Ⅰ.①活… Ⅱ.①阿…②李… Ⅲ.①人生哲學-通俗讀物 Ⅳ.①B821-49
中國版本圖書館CIP數據核字(2012)第233614號
Falling into Gra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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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市版權局著作權登記號:圖字01-2012-2224
活在恩典中
作 者 (美)阿迪亞香提
譯 者 李思坤
責任編輯 張 瑾
版式設計 郭 豔
出版發行 華夏出版社
經 銷 新華書店
印 刷 三河市興達印務有限公司
裝 訂 三河市興達印務有限公司
版 次 2013年1月北京第1版 2013年1月北京第1次印刷
開 本 670×970 1/16開
印 張 14
字 數 146千字
定 價 39.00元
華夏出版社 網址:www.hxph.com.cn 地址:北京市東直門外香河園北里4號 郵編:100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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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序
2009年春,我與阿迪亞香提在電話中談到跟真音出版社合作出版一本新書及一系列有聲讀物的可能性。在這個過程中提到,我想要出版一本有關他的教導的書,這本書既對那些剛剛走上靈性道路的人很有幫助,同時又不失深度。阿迪亞(正如學生與朋友們所叫他的那樣)使我很驚訝,他說:“我教得越多,越是發現最基本的東西才是我教學中最重要的部分。我注意到,當我以一種清晰的方式來談論本質性的靈性洞見時,那些新上路的與那些已經在這條路上幾十年的人,都會獲得巨大的收益。”
關於《靈性探索的基礎》一書的構想,成為2009年秋天在加州洛斯加託斯舉辦的連續五天的系列講座的主題。這些講話經過錄音整理後,被編輯成《活在恩典中》這本書。
當你在閱讀《活在恩典中》時,我的建議是,慢慢來,儘可能地注意到那些在你的內在引起共鳴的地方、那些有所領悟的時刻、那些阿迪亞所說的“啊哈時刻”。就某種意義而言,《活在恩典中》是一次(能量)傳導,是對我們超越任何定義的真實本性的揭示。這份傳導是一次心與心的相遇,就像是揭開面紗一樣,我們直接看到存在本體中的某種無疆界的真相。這份傳導不是發生在話語的層面,而是在感覺的層面,它是溝通中更精微的部分。這本書充滿了各種指引。問題是,我們是否可以跟隨這些指引?
幾年前,我採訪阿迪亞及他的工作,我問他是否想過將能量傳遞出去。他說:“我並沒有刻意地談論它,但是,它其實是我教導中很重要的一個方面。”《活在恩典中》對於讀者來說,就是這樣一個機會,可以在存在這個浩瀚而敞開的維度與阿迪亞相遇。這是一次讓我們的心獲得自由的相遇,它邀請我們一直下落、下落、再下落,無需著陸。
真音出版社出版人
塔米·西蒙
前 言
最近,我在回顧自己這些年的教學歷程。我注意到的一件事情是,在任何靈性教導中,最具有蛻變力的元素都來自於它的基礎和根本。這些也是最容易被遺忘的,因為我們頭腦的天性就喜歡複雜。頭腦相信,一件事情越是精微與複雜,它就越能夠精確地反映出現實。然而,在我多年的教學過程中,我看到的是,最有力量的教導實際上是教學中的基礎部分,正是那些教導中的基礎元素,掌握著幫助我們達成生命蛻變的真實力量。
這個觀察也是我創作這本書最原始的動機:當我在教學中不停地發現這些基礎元素是我工作中最重要的部分時,我想把它們呈現出來。當然,在教學中確實還有一些更精微與複雜的部分,可是,我看到它們其實並不是那麼重要;我一次又一次地看到,教導越是簡單,就越有力量和蛻變力。我們的心智很難相信這點——怎麼可能有如此簡單卻如此有力量的東西呢?但是,我還處於不停發現的過程中,通過探索是什麼基本因素導致我們受苦,以及我們是如何從分離的視角來看待自己的生命,這些都毫無疑問地成為我教學中最具蛻變力的方面。
然而,靈性生活中最深奧的一面是恩典這個因素,它超越任何教導。恩典的降臨是在我們發現自己完全處在開放狀態的時候,在我們變得敞開心扉、敞開頭腦,並且也願意揶揄一下自己——自己可能並不知道那些自以為知道的事的時候。在那個不知道的間隙裡、在那個懸而未決的時刻,生命以及現實的另一個元素會闖進來。這就是我所說的“恩典”。它是那個“啊哈!”的時刻——個認出的時刻,一個當我們意識到某件事情之前我們所無法想象的時刻。
有許多環境與體驗能夠讓我們向這份恩典敞開。無論是我們在大自然中經驗的一個美麗的瞬間,還是當我們與所愛的人在一起,或是靜靜地坐在寂靜之中,出於某些緣由,一種全新的認知被開啟了。我們發現自己被恩典充滿。而另一些時刻,恩典以一種更猛烈的方式到來,我們生命中的困境最能夠打開我們的心扉與頭腦。雖然我們總是想方設法地避開這些時刻,但實際上,正是這些充滿挑戰的時刻為我們的成長及意識的轉變提供了最大的機會。
這本書為我們提供了很多簡單的方法,讓我們向恩典敞開,讓我們在進入那些隱秘而安靜的片刻時,向光明的神秘元素敞開。這將點燃一場革命,一場我們如何看待生命的革命、一場深遠的革命,它幫助我們去終結人類日復一日的苦難與衝突。
這本書裡的教導不是為了方便頭腦收集資訊,而是可以使你得到一些讓你深刻冥想的東西,讓你看到你是否在自己的體驗中發現了真相。你需要有意願放慢速度甚至是停下來,充分地消化你所聽到的一切,因為,無論針對任何教導,我們永遠無法在其語言中找到真理。進一步說,真理是在我們真實的自我裡找到的。通過這樣的方式去探索,我們將教導變成我們自己的。又通過將教導指向我們自己內在的體驗,我們覺悟到一個更加完整而統一的人生觀,而它最終會直指人心最深沉的渴求與嚮往。
第一章 人類的兩難困境
我們之所以受苦,最重大的一個原因就是,我們相信自己腦袋裡的想法。
當我還是個大約七八歲的小孩子時,我開始留意並且琢磨的一件事是:在我觀察自己周圍的大人時,我發現他們喜歡勞苦、疼痛和衝突。即便我成長於一個相對健康的家庭,我的父母與姐妹都很有愛心,而我實際上也有一個相當精彩且快樂的童年,我還是會在周圍的世界裡看到巨大的痛苦。當我看著大人的世界時,我在思索:人們是如何進入到衝突之中的?
作為一個孩子,我恰巧是個很棒的聆聽者——也許有人會說我是個“聽牆根的”。我會去聽發生在家裡的每一句談話。實際上,我們家有一個笑話:家裡沒有一件事是我不知道的。我以前喜歡瞭解發生在我身邊的每一件事,所以,在童年時光裡,我花了很多時間去聽我家及親戚家的大人們談話。多數時候,我發現他們所談論的事情都相當有意思,但是,我也注意到他們大部分的談論中都有著某種特定的起伏——談話有時候會進入一些小小的衝突中,之後會漸漸從衝突中退出,退出後又快要起衝突了,最後又從衝突中抽離。人們偶爾還會有一些爭執或是受傷害的感覺,他們會覺得被誤解。對我來說,這些狀況讓我覺得很古怪,我真的無法理解大人們為何要以那樣的方式去做事,他們與人溝通和連結的方式真的令我費解。我無法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感覺怪怪的。
相信我們所想
我日復一日,周復一週,年復一年地這樣看著、觀察著,有一天,突然間我靈光乍現:“噢,我的老天!大人們相信他們所想的!那就是他們受苦的原因!那就是他們會產生衝突的原因,那就是他們行為古怪、令我無法理解的原因,因為他們真的相信自己腦子裡的想法。”對於一個小孩子來說,這樣的觀念實在是相當怪異的。這對我來說,是一個相當陌生的想法。當然,我的腦袋裡也有想法,但是,當我還是小孩,我可不像大人們那樣總是帶著滿腦子跑個不停的評論四處行走。基本上,我常常忙於找樂、聆聽,或是專注和著迷於生活的某些方面。當時,我認識到,那些大人們的確花了很多時間去“思考”。而在我看來,更要命也更奇怪的是,他們真的對自己所思考的東西信以為真,他們相信思想是在自己腦袋裡的。
突然間,我理解了大人相互交流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人們實際上是在交流自己的想法,而每一個人都相信他們的想法就是真的。問題就在於,這些不同的大人們對於什麼是真的都有著不同的想法,因此,當他們在交流的時候,那場交流實際上也成了一場無言的談判,每個人都企圖佔上風,並且捍衛自己的想法或信念。
當我繼續去觀察大人們是如何相信自己的想法時,我感到驚訝:“他們瘋了!我現在明白了:他們瘋了。相信自己頭腦裡的想法真是瘋了。”奇怪的是,發現這一點對於我這個小孩子來說,真是一種解放。說它是一種解放的意思是,至少我開始理解了大人們奇怪的世界,儘管這個世界對我來說沒什麼道理。
這些年在分享這種體驗的過程中,我已經瞭解到,有許多其他的人也記得他們小時候對這個成人世界的瘋狂有著類似的洞見。但是,這個洞見並未讓很多孩子產生出一種釋放感,而是使得他們開始質疑自己,思索自己是不是有什麼不對勁。對於孩子們來說,想到我們所依賴的大人——由他們來為我們的生存負責,並監護和愛我們——實際上是瘋狂的,這是多麼恐怖的一個體驗啊。
人類受苦的兩難困境
不知什麼原因,這個洞見並沒有引發我對成人世界的害怕。相反,它對我而言實際上是個巨大的釋放,因為我至少可以理解他們為什麼要做他們所做的一切。在不知不覺中,我實際上在做人的巨大困境方面獲得了第一個洞見,它是關於人類受苦的原因。這正是佛陀在2500年前追問的一個問題:什麼才是人類受苦的原因?
當我們任何一個人看著這個世界時,我們自然會看到難以想象的美麗與神秘。有很多東西值得我們欣賞,也值得我們景仰。但是,當我們看著人類世界時,也不得不承認,其中也有著大量的痛苦與不足。有大量的暴力、仇恨、無知以及貪婪存在。為什麼人類看起來很喜歡受苦呢?為什麼我們看起來是那麼喜歡對痛苦緊抓不放,彷彿它是一件重要的財產?
從小和貓貓狗狗一塊長大,我注意到一件事兒:一條狗經常會和你生氣,它可能會有怨氣或者失望,也可能會時常有一種受傷的感覺,但是,幾分鐘之後,甚至有時候是幾秒鐘之後,這條狗就會丟掉那個情緒。它會在很短的時間裡放下它的痛苦,並回到它自然的開心狀態中。我想:“為什麼要人類放下痛苦會那麼難?是什麼原因讓我們常常揹負著痛苦,並使之成為我們的負擔?”某種程度上,許多人的生命就被限定在那些導致他們受苦的事件中了,而且很多人是為了很久很久以前所發生的事情在受苦。這些事情並沒有繼續發生,但是,他們卻在某種程度上繼續活在那個苦難中,那個受苦的體驗還在持續,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作為一個小孩子,儘管那時我並不知道我這個洞見是多麼重要,但它是對於我們為什麼會受苦的一個最初的瞭解。我越來越清楚地知道,我們受苦的最首要的原因就是,我們相信自己所想的,因此,那些在我們腦袋裡的想法就不請自來地進入我們的意識,轉悠個不停,而我們也開始執著於這些想法。作為一個小孩子,我這個洞見遠比我所能意識到的重要得多。我花費了很多年的時間,可能是二十年,才認識到當時作為小孩子的我實際上發現了人們卡在痛苦裡的根源。我們之所以受苦最重大的一個原因就是,我們相信自己腦袋裡的想法。
我們為什麼要這樣做?我們為什麼要相信自己腦袋裡的想法呢?當別人對我們說出他們腦袋裡的想法的時候,我們未必相信。當我們讀一本書時——書什麼也不是,只是記錄下某個別人的想法而已——我們也許相信也許不信。但是,為什麼我們會對發生在我們腦子裡的想法有這種想要抓住的傾向呢?為什麼我們想要緊抓不放並且變得認同於它們?哪怕這些想法給我們造成了巨大的疼痛和苦難,我們好像也沒有能力將它們放下。
語言的陰暗面
我們對於思維的相信,始於我們的教育以及我們學習語言的自然過程,它像是被編寫的程序一樣。對於一個孩子來說,語言是一個偉大的發現。畢竟,可以給某些事物命名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當我們可以指著某樣東西說:“那是我想要的!”“我要喝水。”“我要吃東西。”“我要換尿布。”這是一件極具優勢的事情。當我們最初發現語言並開始運用它的時候,那是一個很精彩的突破。
小的時候,對我們來說,語言最具力量的部分在於我們自己的名字,也就是在我們意識到自己有一個名字的時候,我們才發現語言是如此有力量的。我還記得我認識到這一點的那個人生時刻。我過去常常會在腦海裡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自己的名字,因為這真是好玩。它是一個偉大的發現:“哦,這就是我!”
在成長過程中,我們大多數人都會在某種程度上迷戀語言。語言可以用來溝通許多美妙的事情,它是一個非常強有力的工具,可以用來分享我們生命中的體驗。隨著我們年齡漸長,語言也變成我們用以表達偉大的創意及智慧的方式。但是,就像每件事情一樣,語言有它的陰暗面。同樣,思想也有著它的陰暗面,但從來沒有人教過我們思想的陰暗面是怎麼回事。沒有人告訴過我們:原來,相信我們頭腦裡的想法有可能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我們被教育的僅僅是思想的正面因素。在成長的過程中,我們實際上被父母以及周圍的世界植入了一些程序,這讓我們非常像一臺電腦。在這個過程中,我們被教育得只會以絕對的方式來進行思考。事物非此即彼、非對即錯、非黑即白。這些程序影響著我們的思維方式以及我們認知世界的方式。它是藍色、紅色,它是大的或高的嗎?
偉大的靈性導師克里希那穆提曾經說過:“當你教一個小孩子給一隻小鳥命名,說那是一隻‘鳥’時,那個孩子就再也不會看到鳥了。”他們將會看到的就只是那個叫做“鳥”的詞語,他們將會看到和感覺到的只是那個詞語。當他們仰望天空,看到一隻陌生的長有翅膀的生靈在飛翔時,他們將會忘記其中有著多麼偉大的奧秘,他們將忘記他們真的不知道那是什麼,他們將忘記那個在天空中飛翔的東西是超越任何詞語的,那是無限生命的一個表達。那飛越天空的實際上是一個如此非凡的奇蹟般的事物。但是,一旦我們給它命名,我們就以為我們知道了它是什麼。我們看見了“鳥”,我們就已經給它打了折扣。“鳥”、“貓”、“狗”、“人”、“杯子”、“椅子”、“房子”、“森林”——所有這些東西都被賦予了名字,而一旦我們給它們命名,這一切都會在某種程度上失去它們天性中的活力。當然,我們需要給這些東西命名,並在它們周圍形成一些概念,但是,如果我們開始對這些名稱以及我們為其創造的概念信以為真,那我們就開始進入觀念世界的催眠之旅中了。
思考以及運用語言的能力,其陰暗面在於:如果我們漫不經心或是以一種不明智的方式去運用的話,我們將遭受痛苦,並經歷一些不必要的衝突。因為,思想所做的事情終究就是:分離。對於不同的事物,思想進行分類、命名、拆分,或是解釋。需要重申的是,思想和語言有著非常有用的一面,它們因此而有必要得到發展。進化過程花了很大的力氣來確保我們有能力進行縝密而理性的思考,或者換言之,我們花了很大力氣來確保我們的思維方式可以保證我們能繼續存活。但是,回頭看看這個世界,我們看到的是,正是這個用以幫助我們存活的東西,同樣也變成了監禁我們的東西。它讓我們陷入了這個世界的幻夢,活在以心智為主的世界裡了。
這就是那個被許多古老的靈性教導所提及的夢幻世界。當古聖先賢們說,“你的世界是一場幻夢,你活在一個幻象裡”時,他們所指的是這個頭腦的世界,以及我們對我們的思想信以為真的方式。當我們通過思想去看這個世界的時候,我們停止瞭如實地去體驗生命,也停止瞭如實地去體驗他人。當我對你有了某個想法的時候,那個想法實際上是我創造出來的,我就因此將你變成了一個想法。就某種程度而言,如果我對你有一個讓我自己信以為真的想法,那我實際上已經是在貶低你,我已經使你變成某種很渺小的東西了。這其實就是我們人類的思考方式,這就是我們互相加諸於對方的方式。
要真正瞭解人類受苦的起因,以及從中自由解脫的潛能,我們必須非常仔細地去看清楚人類受苦的根源:當我們對自己所想的信以為真,當我們以為自己的所想就是現實時,我們就會受苦。在我們真正看到這一點之前,它似乎不那麼明顯。但是,就在我們對自己的思想信以為真的剎那間,我們就開始活在夢幻的世界裡了。在這裡,心智將一個只存在於頭腦中而非真實存在的世界完全概念化了。在那個片刻,我們開始體驗到隔絕感,我們不再能夠以豐富而充滿人情味的方式感覺彼此的連結,而是發現我們自己越來越退縮到心智的世界裡,退縮到一個我們自己創造出來的世界裡。
走出受苦的迷局
那麼,出路何在?我們如何才能避免迷失於我們自己的思想、投射、信念以及意見之中?我們如何才能找到走出這整個受苦迷局的出路?
首先,我們要開始做一個簡單卻強有力的觀察,即:所有的思想,無論是好的壞的,可愛的還是邪惡的,它們都發生於某個東西的內在。所有的思想都是在一個浩大的空間裡生生滅滅。如果你觀察自己的心智,你會看到,一個思想只是在它自己裡面升起,它的升起與你的意願毫不相關。相應地,我們卻被教育去抓住並認同於這些思想。但是,如果我們能夠放棄這種想要抓住思想的傾向,哪怕只是一個片刻,我們就會留意到某種非常深奧的東西,即:思想的生滅是在一個浩大的空間裡自發地產生,而這個嘈雜的心智實則是從一種非常非常深的寧靜感中產生出來的。
在最初的觀察中,你也許無法明顯地看到這一點,因為,我們習慣認為靜默或寧靜取決於外在的環境,即,我家裡安靜嗎?鄰居家的狗是不是不再叫了?電視是不是關了?或者說,我們傾向於認為內在的安寧就是:我的頭腦是不是嘈雜?我的情緒是不是平靜?我感覺到安定了嗎?但是,我現在說的靜默或寧靜並不是指相對意義上的靜默,它不是指噪音(或者哪怕是頭腦噪音)的缺席,而是指,你開始注意到,有一種恆久存在的靜默,而噪音也存在於這個靜默之中,甚至包括頭腦的噪音也是如此。你可以開始看到,每一種思想都是從那個絕對靜默的背景中升起的,念頭實際上是從一個無唸的世界裡升起的,每一種想法都出自一個浩瀚的空間。
當我們繼續觀看思想的天性時,尤其是去看看到底是什麼或是誰在覺知思想的產生時,我們大多數人都會說,“呃,我是那個注意到這個想法的人”,並對此信以為真。這其實是因為我們被教育成如此,我們總會自然地假設,那個“你”或“我”是分離的個體,是那個“思考著”我們的想法的人,此外,還會有誰在思考著這些想法呢?但是,如果你近距離地去看,你會意識到,並沒有一個真正的你在那裡思考。思考只是自然發生了而已。無論你想要還是不想要,它只是兀自發生,無論你想不想要它停止,它也只是兀自停止。當你開始看到這個過程,看到你的頭腦只是兀自思考兀自停止時,你可能會感到相當震驚。如果你不再試圖去控制自己的頭腦,你就會留意到,思想產生於一個非常浩瀚的空間。這是一個非凡的發現,因為它開始顯示出有一個非思想的東西存在,而且,我們並不是我們頭腦裡將要出現的下一個想法。
當我們開始對自己的想法信以為真,當我們在最深的層面上認為思想就等同於現實,那麼,我們就會看到,這在很多層面直接地將我們導向挫折、不滿以及最終的苦難。認識到這一點,就是我們解除痛苦的第一步。然而,還有一些更根本的東西需要被看到。我們將認識到,我們很早就形成了自己的意見、信念,以及概念化的能力。即便當我們開始看到是頭腦使我們受苦,為什麼我們還要帶著如此強烈的感情緊抓住自己的頭腦不放呢?我們為什麼還要抓住這些認同,以至於有時候達到一個地步,感覺是這些認同緊抓著我們似的?我們這樣做的其中一個原因就是,我們認為自己頭腦的內容——我們的信念、想法、意見——實際上就是我們自己。這是最主要的幻象,即我是我所想的,我是我所相信的,我是我所持有的觀點。為了幫助我們看穿這個幻象,我們需要看得更加深入,要去看是什麼驅使我們以這樣的方式去看待世界。
我們所尋求的是什麼?
在耶穌離世後不久,有一部《託馬斯福音》,據其記載,耶穌曾說,“求道者應不斷追尋直至找到方止。尋找之時,他將被煩擾。煩擾之後,他將被震驚,而後,他將君臨一切。”這段引言位於整部福音之首,也是其中最具震撼力的教導。“求道者應不斷追尋直至找到方止。”求道者在追尋的是什麼?你們在追尋什麼?人類真正追尋的是什麼?對於我們所追尋的,我們可能有許許多多的名目,但是,無論我們稱之為神、金錢、認可,還是權力、控制,我們真正追尋的就是幸福。實際上,我們卻只是向外在的形式追尋,因為我們認為只有當自己獲得了那些,我們才會幸福。所以,實際上,無論我們說自己正在追尋的是什麼——神、金錢、權力或聲望——我們所追尋的就是幸福。如果我們不認為追尋會給我們帶來幸福,我們就將不會再去追尋。
在這段引言中,耶穌一開始就說,求道者應該不斷地追尋直到找到為止,找到幸福、和平或是實相本身,這是他的鼓勵和指引。真相是,在如實地看到實相之前,是沒有恆久永存的和平或幸福的,所以,我們必須首先發現什麼是真的、我們是誰,以及生命的核心是什麼。他鼓勵我們要堅持去追尋,不斷地深入再深入,直到我們找到為止。我們大多數人所面臨的挑戰卻是,我們不知道該如何去追尋。我們大多數人以為,追尋只是另一種形式的緊抓或是獲取。但是,這不是耶穌在這裡所講的追尋。
耶穌所指的追尋之路是久遠以來的一個啟示:向內追尋。如果我們真的去看,我們會發現,我們向外獲取的任何東西終將消失。這也是佛陀幾千年前所講的無常法則。你所看到的你周圍的一切,無論權力、控制、金錢、人或是健康,都處在一個生生滅滅的過程之中。正如你的肺部要呼吸吐納一樣,事物必須消散以便生命能夠呼吸如新。這也是宇宙的法則之一:你所看到、嚐到、觸碰到以及感覺到的一切最終都將消失,並回歸它的本源,退回源頭,等待著再次的重生與出現。
在引言的第二句,它揭示出這段福音的力量所在:“尋找之時,他將被煩擾。”這句話指出,為什麼大多數人不能找到恆久的幸福,因為大多數人不想被煩擾。我們大部分都不想被打擾,我們不想在自己追尋幸福的過程中遇到任何的困難。我們真正想要的就是能夠有人將幸福端到我們面前。但是,想要找到真正的幸福,我們必須真的願意接受煩擾、震驚,接受在我們的假想中可能存在著錯誤,並且願意被拋進未知的深井。
被煩擾的意思是什麼?我們為什麼非得在所有層面都有意願向它敞開呢?要理解這一點,我們必須仔細地觀看我們的心智,去看看那些我們所相信的事情,以及我們緊抓的思想。我們必須要探查一下所有導致我們受苦的終極原因,那些我們對於控制、權力、讚許和認可的癮頭。這些外在於我們的東西,也許會給我們帶來某種短暫的快樂或是享受,卻無法給我們帶來自己真正渴望的最深的滿足,無法對我們為何受苦給出有針對性的解答,它們也無法給人類的困境帶來最深的釋放。
如果有人對你說:“你可以停止受苦。你可以就在此時此地真正完全停止受苦,你所需要做的就只是放棄你所認為的一切。你必須放棄你的意見,你必須放棄你的信念,你甚至還得放棄你自以為是的一切。你必須將這一切都放下,這就是你所需要做的。放下這一切,你就會幸福,你會完全地幸福,並永遠從痛苦中解脫出來。”然而,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這卻是一樁不可接受的買賣。
“放棄我的想法?放棄我的意見?如果我這麼做的話,我就是放棄了我自己!不!我不會那樣做的!我寧願受苦也不願意放棄我所想的、我所相信的以及我所緊抓的;我寧願受苦也不願意放棄我的意見!”這聽上去也許很荒謬,但這恰恰是大多數人的處境。這也是我們大多數人心智狀態的一個出發點。我們不願意被煩擾的意思是指,當我們不願意去發現那些我們信以為真的東西事實上並不真實時,我們是不可能幸福的。如果我們不願意去發現那些我們原本相信的東西其實並不是真相,那我們就永遠不會幸福。如果我們不願意真誠地去看我們自己,去看那些我們自以為自己如何的背後的整個構架,並且保持開放,去接受我們原本關於自己是誰的想法有可能完全是錯誤的——也許我們完全不是我們所認為的樣子——如果我們不能夠接受這個想法,或者至少接受這種可能性,那麼,我們將無法從受苦中找到出路。
這就是為什麼耶穌說,當你開始去尋找,你就會被煩擾。當你開始變得有意識,有更多的覺知,當你開始睜開眼睛時,你首先看到的一件事情就是:你在多大程度上被矇蔽,你正多麼緊地抓著那些使你受苦的東西。從各種方面來看,這都是至關重要的一步,即:你是否願意覺知?你是否願意睜開你的眼睛?你是否願意承認你是錯的?你是否願意看到你也許並不是基於真相與現實的出發點而活著?這就是被煩擾的意思。但是,我在這裡所用的煩擾這個詞並不是指一件負面的事情。願意被煩擾是指你願意看到真相,你願意看到事情也許並不是你以為的那樣。
偉大的內在空間
當你願意考慮,事情也許與你所認為的有所不同時,它將使你的內在敞開,而我稱其為“偉大的內在空間”:在這裡,我知道自己不知道。當你意識到你並不真正知道這個事實時,就是你終結苦難的開始。我說的是真的,你真的什麼也不知道:你並不真正瞭解這個世界,你並不真正瞭解別人,你並不瞭解你自己。當你真的花一點時間去看周圍的世界時,這就顯得是多麼清晰可見啊。當我們看看人類所創造的這個世界以及我們彼此間是如何連結時,這一點是如此的明顯:我們根本就什麼也不知道。這也是當我還是個小孩時所看到的事實:這個成人的世界有一種瘋狂的品質,每一個人走來走去假裝他們真的知道,假裝他們知道什麼是真的、什麼不是真的,假裝他們知道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但實際上並沒有人真的知道。這就是我們所害怕的事情,我們不想真正承認,沒有人真的知道。
我們再一次看到,大多數人對於要被煩擾這件事都有一份巨大的不情願。但是,如果你受夠了苦——而我想象你已經受了很多苦了——那時候你也許願意被困擾,也許你的受苦已經創造出了對這個偉大的內在空間的渴望,也許你願意開始敞開,接受你可能跟自己所以為的完全不同,而他人也可能與你所認為的樣子完全不同,接受這個世界與你所想象的也完全不是一回事。啟程的地方一直都在你的內在,這就是那個入口。因為,這個偉大的內在空間畢竟是在我們的內在。然而,我們的傾向卻總是習慣讓別人先開始:“你要改變,你變了,我就會開心!”“如果這個世界改變了,我就會開心!”“如果我的環境改變了,或者我的工作狀況變了,我才會快樂。”但實際上,我們要從自身開始——不是試著去“改變”我們自己,因為我們甚至連自己是誰都不清楚,這樣我們不可能知道自己需要怎樣的改變。首先要做的事情是,我們必須去看看我們自身,我們到底是誰。在我們試著對自己做任何改變之前,我們首先要搞清楚的是,我們是誰、我們是什麼,因為,只有通過找到真實的自己是什麼,我們才會步入意識的維度,在那裡,不必要的痛苦才會終結。
所以,就在這個片刻,無論我們在哪裡,就讓我們去看看自己。我現在正坐在一個凳子上,我就在這個地方看我自己是誰,但我真的不知道。我發現,我是如此高深莫測。我發現,我可以給自己加上一個名字,我可以用很多方式給自己不同的名字,我可以給“我是”之後加上很多的描述,但實際上,所有這些都只是念頭而已。當我通過念頭的面紗向下看時,我發現我只是一個奧秘。我在很大程度上消失不見了。作為一個念頭,我消失了;作為一個想象的某某,我消失了。我所發現的是,如果我算得上是什麼的話,我就是覺知的一個點,能認出我所以為的關於我的一切其實並不是真正的我;我認出我將有的下一個念頭永遠不可能真實地形容清楚我是什麼。
當你看到你的想法只是一層面紗的時候,你在這面紗之下發現了什麼?當你向著那超越你頭腦的東西敞開的時候,你真正發現了什麼?當你不急於跳到下一個想法中,而是變得定靜並開始探詢時會發生什麼?靜靜地問:“真正的我是什麼?”這個時刻是不是變得絕對定靜了?而你不正是完全地覺察到這份定靜了嗎?如果我們不進入自己的頭腦時,真實的我們不正是那個遼闊而美妙的奇蹟嗎?我們不就是一個定靜的、安寧的覺知與意識的點嗎?在這個意識、這個定靜的空間之中,許多念頭可以出現也確實會出現,許多情緒可以出現也確實會出現,它們在我們的頭腦裡以我們所能夠想象的許多方式出現,但實際上,它們全都只是想象。我們怎麼知道這些都是想象呢?因為當我們停止想象時,它就會消失。當我們停止給自己命名時,我們所以為的自己的樣子就會消失,除非我們又開始給自己命名。但是,當我們停下來去看的時候,顯而易見的是,那裡只有那個看,一個開放的覺知的空間,此外無他,因為接下來的就只是下一個念頭而已。
持有你自己的權力
沒有人告訴過我們,我們是一個覺知的點,或者說純粹的靈性。沒有人教過我們這個,相反,我們被教育要去認同自己的名字,我們被教育要去認同自己的生日,我們被教育要去認同自己將會有的下一個想法,我們被教育去認同我們頭腦中所收集的關於過去的記憶。但所有這些都只是一種教育而已,所有都只是更多的想法而已。當你基於你自己的直接經驗而持有你自己的權力時,你會遇見那最終極的奧秘,而你就是那個奧秘。儘管當你一開始看著你自己一無所是之時,會覺得不踏實,但是無論怎樣,你還是會去看。為什麼?因為你不想再受苦了,因為你願意接受困擾,因為你願意被打動,你願意被震驚,你願意去認識到,關於你自己的一切想法有可能並不真實。
當你向著這一切敞開時,也只有那時,你才能夠腳踏實地,持有你自己的權力。只有那個時候,你才能夠真正看到你頭腦下面兩個想法之間的空間,清楚地看到我們所是的就存在於我們所思所想之前。在你給自己命名之前你就存在,你甚至在你被稱為“男性”或“女性”之前就存在,你存在於我們說“好”或“壞”、“有價值”或“無價值”之前。真實的你比你所說的你是什麼有著更深的根基。當你第一次看到或感覺到真實的你時,那會是一個相當大的驚喜。你可以開始感覺到你自己的透明,你開始有可能認出你真的壓根就不是某某人,即便是那個關於某某人的想法升起,即便你在你的人生中經常假戲真做地扮演著某某人,那是你過日子的方式,你要對你的名字作出迴應,你去上班,你要做你的工作,你稱自己是一個丈夫、妻子、姐妹,或是兄弟。這一切都是我們給彼此的名目,所有這一切都是標籤,它們都很好,它們並沒有什麼不好的,但是當你對它們信以為真時就另當別論了。一旦你對於貼在你自己身上的標籤信以為真,你就已經是在限定那個實際上無限的東西,你就將你自己限定在一個想法裡了。
給自己及他人創造形象
讓我們來看看我們是如何在那個空無中創造出自我形象的吧,因為實際上我們正在這麼做。從我們內在充滿寧靜與覺知的空間中,我們創造出一個關於自己的形象及概念,或是關於我們自己的一堆想法,而這些東西都是在我們小的時候就已經被告知了的。我們被給予了一個名字、一種性別。我們在人生中獲得不同的經驗,經歷作為一個人的坎坎坷坷,而隨著每一件事的發生,我們關於自己的想法也在變換。一點點的,我們開始累積起一些關於我們的自我形象的概念。在很短的時間裡,也就是在我們五六歲的時候,我們就開始萌生起自我形象的概念。在我們的文化中,自我形象被賦予了很高的價值。我們呵護自己的形象,我們粉飾自己的形象,我們試著讓自己的形象變得比真實的自己更強、更好或者有時候是更差。簡言之,我們所處的這個社會,就是一個如此看重形象的社會,我們給自己或他人投射出各種各樣的形象。
我記得當我在大學學心理學的時候,其中有一個主題是關於一個好的、健康的自我形象的重要性。對於這個主題我覺得很著迷,而有一天我突然想到:“形象?好形象、壞形象,它只是一個形象!我認識到,我們一直被教育的就是要從一個負面的自我形象變為一個正面的自我形象。當然,如果我們一直待在形象的範疇裡,一直相信我們是一個理念或是形象的話,那麼,有一個正面的自我形象確實要比有一個負面的自我形象好些。但是,如果我們開始去探尋讓我們受苦的核心或者根本,我們就會開始看到,一個形象就只是一個形象而已,它是一個概念、一整套想法,它的的確確就只是想象的產物,是我們想象了自己的樣子。為了掌控別人對我們的看法,我們到頭來就是要將如此多的注意力放在我們的形象上,我們要維護一個持續的投射、一個不斷提升的自我形象。
所以,其結果就是,我們走來走去與對方互相展示著自己的形象,我們也以各自的形象與彼此連結。無論我們認為別人是誰,它都只是我們頭腦裡的一個形象而已。當我們基於形象而連結彼此時,我們並沒有與彼此真實地連結,而只是與我們對彼此的想象連結。然後,我們會納悶,為什麼我們不能很好地彼此連結,為什麼我們總是進入爭執,以及為什麼我們總是對彼此產生如此深的誤解。
每個人都知道,當我們帶著一個糟糕的自我形象而走來走去的時候會有多麼的痛苦且難受。幾乎我們每一個人,都有意無意地處在一種想讓自己感覺良好的過程中。而一旦你看穿大多數人的表相,你會發現其核心,即:人們普遍有一種不足或是不夠好的感覺。這個形象看起來是在某種程度上受傷了,但它絕對不可能真正地抓住那個人的本質。
不過,生活中還是有些更深刻的東西存在。有一種新的可能,讓我們可以從一個完全不同的視角以一種全新的方式去看待形象。允許你去看到你的自我形象就只是個形象而已,它不是實相,不是真相,不是真正的你。我們可以認為我們相當不錯,也可以認為我們不太有價值,但任何一種想法都只是基於我們頭腦中的一個形象,它是我們從自己的社會、文化、朋友、家長,以及任何跟我們有關聯的人那裡繼承下來或創造出來的。當我們長大以後,我們獲得了重新創造自我形象的能力,但是,在我們小的時候,社會、父母和文化都以我們的一個形象來制約我們。當我們告別童年時,我們試著改變我們的形象——因為我們認為以前的形象不太適合自己了,它不太對勁,就像是一件我們不想再穿的舊衣服一樣,所以,我們要試一下別的;我們創造出新的形象,新的我們想象自己是誰的幻象。但是,無論這些形象是什麼樣的,當我們去看這些形象的核心時,會有一種我們在假裝的感覺,一種我們不想被人抓住的感覺,因為我們不是在做真實的自己,而我們也真的不知道我們是誰。
當我還很小的時候,我看著周圍的世界,我記得自己在想,“嘿,他們每個人看起來都像是知道他們是誰。”無論是我的朋友還是我的父母,那些在我生命中出現的人們,讓我感覺他們好像都知道自己是誰,都知道他們在幹什麼,他們都帶著相當的確定性。但是,至於我自己,我卻像是在假裝知道似的。我並沒有意識到的是,其實每個人也都在假裝!可看起來,好像除了我以外,沒人假裝。於是,當我越是跟人們談論這件事,當我開始傾聽人們所說的話以及他們是如何說的時候,我就越來越意識到,假裝正在做他們自己的人要比我想象的多得多。
對無象的發現
如果我們活在自我形象之中,活在我們以為我們是誰以及想象我們是誰的狀態中,這會創造出一種情緒環境。舉例來說,如果我們想著我們是很棒的和有價值的,我們就會創造出很棒並且有價值的情緒。但是,如果我們總想著我們是無價值的,那我們就會創造出無價值的情緒。因此,我們可以有一個很棒的或者很糟糕的自我形象,又或是一種既不好也不糟的自我形象。無論如何,只要我們去看這些形象的核心,就會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感覺不實在。這是有原因的,因為只要我們將自己看做是自己頭腦中的一個形象,我們就絕不可能感覺到完全的滿足,我們不可能感覺到完全的價值。哪怕這個形象是正面的,我們也不會感覺到一種完全的活力。
如果我們願意以一種深入的方式去看錶相之下的東西,我們期望發現的是一些偉大的、閃光的形象。大多數人,在他們的潛意識深處都希望找到一個關於自己的概念、自己的形象,它是非常良好的、相當美妙的,是值得被仰慕和被認可的。然而,當我們開始注視我們的形象而去看這些形象的內在時,我們會發現一些相當令人吃驚的東西,也許一開始甚至還有一點被煩擾的感覺。我們開始發現,並沒有什麼形象存在。如果你直面此刻,直視你關於自己的概念,而不是插入另一個概念或另一個形象,只是去看到:無論你如何定義你自己,你只是看到一個形象,它只是一個概念,而當你注視其下時,你所能發現的就是:你並沒有形象,也沒有一個關於你的概念存在。它不是指好形象還是壞形象,而是沒有形象。由於這一點是如此出人意料,所以,大部分人幾乎都是本能地跑開了,他們會直接跑回到一個更正面的形象裡去。但是,如果我們真的想知道我們是誰,如果我們真的想要搞清楚那個讓我們受苦的確切原因,從我們信以為真卻並非我們的幻象中提升,我們就必須願意去看清楚這個形象和概念的本質,去看清楚我們所持有的有關彼此的理念的本質,尤其是我們這些理念的本質中到底有些什麼。
當你感覺到或知道你自己並沒有形象也沒有什麼概念時,你會有什麼樣的體驗呢?最開始,這會令人迷茫困惑,你的頭腦可能會想:“還是得有一個形象啊!我必須要戴上一個面具。我必須得將自己以某種特定的方式展現為某個人或某些東西。”當然,那只是頭腦,只是制約性的想法。這真的就是因恐懼而化現的,因為有一種恐懼就是關於我們的真實所是。因為當我們去看真實的自己的時候,在我們的概念之下,在我們的形象之下,那裡一無所有,根本就沒有什麼形象存在。
有一個禪宗公案,那是一個你的頭腦無法解開的謎,一個只有通過直視你自身才能解開的謎。它說:“在你的父母親出生前,你的真實面貌是什麼?”當然,如果你的父母還沒有出生,你就沒有出生,而如果你還沒有出生,你就沒有一具肉身,你就沒有心智。所以,如果你還未出生,你就無法為你自己構成一個形象。在這個謎中,它是以一種方式在發問:當你超越所有關於你自己的形象、概念,當你絕對直接地去看,就在此時此地,當你完全立足於你的內在,去看你的頭腦、概念以及形象的本質時,你是什麼?你願意進入那個空間嗎,在那個地方就不會加入任何形象與概念嗎?你真的願意並準備好如此的自由和開放了嗎?
如果你不再試圖去控制自己的頭腦,你就會留意到,思想產生於一個非常浩瀚的空間。這是一個非凡的發現,因為它開始顯示出有一個非思想的東西存在,而且,我們並不是我們頭腦裡將要出現的下一個想法。
第二章 解除我們的苦難
只有在這個片刻、當下,我們才有能力醒過來,給痛苦一個終結,就是這個時刻讓發生在過去的一切變得如此值得。
人類總是被迫去反思他們自己的人生,而幾乎每一個人都會注意到的一件事情就是,受苦是人生常態。縱觀人類歷史,有很多人都試圖理解或解釋苦難。世界上的所有宗教也都是針對人們的苦難,以及人們常常感受到的疏離感或是某種程度的分裂感的。我們中的很多人總會感受到自己與他人的分離,進而衍生出恐懼感和隔絕感。因此,總是存在著這個深刻而揮之不去的問題:“我們為什麼會受苦?”
這不僅是一個人類追問了許多世代的問題,就某種程度而言,它也是一個最私密的問題。因為實際上,從我們生理上來看,我們是不應該受苦的,換言之,當我們感覺到衝突,當我們感覺到某種焦慮時,我們的身體就會變得緊張。當我們受苦時,我們的身體會直接產生反應:我們的呼吸會改變,我們的心率會改變,我們的身體會發出信號,告訴我們有些東西不對勁了。從很多方面來看,我們在生理上被迫要找出法子來使自己不受苦。奇怪的是,即便是從生理的設計來看,我們也是不應該受苦的,但是,我們還在受苦。
這就好像是說我們實際上是被設定成要快樂的程序的,因為當我們感覺快樂時,我們的身體也會在一個最佳的狀態中運作。當我們感覺到快樂時,我們是開放的,我們也會更健康、更充滿能量。我們的存在本體在進化過程中所創造出來的整個機制,看起來都是與快樂、平和、友愛以及開放掛鉤的。但是,人類最普遍的一個體驗卻是:我們在內心深處經常試圖去隱藏或否認的,就是那個持續不斷的人間苦難。
所以,讓我們對苦難的概念看得更深入一點,看看我們為什麼會受苦,並去探索一下是否有可能在什麼時刻從痛苦中脫身,而非一定要等到未來,因為未來總是未知的。
當我們開始去了解受苦的原因時,它顯得非常簡單。我們通常認為是外在的原因讓我們受傷:哦,今天下雨了,或者,風太大了,我們很冷,或是有人對我們說了一些傷人的話,或是當我們小的時候家人對我們很糟糕,等等,我們認為是這些原因讓我們受苦。但是,我們的苦是從哪裡升起的呢?當痛苦發生時,有沒有一個本質的點呢?當我們真的開始去觀察痛苦時,受苦的是我和你,是我們的自我感在受苦,它感覺枯竭、隔絕和孤獨。當然,同樣的,這個自我也會感覺到幸福、喜悅、愛與平和,但是,到底是什麼使得這個“自我”如此熱衷於受苦呢?
如果進一步檢查,我們會看到,自我意識最主要的特質之一就是:我們感覺到分離,我們感覺到不同。我是在這兒的一個自我,你是在那兒的一個自我。這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東西。當我們出生時,我們就開始進入成為個體的過程,換言之,我們開始分離。如果你曾經觀察過一個嬰兒,你會發現,他們會長時間地以一種非常專注的方式注視著鏡子裡的自己。當他們非常小的時候,他們盯著自己卻無法認出那是自己。但是,幾個月以後,甚至在嬰兒的語言能力發展出來之前,你會看到有一個時刻,當他們看著鏡子時,他們會認出他們在看的正是自己。然後,他們會饒有興致,甚至有些迷戀地看鏡中那個神秘的聚合體,最後會有一種基本的判斷:那是我!
隨著生命繼續,孩子會學到他自己的名字,以及一大堆人類的價值觀、道德觀及思想體系: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應該、不應該;誰應該做什麼,誰不應該做什麼,等等。就如前面我們所提到的,隨著我們不斷長大,我們承繼了這個充滿概念的世界的整個思維方式。
我們被撫養長大並且被啟蒙以人類的方式去思考——人們看待生活的概念化方式——而一點點地,在我們成長的過程中,我們沿襲了我們的文化看待生命、看待自己、看待彼此以及看待世界的方式。談到痛苦的源起,我們可以開始看到它是起源於“你”和“我”,也就是自我的分離感。
打開通向苦難的門
這個讓痛苦升起的自我感是怎樣的呢?當沒有自我感時,我們仍然可以感覺到受苦,也可以感受到某種煩惱。一個嬰兒可能生氣,它會哭會喊,但是這種痛苦與我們長大成人並意識到我們是誰以後的痛苦是不同的。我們有一種觀念,要成為一個自我、某人,某個不同的人、某個獨立於其他一切的東西,正是這些分別令痛苦升起。隨著我們日漸長大,我們開始發展出一個叫做小我的東西。我們的小我,其最基本的感覺就是我們對自己是誰的認識所產生的感覺。我們對於認識所產生的小我感,基本上就是我們將自己與周圍世界的人分離的那一刀。
這種他者感在最初並不真的是個問題。實際上,正如我們所看到的,在小孩子開始發現他們之外的他者時,那實際上真是一個偉大的發現。當他們開始說,“這是我的,不是你的。那是我的!給我!我要這個!我要那個!”這時候,情況就開始轉變了。孩子們剛開始學到以這種方式去看世界的時候是很帶勁兒的,這也是為什麼他們如此喜歡去運用它的原因。當他們發現了基本的自我感時,這就幫助他們在這個世界裡找到了一種平等感,幫助他們去定位:“我在這兒,在你對面。”這像是很必要的一件事。我說“像”是很有必要的,因為它幾乎發生在每一個人身上。每一個人都會發展出一種分離的自我感,一個小我的結構。所以,如果說這是錯的或是它不應該發生,那就完全沒有道理,因為它確實這樣發生了,並且它一直都是這樣發生在幾乎每一個人身上的。
但是,我們的自我感有一個陰影,那就是,當我們以一種分離的、不同於我們周圍生命的方式來看待我們自己時,就會衍生出一種隔絕感和恐懼感。因為,當我們以他者的方式來看待生命,當我們將彼此視為“他者”時,那些“他者”就會被當成潛在的威脅。當然,對於小我而言,生命本身就是最大的威脅。生命是一個巨大的發生。你可以去旅行,你可以去度假,你可以到地球的另一端,但你還是無法逃離生命。你可以到達月球,但你還是無法逃離生命、無法逃離存在。只要我們從本質上將存在視為真實的我們之外的某物,我們就在將存在視為一個潛在的威脅。把存在視為一個潛在的威脅會衍生恐懼,並最終繁衍出衝突和痛苦。當我們從本質上將自己視為分離的自我時,我們就會開始想,我得照顧好“我”、“我的”需求,並且“我的”需求是最最要緊的,因此,我們就得確保自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而無視他人的要求及需要。所以,你能夠擁有的第一個深刻洞見可能就是:一切痛苦都基於錯誤的自我觀念。一旦我們得出結論,發現我們是以一個分離的自我而存在時,我們就已經打開瞭解除痛苦的大門。
需要弄清楚的一點是,我並不建議任何人試著去除他們的自我感。每個人都需要一種自我感,現在想想如果你完全沒有自我感會怎樣:如果你餓了,你會不知道該把食物放入何處,你是要把它放進你的嘴裡,還是放進那邊的另外一張嘴裡?它會被放進哪張嘴裡?如果你沒有自我感,你確實會不知道該如何在這個世界裡生存。如果你渴了,你會不知道把水放進哪裡。這聽起來很奇怪,但是,當你進入非常非常深的靜心狀態時,所有的自我感都會被去除,你的自我會暫時地消失。這時候會出現的問題是,你會完全失去功能,你真的什麼也做不了。因此,有一種自我感,有一種“我在這裡!”的感覺是非常重要的,事實上,它也是從生理上被植入我們的系統的。
但是,這也會讓潛藏的錯誤觀念從此開始露頭,因為我們被賦予了一個名字,我們會憑直覺將它置於自我感之上。現在,我們的自我感有了一個名字,而後,它還有一個年齡,隨著人生的繼續,它還會被叫做“歷史”。年齡越大,我們就會擁有更厚重的自我感,我們的自我感會變得越來越緊實,越來越堅固,就某種程度而言,自我感越來越真實。而它越真實,我們就越會感覺到這個自我感需要以它自己的方式得到保護。我們越感覺到這種分離感,我們同時就越會感覺到自己需要去控制環境以及他人,以獲得我們想要的。
我常常被問到這個問題:“怎麼會有一個自我感存在,而沒有一個實體的自我呢?”我喜歡舉這個例子來探索自我感,它就像香水,在“你是誰”或“你是什麼”的存在本體之中散發出來。如前所述,它會幫助你在這個世界中定位,並且幫助你擁有各種功能。說它像香水的意思是指,當你去感覺那個自我感時,它更像是一種感覺而非一個實體。由此,它像是一種香味散佈在你整個本體周圍,這只是一種“它在”的感覺,一種它“存在”的感覺。
於是,心智開始將它加諸於這個基本的自我感之上。它加上的第一樣東西就是一個叫做“我”的念頭。哪怕只是第一念,你就可以感覺到自我感變得越來越緊實,越來越穩固,不再像香水那般流動了。毋寧說,它承接了某種品質,而這種品質也像是某些東西有了自己的位置,它不同於周圍世界的其他東西。心智會不停地繼續,一而再再而三地創造出越來越精緻的自我,它還將運用這個自我感來證明,必須得有一個實存的自我。
小我除了是意識的一種狀態之外,什麼也不是
所有偉大的靈性教導都指引我們向內看,去“認識自己”。除非我們能認識我們自己,否則,我們不可能找到超越痛苦的路。實際上,這是因為,我們不知道自己居然是如此熱衷於痛苦,熱衷於誤解我們真實的本性及實相本身。所以,這個認為我們是某種分離的東西、某種不同於我們周圍一切的東西的假設,就是我稱之為“小我意識”的基礎。因為,究其根本,我們在這裡談論的其實是一種意識狀態,一種將這個世界進行概念化打包的方式而已。當我們的心智開始想象我們是某種與周圍世界相分離的東西或是不同於周圍世界的東西時,它將改變我們認知事物的方式,也就是說,它會改變我們的意識狀態。我們所信以為真的想法會轉換或改變我們的意識狀態。
當你開始覺知你當下的念頭時,你會看到這種意識的轉變。舉例來說,你有下面的想法:想象在一個晴朗的日子裡,你完全放鬆地躺在海灘上,你可以聽到海水拍打著海岸的聲音,你可以感覺到身體下面溫暖的沙灘在支持著你,你能感覺到陽光照在你的臉上,你能夠聽到遠處海鷗的叫聲……假如你只是去想象這些,並且允許自己真的去感受它們,它們就會開始轉變你的意識。你會真的感覺到這個片刻的與眾不同,哪怕並沒有任何事情改變,哪怕你並沒有真的在海邊,哪怕這一切都是由你的心智通過想象而創造出來的,它仍然可以改變你感覺世界的方式,而你感覺的方式將會影響你對自己、他人以及周圍世界的認知方式。
那麼,再前進一步。當我們的心智演繹說我們的自我感意味著真的有自我存在,那麼,我們的意識就會發生改變,而不需要很長時間,我們意識的所到之處,皆是分離。當然,它不會這樣告訴你。大多數人不會一邊四處走動一邊告訴自己:“我感覺周圍的一切都與我分離。我是個別的、不同的。”因為意識的變化,這個小我意識與你看待和經驗生命的方式如此契合,以至於你根本不必提醒你自己了。你甚至不必有意識地去想這個問題,因為它深深地被植入了你感知到的方法之中。真相是,小我什麼也不是,它只是意識的一種狀態而已。
如果我們能夠完全地,從最深的層面去理解這一點,即,小我只是意識的一種狀態而已,那我們將不再會受到它的束縛。我們不會被它拖下來,我們不會感到孤立。然而,我們看到我們的小我、看到我們自己是非常分離的實體,而我們周圍的每一個人都在做著同樣的事情。我們周圍的每一個人都認為他們自己與別人有著本質的不同,也與那些普通的生命不同。因此,我們所進入的這個世界,我們所遇見的每個人都以這種小我的意識狀態反射回我們身上。為了找到解脫之道,我們要從頭腦所創造的夢幻中醒過來,從這個我們與周圍一切相分離的夢幻中醒過來,這也是唯一讓我們可以從痛苦中解脫的道路。
實際上,小我是虛構出來的,它只是我們腦子裡的一個故事而已。對某些人來說,這種想法是革命性的。有人甚至認為揭穿小我的想法是危險的、傻乎乎的或是荒謬的。我整個的自我感、我作為個人的存在感怎麼可能都只是虛構的呢?這個自我感怎麼可能只是我頭腦中創造出來的東西呢?
過去的消失
我想要跟你們分享一個小小的練習,它會補充說明我想說的內容。花一點時間,就五秒鐘吧,在這五秒鐘裡,讓你自己停止思考任何事情,無論那是關於你自己的,還是關於他人,或是關於這一天的。只要五秒鐘時間,就會讓你的心智變得安靜。在這五秒鐘到底發生了什麼?也許你會以為你所經驗的唯一的東西就是一顆安靜的心。但是,如果你真的開始去檢查一下,當你不再想著你自己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你也許會發現,再也沒有分離了,你不是“某個人”;在這些時刻,你會注意到你整個的過去消失了。對於有些人來說,這聽起來有點嚇人,你會看到當你不再想著自己的過去時,它確實不在那裡了。
然而,這不是顯而易見的嗎?無論一秒鐘以前發生過什麼,那些事都沒有在現在發生,也絕不會再次發生。無論是一分鐘前、一週前還是一個月前發生過什麼,它幾乎都在發生之時就結束了。但是,當然,我們也將它記錄在我們的心智裡。我們的心智類似於一臺錄音設備,它在其中記錄了過去所發生的,並且在現在進行回放。但是,心智所回放的只是我們過去在內心的表現而已,而非過去本身。當你停止思考時,所有的一切就是當下。你不得不想象出一個有關昨天的想法以使之存在,而當我們回憶起昨天時,當我們回想起過去的一刻時,我們以為那是真實存在的。更糟糕的是,我們相信自己能夠準確地回憶過去!但是,所有那些用以檢測記憶以及我們可以多麼準確地憶起過去事件的研究都表明,我們的心智基本上很快就被扭曲過去了。
有一個很著名的用以測試記憶力的研究,是對一群大學生講述一個短到只有三十秒的故事,研究者說:“我們將要給你們講一個故事,而我們想要你們做的事情就是,盡你們所能地準確記住它,然後,我們會在不同的時間間隔後讓你們複述給我們聽。”而後,這些學生去聽這個故事,並且知道他們唯一的任務就是儘可能準確地記住它,一分鐘之後,他們會被要求複述這個故事。五分鐘後,他們會再次被要求複述它;而後,半個小時、一個小時、十二個小時後,再後來是一天、兩天、一週後,最終,是兩週之後。
研究發現,只是一分鐘之後,一開始複述故事,學生們實際上就已經開始扭曲它了,他們的記憶力並不如他們所想的那樣好。即便是研究者們把故事講給非常聰明的大學生聽,這個任務簡單到只是讓他們記住這個故事,結果發現,當學生開始複述故事至第三輪或第四輪時,故事就開始變得如此不同,以至於幾乎看不出它的本來面目了,而這只是在第三四輪的複述中,即在聽到故事後的一兩個小時之內。到了一兩週後,故事甚至會被扭曲到你無法想象它是出自原來的故事。然而,所有學生都確信他們已相當準確地記住了這個故事。
這已經一次又一次地顯示出我們關於過去的記憶並不是實際的記憶,它更像是一些念頭與想象的再創造及重組。我們大多數人會驚訝於我們的重新組裝是多麼的不準確。大部分人堅持認為我們有關過去事件的記憶與實際的發生一致;我們不相信自己也許會有一個“選擇性”的記憶。我們以為,“哦,我絕對記得發生了什麼。它在我的腦海裡還是如此鮮活!”
這裡要揭示的真相是,一旦記憶消失,它就真的消失了。而當你不再想著你自己存在時,就真的沒有一個自我了。你所要做的就是去試一小會兒,就只是靜止五秒鐘。那時,你的姓名、性別,以及你所想象的自己將會發生些什麼呢?
如果我們想要發現一條超越痛苦的路,我們必將看到,這個自我感除了是一堆投射到當下及未來的記憶聚合物之外,它什麼也不是。我們必將留意到:我們以為自己是誰?其實我們只不過是一個念頭而已。我們所想象的自己,就只是一個想象。無論是我們的念頭還是我們的想象,都不可能說出自己是誰。
當你完全敞開,認識到你不是你所認為的那一個,你不是你頭腦裡的故事,這是相當令人震驚的。如果你真的開始為你自己去看到這一點,這將是一場革命。通過以這樣的方式來看你自己,看到你的心智是如何創造出一種自我感及自我形象的,你就開始進入到“你是誰”和“你是什麼”這兩個問題的核心了,你開始感覺到你與你的心智有了某些距離。當你注意到你對自己的判斷時,那是什麼樣?當你看到心智並且認出它時,那是什麼樣?當你注意到你關於自己的所有想法時,那是什麼樣?當你看著你的自我形象時,它又是什麼樣?當你感覺到有一種分離的自我感時,它是什麼樣的?只是帶著這些問題去生活,你的心智就會打開一個空間。你開始意識到你可能並不真的是你的心智,而有可能的是,你的心智只是發生在你內在的東西,那些念頭只是兀自發生,你無需進入下一步,暗示自己有一個擁有這些想法的“思想者”在那裡。然後,問題就變成:既然這些想法都是在內在發生的,它是什麼呢?是誰或者是什麼覺知到這些了呢?
受苦的三種方式:控制的幻象
在這本書的後面,我們將會繼續探討這些問題,但是現在,我們將要探索小我給我們製造痛苦的三種方式。通過最基本的觀察,我們發現是念頭給我們帶來了痛苦。第一種方式,也可能是三種方式中最根深蒂固的,即:我們想要控制的慾望。一旦我們想象自己與周圍的人是分離的,與我們周圍的一切生命是分離的,我們的內心就會很自然地產生一種感覺,認為生活是某種需要我們去控制的東西。為了讓自己有安全感,並且也因為存在著這種分離感,我們不只需要控制自己還想控制別人以及我們周圍的環境。然而,真相是,我們沒法擁有任何控制力,我們自己無可避免地被捆綁著。
實相是,我們沒有任何控制力;小我無法控制實相,它無法要求實相以小我自己的方式展現和顯露。那麼,為什麼小我沒有控制力呢?很簡單,因為小我就只是你心智裡的一個念頭而已。它是一個形象,是你的心智自我參照、自思自忖地創造出的自我感。如果你整個的小我都只是想象的產物,是將念頭與自己連在一起的一個機制,那麼,很顯然,一個念頭是不可能擁有任何控制力的。一個念頭就只是一個發生,它一發生就消失了。
承認這一點是相當具有挑戰性的,有時甚至是嚇人的,尤其是當我們相信自己就是自己的小我時。然而,生活總是持續不斷地一次又一次地讓我們看到,我們真的無法如自己所想的那樣去控制,我們沒有任何控制力。在你的心智裡面,你真的沒法控制念頭在你頭腦裡的進出。如果你都無法控制出現在你腦袋裡的念頭,你還能有多少控制力呢?如果你真能控制的話,你為什麼讓自己一直都只要好的感覺,如敞開、愛意和開心的感覺呢?儘管生活一再示現給我們看,小我是無力控制的,可我們還是相信它能夠控制,這是不是很奇怪呢?我們堅持認為它能夠控制,如果它無法控制的話,那太令人難以承受了!當小我意識到它無力控制時,這好像是最糟糕的事情,因為如果小我無力控制的話,那它就真的沒有希望了,它沒有出路,它沒法讓生活如它所願地進行。
如果我們真的是自己的小我,是我們心智中那個由念頭所創造出的自我的話,那真的會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好在我們不是,我們是觀看著這個心智的那一個,我們會留意到這個心智,並且覺知到所有的心智活動,包括這個想要控制的慾望。如果你真正開始去看這個控制的概念,就會將自己的心打開。如果我們想要終結我們持續不斷的痛苦,這的確是我們必須做的,那我們就必須打開我們的思路。最終,我們將直接超越念頭而敞開。但是,最開始的時候,我們必須要放開那些我們意欲考慮,以及我們意欲得到的結論。當我們處在小我中時,我們不僅會自然地想要控制別人,同時也想控制我們自己,我們總是試圖去控制生活。但是,我確信你已經注意到,你無力控制生活。太陽在它想升起的時候升起,在它想落下的時候落下,而不是在你或我想要它落下的時候落下;無論你想還是不想,天會下雨;無論你想還是不想,月亮會升起也會落下。同樣的事情適用於我們所處的每一個片刻,我們所遇見的每一個人。我們以為自己可以控制,但那只是一個幻象,是一個騙局。
這個騙局由我們的心智所創造,就某種程度而言,它也是最具說服力的一個騙局,因為只要我們以為我們在控制、我們能夠控制,那我們就會停留在小我意識的束縛中。表面看來,控制的幻象使我們感到安全,感到有能力為自己創造出舒適安全的生活,並以我們需要的方式來操縱我們的生活。然而,實際上,我們並不具有如此的控制力。同時,這個幻象還被設計得相當美妙而複雜,因為幾乎每一個人都有可能為之墮落。除了在真正的艱難時刻之外,幾乎每個人都以為,“我控制著我的人生”。
有些時候,你會無奈地認出你無力控制。當痛苦的情緒升起時,你無法逃離,你無法使之消失,突然間,你會覺得“我無力控制”!此時,失控感所帶來的痛苦就顯而易見了。而這常常會導致一個很深的恐慌:“哦,我無力控制!我無法改變這種情感!我得做什麼?我能如何改變這個?”即使我們看到自己沒有控制力,但我們還是習慣性地要緊抓著它,這是不是很諷刺呢?這是不是正應了那個關於瘋狂的定義:不停地試著做同樣的事情,卻期待著不同的結果?但是,我們確實會花費一生的工夫試著去操練這份我們並不真正擁有的控制感。
要求不同的事物
我們的心智創造痛苦的另一種方式就是,對生活或是對他人提要求。就某種程度而言,小我就是一個提要求的機器:“我要這個!”“我要那個!”“我不要這個!”“我不要那個!”“你應該像這樣子!”“你不應該對我做這個!”“我不應該有這種感覺!”所有的要求,究其實質,都是我們試圖操控實相的方式,是我們堅持認為生活應該與它的本來面目不同。但是,我們並不總可以很明顯地看到,我們以這種方式要求生活的程度有多嚴重。然而,如果我們看得更仔細一點,我們就可以看到這種傾向是多麼的普遍;任何時刻你都喜歡在潛意識裡對生活做出細緻入微的要求,要求它不同。
我們在生活中的每一件事情裡找尋快樂,殊不知,快樂實際上就在我們的心中,它是我們存在的天性。沒有什麼辦法可以讓我們立即變得快樂,我們所需要做的就只是停止去做那些讓我們不快樂的事情而已。而其中讓我們自己極其不快樂的事情就是,我們對自己及彼此提要求。在人與人的互動中,非常普遍的是我們要求某人改變以使我們快樂或是滿足。在這個過程中,我們完全不顧及別人的最大利益,或是某個集體的最大利益是什麼。這真是愛的表達嗎?這是我們最終想要的嗎?我們真的想要周圍的每個人都為我們改變並令我們開心嗎?我們真的是想成為那種暴君嗎?這真的說出了我們的真心,說出了我們內在所擁有的愛嗎?
當我們堅持只有周圍的人事物改變了才能令我們幸福時,我們實際上是在否認那些深藏於我們內在的東西,我們是在否認真實的自我,我們是在否認有關彼此的真相。我們在假想幸福仰賴於我們生活中的人事物。我們相信,如果生命中的每個人都能夠“就這樣”,那麼我們就會滿足。
因此,這種要求的慾望——正如控制的慾望一樣,實際上是從小我意識中升起的一種狀態,在這個狀態中我們假想自己及每個人都是不同和分離的。但是,要再強調一次的是,“我們是分離的”這個想法並不真實,它是偽裝的,它是我們的心智所編造出來的。它是我們所擁有的一場夢。難就難在,我們周圍的每個人都有著同樣的夢,從本質上來說,它是人類的集體夢幻。所以,不單只是你或我在做夢,幾乎全人類都做著同樣的被分離的夢,覺得自己與周圍的世界完全不同。這也意味著我們真的必須進入很深的內在去看我們自己,因為我們不單要超越自己頭腦的幻象、超越我們的誤區去看,我們還要超越人類整體的幻象去看。
與如是抗辯
另一件讓我們感覺被分離的事情就是,我們與當下和過去的如是爭辯,這是第三個讓我們受苦的最普遍的原因。事實是,如果你想確保自己一定要受苦,那麼,就去與如是爭辯吧。人們常常問我:“你說‘如是’的意思是什麼?”“如是”是指在你還沒有思考的那個片刻,那就是“如是”。與這個片刻去爭辯,你就會受苦。
我意識到,這麼講也許太過於簡單了,它聽起來甚至是在侮辱人。畢竟,大部分人都認為那些過去發生的事情是不應該發生的,這樣想會讓他們覺得公平。我們都有過艱難時刻,我們都有過受傷的時刻,甚至還有人被虐待過,我們都曾遭受過欺侮或重創。當我們看著那些時刻,我們的腦子裡會想:“那一刻不應該是那個樣子!”“誰誰誰不應該那樣做!”這是很自然的,那個念頭、那個結論,看起來是多麼的公平。因為,我們周圍的每一個人都會同意這個看法,所以我們甚至不會去質疑這一點。事實上,接受那些已經發生的,顯得既瘋狂又令人不快。但是,那些已經發生的,無論好壞,都只是一個如是的實相。所以,當我們與已經發生的如是實相去爭辯,說“它不應該發生”,我們就會受苦,就是這麼簡單。
我絕沒有要你否認過去所發生的實相,我也不是說你必須假裝喜歡那些曾經發生的事,假裝它們沒有使你受傷,沒有使你困惑,沒有帶給你巨大的痛苦。我所說的是,當你與之爭辯時,當你說過去已經發生的卻不應該發生時,你就會受苦。無論發生過什麼,它都已經發生了。無論它是好是壞都已經發生了。無論當下正在發生什麼,都是正在發生的。我們不必稱之為“好”或“壞”。它可能是痛苦的,也可能不痛苦;我們可能喜歡,也可能不喜歡。在這個片刻發生的,就是正在發生的,當你與之爭辯時,當你說那些正在發生的不應該發生時,你就會受苦。
讓我們忍著不去與當下或是過去爭辯,有時候會感覺很危險,我們甚至會害怕:“如果我們不與當下正在發生的爭辯,也許它就永遠不會改變了。”因為,當我們的心靈與頭腦都打開時,我們就肯定會看到這個世界中的巨大苦難、痛苦以及衝突。當我們面對這樣的真相時,如果我們不說“這不應該發生”,就簡直像是對人的一種侮辱。
但是,一旦我們說某事不應該發生時,我們就已經將自己鎖進了一個極其狹窄的心智裝置中,它在那裡幾乎沒有什麼選擇。當我們真的可以如是地去看,無論好壞,那麼,我們就會擁有所有的選擇,我們就可以以一種睿智而充滿愛意的方式去迴應生活。它並不意味著我們只是對自己說,“就是如此”,而後什麼也不做。當我們可以看到實相,並且如是地與實相在一起時,它為我們提供了許多創造性的迴應方式、許多新的去看待實相併且投身於實相中的方式,這些方式不是基於分離、否認或試圖控制的,相反,它們源自人心,源自愛、慈悲以及智慧。
這同樣也適用於過去。當我們不再相信我們過去的某些事情不該發生時,我們最終開始放下,而不是假裝那些痛苦的時刻沒有發生,那麼,我們就是在敞開,在與過去建立一個創造性的關係,我們有能力去擁抱過去所發生的每一件事,哪怕是非常痛苦的那些事情。因為,畢竟每一件事情都在幫助我們到達這個片刻,到達當下、現在。而只有在這個片刻、當下,我們才有能力醒過來,給痛苦一個終結,就是這個時刻讓發生在過去的一切變得如此值得。就是在這個時刻,我們可以終結痛苦,就是在這個時刻,我們可以從過去、現在和未來的所有故事中醒過來。
為了醒過來,我們必須要了解這三種傾向——試圖控制、要求以及抗拒如是實相——是如何在我們的生活中助長苦難的。就某種程度而言,我們必須去找到那個能力,讓我們真的願意去看到真相,在這個時刻,我們不再試圖去控制或是要求,因為,是真相將我們帶離苦難。是真相允許我們從深陷的小我意識狀態轉而進入到一個全新的不同的意識狀態,這個狀態更加自由,更加有內涵,並且有著無限的創造性。在小我中,我們的選擇非常有限,而它們以前都已經被試過了,並且所有小我的解決方案都以失敗而告終。如果你想知道它們是不是都失敗了,只要打開電視機,讀一讀報紙就會明白。仍然有戰爭,仍然有殘酷,到處都有人不開放、沒有愛、不彼此支持。很清楚的一點是,這個世界需要有不同的東西了。正如我們所見到的,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著同樣的事情卻期待著不同的結果,確實是一種瘋狂。而從很多方面來看,這正是我們在這個世界生活的方式。
世代苦難的黏稠本性
現在,我想介紹另一種不同的苦難,一種很難解除的苦難。在多年的教學過程中,我已經注意到有一種特殊形態的苦難,它非常黏稠、廣泛,而且通常會讓你很難找到出路,我稱之為“世代苦難”。世代苦難的概念基於我們每個人都屬於某個家族系統的事實,而這個家族系統可以一直追溯到比我們的想象還要久遠的時候,甚至一直追溯到原始人類——我們的祖先那裡。我們實際上是許許多多世代造就的產物。我們每一個家族系統都充滿著巨大的美麗與良善。同時,我們也知道,在這些系統裡也攜帶著我們稱之為“世代痛苦”或“世代苦難”的東西,這實際上是我們在無意識中世代相傳的能量。
如果你仔細看看某個特定家族系統的話,你會看到在這個家族的傳承裡,有一種將痛苦傳遞下去的傾向。舉例來說,那些喜歡因憤怒或抑鬱而受苦的父母往往傾向於生出同樣因此而受苦的孩子,而這些孩子又會再生出同樣的孩子,如此繼續。世代苦難非常陰險,隨著時間流逝,它會越來越深地嵌入到一個家族中,並且形成大部分人所經驗到的痛苦。
有趣的是,你需要注意到世代苦難並不是個人化的。換言之,它更像是一家人之間相互傳染的病毒一樣,一個家庭感染了這種痛苦的方式之後就會將它傳遞下去,傳給未來的世代,就像是流感或感冒那樣。當你生下來時,你甚至什麼也不知道就被傳遞了這份世代苦難。作為迴應,你會抱怨,認為它很可怕,或者是一直抗拒它。但是,你如果這樣做的話,就會發現你對這個苦難的否認或抱怨只會使之更深地沉入你存在的本體之中。
當你開始認出這種世代的苦難是如何操縱著你的人生,當你看到你特定的受苦方式類似於你家中其他成員的受苦方式,它會幫助你打開你的心靈與頭腦。在這個更寬廣的視角,你實際上可以開始放下責難,並看到那些將這個苦難通過世代的鏈條傳遞給你的人們,他們自己正在經受著這個苦難並且尚未意識到發生的一切。這個苦難只是來到他們面前,以他們所做的事情顯化出來,而後,他們又毫不知情地將它傳遞給下一代。
我們一生中那些最深的痛苦與創傷就來自於這個世代苦難。當人們認同於一個困苦的情緒,如憤怒、煩躁、暴怒,或是怨恨時,我常常會問他們:“這種情緒提醒你想起你父母親中的哪一位,你的母親還是父親?”通常,當他們觸碰到自己最深的情緒傷痛時,他們會立即指出它是來自於父母親的哪一方。當你可以清楚地看到這一點時,你會看到你的父親或母親,或是你的叔叔舅舅或姑姑姨姨們實際上與你有著同樣的傷痛,是他們將它表現出來並傳遞給你,而他們的父母也是通過同樣的方式傳遞給他們的。
最終,這個能量傳給你了,你就成為這個世代苦難的前線戰士。你很容易變得充滿怨恨或是指責別人將這個痛苦傳給了自己,但是,當你真的看到它的本質時,你會看到它並不是個人恩怨,哪怕它給你的感覺是非常個人的,它所呈現出來的方式也是非常個人化的,但是,這個痛苦本身,這個苦難本身真的不是你。它是被無意識地從一個人傳給下一個人的,從這一代傳給下一代。當然,它被傳遞時總會讓人極其痛苦,有時候甚至是以極其暴力的形式,因為當它顯化在你以及你家人身上時,它看起來就是針對你這個目標而來的。但是,如果你可以避免完全迷失在憤怒或怨恨中——儘管從一個相對的角度來說,迷失是可以被理解的——如果你可以收起你的評判一會兒,就會看到,你所感覺到的痛苦中的很大一部分是來自你家庭其他成員的痛苦,而它不一定非得是你的痛苦。
當你可以感覺到並且認出你內在這個深深的痛苦時,你會看到指責家裡的其他人並不是解決方案;當你感到自己正急著要指責時,要記住你的家族也活在同樣的痛苦中。極有可能的是,他們從來都沒有想象過它是來自於家族的。他們可能會將它看做是個人恩怨,因此他們的唯一選擇就是將它表現出來。當你開始看到這個代代相傳的長長的痛苦之鏈,你意識到,此時此地,你可以覺知到它是如何起作用的時候,你就有機會讓它終結。
解除痛苦的過程不是容易的、好玩的或是很令人享受的,但是,它確實意味著強烈地改變你對痛苦的看法。當我們開始變得有意識或是更能覺知到痛苦時,往往,這個痛苦也會在一段時間裡被誇大。它就像是我們開始從某種情緒的麻木中出來,當我們開始直接連接到痛苦時,我們也許會發現自己正在怨恨或是抱怨他人。但是,我們越是向外看,越是怨恨、指責他人或特定的生活情景,我們就越會變得無意識,而更多的痛苦和苦難就越會更深地進入我們的身心繫統。當這個痛苦在我們裡面被埋藏得越深,它就越會被傳遞給我們所愛的人——我們的孩子、朋友、家人,等等。儘管很痛苦,我們還是有一個寶貴的機會可以看到,通過我們自己的覺知以及直接面對痛苦的方式,我們最終可以讓痛苦終結。
即便是痛苦和苦難可以世代相傳,就我們看來,它也只能在我們的心智結構裡面——通過相信我們自己是分離的,通過指責與責難的想法——得以維繫。要想終結痛苦,就要真正看到我們心智中所有的運作方式,即,它們是如何用習慣性的思維模式來維繫痛苦的。當我們開始理解痛苦的肇因,即:一切痛苦都是基於我們以不同的方式假想自己是分離和不同的,此時,我們就開始了覺醒和轉變的過程,從不快樂走向快樂。我們也開始認識到,即便我們已經擁有了從我們的家族系統中傳遞下來的苦難,即便我們一輩子都活在這些將我們引向痛苦的心智構造中,我們實際上還是相當幸運的,我們有能力給這種痛苦一個終結,只要我們覺知到它就行了。
直面苦難通常是非常痛苦的,尤其是當我們剛開始去面對的時候。這就像是你的肢體因為血流不暢而變得麻木一樣,當血液開始流動時,肢體會疼一陣子。當血液流經血管,生命重新回到這個肢體中時,你會有一種針扎般的感覺,這也是醒過來的一部分,是從頭腦的夢幻中走出來的一個部分。但是,我們這樣做也是有重大意義的,我們允許自己走過這個解除麻木的過程,從我們頭腦的假想中走出來,這很關鍵,不單為我們自己,同樣,我們也能夠停止因我們的無意識行為而帶給他人的痛苦。那時,我們就會成為解決人類苦難的方法中的一部分。只要我們還在我們的小我中昏睡,我們就真的對己對人都無益。當我們從小我的意識狀態中醒過來時,我們所受的苦就會越來越少,而當我們更少地受苦時,我們也會減少給周圍的世界帶來痛苦的機會。這是我們所能夠給予世界的一份禮物,也是這個世界很樂於接受的一份禮物。正如我們都希望趨樂避苦一樣,所有眾生都是如此。我們每個人都有機會在自己的生命中停止受苦,並且幫助所有人停止受苦。
第三章 從小我的催眠中醒來
99%的人活在小我意識狀態的催眠之中,呼吸於其中,但是,也正是這個催眠,讓我們極力渴望要從中逃脫。
如果我們真的要說清有關受苦的所有問題,以及我們對自由、愛和連結的欲求和渴望,那麼,我們就需要學會看清我們的心智。正如我們所見,當我們開始去看心智的本性時——就在思考過程本身——我們就可以看到思考是如何創造出分離感與隔絕感的。通過仔細探尋,我們會發現,認同的過程——即我們的痛苦之根——始於念頭本身。念頭是象徵性的,一個念頭並不是一樣東西,它並不實際存在,它是個抽象物。一個念頭至多隻是對我們的感覺所吸納的東西的一種描述而已。況且,從很小的年紀開始,我們就被教育說,我們是我們所以為的自己。但是,就這一點還有另一個層面,也就是說我們喜歡相信我們是別人所認為的樣子。我們從我們的父母、朋友、社會、老師、兄弟姐妹,以及每一個給我們意見回饋的人那裡獲得了對於自己的看法。
其中的困難及問題就在於,我們常常發現自己的形象是相互衝突的,因為別人和我們對彼此的看法及想法往往不同。在某一刻,我們可能對自己有一個這樣的看法:我是一個有價值、有愛心並且很快樂的人,但是幾分鐘或一個小時之後,我們的自我形象就會急劇地改變。突然間,我們可能會決定說,我們是一個可怕的人,因為有人對我們很挑剔,說了一些不太友善的話,或是告訴我們說他們不再愛我們了。我們對自己的看法會讓我們感覺到很沒有安全感,因為它變化得如此之快,且常常掌握在別人手中。我們因此而受苦,因為別人的意見可以很容易地觸發我們的憤怒、悲傷,甚至抑鬱。我們的自我感總是曇花一現,它並不如我們所想象的那樣結實,圍繞它而產生的困惑也是人類苦難最大的起因。要說明人類苦難的兩難困境,需要我們更加仔細地去看清楚我們的頭腦是如何創造出這種不斷變化的自我感的。
對於許多人來說,我們也許並不是自己所認為的那個人——這個想法,具有很大的革命性。這個發現會讓我們自然而然地在心中升起一個更大的問題:我們是我們的頭腦嗎?我們頭腦裡的想法有沒有可能認識我們、形容我們或者界定我們呢?當我們開始清楚地去看我們的經驗時,我們會看到至少有兩種現象在進行:其一是我們頭腦的運動,包括所有的描述、自我形象、想法、信念以及時時刻刻升起的看法;另一個現象是我們頭腦中的覺知。我們很少考慮頭腦的覺知,那是頭腦升起和退去的空間。
頭腦有一個非常強大的能力就是將覺知放入催眠之中,很快,我們就會發現自己迷失在那場催眠之中了。確切地說,這個催眠就是我們稱之為“小我意識”的東西,它是我們信念的產物,這個關於我們是誰的信念形成了小我的結構。小我什麼也不是,它只是我們關於自己的信念、想法以及形象,它實際上完全是假想的東西。
請注意一下,當你去睡覺,而你的頭腦不再想著你是誰時,你的自我感會怎樣?當你躺在床上昏昏欲睡的時候,你的信念、想法、意見,以及你頭腦中的這個世界會發生些什麼?當你的頭腦在休息時,它所假想的種種投射都不存在了。當你去睡覺的時候,你頭腦中的所有假想都停止了,至少在你開始做夢前是如此。在深度睡眠的狀態中,你所體驗到的是巨大的平和。我們稱它為“睡覺”,我們稱它為“休息”,而這對於我們的生存來說是絕對至關重要的。如果我們沒有足夠的睡眠,我們最終會變得有點兒瘋狂;如果我們睡不夠的話,如果我們不允許我們的頭腦進入一個深度的平和休息的狀態,讓它什麼也不想的話,我們甚至會死去。
這是很諷刺的,因為我們以為自己以某種方式控制了頭腦,然後平和、安寧及自由就會來。我們簡單地認為,只要有了正確的思想、正確的理念、正確的信念,我們就可以找到平和的鑰匙,並從此開始與它們友好地相處。但是,我們的歷史,我們成百上千甚至幾萬年的歷史所展現給我們的是,我們沒能拯救我們自己。我們的想法無法將我們從憤怒、苦澀及暴力中拯救出來,它們也沒能將我們從戰爭、饑荒與破壞中拯救出來。假如說我們的歷史——思想的歷史、理念的歷史——給我們昭示過什麼的話,那就是:思想解救不了人類,思想解救不了世界,必須有些別的什麼來替代那些哪怕是我們所想象出來的最偉大的理念。相反,我們必須從自己的頭腦開始下手。如果我們不從自己的頭腦開始的話,那麼,我們的頭腦就會跳出來不停地將它自己投射到我們對生活的看法之中,而我們又將迷失在另一場夢幻和另一場催眠之中了。
小我的催眠
一旦我們被這種催眠的狀態所俘獲,我們就被關進了機械而充滿約束的頭腦運動中。每個人都知道被抓進這種小我催眠狀態時是什麼樣子:我們體驗到的將是巨大的挫敗和不滿。我們感覺挫敗的部分原因是小我對於這份潛在的不滿真的無能為力,因為小我本身就只是念頭的機械運動而已,它無法表達任何真實的創意。我們的小我基本上是過去的記憶在當下時刻對自己的表達。我的意思是指,小我只是我們的制約模式在此時此刻的展現,它反映在我們的思考、行動及反應中。在小我的意識狀態中,我們真的不如我們想象的那樣能擁有多少選擇或意志力。
在更深的直覺層面,我們都知道這一點。因為如果我們擁有自己所認為的選擇,我們將能很輕易地選擇開心與平和,一個人只要沒發瘋,他就不會做出其他選擇。況且,即便是我們相信自己真的擁有這份選擇的力量,生活還是不停地讓我們看到,我們甚至無法操控自己的頭腦會去哪裡,我們無法在日常生活中堅持自己想要的方式,更不要說控制我們自己的行為或是我們周圍人的行為。我們有多少次在新年開始的時候能痛下決心改變,而改變又有多少次真的發生了呢?常見的是,哪怕我們說了自己想要去做的事情,我們卻總是始亂終棄。原因不是因為我們缺少意志力,而是因為,從小我的意識層次來看,我們並不如自己所想象的那樣擁有多少選擇的權力,而這也是小我在意識的催眠狀態中最令人挫敗的事情。
99%的人活在這個小我意識的催眠狀態之中,呼吸於其中,但是,也正是這個催眠,讓我們極力渴望著從中逃脫。哪怕我們並不知道自己到底渴望從什麼當中解脫,但是,我們都有一個不受約束和限制的慾望深深地烙在我們的心裡。我們都有著這份與生俱來的慾望,想要自由、創造、充滿愛、開放和慈悲。但是,當我們陷入小我的意識狀態時,在這個小我的催眠中,我們的選擇是非常有限的。
變形的思想
小我的意識狀態不只是一種頭腦的狀態,小我同樣會緊緊抓住情緒與感覺,也抓住某種能量特質,並隨之一起進入小我的催眠之中。我們所思考的內容會產生出許多的情緒與感覺讓我們去體驗。就某種程度而言,我們的肉體及情緒體就是我們思想的複印機。換言之,我們的身體將思想轉換成情緒與感覺,它幾乎像是把水變成酒一樣。身體能成為思想的複印機,這簡直是一個鍊金術般的奇蹟。一方面,存在著思考的內容;但是,在我們的身體裡,由我們的脖子往下,思想的升起會表現為感覺、情緒和感受。這並不是說我們所有的情緒或所有的感覺都是從思想中獲得,但是,可能至少有99%是從那裡發源的。
我們不只是被教育去認同於我們的思想內容,我們也被教育去認同於某種情緒環境。每一個人都有一種內在的環境,這使得他們感覺自己像是自己。它不一定是某種特定的正向的感覺,有些人會認同於一個非常黏稠的、沉重的苦難狀態,但是,當他們進入那個沉重的苦難狀態時,才感覺那最像是自己。每個人都有著他們各自獨特的情緒環境——就像是某種情緒的磁極一樣。我們不僅被教育要去認同我們的思想內容,我們也被教育去認同我們是如何感覺的,我們還被教育要因共同的情緒狀態而認出彼此。我們每天說著共同的語言:“我很生氣”、“我很悲傷”或者說,“他是個很憤怒的人”,或者,“她好像總是很傷心”。通過相信我們自己或他人就是這樣的,我們實際上就進入了自己所擁有的每一個感覺和每一種情緒的催眠之中。
苦難的漩渦
被催眠的特質,就是小我意識狀態的標誌。幾千年來,不同傳統中偉大的靈性導師都認識到這一點,他們也針對這個制約給出了非常深刻的教導。他們都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指出,小我意識狀態是一場夢,它不是一個真正存在的東西,它只是在想象中存在的東西。佛陀叫它“輪迴”,他將它比喻為頭腦的輪轉,而只要我們開始認同於那個轉輪中的任何思想——任何形象、任何理念——這個認同就會將我們拖入到苦難、迷惑和緊縮的循環模式中。
我想要使用佛陀用過的另一個詞“苦難之輪”。對我而言,它就像是一個漩渦、一個能量模式,一旦我們靠近它,一旦我們買它的賬,我們就會被它抓住。這個漩渦有著它自己的重力,而它總是潛藏著不易被我們發現。這股力量並不總是顯化出來——我們並不總是陷入傷心、痛苦或憤怒之中——但是這股潛藏著的讓漩渦升起並抓住我們的力量非常強大。這個將我們吸入的漩渦,其最普遍的方式就是通過情緒的反應,像憤怒、貪婪、驕傲、憎恨、防衛以及控制的慾望(這些特質是我們情感生活的不同面向),將我們直接拖入到這個苦難的漩渦之中。
這個漩渦是如何起作用的呢?有關它的最清晰的表達存在於我們的關係領域中。我們存在於一個持續不斷的關係世界中,你所見之處、所到之處,都是關係。你所擁有的感覺實際上都包含在關係中:你的身體與周圍的環境、你的頭腦和你的意識、外在的世界與內在的世界;你每個片刻的心跳與你肺部的呼吸吐納……這是一個關係的世界。當然,我們也和周圍的人有關係,而這也是我們很容易就被拖入到悲傷與苦難的漩渦之中的原因,而一旦我們開始相信那些導致我們感覺到憤怒、貪婪、挫敗或是失控的思想,我們就被拖入到悲傷與苦難的催眠漩渦之中。當我們處在關係中,而關係中的人也被拖入這個漩渦時,衝突與誤解的循環真的就被強化了,同時,那個防禦、控制以及指責他人的需求也被強化了,而這個循環真的是很難被衝破的。關鍵是要仔細觀察你的經驗,認出是什麼想法將你拖入苦痛之中,是什麼信念喜歡把你帶入衝突。
關於這個苦難的漩渦,需要我們理解幾件重要的事情。我再一次用“漩渦”這個詞,是因為我們頭腦的催眠非常像是一個能量的渦流,它就像是一個真空吸塵器一樣,可以將你的意識非常迅速地吸進去。每時每刻,這個漩渦都潛伏在那裡,隨時可能升起來將你拖進去。那些情緒反應的負荷,如憤怒、驕傲和恐懼,同時還有小我想要控制的慾望、想要操縱權力以及要求的慾望,都會餵養那個漩渦。這些都是潛藏在我們那個小我結構裡的能量,一旦我們開始相信它們,或者為它這個誘人的特質買單,那麼,我們馬上就會發現自己被吸進這個漩渦之中了。
小我的意識狀態幾乎完全妥協於這個漩渦,你可以看到你周圍處處都是它的顯化。如果你去聽聽人們是如何互動的,就會發現在開始的一瞬間他們就已經被吸入這個漩渦之中了,你會聽到他們開始指責、責怪,或是試圖控制彼此。或者在一些更細微的地方表現出來,比如,人們可能會試圖以他們各自的觀點去說服彼此。一旦被帶到這個漩渦中,一個人可能就會進入到退縮、害怕或是索求的狀態。從小我的狀態來看,那些將我們拖入到漩渦中的很多東西,正是我們的頭腦認為很有價值的情緒特質,看到這一點,是很重要的。小我幾乎都會認為,控制別人、控制環境,當然還包括控制我們自己的生活是非常重要的。顯而易見的是,一個人總是想著對他們自己的經驗有所控制。但是,諷刺的是,你越是試圖控制生活及他人,你就越會感覺到失控。這種失控的感覺本身正是痛苦漩渦的那個旋轉的能量。你被它抓住了,一旦你被它抓進去,你就會試圖抓住更多的控制,以便從中脫身,而事實上,你卻只會讓自己越陷越深。
記住,你可以因為自己,因為你自己的思想而陷入到這個漩渦中,也可以因為關係中的糾纏而深陷其中。我們學到的很多東西,我們被示範如何在關係中相處的,正是將我們拖入這個漩渦中去的頭腦及情緒的特質。我們一輩子聽到的都是人們試圖說服對方,並使對方認為他們自己是對的;我們看到人們運用憤怒、權術和控制去操控他人;我們有時候也看到,這種操控表面上看起來似乎是有用的。當然,無論我們通過權術、操控和控制得到什麼,最終都會使我們的內在受苦並且讓自己感覺無力,與此同時,還會讓我們渴求越來越多的控制。
你自己的頭腦就是出發地
有一些方法可以讓你避免被吸入痛苦和悲傷的漩渦中去,在任何一個時刻,無論你是獨自一人還是在一個關係中,你都有機會從那個漩渦中逃開。你自己的頭腦總是最佳的出發點。我們如果沒有先處理好自己的頭腦,並且理解頭腦如何將我們拖入那個漩渦,我們就很容易會被抓住或是被吸入到苦痛之中。哪怕事情正如我們所願地進行著,最終,一切都會改變和轉換,小我終究會帶著某個原因捲土重來而讓我們受苦。到了某個點,無論事情看起來多麼順利,它還是會因為某個原因而冒出來,使我們緊張。
為什麼小我總是把我們帶入痛苦呢?真是夠奇怪的。而其中最令人好奇的一個原因就是,我們的小我實際上總得抗拒如是實相,否則的話,我們的分離感就會開始消融,我們就會從頭腦轉入到心裡,從一個我們以為自己什麼都知道的地方而進入心中非常柔軟的一個地方。從小我的觀點來看,保留某種程度的衝突是非常要緊的,這也是為什麼當我們看周圍的世界時,我們總是看到人類有那麼多的衝突。這並不是因為衝突是不可避免的,而是因為,只要我們還卡在小我的意識狀態裡,我們就會極其喜歡被拖入受苦的漩渦之中,因為小我需要這個漩渦以保持它的分離感並繼續存活下去。當你去觀察自己的頭腦時,你會留意到它總是試著讓自己分離,它是一個為自己吸引分別及衝突的專家,它總是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來反對某事或某人。我們越深地進入這種催眠,我們就越是不太可能相信我們也許是在催眠之中。小我在這個方面是很聰明的。這也是人類幾千年來所處的兩難境地:我們集體地被小我的催眠狀態所俘獲,因而也喜歡被苦痛與悲傷的漩渦所吸入。
縱觀歷史,只有極少數人有機會從小我的催眠中醒過來,從受苦的漩渦中衝出來的。在過去,只有極少數人以一種更深刻的方式去看待自己以及他們的頭腦。他們是過去那些偉大的人,他們感覺到一個深深的召喚,要超越小我的意識狀態。他們感覺到大多數人從自己所生存的這個意識狀態中承繼了苦難。由於某種原因,他們被迫帶著足夠的驅動力來超越它,並且成功了。今天,同樣的邀請,同樣的渴望以及同樣的需求在召喚著我們所有人。它不再只是為神秘主義者所保留的,也不再只屬於極少數人,因為我們這個集體的存活取決於我們覺醒的意識,我們要從這個分離和隔絕的夢幻中醒過來。
覺醒的平凡本性
在旅行的時候,我遇到一些像你我這樣的人——非常平凡的人——他們被召喚著去探索他們自己的心靈和頭腦,期望從我們所體驗到的困惑與苦痛中找到一個答案。儘管他們並不像過去那樣被稱為神秘主義者,他們也不是和尚或尼姑,也不是行僧或是棄俗者,但無論如何,他們還是感覺到,也表達著這份非常真實的靈性轉化的渴望。他們過著正常且普通的生活——去上班並養育孩子——而我所發現的是,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從這個小我的催眠狀態中醒過來。我們緊抓著我們的信念、意見和觀念而使得我們處在這種痛苦的狀態,然而越來越多的人想要從中醒過來。
對每一個人來說,哪怕想一想這種可能性——我們可以放下自己的觀念、信念和意見——都會帶來很多的抵抗和恐懼。這實際上相當具有威脅性:沒有了我的信念,我會是誰呢?如果我不緊抓著我自己的意見,那我會是誰呢?如果我不去別人或是外在的環境裡尋求我所渴望的幸福與自由,那我會是誰呢?如果我深入到意識的核心,我會是誰呢?如果我深入內心,不再是某種理念,不再是我所假想的東西,而是允許內在最深層面的東西發生,那我會是誰呢?
靈性的覺醒,除了是從小我意識狀態中醒過來以外什麼也不是,但是縱觀古今,人們都認為它只為極少數人而準備,要從痛苦中解脫是極其困難的。這些有關困難或解脫者很稀有的想法,說到底也是我們頭腦裡的想法,這也許正是為什麼少有人走上意識蛻變之路的最大的理由吧。如果我們看得再仔細一點,這些靈性覺醒是多麼稀有,只有非常少的人能夠真的覺醒的想法,其實只是我們頭腦中的信念而已。蛻變和覺醒是人人皆可的。如果我們執著於這個想法,認為覺醒是不可能的,那麼,我們實際上就是關閉了這種可能性。
一旦我們開始轉變自己現有的觀念,我們就從自己固有的方式裡走出來了,就會開啟一道通向真實自我的大門。我們都有這樣一份對幸福與自由的渴望。在我們的心中,沒有人想要受苦。當我們將內心敞開,我們會很清楚地看到,沒有人想要給別人製造痛苦。
小我對痛苦和掙扎的上癮
不要搞錯了:小我對痛苦上癮,也對掙紮上癮。實際上,從某個角度來講,小我喜歡通過痛苦和掙扎與你進行連結。當你與某人——個朋友或是陌生人——有一個對話,而他們告訴你,他們人生中發生過的最精彩、最美妙的事情,你有可能會有興趣,也可能會去聽,你甚至還會和他們一起歡慶。但是,如果同樣的人告訴你在他們身上發生過的糟糕的或恐怖的事情,你也許會像大多數人一樣,想要聽得更真切一點,你會像是被拖入此人內心世界了一樣。這很說明問題,小我喜歡與痛苦連結,而不是與幸福連結。
我並不是說,在小我的意識狀態裡就完全沒有快樂和幸福;當然有,即便是在小我裡面,我們還是可以,也的確會在某些時刻體驗到幸福、喜悅,以及相對的平和。所以說,被小我的想象抓住也不全都是糟糕的。如果它全都是糟糕的,那就沒有人會長時間地被抓住。被小我所引導而產生的體驗既是好的也是壞的,這也是其中的挑戰。有時你非常接受生活,而有時你又非常抗拒生活。這種接受與抗拒、推開與拽入、“我愛”與“我恨”之間的來來回回,使得我們的意識被小我抓獲,而正是這一點使得我們如此熱衷於被苦難的漩渦所吸入。
我們的內在都有覺醒的種子。這個覺醒不是要求你完全地從頭腦或是小我中掙脫出來,這個需要去除它的想法本身就屬於頭腦,屬於小我,因為頭腦和小我讓生活分裂。我現在所說的完全不是分裂。你只是被邀請從一個催眠狀態中醒過來。你越是不再想要將你的頭腦推開,就越容易從其中醒來。你的頭腦所遇到的苦難、挫敗和衝突,正是那些將你的頭腦限制在狹隘的觀點中的東西。這與你為什麼處在衝突中沒有關係,與你否認什麼也沒有關係,它與你內在掙扎著要改變的也沒有關係。唯一的事實就是,你的掙扎肯定無法讓你的意識從這種有限的狀態中醒過來。
放下你與如是實相的爭辯
有時候,當事情變得足夠糟糕,當這份苦難足夠深重時,整個小我之輪就會停止轉動。當你認同於你頭腦中受束縛的想法,隨之而來的就是那些長期的痛苦反應,這會變得太過痛苦。然後,這個漩渦就停止了,當你正處在一個巨大無比的悲慟之中,正處在一個劇烈無比的煩惱與苦痛之中,有些不一樣的東西就很容易被你悄然地感知。在那個時刻,你會感覺到一份和平與自由,它會告訴你沒有什麼真的需要去改變。你不需要去與你自己抗爭,而正好相反,你所需要的,就只是一個去質疑你頭腦中的結論的意願,一個放鬆的意願。不是試著去改變當下,而是讓當下如它本來的樣子,哪怕你的頭腦會告訴你許多理由讓你去抗拒,但是,無論如何你要試著不去抗拒。
當你放下你與如是實相的爭辯時會發生什麼呢?無論你感覺如何,無論你感覺良好還是焦慮,感覺開心還是難過,衝突還是自由,就只是隨順它。像做實驗一樣地去看看當你停止與自己起衝突的時候會發生什麼。當你放下衝突,哪怕只是一小會兒,只是一個自然的停止。當你不再與自己起衝突時,當你不再想著要反對任何事情時,你就完全進入了當下,進入到了這個片刻。你將會體驗到的就是平和與定靜——種很深的內在寧靜。在那個時候,你體驗到的是意識的另一個維度,一個超越小我及其活動的維度。
很多人以為,意識的這個維度——平和、定靜和美好——是你必須通過努力才能獲得的,即,它是很遙遠的,是你必須以某種方式去贏取的。但是,所有這些結論都只是你頭腦中的想法而已,所以,你可以選擇不再抓住更多的想法。你可以去敞開自己,並接受這種狀態,在這個狀態裡,你沒有結論,你的頭腦開闊,你的意識自在放鬆;在那裡,你開始可以觸及一種全新的意識維度,而這種意識就是平和。這是一份邀請,邀請你只是作為這個意識而存在,並且在這個意識中行動。一旦你品嚐過這份定靜、這份平和,那麼,小我就會站出來強烈地反對它。而後,苦難的漩渦就會更容易被看到。有些時候你可能會進入無意識,你也許不可能總是看到小我試著用不同的想法來劫持你,但是,即便如此,只要你有一刻停下來,看到這個模式,那麼,就會有一條縫隙為你開啟。這是一道通向另一種可能性的門、一種去體驗你一直嚮往的平和與幸福的門,哪怕那時候的你正處在衝突之中。
在最艱難的時刻亦可找到自由
在我二十幾歲的時候,有過一條很美的狗。我想你們有些人也一定有過深愛的寵物。我這條狗非常棒,它一直是個好夥伴,我走到哪裡它就跟到哪裡,無論我去哪個房間,它也跟著去,我要是開車,它也是個伴兒。幾乎在所有的時間裡我們都在一起。後來,它慢慢地得了某種癲癇症,我得帶它去看獸醫。他們試著為它進行藥物治療,但問題是,給多少藥還是不給藥像是一門藝術。我們那會兒還只是剛剛試著給它治療,而幾周以後,我回家時發現,它已經到了癲癇症的中期了。後來,病症不斷地發展以至於無藥可救。最後,它不得不結束了生命。這是我一生中最難過的時候。此前,我在我的人生中經歷過某種程度的哀傷。我的祖輩們以及朋友們都曾去世,有些時候,是我很親近的人去世了,但是,我還從來沒有像失去這個不可思議的夥伴這樣地受到影響。我發現我自己處在深深的悲痛中,這份悲痛讓我幾乎無法理解,因為我此前還從來沒有體驗過。
某天的下午,幾個朋友、家人和我去後院為小狗作最後的告別。我把小狗的項圈以及幾樣它的東西放在一個盒子裡,我寫了我想要對它說的話,然後,我開始去讀這份悼詞,我開始流淚,眼淚就是那樣湧出我的眼睛。這個悲傷當時是如此的巨大,以至於我決定讓自己完全沉浸其中,我完全地進入了這份悲痛與哀傷的深井之中。我一直在哭啊哭,但同時又繼續念我的悼詞。然後,非常神奇的事情發生了,那是一種我從來沒有體驗過的感覺:就在巨大的哀傷與難過之中,就在胸口的正中心,有一道非常小的針孔般的亮光。而就在這道針孔般的亮光的中間,有一個微笑。我幾乎可以實在地在我的腦海裡看見,在那個針孔般微小的亮光裡的微笑。
一開始的時候,它只是這個無限巨大的哀傷與悲痛中的一個小點,但是,當我繼續哭泣時,當我繼續讀著悼詞,這個開心的小點就開始擴大。幾分鐘以後,這個開心的小點已經無限擴大並變得巨大無比了,這真是一個非常奇怪而矛盾的體驗。一方面,我完全陷入到深度的哀傷和難過的狀態中,但是,就在同一時刻,那裡卻有著一份我從來沒有體驗過的更大的幸福及更大的安詳的感覺存在著。
這是我所經歷過的最最深刻的體驗,它所揭示給我的是,即便是處在最深的黑暗狀態,即便是在蒙受最巨大的損失,承受著深重哀傷或是處於極度的抑鬱狀態中,我們仍然可以找到一些幸福與安詳,只要我們真的向那些情感敞開,只要我們真的放下我們的抗拒,只要我們完全地試著去包容這些痛苦的體驗,只要我們終於允許它們在那裡,允許它們如它們所願地那樣變得無力承受。當我們深深地放下的時候,當我們真的決定停止掙扎的時候,平和與幸福就升起來了。
這個故事我已經講過很多次了,而我也已經收到很多信件和卡片,人們在信中跟我分享了類似的體驗。我收到過一個人的來信,她已經迷失在很深的抑鬱裡好幾十年了,直到有一天,她決定停止——停止掙扎,停止想要將它推開的企圖,同時也停止沉溺其中,停止去餵養它——只是簡單地停止。在那個停止的時刻,有些不曾預料的事情發生了:相反的情況展現出來。當她全然地去與那份抑鬱相遇的時候,那份抑鬱有多深,現在所升起的這份安詳就有多深。這並不像是抑鬱走開並且永遠消失了,而是,它開始與一個絕對安詳的狀態共存了。當抑鬱與一種安詳的狀態共存時,一個人就再也不會無力承受了。隨著時間流逝,至少對於這個人來說,抑鬱開始減退了。這就像是,抑鬱可以向某個東西投降,它可以放下自己而進入安詳了。
在困苦中找到安詳並不是大多數人都體驗過的事,因為他們還沒有真的停止去抓住或是推開某種思想或感情特質。如果你完全臣服於那個情緒或是想法,你將看到那裡有一個邀請,邀請你從你認同的想法以及整個情緒環境中醒過來。真的有一種方法可以讓你停下來。實情是,這個已然存在的全新的意識狀態,以及你當下正在體驗的每個部分之中已經包含了絕對的定靜和絕對的自在。所以,真的沒有地方要去,也沒有東西要去追尋。掙扎只會讓我們在那個我們試圖逃離的東西里面越陷越深。理解小我意識的這一點是非常重要的:我們越是辛苦地想要逃離,我們就會將自己埋得更深。
這個邀請很簡單:放下對頭腦的沉溺,認識到它沒有你要的答案,而它也沒有我們作為一個集體所要的答案。之後,我們就可以開始在我們的內在以及彼此之間停止這種瘋狂,認識到我們深刻的本然的天性,在其中找到安詳與幸福,而它不單隻為我們而存在,它是整個人類的禮物。因為,當我們有可能成為任何人或是每一個人的時候,我們也在為每一個人貢獻著我們的良善。當我們可以從我們的定靜處——個先於頭腦而存在的地方——與自己連結時,我們也可以在同樣的地方與每一個人連結。起初,與人連結而不被拖回到那個小我的頭腦中,或是回到小我的意識裡,或是回到受苦的漩渦裡,這似乎是相當困難的,但是,如果你只是簡單地守持住這個意念,它一定會發生——或許是瞬間即現,或許是一點一點地。
這裡真的沒什麼可學的。覺醒實際上是一個去除模仿行為的過程。重要的是我們的行為源自哪裡,我們與哪裡連結。當我們與我們真實的靈性本質相連時,這種連結的品質就得以轉化了。然後,我們對彼此所說的話就會帶著一種完全不同的感覺。那時候我們變成了祥和的表達,而非這個充滿著相互分離的世界的瘋狂表達。這個啟示始於,你認出你不是你的頭腦,你不是你的小我,你也不是你的人格。實際上,你是一個廣闊得多的東西。
第四章 放下掙扎
你所需要做的一切就只是去注意到,你的內在有一個沒有掙扎的地方。
既然我們在小我意識狀態中的沉溺是造成我們所有痛苦的最根本的原因,轉換意識就成為走向解脫最根本的事情。我們必須醒過來,進入我們本質的狀態,知道我們真正是誰。為此,最重要的是做好基礎工作,好讓覺醒自然地生髮。首先,我們必須看到,通常的小我意識就是我們喜歡處於的掙扎的狀態。我這裡所說的掙扎倒不一定是那種很黏稠的、令人喘不過氣來的掙扎、那些人生中很強烈的痛苦時刻,當然,掙扎有時候也包括這些。我所指的是那些更細微的掙扎。但是你無法讓某人停止掙扎,你只能說:“好,掙扎是你問題的很大一部分,所以,你需要做的就是放下掙扎。”如此,當我們看到我們在掙扎的時候,下一步,我們就必須去理解為什麼我們要掙扎,為什麼我們試圖與實相抗爭。因為,歸根結底,我們的掙扎是與過去所發生的、當下所發生的,以及將來要發生的實相進行抗爭。
當我們掙扎時,我們在自己的經驗中製造了一種小我的意識狀態,它的本質是:緊縮。“緊縮”就是一種狹隘化。當你在你的身體裡感覺到緊縮時,無論是在你胃部還是心臟或是頭部,你會經驗到一種收縮、一種向內的擠壓。當它們收縮的時候,我們實際上是在從整體以及一種完整感中被拽出來,進入了一種渺小和分離的感覺中。
為了停留在小我的意識狀態中,我們必須掙扎,這也是為什麼你看看周圍的世界,處處可見掙扎。我們之所以掙扎並維持小我狀態,原因是,它可以讓我們活在一種彷彿一切盡在掌控,或是感覺我們與周圍的世界相分離的狀態之中。然而,最終的結果證明,這無法令人滿足,它並沒有提供舒適及安全,而是讓我們過多地停留在已知及無風險之中,而無法進入未知的領域。
所以,在所有層面都存在著掙扎,無論是在工作中、政治中、家庭中,甚至是在我們的友誼中,常常有著某些掙扎的因素。掙扎是一種感覺,是當我們試圖要反對什麼東西時的一種緊張感。它可能意味著與另一個人、另一個機構的對立,但它常常也是我們內在的對立,我們內在的某些部分反對另外一部分,這就是那個試圖想成為我們希望成為的人的掙扎。一旦我們的頭腦裡有了這樣的分裂,我們就開始掙紮了,而只要我們在掙扎,我們的意識就很難從小我的狀態轉換到一種更自然、更開闊或是更完整的狀態中。
這個自然的、開闊的狀態實際上可以用另一個詞來形容,那就是“靈性”。儘管這個詞已經被濫用了,但它的本質是指意識的無限擴展,而我們所有人都具備這種可能。歸根結底,什麼是靈性呢?它不是你可見的東西,也不是你能抓住的,更不是你可以觸碰的。換一種說法,它就是那個“醒著的空無”。我尤其喜歡的一個術語是《聖經》中所說的“聖靈”,對我而言,靈性恰如幽靈——不是因為它嚇人,而是因為它是看不見抓不著的,你無法真正去定義它。一個幽靈就是一個不存在的存在,而靈性亦如此——個醒著的無物,一個醒著的意識的擴展。相反,小我的意識狀態無外乎是靈性的狹隘化,是這個無限開闊狀態的緊縮。當那個靈性的意識緊縮並狹隘化時,人們最終就會感覺到分離。
通過掙扎、奮鬥,我們的意識會被減縮。真正能夠激勵我們大家的,實際上對我們來說是最自然的,是開放、平和、愛以及怡然。這些品質完全是靈性的自然品性。當我們覺察我們靈性的本質、覺察我們非分離的、非某某人的本質時,這些品質就會從我們的內在升起,而後,愛就會非常自然地流動起來了。
我還記得當我開始懷著對真理的渴望,渴望結束這份掙扎而感覺到完整而圓滿時,對我而言,問題來來回回地就在於:“什麼是真的?什麼是真實?”就某種程度而言,我憑直覺認為,如果我可以找到什麼是真的、什麼是真實,我就可以感受清明,並且讓我的人生得到解脫,真相可以讓我打開我的心從而使自己獲得自由。但是,即便是我在追求那份開放和自由,我用來追尋的方式卻是通過掙扎本身。那時候,我並不知道我在掙扎,但我確實在掙扎。我所遇到的大部分人,他們都在追尋幸福、自由或是解脫,但實際上他們都是通過一種無意識的掙扎方式在追尋。當我開始覺察到自己這份對自由的需求時,當我的內在對此更有意識時,我開始花更多時間在靜坐上。那時候的我讀了很多關於自由和解脫的書,而它們似乎都在說著同樣的事:“你需要安靜。你需要讓你的頭腦安靜。如果你無法讓你的頭腦安靜,你就無法超越你的頭腦而看見。”所以,我就花了很多很多的時間去安安靜靜地坐著,試圖讓我的頭腦平靜下來。問題就在於,那種試圖當中包含了巨大的努力。我曾花了很多年的時間去努力掙扎,就是為了超越我的頭腦。
我想,這種做法實際上相當普遍,不僅是靈性圈子裡那些做很多靜心的人,在日常生活中也同樣如此。許多人試圖平息他們頭腦中的波瀾或是平息他們的情緒,而在試圖這樣做的過程中,他們的內在已經有了緊張,有了一份掙扎。這會是一件讓人感覺非常挫敗的事情,因為,我們都渴望著一種完整感和自由感,但是,我們卻試圖通過改變我們自己、掙扎著去轉變我們真實的樣子而達成。掙扎是一個障礙,它阻斷了我們從小我的意識狀態中醒來的通路。所以,我們怎樣才能停止掙扎?我們怎樣不與自己對抗才能達成內在的和平?
往往,人們相信,要放下這種方式肯定是一個複雜的過程,它要求我們瞭解某些特殊的知識或是資訊,會讓我們的內在經歷一些過程之類的。但實情是,終結掙扎比那個要容易得多,也顯而易見得多,只是我們沒有留意而已。真相就藏在我們的眼皮底下。它在我們四處可見的地方,只是,它很難被看見,因為我們沒有真正清楚地去看過。停止掙扎,儘管這看起來似乎是艱難的,實際卻並非如此。是什麼使它看起來很難呢?是我們的自我感,我們這個“小小的我”,它在試圖不去掙扎,而只要我們以這種自我感存在,並且試圖不去掙扎,這個企圖本身就在我們的內在設置了一份緊張,一種心理和情緒上的緊縮。
放鬆、放下掙扎,它不是小我所能為的,但是,我們卻常常讓我們的小我捲入其中,並試圖讓那個放下發生。其實,說“放下掙扎”也不太對勁。你所需要做的一切就只是去注意到,在你的內在有一個沒有掙扎的地方。這樣做也意味著,想要抱持任何希望都是沒有未來的。事實上,有關未來的想法正是覺醒於我們真實本性的障礙之一。這是因為,未來讓我們一直看著其他地方而非眼下的發生。如果你問自己:“在我試著停止掙扎之前,在我試著放鬆、找到平和之前,平和是否已經在那裡了?”然後,你只要安靜一會兒,專注地去聆聽就好。我們假設自己所追尋的不是已經存在的。當然,這也是我們要去追尋它的原因:因為我們相信平和、幸福與自由不在這裡,不是已經在我們當下所在的地方、所處的時間。這個認為我們所追尋的某種圓滿的狀態不是在此時此地的假設,正是促使我們去追尋它的原因。
站在你自己的兩隻鞋裡
真正的追尋不是在明天追尋,也不是到此地以外的任何地方去追尋,它始於你對這個片刻真實本性的認識。要做到這一點,你必須像我的老師所說的那樣,“站在你自己的兩隻鞋裡”,她說這話的意思是,你得清楚地去查看你自己的體驗。停止想要擁有像別人那樣的體驗的企圖,停止追逐自由、幸福,抑或是靈性的開悟。站在你自己的鞋子裡,並且近距離地去檢查:此時此地發生了什麼?有沒有可能放下想要讓某事發生的企圖?甚至就在這個片刻,也許存在著一些苦痛、一些不開心,但是,即便它們存在,有沒有可能不再將它推開,不再試圖去除它,也不再試圖到達某個別處?
我理解,我們的本能就是要從不舒服中離開,並試著到達某個更好的地方,但是我的老師過去常說:“你需要的是向後退,而不是向前進。”向前進的步子總是向前移動,總是要試著得到你想要的,無論它是一種物質的佔有還是內在的平和。我們對前進的步子很熟悉:追尋以及更多的追尋,奮鬥以及更多的奮鬥,總是要去尋找平和、幸福、愛。而後退的步子意味著只是轉過身來,將那個向外尋找滿意的過程倒轉過來,並且仔細端詳你站立的地方,去看看你正追尋的是不是已經在你的體驗之中了。
我們不是要把掙扎帶到終點,我們也不是在試著不再掙扎。我們只是留意到有一種完全不同的意識的維度,就在這個片刻,它不是掙扎,不是怨恨,不是試圖去某個地方。你可以在你的身體裡實實在在地感覺到。你無法思考達到不掙扎的辦法,沒有所謂如何不掙扎的三步計劃。它真的只是個單一的計劃:留意到那個平和、那個掙扎的終結,實際上這個狀態一直持續著。
因此,這個過程是一種認出。我們認出:哪怕你的頭腦是混亂的,當下其實存在著平和。你也許會看到,哪怕你觸及到當下的平和,頭腦還是會因其制約而從中游離,它會試著去與這個基本的事實爭辯,說平和並不存在於你之內。比如,它會說:“我還不能夠保持平和,因為我必須做這個或者做那個,因為這個問題或那個問題還沒有得到解答,或是誰誰誰還沒有向我道歉。”小我的頭腦會找出各種各樣的理由,堅持一定要有某事發生或是要做出某些改變,你才能做到平和。但是,這正是頭腦夢幻的一部分。我們都被教育說,一定需要有些改變發生才能讓我們體驗到真正的平和與自由。
只是花一點時間去想象一下,這並不是真的,即便你相信這是真的,就只是去想象一會兒:如果你不需要去掙扎,如果你不需要花費任何努力去找到平和與幸福,那會是什麼樣子?當下會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就只是在這個片刻,花一點點時間安靜下來,看看平和與寧靜是否在你的內在?
我們確切地知道什麼?
我們掙扎的另一種方式是通過不斷產生想要知道什麼的需求而產生出來的。我們想要知道“為什麼這樣”以及“為什麼那樣”,這個怎麼做以及那個怎麼做。通過這樣的方式,頭腦彷彿一臺配備永久電池的機器一樣,它總是不斷不斷地想要知道。從很多方面來說,頭腦的這種特性也是相當自然的——有時候這個特點也是我們能生存下來的關鍵。頭腦這種對“知道”的追尋與執著也是挺好的,它可以幫助我們完成實際的任務。那也是為什麼我們要去學校學習的原因,我們由此可以追求我們的事業並且在我們所創造的這個世界中運作。有許多知識是非常有用的,但是當它進入我們的意識狀態中,當它進入我們對平和與幸福的尋找中時,我們就不得不放下這份“知道”。我們必須放下對知道的努力,因為真實的情況是,我們不知道。
你可以像做實驗一樣地問自己這個問題:“我確切地知道什麼嗎?”而不是“我99%地知道些什麼嗎?”當你問,“我自己千真萬確地知道些什麼嗎?”並且真實地去看那個在你的內在升起的東西時,首先,你所有的想法都會浮現——包括你所有的意見,你的信念,你所學的一切,你以為你所知道的一切,因為我們確實以為我們知道的東西多得不得了。但是,我們所知的一切卻無法阻止我們受苦,無論是作為個體還是作為集體來說都是如此。我們還是會不停地回到那個想要知道的需求裡面,回到頭腦的運作裡,好讓自己從人類受苦與尋覓自由的兩難困境中找到出路。我們能不能足夠誠實地去直面我們頭腦的本性,去問一問:“我真的知道些什麼嗎?”
如前文所述,頭腦所知道的一切,都只不過是象徵性的。這句話的意思是說,我們所擁有的每一個想法都只是對某個事物的象徵而已。無論那個詞語是“書本”、“樹木”,抑或“鞋子”、“襯衫”,這些都只是指向其他東西的象徵而已。當然,我們有些想法甚至連這個也做不了,它們只是指向另外的想法——有關想法的想法。
沒有所謂真實的想法
要終結掙扎的另外一個辦法是,我們可以看到對於那些我們認為自己知道的,其實自己一無所知。這真的是一大步。當我說“一大步”的時候,我的意思並不是說它很困難,而是說,它是一個大的轉變,我們開始在自己的意識中理解這個世界了。我還記得當這個轉變發生在我身上的情況。那時候,我和我的父親在一個機器商店裡工作。那時候,一天工作結束了,我下班,走向停車場,朝我的車走去。好玩的是,那時我確實沒有想什麼特別的東西,但是,突然間,我頭腦裡冒出來的一個想法是,沒有一個所謂真實的想法。
但是,這並不是一個進入我腦袋裡的想法,它更像是我說的“洞見”。一個真實的洞見並不是你頭腦裡升起的想法,一個洞見是某種你整個身體都理解並洞悉的東西。那也是為什麼當你有了一個洞見,你往往會說:“啊哈!就是這個!”它是你身體的一個反應。當你有一個普通的想法時,你不會有“啊哈!”的感覺。你日常生活中每時每刻所產生的想法實際上與你的身體是隔離的,而洞見則相反,它會涵蓋你整個的存在本體而產生出一個深刻的理解。那是一個充滿著偉大啟示的時刻,一種在智力、情感以及感覺層面的體驗。
所以,它馬上就傳遞出這樣的了悟:“天啊,沒有所謂真實的想法這回事!”這太驚人了,我馬上就開始宣告:“我得想想這事!”真的,這是一個奇怪的反應,但是,可能也並沒有所謂真實想法這回事,這看起來是如此的非理性,如此的沒來由,這怎麼可能呢?但是,當我開始去看著這個洞見時,我看到思想只是針對事物的象徵而已,它們並不是事物本身,它們只是對事物的描述。我開始看到這個事實,即:思想與實相併無任何關係,換言之,頭腦形成的結論並不是真相。這真是一件革命性的事情。在當時,對我而言它看起來真是革命性的,同時,我也看見我的任何想法都不是真實的。我確實是說“看見”,因為,在認識與啟示中都有著“看見”的特質——你突然一下子看到某些東西,那就是那個“啊哈!”“沒有所謂的真實的想法。”這些發現是多麼驚人啊!
有些想法是有用的,其他的則看起來相當無用,但無論一個想法是有用還是無用,相關還是不相關,有智慧還是沒智慧,沒有一個想法是絕對真實的。如果你覺察到沒有一個想法是絕對真實的,那麼,你就會停止在你的頭腦裡尋找真相。我們該去哪裡尋找呢?如果我們不再去我們的頭腦裡尋找真相的話,那我們要去哪裡找呢?如果我們不再去問我的思想,什麼是真的,那麼我們要向誰去問這個問題呢?如果我不認為它是真實的,我怎麼能夠找到什麼是真實的呢?
在任何一個美好的“啊哈”或是天啟的時刻,一切都靜止下來。在那個時刻,它讓你瞠目結舌。在我意識到沒有想法是真實的那個時刻,所有其他的想法都變得不相干了,它們一點意義都沒有,它們只是頭腦試著去描述的故事罷了。我們熱愛給彼此講故事,我們熱愛給自己講故事,而最終,我們的頭腦也熱愛給它自己講故事,通過我們所接收到的感官印象而給自己創造虛擬劇情。但是,如果我們允許這個想法——沒有所謂真實的想法——沉入我們存在的核心,我們就可以完成這個意識的轉換。因為,如果沒有想法是真實的,那麼,我們就不會再相信那些導致我們掙扎受苦的想法了。
進入實相的核心
幾個星期之前,我在一個電臺節目中聽到一個偉大的物理學家講話,他說,對一個科學家來說,有些事情是非常奇妙的:“你們知道,即便是在量子力學裡,理論也無法告訴我們什麼是真實的。它們只是在解釋著事物的行為,它們只是實相的象徵而已,它們並不真的是真的。”我太驚訝了!這是一位科學家,他窮其一生就是為了搞清楚那些概念,而他現在所說的是,沒有一個概念、沒有一個公式是絕對真實的。它們是有用的,是的,它們也許可以解釋這個世界的某些功能,但是,它們本身卻沒有任何真實可言。現在,如果一個科學家都可以這樣說,那麼,你和我至少可以在這個觀察中敞開,對“我們所想的並不是真實的”保持開放的態度。
但是,當你對著這個想法敞開你自己時,你很可能會感覺自己像是兩手空空一樣,頭腦似乎也不太知道要做什麼了,它會感覺自己被暴露了,變得脆弱了。極有可能發生的事是,你的頭腦從來沒有到達過如此的境地,而你可能感覺頭腦有著強烈的想要知道的慾望。那是可以的,因為,想要知道是頭腦的功能之一,它想要講故事。但是,它所講的故事與事情的真實面貌可能完全不是一回事。所以,花一小會兒時間去感覺一下你的頭腦,以及它天生想要知道、想去構思、想要講故事的慾望。哪怕我們有著最具智慧的故事,也沒有一個故事可能像實相那樣真實。
超越這份兩手空空的感覺,超越這份什麼也不知道的虛空,就會有一個更偉大的事情出現,即:實相的核心。實相的核心不只是一個將我們“帶回到山頂”的精妙的洞見,這麼說吧,它不是一個概念。實相的核心是我們所實際居住的無邊無際的空間。如果我們知道自己的思想不是絕對真實的,只是我們還在利用它們而已,如果我們是在這個無限的空間中與彼此連結,那將會如何?我們還是會進行溝通,不是嗎?我們還是會給彼此講故事,但是,當我們在給彼此講故事時,我們知道那些故事至多隻是說出了真相的輪廓,或者,我們大部分的故事甚至都無法很好地展現真相的概貌,這會不會是很具有革命性的呢?你能想象嗎?你將更少地想去抓住,抓住你的頭腦、頭腦中的下一個想法以及那個試著說服你去掙扎的想法?如果你的頭腦被解除了,會發生什麼?如果你突然間意識到幸福、平和、愛以及自由不會來自於你的頭腦,會發生什麼?
去看這個片刻,你將看到:我們生命中最看重的東西——幸福、愛、創造力、平和、喜悅、團結——哪怕我們可以運用思想來為此作參照,但是,實際上它們沒有一個是等同於思想的。我很確定,你會看到和感覺到,愛是超越“愛”這個詞的東西。說“愛”這個字,它僅僅指向一個理念。然而,它的感覺如何?當你的心被打開的時候,那個感覺是怎樣的?當你放下你的界限時,那個感覺是怎樣的?在這個當下變得親密,那個感覺是怎樣的?能夠把那個感覺放進一個理念裡嗎?當你真正地感覺到愛時,你難道不覺得那是無法用言語或思想來表達的嗎?當你感覺到這份愛時,你已然進入了實相的核心——而當你放下那個信念,不再認為我們所有的思想以及理念都是真實的時,這個實相的核心,就是你可以活在其中的空間。
靜默是覺醒生髮的土壤
在任何真實的啟示中都有一件共通的事情,即,它將震撼我們的頭腦,因為在那個片刻,我們領悟到一些不在思想之內的東西。啟示與洞見來自於別的什麼地方、別的什麼空間裡。它們來自於一個不太被我們的文化所尊重的空間——個叫做“靜默”的地方。在我們的生命中有什麼比靜默更被忽視的嗎?有什麼東西比靜默更讓我們想要逃開?我們許多人寧願執著於自己的想法、信念以及意見——它們正是讓我們與真相、實相以及生命保持距離的東西——而不是去體驗這份靜默。我們花了很多的精力想要從靜默中逃開,但靜默恰恰是覺醒生髮的土壤。它是我們從小我的意識狀態、分離的信念中轉換出來的土壤。畢竟,分離終究只是一個信念而已,它是我們的頭腦所編造出來的一個故事。
我不是說我們要試著變得安靜,或者我們必須要練習如何進入定靜。如果你真的想要變得安靜,就要允許自己去看到頭腦中所有的思想都只不過是故事而已。它們與好故事還是壞故事無關,它們也與對錯無關。我們的頭腦就是一個故事的講述者,而它使我們從那個一直都在場的靜默中游離。往往,我們的頭腦真的是一個好的故事講述者,而另外一些時候,它也真是一個蠻爛的故事講述者,但是,頭腦終究只是在講故事而已,但故事不是真的。
靜默是一個解除我們的東西,這也是為什麼我們經常從中游離的原因。社會讓我們越來越容易被噪音所佔據。上週,我在高速公路上開車,我看到一群學生從學校放學回家。他們都有手機,大約七八個人吧,而每一個人不是在打電話就是在發短信,沒有人在與他們身邊的人或是環境互動。我想:“這真是瘋狂!這是一群一起走路回家的人,可是他們卻並沒有實際的連結。”
我們被面前的靜默和當下時刻嚇到如此地步,以至於當我們在一起的時候都要讓自己變得很忙才行。我們身體上在一起卻並沒有真正在一起!我們一起走路回家,但我們卻在跟別處的人講話。我們被雙重佔據著,就是為了確保沒有真正的靜默,沒有真正的溝通。這並不是一件壞事,我不是說它不該發生。我所說的只是,如果我們看看周圍的世界,我們看到的是,我們被約束卻不能深入地傾聽,而傾聽不正是指靜默嗎?它是一個傾聽,一個深入且無言的傾聽。正如一位基督教的神秘主義者所言:“不要再告訴神你想要什麼,而是去聽聽神想要對你說些什麼。”這是很智慧的話,而它來自於一個基本的洞見,那就是,我們的頭腦不停地宣揚著自己,這終究只是另一種形式的掙扎罷了。
所以,有許多種不同的方式可以讓我們同自己以及我們的體驗抗爭,試圖去控制生活以及我們周圍的一切。我們掙扎的方式將自己鎖進小我的牢籠中。當我們開始看到頭腦只不過是一個故事講述者時,我們就會開始傾聽——不是去聽更多的想法或是更復雜的理解,而是去傾聽靜默。當你以這種方式去傾聽時,你才會看到,只有你的頭腦才有能力讓你受苦,只有你的頭腦有本事說服你去掙扎。只有你的頭腦,此外無他。那完全是一件內在的事兒,它全都發生在你的內在。
未知是我們的入口
頭腦以及那積習難改的分離感,持續不斷地在我們的生命中製造著困惑與痛苦,為了看穿它,我們必須要冒一下險,離開我們已知的而進入那未知的神秘實相之中。未知是一個隱秘之處。當我們開放自己而進入內在未知的空間時,我們也許會感覺到有些什麼被暴露無遺了,但是,事實上,未知是我們唯一的入口。我們通過知道我們不知道,而變得敏感、開放以及敞開。去承認我們不知道,並臣服於我們無法通過頭腦去了解現實的本質這一事實,可以算得上是這個世界上最謙卑的事情。認識到這一點會幫助我們開啟一條路,一條通過不知道而走向最偉大的了知的道路。
正如偉大的神秘主義者聖約翰所言:“為了來到你所不具備的知識面前,你必須走過一條你知道你不知道的道路。”我熱愛這句話,它是完全矛盾的。它就是我早先提起過的我的老師所說的“向後退的步子”:來到知識的面前不是通過知道,而是通過不知道。
一旦你到達頭腦邊界——那個最遠的邊界,你就會到達一個地方,在那裡,你再也不可能多走一步了,在那裡,你的下一個想法只會將你帶回到頭腦裡,而非超越它。當大多數人到達這個點的時候,他們要麼轉身進入自己的頭腦,要麼就是開始在這個想象的邊界周圍移動,想象著自己好像可以超越頭腦,這就是那個可以超越痛苦的入口處。
當你發現你自己處在頭腦邊緣時,當你到了那裡,意識到你再也不可能在頭腦裡面走得更深的時候,你就開始停下來了。你開始放下,你開始去擁抱這個未知。擁抱未知讓我們變得絕妙、美麗而謙卑——不是卑微,而是真正的謙卑。真正的謙卑是一種非常開放的狀態,它是一個巨大的敞開的狀態,當我們願意去認識我們的所知是多麼微乎其微時,我們的意識就開始轉變了。它開始令頭腦及小我向著自然的狀態轉變。當我說“自然”時,我意指那未經構想、未經加工或轉換的東西,那是一種無需努力去維護的東西。為了能夠終止掙扎,我們必須達到一種完全自然的意識狀態,即:不再與我們內在或外在的環境抗爭,那也就是我所說的“覺知的靈性”或“覺醒的靈性”,它是一個覺醒的空性。這聽起來也許很抽象,但是,只要將它理解為一種鮮活開放的不知道的感覺就好了。當你無法給自己下定義的時候,那你會是什麼呢?當你不進入頭腦去思索的時候,那麼,過去、現在、未來又會變成什麼呢?要感覺到這份開放與自在其實並不困難。但是,不要滿足於這稍縱即逝的存在狀態,它僅僅是一個入口而已,要完全地潛入這份開放之中,要允許自己與那份不知道的感覺親密。
在出生之前你是誰
在《託馬斯福音》裡有一段耶穌說過的精彩引言:“備受祝福的他存在於出生之前。”在這裡,耶穌指的是存在本體,他在坦言我們的真實本質,在頭腦創造出我們這區別於全體生命的形象之前,我們是什麼。實在地講,我們確實無法想象我們在出生之前到底是什麼。我們也許可以給自己編一個故事,或者說出一套理論,但這並不是耶穌所指的意思。在你是有形的之前,在你進入一個身軀之前,在你是你媽媽子宮裡的一個胎兒之前,在你的父母親在一起之前,你是什麼?
慢慢的,我們的頭腦中集合了各種各樣的關於我們是誰、我們是什麼的想法,以至於我們無法觸碰到存在的真相。即便我們大多數人都對我們存在的部分有過一點感覺,但這仍然無濟於事。我們有過一些模糊的感覺,知道我們不是自己假裝成為的那一個。當我們在假裝的時候,會有一種根深蒂固的缺失感,我們可以看出每一個自我形象的核心處都有缺陷。
我們極少對別人坦承這份不滿足感,我們害怕自己是唯一一個有此感覺的人,所以我們在心中保守著這個秘密,我們以為其他人都相當清楚他們是誰。然而,如果你真的去問人們,如果他們願意真心敞開,他們會告訴你說:“是的,我也感覺到這種不確定性。”他們會跟你分享他們也有這種感覺,認識到他們為自己創造的這個身份無法真正抓住這份感覺及其本質——關於他們到底是誰的感覺及本質;他們會承認他們也經常感覺到自己好像是在演戲。我們許多人都是這樣過著自己的人生,我們在扮演著一個我們已經學會扮演的角色,但問題就在於我們不知道要如何“不扮演”它。我們認為自己需要的是另一個角色,或是一個更好的角色。但是,那是真的嗎?如果有一個片刻我們停下來,不再扮演任何角色,而是允許我們自己成為那個未出生的我們,去觸碰那個有形之前的我們,呈現出與之前不同的我們,那將會怎樣呢?
如果你停留在這個不知道你是誰的地方,如果你抵抗得住那個想要使你的身份概念化的誘惑,你將開始觸及你內心活生生的臨在感。你會向著一個我稱之為“鮮活且孕育著的空無”而敞開,這不是一片空白或是缺乏品質的“無物”,而是帶著非凡的活力與豐足的潛能。在這裡,我們可以進入一個神秘的向度,它無法通過正常的思考或理解的路徑而到達;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我們不是自己所認為的那樣。我們所能認出的就只有我們所不是的,而我們在實相中的正是那個鮮活的、覺醒的、有意識的,作為一種純粹的潛能的存在。
通過這個純粹的潛能以及鮮活的臨在,我們來到了這個有形的世界,我們出生在這個世界裡。當我們從浩瀚的虛空進入到這個物理的維度時,我們的形體在媽媽的子宮裡發育,我們開始認同於這個形體,它只不過是一個物理的形式而已,它實際上是從這個純粹的潛能裡發展而來的一個巨大的東西。九個月之後,你從這個溫暖舒適的子宮裡出來了!這突然的降生是一個很大的驚恐,作為敞開而自由的靈性,這是一個巨大的驚恐,它會立即收縮並抓住身體,就像當你在電影院裡看電影時受到的驚嚇一樣,你會立即抓住一個人。當你剛一出生的時候,意識也會這樣做。環境有了如此大的改變,而靈性就會抓住身體,而這一刻也就是認同的開始。
我們也可能用一種全新的方式來看待這整個過程,看我們是如何經由出生而進入有形世界的。是的,我們出生的時候,有一種活生生的身心外相出現了,一種美麗的、奇妙的和難以想象的創造力被呈現出來。我們見證了靈性偽裝成一個有形的身體而得以呈現的過程,其中包含了頭腦、感覺以及情感。但是,當我們更近距離地去看時,我們會認識到,這具形體,這個肉身無論如何也不會與它的源頭——靈性——相分離。
即便是經過這個而進入有形世界,並且作為一個人而成長髮育,我們大多數人卻仍然保持著“未出生”的狀態。這個未出生的品質並不會隨著你的年齡漸長而消失。當然,人們很容易進入頭腦的催眠之中,你會相信你已經失去了自己原本的狀態,失去了你與靈性的真實合一。但是,這只是一個想法而已,它只是頭腦的一個詭計。就在這個時刻,我看到這個非凡的形體有血液在流、心臟在跳,肺在呼吸,這個形體具備思考、感覺及想象的能力。它可以去愛去恨、去質疑、去決斷,同時還具有不可思議的能力可以去感覺悲苦、傷慟及損失,它也可以去體會喜悅、平和以及深深的幸福。它幾乎毫無來由就是如此。所有這一切都來自於你的天性,是你靈性本質的一種表達。那個未顯現的則通過這個有形的肉體、頭腦以及一個非常獨特的人格結構來呈現它自身。每一個出生在這個世界的物理的形體都被賦予了一種自我感,如此,靈性才可以通過它來運作。
你是一切,同時又什麼也不是
就在這個當下,我們能不能開始去感覺一下,我們的身體、頭腦,甚至我們的人格都是我們的靈性本質用來與周圍世界連結的方式呢?也就是說,這些身體與頭腦實際上都是靈性的感覺器官。我們的物理形體只是靈性本質的載體,通過它,靈性得以體驗到它自身神秘的創造物——為之迷倒、為之震驚,為之敬畏,甚至為之困惑。靈性是一個純粹的潛能,它潛藏著一切可能的結果。從我們靈性本質的立足點來看,沒有什麼是要去避免的,沒有什麼體驗是要被厭棄的。一切事物都以它們的方式成為一個禮物,哪怕是痛苦的事物。在實相中,生命中的一切——每一個片刻,每一種體驗——都是靈性的一種表達。
有時候,我們覺得很清晰——從困惑及猶豫不決中解脫出來。當我們清楚自己是誰時,我們就會以一種清晰的方式去行動和迴應我們的生活,它是基於愛、平和、慈悲以及理解的。當我們不清晰,當我們困惑的時候,當我們對某些事情信以為真而它卻不是那樣的時候,我們會如何反應?我們很可能會迷茫,我們會不友善,甚至會變得殘忍。我們有誰從來都沒有做過不友善的事情?當我們後來回頭看的時候,我們會想,“哇!我做了些什麼?我怎麼會那樣做呢?”你為什麼會以這種方式反應?它的答案對我們每個人來說都是真實的:因為我們相信一些不真實的東西。
當靈性進入形體時,有一種潛在的可能性就是,它會令人們變得困惑。而當這樣的情況出現時,我們就會體會到負面的情緒,我們就會對它起反應。我們必須要記住的是,我們真實的靈性本質不只是美好,不只是幸福,它是一切,又什麼都不是。在我們的靈性本質之外並沒有一種什麼力量,正如神秘主義者所告訴我們的,除了神再也沒有別的東西。你所看到的每一樣東西,都是神。你所感覺到的一切,都是神的感覺。一切的一切都是。我們被告知、被制約,以為神只是指好的事物,而神、靈性等你以任何方式來稱呼的都是“好人”,而所有那些痛苦的事物都來自於其他的源頭,你叫它“魔鬼”或是“邪惡”或是“輪迴”。但是,真的說起來,這只是將這個世界分裂成一小點一小點的方式,這是一種幼稚的理解神的方式。如果我們真的想要覺醒,如果我們想要讓痛苦終結,我們必須開放我們關於神是誰、靈性是什麼的觀念。我們必須要認識到靈性是一個包容萬有的無限潛能。而我們生命中的一切都在證明,靈性的本質就是包容萬有——我們可以很清晰也可以困惑,我們可以很有愛心也可以很殘忍。我們如何行動以及如何感覺則取決於我們有多覺醒、能夠如何體驗到內在的寧靜與平和。
我記得,很多年前我和我母親有過一次談話,那時候她五十多歲。她說:“你知道嗎,當我年輕的時候,我以為當我到了五十歲的時候,我就能知道一切了,我以為我會有某些不同。但是,即使我已經有了許多的生活經驗,而且知道得更多了,可我實際上還是和從前一樣。”在那個時刻,她觸及到了一個非常深奧的真理:在我們每一個人身上,有一種一直以來都不曾改變的東西存在著。你可以就在此時感覺到它,因為它就是那個覺知,它就在此時。它就是那個正在傾聽與感覺著的,它就是那個正在思考與想象著的,它就在這個當下。即使你無法給它一個概念,但它就在那裡。它是一種你無法抓住,也不會失去的東西。那就是你:一種你絕無可能去想象,也從來不會看不見的東西。一切——你的身體、我的身體、每個人的身體,你所見到的一切,每一粒塵土,街邊每一塊被丟棄的垃圾——都只是那個被稱作靈性的純粹潛能的顯化而已。
如果你回顧自己的人生,難道不是有一種永遠保持不變的東西在那裡嗎?它是關乎你的當下的東西,也是關乎你的過去的東西,一直都不變地在那裡。看看你是否可以感覺到它,不要試圖去理解它。只是去感覺它。那個現在就在那裡,並且一直都在那裡的是什麼?
偉大的迴歸
耶穌曾經說過,“天國即在地球,而人們視若無睹。”我們被給予了這樣的想法,認為天國是一個有著偉大的平和、安詳、幸福及合一的所在。我們被給予了這樣的想法,以為我們會在未來到達這個平和安詳之地,而它高高在上,在雲彩與星星之間。似乎天堂是一個特別的所在,它只為極少數人而保留。但是在這段話裡,耶穌像其他許許多多偉大的靈性大師一樣提醒我們,這裡就是天堂,你所見到的一切萬物都是那個靈性的顯化。萬事萬物都是神的示現。當你讓自己對此敞開時,它將怎樣地改變你,你將如何在你的人生中行動?當你看著你的鄰居,如果你看到他或她只是一個像你一樣的凡夫俗子,但同時,在深深的內在,他或她又是神的示現,你將如何對他講話?你能夠同時把握這兩種實相嗎:生命的所有面向都有平凡的品質,而同時,它們又都是神性完整的表達?如果你知道它們同時是這兩者時,你能想象你將如何與它們互動嗎?
允許我們的靈性本質進入,並不意味著我們要忽略自己的身體、頭腦以及人格,但是,我們可以看到我們的身體、頭腦以及人格都是靈性的一種表達。它不是非此即彼。我們可以同時既是肉體又是靈性,就像是一個硬幣的正面與反面一樣。你會發現,唯一讓你接受你的人性並全然且不可思議地駕馭生命的,正是你內在的靈性本質。你的小我所追尋的愛只能在你的本質中找到。在外面,沒有人也沒有什麼可以給予你足夠的愛。
你內在靈性的臨在絕對是如是實相的愛人,它愛著一切如是的實相。它有意識地顯化於此,知道它將會完全地如其所是,知道我們這個頭腦作為一個工具是何其危險地愚弄著它自己。除此之外,它還是決定要投胎現身,開始這個短暫的出生——活著——死亡的旅程,只為在這整個旅程中認識到它始終如一的本質。最後,它既無所得亦無所失,唯一可能的損失就是你對如是實相關閉你的雙眼。
向內看,就在此時,就在此刻。當你向內看時,不要去搜尋任何東西。只是去看、去聽、去感覺,並且允許你自己去體驗那內在的臨在、靈性的那份通透。你也將知道耶穌所知道的,知道你在成為一個人之前就存在,甚至知道即使你不再做人了,你這個本質仍然存在。出生只是意味著你是什麼的同時又什麼也不是。當然,我們都知道,當我們外表看起來是什麼時,我們很容易忘記我們神聖的空性。但是,生命的禮物就在於,我們同時是這兩者。這真是一次偉大的迴歸。它是對我們感覺的迴歸,對我們出生的迴歸,就在此時此地,記住我們是誰。只有那時候,我們才知道如何去做真實的自己,如何不迷失於我們的頭腦之中。將你的身體及頭腦視為對你本質的表達,視為一種與他人連結的方式,同時也是一種對他人的提醒,這是一種告訴他人真正的我們是誰的方式,就這樣運用你的身體與頭腦吧。
第五章 體驗情緒的天然能量
你必須真正地沉入痛苦,甚至是放鬆地進入這個苦痛之中,以便你可以允許這個苦痛開口講話。
有一次,在我帶領的一次閉關靜修課程中,一個女人走到麥克風前說:“我感覺到我內在有著巨大無比的憤怒!哪怕是我現在坐在這個教室中,沒有人來打擾我,也沒有誰來挑釁我,我還是感覺如此的憤怒!我看著人們,發現我自己毫無理由地在評判著他們,內心感覺到自己對他們的怨恨。在人生的很多時候,我處處都感覺到自己真的非常非常生氣。”
我可以看到她的眼睛以及她的身體姿態,真是完全地讓憤怒與生氣的情緒佔據了。我說:“我不想跟你講話,我想對你的憤怒講話。”
最開始,她迷惑地看著我,她不明白我的意思,因此我又說了一遍。我說:“我想對這個憤怒的情緒說說話。告訴我,它是如何看待人生的,它是如何看待別人的。它對你人生當中那些最重要的人們的評判是什麼?”
她有些驚恐地看著我,說:“噢,不!不是那樣的!”
我說:“是的,是的,是的。我想要跟它談一談。我想要你讓憤怒發出一個聲音。不要再讓你自己與它分開,不要再試著去除掉它。就一小會兒,讓你的頭腦變成它的反映。”
慶幸的是,她有很大的勇氣。因為她受了太多的苦,她願意給自己一個機會,於是,她開始從憤怒情緒的角度來跟我講話。她所倒出來的全是她有毒害的思想與理念,以及她的頭腦對於她的人生及周圍人所得出的一些結論,而許多的結論都來自於她成長過程中那些非常非常艱難的時刻。而我一直在鼓勵她,對她說:“是的!”並且告訴她:“告訴我更多!還有!”她越來越願意讓憤怒的聲音出來講話了。當她這樣做時,所有的評判、指責以及非難全都跑出來了。而後,在她這樣說了一陣子之後,一個柔和的聲音開始出現了,那是一種非常受傷與悲痛的聲音,那是一種更多親切卻更少防衛的聲音。她實際上發出了一種痛苦的類似於在受苦的聲音。當她這樣做時,我開始真真切切地看到她為什麼會承受這麼多的苦難了。
允許你的痛苦去說話
我們的苦難由兩部分組成:其一是頭腦的部分,其二是情緒的部分。我們通常認為這兩方面是分開的,但事實上,當我們處在很深的痛苦之中時,我們通常會被情緒的體驗完全佔據,而忘記或者說忽略我們頭腦中的故事,是這個故事在製造和維繫著這份痛苦。所以,在對我們的苦難講話時,最最重要的一步就是,首先要喚起那份想要真實地去體驗的感覺、勇氣與意願,而不再試著去刪改自己的感覺。為了真正允許我們停留在情緒的深處,無論有什麼東西浮現出來,我們都必須停止對自己的評判。
我邀請你拿出一點時間——也許就半個小時——允許你自己去感覺:允許任何的感受、情感或是情緒浮現出來,而不再試著去逃避或是去“解決”它。只是讓未來將在那裡的東西浮現。感受去觸碰它的感覺,無論這個情緒是什麼樣子,你都不再試著將它推開或是對它進行任何的解釋。只是去體驗那個情緒或感受的天然能量。你也許會留意到它是在你的心裡、你的太陽神經叢裡,或是在你的腹部。看看你是否可以認出,在你身體的哪些地方有緊繃——不只是情緒所在的位置,而是你身體的哪些部分感覺到僵硬。它可能是在你的頸部、肩膀或是你的後背。苦痛以情緒的方式顯化——通常是很深的痛苦的情緒——它也會以周身緊張的方式而顯化出來。苦痛也會以某種循環往復的思維方式而顯化出來。一旦你觸碰到某個特定的情緒,開始允許你自己去傾聽那個苦痛的聲音。要做到這一點,你就不能置身於痛苦之外,要試著去給它一個解釋或是去解決它;你必須真正地沉入痛苦,甚至是放鬆地進入這個苦痛之中,以便於你可以允許這個苦痛講話。
我們大多數人對此都相當猶豫,因為當苦痛講話的時候,它常常會是一個令人恐怖的聲音,它可能會是非常邪惡的。大多數人都不願意相信他們的內在有這樣的聲音,但是,要想超越痛苦,允許自己全然地進入這個部分卻是非常關鍵的。對我們而言,敞開情緒和思想,全然地去體驗那裡的一切是很重要的。
當你開始留意你內在受傷的情緒的聲音時,允許你的頭腦在你的腦袋裡對你講話,或許你還可以說出聲來。我通常會建議人們寫下來,寫下他們的苦痛想要說的話。儘可能簡短,這樣,每一句話都自成一體。舉例來說,苦痛之聲可能會這樣說:“我痛恨這個世界!”“這個世界絕不公平!”“我從來得不到我想要的!”等等。往往,如果這些話一直都被憋在你的腦子裡,腦子就會變得一團糟。所以,要釋放這團糟亂的第一步就是去說出或寫下這些苦痛的聲音。
你現在要探詢的是,你的苦痛、你所體驗到的某種特定的情緒,它們是如何看待你的人生、看待過往以及看待當下的發生的。要做到這一點,你需要去觸碰你的苦痛的故事。正是通過這些故事我們才得以維繫我們的苦痛,所以,我們需要去說出或是寫下來——哪怕這些故事聽起來是駭人聽聞的評判、指責與非難。如果我們允許這些故事只在地下,在我們的潛意識裡存活的話,所有這些痛苦的情緒就會持續不斷地再生。
所以,現在,花一點時間,允許你的苦痛的某個部分出來講講它的故事。首先,給這個情緒一個命名,然後讓它講話。這種情緒是如何看待你的?它又是如何看待別人、你的朋友、你的家人的?它最痛恨的是什麼?它為什麼每天都會出現?在這些情緒的下面有些什麼?讓你的苦痛講出它的整個故事。
我們如何維繫我們的苦痛
最近,有一位極度絕望的女人來找我。我問她:“這份絕望和你在一起多久了?”
她說:“幾乎是打我能記事時就開始了。”
我問她:“它從什麼時候開始的?當這份絕望真的變成你的體驗中很強有力的部分的時候,你幾歲?”
她對我講述,當她躺在床上哭喊著要媽媽的時候,她的媽媽從來都不來。她不停地哭啊哭,她的媽媽還是不來。她告訴我說,那會兒她大約六歲,當她躺在那裡時,她開始感覺自己像是被拋棄了。對於小孩子來說,這樣的事情是相當普遍的。當我們很小的時候,我們體驗到焦慮、苦痛、悲傷或只是困惑,我們會自然而然地哭出來。通常,如果我們的情緒要求沒有得到滿足,我們就會給人生下一些特定的結論,我們甚至會在什麼也不懂的情況下,就在我們的小腦袋瓜裡創造出一些小小的故事,這個故事可能會是:“我媽媽討厭我,她不在乎我。我絕對得不到我真正想要的。”當然,就像所有的故事一樣,在那個時候,它們可能看起來都像是真的。當我對著那個女人講話的時候,她的故事就是,她被拋棄了,因為她從來都不可能在她媽媽那裡得到她想要的。
所以,我鼓勵她講出這整個故事,並在她講完的時候告訴她:“好,你現在已經講出了這個故事。現在,你已經接觸到了你那個苦痛的聲音了。我們將要運用你這個苦痛的聲音來讓你解脫。”於是,我讓她回頭去看,並且真的去質疑當初她的頭腦對此事所作出的結論:“當我最需要我媽媽的時候,我被拋棄了。”我叫她不停地給自己講那個故事,我說:“就在這時,給自己講那個故事,看看你的感覺如何。”
她給自己講那個故事:“我最需要媽媽的時候被拋棄了。”
我說:“你的內在發生了什麼?當你給自己講這個故事的時候,你感覺如何?”
“絕望而傷痛。”她說。
於是,我們又再次過了一遍那個故事。“現在一次一次地再給自己講講那個故事。”我說。我這樣做是為了讓她的身體與頭腦開始去與這樣一個事實連接,即:正是她頭腦裡的結論在維繫著這個強有力的體驗。
在她再講了兩三遍那個故事之後,我問了一個她意想不到的問題:“那個故事是真實發生的嗎?那個結論真的正確嗎?”
她一開始說的是:“是的!我被拋棄了,我需要媽媽,而我從來得不到我真正想要的!”
我又問她:“當你給自己講那個故事並且相信它的時候,會發生什麼?”
她說:“嗯,我再次感覺到絕望了。我又感覺自己被拋棄了,我感覺到非常巨大的悲傷。”
我說:“嗯,好。記著那個事件。”因為我們不想否認已經發生的事情,也不想假裝認為那些已經發生的事實際上沒有發生。於是我說:“我想要你做的是,看看你是否可以記住那個事件,但是,這會兒,不要給自己講任何故事,不要對你的母親、人生、拋棄,或是任何事情下任何的結論,只是無言地去體驗它。”
我能看到,當她閉上她的眼睛時,她對所發生的事情有了一些記憶,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那個記憶,我可以看到這些發生,是因為我可以看到她的臉部以及身體的狀態。然後,她睜開眼睛說:“當我記起所發生的事情而不對自己講故事,不下任何的結論,不去指責,也不去對自己說我得不到我想要的,我感覺好些了。但是,你知道,我的故事看起來很真!我沒有得到我需要的!它給我帶來了悲傷!我從此以後就開始感覺到這深深的痛苦!”
我再次對她說:“再去體驗同樣的記憶,但是,收回你的故事,收回你頭腦已經下過的結論。不要評判你自己做了這些,只是去看你是否可以不帶著它們去體驗。”她再一次閉上眼睛,並且想象那已經發生的事情,而後,她睜開眼睛。我說:“在你給自己講故事之前,你現在的體驗是什麼?”
她說:“你知道嗎,它現在就只是一個記憶而已。它只是發生過的一件事,但是它並沒有在我的心裡產生任何觸動。”
就在那個時候,她開始意識到她的頭腦與她的身體,她的情緒生命與她所以為的生活之間的關聯。她開始看到她的思想與情感是如何一起創造出苦痛的,她看到了這整個受苦的現象是如何運作的。往往,那些伴隨我們多年甚至一生的根深蒂固的疼痛與苦難,都是因為我們在某個時刻做出了一些無意識的結論。那些時刻可能是我們小時候,或是我們生病、失業,與所愛的人分手的時候,即任何讓我們體驗到深深的難過、悲傷或是憤怒的時刻。當你學會將這些時刻所發生的體驗與頭腦得出的結論分開時,你就開始真正品嚐到了自由的味道。你就開始在你的內在打開了一個空間,在那裡,你的情緒可以不再需要一次又一次地重複跑出來。
全然地去體驗
在我們的身心繫統裡面,痛苦的情緒有一種可以每時每刻、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自我再生能力,如果我們想要根除這個再生力,我們必須深入地瞭解和包容我所說的“全然的體驗”。在面對難受的情緒時,我們常常要麼就是壓抑,要麼就是很衝動地去做出反應且表現出厭棄。多年以來,我們學會了以這樣的方式來處理那些飛入我們人生中的令人不悅的情緒或是思想。當我們厭離或是迴避實相時,我們卻為自己的將來製造出苦痛,而這些苦痛也常常如影隨形。
這些我們頭腦所升起的應對策略,是對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情的解釋。當我們體驗到痛苦的情緒或感覺時,我們的頭腦立即就會瘋了般地開始給自己創造一個腳本或講一個故事,以此來說明為什麼我們會有這樣那樣的感覺。當這個過程開始有進展時,我們就會變得越來越無意識。當我說“無意識”的時候,我是在說我們並沒有以一種全然敞開的方式去體驗所發生的事情。我們退縮並從體驗中跳開,這也是相當正常的,沒有人想要糟糕的感覺,所以,退縮以及跳開看起來是相當正常的。但是,當我們在任何時候從直接經驗裡退縮並且開始編一個故事時,我們就已經進入無意識了。一旦我們進入了無意識,那些當時所產生的情緒就會被鎖進我們的身心繫統之中。它會一直待在那裡並且一遍一遍地重新出現,直到我們有辦法去體會那個情緒而不以任何方式進入無意識為止。
當我讓人們在那個情緒中對自己講話時,這會幫助他們聽到自己無意識中的故事。哪怕我們正在總結髮生的事情而講的故事聽起來似乎非常公正,但重要的是,要記住那些故事是在將我們引入無意識,並且將苦痛鎖進我們的身體。相反,我們需要做的是,找到辦法去體察我們的感受,而無需為之製造出任何想法。當你開始去體驗一種很難受的感覺時,你會看到,它常常伴隨著一段記憶。當你在腦海中回放那段記憶時,如果你不帶任何故事或結論,只是允許它存在的話,你就會感覺到那個情緒開始從你的系統中釋放掉它自己了。這可能不是立即就完成的,事實上,一開始體驗那個苦痛時,它甚至會變得更強烈。但是,這只是因為你正在以一種有意識的方式體驗它,而非以一種麻木的或抽離的方式去體驗。你現在正與這種一個片刻接著一個片刻的苦痛體驗變得非常親近。
我們的身體非常知道如何將苦痛清除出去。舉例來說,當我們哭的時候,我們的身體就會試著通過沖刷掉痛苦和有毒的情緒來淨化自己。但是,身體一方面在試著幫助我們放下苦痛,另一方面,頭腦卻正好相反,它不停地用它的故事或結論為我們反覆地製造傷害。最具挑戰性的事情是,無論我們對於生命中那些痛苦的時刻下了什麼樣的結論,這些結論都看起來非常公正,因為我們的頭腦相當聰明,它會找出大量證據來證明我們頭腦中關於所發生事情的看法是多麼的客觀公正。
下一次,當你開始感覺到某種非常強大的情緒時,看看你是否可以聽到自己的頭腦所創造出來的觀點,不要帶著任何評判、遲疑或否認地去聽。你也許需要把它寫下來。否則的話,它看起來也許相當混亂。一旦你觸碰到那個故事、觀點或是結論——經由它們強化了某種特定情緒——那麼,你就可以邀請你自己不帶任何故事地去體驗那件同樣的事情。不用擔心,如果你想要回去的話,那個故事還會繼續在那裡。通過以這種方式去探詢,你的身體會開始感覺到一種分別,那是介於自然的、純粹的情緒與老舊的、根深蒂固的、通過故事維繫的情緒之間的分別。
放下我們對實相的抗拒
幾年前,我遇到一位男士,他給我講了他所體驗到的痛苦的情緒。我讓他在那個情緒中跟我講話,告訴我那個情緒帶給他的感覺,以及給他帶來的對這個世界以及他人的感覺。他向內看,而後說:“你知道嗎,阿迪亞,我找不到任何故事。”
我說:“準有一個!”
他說:“我真的找不到它。”於是,我鼓勵他在接下來的一兩個星期裡只是跟那個情緒在一起,回來的時候再跟我分享他的體驗。幾個星期以後,我們談起他的痛苦。他告訴我說,他與他的情緒待在一起大約有一週,非常仔細地去尋找在那裡有沒有任何的故事。剛開始的時候,他沒辦法找到任何的東西,後來,他意識到:“我不能找到那個讓我痛苦的故事,也聽不到讓我的痛苦的觀點的原因是,我將自己與它們分離了,我只是在觀看它們而已。”
我說:“是的!你必須放棄這種觀看,並且全然地去體驗它。”
他所能看到的就是,一旦他放棄觀察,那個故事就開始出來,而他就只是讓它自然地流出來。通過那個過程,他看到,鎖在他的系統裡的是一個感情與思想的結合體,而當他真的讓這兩者都出來的時候,情緒就自動地昇華了。
另一次,我在夏威夷遇到一個男人,他在很小的時候得了小兒麻痺症。在他成年之後,小兒麻痺的某些症狀再次出現了,他的脖子、肩膀以及後背都產生了劇痛。他實際上得在脖子周圍帶上一個籠子一樣的東西來支撐他的脖子和肩膀,這樣才能幫助他的頭部定位,如果他的頭不被支起來的話,他就沒辦法行動,每天他都需要靠大量的止痛藥來度日。
他告訴我,有一天,他在一家書店讀一本書,他看見裡面的一句話:“沒有必要去抗拒痛苦。”他說,這句話深深地擊中了他,實際上他甚至失手將書掉在了地上,而他也跪在了地板上。他無比震驚,就那樣待在那裡一動不動,大約有15分鐘之久。他跟我分享了一個念頭——沒有必要去與他的痛苦抗爭——這想法是如此不尋常又如此有力量,直接讓他雙膝跪地了。
就像其他大多數人一樣,對他來說,去與他的痛苦抗爭是完全符合邏輯的。我不是在談論情緒的痛苦,而是肉體的痛苦——那個許多人每天都在體驗的天生的疼痛。這也許可以讓我們從苦難中解脫,但是,肉體的痛苦卻是人類生活的很大一個部分。無論我們有多麼自由,我們仍然會時不時地受到痛苦的影響——活生生的、肉體的疼痛。我們無法逃脫痛苦,但我們可以做的是去改變自己與它的關係。而這位男士告訴我的是,他被那短短的一句話擊中之後,從地板上站起身來回了家,而接下來的幾天裡,他留意到他的疼痛大大地減輕了——與之前相比大約減輕了50%。他去他的醫生那裡,請他減少止痛藥的量。醫生告訴他這樣做也許並不明智,於是,這位男士離開了。一個星期後,他又回來說:“不,我已經準備好了要減少藥量。我真的準備好了。”
醫生再一次說:“不行,不行。我想我們還是應該保持原來的樣子。”
最後,他問醫生:“你為什麼不想減少止痛藥呢?我告訴你我現在體會到的疼痛程度已經不同了。”
於是,醫生問他:“你是想要自殺嗎?”
這位男士說:“天啊!不是!我的腦子裡絕對沒有這個想法!我只是認識到我不需要去和我的痛苦抗爭了,而這份認知已經戲劇性地改變了我的體驗。”
醫生解釋說:“呃,有時候,體驗到劇痛的人說他們要斷掉止痛藥時,是因為他們已經決定要結束生命了,而做完這個決定之後會有一種短暫的自由感。我擔心這也會是你想要減少藥物的一個原因。”
這位男士對這個醫生解釋說,他的情況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他說他意識到自己不再需要與疼痛去抗爭了,以及因為這個認知,他大部分的疼痛又是如何消失的。以前,他的頭腦一直與疼痛的感覺在抗爭,並使得疼痛加劇。
我從前有過與此非常類似的體驗。幾年前,我由於胃痛而不得不去醫院做幾次治療。其中一次,我因為加倍的劇痛而去了急診室。我從來沒有體驗過那般疼痛的感覺。我的妻子請求護士給我一些止痛藥,但她們堅持說,除非我看過醫生,否則她們不會給我開任何藥。就像這個國家所有的急診室一樣,屋子裡擠滿了人,而我大約等了三個小時,醫生才來看我。在我候診的時候,疼痛越來越劇烈,而我也不知不覺地在座位上像個嬰兒似地蜷成一團,實際上我的身體像是受了驚一樣地顫抖。疼痛如此之強烈以至於我的視線都收縮了,我覺得我快要失去知覺了。老實說,我身體中的一部分恨不得要死過去了,因為那實在是太疼了。
在那幾個小時裡,我有了一種從來沒有過的領悟:我沒有以任何方式來抗拒疼痛是很關鍵的。如果我但凡有哪怕一個對未來的想法,像是“疼痛將會持續多久”、“它到底是怎麼回事”、“什麼時候會結束”之類的想法,這個疼痛都會變得更加厲害。因為這個領悟,我直接和所發生的事情連接起來,而不是將意識轉移到任何其他可能的想法中。我實際上是去融入那個疼痛。我不是要告訴你什麼能使那個痛苦消失,或者是我有沒有處在那個巨大的痛苦之中。不同的只是,其實,我知道我沒有在受苦。
我處在巨大的、肉體的疼痛之中,但是,我並沒有在受苦。對我來說,我非常清楚地知道受苦與疼痛實際上是兩回事。受苦是從我們對實相的抗拒中來的,這也是造成我們心理上或情緒上的苦痛的原因。疼痛是生命中不可避免的一個結果。有時候,我們會經驗到一些相當痛苦的事情。有些人整個一生都要經歷慢性的疼痛。我已經跟一些經歷過慢性疼痛並且深入內省的人們談過,我發現,那些能夠最好地處理疼痛的人不相信自己對疼痛的想法。他們不相信自己關於未來的那些想法,他們也不會沉溺於頭腦想要合理化他們的疼痛的想法之中。他們告訴我的全都是,他們越是捲入到自己的頭腦裡面,就會變得越害怕,並且使那個疼痛加劇。
丟下我們對過去的意識
當我們直接去看頭腦中那些維繫著我們的苦痛感受的想法和結論時,我們很難將它們全都放下,因為在很多情況下,這些結論看起來相當有道理也相當公正。實際上,要是說它們不是真的,簡直就是一種侮辱。我和一位女士談話,她告訴我關於她童年的故事,她說:“我媽媽應該對我更和善一點。”
我問她:“這是真的嗎?”
她看著我,就好像我瘋了一樣!她說:“當然是真的了!父母都應該和善地對他們的孩子。每個人都知道這一點啊!”
我說:“我知道那是我們的結論,但是,它是真實的嗎?家長應該和善地對待他們的孩子是真實的嗎?”我可以看到她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說,她無法想象我居然在問這樣的問題,因為那對她而言是顯而易見的。於是我說:“我理解,要和善地對待孩子對你來說是正確的,它是你認為有價值的事情,但是,顯然那不是你父母的實際情況,因為他們並沒有那樣做。”
當我們與過去所發生的實相爭辯的時候,唯一受苦的人就是我們。它與我們在爭辯些什麼無關,它與我們的牴觸行為有多麼公正也無關。當我們開始深入地去觀察自己頭腦裡所發生的事情時,我們會看到,讓我們自己受苦的那些結論與正義感,才正是讓我們的苦難繼續的原因。
我花了好一陣子在這位女士身上,當她講“父母應該善待自己的孩子”這個故事時,我邀請她真的去看,當她的身體變得更加的收縮和緊繃時,她是在心裡感覺到很深的受傷害的情緒。我的下一步是請她去回憶她的父母,但是,不帶任何的結論。我可以看到她在回想過去,當她有了某個令她痛苦的記憶出現時,我問:“當你不告訴自己你父母應該如何的時候,那個感覺怎樣?”
她說:“呃,那似乎就可以容忍了。事實上,那感覺好多了。”但是,很快,她又說:“但是,那是真的!父母不應該不善待他們的孩子!”
我說:“你真的知道嗎?你實際上真的以為那是真實的嗎?我們以為它是真的,我們相信它是真的。對你來說,它也許有著很神聖的價值,但是當我們把我們的價值觀強加於過去時,我們就被綁定在苦難上了。事實是,過去你的父母沒有善待你。那才是真的,那是過去所發生的,他們的行為給你帶來了傷害,而那個傷害是真的,那個感受也是真的,那個情緒是真的。而你告訴自己關於所發生的事情,以及人們的應該與不應該,它永遠不可能像實際發生的事情那樣真實。”
對於很多人來說,這是一個很大的飛躍,因為我們被社會、學校、朋友以及我們的文化所教育,某些關於人生的特定故事及結論對他們而言,已經成為一個客觀的實相了。但事實是,有時候,父母是不和善的,又有些時候,孩子是不和善的,有時候你的朋友對你也不和善,而我確信有些時候,你對你的朋友也是不和善的。你也許經歷過一些真正的苦痛,但是,當我們把自己信以為真的“應該與不應該”加諸其上的時候,這個心理立場實際上就會將那個痛苦的情緒鎖進我們的系統裡。因為這與我們所想的正好相反,所以要讓人們看到這一點是非常困難的。但是,如果我們真的想要結束苦痛,那麼,看清楚這一點是絕對必要的。
我不是在說,你應該以各種方式去壓抑那些過往的發生,或是假裝它沒有產生巨大的傷害。我不是讓人們去給自己講一個相反的故事:“噢,如果父母不善待孩子,那是完全沒有問題的。”我只是想請你與那個已經發生的以及當下的實相待在一起,就在當下。此刻,你感覺如何?看看,當你可以感覺一切都在那裡,而你不需要告訴自己什麼的時候,你的感覺如何。有時候,那個感覺可能會暫時變得更加活靈活現,它可能會激起更深的情緒,而你的系統也開始進行自我清理。當你變得越來越有意識的時候,在短時間內,你情緒上的苦痛會變得更加巨大。那就像是你在融化掉心理及情緒上的麻木。但是,這個融化的過程是非常關鍵的,因為,除非我們清理掉維繫著這些苦痛的所有故事,否則我們是不可能從真相的視角去感受自由與平和的。
一旦我們開始感覺到我們的思想及故事是如何以很多方式讓我們不斷受苦的,你實際上已經觸及了一個更加重要的東西,你可以運用它來拓寬你的視野。我們在頭腦裡對自己所架構出來的有關人生的任何方式,對過去、現在以及將來所發生的事情所下的任何結論,全都在減縮我們人生的體驗,它們都是我們與如是實相所做的種種爭辯。任何時候,當你與過去、現在以及未來爭辯時,你就是在限制你體驗真實自己的那份浩瀚。此外,再沒有其他原因了。它與到底發生了什麼、某人有多殘忍、某事有多不公平都無關。那個痛苦可以非常深刻且真實,但是,當我們有一份心理的抗拒,當我們說某事應該或不應該發生時,我們就是在與已經發生的或正在發生的事情爭辯。當我們與生活爭辯時,我們每一次都會輸,而苦痛總是會贏。
體驗沒有苦痛的時刻
請留意一下,當你的頭腦與實相爭辯時你的身體感覺如何,當你開始稍稍地打開你的心,並邀請一個全新的可能性進入——也許你對人生中某些事件的結論或判斷並不如你所想的那麼真實——就只是有這個可能性,看看你的情緒會發生怎樣的轉變。在你的心識裡保留住這份可能性,你將會看到自己情緒的環境已經開始轉變了。你將開始更多地進入當下時刻,而這就是完全從苦痛中解脫的時刻。
當你進入這個片刻時,你開始體驗到那個從苦痛中解脫的時刻。如果你無言地、敞開心地允許你自己去感覺那裡有些什麼,你將發現你自己的口袋裡正揣著能讓你免於受苦的鑰匙。如果你開始處在此時此地的當下,你會感覺到害怕。這並非不正常。“噢!我怎麼能如此赤裸又如此開放地處在此時此地呢?會在我身上發生些什麼事呢?如果我全然地處在此時此地,我會不會受傷害啊?”這一類的問題會冒出來,這一類的恐懼也會顯現出來,而你需要有勇氣。要感覺到此時此地有些什麼,確實需要一些意志力。如果恐懼升起,就允許它升起,允許它從你的身體及心智中清理掉它自己。
在困境中,有意地去暫停思維,做幾次呼吸,並且進入當下的狀況,你也許會注意到有一種很舒服的臨在感開始升起。通過允許你自己去感覺和體會這個當下的臨在,你就能越來越開放你自己,並且允許當下的發生。儘管它令人害怕,但是,在它的底下總是有一種安詳的感覺與你同在,哪怕你的感覺並不太好。我的老師過去總是這樣說:“那個你其實沒有困境,即便你正在面臨困境。”
當我第一次聽她說起這個總是處於臨在的“我”時,我並不理解她的意思,但是,它卻對我造成了很大的衝擊。它一直跟著我,而我想:“那是什麼?什麼是那個‘即便身處困境,卻沒有困境的我’?”因為,在當時,我認為不是我身處困境,就是我的頭腦陷入了妄想,非此即彼。但是,當你正在經歷恐懼時,如果你真的停止思維並且敞開,你將看到,恐懼出自一個無畏的空間,悲傷出自一個舒服的所在,而當我們有意願真的去敞開自己,並且去體驗我們那份對敞開的抗拒時,我們就會在所有的傷痛、所有的“不自在”[1]下面體驗到一份自在與輕鬆的狀態。
最終,它將打開存在的另一個場域——它確實是對另一種意識狀態的預嘗——它可以讓我們超越苦痛。苦痛是小我意識狀態的一部分,也是它的一個包裝,我們在那個意識狀態中將自己視為被分離的。在那個意識狀態裡,我們人生中每一個痛苦的時刻,都會被演繹成一個強化分離感與隔絕感的方式。這也是為什麼許多人在他們年齡漸長的時候,會越來越感覺到隔絕與分離。在小我的意識狀態裡,我們生命中如此多的事情都被如此輕易地演繹成一種證明,證明我們實際是孤單的,證明我們沒有辦法了結並釋放苦痛。當我們侷限於小我的視角時,它就是如此。但是,通過放棄想要控制、解釋的慾望,或是放下我們的頭腦對過去所發生的以及當下所發生的實相的解釋,我們將獲得一種新的能力,使我們進入到一種新的意識狀態之中。
首先,去體驗一種定靜的狀態,一種對覺醒意識的預嘗,在那裡,臨在就會顯現。如果你允許自己放鬆地進入到這份定靜、這份靜默裡,你就會目睹到臨在的升起。起初的時候,它會看起來很像是非常精微的東西,但是,實際的情況是,你開始進入一種全新的意識狀態,一種極高的意識狀態之中。通過留意、覺察這份內在的臨在與定靜,儘管身處外在的活動之中,你也可以讓自己越來越有能力觸及這份巨大的擴展,從那個有關分離體驗的信念中醒過來。你意識到你自己就如一口覺知的深井一般——種內在的開闊總在那裡,你只需要去打開它。
不要試圖去理解,那隻會讓它變得更難理解;不要去想,那隻會把你帶到九霄雲外。只是停下來去感覺一下,停下來一會兒,呼吸,開始去留意那個沒有困境的你,那個內在的臨在與定靜,那個覺知的空間。每一次,當你的頭腦通過講故事來告訴你為什麼受苦是很公正的,而試圖將你帶跑的時候,你可以選擇去看到那不是真的。你可以開始看到,真的沒有一個公正的理由讓我們與如是實相抗爭,也沒有辦法讓你能贏得這場戰爭。除非我們看到它完全只是想象,否則我們沒有辦法從其中脫身。也許已經發生了非常艱難的事情,並且仍然可能會有很多的難題出現。但是,當我們能夠在一種開放的狀態中與之相遇時,漸漸地,我們會意識到,我們擁有一種自己從來不知道的能力。我們開始了悟那個“即便身處困境卻沒有困境的你”,我們開始了悟,即便是身處無法想象的悲痛與失落之中,仍然會有一個偉大的安詳存留其中。
[1]disease,原意為“疾病”,文中作者暗示當我們不自在時,就生病了。——譯者注。
第六章 內在的安定
為了達到安定,我們必須以一種新的方式去傾聽。
我們生命中很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要擁有能力找到一種“內在的安定感”,因為它是一份天性,允許我們以一種清晰而客觀的方式去洞悉我們的人生經歷。除非我們在生命中找到這份內在的安定,否則,我們就會被下一次經歷、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下一件事情,或是下一次遇到的給我們帶來困難或挑戰的人與事弄得團團轉。但是,對我們大多數人來說,這份內在情緒上或心智上的安定,是很難達到的。
對於這份安定,有一個很形象的比喻就是,它就好比一條船上的壓艙物一樣。在每條船的底部都有壓艙物,以防船隻被風浪掀翻,它使得船隻可以前行。對一個人來說,這種壓艙物,或者內在的安定,來自我們對內在靜默敞開的能力。通過這份內在的靜默——這份內在的定靜——我們找到某種安定,如此,我們才不至於被自己的頭腦、自己承繼或獲得的種種制約推來搡去。
為了達到安定,我們必須以一種新的方式去傾聽。它發生在我們都能夠聽到內在深深的靜默之時。這份靜默不單是指一個安靜的頭腦,不是說你的頭腦安歇了,或者你不再能體驗到情緒或是感覺,或者你聽不到外面世界的聲音,與外面的世界失去聯繫等。而是說,它更像是一個空間,我們所有的體驗都發生在其中。這是一種與眾不同的靜默。通常,當我們一聽說靜默的時候,馬上就以為那是一個靜止的頭腦,或者頭腦裡只想著正面積極的想法,或者壓根兒就沒有想法。但實際上,這只是一種相對的靜止,而所有形式的相對靜止都會溜走。你的頭腦可能會在短時間內靜止,然後,它又開始動了。你的情緒也可能在一種平和的狀態裡保持平衡、鎮定安穩一小會兒,但它遲早又會開始改變。
每一種體驗,無論是內在的還是外在的,都在變化。體驗的本性就是變化和運動,這也是我們許多人發現自己會在某種程度上失衡的原因。看上去,整個世界都在不停地改變,而且這個改變發生得非常非常快。因此,如果我們尋求的是這種相對的靜止,如果我們尋求的是讓這一切變化與運動停止下來,那麼,我們總會感到挫敗,因為這種靜止是非常捉摸不定又難以為繼的,它可以在任何時刻溜走。
為了找到這份內在的安定,我們不要試圖通過收縮或掩藏而控制我們的頭腦或環境,相反,我們必須將自己的感官完全地打開:去聽、去感覺、去看,變得非常開闊、浩大。我們歡迎所有的體驗,包括那些發生在外在的,也包括那些發生在內在的。當你歡迎所有體驗進入你的覺知範疇的時候,某種靜止就開始有機會浮現出來了。我所指的這種靜止,是直接向所有體驗敞開的一種能力,不只是令人愉快和舒服的體驗而已。即使你的頭腦非常忙碌,如果你放下對忙碌的頭腦的評判,哪怕就是在那個忙碌之中,這份靜止也在。同樣的,如果你放下對外在狀況——你的世界——的評判,不再評判它是如何的嘈雜與混亂,哪怕只是一小會兒,這份真實的靜止也在那裡。而當我們到達這份內在的靜止與安定時,我們充滿情緒化的存在就開放了,也只有到那時,我們才會意識到,這麼多的不安定都是由於我們不停地與正在發生的事情爭辯而引起的。
然而,讓事情如其所是卻並不是我們的教育方式。在許多方面,我們被教育要處在一種持續不斷的衝突狀態之中,並與實相去抗爭。我們被教育要找到幸福與平和的辦法就是去不停地改變現實,要麼改變你內在的體驗,要麼改變你周圍的世界。當我們基於這種觀點去運作時,它就會給我們帶來一種未來感,彷彿真正的自由與真正的平和只可以在未來的某個時刻被找到,而不是現在。這導致我們有一個根深蒂固的信念,那就是,要找到平和與自由,我們需要改變自己內在與外在的環境。
告訴我們自己的生命不應該如它所是,這是心智失常的。這種失常使得我們失去了安定。這就像是我們在一堵磚牆面前,對它說它不應該在那裡,而你還繼續朝它走去一樣。每一次頭撞南牆,你都評判說牆不該在那裡,而後,你又朝著它走過去,並讓它再次撞到你的頭。然後,你又說它不應該在那裡,而你要到什麼時候才不會為了頭上的疼痛而責怪你自己呢?與實相不斷地爭辯、想著它應該有所不同,這本身就是一種心智失常,它也使得我們不停地在人生中“撞牆”。當我們與生命如此對撞時,我們總會感覺到內在的衝突,我們永遠不會找到自己所渴望的內在安定。
敞開心
在我們可以真正開放我們的感覺,找到內在的安定之前,我們必須先去理解什麼是真正敞開我們的心。“敞開心”這句話的意思到底是什麼?我們都聽說“敞開心”是一件好事兒,但是,我們卻喜歡將這個敞開心的主意變成另一個我們需要達成的目標,彷彿它是某種自我提升的方案,它是我們需要去達成的另外的什麼東西。
當我們開始看到自己與自己的體驗爭辯時,看到我們與那些不可更改的事實對抗的時候,心的敞開就自然而然地發生了。當然,接下來的時刻可能會與之前非常不同,而再接下去的一刻又會不同,但這一刻就如它所是,過去的一刻也如它所是。這是一個非常簡單的概念,但是,它卻難以理解,因為它與我們所學到的是如此不同。在我們約定俗成的世界觀中包含著一種持續不斷的算計與評判。當我們有能力去辯論或評判的時候,我們甚至會因此受到讚揚。我們不停地對自己說,應該不應該,我們喜歡什麼我們不喜歡什麼。
當我們打開房門發現天上下雨時,我們或許會說:“噢,老天!不應該下雨!我討厭下雨!”在那個時刻,我們就是在與實相作對。實相其實很簡單,它在下雨,這就是實在的事情。如果我們與之爭辯,如果我們去評判它,那我們就是在與生命爭執。我們常常被潛意識告知,如果我們不與實相抗爭的話,我們就算是沒有做人該做的事兒。
但是,持續不斷的評判和算計當下及過去的實相又有什麼樣的作用呢?它對我們作為個體以及集體產生了什麼樣的影響呢?它實際上有沒有將我們引向平和?它有沒有真的將我們引向正常的心智?而最最重要的是,它是不是真實的?這一刻與它所是的樣子應該有所不同——這是不是真的?當我們開始打開我們的心時,我們會看到這種持續不斷的算計狀態實際上正在將我們帶向苦難。只有當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這一點時,我們才開始有能力放下。
當我們的心開始敞開時,我們就不會在一個不斷算計與評判的狀態中了。到那時,自然而然的,我們的感覺會打開,而我們也真的可以看見自己眼前有了些什麼。我們的眼睛會以一種不同的方式睜開,我們的聽覺會以一種不同的方式開放,我們的情感會打開,我們的心靈會向整個存在敞開。我們會看到,自己的評判與責難實際上是怎樣封閉了我們的心靈,並讓我們自己及他人的生命變得堅硬起來。打開心,讓你可以去擁抱自己體驗的本質。這並不意味著你要喜歡你所有的體驗,畢竟,那裡會有一些體驗是很痛苦的,會有一些體驗是令人不快的。打開心並不是說只對生命中好的部分敞開,而是要對一切敞開。而這就開始於當你發現一種內在靜定的時候,在每一件事情的核心處都有著一份浩大且不變的開闊。
生命的神奇品質
與這份定靜、這份內在的安定相遇,並非通過努力而達到,也不是通過所謂的靜止而達到。相反,它只是自然地到來,當我們對生命中的任何時刻都保持敞開的時候,它自己就來了。它是一種包容萬物的定靜。我們不再把生命視為一個需要不停去談判的沙場,而是開始看到,在所有存在中都有著某種神奇的本性。在萬物中遍佈著一種神秘的恩典,然而,它並不是魔術,因為,它會以一種特定的方式展現。當我說“神奇”時,我指的是一種令人驚歎的深深的滿足感,因為生命本身是如此神秘,它不會以我們以為或者我們想要的方式去展現。如果我們放下自己認為它應該如何運作的想法,生命就會開始顯露它神奇的品質。
從本質上講,我們是活在恩典中的。我這樣說的意思是,某種神秘的品質顯露出來,它將我們擁入與整個存在的親密之中。這也是許多人正在找尋的東西,哪怕他們並不知道那是什麼。幾乎每一個人都在找尋親密——種把他們自己的存在與神(或是任何關於更高實相的概念)連接起來的感覺。所有人的這份渴求實際上都來自於我們想要親近、親密以及真正合一的渴望。
當我們以這種方式去敞開自己的生命時,我們便開始找到一種內在的安定感,因為我們不再與自己的體驗爭執了。任何時候,當我們又陷入與我們的體驗、我們的生命爭辯時,我們可以去看看它是否在將我們引向平和,看看它是否有道理,或者說它實際上只是將我們引向紛爭與衝突。然後,我們可以開始找到這份靜默,找到靜默的根基,而它恰恰是非常安穩的。那裡會讓我們有一種回到家的感覺,“啊!我終於與正在發生的事情調和了。”這就是那個魔力,這就是那個會給你帶來進一步的內在平和、內在平衡與鎮定感的東西。而它就在你所發現的靜默與真實的安定之中。
持續的靜心狀態
當我們開始看到自己與生命的抗爭是一種心智失常,看到小我意識如何使我們持續地受苦時,我們和我們看世界的方式之間就會開始出現裂痕。我們有關幸福的指望就不再來自外部世界,甚至也不是以某種特定的方式來自於我們內在的經驗。當我們完全地敞開、接受事物本來的樣子時,一種自在與幸福感就悄然產生了。
向事物本來的樣子敞開,就意味著你真的變得定靜、安寧,處在一種靜心的狀態之中了。當你不再抗拒實相的本來面目時,你可以說自己是處在一種持續的靜心狀態裡。我們並不只是在談論某個片刻的沉思或平和,而是在談論一種正在改變中的我們與生命的關係,它不再是基於衝突、評判以及不停的算計之上的體驗。由此,靜心變成了滲透於我們生命每一個片刻的東西。
內在的安定是如此的重要,因為沒有它,就真的沒有清明。除非我們能夠從一種安定的角度,以一種定靜的感覺去看待我們的經驗及生命,否則,我們無法看清楚它們的本質。如果我們的內在沒有定靜,生命就會變得充滿困惑、充滿威脅,甚至很無釐頭。與其說這份困惑與生命有什麼關係,不如說它與我們跟生命的衝突有關,而衝突並不是存在所固有的,存在只是如它所是的樣子。衝突來自我們與生命的關係,內在的衝突則來自我們與自己的關係。
因此,與其說我們需要改變自己多少,毋寧說我們與我們的經驗之間的關係需要轉變,由此,我們那些衝突的觀點將自然地消散。這也是唯一實實在在讓我們朝向平和、實相敞開的東西,它讓我們看得清清楚楚。最終,就自然會達成靈性的自由:簡單如實地看見自己、看見生命。想要做到這一點,我們所需要做的就只是開始去看到,我們與存在爭辯的不同方式,儘管有些時候它們看起來很有道理,但它們都只會導致受苦及衝突。
當我們能夠全然地與實相在一起時會發生什麼呢?我們許多人會好奇,如果每一個人都放手,不再體驗抗爭,這個世界將會是一種什麼狀態呢?當我們看這個世界,發現人們常常會說:“我的天,我們所創造的這個世界是多麼的混亂。有饑荒,有衝突,全球到處都有人在絕望中受苦,而我們就是不能夠接受它這個樣子,我們無法敞開自己去擁抱它,因為如果我們這樣做的話,就不可能會有什麼改變發生了,事情就不可能變得更好了。“從一方面來看,這份關切,看起來完全正當,也很合理。但是,如果我們真的問問我們自己:“與實相保持衝突真的有益嗎?去抗拒事情本來的樣子真的對那個情況有益嗎?”如果我們不停地告訴自己:“這個必須改變!我得改變那個!”這真的有益嗎?當我們看到一些所謂不對的事情的時候,我們想要改變的想法看起來是合情合理的,但是,如果我們的心與腦是開放的,就會有一份了悟,知道從這種觀點出發是不可能有真正的療愈與改變的,而這份抗拒也不可能為我們帶來真正的轉化。
我不是在說要關閉我們的心或是否認我們人生中的苦痛。靜心並不像很多人以為的那樣是對生活或是我們周圍的一切充耳不聞,但是,它確確實實牽涉到放棄,即放棄我們對生活的抗拒。這與簡單的放棄是有區別的。在這種持續的靜心狀態中,我們停止抗拒,苦痛自然而然也就終結了,我們會發現全新的、有創造性的方法來面對人生中的挑戰。
當我們說到要將整個生活都看做是一種靜心時,我想要簡短地說明一下這個話題,如何把靜心作為一種修持,因為它關係到如何培養我所談到的這份內在安定。靜心最本質的一個方面就是,真正的靜心是對於控制的放下。如果每天我們能夠留出二三十分鐘去靜一會兒是非常有益的。你可以很正式地一個人坐在房裡打坐,也可以是在樹林裡散步,不說話,腦子裡也不想什麼事情。這份留出來的時間是非常有力量的,對很多人來說也真的很重要。它讓我們以非單一性的方式專注於我們的體驗,它讓我們可以瞥見,在我們放下頭腦中升起的控制與評判的時候,那個真正的發生是什麼。
靜心,從這個角度來看,真的是一種發現的狀態。保持安寧與定靜地坐著,只是處在一種開放的狀態。當你不再評判你的體驗,當你不再評判你那顆忙碌的頭腦,當你不再評判你自己的某種特定的感覺時,你可以給自己一個清明的機會去觀看你的內在發生了什麼。你不是在試著去除某種感覺,你也不是在試著去除你的頭腦,你只是放下評判,放下對當下這個片刻的控制。就那麼一會兒,臣服於實相。
在這些定靜的時刻,無論是正式的靜心還是其他,我們可以開始放下我們與實相的衝突。這才是真正的靜心:放下我們與生活的衝突,丟掉我們與我們是誰(或什麼)的抗爭。通過以這樣的方式來休息,我們進入了一種無抵抗的狀態,在那個片刻沒有評判、沒有衝突,我們能夠嚐到一點點實相的滋味。以此作為基礎,我們會越來越容易到達這些定靜的片刻,而放下我們所以為的可以掌控生活的幻象。
尤其是在面臨挑戰的時候,我們所受的制約讓我們很容易進入與生活發生衝突的關係之中,我們會習慣性地算計、評判,並試著去控制特定的生活狀況。然而,如果我們已經嘗過放下的滋味,已經意識到我們控制的企圖是徒勞的,那我們就可以很自然地發展出一種更開闊的視野來面對我們的體驗,甚至包括那些很艱難的體驗。如此,生活本身就變成了靜心,而我們與存在的那種全新的關係也將展現出來。
定靜就是衝突的缺席
從小我的觀點來看,放下並進入我所說的靜心的、定靜的狀態是非常恐怖的,因為我們想象自己那樣會帶出某種混亂:我們一天到晚坐在那裡什麼也不做,無法充滿活力地投身到生活之中。我們還害怕,從這份定靜中可能會升起一種完全分離的衝突。這就是小我製造出來的假設。
如果把這個假設放在一邊,真正開始考察,當我們放下對生活的抗拒時,或許會真的發生什麼,那時,我們也許會對顯現出來的東西感到驚訝。當我們對發生的事情不再關閉心門,而是相反,對身邊的苦痛也保持敞開,那會發生什麼呢?當我們不再告訴自己“這必須改變!”時,真的會發生什麼呢?任何時候的真相都是一樣,事情就是它們本來的樣子。如果我們認為“事情應該不一樣”的信念會給我們的生活帶來深刻蛻變的話,那麼,這些蛻變就無法發生。我們已經想盡了辦法,但是,如果我們去看看正在發生的事情,我們會看到,對已經在那裡的事情表示抗拒不可能永久性地改變或轉化任何東西。與正在發生的事情作對,哪怕是與苦痛作對,也只會令苦痛持續。
對立,實際上正是苦痛的一種形式,它是對內在所擁有的定靜的否認。所以,當我們放下評判、苦痛、衝突、憎恨、貪婪的時候,我們真的去看看發生了什麼的時候,當我們停止評判的時候,我們內在會發生什麼?我們會閉鎖、切斷或是遠離生活嗎?當我們如此擁抱生活的時候,會不會發生什麼事情呢?我想是會發生一些不同的事情,一些不同於小我所料的事情的。真實的情況是,當我們停止評斷,停止抗拒生命之流時,我們就會進入到一個和諧的狀態,會與當下所發生的任何事情進入一種自然而然的清晰的關係之中。
在這份和諧之中,我們現有的觀點也許與我們所預期的觀點有所不同,但它不是小我那充滿恐懼的所在。小我認為,當我們不抗拒的時候,我們就將變得對一切都漠不關心。但是,實際的發生卻完全不同。與漠不關心不同的是,我們實際上會與所發生的事情進入一種更深切也更親密的關係之中。我們會變得有非常深的連結。我們會發現,當某人處在真正的痛苦中,或是當我們自己正在受苦時,我們有能力不帶任何抗拒,非常親密、非常純粹地與之連結。這會在我們內在打開一道門,讓我們可以有完全不同的迴應,一種不是基於對立情緒的迴應。相反,這份親密與定靜會引導我們進入一種非常準確且有效率的行動之中,一種我們因與生命及他人深深的內在連結而產生的參與。這種迴應不是基於衝突之上的,而是基於整體與合一。當我們不是出於衝突、分裂以及抗拒而回應時,所顯化出來的就是純粹的慈悲的行動、明智的行動,它們來自親密、定靜以及真正的連結。
在定靜中,一個人靈性中的不同面向開始打開並聚攏在一起,因為在這個定靜又無衝突的狀態中,我們開始更深地打開。這是一個自然定靜的空間,說它自然,是因為我們無需試圖變得定靜。我們只是意識到,在我們與實相抗爭的時候,在我們評判並指責當下、過去或者未來的實相的時候,那個唯一阻礙我們進入定靜的東西就產生了。這也是我們製造混亂的唯一方式。內在的定靜不是別的什麼,它就是衝突的缺席。
我們每時每刻對自己體驗的解釋及算計的上癮,就是最大的衝突(無論是內在的還是外在的)製造者。當我們不停地評判及算計時,我們就與正在發生的事情分離了。我們感覺到自己與切身體驗產生了一定的距離,因為,現在的我們變成了這個片刻的算計者,而我們不再與存在以及生命之流保持統一。於是,我們就會發現自己像是一個體育評論員一樣在評論著自己的生活,不停地評論卻沒有實際地參與比賽。當我們評判時,我們就轉移到我們自己的邊界上了。
我們不停地渴望去評論,就像是站在真實體驗的旁邊,這樣的現象也可以在許多有線電視新聞上得到驗證,它們實際上只提供非常少的“新聞”,卻像是一個論壇一樣不停地解釋、評估和判斷。這就像是,如果我們能使兩邊的人互相對著幹,讓他們爭吵、辯論各自的觀點,那我們就可以達到一個更大或者更完整意義上的真實性。但是,它往往不是這樣的。相反,分析只會讓一切變得更加矛盾、更少清明,並且使其信念系統更加固化,而被追尋的“真相”實際上只是變成了另一套受限制的思想、信念及意見。
這樣的狀況甚至發生在最隨意的談話中。你仔細去觀察自己與別人的對話吧,在你身邊的那些對話中,你可以看到我們以許許多多的方式去評估及解釋發生在我們生活中的人與事。這樣,我們就像是電視中的論述一樣,越來越遠離定靜,越來越接近衝突,其顯而易見的結果就是會讓人有更多的緊張及更少的實相。
存在的另一個維度
當我們開始與生活的本來面目相遇,而不是如我們所願地要求它應該如何時,當我們放下控制的需求,並且停止解釋體驗的時候,我們就開始以一種全新的方式向生活敞開,我們開始深深紮根於靜默之中。這份靜默的本性就是,與生活沒有衝突。當我們越是朝向這份無衝突狀態、這份內在的定靜敞開時,我們就開始沉入另一個維度的恩典之中,這個維度紮根於親密之中,它是我們與我們的生命以及與存在本身的親密。
正如我前面所提到的,進入這個存在的新維度,其中的一部分往往包括以下的情況,即:我們看待生活的慣常方式中會出現某種裂縫。當明亮的光線通過這些裂縫照進我們的體驗中時,我們就可以覺知到它們的存在。當我們舊有的受限地看待現實的方式分崩離析之後,一些全新的不同的東西就進來了,奇蹟就將顯現出來。彷彿這種全新的看事物的方式一直都在那裡,只是以前我們沒有能力去接近它而已。這種新發現、新觀點就是恩典,從中我們可以用超乎尋常的方式去接收並豐富自己的經驗。
通過這個恩典,我們越來越深地被拖入這個新的維度之中,並進入新的視野。從小我的觀點來看,在這些非常具有轉化力及充滿光明的體驗中,我們會感覺到遲疑甚至害怕,因為這個我們故步自封的世界開始坍塌了。這種慣有的看世界的方式儘管有侷限且相當令人挫敗,但是,它卻是我們所熟悉的,甚至讓我們覺得像回家般熟悉。我們憑直覺知道,我們已經開始了一個過程,它讓我們超越舊有的看待事物的方式。它就像是一場夢一般。突然間,我們醒過來了,看到這樣一個事實:我們看待自己生命的方式就像整個被蒙了一層薄紗一樣,那個巨大的實相變得模糊不清起來。
存在這個別樣的維度是非同一般的豐富且飽含深意的——它不是我們可以用頭腦來形容與理解的,但我們卻可以感覺到它的偉大、浩瀚與價值,以及它深遠的意義及無與倫比的重要性。這些新維度的體驗時刻就是恩典時刻,而這些時刻將我們更深更深地拖入實相本身,直至進入一個新視角,在那裡,我們從心底裡知道,就本質而言,一切皆一,知道那個真正將我們連結在一起的只是一個整體。
從我們概念化的世界觀來看,合一隻是一個理念,但是,一旦我們開始被拖入到存在的新方式裡,合一就不再只是一個建立在思想上的概念,而是一個活生生的體驗,它是關於我們與生活的每一個面向之間的巨大的親密。哪怕是生活中最最平庸最最平凡的事物——人、事、環境——都變得透明且彼此相連。真正發生的事情是,我們開始在生活的每一個片刻裡看到神的面貌。
那麼,什麼是這個存在的新維度呢?我們可不可以就在這個當下去窺視並體驗一下它真實的樣子呢?我們可不可以現在、此刻就去體驗這個恩典?允許你自己脫下分離的舊殼去體驗你的生命,看看最平凡的事情,任何你要做的事情。它看起來如何?它讓你感覺如何?如果你不給它命名,你不去說它是美的還是醜的,對的或是錯的,你的感覺怎樣?如果在觀察任何東西的時候你都能超越了分離的面紗,你真實的體驗是什麼?如果在非常非常安靜時候,你一下子打開你的感受,你將會被帶入充滿恩典的時刻,並且進入一種生活從來不曾與你分離的感覺之中。在那裡,生活就在你的內在,生活實際上就是某種不可定義的、神秘的、巨大的東西的實際表達。
第七章 親密與敞開
當你習慣於越來越放鬆地進入到自己不知道的空間時,你會注意到有一種你與自己的親密感會悄然生長,甚至有時你都不知道你在與誰親密。
在我們的文化中,“不知道”是被貶低的。我們大多數人都曾受到這樣的約束,認為不知道是一種很沒有價值的體現。比如,當你在學校考試的時候,你不知道答案,你會感覺焦慮,就像是自己做錯了事一樣,你會很緊張地去回想並試著知道答案。但是,在靈性的情境裡,我們實際上是要放下想要知道的企圖,我們要放下概念上的確定性。
就在此時此刻,你可以允許自己去體驗一種非常簡單的“不知道”的感覺——不知道你是誰、你是什麼,不知道這個片刻有什麼,不知道任何的東西。如果你將這個不知道的禮物送給你自己,並且去跟隨它,你的內在就會有一個廣大與神秘的空間漸漸地敞開。放鬆於不知道之中幾乎就像是陷入一張巨大而舒服的椅子裡,跌入一片充滿可能的領域。
在你一開始遇見這個不知道的領域時,你也許會感覺到脆弱;這片不確定的領域會讓你失去安全感,彷彿你無力保護自己一樣。你可以直接發問:這個感覺到脆弱的你是什麼?它真正是什麼?你的頭腦會告訴你,這個感覺到脆弱的你是真的,它是一個真實存在的東西。但是,如果你看著它,你會開始看到它只是一個想法:“我是脆弱的。”它是基於記憶的一個想法。我們每一個人,在長大成人的過程中都有過這樣的時刻,那就是,當我們感覺非常敞開和坦誠的時候,有人來欺負我們、攻擊我們,或是對我們說我們錯了,我們就瞭解了——完全地敞開也許不是什麼好主意。
大部分成年人對孩子的敞開與天真都是很不敏感的。而作為孩子,如果我們天生的脆弱感被褻瀆的話,就會有一種受傷的記憶,會有一個印記留下來,其結果就是退縮。這種記憶常常會留下來,讓我們得出一個結論:“如果我讓自己過於敞開過於脆弱的話,我就很可能會受傷。我真的不應該那樣做。”然而,脆弱總是在那裡,無論我們是否有意識地對它敞開。這並不意味著我們越是給自己創造一個自我形象或一些理念告訴自己我們是誰誰誰,或者讓自己戴上盔甲,就越能保護我們自己。在實相里,給自己戴上盔甲的努力實際上是無用的。
當我們給自己戴上盔甲,當我們在天生的敞開與脆弱中封閉起自己時,我們正在保護的到底是什麼呢?我們是正在保護一個確實在這裡的東西,還是我們只是在保護一個有關我們記憶中存留的想法而已?如果這份敞開與脆弱的感覺在當下時刻觸動了我們的一些記憶,就去允許這些記憶帶著與之相關的情緒一同升起。但是,要去看、去感覺:在當下的時刻,在現在這個空間裡,隨著這個記憶重新出現的到底是什麼。如果你悟到,它只是在這個敞開的空間裡被觸發的一個記憶而已,那麼,你就會意識到,它並不是現在發生的事情,而只是從過去升起的事。這樣,它也就不再那麼嚇人又那麼具有威脅了。如果舊有的記憶升起,那也是可以的,這沒有什麼問題,其中也不會出現什麼問題。
純粹的親密及廣闊的存在
當你習慣於越來越放鬆地進入到自己不知道的空間時,你會注意到有一種你與自己的親密感會悄然生長,甚至有時你都不知道你在與誰親密。說起親密,我們通常會想到的是“與某某親密”。這樣的觀點是假定了在“我”以及“與之親密的客體”之間有一個分離。這並不是從那個不知道的空間裡升起的親密。在這份敞開中升起的是純粹的親密。它並不是與某物或某人的親近,它是一種與自己經驗的每一部分以及生命本身的絕對的結合感。
有一位日本禪師叫永平道元,他生活在幾百年前,他對開悟的其中一個定義就是“自己與萬法無二無別”。當然,在他的教導中,“萬物”指的就是一切。所以,當我們對這個未知的空間敞開時,我們開始與自己經驗中的每一部分產生一種實實在在的親密感。距離感開始退去了,在未知的領域裡所升起的是臨在感。它是非常精細的東西。我們開始觸碰到一種沒有界限、沒有圍牆、沒有定義、沒有疆界的東西,我們正在觸碰的是某種浩瀚無垠的東西。
這個未知空間的首要品質就是覺知,有一種完全自然的覺知或意識湧入整個體驗之中。覺知的意思就是,無論你正經驗什麼,都有一份純粹的觀照在那裡。未知本身就是覺知,就是意識。藏傳佛教中稱之為“自性光明”。關於我們是誰,最深刻的實相是:我們就是這個自性光明、自我了悟的敞開空間。換言之,真實的我們知道自己是誰、是什麼。它知道自己是一個未知的空間、一種敞開的廣闊的存在。它不是一個無意識的存在,而是一種可了知的廣闊空間。
隨著你在內心與這種開放又廣闊的空間建立起連結,你可能會看見這個未知的敞開空間,這個純粹的覺知的領域,它實際上是最本質的你。它是一直存在、永遠不變的那部分的你。一切都發生於這個覺知的領域以及純粹的存在本體之中。如果你允許自己去感覺、去感受,你就會看到這個未知領域的深處,它一直與你在一起,無時無刻不與你同在。
未知的鮮活領域
雖然這種不知道的內在狀態難以把握,但是,重要的是,它並不是死氣沉沉或遲鈍的。有時候,當我描述它的時候,人們會把我所說的意思合理化地解釋為:我們的目標就是不要去知道任何事。我並不是在說:“什麼也不知道。”那是很荒唐的。在我們的生命中,有很多東西是知道了才會有好處的:我們需要知道我們自己的名字,我們需要知道我們把車鑰匙放哪兒了,我們需要知道各種各樣的信息以便能夠繼續過我們的日子、完成我們的任務。並不是這一類實用性的“知道”有問題,或者說需要被遺忘;這一類的知道不會與那個偉大的未知的領域相對立,無論你需要知道什麼、無論你什麼時候需要知道,它實際上就是從這個未知之中升起的。
這類實用性的知道並不會因為你對未知這口深井的敞開而減少,然而,從我們存在的核心處所升起的,卻是一種全然不同的了知,它不是我們頭腦創造出來的那類知道,我們也無法將它轉變成一種信念、理念、意見及觀點的不斷延續的河流般的知道。這種新知就是當我們闡釋“洞見”或是直覺式的理解時所表達的意思。那時候,這種清晰的看見會允許我們以一種新的方式去連結並運用我們的心智,我稱之為“靈感式思維”。
靈感式思維從內在的覺知中升起。從這個靜寂的廣闊空間裡,你將獲得一種全新的思想。靈感式思維其實就是對你預知到的事情的一種表達,你無法控制它,你無法有意地想要它做這個或那個。我們大多數人都極少體驗這種靈感式的思維,它並不是我們每天都可以體驗的東西。但是,我們有可能以越來越高的頻率去體驗這種思維,直到它變成我們生活中習以為常的方式。
生活要求有迴應
我們誰也不知道下一個片刻將會發生什麼,我們無法知道每時每刻的時光將會對我們有些什麼要求,我們真的是除了當下片刻之外,什麼也不知道。但是,有一件事情我們是可以相當確定的,即下一個片刻和這一個片刻會有所不同。生命起起伏伏不可預測,就像是海洋一般,有時候是風平浪靜,而有時候又會波瀾壯闊。
因為生命的本性就是變化不定的,它不會屈從於我們的需求及控制,我們無法想象自己如何在這個深層的覺知空間中生活,我們的頭腦無法想象我們如何用如此敞開而沒底的方式去生活。往往,當我們開始觸碰到這個存在的更深處時,就會有些事情冒出來,而我們又從中被拽了出來:孩子在哭;我們得去上班了;有人因為有急事打電話來;你發現你的同事很煩人,而你又捲進一場爭論之中……如果我們在這些情境中失去了覺知,如果我們變得無意識,那麼,我們就會從這個存在的深處被拽出來。我們傾向於立即轉向我們的頭腦,我們開始從思考的出發點來與這個世界建立連結。生命可以是非常具有挑戰性的,因此它對我們每一個人都有所要求,它要求得到迴應。
我想要介紹一位禪師所說的一句話,我真的非常喜歡這句話。他將這個不知道的空間稱之為“無為”。在這個空間裡,“沒有發生任何作為”,這意指,我們沒有跳回到我們的頭腦裡開始作為——創造出信念、理念及意見。為了更加明確這句話的意思,他強調“為”這個字,而並非“無”,特意來說明,在這個存在的領域,有一種方式是可以通過行為,通過作為而顯化出來的。“無為”不是說要一整天坐在山洞裡或是沙發上逃避生活中的一切,而是指一種對我們的生活非常新鮮的、有創意的迴應方式,它是直接從那個不知道的實相中所升起的自發的行動。
因此,如何開始在這種未知的狀態中迴應生活?我們如何去迴應而不再回到頭腦的迷陣之中?我們如何去迴應而不再被舊有的習性及反應所抓住?這是一個非常深刻的問題:我們如何去“執行”這個“無為”?我們如何以有深度的本體而存在?
明智的行動及其與思想的自然關係
人類最大的挑戰,對於我們大多數人來說是發生在關係的領域。當我談起這個話題時,我指的是所有的關係,是指關係的整體。而最首要的關係是我們與當下的關係。作為這個我們尚不了知的覺知深井,我們與當下自然而然的關係是什麼?就是允許它簡單地如其所是地存在,在這個空間裡,允許所有在這個當下所升起的東西如其所是地存在。事實上,這也是為什麼一切事情都如其本樣發生,因為存在的深處允許它如此發生,而不是因為我們的選擇而讓它去發生,因為實際上並沒有別的選擇。
原因非常簡單:我們這個純粹的覺知並沒有與任何已發生的事情分離。我們所能想象的一切事情——包括我們頭腦裡的想象、我們的思想、我們的體驗,以及人類能夠以各種各樣的方式創造的苦痛——都是從這個未知的覺知深井中升起的。事實上,萬物都是它的一個表達。換句話說,在存在之根與升起於其中的無限表達之間,沒有分離。從存在之根的角度來看,它與當下的關係是:它是如此不可改變、不能轉換,也不能被操控的如是實相。
如果不做任何事情就可以如是地接受當下,那會是很了不起也很美妙的事,故事也會就此結束,但是,每個人都知道,這並不容易。我們也需要對每一個當下作出迴應,要行動,這也是關係的一部分。我們發現自己不得不對周圍的人、事、環境作出迴應。這實際上也是腳踏實地的事情,由此我們可以更清楚地看見,我們對這塊土地的真實體驗有多深刻。我們迴歸定靜有多麼徹底?我們將看到的是,沒有什麼東西像我們日常生活中的關係一樣,可以告訴我們到底在哪裡,或者可以直接地告訴我們,我們真正的認識水平如何。
因此,在我們看到我們與這個當下所擁有的最根本性的關係之後,我們開始要找到一條出路。正如我們所見,有些時候,進行思考、清楚地思考是很有助益的。但真相是,我們對於自己所思考的事情並沒有太多的控制。無論我們要還是不要,思想都會產生,顯然,我們不得不去思考。有許許多多的時刻,我們不得不去運用我們的頭腦,尤其是當我們與他人在一起的時候。問題變成了:我們與思想之間的關係,什麼樣才是正確的或是最自然的?
從存在的根部向外看,我們已經看見,我們不能指望思想告訴我們終極的真相。在這份更深的覺知裡,我們運用思想與語言的方式變得更加流暢,因為我們不需要去保護我們的思想。我們不再需要以一種強制的方式去堅守我們的信念——它們也只是一些思想而已。換句話說,我們頭腦中的思考方式、我們用以溝通的方式都來自一個更光明的所在,因為我們知道,實相是從超越思想的地方升起的,如此,思考就變成了我們表達自己的一種方式,而非要求現實如我們所願的一種方式。
思想、語言以及溝通,這些都是美麗的方式,用來表達我們自己、我們深層的本性、我們的創造力、我們的聰明以及我們的智慧的方式。當我們真的有能力了悟到,我們所想所說的都不是最終極的真理時,那麼,我們的溝通就會變得更像是一個舞蹈、一種遊戲,因為我們在溝通中不一定要贏,也不一定要以我們的正確而告終。當我們認識到我們的所思所講都不是終極真理時,我們的所思所講就可以在每個當下進行自我調整。而事實上,這就是“智慧的行動”:活動、講話以及關係都是從智慧中升起,並且與當下保持和諧。它是在每一個當下都會發生改變的行動。每一個當下都要求你的迴應與上一個片刻的迴應有所不同。每一次談話都要求你說出一些與你上一次的談論有所不同的東西。
智慧的行動實際上正是我在這裡要練習的。我在運用概念、理念以及思想去表達一些超越它們的東西,給那些超越它們的東西以說話的機會。只要我意識到,我試圖溝通的東西實際上是超越這些話語的,它們是那個給予這些話語以靈感的空間,那麼,我的思想及話語就會給它們帶來一份光明。如此,我的溝通方式會更加透明,它的意思是說,針對我在這裡的話語及理念,那些正在閱讀它的人將產生什麼樣的迴應,而不論是怎樣的迴應,我都可以接納。最終,當我們在溝通中去踐行充滿智慧的行動時,我們將會越來越容易被那些與我們有關係的人清晰地理解。
以這種透明的方式去建立連結與溝通,也許聽起來很簡單。但從很多方面來講,它聽起來都更加不容易被我們的想法所抓住,也不會被限制在用於防衛、爭辯,或是去說服某人某事上面。然而,我們大多數人的體會卻是,至少在探索之初,它壓根就不容易。真相是,我們大多數人都不習慣以這種光明和開放的方式去溝通。我們實際上更認同於我們的思想、信念以及意見,而不是更加光明與自在。而如果因情境所迫,我們是否願意,又是否有能力去改變呢?
為了在我們與他人建立連結的時候獲得這份光明與自在,我們必須深入地檢查並且靜心地去觀照思想的真實本性,以及我們與它的關係如何。我們必須清楚地看到,我們在思考的過程中是如何被欺騙的,以及我們是如何使他人對我們的信念及意見信以為真的同時,運用我們的思想來欺騙他人的。
保持初學者的心
我們如何從一個自在的地方、未設防的地方,以一種我們願意隨著自己看法的改變而改變的方式去溝通?從理論上來講,它可以很有道理,但是在現實生活中它是否有可能呢?我們真的願意認錯嗎?我們如何在這個當下對實相所呈現出來的樣子保持開放與純真?
我的老師過去常說:“保持初學者的心,絕不要離開初學者的心”,因為在初學者的心裡,可能性是無限的。他們是敞開的,任何事情都可能發生。你對任何你需要學習的東西都是開放的。如果你在某事方面的觀點需要改變,你也對這個改變保持開放。無論你多麼深入地看待一件事,無論你認為你有多麼瞭解某事,保持初學者的心智。不要變得僵化。無論你曾經得到過多麼偉大的啟示,無論你曾經在你存在的深處與核心有過多麼了不起的敞開,如果你能夠留在這份純真中,留在心裡的那份光明之中,絕不把自己的想法當成真理,那麼,你的思想以及你與他人的溝通就會有一份大得多的潛力,會自然而然地充滿靈感。
我們都有過這樣的經歷——有人像刀子一樣對我們說話。最早是在我們的童年,我們的父母有時候會生氣、煩躁或是很沮喪,他們會說些很傷人的話。很多人都會因為別人對他們說話的方式而產生很深的情緒上的受傷記憶。所以,以一種不傷人的方式去說話很重要,而且,學會如何從存在的深井之中、從覺知與未知的擴展空間中,以初學者的心去傾聽,也同樣的重要。
一會兒,你可能會發問:我們有沒有真的傾聽呢?這是另外的一個看似很簡單的問題,但是,它實際上非常深刻:我們真的在聽嗎?我們是經常相互傾聽嗎?如果我們去觀察一下,我們通常會看到當兩個人或是更多的人在一起交流時,往往是一個人等著見縫插針地在談話中再次強調自己的想法。但是,如果我們打算從一個充滿靈感的地方、一個充滿內在平和的地方以一個初學者的心境去交流的話,我們就不會把我們的話語當刀子使了。即便是別人用那樣的方式跟我們講話,我們也不會被拽到他們的話語之中並被催眠。當我們開始看到話語並不代表真相,而人們對我們所說的關於我們的話,並不是關於我們的,而是關於他們的,我們就不會那麼擔心人們對我們說些什麼了。當你對某人說了一些有關那人的話時,你實際上也可以看到,大多數情況下,你更多的是在透露你自己,而不是別人,它透露著你的投射以及你的想法。
真正的人間親密
為了與他人產生深深的連結,我們找出一種方式讓自己完全地敞開。我這裡所說的“敞開”,是指一種對真實的親密的開放。大多數人會說他們喜歡親密、喜歡親近,但是,要發現一個真正想要親密的人卻是罕見的。我不是在說身體上的親密,而是指心理上的親密,一種靈性的親密,一種情感上的親密。因為,沒有敞開就不會有親密。當我們與另一個人——愛人、朋友或是一個與我們交談的陌生人——變得親密時,我們實際上是在以一種不設防的方式對另一個人打開我們自己,我們在做的是人類極少去做的事情。
我們傾向於自我保護,常會因為恐懼的高牆而退縮,而往往,我們所恐懼的事情正是我們所渴求的:親近、親密以及結合。我們為什麼會渴求這些東西呢?因為,在實相中,我們實際上就是一,我們與一切都親密地連結著。因此,我們大家都會自然地被拽入到這份結合與親密之中,哪怕我們同時也為之害怕。我們在童年時代都有過痛苦的經歷,那時候,我們讓自己如此開放而脆弱,其結果就是受苦,我們因此而攜帶了很深刻的記憶或是很多複雜的故事,這令我們害怕。就某種程度而言,我們必須再一次找到我們在真實的關係中敢於打開自己的意願及勇氣,這樣我們才能再一次對真實的親密開放。而這份關係無論是與另一個人,還是與環境或者只是與你自己,其中的邀請就是讓我們進入真實的親密、深入與他人連結的感覺。
極少有人能真正與自己保持親密,正如大部分人沒有真正看到過他們自己是誰或是什麼真相一樣。因此,當他們獨自體驗他們自己時——坐在一間屋子裡或是等公共汽車——會有一份緊張與焦慮的感覺升起。如果我們對自己所知的全部就只是一些思考、記憶以及認同的聚合物,那麼,我們確實會有一種煩躁。這也是為什麼大部分人都很難與自己相處的原因:因為當他們一個人待著的時候,他們就得與他們的思想、想象與想法在一起,對大多數人而言,這是相當折磨人的。
因此,還是那句話,我們必須開始有一種進入自己的意願,一個人待一陣子,進入我們真實的自己。唯有那時,我們才有能力對彼此開放——變得敞開、親密並容易建立連結。我們必須要願意去面對我們體驗中可能升起的任何恐懼。
作為一個靈性老師,我一再看見人們收穫了非常深入而充滿力量的靈性啟示,甚至是真正針對他們本性的覺醒的啟示,但同時,他們對於進入真正的親密卻充滿了深深的遲疑甚至恐懼。
與實相親密是另一回事。實際上,一旦你掌握了竅門,與實相親密就會相對容易。一旦你掌握了與自己在一起、與未知的自己在一起的竅門,你會發現它壓根就不難。它是一個放鬆的過程,而不是一個掙扎的過程。但是,要對另一個人保持非常開放與親密的態度,卻不太容易,至少在開始的時候是如此。要做到這一點,需要有深刻的洞見以及一個深深的對恐懼保持開放的意願——願意去看到你不想要開放的部分。更進一步,我們必須要面對面地進入到整個情緒的世界裡——情緒上的保護以及情緒上的敞開。通過關係,我們能夠看到,我們如何經常性地進入自我保護、退縮或是不同程度的恐懼的狀態之中。而這些抗拒大部分都是由思想引起的,而親密與敞開都發生於情緒的深層。要心智開放,要無念,是一回事,而要做到真正的情緒上的開放卻是另一件更深入的事,它以一種更深入的方式觸碰我們的心靈深處。它要求的是初學者的心智,更重要的是一個初學者的心靈。
與恐懼保持親密
我很想給你們講一些可以保證讓情緒開放與敞開的二三步之類的話,無論你什麼時候想要都可以拿來用,但是,真實的它往往不是這樣運作的。我知道,儘管我們很想要非常簡單地達成這份開放,但是,以我們的經驗來看,這樣的情況卻是罕見的。當我們觸及情緒的開放及脆弱的問題時,最重要的事情是我們面對恐懼的意願,因為我們大多數的恐懼,儘管是由頭腦及記憶所創造的,但是,它仍然深深地居住在我們情緒的偽裝之中的。我們不可能像拿著掃帚去大馬路上清除灰塵一樣將它掃淨。我們必須要有再次感受恐懼的意願,去感受那份遲疑、感受那份想要退縮的傾向(如果有的話),也要有一份想要進入它的意願,去實實在在地與恐懼本身保持親密。當我們想起親密以及關係時,與恐懼合一併非我們所願,但是,當你願意與你的抗拒親密,甚至比你想象得更近時,那時,你將會看到恐懼並非你的敵人,而是你的盟友。
大多數人在他們的生命裡都經歷過恐懼,而我經常聽到人們說:“嗯,我知道我與恐懼是親密的,因為我發現它如此深刻。”有些人,當他們開始與另一個人親密時,他們就會產生深深的恐懼。在這種情況下,某人也許會說:“哦,我很害怕!我當然要與它保持親密!”但是,你甚至可以在完全沒有對某些情緒帶來的痛苦、折磨和恐懼保持敞開與親密的情況下,很深入地去體驗。那時候,與恐懼、焦慮以及阻礙一個人體驗合一的情緒在一起,與它們親密,到底是什麼意思呢?與當下的恐懼保持親密是什麼意思呢?
有時候,與一個問題同在好過讓你去搜尋一個答案。與恐懼親密是什麼樣的?它就像是與落日的景象保持親密,或者說與一棵樹的落葉、一個孩子的微笑保持親密一樣。當然,這是不同的情感滿足,它可能會更令人惶恐,但是,與恐懼親密就像是與其他任何東西親密一模一樣:不是從中跑開,或試著去解決它、把它變成你的問題,而是相反,你實際上可以與它非常地靠近。“靠近”不是說你要依偎著它,“靠近”只是意味著你別跑開就好。於是,你會感覺到一種親密。你也許還會感覺到一份抗拒,但是,你可以選擇就只是待在那裡。
當然,你不喜歡,當然,你會退縮。那是你所受過的教育。那是我們整個社會教給你做的。你大腦的每一部分都充滿了這些,當你經歷恐懼的時候,你會感覺到自己被迫要逃離那裡。如果你是在森林裡,有動物要來攻擊你,而你感到害怕,你感覺到一個強烈的想要迅速逃跑的慾望,這是非常明智的。你不是帶著一個想要與你的害怕親近的意願坐在那裡,這是很好的,因為你可能會被抓住並被殺掉。但是,真相是,我們不在森林裡,而對開放和親密的恐懼和你在森林裡所經驗到的恐懼並不相同。有意思的是,它們在感覺上是一樣的,但是,所激起的迴應卻是完全不同的。當你提醒你自己,你正在處理的是你頭腦中的恐懼時,你會看到它是完全不同的一種恐懼。它是一種你自身的存在本體所創造出來的恐懼,而且你無法逃開你自己。你不可能快速地逃開你自己,你甚至無法逃離到一寸以外的地方。你不可能躲避你自己,你想要有辦法躲避你自己,但這是毫無希望的。
我們都知道,當我們一個人待著或是當我們的環境非常具有支持性的時候,感覺到開放、自由以及平和是再好不過的事情了。這些事情很美好,可以讓我們看見自由的可能性,但是,在一個更深的層次,在一個關係中,我們都被召喚去表達這份自由、開放以及親密。
最終,我們將朝著整個世界和在其中已經發生的一切打開我們的心,我們也將朝著即將有可能發生的一切打開我們的心。為什麼?因為我們與任何事、任何人都不曾分離。你以為任何與你分離的事情都會令你惶恐。但是,如果你有一個意願去打開你的心靈,去與那些哪怕是你不喜歡的東西親密,去與那些令你害怕的人與事親密,去與這個也許會令人惶恐的世界親密,那麼,你將在你的內心找到一條用來表達自己的坦途。你可以在外在的世界裡非常深刻地表達及展現出你自己,如此,就不再有內與外的分別,也不再有你和我的界限了。
是什麼想要得到表達?
我想要跟你們分享一個我過去的故事,它可以幫你們去描繪一下我所說的關係中的深層親密。當我還在九歲或十歲的時候,有一天我惹了一些麻煩,媽媽把我送進我自己的房間對我說:“等你爸爸回家。”大約一個小時以後,我爸爸下班回家了。很明顯的是,我所做的事情非常愚蠢,我爸爸進入我的房間裡,就像是那個年代的一些父母一樣,他給了我小小的一巴掌。他從來沒有很重地打過我,只是為了讓我知道我真的是做錯了事。而後,他離開了房間,讓我一個人待在那裡。
大約五分鐘之後,他又回來,坐在我旁邊,對我說:“你知道嗎?我真的很討厭這樣。我真的很討厭回到家裡來打你。我再也不會這樣做了,我真是很討厭那樣做。”他還說:“我也很討厭下班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來約束你。對我來說,這真是很難的一件事。我們以後再也不這樣做了,好嗎?”
我看著他,我們給了彼此一個很大的擁抱。那一刻深深地打動了我。我做了錯事,他應該進來給我一巴掌,而他那樣做了。但是,在他離開之後,他能夠親近他心底真正的感受。當然,他下班回到家,他想要做的是擁抱我、告訴我他很高興見到我。相反,他不得不打我,而這也使得他要與他的失望以及圍繞著此事的苦痛深深相連。當他走進我的房間,如此坦誠、如此親密、如此心甘情願地分享他自己的心事時,我們的關係完全轉變了。
我和我的爸爸,都不願意再有那樣的感覺了,所以,我們以我們的方式承諾以後再也不會那樣互動了。以這樣的方式去連結,將我倆帶到一個非常親近且親密的地方。在那一刻,他不再只是父母,而在某種程度上,我也不再是一個小孩。在那一個刻,我長大了,大得足以聽到他所說的,可以從他的角度去看問題了。我意識到,要以這樣的方式來約束我也使他受到了傷害,而他再也不想那樣做了。這是一個非常簡單的交換,但是,對我來說,那是一個非常深刻的時刻,讓我可以真的與我的爸爸親密。在那個時刻,他也可以對我開放,而就在這份開放中,我們的整個關係發生了轉變。
我還想跟你們分享另一個故事,這一回我是那個向著某種親密敞開並表達它的人。不久以前,我在辦公室裡跟一位女士講話,她為我工作了很長一段時間,她一直幫助我處理一些我們出品的資料。她正在處理一些簡訊,而我正在檢查。在我檢查完並且說可以之後,我們自然而然地開始隨意討論。她開始告訴我她的體驗,說起她感覺到她的工作似乎沒有得到欣賞。我讓她跟我談談,分享她的體驗。
在她講完之後,我安靜地坐在那裡一會兒,而我意識到我有點困惑,因為我在想:“哇,我記得我為她所做的工作已經給出了很多的肯定和表揚啊。”所以,對於她沒有感覺到自己被肯定這件事,我覺得很迷惘。於是,我開始想要解釋我的感受,以及我所觀察到的事情。但是,就在我的第一句話即將脫口而出的瞬間,我停下來了。我意識到,儘管她說她想要,但她並不是需要我告訴她我欣賞她所做的事情,我實際上可能已經說過幾百次了,我意識到那不是她真正需要的。在她所說的話底下,有她需要的一些更深入的東西。於是,我發現從我嘴裡說出來的是:“我真正想說的是,我不是欣賞你,而是我真的愛你。我真的愛著真實的你,愛著你是誰或是什麼,而不只是你做了些什麼。”
我一說出那些話,眼淚就開始從她的眼睛裡冒出來,而我意識到,那正是她真正需要聽到的。當我在即將開始自我解釋的瞬間停下來的時候,我們之間立即就有了一份真正的親密與真正的敞開在內在相遇。當我停下來的時候,我意識到她真正需要聽到的是什麼,她真正想要聽到的是什麼,以及她想要知道的是什麼。我也一樣意識到這是真的:我真的很愛她。我愛那個辦公室裡的每一個人,我不只是喜歡和欣賞他們,而是真的與他們有一份很深的愛與連結。她一聽到那句話,有些東西就轉變了。那句話讓她發生了轉變,也讓我發生了轉變。
這些都是一些小小的例子,而我們很容易會走一條不同的路。我的爸爸本可以不回到我的房間告訴我他的感受。我也可以很輕易地說,“哇!我記得我至少讚賞過你一百次了。”我可以那樣說,而其中也有一些真相,但是,它卻並不是那個當下的真相,它不是需要或者想要被表達的真相。在這兩個例子當中,都有著一份意願——前者是我爸爸這一邊的,後者是我這一邊的——去感受自己真正想要表達的是什麼。當我們以這種方式停下來時,我們就來到一個與自身的體驗深入親密的地方,那讓我們變得與自己真正想要去溝通的東西非常親密。我們所連結的不只是那些需要去溝通的東西,而是那個真正想要被表達的東西,它來自於一個無需設防又最深刻的層面。
第八章 苦難的終結
你必須在你的肉身死亡之前“死”去,如此,你才能真正地活著。
有一件事情我想要徹底地說明:如果我們真的想要終止苦痛,我們就已經醒過來了。“醒過來”意味著覺醒於我們存在的真相之中,也意味著從整個幻象中醒過來。
真相是,醒過來可能會是一個很煩人的過程。有誰願意發現他們信以為真的一切什麼也不是,而只是一袋子的夢幻呢?有誰想要發現他們緊抓的、執著的一切正是他們受苦的原因呢?有誰真的願意去發現,我們都為之上癮的那些品質,如讚許、認可、控制、權力等,沒有一樣可以實實在在帶來苦難的終結?事實上,它們正是受苦的原因!因此,真相是,我們大多數人並不真的想要醒過來,我們並不真的想要終結苦痛。我們真正想做的就只是去“管理”我們的苦痛,讓它少一點點,因此我們可以繼續如常地去生活。不做任何改變地按我們喜歡的樣子去過日子,這樣也許會讓我們感覺好一點。
但是,這裡有一個煩人的真相,這煩人的真相就是,受苦的終結壓根就不是個人的事情。說到苦難的終結,它完全與實相及真相有關,它是真實與非真實的對立,它是實際與假想之間的較量。從夢幻中覺醒的整個過程是非常深刻的,對於大多數人來說,它真的相當困難,甚至還帶著一種煩人的特質,因為它意味著我們要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我不是說像我們通常所做的那樣去照見鏡子裡的自己——帶著後悔、評判及指責,我是指以另一種不同的方式去照鏡子,在那裡,我們最終願意去看到,我們就是那個造成自己的苦痛的人,而我們是那個能夠找到出路的唯一人選。
所以,醒過來的體驗有點像是一個酗酒者或是一個吸毒者從他們的癮症中出來一樣。大部分的癮君子只有在真正看到他們絕不可能因做一個癮君子而開心時,才真的願意放下癮頭。在此之前,大部分的癮君子都處在一種與生命持續不斷的談判過程之中。他們想:“我可以有時候做個癮君子”,或者“我可以做個小點的癮君子,而不是很大一個癮君子”,或者“我可以在任何我真心想要戒的時候戒掉”。他們想要中和掉自己的渴求,但是,所有人都仍然被他們的渴求所操縱並被拖入苦痛之中。所以,一個癮君子什麼時候會停下來?他們往往是在衰弱到不行的時候才會戒除,當他們已經看到這個智慧:絕對無處可逃,沒有什麼是有用的,除非他們面對真實的自己及真實的情況。
我們可以看到大多數正在掙扎的人說:“嗯,至少我不是個癮君子,我不是一個酒鬼,我也不嗑藥。”但是,幾乎所有人也都確確實實地是個癮君子,我們選擇的藥物就是受苦。我們最不想失去的東西,也是我們最上癮的東西,那就是受苦。很多人不會承認這一點,甚至很多人都不想知道他們對受苦上癮。但是,當你認真地去看一看,你會看到我們許多人都不知道該如何不受苦地去活著。我們不知道假如我們不受苦的話,我們該如何去處理和打發我們的時間與精力。
終結受苦的過程中最重要的一步,是去看看在我們很深的內在實際上有一個想要受苦的東西在,我們實際上是沉溺於受苦。正如我已經提到過的,我們有一部分想要受苦,因為通過受苦我們可以讓自己周圍保有分離之牆。正是通過受苦,我們可以繼續緊抓住我們認為是真實的一切。戴著這個受苦的面紗,我們就不需要真正地去看我們自己並且說:“我是那個做夢的人,我是那個活在幻象中的人,我是那個緊抓著我所擁有的一切東西的人。”看到別人被幻象所抓獲比這要容易得多,那很容易。“在那兒的某某某,他們完全迷失在幻象中,他們不知道真相。”而如果說:“不,不,不!我是那個被幻象抓住的人。我不知道什麼是真的,我不知道什麼是真實的,我的一部分實際上想要受苦,因為,那樣的話我就可以保持分離與不同。”那完全是另一回事。
確切地說,在意識的層面上,沒有人想要受苦,但我們還是要繼續抓住我們的理念、思想以及信念,彷彿我們要靠它們而活似的。就某種程度而言,我們確實是在靠它們活著——不是活出我們真實的生命,而是小我的生命、我們自以為是的自己的生命。那個部分的我們想要看到它們自己是分離的,它不想真的融入本源,而寧願為此付出代價,站在一個分離的立場,無論代價如何,都要在面對這個世界時堅守住自己的觀點。
苦痛完全是有選擇的
我在這裡所說的不是那種通常的自我考驗。靈性世界的人們通常忙著冥想、唱頌著神的名字,做著各種各樣的靈脩活動及祈禱,想方設法地試圖給自己帶來幸福或是獲取神的恩寵。靈性人士通常會去聽取那些偉大的覺醒者的教誨,並試圖去運用他們所教導的方法,但是,他們也常常錯過了關鍵的因素,那就是:我們對做我們自己上癮;我們對我們自己的自我中心上癮;我們對受苦這件事上癮;我們對我們的信念及世界觀上癮。我們真的認為這個世界少了我們,宇宙就會崩潰。由此,我們實際上就是想要繼續受苦。
說起為什麼上癮,大部分癮君子會有完全不同的原因,而其中的一些理由可能非常合理,並且也不乏真相。但是,最終,我們對某事或任何事上癮,都是因為我們選擇如此。我們也許會指責我們生命中的其他人其他事或某種環境,當然,受苦與我們生命中一些痛苦的時刻有關,導致某些事情變成了我們的癮頭。但是,如果我們在這個當下回到此時此地的話,真相是我們不再處於過去。真相是無論發生過什麼,都已發生過了,它是一個過去時。而我們的內在卻有一些東西傾向於要抓住它,緊緊地抓著,這些情況基本上都是因為我們害怕放下那些讓我們受苦的東西,因為,如果我們放下過往,我們就搞不清楚我們是誰了。如果不給自己穿上過去的外衣,我們就不可能為自己感到難過,也就能不帶任何評判、羞愧以及內疚地面對我們自己了。
我在很年輕的時候就投入到靈性修行之中了,那時我大約二十歲吧。出於某些原因,我就是必須搞明白什麼是真相,什麼是真的。我無法告訴你們我當時必須搞明白的所有原因,我自己甚至都不理解自己為何非要如此。實際上,某個早晨,當我醒來的時候,我就是不得不搞清楚什麼是終極的真實,什麼是真相。我知道我的生命已經徹底改變了,而我以前所以為的生命的定位也已經變得不再重要了。我的生命中,有一些全新的東西醒過來了,而我知道它與我原本計劃的完全不同。於是,那時候的我開始了所謂的“靈性的追尋”,正如大多數求道者一樣,我最終找到了一位老師,開始學習冥想打坐。
我的老師是一個禪師。作為禪宗的傳統,人們做得最多的無外乎坐在墊子上打坐,盯著牆看,一天冥想好幾個小時,而我也那樣去做。我坐在墊子上,我試著去冥想,不停地一試再試。無論我多麼努力,也從來沒有真正地、堅持地做好過。我從來沒搞清楚要如何停止我的頭腦,我坐在墊子上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在受苦,倒不一定是因為過去,而是因為我似乎完全無力突破我所緊抓不放的生命觀。
就某種程度而言,我憑直覺感受到自己對生命的看法並不真實。我有一個直覺,感覺到有一些不同的東西存在,它是不同的視野,它比我當時看到的東西有著更大的真實性。我嘗試了我所知道的一切辦法想要突破:我不停地打坐冥想,我記筆記,我讀書,我跟許多人談話。而後我又在自己的腦袋裡思考,而後又更多地打坐,就這樣不停地繼續。
我從小就是一個運動員,我知道為了成功要怎樣努力奮鬥,長時間努力奮鬥的信念對我而言是相當熟悉的,所以,哪怕一直很疼,我還是可以一直打坐很長時間。我不斷地努力再努力,像很多人所做的那樣,直到四年後,我終於撞上了南牆。那時候,我只是意識到我不能夠做我想要做的,我意識到我一無所知。我花了四年的時間才看清楚這一點,我可以告訴自己說:我一點也不知道我在做什麼。我真的不知道什麼是真的什麼不是真的,對此我有一些理論,我記了一大摞的筆記,但是,到頭來,經過四年激烈的靈性掙扎之後,我沒有比開始的時候知道得多一丁點。
那是粉碎性的一擊,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因為,到頭來我連第一件事——要通過突破進入一個更大的生命觀——是什麼都不確定了。我連開頭就得停止受苦都搞不清楚,我不知道怎樣才能不受苦。我撞上了南牆。
撞牆的那天,我正在後院自建的禪室裡,像每天早上一樣在那裡打坐。我焚香,坐下來面壁。就在我開始試著去冥想時,我試著讓自己的頭腦靜下來,突然間——從我的腹部,不是從我的頭部,而是從我內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個聲音在大聲呼喊:“我再也不能這樣做了!我做不了!我不知道要怎樣突破!我不知道怎樣才能不掙扎,我不知道要怎樣停止奮鬥。我做不了這個!”就是那個時刻,一切都開始改變了。但那時我並不知道,在那一刻之前,我人生當中所做的一切都是為此作準備的,它讓我認識到我是無能為力的,因為我陷入到某種觀點之中了。我嘗試著不要受苦、不要掙扎,這些實際上都來自我的觀點,而我什麼也做不了。最後,我面對著我最不想面對的事情——我想那也是所有人都不想面對的——極度的粉身碎骨般的挫敗。這與感覺絕望與悲觀還不同。當我們感覺到絕望與悲觀的時候,我們還沒有完全地被擊敗,這句話的意思是說,我們還沒有完全地停止,我們裡面還有一些東西在與實相對抗。
但是,在那一刻,當我確實認識到我什麼也做不了時,一切都改變了。突然間,我對一切事物的看法都轉變了。就像是翻一張牌或是一枚硬幣那樣,我曾經想過或感覺過的一切,我曾經記得的一切,在那個瞬間都消失了。我終於孤身一人了。而就在那個孤單中,我不知道我是誰,我在哪裡,以及發生了什麼。我所知道的就只是,我撞到了某條想象中的道路的盡頭。我來到了一堵牆跟前,突然間發現自己到了牆的另一邊,而牆實際上不見了。於是,一個偉大的啟示出現了,我意識到,我什麼也不是,同時又是一切。
當我意識到這一點時,我開始大笑起來。我想:“我的天!我這麼多年都在尋找這個,花了幾千個小時打坐,記下了一大摞的筆記——所有這些追尋和掙扎,天哪!”也許,四年聽起來是一段很短的時間,但是,對於一個二十幾歲的人來說,四年就像是永遠那麼長。所以,在那個時刻,我大笑,因為我認識到,我追尋的一直就在這裡,我所追求的開悟實際上就在我所存在的空間裡。同樣,我從來沒有離開過那個苦難的終點,從一開始就有一道打開的門,從我喘第一口氣開始它就在那裡。
我的苦痛和所有的苦痛一樣,完全是一種選擇,但是,我以前從來不知道。認識到自己什麼也做不了,就把我帶到那一點,也就是說我什麼也搞不懂。那就是停止的意思,或者更確切地說,那就是被停止的意思,完完全全地停下來。這就是靈性上的最低點,就像是一個毒癮患者可能體驗到的一樣。突然間,我意識到我實際上是對我自己上癮——我,那個在掙扎的人;我,那個為了開悟而奮鬥的人;我,那個困惑的人。我是我自己的癮君子。即便我試著超越我自己,想要突破而進入一種新的觀點時,我也不能夠做到,因為我實際上對我自己上了癮。而沒有一個秘密可以告訴我如何才能不上癮。我必須到達那個最低點,在那裡我可以停下來,我可以認識到我什麼也不知道。
當然,我以前就聽到過這樣的教導。我聽過關於“不要知道,放下你以為你知道的想法”之類的教導,但是,我把這些教導很方便地抱進了我自己的世界觀裡。而我曾經以為我可以理解那些偉大的靈性導師在說什麼。但是,在那個時刻,我真正看到的是我從來也沒有理解過任何東西,我什麼東西也不理解,而這是相當令人震驚的。
覺醒於實相並不是一個過程
要來到受苦的終點,體驗到終結的開始,你必須經過一種死亡。許多靈性傳統都有過這樣的教導:你必須在你的肉身死亡之前“死”去,如此,你才能真正地活著。如果你曾經與一個瀕臨死亡且完全放下的人有過接觸,你就會知道,那會是如何自由的一種狀態。那是如此不可思議的矛盾的時刻,因為人們知道他們會死,而且他們一直都知道。他們一生都知道他們會死,但是,直到得了絕症,他們才會真正地知道,比如,醫生說:“你只有六個月可活了。”對於另一些人來說,他們知道死亡是確定的:我不可能從這裡活著出去。然而,對於大多數人來說,無論他們是否接納死亡這件事,當死亡來臨的時候,他們的意識都會有一個轉折。那個看起來如此恐怖的事情——肉體的死亡——現在看起來如此的輕若鴻毛。對於那些面對著無可動搖的死亡障礙的人來說,死亡實際上變成了他們靈性覺醒以及苦難終結的坦途。
我的姑姑,直到她幾年前去世之前,多年來都是我的學生,她曾在一家養老院工作。有一次,她負責照顧一位將死的晚期癌症病患,這位女士幾乎昏迷過去,她不再能夠與人交流了。大部分時間裡她幾乎都沒有知覺。有一天,醫生說她只有幾天可活了。而第二天,當她的孩子早上醒來時,看見她居然跑到起居室裡,拿著吸塵器吸塵——這個人幾天前還躺在病床上等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孩子說:“媽媽!你在幹嗎?你怎麼下床了?”
她非常鎮定地說:“我在吸塵。”
孩子說:“你怎麼可以吸塵呢?你本來應該是快要死了呀!”
而她說:“我還不能死,因為我不知道誰是那個快要死的人!”
這個故事顯示出我們所有人的內在深處都有著強大的力量,我們的意識之中一直有著一種深深的走向圓滿、走向真實的自我實現與進化的力量,而它本身就是那個唯一的自由。有一種相對的自由,也有一種相對的苦難的終結,然而,還有一種絕對的自由,有一種絕對的苦難的終結。這兩者是非常不同的東西。我們可以學會不同的方法,來調整我們自己以便少受點苦,以便我們可以把自己頭腦的牢籠變得更舒服一點。但是,讓你的牢籠變得舒服一點和從牢籠中掙脫卻是兩回事。這就是發生在那個女人身上的事:她內在有一些很深的東西醒過來了;她內在有些深深的願望如此鮮活,以至於她不可能去死。她首先必須要搞清楚她是誰。
那時,我的姑姑對那位女士說:“我知道你應該跟誰談談了。”我當時只教了一兩年的課,還在我父親的一家機器店裡工作。我姑姑給我打電話,告訴我那個女人的故事,我說:“嗯,我必須跟她談談,把她帶過來吧。”於是,我姑姑把這個女人裝進她的車裡並把她帶到我工作的商店裡。我在商店中間拖出兩把椅子,我們談了一會兒。
她說:“我需要跟你談談。”
我說:“行。你需要跟我談什麼?”
她說:“我就要死了。我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我感覺有可能是任何一天,但是我還不能夠死,因為我還不知道我是誰。我已經活了很長的時間了,但我還是不知道我是誰。”
我說:“嗯,你找對人了。”我說,“那我們最好是找出答案,你並沒有太多時間了,不是嗎?”
她說:“好。”
我問她:“你可不可以一下子把你的整個過去都丟掉?你可不可以讓自己看見,過去的一切、你所能想象的一切,都不在這裡了?你能不能全然地、確實地進入這個當下?”
而她也給出了一個非常誠實的迴應,她說:“我不知道。”
我說:“嗯,你最好能快點。”談話就是這個樣子。我通常不會對人們這麼直接,我不會像這樣馬上就置人於死地。但是,我倆都知道,她就要死了,她沒有多少時間了,所以,真的沒有時間再走一個過程了。對她來說,這也是很有好處的,因為最終,覺醒於實相併終結苦難並不真的需要一個過程。對於人們來說,要認識到這一點並接受它是很困難的。這是關於醒過來的。並沒有一個晚上睡覺而早上醒過來的過程,你要麼就是睡著要麼就是醒了。靈性的覺醒同樣如此,我們要麼就是在我們頭腦世界的幻夢裡睡著了,要麼就是在這個真實世界裡醒過來了。
在接下來的一個半星期裡,我見了這個女人幾次。有天我聽說她再次感覺到病了,於是,我去看她。真的,她躺在床上沒有什麼力氣,但是,在她的眼睛裡卻有一種絕對如火的快樂的光芒。我甚至都不需要問她如何,我只是說:“你找到了,對嗎?”
她說:“是的,我找到了。”她微笑著。
她的丈夫進來了,他說:“你知道嗎?在過去的一個星期,她一直在安慰我們所有的家人和鄰居!鄰居們來看她是準備對她說‘再見’的,但是,她一直在安慰他們,她一直告訴他們一切都很好。”他說,“現在真是很不一樣了。從前,我們都試著去安慰她,但現在是她試著安慰我們。是不是很奇怪?她身上發生了什麼呢?”
一個半星期前,這是一個躺在床上等死的女人,而就在短短的幾天之內,她來到了一個圓滿的終點。為什麼?因為她沒有太多的時間,她沒有時間走一個過程,她沒有時間搞清楚一切,她沒有時間去準備妥當。覺醒的時間就在當下,當下就是她放下整個一生苦難的時候,而她這樣做了。實質上,這位超級棒的女士所做到的,差不多是我花了五年才做到的,她最終可以放下了。
事情的真相是,覺醒本身並不是一個過程。當我們談起如何覺醒的時候,確實是有一個過程,但是,真正的覺醒並且達到個體受苦的終結,卻並不是一件要花時間的事情。對於人們來說,要理解這個事實是非常困難的。他們會說:“但是,阿迪亞,它確實要花時間。它真的是要花時間。”在我遇到全世界成千上萬的人之後,我所發現的是,對於那些還在受苦的人來說,它確實要花時間。但是,對於那些覺醒的人來說,那顯然不需要花時間。
因此,這裡有著一些衝突,因為我們的小我,我們的頭腦,我們這個小小的自我保護——只有這些才存在於時間之中。事實上,它們依賴時間而存在。我們關於我們自己的想法,我們關於我們是誰或是什麼的想法,只能在時間裡延續。我們通常會對我們自己說:“也許明天,事情就會更好的。”這就像是一個癮君子在說:“也許我明天就能停止喝酒了,也許我明天就會停止嗑藥了。”但是,真正發生的是,明天不會到來。日復一日、周復一週、月復一月、年復一年地過去,明天只是今天的重複而已。然而,當一個人知道並不存在明天時,要再繼續上癮就不可能了,它不再是一個選擇了,於是,就會有一個停止。正是在那個時候,我們從時間裡走了出來。
時間是覺醒最大的障礙
花一點時間去想象一下沒有時間,花一點時間去放下明天。如果在明天放下苦難是不可能的,那將怎樣?如果只有今天,甚至只有當下才是你的所有,你除了今天以外什麼也沒有,又將怎樣?突然間,你會從一個完全不同的視角去看待你的整個存在。去看看你是否可以感覺一下僅僅存在於當下會是怎樣?看看,完全把明天以及昨天拿開將會怎樣?
有些人害怕這會把他們帶入到人生的絕望與悲觀之中。他們會又踢又喊地反對這個主意:“我不行!那會很可怕!”但是,你如果因這個想法而感覺到悲觀絕望,那是因為你還沒有去除掉明天,因為那個悲觀恰恰來自於“明天會跟今天一樣”的想法。所以,你可不可以只在那麼一小會兒把所有關於明天的想法拿掉呢?你有沒有可能停下來,承認你自己不知道如何停止呢?沒有人知道或曾經知道如何停止。告訴你自己這個真相:你不知道怎麼辦。沒有人知道如何停止,沒有人知道怎樣不受苦,沒有人知道如何覺醒。
這些都是可以自我證明的真相。只要去看,每個人都知道這些真相,但是有誰想要知道這些呢?有誰想要知道,他們不知道該如何才不受苦呢?有誰想要知道,他們不知道該如何醒過來呢?但是,如果你允許,真的允許它的話,就像一個癮君子允許自己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停止一樣,又會發生些什麼?看看你是否可以嘗試一次真正的停止,哪怕只有一小會兒。當你停下來時,你還在受苦嗎?或者說在那個停止的片刻,苦難有沒有消失?
你的頭腦也許會說:“嗯,它這會兒是停下來了,可是,明天怎麼辦呢?”那意味著,你還沒有完全停止,因為在一個完全的停止之中有一個死亡存在。某些東西會在你死去之前死了。真實的你不會死,但是關於你的想法是註定要死的。在它們死之前,是絕對的空無代替了那個真正的停止與死亡。我不是在談論肉身的死亡,而是一個你所以為的你的死亡,你的過去與未來的死亡。所有這些都只存在於你的想象之中。就在此刻,一直都有也唯有自由與平和。問題是:你真的想要這些嗎?
第九章 真實的自主性
想著我們可以拽著某位靈性導師的衣角而開悟是一個巨大的幻覺。
當我在二十歲開始靈性的探尋之時,我有一個想法,我曾認為當我最終找到實相,當我找到了我想要的開悟之後,一切都將是我頭腦中的那個樣子。我想象著開悟就是一個目標,是萬事的終結。我讀過的大部分靈性的作品以及我聽過的靈性教導,都在加強我這樣的想法,即,一旦你開悟了,基本上就完事大吉了。你可以讓靈性的生活把你帶到要多遠有多遠的地方。然而,我所發現的卻是一些相當不同的東西。
一旦我開始覺醒,一旦我開始感覺到那種靈性的教導所稱之為“開悟”的感覺,我的體驗是“一”,在其中我感覺到非常的自由與開放。生命不再是“與自己的本體分離的惶恐”的感覺。有一陣子,那個感覺是完全的圓滿。就像我說過的,我過去關於靈性的想法就是,我會達到一個開悟或說自由的點,而那將是我的目標。那種自由我體驗過一段時間。然而,一兩年之後,我開始感覺到有些其他的東西在浮動,而它帶著一種“有些什麼不完整”的感覺。儘管我在體驗到的一切當中都感覺完整,也不再分裂,因此有這種感覺——覺得有些事情還沒有完成或還不完整——是很奇怪的。往往,當我們有了那樣的感覺,我們的頭腦就會將它解釋成好像我們還得去找到更多東西,有些什麼東西我必須要去追尋,有些東西沒有完全地被理解。但是,這種非常細微的不完整感卻壓根不是你以為的那個樣子。它更像是一種直覺,並一直提示我們還有更多的東西要出來,不必是更多的自由、更多的開悟或是特別多的什麼,而是有著另外一層我所不理解的東西要展現。
而後,一點一點地,它開始自我顯露。我開始意識到,我們靈性的展現並不真的有一個目標叫做“覺醒”或是“開悟”。其實,並沒有一個終點存在。靈性的覺醒或者說變得開悟,實際上是指允許另一種運動發生,而後又是另外一種。靈性的覺醒是根基,整個靈性運動可以由此開始發生,而那個新的運動是從我們的自由感中出來的,我稱之為“覺醒於我們真實的自主性之中”。
我認為,在有關覺醒的教導中,這也許聽起來有點奇怪,因為我們通常會認為自主性是分離的某種形式,但這並不是我所認識到的。我所認識到的是,我們真實的自主性是從統一、合一之中升起的。即便是認識到一切都是一,即便如此,還是有一種人為的因素在那裡,仍然有一種誕生於時間和空間裡的存在。我意識到,一個人出生於時空之中,其終極目的並不只是要實現這個開悟,而是為了一個很不相同的目的。實際上,開悟將使意識的另一種運動成為可能。意識的另一種運動,不是從我們的人性中醒過來,不是從時間與空間中醒過來,也不是從個體的身份中醒過來。它幾乎正相反,它是靈魂進入到形體之中發現這個真實的自主性。
個體生命的獨特綻放
要說清楚我所說的真實的自主性的意思,就需要運用我們歷史上的兩個靈性偉人的例子:耶穌與佛陀。我們通常會認為耶穌與佛陀都是了悟到如何與存在本體合一的人。對於耶穌,我們會想到他與神的合一;對於佛陀,我們會想到他的開悟以及他與萬物的合一。但是,這並不是這些覺醒的人的偉大之處。為什麼我們要把他們放上神壇,為什麼這麼多人要去崇拜他們並且跟隨他們的教導,是另有原因的。我想要在這裡提出來的是,他們不只是認識到他們與神的合一、與存在的合一,並且,他們兩個都以各自獨特的方式發現了自己真實的自主性。
對此,耶穌是一個偉大的例子。他是那個真的“站在他自己的兩隻鞋裡”的人,正如我的老師說的那樣,他主宰著自己的生命。他以如此的方式展現出他的人性,而絕不給自己帶來任何的分離;或者進一步說,他以一種非常覺醒的方式允許靈性去主宰他的生命。隨之而來的是一些自主性:它彷彿就像是允許生命以一種全然獨特的方式去綻放,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因此,像耶穌這樣一個人,不是一個由他的祖先線性傳承的結果;也不是某一類人的自然延續。應該說,他體現的是對過去的一個激進的突破,他帶來的是一種全新的啟示——非同尋常且非常活躍。
按照約定俗成的說法,耶穌展現了他“人生的使命”。我們的小我往往會認為所謂“使命”就是“我們註定要做的事情”或是“我們應該做的事情”,從更大的角度來看,它只是頭腦所創造的一個想法而已。真實的自主性不是小我或頭腦所發現的那樣。它的存在實際上是以一種全新且非常具有創造力的方式在綻放。那正是耶穌的意願,他想要活出合一且獨特的表達,以肉體的形式活出神的獨一無二的表達,而那是如此具有蛻變力的。
從他所生活的那個時代開始,我們把耶穌投射成我們所希望的一個覺醒的,或是實現神性的人所應該成為的樣子。因此,我們把他所做的事完全聖人化了。當我們閱讀耶穌的生平時,看他做過的事情,他是如何行動的,以及他是如何在時空的世界中穿行的,我們卻看到這個人與我們所認為的覺醒的人不相吻合。況且,耶穌有著極度靈活的個性,他有過人的精力以及真正的無畏,可以允許靈性如它所願地去展現它自己,那才是真實的自主性。生命試圖通過某種方式經由我們每個人來表達它自己,但是,當我們認同於小我的意識狀態時,就很難找到清晰的表達方式。那個能量就被扭曲了,而它會被一種非常熟悉的舊有且不斷重複的模式所限制。耶穌醒過來了,找到自己天生的自由,而正是這個自由允許生命或者說靈性去以一種全新的方式綻放或表達它自己。而人們也以一種直覺的方式、一種無意識的方式與它相連。這也是為什麼在這麼多年裡,人們要將耶穌放上神壇為之奉獻的原因。
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佛陀身上。佛陀在菩提樹下有了偉大的開悟,當然,這是故事中所說的,但是,佛陀並沒有在一種偉大的沉靜與極樂之中休息並度過餘生。他實際上活出了非常活躍的一生,他教導人們,並且提出了一些非常新鮮的觀點。它是靈性在時間與空間裡的全新展現。那真的是一種要做真實的自己的意願,不僅是在他的本質層面,也在他作為一個人的表達層面——那才是這麼多世紀以來真正激勵和說服我們的東西。
重要的是要去看到,這些人物並不是像我們所假想的那樣生活的。我看過一些電影和靈性的史詩,說到耶穌的生平,人們經常將他投射成一個非常神聖的人物,在水上走、表演奇蹟,他們把他描繪成一個超現實的人物。但是,當我閱讀耶穌真實的故事時,故事中卻描繪出了一個完全不同的畫面。耶穌的一生都與他那個時代的靈性標準有著極大的反差。他在漁夫和商人中找到他的學生;他並不在貴族中挑選;他與那些並不是多麼有靈性或多麼虔誠的靈魂在一起,他的核心門徒是一些工人階級。
當我們再仔細看看他的生活時,我們看到他與一些普通人吃喝來往,花時間和妓女、那些犯法的人,還有欺騙自己丈夫或妻子的人在一起;他也組織聚會,人們會一起慶祝,有時候還會喝酒;他有時候也會變得極度憤怒。關於耶穌憤怒的一個最著名的例子就是,他把金錢交易者的桌子踢出了殿堂。我常常會想,要是今天有一個人在教堂裡以耶穌不贊同的方式賺錢,我好奇會發生什麼。如果有人走進教堂真的踢翻了桌子會怎樣?那個人會是我們尊崇的人嗎?我們會認為那個人是神聖的,被神所啟發的嗎?但是,故事卻告訴我們耶穌確實做過一些類似的事情。我們所看到的耶穌是一個人,他甚至也會發脾氣。
在幾乎所有宗教偉人的故事中,那些充滿靈性的天才們,他們大部分的人性實際上都在故事中被漂洗掉了。如此,在對佛陀一生的描繪中,我們真的找不到佛陀也有真正艱難的時刻,比如說他也會很情緒化,或是很絕望之類的。所有宗教的一個非常普遍的基調就是,把神聖的人物變得幾乎超現實。但是,耶穌的故事裡很有力量的部分就是,他有著非常人性化也非常強烈的情緒。有一次,當他在客西馬尼花園裡得到一個預言說他的命運就是要被釘上十字架。當他聽到預言的時候,他確實是在祈求上帝是否可以讓他脫身,看看是否可以改變他的命運,而這當然不會是你所期待的聖人會做的事。耶穌知道他有他的天命,他知道他必須要穿越某些事情,他知道,因為靈性已經顯化成了一個人,而他既是人性的也是神性的。
主宰人生的意願
要做一個人,我們同樣也要打開我們自己,讓自己去體驗那千千世間。像耶穌這樣的力量與性格之所以受到崇敬,不是因為他從未感覺到煩惱或挫敗;他被崇敬是因為,即便是他,也有時候會感覺到挑戰,有時候會感覺到絕望,但他還是跟隨著他的天命。他仍然是一個自主自立的人。他並沒有試著逃開他的生命,逃離存在。他沒有試著跑到內在去體驗一種冥想的狀態,並以此來保證他再也不用去感覺人間生活的起起伏伏了。他有能力通過他的人間經驗去顯化一些非常超凡的事情,一種非常超凡的人生,一種非常獨特而靈活的教導。
生而為人,進入這個特定的身形,就是要迎接挑戰。即使對覺醒的人來說,人生也並非總是平順的。就像我喜歡提醒人們說,哪怕是開悟了,哪怕是你以天生的自由存在,也不代表你拿到了生活的通行證,也並不是意味著你就永遠不會再遇到任何難題。恰恰相反,我們越是覺醒,往往就越有能力去接手生命交給我們的越來越大的狀況,讓我們有能力去接受和展現我們靈性本質的成長。之後,生命便能夠也確實會迴應那份成長,它會以許多不同的方式對我們提出更多的要求。
很多人一想到靈性的自由,他們的頭腦裡可不會想到這個。通常,大多數人看起來都跟我一樣,將靈性的自由定義為我們可以免於某種東西。換言之,我們可以如此超越以至於我們可以免於生活了。但是,有時候,我們會認為自由是從某些東西中獲得免除,這是一個相對不成熟的想法。隨著我們內在的發展與成長,我們就會在靈性上變得更加成熟,我們就不是免於某些東西,而是在某些東西面前變得更加自由。我們可以這樣來看:我們是否足夠自由開放地去迎接生活?是否有足夠的自由去過生活,去真正“站在自己的兩隻鞋裡”,去實際且腳踏實地站著?即便我們不是分離的,即便整個宇宙都充滿我們,仍然還是有一個人性的成分、一個個體在那裡,它攜帶著這種能力,允許靈性流經我們而進入這個世界。我們可以要麼對此敞開,要麼因害羞而逃開。
在靈性旅途中,往往在我們還不知道的時候,我們就會發現自己真實的自主性。當人們來看我,我告訴他們,他們開始步入自主性時,這是非常基本的一個階段,它並不是靈性過程的最後,也不是發生在一個所謂的“靈性覺醒”或“開悟”的事件之後,而是一開始就會有。
我們都會做的一件事就是,一旦我們敞開地接受靈性的教導,尤其是那些我們不理解的教導時,我們就會放棄自己的權威性。當我在跟人們講話時,我一直看到這一點。許多來聽我講話的人都試著放棄自己的權威性,他們都試著將它交給我,而我常常會對他們說:“別,你不能那樣做。”你不能那樣做,即使在最開始也不行。因為,想著我們可以拽著某位靈性導師的衣角而開悟是一個巨大的幻覺。不可能是那樣發生的。要醒過來,要找到什麼是開悟,要觸及到苦難的終點,我們要有一份意願,那就是去主宰這個生命,去主宰我們的投生,但不帶著對它的執著與認同。我們必須找到一個辦法去站直了,卻不會很排他地說:“這是我!”或“我的!”駕馭我們真實的自主性不是發生在靈性追尋的終點,而是必須發生在它的起點。
評估一個靈性教導是否真實的其中一個辦法就是,看看它是否能幫助你傾聽你內在的智慧。它會告訴你在這條路上,你是否有點失衡,是否有點偏左或偏右了。一個真正的靈性教導絕不會把任何一個人的自主性拿走;它不會要求我們放棄自己良好的感覺。是的,不要抓住你的評判和想法,不要卡在你有限的意見上,但同時也不要放棄你自己的自主性,因為在每個人的內在,即便是在追求自由的一開始,都有一份符合真相的立場,對真或假都有著一份直覺力。最開始的時候,我們也許很難發現,但是一個好的靈性教導會幫助你在自己的真相中越磨越光——你會變得安靜,可以足夠敞開又足夠深入地傾聽,而後你將實實在在地感覺到生命給你發訊息的方式。那就是你內在的智慧。那就是你內在的老師,那就是你開始立足於自己的自主性的開始。
靈性生活中沒有喜好
在覺醒並且具備自主性的過程中,很容易失衡。有時候,在我們能夠處理好這份自主性之前,我們可能過於執著了。有一次,我的老師把我送到另一位老師那裡去參加我的第一次禪修閉關,因為我說過我想參加一個傳統的禪修。於是,我打好包,開車到了加州索諾馬的一個禪寺。它位於山頂,能夠去那裡我非常興奮!我預計自己能夠在那裡待上一兩年,而我馬上就要在這個非常傳統的禪寺裡準備開始我的第一個禪七。我知道這個禪七以極其艱苦嚴格而著稱,日程安排要求我們每天至少要冥想九次,而最後一天要一直冥想到晚上。根據我所聽到的關於禪修的所有故事,我幾乎是以一種神秘的眼光來看待這個禪七的。
我絕對忘不了自己在與老師第一次的私人面談中所發生的事情。他問我是如何冥想的,於是我告訴他,我說我基本都在靜坐,或多或少地跟隨我內在的指引,感覺那好像是做得挺對的一件事。當我在解釋這些的時候,他非常嚴肅地看著我,說:“你來這兒不是為了來做你想做的。你來這裡是為了讓我來幫忙指導你。這是你想要的嗎?”
我記得自己當時被嚇了一跳。在我和這位老師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就在我們之間畫了一條線,而他基本上是在說:“你的小我在這裡沒有位置。”我被震住了,因為我已經聽過他的講話,而那時的他是非常友善而溫暖的。現在,他在我們的第一次面談時就給我提了要求。我想了幾秒鐘,而我意識到:“嗯,他是對的。我一路跑到這裡來不是為了做我認為應該做的事情,否則我可以在家做,我可以待在我以前的地方做我想做的就是了。”於是,我說:“我想我是來這裡聽話的,我會盡量按照你的建議去做。”
這位老師告訴我一個冥想的技巧,聽起來非常的乏味,一點意思也沒有。他要我做的就是,每一次吐氣的時候,就數“一”,而後,下一次吐氣的時候就數“二”,再下一次吐氣就數“三”,直到“十”,然後再回過來數“一”。他教我以一種特殊的方式坐著,後背挺直,肩膀後撤,下巴內收,而雙手要做一個叫“手印”的手勢。它們看起來都很有技巧性,但因為我已經決定來這裡看看這位要教我些什麼,於是我按他說的做了。
三四天之後,我再一次去見他,他再次問我的冥想進展如何。他讓我坐在一個墊子上,因為他要看看我的身體姿勢,並看看我的手印做得怎樣。他看著我,做了一些糾正。而後我們聊了一會兒,他又問我關於數息的體會如何,我說:“呃,真的很乏味,我發現我經常還沒數到十就忘了。”
他說:“那很自然。不用擔心。當你忘了的時候,你就再從‘一’開始。不用擔心,放鬆就好。”而我說我會這樣做的。
禪七結束兩天後,我回到家裡,決定繼續用他教給我的方法打坐。幾個月後,我給他寫了一封信,我寫道:“我已經像您所要求的那樣一直在打坐,如果您認為我還應該繼續,我也會很高興地繼續做下去,但我有一個直覺,也許我應該不再數息了。我不知道這樣是對還是不對,但我的直覺是也許靜坐要比數息對我來說更有好處。”在信的最後,我寫道:“但是,如果您認為那樣做不對的話,請告訴我。”之後我就發出了這封信。
一週後,我收到了回信。這位老師只是在我寫的信旁邊很快地做了些批註,他說:“我聽著挺好的。可以,就以那種方式做吧。”那是我第一次體驗到與一位靈性老師的真實關係應該是什麼樣的。他在我們第一次面談中所做的事情,比他教給我的特定技巧更加重要。實際上,它比發生的具體事情要重要得多。從本質上來說,他雖然沒有直接對我講,但是,他真正告訴我的是,在靈性的生活中,我的小我,我的喜好是沒有一席之地的,他不會跟隨我內在那個小我的願望與欲求,我們的關係也不會基於此,他為此劃清了界線。但是,當我可以放下一點我的小我,並且開始聽他說話時,我就可以收到我內在老師的直覺與指引。而那時候,他開始將我的權威性還給我。這是非常有技巧也是非常智慧的。一個真正的老師將總是要在你有能力接收的時候將你的權威性還給你,而且不會使你再次變得以自我為中心。
當人們第一次來見我的時候,我總是告訴他們,他們將開始在他們自己的內在找到真實的自主性與權威性。我會很高興自己能幫助他們去尋找,因為在這個過程裡很容易迷路。但是,在靈性中很重要的是,你必須放下一切讓你放棄自身權威的東西,放下一切讓你放棄自身責任而將它交給你的靈性老師或任何其他人的事情。真正要緊的是,我們有能力變得敞開,可以去聽到我們不慣於聽到的東西,可以用一種新的方式去看。靈性的教導實際上應該挑戰我們、挑戰我們的觀點、挑戰我們思考問題的方式。如果它只是簡單地符合我們的觀點或我們的思維方式,那它真的對我們並不好,因為它會強化我們那些分離及高人一等的幻象。
允許真實的自主性綻放
如何找出我們真實的自主性?重要的是要記住,自主性並不等同於分離。事實上,它與分離一點關係都沒有。真實的自主與作為一個小我的“我”一點關係也沒有,它是關於生命本身的。它是體現於形體之中的靈性,是棲息於人的生命之中,並立足於這個形體之中的靈性。矛盾就在於,我們往往首先會從形體中覺醒,我們會開始意識到我們並不能被我們的身體、頭腦、小我以及個性所定義。這也是為什麼“醒來”這個詞如此有益:我們的的確確是從我們的身份、我們自以為自己是誰裡面醒過來的。我們同樣也是從文化加諸於我們身上的想法,以及所有讓我們變得為之上癮的情緒中醒過來的。
我們要從中覺醒的許多東西都在我們之內,但是,這並不是靈性旅程的終點。實際上,我們醒過來的過程,似乎就像是一個向上向外的過程。的確,我們內在的能量是向上並且向外走的。但最終要發生的事情是,同樣的能量,同樣的意識,會向下向內走,它會開始以不同的方式移動。它會再下來,迴歸於形體,迴歸我們的人性之中。靈性會回來,如它以前一樣,迴歸身體、迴歸頭腦,並回歸到我們的人間生活之中。如此,我們開始意識並覺醒於這種自主性之中,有一種相當獨立的存在感,但不是分離的感覺。
重要的是我們不要再為此編造出很多理念,我們不要再創造出一整套理論或者宗教觀點來說明靈性應該如何顯化,以及我們應該如何發現它的自主性。因為,一旦我們這樣做,我們就會回到頭腦裡,我們就已經失去了我們的自由以及光明的創造性。當然,我們還是可以運用我們的頭腦。頭腦是一個美麗的工具。但如果我們被它所用的話,很快我們就會發現我們又回到小我意識的旋轉之網中了。我們無法擁有一個生命應該如何如何的想法,以及靈性應該如何在我們的人生中顯化的想法,因為所有這些想法——我們所學到的、想象的或是欲求的某些東西——都只是過去的產物。還需要說的是,我們發現自己回到了未知之中——不是關於未知的想法裡面,而是真實地活在它的實相之中。這就是頭腦變得謙卑、彎下膝蓋、赤著腳的狀態,並且它也從那個已知中跳脫出來了。
去你的內在找到真相
當我第一次去見我的老師時,那是一次非常奇怪的體驗。我是在一本書的背後發現了她的名字,而我無法相信在離我家15分鐘路程的地方居然有一位禪學老師。在街角就能遇到一位禪師,這是多麼大的運氣啊!而我還記得在我去見她的那一天,我懷著多麼大的期待啊!那是一個星期天的早上,因為她總是在星期天早上見學生,而我沿著洛斯加託斯的山腳開車前往。我沿著她告訴我的方向前進,但是很奇怪,我沿著土路和簡易路一路往下走,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我太緊張了,我不停地迷路。
最後,我找到路了,看起來那完全是湊巧。首先讓我吃驚的是,這位禪師居然是在她家裡教學!我期待會看到一個寺廟、穿著傳統僧袍的和尚,等等,可是這兒只是山腳下一個普普通通的住家。我把車停在路邊,沿著車道往上走。那是很奇怪的一個車道,我找不到這一家的前門在哪。大多數住家都有一個明顯的入口,一個明顯的前門,但是她家的前門卻沒有正對著路。它實際上是朝裡的,背對著車道。我花了一陣子才找到哪個是正門,因為它有好幾個門。直到我抓到一個門把手,我才知道那可能是正門,而我後來才發現門把手上掛著一個指示牌,上面寫著“坐禪”,有一個小箭頭指向一個大門。於是,我穿過後院向大門走去,上了幾級臺階,走到一個臺子上,然後我看見她家後院有一個滑動的玻璃門。
只有兩個人在那裡:一個女人和一箇中年男人。我走到門邊,敲了敲門,她來開門。她看著我說:“歡迎。”她指了指鞋子,告訴我可以把鞋放在那裡。我把我的鞋踢在門旁邊,她說:“不,不,請把你鞋放好擺正。”於是,我把鞋擺正,走進房門。那會兒我還不知道的是,我正在接受我平生所受的第一次禪宗教導。通過指出我隨意踢掉的鞋子,她要求我擺正這件事,她實際上是在告訴我如何去生活,要照顧好我自己的生命,要覺知,要意識到我在做的事情。她雖然沒有說出來,但她真正在說的是:“覺察你的鞋,保持意識,保持醒覺。不要在面對任何事情時都沉睡著。”
我接著走進廚房,而她指了指客廳。在客廳裡,大部分傢俱都被搬走了,只有一些為打坐準備的墊子。那個空間非常非常的美麗,在房間遠處的另一頭有一尊佛像。在家裡,我會坐在一個毛皮毯子上,面前掛著一張獅子的照片。我帶著那個摺好的毯子進來,當我走到這個客廳的角落,看到所有美麗的墊子以及幾個安坐在房間裡的人時,我往下看著自己的毯子,突然間感覺自己像是一個小孩帶著他的小毛毯進入了這個巨大的靜心中心一樣。我非常地害羞,我走到牆邊上,把毯子放在我的身後,試著不讓任何人注意到它,悄悄把它放在我的腳下。這是另一個教導:關於謙卑的教導。當然,在那個時候,我不知道這些都是教導,只是在回憶往事的時候,我覺察到了。
我坐下來,鈴響了,我們開始冥想。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這是我和我的老師十三年師生關係的一個開始。在這十三年裡,她教給我的是,如何一步一步地找到自己真實的自主性。任何時候我問她問題,她都會指向我的內在,她會說:“你怎麼想的?”
我會來到她面前,帶著困惑說:“我不知道我的打坐是不是可以。你能幫幫我嗎?”
她會說:“呃,你是怎樣做的呢?”我會說,我這樣或那樣,她會說:“嗯,你認為你應該做些什麼?”有時候她也會給一點點建議,她會說:“哦,也許有點兒像是這樣吧。也許有點兒像是那樣吧。”她只是提供給我一個建議而已。
她和我兩年以後在一個閉關中心所遇到的禪師有不同的教學方式,但是,基本上,她讓我更輕鬆地進入到我自己的自主性和權威性之中。很多年裡,我發現我從來都沒有從她那裡得到過一個真正直接的答案,至少我是這樣認為的,這讓我很受挫。當我單獨和她見面,問她一些關於靈性生活的問題時,當我想要一個美好、清晰、簡明扼要的靈性答案以便我能很確定地放到我頭腦裡的時候,她總是幫助我,讓我回到自己身上。在我們待在一起的十三年之中,她從來沒有給過我一次那樣的答案。我花了很長的時間才意識到這正是她給我的偉大禮物。她堅持讓我在我自己的內在找到真相。她拒絕給我一個我的頭腦會緊抓不放的教導。她只是將我導向更深的內在,由此,我發現,我發展出了一種傾聽內在的能力,並且可以去跟隨它,去找出真偽、辨別智慧還是非智慧。
傾聽是第一步
還是一樣,直到很多年以後,我才理解我的老師在做什麼——她從一開始就在幫助我發現我自己天生的自主性,因為她拒絕從我這裡奪走我的權威。她把我一步一步更深地推向我自己的真相,因此讓我可以找到自己的路。這是最清醒的實相之一,它是關於如何醒過來、如何將我們的小我意識狀態轉向我們真實的本質。沒有人可以確切地告訴你該怎麼做,它也不像是按照一個菜譜做菜那樣,你只要聽一個老師告訴你該怎麼做,別的什麼也不用做,不要想你自己的那一套,那你就會開悟。但它並不是這樣來運作的。我們必須自己去發現一些東西,憑直覺去做,發現一些我們的頭腦無法緊抓的東西。從一開始,我們就得在黑暗中跟隨我們內在真實智慧的指引,摸索出我們自己的方法。
我的老師過去經常會說:“它就像是你在黑夜中迷迷糊糊地要找枕頭一樣。你只要在你的腦袋後面去找,你的手就會正好落在它上面,而你就這樣找到它了。”我很理解這一點,因為我好幾次在睡覺的時候都弄丟了枕頭。通常我最後會醒過來,哪怕很黑,什麼也看不見,可是我的手一伸出去就可以夠著枕頭。所以,運用這種通俗易懂的表達,我被教會去信任我自己,而我們每一個人都有辦法找到自己的路。我真正要做的事情就是不要再去聽信我們的頭腦,而是相反,要去傾聽我們寂靜的內在,聽到那個超越我們以為我們知道的地方。
甚至,當我們處在非常強烈的受苦的狀態的時候,當我們非常糾結的時候,當我們在受折磨,處在深度的難過、悲傷或是抑鬱中時,也一樣需要如此。奇怪的是,我們越是掙扎著想從這些狀態中出來,我們就會在其中陷得越深;我們越是想要搞明白怎麼回事,我們就越是迷惑,而我們真正需要做的就是去傾聽。傾聽,就是去發現我們的自主性的第一步。而這份自主性就是,如果我們一路都帶著自己對幸福與自由的追求,總有一天,我們會以自己無法想象的方式全然地綻放。但是,一開始,我們要一小步一小步地開始,而第一步就是要開始真正深入地傾聽,發展出一種直覺,看看你需要注意的是什麼,你需要去質疑的是什麼,以及什麼樣的假設是你需要花一秒鐘去看一看的。這只是開始去發掘某種自主性的開始。你有可能會犯錯,也可能走錯路,但這就是我們如何找到自主性的方法。
它有點兒像是學騎自行車的時候要找到平衡一樣。沒有人可以教你如何在自行車上找到平衡,他們可以給你一些建議,但是最終,他們還是得撒手讓你自己去練。有時候,你會失去平衡而且要摔倒了,但是別人可以抓著你讓你不至於傷著自己。要找出我們真正的自主,或者說我們內在的平衡,我們必須真正傾聽——在一個更深、更深的層面去傾聽。那個靜默想要告訴我們什麼,我們也許還沒有聽到的是什麼?
另一種探索我們的自主性的方式就是通過詢問這個問題:關於你也許不想知道的東西,你瞭解多少?因為,我們都要比我們假裝的樣子更有智慧,大多數時候,我們的智慧就藏在那些讓我們覺得不太舒服的地方,或者是讓我們不太方便的地方。如果我們能夠傾聽這些地方,就會把我們從隱藏中拽出來,逼著我們去處理一些狀況、一些我們內在的情緒狀態。最終,真正的自主是,完全允許靈性棲身於你的身上,並且毫無畏懼地讓這份自由發生。
有一份愛的自由、投入的自由,甚至是被打擾的自由,最終允許生命在我們的內在開花的自由,允許靈性以一種完全未知的方式流經我們的自由。這份自由是如此的不可知,以至於你真的無法知道你人生的目的,因為你一直就是它!如果有人來問我,“阿迪亞,什麼時候你能夠說你已經找到了你人生的目的、你人生要做的事情,找到了你的靈性真的要通過你來完成的事情?”我通常會說:“這個片刻就是,這個片刻就是,而在下一個片刻,還是。再下一片刻,還是。”
愛,恰如對生命緊緊的擁抱
我們的自主是在每一個片刻被發現的。它要求我們要對我們的生命以及我們的存在給予緊緊的擁抱,因為對我們靈性本質的真實表達就是愛,而愛不是我們以為的那樣。愛是緊緊地擁抱生命的同義詞。愛是看見你自己就是萬物,就是每一個人,而那份看見並不是你頭腦中的看見,它不是對你的小我而言的。你不可能帶著你的小我看到一切皆一,你只能通過你的本質看見它。
拿耶穌來說吧,他的生命就是愛的表達——既在它的高低起伏之中,也在它的奇蹟與非常具有挑戰性的時刻裡。所有這一切都是愛在生命中的表達,人類在兩千多年的時間裡都一直從中獲益。耶穌的生命是一個禮物,而你的生命也同樣是一個禮物。這並不意味著說你將要成為一位偉大的老師,或是你將會很出名。它與成為一個名人能名垂青史毫無關係。也許你會如此,也許不會,但只要你還在關心自己是否能被銘記或是能否顯赫,那麼你還沒有完全地放下。假如你發現靈性就是想通過你來顯化為一個平凡普通的人,但如果你已經是一個帶著巨大的愛、巨大的慈悲以及有偉大智慧的人,你會怎樣呢?也許沒有人會認出你來,沒有人會從你身上認出這些品質,而你只是做真實的你自己。如果這就是生命想通過你來顯化的樣子,那會怎樣?你覺得可以嗎?你會允許它這樣發生嗎?
只有我們的小我和我們的頭腦會以一種小我的方式去想象自主這個概念。顯然,像耶穌和佛陀是不會在乎人們怎麼看他們的。他們不在乎自己是否能被銘記。他們不想做任何與此有關的事情。他們是在這個時空世界裡的愛的動力以及開悟的靈性之光。他們臣服於我們每個人內在都有的真理,而他們的生命就是愛的奉獻、愛的表達和愛的體現。記住,耶穌並不是被每一個人愛的,他的教導使得他被謀殺了!他並沒有四處行走讓很多的人拜倒在他的腳下,事實與之相去甚遠!所以,任何關於覺醒後的生活應該如何的想法都只是一個想法而已,它們只是一種想象,而只要我們還試圖使我們的生活改變模樣,而不是如它們本來的樣子的話,我們就迷失了,我們就只是在腦子裡轉動我們的想象力而已。
我們任何人真正的生命重點都近在咫尺,它就在你的每一口氣裡。它來自於你內在定靜的顯化,它是那個不生不滅的本體,一個片刻接著一個片刻。沒有什麼“怎麼做”,也沒有所謂的它應該像什麼樣子。我不能教任何一個人怎麼做,我能告訴你的就是,那是不可能的。你可以感覺到它,你已經在你的生命之中感覺到了它。你一直知道,你內在有些東西在那裡等著被發現,它是鮮活真實的。你知道,在你的內在有些東西,遠遠超出你的想象,它等著破殼而出。每個人都在內在感覺到這些。但要允許生命以那樣的方式去表達它自己,要丟掉那麼多的東西,卻需要對未知的一切真正臣服。我們必須放下,甚至是放下我們所擁有的最偉大的思想或是覺悟。哪怕是最偉大的智慧朝你而來,最偉大的“啊哈”也只是針對那個當下的,也僅止於那個當下。
對我們每個人的邀請就是,要保持初學者的心,並且總是和那個不生不滅不變的本質相接觸,因為正是從那個潛能中,可以讓我們內在的一些東西覺醒,讓我們不再受苦,而我們每一個人都一直在等待著去表達出那個潛能。我們人類歷史上所有偉大的聖者都告訴過我們,他們所認識的也適用於我們大家,那並不只對他們而言的。那並不是他們所專有的東西,他們所認識到的一切都是存在於萬事萬物之中的,因為,真的不是你或我醒過來,而是生命醒過來。你的生命成為了那個不可言傳、不可解釋,也不可定義的東西。
你有可能會犯錯,也可能走錯路,但這就是我們找到自主性的方法。
第十章 超越對立的世界
記住,我們的目標不是要變得有靈性而沒有人性,而是既有靈性又有人性;我們的目標不是變成一個非人的神,而是要成為一個有神性的人。
在近期的印度,有一位聖人叫馬哈拉吉。我讀了一段他與一位女士的討論,她告訴他,她是如何看待這個世界的,關於苦難掙扎、暴力、憤怒和貪婪,以及她自己所遭受的內在世界的折磨。她問他是如何與這個世界互動,而他說了一些很令我驚訝的話語。他說:“那是你的世界,我沒有生存於你的世界裡。我甚至壓根都不知道你的世界,在我的世界裡,那一切都不存在。”
當我讀到這個的時候,它讓我嚇了一跳,我想:“他不生存於那個世界的意思是什麼,他的世界是一個不同的世界嗎?”它也使我想起了另外一個非常著名的說法,耶穌說:“我雖活在這個世界,卻並不屬於它。”這是非常類似的一種說法。這些教導都揭示出了一個很深的真理。那麼,馬哈拉吉說的那個他不在其中的世界,以及耶穌所指的“我活在其中卻不屬於它”的世界到底是什麼呢?
當然,他們所說的我們這個世界,這個當我們一睜開眼就生存於此的世界,我們在其中生活,並且與其互動。這就是耶穌所說的“我在其中卻不屬於它”的世界。大多數人所生活的這個世界是一個相對的世界,有光明與黑暗、好與壞、愛與恨。這也是一個我們大多數人出生於斯的世界:對立的世界。實際上,我們周圍所顯化出來的世界無外乎這對立兩極的互動:黑夜變成白晝,而白晝再變成黑夜;愛與恨的轉換,呼與吸、好與壞、應該與不應該的轉換。在這個顯化的世界中的一切都是通過對立兩極的流動變換來運作的。就某種程度來說,這種區分是必需的。生命本身無法不通過對立而存在,沒有黑夜與白晝,沒有吸氣與吐氣,這個世界將無法存在。如果你看得更仔細一點,你會發現,在大多數人身上,我們也可以找到同樣的對立:好與壞,對與錯,我應該做的與不應該做的,我想象應該會發生的以及不應該發生的。這個對立的世界形成了我們頭腦的功能,它為我們的頭腦提供了得以運作的框架。那麼,這些聖人們為什麼說這個世界對他們而言是不真實的,這不是他們本來所在的世界嗎?他們也許是在這個世界裡運作著,他們也許看起來是存在其中,但是,他們意識的真正所在,他們真正的家,卻是另外一個世界。
我們要理解這兩個世界,這是至關重要的。這個世俗的世界是我們想象的世界,是一個二元對立、對與錯的世界。這也是我們最常身處其中與之互動的世界。當我們的頭腦在這個相對的世界裡運作時,我們唯一的選擇就是以對立的方式去與生活產生連接。小我的意識狀態就是由二元對立來確定的:好與壞、對與錯、有形與無形、精神與物質。這就是當我們認同於小我時,我們的意識狀態。這種意識狀態總是非此即彼,它不是彼此共存。我要麼就是對的要麼就是錯的,你要麼是錯的要麼就是對的。
還有一種完全不同的意識狀態,一種非二元性的意識狀態。耶穌稱這種意識狀態為“天國”。天國是指超越二元對立的意識狀態,它不是活在二元對立的限制之中的。作為一個人,耶穌明顯的是生活在這個二元對立的世界裡,但是,他的意識狀態卻在別的地方,他的意識狀態在“天國”,即佛陀所說的“涅槃”。涅槃指的是從“輪迴之苦”之中徹底解脫,不再活在對與錯、好與壞、光與暗的想法裡。當我們從小我的意識狀態中醒過來時,我們就釋放掉了被限定在相對觀點中的人生觀。
有趣的是,這樣的想法對於我們的頭腦來說是危險的。超越對與錯、好與壞,是什麼意思?它會不會導致混亂呢?那人們活著的準則會是什麼呢?防止我們不友善及傷害他人的辦法是什麼呢?那些問題當然都是來自小我意識的限制,它是一種相對性的表達。哪怕只是想象一下另外的狀態是什麼,小我的意識也無法做到。它所能做的一切就只是,將它自己的理解投射到另外一種狀態中去,但是,它永遠無法真正到達。靈性的覺醒不是為了小我,它是為了我們更深的內在的本性,也是為了我們真實的本源與實質。
居無定所
許多年前,我待在一個佛教的寺廟裡,而那裡的住持——她是一位非常出色且有智慧的女性——有一個非常有意思的觀察。她說:“人人都知道不要讓自己被地獄抓住,但是少有人知道也不要讓自己被天堂抓住。”
那個時候我聽到這個,並不真正理解它的意思。我先是想:“嗯,是的,我們的本能是不要被地獄抓住,但是,很多人卻會被抓住。”而後,我又想:“為什麼會有人不想被天堂抓住呢?為什麼會有人不想被開悟抓住呢?”
她說的話聽起來好像非常奇怪:“不要被天堂抓住。”我花了很多年才認識到她這句話的含義。因為,如果我們被天堂抓住的話,也會像是被地獄抓住一樣地受限。它就會像是說:“深深地吐一口氣,‘啊……’吐氣感覺好極了,所以,我們的目標就是要去吐氣。”但是,如果我們一直在吐氣的話,我們很快就得死了。為了要吐氣,我們必須要吸氣才行。它們是並行的,就像是左手與右手,就像是蹺蹺板的兩頭。當我們在小我的意識狀態裡時,我們總是想要從我們認為的壞的部分逃開,而跑向我們想象中好的部分。但是,我們想象的好的部分又總是與看起來很壞的部分緊密相連。
無論我們的靈性走得有多遠多深,很重要的一點就是,要知道不要讓自己被天堂或地獄抓住——實際上,不要讓自己被任何地方所抓住。正如一位智慧的老禪師所言:“居無定所。”耶穌在談到這種超越對立性的狀態時說:“狐狸在地上有洞穴,鳥兒在樹上有巢,可是人類卻無處可讓他們的腦袋安歇。”他是以這樣的方式提醒人們,他所處的地方——天國——並非在天上,那是超越天堂與地獄,超越對立的兩極的。我們將耶穌所說的天堂變成了地獄的對立面,但是,很顯然,對於耶穌來說,天國並不是可以用對立的兩極來限定甚至定義的。對他而言,天國是完全不同的東西,它是一種完全不被二元對立的觀點所抓住的意識狀態。
二元的觀點是非常狡猾也非常微妙的。許多經典的靈性教導都指出,要遠離頭腦與身體——遠離任何對有形的執著。古老的教導會說:“你不是這個,你不是那個,你不是你的身體,你不是你的頭腦,你不是你所思所想的。”這個是指否定之路。否定之路不同於印度教、佛教以及基督教。這些教導讓我們遠離對所有形式的執著,無論是粗鈍的還是精細的形式,以此,我們可以認識並覺醒於本源,我們是靈性、臨在,以及覺知開放的空間,而根本不是一件“東西”。它更像是一個偉大的、醒著的、活生生的空無。但是,如果我們想要抓住這個的話,我們又會再一次讓自己進入幻象。也許與執著於小我的意識狀態相較,它是一個更高層次的幻象,但是,它終究只是一個幻象,因為它是不完整的。它只是小我狀態的對立面。意識的無形狀態只是意識的有形狀態的一個對立面而已。
最終,既不要認同於有形,也不認同於無形。它不像是從有人到無人一樣。你無法對真理下一個定義,它既不是有,也不是無。你最終無法說它到底是精神還是物質。你無法定義它是小我還是非小我。我們最終的本性是無法用二元對立的語言來形容的。對我們的頭腦來說,它只能永遠保持神秘,因為,我們的思考過程只能通過二元的方式來進行。因此,我們的頭腦永遠無法直接了知實相。哪怕是在感覺的層面也一樣,我們會感覺到好或糟,我們感覺到敞開或是封閉,我們感覺開心或是感覺難過。哪怕是我們的情緒,至少大部分的情緒,都是二元的表達。
在許多靈性的形式中,你們常常會有一個印象——它們彷彿總有對生活的譴責,並且感覺無形界才是靈性真正的意義。但是,如果我們執著於無形,執著於內在的空間以及那個純粹的意識——哪怕它是更加自由、開放以及寬闊的——如果我們被那裡抓住了,我們就只是停留在另一個更高層次的幻象中了。因此,耶穌所說的真理“活在其中,卻不屬於它”到底是什麼意思?他所說的故事:狐狸在地上有洞、鳥兒在樹上有巢,而人類卻無處安歇他的腦袋,想要表達的是什麼?這個教導所關注的是相對性:高或低、有與無、精神與物質。耶穌在這裡所說的是,他超越這個——不只是超越它,同時也包含它。
有一天,當佛陀在路上走著的時候,有人問他:“你是什麼?你是一個人嗎?”
佛陀說:“不,我不是一個人。”
於是,那人又問:“你是一隻動物嗎?”
佛陀說:“不,我不是一隻動物。”
“嗯,那你是一個神嗎?”
“不,我不是一個神。”
那人非常沮喪,問:“呃,那你是什麼呢?”
他只是說:“我是醒來的。”
那就是佛陀用來超越所有的定義、超越所有形容的方法。這種意識的狀態是最難形容的,因為它實在是不可言說的。最高的實相既是這個又是那個,同時兩者又都不是。既是靈性又是一個人,既是敞開又廣闊的覺知領域,又是特定的一個人形的投胎化現。這是需要用我們最精細、最深刻的意願去超越的東西,超越所有的概念,所有的好與壞、對與錯。
一個道教的大師曾說過:“大道既失,善惡由始。”[1]“大道”指的是終極真理、終極實相。當你我變得對超越所有二元性的大道無意識的時候,那麼,我們就會創造出世俗的好與壞。在一個相對的世界裡,這是合情合理的。好比壞要強,這也是有道理的,但是在實相的終極狀態裡,既沒有好也沒有壞,它是超越這些的。
處女生子:超越對立兩極
在許多宗教中,比如基督教、佛教或是那些比現代的宗教故事還要久遠的傳統,你可以發現一些共通的主題。其中一個看起來跨文化的原型就是處女生子。我們都知道耶穌是由一個處女所生。
我們通常會被教育著去專注於這些方面的史實性:到底發生了什麼,此人到底是不是處女。但是,我們都錯過了重點。如果我們只是從史實的角度去看宗教,並且試圖分別對錯,我們就錯失了這個教導的要點。處女生子的故事指出,這是對立的兩極合在一起的出生。我們人類的出生是對立兩極的出生,它是男性與女性結合在一起產生出一個人。我們的人性是對立性的一個顯化,我們的心跳、開與合,我們的肺部吸氣而後吐氣,再吸入與吐出。因此,肉體的出生總是一個對立兩極的出生,當然,它本身也是非常美好的。我們周圍的整個世界都是對立兩極的顯化,無論它想表達的是什麼。但是,在處女生子的概念裡強調的卻是“第二次”出生,我們出生之後的重生。它是在我們意識裡的出生,不是基於二元性的景象。這些故事認出我們實際上是所有對立兩極的源頭,是男性與女性,彼與此的源頭。這便是這個時間與空間的世界達成統一後的景象。
耶穌由處女所生的故事要告訴我們的是,這個人,耶穌、基督,真的是那個超越所有二元對立的顯化,而這個人同樣也是你。確實,他有一個人類的肉身及心智,就像你一樣,事實上,他將自己稱作“人子”。後來,人們開始叫他為“上帝之子”。耶穌知道他有著人身與人心,但是,他的意識卻並不在這個對立的世界之中。他被處女所生的故事告訴我們,從小我中醒過來的那個時刻,確實就像是再一次出生,彷彿是一種全新的未曾預料的東西出現在我們的意識之中。它的確是一次處女的生產:不是生於二元對立,而是非二元對立的誕生,一種遠遠超越所有二元性的誕生。
我們並不需要走很長的路去尋找這種處女之子的誕生,我們可以就在此時此地去探查我們的體驗。就像其他所有真理一樣,它已經在這裡了。如果你去看看這個當下,如果你變得安靜與敏感,你就可以憑直覺感到有些與你有關的東西,就在此時此地,它不能由男或女、此或彼來定義。與你有關的某種東西是完全不可定義的。在你裡面,已經有一種感覺,而它是不可言說的。那是意識本身讓自己在這個當下出生,並且被你認出。它可能是由一個瞥見、一種嘗試或是一種感覺而開始,但如果你能夠給予它足夠的關注,你就會在此時此刻的體驗中認出它來。
我們真實的天性從根本上是沒有二元性的,這也正是為什麼我們一來到這個物質世界就會被異性所吸引的原因。當然,並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會被女人吸引,也不是所有的女人都會被男人吸引。但是,如果你真正去看人間深入的親密或浪漫關係時,你會看到,你內在的某些東西常常會被與你相反的東西所吸引,被那些你感覺你沒有的東西所吸引。那是我們對統一、在一起、憶起我們統一的天性的一份深深的渴望。而那裡總有著一些東西是既非男性也非女性的,但是,也有兩者皆是,以及超越兩者之外的東西存在。你所需要做的就只是,在這個當下,轉向你自身體驗的深處去看。放下你的頭腦,放下想要給一切下定義的企圖,你將看到,真實的你是超越所有定義的。
有一位非常著名的禪師叫黃檗,他說過一段很精彩的話來說明我們靈性的統一,他說我們最真實的本性,既非此亦非彼,而是兩者。它同樣很優雅地形容在一切實相中所發現的本然的尊貴。要開始體驗到黃檗禪師在這裡所說的,你就必須要理解他所說的“心”的含義。他所說的“心”,並不是指思考的過程,而是指一切有形,包括思想本身所處的情境。他說:“心即佛,而佛是活著的眾生。它不因顯化為凡夫而渺小,也不因顯化為佛陀而偉大。”這就是黃檗用以表達萬物皆一的方式,無論平凡或非凡,都是靈性平等的表達。它都擁有終極的價值、終極的良善以及終極的尊貴。無論已知或未知,無論它是貴與賤、高或低。當我們睜大眼睛去看時,我們會看到,一切萬物原來都是神聖實相的表達,都充滿著終極的價值。
超越二元對立的輪迴
我總是非常欣賞關於耶穌的故事的原因就是,他是人類歷史上少數幾個同時兼具人性與神性的人物之一。他應該作為上帝之子而存在,但同時,上帝之子又有著非常人性的方面。他也有過十分難過的時候,但是,即便處在難過之中,他仍然對他所經歷的事情保持敞開。耶穌不是那種試圖超越人間經歷或是會從中逃開的人。他的所見浩大深廣。他看到在人與神之間並沒有絕對的分別。正如他所言:“天國遍佈地球,人們卻視而不見。”
在靈性的許多形式中,要去往天國、自由,或涅槃,都是要從這個二元對立世界中逃離。它被視為從人間的起起伏伏與痛苦折磨中出逃。但是,我所發現的耶穌故事的美卻在於,他沒有任何的分別。對他而言,這個世界本身就是天國,而超越這個世界的也是天國。對耶穌來說,一切都是神性的表達。
耶穌的一生就是活出這種願景的內在典範。他非常投入地生活著,而他知道,投入地生活,正如莎士比亞所言,就是對“命運暴虐的毒箭”保持敞開,對真實的生活保持敞開,無論起起落落。對我們來說,將我們的意識紮根在超越這個世界之外的某處是不可能的,除非去體驗,否則,以我們的頭腦永遠也無法理解這浩瀚的奧秘。它真的就只是與放下這種相對性的觀點、放下我們的評判、想法以及信念有關。並不是說我們需要放下這些,而只是要看到,它們實際上是相對的,它們並不能夠掌握終極的實相。看到這些,我們才能夠有辦法接受全新的、另一個維度的意識——種定靜與平和的維度,純粹而浩瀚的靈性的維度。
認識到我們真實存在的那個維度、那個更深層次的自己,那是一種非凡的解脫與不可想象的自由。但是,那還不是我們靈性覺醒的終點。我們甚至還必須放下那個——不是把它推到一邊,就像我們試著要推開任何其他生活體驗那樣。有形與無形的兩個世界,空無或是在二元的輪迴之中,但是,有什麼位於其上呢?我們有沒有勇氣同時放下天堂與地獄,放下我們對人間的生活以及對身體的執著,同時也放下我們對靈性的執著呢?我們是不是真的可以放下那些靈性上的美好,放下偉大的平和與空無的自由感,放下作為純粹精神的那份偉大的定靜呢?我們可不可以也找到一種方式不去抓住這些呢?
因為,如果我們緊抓住這些靈性的實相,我們將會遇見許多靈性求道者所遭遇的兩難境地。如果他們嚐到了天堂、無形維度的滋味,他們的頭腦就會去緊抓不放。許多人發現他們想要待在那個無形的維度,但他們還是不停地被他們的工作、家庭、孩子以及各種各樣的活動拽回到此岸,回到地球,於是,他們就尋求一些能夠讓他們在此岸又不真正在此岸的辦法。我遇見許多人,當他們聽到耶穌所說的“我活在世間卻不屬於它”時,他們說:“噢,這就是我想要的!我想要活在這個世界,但是又不屬於它!”但是,他們真正的意思是說:“我不太想在這個世界,我真正想要的是消失在那個純粹意識的無形維度之中。”這會帶來很大的問題。對一個人來說,這實際上也是不可能的。在這個二元的世界裡,總是來來去去,總是有生有滅,總是有這個片刻和那個片刻,因此,我們實在不能在最後抓住任何的東西。
我經常提醒那些來聽我講話的人:“哪怕我說了很多,哪怕有許多的東西要讓你看到,但最終,整個靈性是關於臣服的,是關於放下的,其過程就是,哪怕你已經得到過最偉大的靈性啟示,最終你還是一樣要放下。”我並不是說要把它扔掉,像扔一塊垃圾一樣,我是說,你要放下你對它的執著。甚至在我遇見的一些靈性的團體當中,我還是發現鮮有人知道如何放下對天堂的執著。
偉大的聖者拉瑪拉·馬哈希尊者說過一段非常著名的話:“世界是個幻象,唯有神是真實的,世界即神。”第一句說的是:“世界是個幻象”,這是我們覺醒的第一步。我們必須看到,我們所思所想,我們所信以為真的,以及我們想象中的自己的樣子,等等,這些都是一個幻象。我們頭腦裡的這整個創造不是別的,只是一種編造,是相當夢幻的,它壓根就不真實。這讓我們認識到神、神性,它是唯一的真實,這個無形的意識狀態、純粹的存在,這未出生的才是實相。整個世界正是從這個地方開始生發出來的。它也是這個有形的世界所紮根的地方。但是,我們很容易就會卡在那裡。最後一句是非常必要的,它把我們帶回到真正的超越性的景象之中:“世界即神。”這個世界本身就是神聖的。馬哈希指引我們看到不二的真理、有形與無形的根本合一的真理。
終極的實相是包容萬有的
我們在這裡所探討的,對我們所有二元對立的觀點來說都是一個顛覆。這是將整個靈性景象進行了一次整合,是一次真正的統一。記住,我們的目標不是要變得有靈性而沒有人性,而是既有靈性又有人性;不是變成一個非人的神,而是要成為一個有神性的人。要認識到在真相中,你既是一個神聖的非人或非物,同時也是有著一個確定的人生的某人或某物。要給這個超越兩極對立的東西命名,要給既非此亦非彼、既非高亦非低、既非有亦非無的東西命名,是非常困難的。
實際上,我們無法對此命名。有些基督教的神秘主義者稱其為“神祖”,而他們這樣說的意思是指,神是從一個源頭而來。無論我們用什麼樣的話語去描述那個超越所有二元對立的東西,對我們而言,要認識到在我們的本體以及我們自身意識之中,那個終極的實相是包容萬有的,這是很重要的。它包含了所有的話語、所有的觀點,它是那個無形的臨在,並且它也超越於此。
我讀過一個蘇菲的神秘主義者用“令人目眩的黑暗”來形容這個臨在,而我真的喜歡這種感受,喜歡這份感覺。這份炫目的黑暗是無法用語言來形容的。誰又能夠說它是什麼呢?誰有可能說清楚那個超越光明與黑暗、精神與物質的東西呢?這真是一種成熟的靈性視角,不是一個讓我們從這個世界中逃脫的視角,而是讓我們足以解脫並且投身於世界的視角,讓我們可以用一顆熱烈且開放的心生存於每一天,讓我們帶著充分的意願去與每一個片刻的經驗相遇。當我們的意識紮根於這終極的奧秘之中,紮根於這炫目的黑暗、這終極的神之源時,我們就不再被限定在天堂或地獄。我們就不再被限制在精神或是物質裡。事實上,我們最終會看到兩者之間並無區別。
當我們真的用眼睛去看的時候,我們周圍的一切都是神聖的。我們過去追求離苦得樂,追求平和、自由、神、開悟,而當我們最後來到實相最深處時,我們會認識到我們絕對不需要去任何地方,神性永遠都在。當我們看向窗外時,那裡有一棵樹、一個垃圾箱,也有草、有花、有人,所有這一切實際上都是神的面貌。當我們看著鏡子,那就是神今天的樣子。看窗外,那就是你真實的自己,那就是你真實的本性在這個當下的顯化。
極少有人真正理解什麼是不分離,但是,任何一個當下都存在一個對我們的邀請:真實的你既是一切又什麼也不是,並且遠勝於兩者。我們所尋找的天堂就在此時此刻,它正是我們從中開始去尋找的那個出發地。當然,頭腦會說:“不可能。那些痛苦、悲傷與磨難怎麼算呢?”二元性的頭腦深深地想要,也深深地相信,終極的實相是與此不同的,但是,如果它們都是一,那它們當然就是一,而它包羅一切。我們沒有必要繼續經歷苦痛、絕望以及衝突。這些事情只是困惑狀態的產物而已,是我們認同於自己頭腦中極其狹隘的部分的結果。
所以,人生並不一定就要包含苦難、掙扎及悲痛,但是,人生也不一定就是完美或是絕對的像天堂那樣,因為這兩者都不是真相。真實是超越這兩者的。而當你開始感覺到我在這裡所說的東西的時候,你也許開始對這個片刻的人生有了完全不同的看法。你不需要從任何事情中逃跑,因為,你無處可逃。此處是唯一存在的地方。在這裡,我們的意識打開了,我們關於自己的想法擴展了。在這裡,我們對我們那不生不滅的本性有了一個更寬廣的視野,我們可以看到我們作為純粹的靈性而存在的本質及源頭。在這裡,它甚至更加開放,超越我們所能夠體驗到的最偉大的天堂,它向著那炫目的黑暗敞開,進入存在最偉大的奧秘之中,在那裡,我們的頭腦總是會感覺到迷惑。
偉大的心碎
對於有些人來說,這聽起來也許太遠了,它是一個不可到達的地方,一個只為極少數人敞開的地方,但是,我要向你保證的是,如果你像擁有第一手經驗般地去了解它,它就壓根不會要求你改變或者變得不同,它只要求你有一個想要停止的意願。我們越是能夠停下來,就越是可以放下,我們的意識就越是能夠自然而然地開放。我們越是能夠去質疑我們的結論,那道門就越是能夠為我們敞開,讓我們看得更寬更廣。我們越能深入地看到事情的實相,我們的心就會更加敞開去包容一切,因為如果我們真的感覺到我們真正的實相與真相時,我們的心就不會想要從此時此地逃開,我們的心就會準備好擁抱一切,我們就可以允許我們的心大到足以承受破碎。
我的老師稱這個世界為“偉大的心碎”。當我們真的開始覺醒於我們真實的本性時,我們會變得對自己周圍的苦難越來越有覺知,我們可以更深入而不是更膚淺地感覺到我們生命中的人與事。我們會變得更加深入此時此地。我們會看到的是,哪怕是我們的視線已經擴展,哪怕我們已經如實地覺醒於實相,我們還是不能控制任何人。任何人或任何事都有著他們各自的生命要去活,而我們不可能將他們的苦難一掃而光,因為我們的心是敞開的。儘管我們很樂意看到每一個人都醒過來並且過得幸福,但是,心碎的其中一部分就是去如實地接受這個時刻、這個世界。
我的另一位老師說過:“所有的真愛都令人淚流,那是甜蜜的痛楚。”我越來越發現它是真的。我越是深愛,我就越是在那個甜蜜之中嚐到苦楚。那不是一個負面的苦楚,那個苦楚使得甜蜜加倍。生命之美不只在於美麗的山頂、清新的高山湖泊、原始的環境,生命之美同樣存在於每一個片刻,甚至是當人類受苦的時候,那也同樣有著一份尊貴與美。我們的心不要人們受苦,我們想要去拯救他人,但是,這份心碎就在於,我們無法那樣做。如此,我們那愛的品質,我們心靈的敞開還是能夠在這個世界及他人身上產生深刻的作用。我們的心只是無法控制,而它們也不想控制。
但是,不要以為你的臨在——你生理的、物質的、個體的臨在——不會對你身邊的其他人產生巨大的影響。事實是,你確實會產生一個巨大的影響。這也是我們所擁有的一個禮物,要給予彼此:這是合一、統一的禮物,一份當我們的頭腦打開時,我們真實敞開的心。是的,那會是令人心碎的,而當我們心碎的時候,它會要求我們更多地敞開,如此地敞開以至於沒有東西也沒有人可以抓住這份心碎。但是,這份心碎同樣也會在意識的透明中被穿越。如果我們願意如此寬闊地敞開,不止是願意去超越這個世界,也願意棲息於此,那麼,我們就會成為那個我們一直在尋找的答案。那時,我們就成為所有人都在尋找的平和。
有時候,當我們意識到我們一直都在抓著滿袋子的夢幻時,這是很煩人的,但是,最終它會讓人解脫。我們可以讓我們的心破碎,因為它們如此實在。幻象不可能帶來平和,不可能帶來幸福。當我們受夠了被自己的幻象所煩擾之後,我們就會開始變得驚訝,驚訝於我們並不僅是幻象,而是如此浩瀚、如此不可言說的東西。我們不只是存在於天堂或偉大的奧秘之中的東西,我們實際上是這偉大的奧秘本身。一位偉大的禪師說過:“整個宇宙就是我真實的個性。”這是一種非常精彩的說法:“整個宇宙都是我真實的個性。”如果你想要看看真實的你是什麼,那麼,打開窗戶,而你所見的一切事實都是你內在實相的表達。你能夠擁抱這一切嗎?
[1]此處原文的意思為:當失去真理的時候,善與惡就被創造出來了。——譯者注。
第十一章 活在恩典中
如果我們有心去看的話,恩典一直都包圍著我們。美好的時刻是恩典,艱難的時刻是恩典,令人困惑的時刻也是恩典。
我想要再次回到恩典的話題上去,看看它是如何與你覺醒的旅程相關,並且如何讓你超越苦難。恩典是很難定義的東西,很不確切,它常常被認為是一個非常正向的時刻或事件。然而,當我們回頭看時,我們都有過極其艱難的時刻,尤其是在我們發生最大轉化的時刻,在我們個人的成長過程中產生最大飛躍的時候。回首往事時,我們看到這些挑戰是我們前進道路上所必經的“門檻”,我們看到這些事件充滿了恩典,它們就是上天給予我們的禮物,來幫助我們覺醒。
基本上,恩典是指能夠幫助我們真正敞開的任何事情,無論是敞開我們的心智、身體、情緒還是我們的心靈。有時,恩典是溫柔而美好的,它會以洞見的形式出現,它會像是一個突然的領悟那樣出現,它可能是我們心靈的開花,或是我們身心的一個開解讓我們可以有一種更深入的感覺,並且以一種更深入的方式與實相或是與彼此產生連結。恩典也可以是相當兇猛的。生命中有些時刻會是非常非常需要刻苦爭取的,有時,我們甚至很難認出那是恩典,但是,當我們回頭想想我們生命中那些充滿力量的時刻,我們會開始看到我們所收到的偉大的禮物。
我記得一位非常有名的西藏老師講過一段話,他有很多年的時間都住在喜馬拉雅山的一個小石頭屋子裡。他殘疾了,兩條腿都沒法動。他講起一個巨石是如何砸斷了他的雙腿,他只能很多年都呆在石屋裡,因為他什麼也做不了。對於一個斷腿的人而言,要想在喜馬拉雅山活下去是很艱難的。他說完在這個小石屋裡的故事之後說:“被鎖在那麼小的一個石屋裡這麼多年,是能夠發生在我身上的最偉大的事情,它是一個巨大的恩典,如果不是那樣的話,我將不可能轉向內在,也不可能找到那份自我展現的自由。所以,當我回頭看我失去雙腿這件事時,它是我一生中發生過的最深刻也最幸運的事件。”正常來看,我們大部分人不會認為失去雙腿的功能會是一個恩典,但是,恩典就只是讓我們打開心靈,讓我們有能力敞開我們對生命的觀點。
對我而言,恩典的出現是在我四年狂熱的冥想毫無結果的時候,我徹底受挫。就像我以前曾說過的那樣,我在那個時刻的體驗是:“就是這樣了!我絕不可能有突破了!我不可能找出什麼是開悟了!”那個時刻極具毀滅性,就像是我裡面的一切都變得極度疲憊。我真的感覺到自己被打敗了,實際上也是如此。我心裡再也不想繼續了,我內在也沒有任何對未來的希望了。我記得我當時坐在小小的禪修室裡,感覺到自己完全被擊碎了,我開始相信這是我靈性生命的終結,我記得自己當時在想:“我現在還在做什麼?我的靈性生命玩完了,我已經失敗了。”而我坐在那個完全被擊敗的時刻——如此完全的潰敗以至於我都沒有為自己感到難過——就在那個片刻之中,我的心就開始開花了。就彷彿我可以聽見一切,一切都帶著這份愛在歌唱。
我走出小屋,我所見到的一切都是這個愛的表達,都是這個愛的顯化。整個宇宙除了是這個無限巨大的愛以外,什麼也不是,而我就沐浴其中。就在那個時候,我聽到一個聲音——對我而言,那非常奇怪,因為在我的靈性生活中,我不是很容易看到圖像或聽到聲音。我不知道它是從哪兒來的,但它只是在說:“我如何愛著你,你就要如何與四處的眾生分享愛。”當我聽到這個聲音時,我知道它是真實的。這個內在的聲音已經將我一直以來都知道的東西告訴給我了,但是,我從來沒有與它建立起連繫。我那時候還不知道的就是,我整個一生都沐浴在這份愛之中,只是我從來沒有完全對它敞開。這份愛同樣也給了我一個挑戰。它說:“這是你將如何愛所有的東西和所有眾生的方式。”
我記得當時我在想:“我不知道要怎樣做!我怎麼可能那樣做呢?”這份無條件的愛,就像是巨大的波浪一樣沖刷著我,而我甚至都不可能考慮一下我將如何以那樣的方式去愛,但是,在某種程度上,我知道那是可能的。我心中某個地方知道它將會發生,我不知道它將發生的確切時間及地點,但是,在某種程度上,我知道。
這就是恩典降臨的時刻,這整個體驗就是恩典。這種完全被擊潰的感覺,無路可走,感覺無處可去,對自己的靈性求索感到絕望:這些都是恩典。有時候恩典會像一把刀一樣刺透我們,正是這個潰敗將我打開——打開我的身體,打開我的心智——也只有通過這被擊潰的體驗,我才能最終對這份無條件的愛敞開。
這並不是我最後一次感覺到自己被擊敗,也不是恩典最後一次向我顯露。實際上,在後面的這些年裡,我的整個靈性生命變成了一個潰敗接著一個潰敗。但在每一個潰敗來臨的時刻,每一次我感覺到自己已經撞上南牆而不知道要如何穿越的時候,我就被叫停了。每一次被叫停的時候,恩典就會自我顯露。隨著時間的推移,我意識到我不需要如此艱苦地奮鬥,為了對恩典敞開,我不需要去與生活或是我自己抗爭。但是,在我能夠願意敞開,並且對總是在那裡的恩典臣服之前,我卻經歷了很多很多次的潰敗。
真正的祈禱的力量
我說過很多次,“我的靈性道路就是一條潰敗的道路,只有通過這種粉身碎骨的潰敗,覺醒才會顯露。”當人們聽我這樣說時,會輕笑,但是,他們大部分人都不會真正理解。當然,我們大多數人也都在試圖逃避這種潰敗——這種恩典的深深的切入——沒有人會真正想要以這種方式被擊敗。我們大家都會有感覺到被推下來、被壓迫的時候,但是,我所說的這種潰敗卻是一種真實的臣服、一份真實的敞開,在那裡我們知道,我們不知該往哪兒去。這樣的狀態就是一個真正的祈禱,而一個真正的祈禱是一件非常有力量的事情。我經常告訴人們:“當你說出一個真正的祈禱時,你最好要小心,因為你將得到你所祈禱的。”而我說的“真正的祈禱”的意思是指,你將自己向著整個宇宙敞開,從一個不知道也沒有任何特別的期許的地方去說出或做出這個祈禱。
我第一次作出一個真實的祈禱,是當我坐在加州一個巨大的沙漠公共汽車站的時候,那個巨大的沙漠綿延在兩座山之間。我在沉思我的靈性生活,突然間我有了一種想要祈禱的衝動。在那時候,我並不常作祈禱,但是,那一刻我似乎感覺到這個衝動。我對宇宙說:“給我覺醒必需的任何東西吧。我不在乎那將怎樣,我不在乎我的餘生會不會很輕鬆,我不在乎我的餘生會像是在地獄裡一樣。只要是必需的,我都想要。我在邀請它。給我可以讓我從這個分離中覺醒所需要的一切。”當我做完這個祈禱,就像是把自己一直掌管的鑰匙交回到宇宙的手中。當我在輕聲地祈禱的時候,那是非常可怕的。我記得那時候我在想:“我剛才做了什麼?我釋放出來的是什麼樣的力量?”
很清楚的是,我確實釋放出一個巨大的力量。在那個片刻,我將我可以掌控的幻覺交回到一個更高的智慧那裡,而十分確切的是,我確實得到了我所需要的一切,它在一個相對短的時間裡,真正打開了我的意識。有些是很美好的,充滿了自在、愛與敞開,而有些卻相當嚇人——讓人感覺非常困難且費勁。但是,在回首往事的時候,我必須要承認,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我確確實實得到了能使我的意識從分離中覺醒過來的一切。所以,千萬不要低估了祈禱的力量以及它將我們向恩典打開的能力。
當我們告訴神我們想要神做什麼的時候,或者我們告訴宇宙我們想要它做什麼的時候,我們還沒有真正敞開我們自己——我們還是處在一個小我的狀態裡講話。但是,當我們承認自己內心最深的渴望並且告訴神,我們正在邀請它給我們覺醒所需要的任何東西的時候,我們極有可能會得到。要向著這個恩典,這個真理之流敞開,意味著我們必須從我們自己那裡走出來。我們必須不再讓自己控制著我們的人生幻覺。當我們把它交出去的時候,我們會發現自己墜入恩典之中,墜入這份清明、敞開以及愛之中,直接墜入讓我們從分離中覺醒的恩典之中,在那裡我們會意識到我們真實的靈性本質:那顯化於我們所見的萬物之中的美麗的、未知的、未出生的臨在。
敞開心靈的力量
靈性的教導很快就容易變成抽象的概念,我記得我的老師常說:“所有這一切很容易就變成了談論,只是話語。”但是,話語還是重要的,而我們溝通的方式也同樣重要。是,我們絕不能忘記的是,所有的話語,包括所有的靈性教導,正如禪宗裡所說,是“指向月亮的手指”,而不是我們朝著它走去的那個月亮——幸福、平和,以及我們偉大的願景,即投身於某條特定的靈性道路之後,我們都希望得到的一個結果。但是,我們必須看到這個“月亮”,或者我們內心真實的渴望,事實上就在此時此地。
我的老師過去常說:“正法在開始時是好的,在中間也是好的,在最終也是好的。”正法指的是真理或實相,從根基處開始,從人心裡開始,它是我們最深切的誠摯之心。我們必須把它帶進任何的靈性教導,帶進我們生活的方方面面。我們帶進這些教導之中的元素是最重要的。我們心智的狀態是什麼?我們真的開放了嗎?我們真的想要轉化嗎?我們真的想要醒過來,還只是想要圍繞著我們生活的幻象做一點改變而已?
我人生很重要的時刻之一發生在我的第一次禪修閉關中。那是一個五天課程中的第三天,閉關的導師鄺老師講了一個故事。故事中,他講起自己最近一次在印度時,他站在一個小村子的土路上,看到一群孩子在路邊玩。他注意到有一個孩子的臉變形了,而其他的孩子都在笑話他。這個孩子被其他人所排斥。鄺老師看著這個可憐的小男孩,他說:“你們知道嗎?我就站在那裡,我不知道怎麼辦,我只是開始抽泣。”
當他在講著這個故事的時候,他以很端莊的坐姿坐著,穿著美麗且有禪意的長袍,他完全敞開內心在那裡哭泣。就在那個時候,我真的瞭解了他心靈的品質以及他的勇氣。這裡坐著一位禪修界最了不起的靈性權威,如此敞開地坐在那裡哭泣,沒有退縮,沒有去隱藏他的情緒,沒有覺得難為情。他被那個小男孩的痛苦所深深地觸動了,而他站在路邊想:“我能為他做些什麼?”一會兒之後,他決定走到那孩子的旁邊。因為他們語言不通,鄺老師抓著孩子的手,他們一起站在路的中間,手牽著手。後來,鄺老師注意到有一家冰淇淋店,他把孩子帶到那個小店裡,他把手伸進口袋,然後給了這孩子一些硬幣。他示意這個孩子,他想要這個孩子給其他孩子每人都買一個冰淇淋,同時也給自己買一個。當這個小男孩告訴其他所有的人他將給每個人都買個冰淇淋時,他馬上就變成了一個英雄,變成了焦點。一轉眼,村裡的孩子們就帶著開心、愛和接納將小男孩包圍。小男孩給他們每個人都買了冰淇淋,而他們都在笑。一會兒,這個曾經被排斥的傷心的孩子開心了,而他再一次變成了集體的一員。
這是鄺老師在那個當下所知道的唯一一件事。那只是一個小動作,卻是一個關於敞開的心靈與心智具有多大的力量的一個很好的例子。儘管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但是,他憑直覺走過去,抓住那個孩子的手,因為他的心智是敞開的。對我來說,這就是一個開悟的行動的最好例證。它說明:頭腦也許不知道該做出怎樣的迴應,而一個敞開與覺醒的心卻知道如何接管並且在那個當下提供美麗的東西。這種誠摯、這種敞開以及這份愛,就某種程度來說,正是我們都需要去開啟的。
我們需要帶著一顆敞開的心與一個敞開的頭腦去開始我們的關係,儘可能地敞開,並且意識到這是我們——我們每個人,每個個體——所能夠帶到我們生命中任何一刻的最有價值的元素:這個元素就是我們想要敞開的意願,想要去質疑的意願,想要去關心去愛的意願。
就像我常常對我的學生們講的那樣,你最難於向其敞開,並且毫無保留地去愛的那個人,就是你自己。一旦你可以愛你自己,你就可以無條件地愛整個宇宙。但是,一切都是從你開始,這些教導也是從你開始,你是其中最重要的因素。
當你敞開並且保持誠摯的時候,哪怕是最小的事情也可以改變你的整個世界,可以改變你所有的看法,而你就可以開始走出你的苦難。這並不是說你將從苦難或是世間的挑戰中逃走,而是你的心會變得大到足以容下這個世界,包括它所有的美好與傷痛。而且,通過這個過程,你也將變成一個可以將某種革命性的東西奉獻給這個世界的人——個真正開放的頭腦、一顆真正敞開的心以及一份敞開的意識。
活在恩典之中
如果我們有心去看的話,恩典一直都包圍著我們。美好的時刻是恩典,艱難的時刻是恩典,令人困惑的時刻也是恩典。當我們開始變得足夠敞開,並且意識到無論是難是易,我們所遇見的每種情境、所遇見的每個人都是恩典,我們的心就將開花,我們將能夠表達出我們每個人內在都有的那份愛與平和。
我們因放下而投入恩典之中。恩典是需要我們墜入其中的東西,就像是投入某人的懷中,或是把我們的頭躺到枕頭上入睡一樣。那是一個放鬆的意願,哪怕我們正處在緊張之中。那是一個想要停下來一會兒的意願,喘口氣,注意到除了我們頭腦裡的故事之外還有別的東西在那裡。在這個恩典來臨的時刻,我們會看到,無論我們的體驗是什麼,從最艱難的情緒挑戰到最無來由的喜悅,它們都來自於一個浩瀚的空間,那裡充滿了平和、定靜與終極的安詳。
如果我們可以花一點時間放下,如果我們可以放鬆,如果我們可以墜入到當下的中央,我們就能夠直接遇見那個我們一直在尋找的自由。它就在此時此地,它並不在未來。它並不需要當生活改變、當我們的日常環境有所不同的時候才會來到。自由就是在這個片刻之中的東西。當我們開始臣服,不再要求生活如我們所想的那樣去改變時,一切都會敞開。我們會從分離與掙扎的夢幻中醒過來,我們會認識到,我們一直尋找的恩典實際上就在我們自己的內在。這就是靈性覺醒的核心:意識到我們一直渴求的,正是我們一直擁有的,它就在我們內在的最深處。自由一直向我們敞開著。當我們知道我們不知道時,在那個時刻,當我們後退一步,讓我們的心敞開,我們就將活在恩典中。
關於作者
阿迪亞香提(這個名字的意思是“原始的寧靜”)向所有尋求心靈安寧與自由的人提出了一個挑戰,即,我們該如何認真對待“此生就獲得解脫”這個可能性。在他的禪宗老師(阿迪亞在這位老師門下學習了14年)的要求之下,阿迪亞在1996年開始了自己的教學生涯。從那時起,許多求道者在跟隨阿迪亞香提學習的過程中,覺醒到了自己的真實自性。
阿迪亞香提還著有《空性之舞》、《真正的修行》以及《覺醒之後》。人們把他所呈現的自發而直接的非二元教導與中國早期禪宗大德以及吠檀多不二論聖哲們的教導相提並論。然而,阿迪亞自己卻說:“如果你透過任何傳統或‘主義’來理解我的話,就會錯過我所傳達的訊息。解脫的真義不是靜止不變的,它是活生生的。我們無法用概念來描述它,也無法用頭腦來理解它。真理超越所有概念層面的‘主義’。你的真實自性一直安居在超然之境中——此時此刻你已經覺醒了。而我只是在幫助你認出這一點而已。”
阿迪亞香提是土生土長的北加州人,與妻子安妮(穆克緹)生活在一起,在舊金山灣區進行大量的教學活動,舉辦薩尚(satsangs,靈性聯誼)、週末研討會以及靜修會。此外,他還經常去美國的其他地區以及加拿大授課。想了解阿迪亞的更多信息,請訪問他的官方網站www.adyashanti.org。
譯後記
能夠接觸到阿迪亞香提這樣的老師本來就是一個恩典,而能夠有緣翻譯這本《活在恩典中》就更是一個恩典。在整個翻譯的過程中,我常常不由得擊節叫好,那些深刻的洞見,那種化繁為簡的穿透力,實在讓人有醍醐灌頂之感。
與他的《空性之舞》比較起來,這本《活在恩典中》更簡單、直接、易懂,他對於造成我們受苦的最真實的根源有著非常清晰的闡述,相信每一位讀者都能從中獲益。
本書翻譯過程的前後,也正是我一直在接受神聖恩典的時刻,我能夠感覺到那巨大的賜福,無論它以怎樣的形式將那些生命的禮物送到我的面前。感謝我親密的夥伴夢桐給我的挑戰與幫助,感謝我的同事子衡、倩倩、苗媛、昱彤、於穎對我的支持,感謝那些一直以來支持與關心著我的家人與朋友,感謝編輯的信任,給了我這樣一個美好的機會。
無限的感恩與祝福!
李思坤
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