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李仪婷
小说家、亲子教养作家。
目前经营「李仪婷的亲子教养」部落格,善于以萨提尔模式处理亲子沟通与人际沟通。经常举办亲子教养讲座与工作坊,并提供亲子晤谈,极力扎根于家庭,让爱回到家庭之中。
曾任东湖国小驻校作家、四也出版公司副总编、记录片《一闪一闪亮晶晶》副导、音乐舞台剧《妈祖不见了》总监制等工作。文学创作方面,擅长刻画人物心理的扭曲,借此贴近真实的人生,作品类型涵括小说、剧本、散文、少年小说、传记文学、儿童文学等,着有《流动的邮局》、《生命的眼睛》、《卡里布弯‧数学猎人》与《九份地底有条龙》等。
现任走电人电影文化公司总监、耕莘青年写作会驻会导师,也是台湾少见养育三个孩子的亲子教养专家。最擅长的能力是启动爱,让孩子在爱的包围中成长,并且让爱流动于亲子的言谈与家庭氛围中。
【推荐序】 让生命力自由绽放
让生命力自由绽放
做父母,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为艰巨困难的工作了。
许多人往往在成为父母后,不经思索直接沿袭原生家庭所习得的价值观、沟通方式、生活习惯和管教模式来教养孩子。这就像当年我们的父母一样,一代一代自然而然的传承下来。
大多数人则是在成为父母后才开始学习要如何当父母,然后跌跌撞撞、浮浮沉沉,不断在迷雾中摸索前进,努力想要为自己和孩子找到最适合的出路和方向。
不论你是哪种父母,大概都能体会自己常常淹没在各种矛盾抽象的教育理念中,不知该如何进退取舍。不知不觉,孩子也就这样长大了。
家族治疗大师萨提尔相信:「每个父母都在他所知所能的范围中,尽力做到最好的了。」因此即使我们可能不完美,可能会犯错,可能做不到学者专家所建议的好方法,但至少我们都会尽力去做,这样就值得接纳自己,并欣赏自己了。因为身为父母者,如果能常常看见自己生命本质的价值,接触内在脆弱的感受,接受人性中的不完美,我们才会更有力量,稳固的成为子女的安全堡垒,陪伴他们走过生命中的千山万水,让他们发现自己存在的美丽。这是父母所能给予子女最有价值的珍宝,即让孩子们在父母的爱中看见自己、接纳自己,并成为完整的自己。
非常欣喜的看见本书《孩子永远是对的》作者李仪婷所分享的每篇故事。她用自己的生命贴近孩子的心,在陪伴每个孩子成长的旅程中,让他们都能真实的做自己,也因而父母与孩子一起成长、共同学习。
我最欣赏仪婷的是她愿意等待,等待每个孩子特有的步调,等待孩子充分体验和走过内心复杂的情感变化,也等待适合彼此分享的时刻到来。这需要为人父母者深深的相信,孩子的成长和教育急不来,也不会有速成班和特效药,而是需要父母耐心持久的陪伴在他们身边。
仪婷拥有特殊同理心的能力,能拨云见日,聆听孩子内心深处无法说出来的声音。从孩子表面的行为反应,去接触其底下未表达的深层渴望,温暖的展开贴近孩子内在感受的对话模式,并且目标都朝向让孩子经验完整美好的自我。
她会从孩子外显的、大人所认定的负向行为中,发掘他们独特的特质与闪亮点,也相信孩子的行为都有重要的理由需要被听见。因此,她与孩子们并肩站在一起,支持信任他们,共同面对失落和困境。如仪婷所说:「每个孩子都值得我们正向看待,并且温柔的贴近,孩子将会回报我们无限的爱。」这是亲子间多么美好的经验和画面啊!
此外,我们可以看到仪婷在与孩子的相处中,真实一致的接触自己的人性面,愿意勇敢承认父母虽是大人,也会有情绪、不完美、有自己脆弱的情感。因此她更能接纳孩子们也同样拥有真实的自我,允许她们呈现脆弱,并全然尊重每个孩子独特的存在。
由于仪婷在书中毫不保留的展现他们一家人的对话细节,和她自己的反思与内在声音,这样开放坦诚的勇气着实令人敬佩!正因为如此,读者们不论是身为父母者、教育者、助人者……,都可以很生动的看到她在与孩子、与先生、与老师、与其他家长和与自己的互动过程中,是如何觉察自己的内在经验,如何当下或事后做出合适的选择和决定,并看到每个行动之后对孩子和亲子间产生的影响。我们也都可以从这些温润细致的对话中学习,父母与子女之间,可以因为倾听和引导所启发的力量,在爱与规范中寻得双方的平衡,并且因此深入的认识自己和认识我们心爱的宝贝。
在这样充满爱的流动中成长的孩子,我相信他们学会的是爱自己也爱他人,尊重自己也尊重他人。他们内在会有稳固踏实的力量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父母们则在与孩子相互滋养的过程中,不知不觉也疗愈了自己小时候的伤。这种亲子间心与心的相遇、生命与生命的连结,使父母和子女的生命力都得以自由美丽的绽放!
【推荐序】 最重要的是对话,而不是要孩子听话
最重要的是对话,而不是要孩子听话
李仪婷与我相差八岁,兄妹自是成长同一屋檐下,但是年龄差距之故,彼此受到年龄、权力、性别的不同,成长心灵各有差异。
我关爱我的家人,仪婷更是如此,但童年的我学不会彼此关爱。我们成长於单亲家庭,我的个性孤僻难群,成绩也一塌糊涂,甚难连结自己的生命价值。我从前对待弟妹常暴力、愤怒、疏离以对,手足之间虽心系彼此,但是内心有深深的隔阂。
我和手足之间的情感,到三十五岁以后渐次和谐,过程并非一蹴而几。我至今仍然记得,十几年前的夜晚,我骑着机车载父亲,欲搭夜车去机场,返家看见仪婷坐在客厅,突然想和她有深一点连结,未料仪婷很悲伤的表示,她没办法和我认真对话,她的记忆中我很霸道,她对我有很多恐惧。
这是过去的图像,如今不是这样面貌了。回首过去的历程,再看如今兄妹的关系,家人彼此的对待,心中充满无限感激。走到如今这一步,这份历程的改变,我与仪婷都感谢父亲。我们有一个平实的父亲,他是传统的家长,偶尔打骂孩子,但是我们更多的记忆是爱,孩子们都各自有记忆,深深感受他宽容的爱。父亲的肩膀厚实,心胸宽大,承载了诸多责任,教几个孩子如何体验爱,也如何承担世界,乃深深感觉家庭给予的资源,对于个人成长何等重要。
父亲的爱与坚毅,仪婷也给了三个孩子。那是一份礼物,也是父母给孩子最好的礼物。
我三十三岁学习萨提尔模式,逐渐改变我的内在,也改变了我与家人的关系。这一段历程持续十余年,在我这些年的感觉中,即使我们已经成年了,一家人都和谐关爱,尤其近几年来的关系,既宽松又贴近彼此。
我改变了应对姿态,仪婷也开始对成长、沟通模式好奇,很努力的阅读与上课,也不断的向我询问。见面时她问我教养问题,也亲自聆听我演讲,参加我的工作坊,并且逐渐走出自己的脉络。她比我更了不起的是,她是带三个孩子的妈妈,不像我的教养模式,多半是看他人孩子的经验。亲自当父母的滋味,与旁观的教练,显然有很大的不同。
仪婷有三个孩子,三三、川川与一一,都可爱极了,而且各有个性。我很爱这三个孩子,看着孩子们日渐长大,心中有满满的爱与感动。但我毕竟是舅舅,只是偶尔看见三个孩子,而仪婷是每天和孩子相处。拥有孩子的父母应清楚,三个孩子一闹腾,心中会是如何的烦躁?会如何手忙脚乱?
我在这本书中看见仪婷的坦诚,坦诚自己的心灵烦躁,坦诚自己的应对姿态,进而觉察改变相处。我以为父母最难得的是坦诚,尤其是坦诚面对自己,而不陷入责备自己的漩涡,那是对自己接纳与爱的方式。当父母教养孩子遇到了挫折、沮丧的时刻,父母如何应对自己,正是教导孩子的无形身教,而仪婷在本书示范了。
在这个「听话模式」不适合的年代,教养中最重要的方法是对话,而不是要孩子听话。如何创造温暖回应的环境,就有机会教养出有爱、耐心、觉察力、乐观与恒毅力的孩子。仪婷在亲子之间的对话,也正如我在《对话的力量》书中提及,跟孩子如乒乓球互动的对话,就是最棒的教养了。
在对话中探索、核对,让孩子学习觉知,让孩子学习负责任,而不是说道理、命令与指责,需要不断的练习,才能让听话系统中成长的我们,改变旧有的系统惯性。这一路走过来,绝非一件简单的易事。我自剖与仪婷成长经历,期望给所有父母打气,能从仪婷的书中有收获,也能如我们兄妹一样走过……
【推荐序】 相信「孩子永远是对的」
相信「孩子永远是对的」
从科学的角度,「孩子永远是对的」这句话肯定是错的,但从解决问题的角度来看,这句话太有效了。
有就有,没有就没有,相信有个屁用。
错,相信不只有用,而且是有用的不得了。
六岁的三三曾问我:「世界上真的有圣诞老公公吗?」
我说:「我相信有,但不一定有。」
三三问:「什么意思?」
我说,当你相信有圣诞老公公的时候,你每一年都会收到圣诞礼物;但当你不再相信圣诞老公公时,就再也收不到圣诞礼物了。
三三愣了一下,然后说:「我懂了。」
我不知道她是否真的懂了,但她接着说:「我相信有圣诞老公公。」
我曾把三三的问题拿来问一群学员,她们大部分是女性,而且已经当妈妈了:「你会告诉孩子有圣诞老人吗?」
答案居然全部都是肯定的。
我接着问:「如果小孩上了国中呢?」
还是有八成的人回答「会」。
「如果小孩上了高中呢?」
还是有六成的人回答「会」。
在那当下,我被感动了。
重点不在真或假,而是那些点头说「会」的背后,传递出来的情感价值:
我们希望年年以圣诞之名,送孩子礼物;我们希望看到孩子惊喜的笑容;我们希望孩子永远保有纯真的心灵。
就像我常讲的一句话:「相信自己是天才,比真的天才更重要。」
这句话在写作的路上激励了我,我也常拿它来激励学生。
我当然知道自己不是天才,但如果只能依赖天赋的话,那么在写作这件事上,我将是被老天爷放弃、否定之人。
唯有认真相信自己是天才,自己的饭自己蹭,才有机会吃到写作这碗饭。
如果只要相信自己是天才,就能获得更强大的动力、更美好的价值,那么何必相信伤人的科学呢?
这不是一本科学之书,而一本解决问题之书,所以「孩子永远是对的」。
认真相信「孩子永远是对的」,就像相信圣诞老人一样,你将年年得到礼物。
认真相信「孩子永远是对的」,就像相信自己是天才一样,你将得到不存在的天赋。
相信「孩子永远是对的」,我们便能自然的展开用正向价值来看待孩子的旅程,那么在与孩子沟通这件事上,成功的机率,将瞬间暴增到百分之八十。
这么科学的事,你为什么不相信呢?
【自序】 透过对话,激发孩子正向能量
透过对话,激发孩子正向能量
虽然很多长辈或妈妈们都说,孩子一出生,身为一个女人,很自然就会知道如何作一个母亲,但我得老实说,打从怀孕到孩子生下来那一刻,我都觉得孩子和我非常的疏离(孩子生出来抱在我怀里时,我没有感动的流下泪来,反而是看着孩子心里诘问:「这是我的孩子吗?」)。至于如何拿捏和扮演好「母亲」这个角色,是透过和孩子一次次的相处与冲突,才慢慢建构出来的。
我有三个孩子,分别是三三、川川、一一。老大叫三三,是个女孩子。因为「三」代表多数,因此我们期望三三人生丰富,而「三」又是多数里面拥有最少笔画的字,借此希望三三个性单纯。这本书,大部分写的是我与三三的相处。
我不是个百分百天生的妈妈,但我与三三天生脐带相连的血脉牵扯,让我很自然的对她有所期待与要求。渐渐的随着孩子越来越大,我对孩子的要求也越来越多,不自觉演变成一种期待(脐带)勒索,自以为自己的要求都是为了孩子。三三两岁之前,我自觉教孩子很简单,反正不乖就是体罚,孩子肯定服服贴贴,这是我的原生家庭传承给我的教养方法(因为父亲一个人独自抚养四个孩子,生活混乱,情绪难免高张)。
不可讳言,「打」真的很有效,只要一打,不乖的孩子立刻屈服变乖,吵闹耍脾气的情况马上获得改善。因此从三三会爬、会站、会任性吵闹,甚至只是为了得到慰藉而吸吮大拇指,我都不自觉的用「打」来作为与三三沟通的模式。
我忽略了「孩子永远是对的」的天性。孩子生下来时纯洁无瑕,他们每一个行为的诞生,都源自三个层面:一、遗传;二、父母给予的环境;三、为了求生存演化而来的应对姿态。因此,孩子行为的对错,我们父母必须负担绝对的责任。如果换个角度看孩子的行为,其实他们每个行为的背后,都有一个讯息要告诉大人们,即使是简单的吃手指动作,也只是要表达他们缺乏安全感。可惜我们大人不想去理解原因,只想用打骂的直接方式,要求孩子戒断他赖以为安全感来源的手指。
这样的教育模式一直持续到三三两岁的某天,她突然对我做了一件我永远也想不到的反应时,我震慑了。我恍然明白,打骂教育的瞬间成效也许不错,但长远来看,却是造就情绪怪物的根源。
那天,我急着出门,顾不得三三正值「凡事想要自己动手」的时期,弯下腰帮三三穿好鞋子。这下可不得了,三三气坏了,对着我又叫又跳。面对三三的坏脾气,急忙出门的我,自然而然动手给了点教训,没想到受到教训的三三,不但没有安静下来,反而双手握拳,不停的朝我嘶吼,那样子已经几近歇斯底里的状态。
我看着情绪完全失控的三三,想着年纪才两岁的她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孩子没有错,错的是我的教养方式。我这才觉察我的方式彻底错误,若再不改变,我这只怪兽妈妈,就要养出更恐怖的情绪怪兽了。
从那刻起,我调整自己的惯性,重新学习如何用好的姿态和孩子相处,并且珍惜每一次冲突后的对话。透过与孩子真诚的对话,理解孩子,贴近孩子,与孩子携手走过风暴,走向和谐的相处。
母亲的天性,也许是与生俱来,但亲子教养则需要不断潜心学习。比方说现在的我,面临的是正处于四岁崩溃期的川川,碰上了六岁个性敏感纤细、凡事要求公平的三三,因此姊妹俩的争执在家里随处可见,次数频繁且激烈。
然而,这些都是过程,只要父母有好的应对姿态,以及好的对话,可以协助孩子看见情绪下被隐藏的真实感受,帮助孩子连结对爱的渴望。如此,姊妹的争吵便不再是可怕的风暴,而是滋养沙漠的即时雨。
我将这些与孩子们沟通的过程和实际发生的案例书写下来,并将亲子教养的几个重要观念分享于书中,提醒大家孩子是一座宝藏,等着我们用「正向」的姿态去挖掘它。也希望借此提供仍在教养旅程中跌跌撞撞的父母一条僻静小路,让每一个父母用好的对话方式取代打骂,让每一个家庭都能拥有最佳的亲子关系,激发出孩子正向的价值与能量。
练习1 相信孩子永远是对的
相信孩子永远是对的
有一则让我印象深刻的新闻:一名母亲接到学校急电,到学校处理女儿在学校殴打男同学的事件。
当时那位在医院当护士的妈妈被学校老师连环急叩去学校,赶去学校后,一群老师围着一名男孩和自己的女儿。男孩身上脸上全是血迹,老师上前以责备的语气向母亲报告,女儿因为内衣肩带被男同学好奇的玩了一下,女儿告诉老师,老师回以「不要理他」就匆匆带过了,但男同学又一次去玩女儿的内衣肩带,女儿一怒之下,就把男同学打成鼻青脸肿。校方告知这位妈妈她女儿盛怒下犯的错,希望她能好好处理女儿之后的赔偿问题。
这个妈妈处理的方式与一般人认知的不同,她选择与女儿站在同一阵线,强悍的要求学校道歉。因为女儿被男同学性骚扰在先,已经告知老师,老师却漠视问题,最后才衍生出女儿必须依赖自己的力量反击。
妈妈的言词我虽然不甚认同,但有一点我和那位母亲的立场是一样的,那就是信任孩子的行为必有其理由。
当我们遇到孩子在学校的行径偏差,被老师告知自己的孩子是多么糟糕时,我们该如何面对与解决?
去年年底,在即将迈入新的一年之际,三三在学校发生了一件让我错愕的事。
年底,肠病毒发生两个案例,学校停课一周。
复课那天,虽然已经过了圣诞节,但是学校还是依约让孩子进行交换礼物的活动。当天下午,三三回家时很开心,因为自己得到两个礼物,一个是抽签抽到的,一个是和同学交换得到的。
隔天放学,我如常去接送孩子,一位老师面色凝重的走向我。学校幼儿园有两个老师,一个和颜,一个凶颜,而此刻走向我的是孩子比较害怕的凶颜老师。
凶颜老师面色凝重的告诉我:「妈妈,你的孩子昨天抽礼物的时候,抢夺别的孩子的礼物。当时交换礼物非常混乱,我们没发现是怎么了,但是被抢的孩子回去告诉阿嬷,自己的礼物被抢走了所以很伤心,今天一早阿嬷怒气冲冲来学校,要学校公平处理这件事,所以妈妈,请您回去跟孩子沟通这件事的严重性,并且请妈妈好好处理一下后续问题。」
我当下听了,只觉得脑袋乱烘烘。我和三三平常相处紧密,那行为不是我所熟悉的三三呀!
我搜寻前一天的记忆,我记得前一天三三交换礼物回来时的情景。当时交换礼物回来之后,三三兴奋开心的跟我说,她得到两个礼物,一个是抽到的玩具屋,一个是同学送她的星沙。她说,送她礼物的同学,把礼物送她之后有后悔,但是她有拿自己的一个礼物跟她交换,同学才开心的和她交换了。
因为记忆还很深刻,于是我试着和老师核对。
我说:「老师,但是三三昨天的说法不是如此,她昨天说,那个礼物是同学送她的……」
我的话还没落定,老师很快打断我。
老师斩钉截铁的对我说:「妈妈,我说真的,如果真的是同学送三三的,你想想看,同学有可能回去以后还会跟阿嬷哭着说自己礼物被抢吗?不可能嘛!」
老师又说:「连三三自己都承认她有抢同学了,妈妈请回去好好跟孩子说。」
「连三三自己都承认自己抢同学?」我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因为那跟我昨天听到的说词差太多了。
我低头看三三,三三依偎在我身边,不像平常的样子,她内心应该和我一样感觉到恐惧和害怕吧。我紧紧搂着三三,给予安定的力量。我决定先放弃和老师核对事件,回头先听听孩子的感受。
老师的气场实在逼人,而我也真的完全无法辩驳。一来我不在事发现场(但回头想想即使是老师在事发现场,也不知晓事件发生经过),二来三三也已经承认自己抢同学玩具,即使我很困惑孩子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举动,但是学校老师、同学、同学阿嬷指证再三,就连三三自己都承认,我又有何立场去辩解?
我们临走前,老师再次叮咛:「我们要求三三明天把玩具带回来学校还同学,请妈妈协助她。」
离开学校,路上我们都没说话,因为我理智的脑子一片混乱,但是情感上,即使三三真的这么做了,也必定有其理由,因此思绪再怎么混乱,我还是谨守我的信念:「永远相信孩子。」
等回到安静的地方,恢复了平静,我决定和三三展开一场贴近她内在感受的对话模式。
我问三三,今天在学校过得如何?
我明白她心里不好受,但问题终究要面对,因此我决定单刀直入的问她:「老师说你抢了同学的玩具,有吗?」
三三点头跟我说「有」,她抢了同学的玩具。我必须承认,当我听到三三亲口说的,我的感受真是糟透了。
但是事情已经做了,我必须和孩子一起面对问题。
我问三三:「因为那个星沙很漂亮,而你很想要,所以你就抢同学的礼物,是这样吗?」
三三点头说对。
我拍拍她的肩膀,跟她说了个我小时候的故事。
我说,小时候,我跟母亲去工厂工作,中午休息的时候,我看到母亲同事的一条好可爱的小口红,我太喜欢那条小口红了,知道家里穷,妈妈不可能买给我,于是我就心脏噗通跳的偷拿了那条口红,后来被母亲发现,母亲揍了我一顿,我的哭声响透整个工厂。母亲整个下午都没停手,因为她说我让她伤心透了,没把我教好。
故事说完,我跟三三说,我只是想告诉你,妈妈也有过那种好喜欢一件小东西的感觉,好喜欢、好喜欢就好想带回家,对不对?
三三猛力点头,可能觉得我跟她一样也犯了错,所以比较敢擡头看我。
我说:「三三,妈妈能理解你的好喜欢,我们可以喜欢一样东西,但是喜欢和把东西带回家是两件事,你和我一样都做错了。做错了我们该怎么办?」
三三回答:「明天我会去把礼物还给同学,并且跟同学道歉。」
我摸摸三三,赞赏她。
三三突然问我:「妈妈,你怎么没有像阿嬷那样生气的打我?」
我笑了,我说:「因为我有学到比较好的方式和孩子沟通啊!」
三三问:「那你是怎么学的?」
我说:「因为我自己有努力看书呀!」
三三给了我一句欣赏,她说:「妈妈,你这样的方式很好,我比较喜欢你的方式哦。」
我回以微笑。
原以为三三抢夺同学礼物事件就这样确定了,那是我不熟悉的三三,但我还是试着去体会和理解。但是,三三突然问我一句:「妈妈,我把礼物还给同学后,那我送她的手偶小兔子礼物,能跟她要回来吗?」
我问:「你有跟她交换礼物吗?」
三三说:「有啊,她本来要送我星沙,后来反悔了,我就说那我用兔子手偶跟她交换,她就答应了!所以我的兔子手偶可以要回来吗?」
兔子手偶自然可以要回来,毕竟交换不成,当然就能要回来,只是这样一来,这事件就并非是抢夺,而是交换呀!抢夺对我来说是多么重的字眼,那超出我对自己孩子的认知,而现在这样一核对,交换确实比较像三三平常的应对方式。
我问三三:「既然是交换的,你为什么承认自己是抢的呢?」
三三说,因为害怕被老师骂,也害怕被同学的阿嬷骂,她不希望再被骂了,所以……她很快承认自己是抢同学的玩具,其实她也没搞清楚抢和交换有什么不同,反正她确实有拿同学玩具回家,这是事实。
我花了一些时间解释「抢夺」与「交换」的差异,并且告诉她,以后得把事情的经过告诉老师,有做的,我们就承认;没做的,就大胆的说没做。
但是三三退却了,她要求我不要告诉老师她有交换礼物,她怕交换礼物也不是好的行为,怕自己因此又被老师骂,也怕对方的阿嬷还是觉得她是抢的,造成老师又来骂她。
种种害怕的情绪在三三的内在里翻腾,看来三三真的害怕极了。
我安抚了三三的情绪,先不去谈论该怎么和老师说明,转而讨论礼物还回去的时候,三三想做哪些事来补偿同学的心情。
最后,三三跟父亲要了一个漂亮的小盒子,把星沙装在里面,当成礼物盒,礼物在里面瞬间变得宝贵起来,三三的心情也笃实安定起来。
隔天,凶颜老师请假,我把三三告诉我的事件婉转的告诉和颜老师,请和颜老师再帮我核对孩子们的认知,并把三三的疑问:「把星沙还给同学后,她能要求同学也还她手偶吗?」请老师全权处理。
当天傍晚,去接三三放学时,和颜老师主动告知我,她把两个孩子约来面对面核对,事件果然如三三说的,三三没有抢,她是用手偶去和同学交换星沙的。至于同学为何说是用抢的?同学说,因为她反悔了,不想交换了,所以就跟阿嬷说她的礼物被三三抢走。
老师告诉同学,不能因为反悔,就说是三三抢她的礼物,这样会害三三被老师误会,被老师骂。老师帮孩子们解开了心结。
心结虽解开,但过程依旧让我感到恐惧。当时我在面对凶颜老师时,那压力实在逼人,逼得我不得不低头。大人都如此感到恐惧了,更何况是一个六岁孩子在面对众多指责时,不难想像她内在压力有多大了,无怪乎她承认老师和同学的指控,交换来的玩具,变成是抢来的了。
在面对这样强大的压力,我的内在情绪转折,起伏非常大,从错愕、震惊、羞愧到愤怒。
换做是其他人,可能会在愤怒的点上爆冲出情绪,当下不是对老师愤怒,就是对自己的孩子愤怒谩骂,但因为我守住了「相信孩子必有其理由」的信念,于是愤怒的情绪被转化了。从愤怒到平和到核对到厘清事件,情绪一直没有成为主导我处理事件的主人,反而是帮助我厘清真相的推手。
孩子在学校发生的冲突,一直是家长棘手的问题,因为家长永远是被告知。这意味着,所有的资讯,都是老师看到听到然后给予家长的,因此资讯已经经过老师的观点再送给家长。观点转了两手,就会像懒人包的概念一样,虽然能快速理解事件经过,但那里头永远含着他人(叙述者)的观点了。
于是,家长们能在这些资讯底下找到事件发生的真正细节,并且永远「相信孩子」,核对孩子的观点,是父母处理孩子在学校发生问题时的重要课题。
挣脱脐带勒索,聚焦「爱」!
孩子出生时,医生虽然剪断了孩子和母亲连结的脐带,但从那一刻开始,父母开始用各式各样的关爱,打造一条连结孩子的隐形脐带,让父母与孩子紧紧相连,而隐形脐带里,充盈着各式各样的期待与满满的爱。
然而,重点是为人父母究竟是用什么样的教育行为来权充「爱」。父母的每一言行举止,甚至行为模式,在在都影响着孩子与父母的应对关系,甚至,影响着孩子对父母爱的认知。
一位母亲与我谈起她的先生对孩子的教育让她非常头疼,因为每次孩子有什么不良的习惯或表现,先生就只有指责。不只指责孩子,也指责她这个做太太的太宠孩子,没把孩子教好。
我问这位母亲,先生对孩子的要求或期望是什么?她笑了笑说,先生其实对自己和孩子是两套标准,先生都要求孩子吃饭不能看电视,但自己却端着饭碗边吃饭边大剌剌的看电视。还有,先生说孩子不能玩电脑游戏,一来要认真读书,二来怕孩子眼睛近视,但是当孩子在书房读书时,先生虽然在一旁陪读,事实上却在玩线上游戏。
我点点头,这确实是许多父母会出现的教养双重标准。
我问母亲:「那你自己与孩子的相处怎么样?」
她爽朗的说:「和孩子相处没问题,就是这孩子脾气太坏,很爱乱发脾气,可能是跟他爸爸学的。」
我又点点头,回头看着那孩子。那孩子将近四岁,母亲与我说话的时候,他显露出不耐烦的模样,偶尔横冲直撞,偶尔拉着母亲的衣角,要母亲快点跟他回家。
就在一个不经意的转角,孩子手滑,没拉好母亲的衣角,自己摔倒了。
母亲回头看了看,说句:「活该!走路也不好好走,东拉西扯的,难怪会摔倒!」
孩子从地上爬起来,第一时间的反应不是哭,而是愤怒的上前捶打他的母亲,并指责她:「都是你害我跌倒的,是你,是你。」
孩子有这样的反应,我一点也不意外,因为孩子跌倒时,母亲为了让孩子记取教训,释出的不是关心,而是讽刺,母亲是希望用讽刺来让孩子深刻记住吧。
这样的行为模式很常出现在亲子教养的应对中,但是有经验的父母就知道,孩子记住的是父母嘲笑、不理性的反应,而不是记取事件本身(摔倒)的教训。
我很好奇这位母亲会怎么回应孩子,怎么处理愤怒中的孩子。
只见她皱着眉头,用手指着孩子说:「你为什么打我?是你自己没站好跌倒,你怪我做什么,再打小心我揍你!」
孩子一听,情绪不降反升,胀红着脸,鼓着腮帮子,愤怒的又捶打母亲几下,大声说:「就是你,就是你害我的。」
母亲喝斥:「你想被打是不是?你再打我试试看。」
孩子听了母亲的话,还是气呼呼的揍了母亲一下。
上了车,母亲要孩子对刚刚动手打人的行为道歉,但孩子坚持不肯,而且依旧坚持是母亲的错,两人僵持不下。不管是母亲还是孩子,情绪一直都处在高张的状态,两人互不相让。
其实不管是母亲还是孩子,焦点早已转移,本来应该聚焦在「孩子不好好走路,跌倒了」这件事情,但最后的焦点,却演变成「孩子没有好好道歉」这件事。
这让我想起夫妻之间常出现的争执有点雷同,譬如太太觉得先生交际应酬,经常晚归,让一个人在家空等的太太很寂寞,太太是渴望丈夫陪伴,但一面对晚归的丈夫,太太往往舍弃自己原始的渴望(渴望丈夫陪伴),总是指责说:「怎么这么晚回来?你知不知道我等你多久了?我想早点睡觉都不行,你知不知道我这样很累?」或者用嘲讽的语气说:「吼!还知道要回来,真不容易。」丈夫听到这些话,大部分都不会是好声安慰太太,而是愤怒或抱怨着:「我这么忙还不都是为了这个家,你以为支持一个家里开销很容易吗?你以为我不想回家吗?」或者是:「你想睡觉就自己去睡啊,我又没叫你等我。」于是夫妻俩越吵就越偏离最初「太太渴望丈夫陪伴」的焦点,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听着那母亲给孩子说道理的内容越来越多,我坐在一旁,脑筋转了转,低头喃喃的向那孩子说了一则故事。
故事里有个小女孩,每天走路都踮着脚尖,她妈妈希望小女孩不要这样走路,因为脚会变形,但不管妈妈怎么讲,小女孩就是不听。直到有一天,小女孩的脚趾真的变形了,医生说需要开刀,得把所有脚趾头割掉。母女俩一听到放声大哭,但哭得最伤心的不是小女孩,而是她妈妈,因为妈妈好自责当初怎么没有严格制止女孩,才会发生这种事。最后小女孩抱着妈妈,哭着跟妈妈说对不起,她当初没听妈妈的话才把脚弄成这个样子,还害妈妈难过。
故事说完,我在孩子耳边说了一句:「你妈妈要你好好走路,就是怕你跌倒了,万一受了重伤,她会非常难过的。」
我把焦点聚焦在「母亲关爱孩子」的这个点上,把身为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爱和关心,扎实的传递给孩子知道。
孩子听完我说的话,脸部的线条变柔和了,低垂着眼,思索着什么似的。不多久,孩子用稚嫩温和的口吻对母亲说:「妈妈对不起,刚刚我做错了。」
母亲听到顿了一下,说:「那下次还可以这样打人吗?自己跌倒就要自己负责,怎么可以怪别人?而且妈妈说过了,我在跟别人讲话的时候,你不能这样一直弄妈妈,拉妈妈的衣服,不让妈妈讲话,你听到了没有?……」
可惜母亲没能跟得上聚焦的步伐,仍旧在自己的世界里用着隐形的脐带(期待)不停勒索孩子,数落孩子的不是。
孩子听到母亲这么说,又鼓胀着嘴,不发一语。
看着那孩子慢慢胀红生气的脸,我有点不忍,于是打断母亲叨念,对孩子的行为作出一个欣赏,我说:「能承认自己的错误,并且说出对不起,我觉得你很勇敢。我要你知道,你在我心里,是非常棒的孩子。」
母亲事后问我,为什么要对孩子说那些话?她认为打人本身就不对,道歉是理所当然,为什么还要称赞他?
我笑了笑,问她喜欢她先生对孩子的教育方式吗?她说当然不喜欢。我邀请她想一想,她处理问题的方式,和她先生有什么不同。
母亲思索了一会儿,不好意思的笑了,说:「好像一样耶。」
我说,面对不常说对不起的孩子,当他鼓起气道歉,做父母的就需要好好正视他的道歉,正向回馈他。一如我称赞孩子,是因为希望他记住,做错事能够勇于承认错误并且道歉,是非常勇敢的。聚焦在这上头之后,就不要再碎念了,如此反复几次,他学习到的就会是「道歉是一件很棒的事」。如果一直叨念,他学习到的将是「烦躁,已经道歉了还一直被责怪是自己的错,既然这样以后就干脆不要道歉」。
母亲又问我,到底跟孩子说了什么,让根本不可能道歉的孩子说出「对不起」这三个字。
我笑而不答,因为马路上车子往来太多,无法详述。
其实在这次事件中,我并没有做什么,只是把问题「聚焦」,用「故事」来包装「母亲对孩子的爱」,最后借由讲述故事,把这份爱准确传递给孩子罢了。
因此在说故事之前,得先厘清我们想聚焦什么?厘清我们的焦虑、感受,厘清孩子的渴望,并时时刻刻回归爱,让孩子们知道我们无时无刻不爱着他们。只要聚焦越清楚,越正向,就越不容易陷入勒索的困境,而孩子与父母连结的那条无形的脐带就会充盈着纯粹的爱,教养孩子的路上就会越来越顺畅。
现在的三三,经过长期的对焦训练,每每遇到我在处理一个问题上情绪太过高张时,都能准确的说出自己内在的感受和渴望,适时的提醒我该做出正确的回应。譬如前不久,三三说要去上大号,才刚坐上马桶立刻哭着说她大不出来怎么办,因为哭太久,安慰无效。我的情绪一时整理不及,于是大声回应:「上不出来就不要上,你下来,穿好裤子出来客厅。」
三三听到哭得更大声,但她很快的聚焦,哭着跟我说:「妈妈,你好凶,我好难过,我真的很可怜,我上不出来又被你骂,你安慰一下我好不好?」
瞧,三三真的很准确的聚焦问题,而我一听到她这么说,立刻被点醒,马上跟她说抱歉,邀请她如果真的上不出来就先下来,明天妈妈再陪她试试看。
因为准确对焦了,问题很快被解决了,三三笑嘻嘻的下来,马上和我手牵手说她好爱我。问题永远没想像中的那么大,父母只要准确对焦,爱孩子的心意很快能传递到孩子心底去。
萨提尔模式的内化与应用
某日午后,和朋友一同进餐。在餐桌上,我们有了小小的交流。朋友问我,我每天使用在孩子身上的沟通方法是什么?熟知这套系统的,就会知道这是「萨提尔模式」,我只是彻底将它运用在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片刻。朋友问我每天真如我文章写的这样和孩子沟通吗?我回答:「是的。」
朋友问,这样沟通不累吗?
其实一开始学习这套模式的时候,确实很累。因为遇到冲突时,我会害怕;一害怕,我就会躲回原来旧有的应对姿态。但长期下来,我看得出来孩子很压抑,而我自己也没得到太多的平静,于是我在一次次失败之后,一次次的跟自己约定,下一次我要做到哪些改进;做到一丁点的改进,我就会开始将模式内化。日子一久,内化的习惯变多了,沟通就会越来越顺畅,而且会进行得很快。再者,我能看见孩子在这样的模式底下感受到最大的自由与爱,她们每天晚上睡觉前,都充满爱的能量,连和她们的父亲说晚安的方式,都和以前压抑的方式不同。她们会隔着门扉,不停隔空给她们的父亲传送飞吻,一直「嗯啊、嗯啊」亲个不停。
朋友又问,那你这样沟通之后,姊妹就不太会吵架了吗?
我听完立刻哈哈大笑的回答:「一样吵翻天耶!」
因为她们是手足,彼此学习,彼此竞争,这是她们天生的课题,所以无碍的沟通,并不可能遏止她们不吵架。只是就我自己的观察,透过一次次的一致性的沟通,引导出姊妹俩对彼此的欣赏和爱之后,三三在对待妹妹的方式上,有一个非常棒的进展,那就是在遇到和川川吵架的过程,她能忍住出手回击的冲动,完全做到和我的约定(不对妹妹动手)。
就拿之前的例子来说,两姊妹都急着要上厕所,川川抢先一步进厕所占到优胜的位置,只是刚上完厕所起来擦拭时,两姊妹不知道为什么就吵了起来。结果嘴巴吵不赢姊姊的川川,把擦过的卫生纸直接扔姊姊身上,姊姊嫌恶的把卫生纸拨掉。我看得出她有点生气又有点无奈又很不想理川川。其实换做其他人,肯定愤怒到不行了吧,谁能忍受一张已经擦拭过尿液的卫生纸在自己身上!
但是我看见三三故意忽视它,决定不和妹妹计较这个举动。
三三离开厕所走过我眼前时,我把她拉到我的身边,把她的头埋在我怀里,抱着她,跟她说,我看见她的努力,欣赏她始终没忘记和我的约定,谢谢她一直以来都努力去做到,也辛苦她在面对妹妹的无厘头时,始终保有最大的耐性。
透过姊妹俩不断争执的机会,三三一次次练习面对情绪起伏,可以不再依赖动手回击,并且慢慢将这个习惯内化。她从很压抑情绪,感觉有非常多的委屈,到现在感觉小委屈,并且习惯妹妹有时的无理取闹。对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这真的是非常棒又难能可贵的资源!
而我的工作,就是在每一次的事件之后,只要发现她情绪有压抑,就立刻进行对话,以及正向的回馈。和三三单独对话告一段落之后,我就会邀请川川一起进入对话中,让她对姊姊说说话,也让三三对妹妹说说话,让她们的爱没有阻碍的彼此流动。
朋友又问,孩子一直哭的时候,该怎么处理?
这个问题,范畴有点大,得视当时遇到的事件而定。
像是之前看完海边美丽晚霞回来的那天晚上,川川就因为疲累而崩溃大哭。我把车子停妥车库,她仍不停狂哭。过程中,我提醒她,我们之前曾经有过约定:「不管多么疲累,都不能用哭泣的方式来和妈妈沟通。」不过川川当时已经哭到没有理智,只有情绪。在愤怒中,川川还对着爸爸的方向空踢了两脚。见她这样愤怒,尤其在应对爸爸时更是情绪高张,我一时也搞不清楚她愤怒的主因,但家还是要回的,于是绕过爸爸,阻断了她和爸爸的冲突,伸出手牵着她,一路从车库走回家。
川川的手,始终握在我手里,我没有一刻因为她哭泣而放开她。直到进了家门,她仍持续在哭,甚至到姊姊已经洗完澡出来,她仍躺在床上愤怒的哭泣。我询问她要先吃饭还是先洗澡,她仍旧以崩溃的哭法回应我,什么话都不说。
我看着她,蹲下身子,虽然感觉有些烦躁,但在我专注看着她时,觉得她真是可爱。就在那一瞬间,我的内在涌出不同的感受,我觉得我真是爱她,即使她崩溃哭泣,我还是一样那么爱她。
于是我俯身亲吻她的额头,说:「川川,我好爱你,不管你是哭泣还是生气,妈妈还是觉得你好可爱,妈妈永远爱你。」
我是真诚的爱着她,并不是把「爱」当作武器,用来威胁她要听话的筹码。因此,不管她是否听话,我传递出的讯息是:「我爱她,不管她乖,还是不乖,她永远是我最爱的宝贝。」
果然,川川听完,感觉到自己是被爱的,立刻止住哭泣。尽管脸上还挂着两行泪,但她闪着清澈的眼睛问我:「真的吗?你真的爱我吗?就算我一直哭?」
我点点头说:「是啊,我一直很爱你,不管你哭还是笑,我都很爱你。」
我能清楚感觉到她情绪好转,因为被爱包围了,后来川川甚至主动跟我说对不起,说她没能遵守约定,但她是有原因的。她开始向我分析刚刚在车上哭,是因为爸爸没听懂她说的话,因为水壶里面有水,爸爸却听成水壶里面没有水,所以她就想用脚踢爸爸……
我点点头,看着她,觉得她可以对话了,才开始处理她情绪崩溃的问题。我提醒她,虽然疲累哭泣没有错,但时间太久了,妈妈会不知该怎么办,而且在崩溃的时候动手打人甚至踢人都是不对的。为了下一次更美好,我和她又做了新的约定,约定我们下一次要努力做到在很疲累的时候,不用崩溃的方式来跟妈妈沟通。
我说,我们可能没办法立刻做到,但至少我们愿意去努力,这是最棒的事。川川回我一个有信心的眼神,跟我说:「不会的,下一次我一定会做到的。」
在处理孩子的问题时,不管过程多么崎岖,不变的是,我的目标都是通往爱。抵达爱之后,我才会在孩子的行为有不妥的地方,或违背了家庭的生活规范处,与孩子进行重要的「约定」,然后在下一次到来前,努力去完成约定。当完成约定的行为开始内化时,约定就会成为习惯,如此反复,家庭规范以及沟通模式,都能借此一一建立起来。
每一次对话完,我就感觉有无限的爱流动着,尽管生活充斥着三个孩子各种争执,但每一天晚上入睡前,我总感觉无限的感动与感谢;感动于三个孩子都是那样的美好,感谢老天赐给我这三个美好的孩子。
帮助孩子学会「自转」和「公转」
遇到孩子情绪爆冲时,该怎么办?
其实,我并不是生下来就是个性温柔的妈妈,我的内在有非常多冲突。以往只要孩子稍有情绪、不乖、不听话,就会开启我内在的愤怒,于是辱骂、体罚在我家更是屡见不鲜。
长久下来,我的孩子不但没有变得更乖,反而情绪更激动、暴躁,我才深刻的省思并且决定努力的转个弯,走向另一条教养的道路。
但,走另条教养的路之后,我就不失控了吗?当然不是。现在的我,在某些时候,依然会失控,但我只能说,失控的次数越来越少,而且,就算失控,我也不再用以前打骂的方式教育孩子,这点是可以确定的。
改变教养的方式后,三三的情绪确实比以前更稳定了,也更容易沟通。即便如此,孩子是「顽皮猴」的化身,不可能天天都让我过得像星期天,所以大哭大叫,在地上「肯德基」(哭闹打滚)的情形,还是时不时发生。每当此时,总是在考验我的耐性、临场反应和智力。所幸我总是找得到方法(虽然可能不是最好,但至少不会太差),可以和三三心平气和的沟通。
有位妈妈跟我说:「我的女儿,经常在我最忙碌、最棘手的时候给我出难题。那天我在帮弟弟洗澡,弟弟已经全身脱得光溜溜,姊姊为了应该尿在地上,还是要在马桶尿尿,在地上打滚狂哭,我担心弟弟光溜溜在浴室会感冒,就没理她,进去浴室帮弟弟洗澡,没想到姊姊在门外气得一直踹门,差点把门踹坏。到底要顺应孩子让她尿在地上,还是要教孩子正确作法让她尿在马桶?换做是你,会怎么做?」
每每在回应这样的问题前,我深信每个孩子都是对的。行为的产生,势必有其原因,而每一个孩子都是独一无二的个体,「同一种教养方式」不可能「符合每一个孩子的需求」,但只要大方向是对的(用爱陪伴孩子),就不用太担心。
于我而言,孩子就像是个既要学会「自转」,又要学会「公转」的「地球」。自转,是为了保有孩子自己独特的性格;公转,则是为了与这个社会接轨。因此要怎么面对有强烈自我主见,但一不顺心又很容易情绪失控的孩子?该如何让他们在自转和公转间取得平衡?
我的原则很简单:「重要的事,我决定;其他枝微末节的小事,孩子决定。」
什么是大事,什么是小事,父母可以自己衡量。你管的「大事」范围「越大」,好处是让孩子都在你的掌控中,比较能朝你要的目标前进,但坏处就是孩子的自主和学习力会越弱。反言之,你管的「大事」范围「越少」,好处就是孩子会越来越独立,但坏处是越有可能产生脱序情形。
遇到问题时,究竟该怎么做呢?
举个我和三三遇到的切身例子会比较清楚些。
三三从三岁多就开始和我一起去上亲子律动课。一天,褓母拿了一支太阳眼镜给三三,让三三坐公车时可以戴着去上课。一路上,三三好开心,不管走路还是坐车都戴着太阳眼镜。她还开心的问我:「为什么婆婆(褓母)要送我太阳眼镜呢?」
我回答:「因为好看呀!因为爱三三呀!」
三三竟然回嘴说:「不是啦,因为太阳很大,要遮太阳啦!」
没错,三三就是属于非常有自我主见的孩子,她有她自己的看法和想法,因此是属于非常有「自转」能力的孩子。
整路上,三三都很高兴自己收到一个新礼物,而且「非常坚持」要亲手为自己戴上,不让任何人帮忙。于是她照着自己的直觉(觉得眼镜就应该要这么戴),小心翼翼的将眼镜放在眼睛前头。但是她从来没戴过眼镜呀!所以她戴完眼镜后,呈现出一种虽然非常帅,也非常「诡异」的感觉。
三三将眼镜戴反了。不只上下颠倒,连眼镜脚安插的位置都不对。身为有某种强迫症(生活正确性)的母亲,我实在看不下去,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戴反了,我帮你戴好不好?」没想到三三一听,生气的大叫:「不要、不要碰我!」于是,我们母女俩呈现出「我很想帮忙」(其实是纠正),但她坚持「不要别人碰她」的歇斯底里状态。
过了一分钟,我放弃了帮忙的念头。我想,三三有权用她的方式探索这个世界(虽然她的方式跟这个世界习惯的方式不一样)。现在的她,正属于应该多去探索这世界的阶段,既然她这么有兴趣,而且勇于用自己的方法尝试,我应该放手才对。这么一转念,我就不再坚持,只是静静看着她,欣赏她独特的戴眼镜方式。就这样,我们母女度过了一小段安静时光。
好景不长,过了几分钟,三三的眼镜从她的耳朵滑下来(这是当然的,她根本没挂在耳朵上呀)!
三三激动大叫:「掉下来了!掉下来了啦!」
我问:「需要我帮忙吗?」
三三弄了好久,始终弄不好,开始崩溃大哭。
她说:「妈妈,我弄不好啦,我不会弄啦!」
我平静的再问一次:「需要我帮忙吗?我可以帮你!」
她依旧歇斯底里。「不要,你不要碰我!」
三三真是个奇特的孩子,内在有着过不去的鸿沟与矛盾。事情做不好,立刻崩溃,别人想帮忙,也非常坚持不肯接受,只是自顾自的一直大哭。
因为她不让我帮忙,于是我顺了顺自己的心绪,静静在一旁看她怎么处理自己的事情(这时虽然在公车上,但我还是决定给三三一点时间哭泣)。我的想法是,每个人的内在,都存有一套做事的系统,以及思考事物的逻辑方法,三三是个太渴望什么都要自己来的孩子,因此我欣赏她的正向资源,那就是她很独立,愿意自己动手完成任何事。如何从负向的行为看见正向资源,是我一直努力的功课,唯有如此,我和三三才会一起成长。
三三处理好她的眼镜后,目的地到了,我牵着她下公车,没想到我才刚刚下公车,站在公车阶梯上的三三又崩溃了。
三三大哭。「你弄到我的眼镜了啦,你为什么弄到我的眼镜?」
我还没弄清楚怎么一回事,只是心心念念着这个地方太危险,不适合处理任何事,于是伸手将三三抱离公车,赶紧离开马路。被我抱着的三三,又一次脑筋断线的大叫:「你不要碰我,你不要碰我!」她不停挣扎,想挣脱我的怀抱。
三三的状态我很清楚,她就是那种「这件事情还没解决,不能进行下一件事」的个性,但现在攸关生命,对我来说,就是属于「大事」。而且活在这个社会,都必须知道马路太危险,不能久待,这也是孩子应该要学会的「公转」(马路很危险,行进间不能放开长辈的手,过马路必须要专注且快速),因此由不得三三决定,我还是将她抱离危险现场。
我将三三放在安全的骑楼下,请她看着我,以沉稳而坚定的口气跟她说:「上下公车是最危险的时候,所以速度要快。刚刚妈妈已经站在马路上,你却站在公车上不肯下来,这样会让你自己和妈妈都陷在危险的处境。以后不能这样,知道吗?」
三三撇过头,生气的不想理会我。
三三说:「不要!」头依然撇着,生闷气,不肯看我。
我在一旁找个台阶坐下来,等待三三的情绪平稳下来。这时,我一边看着三三(确认她的安全),一边想起「吹笛人与蛇」的画面。
现在的三三(只要在情绪高张、狂哭、尖叫、崩溃、肯德基的状态皆然),就跟「蛇」一样。蛇是属于天生没有听力的动物,他们的反应是透过地面或四周的震动及蛇信的探索,来弥补听不见的缺陷。听不进任何声音的三三,想让她听见我的声音,除了等她自己平静,别无他途。当然,如果用非常高的声量狂声斥喝,她应该会听得见,但同时也将恐惧与爆怒的情绪一起吸收了,然后下次在某个场合,我就会看见自己种下的因果,我可不想这样。
过了一两分钟,我问她:「准备好跟妈妈说话了吗?」
三三依旧撇过头,不理会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看上课时间快赶不上,我衡量究竟是「准时上课」比较重要,还是教会三三「交通事件」比较重要。想了想,决定在这个时间点停留一下,将我认为的「大事」教会三三。
深吸一口气,缓缓吐纳,脑筋转了转,我再次以沉稳而坚定的语气说:「看着妈妈,妈妈有些话一定要告诉你。」
于是我将刚刚的情况和可能发生的危险一一告诉三三。虽然三三的情绪还没平稳,但我知道,她听进去了,她的脸偏向我多一些。
三三说:「可是,眼镜就掉了啊,该怎么办?」
我再次邀请三三看着我,这次她终于直视我了。我说:「下车的状况比较危险,所以我们必须先下车,眼镜掉了先拿在手上,妈妈会找个安全的地方,再让你戴好,你觉得好吗?」
三三点点头,算是达成共识。
我处理此事的方式是,温柔而坚定而持续,直到三三接收到我想要给予的重要讯息为止,才暂告一段落。因为在生命交关当头,没有任何事比这更重要,因此什么尊重、什么教养、什么孩子的独立自主,只要碰触到「攸关性命」的课题,一切都是小事,只有生命最重要。
我见三三放下情绪,整个人呈现柔软的姿态,很庆幸刚刚自己在和三三应对时没有被自己的情绪影响。如果我用情绪来对抗三三的愤怒,恐怕必须花费比现在更长更久的时间来处理,况且用情绪来处理事件,我们母女最后都会两败俱伤,她肯定更恼怒,而我则会更愤怒于她的情绪,到最后,真正该处理的事件反而得不到任何帮助。
我温柔的伸出手,对三三说:「那我们去上课吧?」三三则回以开心的笑容。
我和三三就这样,手牵着手,一起前往教室。
我知道,其实不管父母用什么样的方式教养孩子,身为孩子的母亲(或父亲)一定还是会遇到各式各样的质疑声浪。因为即便是现在的我,在前几天还是被褓母的先生以开玩笑的方式说:「你太宠小孩了,三三才会脾气这么大,换做是以前,我们早就打下去了。」听完,我只是笑笑,不做回应。其实我并没有宠,宠的定义对我来说应该是:不管孩子「做对」或「做错」都不加以纠正。但我并非如此,三三只要做错事情,我会努力「纠正」,只是用不一样的方法和态度而已(我没有吊起来打,没有爆粗口,没有语带威胁)。
话虽如此,既然我用平稳温和的方式教养三三,为什么三岁时期的三三脾气还是如此倔强,动不动就爱生气?
孩子永远是对的,这点无庸置疑,除了三三的天性外,还有两岁以前我教养孩子的方式错误种下了因,需要用更多时间来平复。当然,外在环境也非常有关,三三在褓母家较常出现爆怒的情况,在家里次数比较少,想当然这原因还来自褓母家的教养方式差异。
当遇到孩子情绪爆冲或崩溃大哭时,如果能多停留十秒钟,就会想到更多更好的处理方式。我的作法是,告诉自己一个关键提词,例如:「与生命没有抵触的,都是小事。」这像是暗示自己只要与性命无关,都可以放宽心的看待,然后我的情绪就会较为平和。
当然,如果最后父母不小心失控了,而且事后非常懊悔,请记得,懊悔完之后,跟孩子和解(拥抱孩子或向孩子承认自己的错误,说声抱歉),孩子会在这件事件中,学到大人的柔软,也会深切记得大人即使失控,还是没忘记爱他,这是非常重要的!
最后,也给失控的自己一点鼓励,告诉自己:「我很努力了,下一次我会做得更好的。」毕竟教养这条路很漫长,给自己一点欣赏是必须的,如此才能更坚定的走下去。
陪孩子走一段完整的悲伤历程
某个周二,三三上学前,我看见客厅里有一只三三手作的公主吊饰。我想起三三书包上原本的吊饰坏了,于是凭着直觉,我说:「三三,你的书包上没吊饰了,我们把这个别在书包上吧?」
三三没有反对。就这样,我把吊饰别在她书包的拉环上,当时我还不知道这个吊饰只能陪三三一天的时光。
放学后,我去接三三,当时吊饰还在书包上,而三三很得意的跟我分享,同学都很惊讶这么美的吊饰竟然是她自己做的。
就这样,我牵着她,走在细雨中,慢慢的往回家路上走去。
途中,我们去买了一把雨伞,一起在站牌下等着迟迟不来的公车,同时叮咛三三待会儿回家应该做的事,因为我们回家短暂的停留后,就得匆匆赶去褓母家接妹妹;这天是妹妹试上钢琴课的日子,迟到了怕影响妹妹的心情。
我们一路聊着玩着,回到家,直到开门的那一刻,三三发现她的书包上居然空无一物,漂亮的公主吊饰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三三崩溃的哭着,她不愿意进家门,就这样站在门口哭,嚎啕且伤心。她一边哭,一边悲伤的说:「那是我最心爱的公主吊饰,我本来不想别在书包上的,是妈妈说要别的,如果不别上去,它就不会不见了。」
三三把懊恼与悔恨找了个出口,发泄在我身上。
我看着三三,理解她是个爱惜物品的孩子,也很心疼她失去心爱物品的景况。我脑子不断的想着,在时间的压迫下,我该如何陪孩子走过失去心爱物品的伤心?
陪伴不是为了解决三三悲伤的问题,而是为了让三三能在这次事件中,得到支持的力量,让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着她,她不是孤单一个人。
决定了以后,我告诉自己,别去在意时间了,因为唯有放下时间,宽容的陪伴,才不会让自己焦躁,才能真正陪三三走过悲伤的风暴,这远比任何事情都来得重要,川川上课迟到就迟到吧。
我抱着三三,低头跟她说抱歉。我说:「我如果知道公主吊饰会不见,妈妈怎么可能还会让你别在书包上?妈妈和你一样很喜欢那个吊饰,而且那还是你亲手做的。妈妈懂你的心情,饰品不小心掉了,妈妈很抱歉。」我又说:「妈妈知道你很难过,现在我能帮你什么?」
三三哭着说:「我要一模一样的公主吊饰。」
我摇头:「妈妈可以陪着你哭,可以陪着你回去找,可以不去上课,就是陪着你,但把公主吊饰变回来可能没办法,妈妈不是魔术师。怎么办呢?吊饰变不回来的话,你还希望我陪你吗?」
三三停了哭声,想了会儿,说:「妈妈你陪我回去找。」
我说:「好,我们放下东西就回去找,但是妈妈不能保证一定找得到哦!因为不知道吊饰掉在哪里了,如果找不到我们就得接受它不见的事实哦!」
三三听了又悲伤的哭了,我知道她不想接受可能找不到的事实,但生命就是如此,即使不愿意,有些事情还是会发生,我们得学习接纳。
就这样,我带着三三,撑着雨伞,沿着来时的路,一路寻找回去。到了公车总站,我们敲了停在路边的公车门,恳请司机让我们上车去寻找遗失的东西。因为不知道我们究竟是坐哪一辆公车回来,只要是路线号码相同的公车,我们都上车去寻找。就这样,三三上上下下了五、六辆公车,都没找到她心爱的物品。三三绝望的对我说:「妈妈,东西真的不见了,我们别找了吧。」
我说:「后面还有一辆,我们再去看看吧,没看完所有公车,我们先别死心。」
我会如此坚持,是因为我是认真的陪着她,我把三三失去东西的悲伤当成是自己的东西在对待,因此在尽自己最大能力之前,我的信念是:不到最后关头,永远别放弃。也就是因为这个坚持,三三知道我的陪伴不是敷衍,而是真心的对待,甚至超出她的想像,她会在这里得到更多支持的力量。
最后,我们又多爬上两辆公车,结局依旧,饰品真的不见了。
我和三三回到家,三三坐在客厅的椅子上,一想起饰品就悲伤的哭着,而我选择坐在她的面前,看着她的眼泪哗啦流淌。
三三说:「妈妈,我好伤心,我好难过。」
我说:「我知道,我懂得你的伤心,那种失去心爱东西的感觉,妈妈也曾有过。妈妈不知道该怎么帮你,但是妈妈知道,你很努力去找,妈妈也很努力了,我想吊饰一定也非常努力的想要回来,所以我们都尽力了。尽力就好,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的。」
三三哭着问:「妈妈你也有心爱的东西不见了吗?那是什么?」
我说:「有啊,我最宝贝的老爷(我的父亲,三三外公)走了,当时我就像你一样,好悲伤,难过。」
三三想到伤心处,又放声的哭着说:「妈妈,我觉得我的公主吊饰好可怜,它一个人掉在外面,它好想回来却回不来,它好可怜。」
我说:「可是我并不这样认为,你觉得它很可怜,那是因为你这样想的关系。」
三三疑惑的看着我。
我说:「就像老爷过世了,你觉得老爷可怜吗?我总觉得,如果可以选择,老爷一定也不想离开我们,所以他肯定也非常努力的想留下来。但是老天爷给的时间到了,他努力过后还是回不来,这样的老爷,如果我觉得很可怜的话,老爷可能就会飞往可怜的地方,那这样他真的就会变得非常可怜。可是我不愿意老爷飞到可怜的地方,所以我总是想,老爷是幸福的,因为他努力过了,走的时候也没有病痛;有些人走的时候是很痛苦的,但老爷没有,所以这点老爷很幸福,不是吗?而且,老爷走的时候,有我们这群非常爱他的孩子陪在身边,老爷一定也感觉很安心吧。」
三三似懂非懂的点头,又反驳:「可是我还是很难过呀,东西不见了,我心情不好,妈妈可以补偿我一个吗?因为是你帮我把饰品别上去的,是你害她不见的。」
我摇头:「我没有办法补偿你,因为没有一个饰品能取代你的公主吊饰,而且我并不认为是我害的,因为早上我帮你别在书包上的时候,你是同意的,不是吗?我想,我们都得接受饰品不见的事实,」
我不给予补偿的想法很简单,因为东西丢失并不是我所愿意的,而且当初是三三同意把饰品别在书包上,所以东西丢失,我们需要共同承担结果。孩子不能把过失都推给我,而且孩子必须学习接受失落、悲伤的情绪,往后当她面临相似问题时,才能有足够的力量面对。
三三说:「可是我很难过,没办法停下来呀。」
我说:「当然要难过,老爷走了,我也很难过!难过是很正常而且很棒的事,因为那代表我们很爱他。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老爷走了以后,教会我一件很重要的事,那就是我学会更珍惜留在我身边的人,比如三三,比如川川,比如一一和你们的爸爸。我想,你的公主吊饰不见了,会不会也是想教会你珍惜其他留下来的玩具,比如长颈鹿,比如兔子,比如黑猫积积……,他们都等着你去爱它们,它们都渴望你开心的样子。」
三三问:「为什么它们都希望我开心?我很想我的公主吊饰啊,我一想到它我就想哭啊!」
我点头,说:「就像老爷走了,我也会哭,但是如果我一直用哭来想念老爷,那么留在我身边的人,肯定也会跟着我一起悲伤吧?三三如果看到我每天都在哭,会怎么样呢?」
三三说:「我也会一直哭吧?」
我说:「肯定是呀,每天哭,心情都很不好吧?那留下来的人不是很可怜吗?每个人都不能快乐,都要陪着我一起哭!我想这不是老爷希望的,所以我决定把对老爷的爱,放在我心里。我还是可以继续爱老爷,想起来的时候当然还是会难过,但是不会像一开始的时候那样悲伤,因为老爷已经飞到幸福的地方了。所以我要好好珍惜留在我身边的人,让身边的人都过得快乐,这样以后我们才能一起飞到幸福的地方呀!」
三三停止哭泣了,她上前抱着我很久很久,亲了亲我,之后便静止不动。我就这样静静的抱着她,不在乎时间滴答。
时间就像是静止不动的棉絮,那样的柔软,那样的沉静。
许久之后,三三擡起头,眼里没有泪水,只有坚定的目光。她告诉我:「妈妈,该去洗澡了,等等要赶快去接妹妹,不然她上课会迟到的。」
我笑了,我知道她悲伤的历程在我专注的陪伴下,已经完整的走完了,而现在的她所展现出来的样子,比起饰品丢掉前的任何一刻,都还要有力量,这是失去饰品所得到的珍贵礼物。
练习2 改变惯性姿态,温暖的应对
接纳犯错
有一天,一个好朋友私讯给我,告诉我她的心情沮丧极了。她说因为时间近中午,她到厨房料理两个孩子要吃的中餐,三岁半的老大则很自动自发的在房间换裤子(三岁半的孩子就能自己换裤子,真的是独立又成熟呀)。换完裤子的时候,老大顺手将房门关起来,就在这时,妹妹的手竟然伸了出来,就这样,门一关,妹妹大哭了起来,因为她的手被门夹到了。
好朋友在震惊、担忧妹妹以及一团混乱的情况下,打了不小心犯错的老大。打完之后家里一片哭声,妹妹因为手痛而哭,老大则是被打而哭,最后连她自己也懊恼万分,因为老大不是故意要夹妹妹的手,打他也于事无补,为什么要打呢?
好朋友带着自责的心情将整件事情告诉先生,结果先生的回答让她产生更巨大的沮丧与自责,因为先生说:「早就跟你说过这类的状况,也早告诉你要看紧孩子,你看吧,终于发生我之前说的事了。」
我对好朋友的处境感到心疼,内外夹击的双重自责,让她几乎承受不住。
其实不管是好朋友在孩子不小心犯错时的处置,还是她先生面对太太不小心让孩子受伤的回应,我都能理解他们的出发点与用意都是良善的,他们都只想表达「担忧与关心」。好朋友的动手,是因为担忧妹妹;而先生说的风凉话,也是出自于关心孩子。撇除这两人的行为是否恰当,行为底下所要表达的,其实都是出于「善意」,只是这个善意的表现往往是用指责的语言来呈现。
不知道是人的共通习性,还是只有中国父母才会这样,每每面对问题,总是太习惯使用指责的方式,仿佛将过错赖给别人,问题就能轻易解决,却忽略了当事者(犯错者)的感受。
就在好朋友难过的同一天晚上,三三刚好也发生了类似的情形。
当晚我和爸爸去褓母家接孩子返家,三三因为和阿公(褓母的先生)玩得太开心,因此在褓母家的台阶上不停转圈,没注意到妹妹就在她身边,她一个转身,撞到了妹妹,妹妹立刻从台阶上摔下来,头部撞地。我当时就站在旁边,虽然看到了,虽然赶紧跨步上前伸手去接,但仍晚了一步。川川从十二公分高的阶梯上摔下来,头部应声撞到地板,她立刻大哭了起来。
我抱着川川,先安抚她的情绪,而对于三三不小心的举动,我的想法是,不急着处理,因为我「相信」三三不是故意的。我决定先将川川安抚好,确定没有太严重的伤势,再来处理三三的行为。但是没想到一旁的人都比我心急,为了表达关心妹妹,个个都用责骂的方式来指责三三。
褓母说:「叫你要小心、要小心,你看,撞到妹妹了吧。」
三爸说:「三三你下次要小心点啦,你看妹妹很痛耶!」
褓母说:「以后不准你在这里玩,听到没有。」
三爸说:「下次要注意,不可以再撞到妹妹了,知不知道?」
每个人都把关心妹妹的焦点,拿去责骂三三了。三三本来因撞到妹妹而内在非常愧疚,但现在突然要承受这么多责骂,她的脸瞬间变得倔强、刚硬、委屈,各式各样的情绪在她小小的内心汇流成大大的愤怒,眼看她就要用愤怒来抵抗大家对她的责骂。这时我立刻温柔的对她说:
「三三,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对不对?没关系,妹妹是因为太爱你,太喜欢跟姊姊在一起了,所以总爱跟在你旁边,你才会不小心撞到她,对不对?下次我们转身的时候,慢一点、轻一点就好啦。因为她这么爱你,而你也这么爱她,一定不希望她受伤,对不对?」
我在我的话语中加入了「并非完全是她的错,而是妹妹太靠近她」的意涵,而在这份靠近中,我加上妹妹对她的爱。因此三三听完我的话,刚硬的脸立刻染上柔和的线条。
我将仍在哭泣的川川抱低,跟三三说:「妹妹刚刚撞到地板了,好痛呦,我们来安慰她吧。」
三三听到我说的,立刻趋前,把妹妹揽在怀里,拍拍妹妹的背,又摸摸妹妹的脸说:「对不起妹妹,哪里痛痛?不哭哦,姊姊秀秀,姊姊下次会小心哦!」
褓母曾经跟我说,每次三三犯错,要三三跟妹妹说对不起比登天还难,但在我的认知里,任何人被用指责的口吻不停对待时,别说是三三,所有人都会抵死不从啊!少用指责,多用爱与信任的语言,任何孩子都不是顽石。
当孩子不小心犯了错,我总想着要相信孩子,相信孩子不是故意的,相信孩子只是一直不察,更相信孩子下次会做得更好。三三是个敏感纤细的孩子,比起因受伤而大声哭泣的川川,我其实更关注三三内在的感受。
因此当这类的问题发生,我处理的优先顺序是,先确认受伤的一方有没有严重伤势,再来就是处理不小心犯错的孩子。我会带着担忧妹妹的口吻告诉三三我很担心妹妹,同时带着相信的口吻正向的告诉她,我相信她一定不是故意的,并信任她下一次会做得更好。
虽然三三可能下次还会犯同样的错误,但孩子的成长,本来就是需要透过不停的犯错,来累积成长的经验。我们只要在这个历程,一次次传达对她的信任,并且约定下次还要更进步,孩子会越来越好、越来越注意自己的行为,并且时时刻刻保护爱她的妹妹。
至于因为动手打了孩子而懊恼不已的好朋友,我只想对她说,我们都不是圣人,肯定都会不小心犯错,但就像对待孩子一样,对待犯错的自己多些接纳与宽容,相信下一次我们会做得更好。
高与低的应对姿态
某个周六,我去台中静宜大学演讲,三三和川川也去了。难得的时光,晚上带着孩子与娘家的家人聚会。
吃完晚饭,一家人前往饭店休息、泡茶、聊天,一群孩子自然就在房间里乱窜,开心大玩。
三三的表哥孝宣和三三感情非常要好,而川川则与年纪相当的表姊沛羽感情偏好,四个孩子就这样偶尔两两一组玩扮家家酒,偶尔四个一起弹跳弹簧床,开心得不得了,而我们这群大人也在客厅分享彼此生活。
就这样过了不知多久的美好时光,突然,房里出现沛羽的哭声,声音响亮,是那种无法任由孩子自己解决的哭声。
我很快奔到房里,询问沛羽怎么了?是不是哪里受伤?沛羽摇摇头,表示不是受伤。我蹲下身子,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沛羽悲伤的哭诉着,说哥哥躲在衣橱里吓她……后面的话,因为她情绪还在高点,所以也听不太清楚事情的缘由始末,但至少不是身体受伤,我的心安定了点。我牵起沛羽的手,往客厅走去。路上,川川窜出来,用稚嫩的声音不停跟我说:「我早就叫沛羽不要去,因为孝宣和姊姊要骗她,但是沛羽就是不听,她就是去了啊,所以就被吓到了。」
川川的话让我有点摸不着头绪,难道是川川早就知道孝宣的计谋?
来到客厅后,沛羽看到大伯张开双臂说:「来,阿伯看看怎么回事?」沛羽很快的奔向大伯的怀抱,断续的述说经过:「哥哥说有礼物要送我,可是没有,哥哥躲在衣橱吓我。」
因为始终听不明白事件过程,我于是转头询问三三:「怎么回事?」
三三很清楚的述说了事情的经过。原来是孝宣要三三跟他联手骗自己的妹妹,由他先躲在衣橱,然后让三三去骗沛羽说哥哥有礼物要送她,礼物就放在衣橱里,要沛羽亲自拉开衣橱的门。就在沛羽拉开衣橱门时,孝宣立刻跳出来出声吓沛羽。沛羽在满怀期待下拉门,结果收到的是惊吓,当然立刻崩溃大哭。
我这才知道,原来三三是共犯呀!原本以为只是单纯的哥哥骗妹妹而已,没想到连三三都参与其中。
对沛羽而言,这崩溃的哭声情绪有好几层,除了受到惊吓,其实还有惊吓过后的失望与愤怒。因为她被骗了,不但礼物飞了,连她最爱的家人都骗她,简直是多重打击。她的哭声绵延许久,因为太多层次的情绪,需要透过哭泣来层层抚平。
而这个过程,川川全都知道,在她发现哥哥姊姊的计谋时,纯真的她当然立刻去拉住表姊,叫她不要受骗,但表姊深受礼物吸引,完全无法听进川川的告诫,就造成这样的结局了。
我问三三:「孝宣要你联合起来骗沛羽,你怎么这么听话?」
三三说:「因为孝宣叫我去,我就去了呀,而且我原本以为不会怎么样,就是好玩而已。」
我问:「所以如果孝宣这样骗你或吓你,你也觉得好玩吗?」
三三摇头:「不好玩。」
我说:「所以沛羽现在是不是很伤心?你们说有礼物给她,不但没有给,还骗她,她是不是很可怜?」
三三点点头。
我看着三三,发现三三满脸愧疚的看着哭泣的沛羽。
我想,此刻她看着沛羽,也许是想弥补自己的过错而不知道该怎么办吧?于是我在她耳边问:「你要不要过去跟沛羽聊聊或说些什么?」
三三说:「好,可是妈妈你要陪我!」
我:「好。」
我的手始终牵着她,她自己走到沛羽身边。开口前,抱着沛羽的大舅舅突然开玩笑的大声对三三说:「你们怎么可以骗沛羽呢!」
我则在三三的耳朵旁温柔而坚定的说:「你不是有话要跟沛羽说,我陪你。」
于是三三小声的说:「沛羽,对不起,我不应该骗你。」
沛羽的哭声原本已经稍微小声一点,不过听到三三的道歉,瞬间又陷入伤心的情绪,也许是三三终于正视她的感受了,因此委屈的大哭。
孩子间的相处,随时都有争吵,也随时都会和解,过了几分钟,孩子们又拉着彼此回到房里嬉戏。
没多久,我听见房里的三三对沛羽又说了几次抱歉的话,还安慰她说,这一次真的有礼物要送她。
于是我见到三三奔出来向大舅舅索取纸张和笔,而妹妹川川也有样学样跟着一起索取,两姊妹非常认真的在地上开始画画。
画好以后,两姊妹围着沛羽大声说:「来,这是我要送你的礼物,你不要再难过了哦。」
这时的沛羽像是得到什么巨大而且神圣的礼物,开心的要飞上天去。
沛羽因为感受到自己被三三和川川爱着,所以她不但不伤心,还拉着三三和川川,要回赠礼物给她们。
于是三三得到两个化妆盒,川川得到一只儿童手机,一个牙医手电筒。
三三得到礼物后雀跃不已,直到沛羽她们离开,她都久久不能自已的不停对我述说:「妈妈,沛羽对我们真的太好了,我对她小小的好,她就对我们大大的好。而且我做了不好的事,跟孝宣一起联合起来骗她,她不但不生气,还送我礼物耶!我实在太开心了,我觉得沛羽真是个太好的人了,我要告诉孝宣,叫他以后不要再欺负妹妹,要对妹妹好一点。妈,我因为真的太开心了,所以我得要一直重复一直重复讲,你不能阻止我哦!」
其实,这就是我想分享的「姿态」。
姿态,影响着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关系,我们的姿态越高、越硬,与我们相处的人,为了要在我们强悍的姿态下求生存,只好发展出更强悍、更固执的姿态(或者反向变成讨好)。而我们的姿态越柔软,相同的,与我们相处的人,也会越温柔的与我们相处。
三三在这件事上做了共犯,一起欺骗表妹。这事件很小,因为孩子的游戏总是如此,但沛羽在游戏中哭了,就不是她所期待的事。按照以往三三倔强的性格,她应该会强悍的转身离开,离开哭声,离开责骂,离开战场,因为她的个性不喜欢示弱,而道歉就是示弱。
不过在长期陪伴三三成长的过程,我与她在发生冲突时,始终认真且诚恳的向她道歉,她也学习到「道歉」其实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所以才能在沛羽哭泣的第一时间勇敢的去面对问题。事后,我夸赞三三,她不止一次的向沛羽道歉,还画画送她,这是多么棒、多么难得的行为。然后我问她,她这么勇敢,为什么第一次道歉还要妈妈陪呢?
三三回我:「因为我还是不想在大家面前道歉,但是有妈妈陪就可以。后来沛羽进房间,我就自己去道歉,因为没有大人在旁边,我比较不害怕。」
三三用自己的方式、温柔的姿态去面对这次事件,而她也惊讶的发现,自己的温柔姿态竟让她赢得更多东西,不仅仅是沛羽回赠的礼物,还有沛羽满满的爱。她深刻的学习到这是个多么不一样的生命经验,而且是用她以往不太会使用的低姿态。我深信,她有了这一次美好的经验,往后也会更懂得将温柔的姿态融入本能的应对姿态里。
每次手足争执,都是改变相处模式的契机
教养是一条很漫长的路,就像股市行情一样,会一直上下震荡,不可能因为一次好的对话两姊妹的问题就完全解决。战争会一直持续,直到某一天,姊妹俩觉察争执很不必要,有其他更好的解决方法,才有可能获得缓解。
手足争执,父母当然很头痛,我也如此,在面对争执时的情绪,真的很浮躁,只想很快的把问题压抑下来,但后来在几次好的沟通对话后,我发觉手足争执几乎可以说是老天给我修正手足关系的机会。
只要把握每一次与她们对话的机会,我总能得到两颗晶莹剔透的纯真心灵的孩子,孩子也在这过程中,有了正向的影响。
比如有一次,我听到川川的哭声,当我靠近询问川川怎么哭了的时候,三三立刻向我自首,是她捏了妹妹。她的自首,包含了许多意义,一是勇于承认错误,这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呀!二是她知道向妈妈自首,不会得到更多的愤怒,而是会得到问题的解决,这代表我和她的关系是非常稳固而且互相信任的。这礼物对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因此,我更加珍惜每一次面对她们争执的对话机会。
但其实我不是每一次都做得很好,我也有我自己的困境与本质(原生家庭赋予我的特质)。
一如某天晚上,姊妹俩原本感情很要好的在床上玩耍,突然爸爸回来了,两姊妹很兴奋的冲下床,想给爸爸看她们当天各自得到的一枚发光发夹。在此之前,她们彼此约定,一定要「一起」拿给爸爸看,可是问题是,发夹当时不在房间,姊姊的放在客厅的糖果罐子上,而妹妹的根本不知道放哪里去了。
就在此刻,川川本想冲下去找发夹,但姊姊以为妹妹想偷跑先拿发夹给爸爸看,于是焦急的拉住妹妹的手,拖住妹妹后她才趁乱冲去客厅拿发夹。过了三秒,妹妹也来到客厅,但她尖叫着,要姊姊等她一起,可是姊姊耿耿于怀刚刚川川压根没有要等她「一起」的意思,她要以牙还牙,于是立刻拿出发光发夹给爸爸看。
想当然尔,妹妹看到这举动立刻崩溃大哭,一边哭姊姊没等她,一边哭刚刚在床上姊姊拉她的手好痛。
上床睡觉时,川川还在叨念手痛,一旁的三三则一直在跟我聊天。聊天之前,我问三三,是不是先跟川川说点什么?
三三回我:「等我跟你聊完再跟妹妹说。」
我点头,继续听她说话。
快入睡了,我问三三:「要睡了,你还有话要跟川川说吗?」
三三却对我摇头说:「没有。」说完就躺着要睡了。
此时此刻,我的情绪被挑了起来。我对三三有期待,三三没有回应我的期待,所以我失落且生气。但是我不想对她发脾气,便转身跟川川说:「你辛苦了,你的手很痛吧,我帮你秀秀、拍拍。」
我的身子背对着三三,虽然没有发怒,没有开口骂,但我知道我正用这背转身的姿态在指责三三,以抚平我期待的落空。这时间,我惯性的姿态一直在领导着我。
果然,三三在一旁啜泣了。我心想,哭一哭也好,就让她哭吧。
当时我很疲倦,因为前一天没睡好,凌晨四点就被吵醒而睡不着,导致晚上异常疲累。就在我蒙蒙睡着时,三三越哭越剧烈,最终演变成崩溃反胃呕吐。
我在面对她呕吐时,情绪也来到顶点。我一边擦床一边不满的对她说:「请你下去厕所吐,吐完再回来。」
三三哭着说:「妈妈,我的运动裤也湿了,怎么办?」(那是明天要穿去学校的制服。)
我回答:「那也没办法,请你去拿卫生纸擦一擦,擦完还是得穿。」(因为我当时判断裤子没有很湿,而且我认为她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于是,三三崩溃哭着,离开房门去找爸爸。还好爸爸还清醒,立刻帮他把裤子脏污洗了,但三三仍旧止不住的崩溃哭泣。
我疲累的躺在床上,心情和身体都不怎么舒坦,因为我知道我在那些行为里阻绝了对三三的爱,而三三的渴望正是爱,我把她推得好远好远。
就这样,我静静躺在床上,思考着该怎么办?去找三三回来吗?
还好,几分钟后,三三凭借她对我的爱,或者,她还愿意相信我是爱她的,她回房间来找我了。
我立刻从床上坐起来,而她仍旧在哭泣,一边哭,一边委屈的跟我说话。不过她哭得太严重,听不懂她说什么。
我摸摸她,说:「我没听清楚你说什么,没关系,你慢慢哭,我等你,等你不哭了再慢慢跟我说,我会听你说。」
三三花了许久的时间把情绪压下来,悲伤的说:「妈妈,刚刚我都哭到吐了,你都没有秀秀我,还叫我出去吐。我觉得你这样说很不好,这样说话很不好听,我很难过……」
我一边拍着她,一边对她很抱歉。
我说:「嗯……妈妈看到你吐就很急,所以说了不好听的话,这是妈妈的错,妈妈跟你道歉。对不起,妈妈下次改进。」
三三点点头,继续说:「还有,我都吐到运动裤上了,你还跟我说,不管,明天还是要穿。我听了也好难过……」她说到伤心处又哭了。
我点点头。在这一点上我也觉得自己做不好,但如果再来一次,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所以我说:「妈妈没想太多,只想到明天规定穿运动服。三三能教我下次遇到这样的情况要怎么处理吗?你教妈妈!」
三三摇着头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听了很难过很难过。」
我说:「你是不是觉得妈妈说这种话,感觉妈妈不爱你了,是吗?」
三三此刻觉得妈妈终于理解她的委屈了,开始放声大哭。
我拍拍她、摸摸她的脸,说:「妈妈没做好,让你觉得我不爱你,对不起。但是妈妈一直是爱你的,让妈妈抱抱好吗?」
三三哭着爬上床,头埋在我怀里,我轻轻抚拍她的背。
不一会儿,她又说:「妈妈,刚刚睡觉的时候,你安慰妹妹,还不停的摸妹妹,可是你都没有摸我,我也好难过……」
我说:「嗯,其实妈妈心情也不好,因为妈妈觉得川川很可怜,连续被姊姊捏手拉扯三次(这之前还有两次拉扯事件),而且每次都有红红的痕迹,我请你跟川川好好的聊,你又不愿意,所以妈妈也很生气,可是妈妈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自己去安慰妹妹,秀秀妹妹……但是不管妈妈多生气,还是要你知道,妈妈很爱你的,非常非常爱你,你还是我的宝贝,知道吗?」
三三点点头,因为感受到妈妈的爱,所以眼泪小小的止住了。
我抱着她许久,感觉她心情平复了,我问:「你心情好点了吗?」
三三点头说:「妈妈我爱你。」
我说:「我也爱你,非常非常爱你。你心情好点了吗?」
三三开心的点头:「好多了。」
我说:「那你愿意让川川心情也好一点吗?她这两天被姊姊打三次,很可怜,她也觉得姊姊不爱她,她也很需要姊姊的爱,你愿意爱她吗?你愿意像妈妈对你那样,跟她好好聊一聊吗?」
三三沉思一会儿,然后点头。
我转头召唤一旁的川川:「川川,姊姊有话要跟你聊,你愿意听姊姊说话,跟她聊一聊吗?」
川川爽朗的说:「好哇!」
刚开始川川坐得很远,我要她换个位置,请她坐在三三正前方。她坐下来之后,身体不停扭动,不时靠在我身上,仿佛跟姊姊对看是一件尴尬的事,因为她从来没有这样正经的和姊姊说话。我请她坐正,专心看着姊姊,仔细听姊姊说话。
三三开始对川川说:「川川,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欺负你,因为你只要一不听话,一调皮捣蛋,我就很想打你,我想叫你听话。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是我没办法控制,就像你也没办法控制不调皮捣蛋,对不对?所以你一调皮捣蛋,我就很生气的想打你,对不起……」三三说到难过处,又哽咽的哭了。
川川这时突然说:「好了啦,你不要再哭了。」
我问:「你是心疼姊姊哭太多,所以要姊姊别哭吗?」
川川点头。「嗯……姊姊别哭了,哭太多眼睛不好。」
我回头问三三:「你要对川川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吗?还是还有要说的?」
三三说:「还有,就是刚刚我拉你,是因为我以为你想冲去客厅拿发夹,想做第一个给爸爸看发夹的人。我不是故意要拉你的,我那时候坐着,你站着,我看你快冲下去,只好拉住你,这样我才可以冲下去穿鞋子,对不起……」
川川说:「没关系……我其实也不会很痛……」川川展现出一贯的豪爽性格。
我问:「三三,你很棒,你能对妹妹说这么多,真的很厉害。你想对妹妹说的话都说完了吗?」
三三认真的想了想,点头说:「都说完了。」
我转头问川川:「那你有话要跟姊姊说吗?」
川川说:「有……就是我想跟姊姊说,不要哭了,我没关系的。」
我说:「还有其他要说的吗?」
川川说:「有,我还要说,其实我想跟姊姊说,对不起,我一直调皮捣蛋,害你头很痛,对不起!」
「哇,川川你真的好棒!不但原谅姊姊,还跟姊姊道歉,你真的好棒,你怎么能做到这么棒的事?是因为你非常爱姊姊吗?」
川川点头。「没错,我爱姊姊。」
川川伸出手,学我在姊姊的手上摸了摸。
三三反射的把手抽离。因为三三是个肌肤敏感的孩子,除了我,她非常不喜欢别人碰她。妹妹显得有些受伤。
我见状立刻对三三说:「妈妈爱你的时候,就会想摸摸你。妹妹想摸你,是因为她想告诉你,她很爱你。你愿意让她摸摸你,让她爱你吗?」
三三点点头,缓缓把手伸出来。川川轻轻的摸了姊姊两下,三三也立刻摸了摸妹妹的脚。
我能感受到此时此刻,爱在我们母女三个之间来回的奔流。
于是,我做了一件以往从没做过的事,我问川川:「你这么爱姊姊,你想抱抱姊姊吗?」
川川点头。
我问三三:「川川很爱你,想抱抱你,你愿意也抱抱川川吗?」
三三也点头。
于是我请她们一同站起来,靠近彼此,伸出双臂,紧抱对方。当然,三三惯性的想抱一下就离开,而妹妹则惯性的想打岔。我则用双手各扶在她们身后,让她们维持拥抱的姿势好一会儿,一边说:「三三,在这个世界上,你只有这一个妹妹,虽然你总是说妹妹调皮捣蛋,但她永远是你唯一的妹妹。失去这个妹妹,你就不会再有这个妹妹了。你要好好珍惜她,因为不管姊姊怎么欺负她,她还是一样爱姊姊,是个善良的好妹妹。」
两姊妹拥抱了许久。分离时,还亲吻对方的脸颊。
川川说:「姊姊我爱你。嗯嘛~」
三三回应:「我也爱你,啾~」
我们在满满的爱中结束了这场对话。虽然在这个过程,我不小心回到过去我惯用的应对姿态去处理三三的情绪,但在三三情绪来的时候,我立刻有觉察,觉察三三激动的情绪底下,她只是想对我表达一件事,那就是「她渴望被爱,渴望被母亲深深的爱着」。
我爱三三,这点毫无疑问,对她的爱甚至毫无保留,但是因为妹妹被欺负,我便挟持对三三的爱,威胁三三就范(要她对妹妹好一点)。我其实对我的行为表现感到非常懊恼,因为自己又走回以前惯性的应对方式了,幸好三三愿意给我一次修正的机会。
对话结束之后,三三因为床铺吐湿了一小片,转而去爸爸和弟弟的房间睡。离开房间时,两姊妹隔着空气,不停给对方飞吻,并且不停对彼此道晚安,这在从前是没有发生过的(因为三三只愿意跟我说晚安,不太向妹妹说晚安,即便妹妹对三三说了晚安,三三也只是冷冷的回应而已)。会发生这样的转变,一切都是因为爱充盈着她们的内心。
看着她们的转变,我更加确信一件事,每一次的争执,都是老天给予我促进姊妹俩关系更加紧密的机会,过程中我只需要「倾听」+「引导」,且目的地永远都指向「爱」,那么姊妹俩在教养的路上,就不会走偏,而我只要注意,在每一次处理姊妹争执时,我是不是又不小心回到过去那个惯性的自己就行了。
修正好自己的应对姿态,我也就能更坦然的面对姊妹之间的争执。
恼人的惯性应对姿态
某个天气陡降的一周,三三屡屡睡过头,连上学都迟到,因此没空练琴。
周六一早,我要求她练琴,因为一周没练手感生疏,再加上练新的曲目让她格外痛苦,于是她不时发出哭泣和抱怨声,不停的对我说:「我不会,我为什么要再一次?我不想练了。」
面对抱怨的情绪,我的语气一开始还是:「就是不会才要学,你已经会看谱了,慢慢算,总是会对的。」但三三的负面情绪实在大强大,惹得我的情绪也不自觉的上来,于是我说:「要学琴,就得练琴,不然就不要学了。你一直哭一直叫,对学琴不但没帮助,也惹得我很不舒服,搞得我现在很生气!」
后来,我带川川和一一下楼拿羊奶,留三三一个人在家里练琴。
说也奇怪,我一离开后,家里就没再出现钢琴声。回到家,打开门一看,三三正在画画。
我看着三三,问:「怎么在画画?不是应该要练琴吗?」
三三突然擡头跟我说:「妈妈,我不想学琴了,所以不用练了。」
面对三三的拒学,我的惯性姿态瞬间涌上脑门,占据所有的心思。我善于反讽的激将法,于是说:「真的吗?太好了!我终于可以不用再逼你学琴了!也不用累死人的再带你去上钢琴课,所以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三三点点头,表示想清楚了。
当我发现我说的激将话术丝毫没有动摇三三的意念,我气恼的往上加码说:「那你以后不能碰我的琴哦,因为那要留给愿意学琴的孩子。」
一旁的川川立刻说:「妈妈我可以碰吗?」我爽朗的回着:「可以。」
在不停往上加码反讽和激将的过程,三三都只是噙着眼泪,压抑着情绪。即使有小小的不甘心,但她始终压抑着情绪,坚持着不学的决定。
过程中,我没有觉察,只是不停的往上加码反讽和刺激的力道,诸如「钢琴是留给学琴的孩子的」、「没去学琴的日子得去褓母家」等等。
等我觉察到自己的行为和语言应对时,觉得自己真糟糕,因为反讽式的激将法是我过去惯用的应对姿态,一时情急下,我又走回老路了。
这场反讽的角力赛,我输得彻底,不仅输了孩子,更输了对彼此的关爱与信任。
我叹了口气,要说现在比过去好的地方在哪儿,可能是觉察的能力比较快吧,但此时此刻我心情极度不佳,还是得花一些时间沉淀一下。
我同三三说:「你不想学琴,妈妈知道了。妈妈现在心情不好,得进房间休息一会儿,你和妹妹在客厅玩吧。」
回到房间,我细细审视自己的感受。在感受层次,我觉得我受伤了,因为我努力陪着孩子去学琴的时光都白费了。我仿佛看见我陪伴孩子的意义与自我价值趴在地上。我在房里感觉寒冷,那种冷就像失恋一样,真是不可思议。但是我明白,我还是非常爱孩子,不管她学不学琴,我都爱她,只是刚刚情绪上来的时候,我把学琴和爱她划上等号了。
沉淀了一会儿,我决定把学琴和爱她这两件事,彻底区分开来。
我唤了三三进房,叹着气说:「刚刚妈妈说话不怎么好听,真是对不起,因为妈妈听到你不学琴就心急了。其实妈妈很希望你学琴,但是妈妈知道,你不学,一定有你的理由,妈妈愿意尊重你。你能告诉妈妈,你为什么不愿意再学琴了吗?」
三三怯懦的说:「我其实还是好想学琴,也好想练琴,可是今天练琴一直被妈妈骂,我就不想练了。」
因为我用自然又不带责骂的口吻,三三如实说出内在的恐惧和原因。她把害怕被骂和学琴这两件事绑在一块儿了。其实她是想要学琴的,我应该更早就帮她厘清,而不是把时间浪费在激怒对方的言语上。
确认好三三是真的想学琴,我很快和她讨论,下一次,如果我们又在练琴的关卡上起了争执,应该针对问题「妈妈很凶,希望妈妈温柔一点教琴」以及「三三学不会,在抱怨之前,先告诉妈妈不会的地方是哪个音,而不是一直说不想学了」直接阐明,而不拐弯抹角的把问题和另一件事情绑在一起,行威胁的手段(其实三三说不再学琴,也是希望妈妈能在练琴时温柔一点,但妈妈没看见背后的语意,彼此错失了沟通的机会)。
沟通很难,其实不是难在对方无法沟通,而是难在自己无法觉察问题核心在哪儿。厘清了问题,别绑架了其他的事物,因为威胁或激将的语言,只会把彼此逼向绝境。
恼人的惯性姿态,在我学习沟通的路上,会不时的回来找我。有时候我觉察得很快,在问题开始前,就发现自己走偏了;但是有更多时候我觉察得慢,整条路都走歪,才发现自己怎么又这样!
还好,不论什么时候觉醒过来,我对孩子的爱永远不变,爱的基础稳固,觉察就永远不会太晚。因为爱会一次又一次的,把我和孩子的距离持续拉近。
「练习」启动觉察
「我改变,孩子就会改变,但是到底要花多久的时间才能看到成效?」
「我要怎么在情绪来的时候启动觉察?」
「情绪来的时候该怎么让自己停下来,避免让自己做出憾事?」
这是目前最多人询问我的三个问题。
关于第一个问题,我的答案是:「教养是一条需要靠时间累积的漫长道路,不是今天你打出什么特效牌,立刻就能收到成效,因为教养不是为了改变孩子所使用的道具,而是以亲子关系更融洽做为目标,努力向目标迈进的一个过程。」
至于第二和第三个则是同属一个问题,答案是「只能努力去『练习』启动觉察,让自己身体记住那机制」。
这听起来有回答跟没回答一样,尤其刚开始下定决心要尝试觉察的父母,特别难进入。但学习就是如此,我们从襁褓中的婴孩慢慢长大,也在适应世界的生活,一切都是崭新的学习,一旦学会了吃饭用筷子,打喷嚏要摀嘴巴,骑脚踏车不需辅助轮,这些能力久而久之就会成为一种习惯,并且会内化成一种反射机制,一旦需要派上用场,就会反射出适当的反应。
举个简单的例子。
三三对妹妹说话的方式,一直是锐利且伤人,为此,我经常在这个点上和三三进行工作。我希望三三在言语表达上温暖且和善,因此我针对这个点工作的时间已经好久,久到我已经记不住到底有多久了。中间的过程一直是震荡的,没什么起色,但因为我对这件事没有设时限,对三三也没有抱以高度期待来压迫她,只是在事件发生时提点她记得用正向语言和妹妹对话。因此,在我没有期待的情况下,我对此事就没有太多失望的情绪,只是一直默默耕耘,期盼用自身正向的说话方式,影响孩子的习惯。
「环境」一直是个会影响人的习惯、姿态,甚至是情绪的重要成因,尤其家庭环境影响更是剧烈。
之前发生过一件小事,三三在才艺课因为肢体表现突出,受到老师称赞,这本来是很开心的一件事,但三三下课后却跟我说,她很难过,因为有个很要好的男同学在老师夸奖她肢体漂亮时,突然说:「丑死了!」三三很生气的回说:「你很没礼貌耶!」但男同学也回嘴:「你才没礼貌。」
孩子间的冲突,我一直都乐观看待,而且三三的这个男同学是我从小(三岁)看到大的孩子,我很理解他的性格与个性,知道他不是存着恶意,只是他习惯如此,一遇到事件,惯性的就说负面观感,反射性的先说反话,其实话语里根本没有那个意思。因为是我很熟的孩子,他母亲也是我要好的朋友,所以我把此事向他的母亲提醒,并且说明,我不在意孩子之间的话语,但是如果她和我有相同的想法,希望自己的孩子多学习正向语言,倒是可以慢慢提醒孩子说话的方式,修正孩子说反话的惯性。
我向孩子的母亲核对孩子负向的语言习惯,是否来自于生活中家庭的应对模式向来如此。这位母亲回想过往,惊讶的表示确实如此。这些负面的说话习惯,都充斥于他们的家庭生活中。
这孩子和三三同龄,今年六岁,想修正这孩子的说话方式需要花多久,我无法准确给出一个时间。毕竟,我在这个点上和三三一起工作了好久,一直没看到曙光,只能持续用正向的语言陪伴三三,并且抱以无限的耐心,守候三三的觉察能启动。
就在那之后,三三和川川姊妹俩发生了一件争执的小事,竟然意外的让我捕捉到曙光!
两姊妹当时为了一个拼图在争执。拼图原本是三三的,但在整理家庭环境时,我经三三同意把拼图送给川川,但隔天三三反悔了,执意把拼图拿回去,惹得川川悲伤哭泣。
对于三三反悔把拼图拿回去的行为,我是不认同的,但我也知道人随时都有反悔的情绪,这很正常,因此我也不想强迫三三遵守约定,但面对川川的哭泣,她有她的委屈和难过,我也理解,因此我对川川说,将来看到一样的拼图,我会帮她再买一份来补偿她今天的损失。
川川听到可开心了,立刻奔到姊姊面前,对姊姊得意又炫耀的说:「妈妈说要买一个新的拼图给我,我有新的拼图,你没有!」
姊姊听到立刻涌现出委屈的眼泪。一来妹妹讲话刺激她,让她心里不是滋味,二来是因为她也想要有新的拼图,她不想让妹妹独享新的拼图。
三三越想越难过,来向我诉说她的渴望(希望有新拼图)。她问我,如果她把拼图还给妹妹,我能不能把将来新买的那份给她。
我很坦诚的对三三说,没办法这么做,因为那份旧拼图还崭新的时候,是三三拥有的,而我会答应再买新的给川川,纯粹是因为三三反悔了。我既不想强迫三三把拼图交出来,又不愿见到川川失望,权衡之下,才会答应买新的拼图。
三三听完,委屈的情绪如涌泉滔滔奔流。她说,她还是觉得很难过,除了不能拥有新拼图之外,还要忍受妹妹对她说话无礼,让她非常痛苦。
这部分的情绪我是理解的。我拍拍她,要她自己向妹妹表明感受,开启和妹妹沟通的管道,并且提供她说词上的一点建议。我说:「你可以跟川川说,你这样说让我不舒服,让我很难过……」
没想到三三摇摇头,她说:「我已经想到我要说什么了。你陪我去,我可以自己跟她说。」
于是,我牵着三三的手,来到川川面前。川川当时低头在玩其他玩具,我轻拍川川的肩膀。我说:「川川,姊姊有话想跟你说,你愿意给姊姊一些时间,听姊姊说说话吗?」
川川豪爽的放下玩具,看着姊姊。
这时,三三突然哽咽了起来,她说:「川川,我想跟你说对不起……」
我讶异的看着三三,不明白她为何道歉,只听她继续说着:「对不起,我知道你不是故意要对我说那些话,你会说那些话,其实都是学我的,因为我以前说话就是这样不好听。我以前那样对你说话,你当然就学起来这样对我,所以我要跟你说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说完,三三埋首在我身上,哭得伤心。
听到三三这样说,我内心是震撼且激动的,我并不清楚三三是怎么在复杂的情绪下启动了觉察,甚至还停止对川川的愤怒,这是连大人都很难去学习的。但三三在冲突发生的几分钟里,把过往一切我使用过的好的应对姿态,内化成她的姿态,并且在冲突发生时很自然的做出反射动作。这就是我一直在企盼的目标!
等待这一天,我已经想不起来到底花了我多少时光。是一年?还是两年?但不管多久,我还是守候到了,这一刻是多么让身为母亲的我感到骄傲与感动。
三三的示弱,并不会换来妹妹的讪笑,相反的,软弱会带来最大的刚强。川川听了姊姊这么说,立刻改变原本敌对的姿态,因为姊姊变柔软了,川川的应对姿态也会跟着变柔软。川川这时急着跟姊姊说:「姊姊,对不起,我不应该那样说话让你伤心,之后妈妈买给我的新拼图,我分享给你玩,你原来的拼图都不用分给我没关系。我的分享就好了,好不好?」
我深深拥抱着两个女孩,立刻给予她们正向的欣赏,让她们的柔软都有了价值,并且给予无限的力量。
我深信,每一次的冲突,都是改变惯性姿态的契机;每一次的契机,都给予正向的欣赏,孩子就能从欣赏中产生自信与力量,觉察也就会在沃土里发芽生根。如此不停的反复这些好的应对模式,不只孩子,甚至父母自己,自然而然就会将此模式内化成一种习惯,当下一次冲突又突然到来,情绪又在惊涛骇浪的波涛中翻滚时,觉察不知不觉就会被启动,反射出正向的应对模式。
在「觉察」还没内化成我们的反射习惯之前,我们能做的,只有不停的「练习」这一途径,别无他法了。
陪孩子走过愤怒的情绪风暴
和我一起育有同龄幼儿的妈妈,见了我就问,孩子崩溃生气该怎么处理?
我看着她,诚恳的跟她说,我家川川今年四岁,她从两岁开始就一路崩溃到现在,至今已经崩溃两年了。
朋友瞪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我。「两年!会不会太久?你不是很有办法吗?怎么不处理一下?」
面对朋友的疑惑,我只能回答,不是每件事情都需要处理的,也不是每件事情都能处理得了,但不管是处理还是不处理,有件事情是不会变的,那就是陪着孩子走过情绪风暴的态度。
像是日前我们带着孩子开开心心出游,回来路程中,孩子累了,在车上睡一会,到家时,川川没从疲累中恢复,自然又哭又闹又尖叫又崩溃,嚷着要妈妈抱。
我说,我只能抱她下车,因为我有很多行李必须扛在身上,如果她还需要更多抱抱,晚上睡觉时,我承诺多抱她一会儿。但川川坚持要我当下抱她回家,我自然没能做到,于是她就一路崩溃,边走边哭边骂:「臭妈妈!妈妈坏坏!」
旅行回来,每个人都累坏了,我也是,所以我选择先安顿好自己,至于川川的情绪,只能先抛在身后不理。
因为得不到妈妈的回应,川川的情绪更愤怒,崩溃的声音变成咆哮。
我一边收整行李,一边观察川川,一边想着该怎么样在我的状态里给予川川好的回应?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挺无力的。因为我的状态不好,所以我很清楚知道自己没办法用好的情绪面对川川,所以面对川川的愤怒,我选择缓一缓再面对。
我跟川川说:「我知道你很生气,但妈妈现在很累,我需要休息,没办法在这时候陪你。如果你还是很生气很想哭,那你在这里生气一会儿,等我状况好一点再来陪你,好吗?」
川川听了我的话,依旧愤怒,依旧咆哮。
这时爸爸走过来,见川川还在生气,开口问:「川川说谁坏坏呀?我帮你打那个人的屁股!」
我打岔说:「川川说我坏坏,快来打我吧。」
爸爸假装打我两下,我吃痛的假装哭着。川川这时伸手过来安慰我。原以为川川的情绪这就要过去了,但是安抚我之后还是一样愤怒,不停骂着:「妈妈坏坏,臭妈妈!我讨厌妈妈!」
我可以感受到川川对我的爱,也可以感觉到她的愤怒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跟我沟通,只能用生气的方式来跟我对话,但长时间面对川川的坏情绪,也许是精神和体力都处在耗弱的状态吧,所以我知道我早已没了最初的耐心。
我蹲下身子,看着川川,用一种非常徐缓的语气,认真的问:「川川,你真的这么讨厌我吗?」
川川点头。
我又问:「妈妈真的这么坏,让你这么讨厌?」
川川眼眶红了,迟疑的点点头。
因为看见川川的眼泪,我知道她是爱我的。
我说:「我爱你,不管你怎么讨厌我,我都爱你。」
川川听完我的话,斗大的泪珠掉了下来。她走上前抱着我,亲我的脸,跟我说:「妈妈,我爱你。」
我跟她说:「那你还会说你讨厌我,说我是坏妈妈吗?」
川川摇头说不会了,因为她很爱我。
我跟她说,每一次听到她骂我是坏妈妈、臭妈妈,我都很难过,我也顺便告诉她,没能抱她回家我很抱歉,因为我有很多行李要拿。我问她,还会因为这件事情对我生气吗?
川川表示不会了,她知道我有很多东西要拿,她原谅我了。
离开房间前,我问她,万一下次妈妈还有很多行李要拿不能抱她怎么办?
川川说完,欢快的离开房间去找姊姊玩耍。
在这个这么小的事件里,虽然一开始我不知道该怎么在情绪不好的状态面对川川的情绪,但其实我已经不知不觉用了好几种应对方式在面对川川,然而得到的结果一样,都是「更愤怒的川川」。我把整个过程的应对,整理如下:
一、超理智的应对:我不理会川川的崩溃,选择先安顿好自己,将川川的情绪先抛在身后不理。(我当时期待川川会自己觉得没趣不哭,但结果恰恰相反,川川越哭越愤怒。)
二、指责+超理智的应对:我知道你很生气,但妈妈现在很累,我需要休息,所以没办法在这时候陪你,如果你还是很生气很想哭,那你在这里生气一会儿,等我状况好一点再来陪你,好吗?(我当时其实想做的是一致性的对话,把自己的状态和感受说出来,也表达自己很关心她的心意,没想到说出来的重点却变成在诉求自己也很累的感受,并且要川川想哭就继续哭的超理智对话得到的结果,当然又是继续崩溃愤怒的川川。)
三、打岔的应对:爸爸走过来开口问:「川川说谁坏坏呀?我帮你打那个人的屁股!」我打岔的说:「川川说我坏坏,快来打我吧。」本来想转移焦点让川川不再生气,没想到川川只是稍微安抚我被打的地方,依然生气。
以上这三种方式,是我惯性不自觉的应对,得到的结果都不是太好。只有真正的聆听和对话,才能让孩子感觉到父母真正的陪伴。
至于川川已经惯性崩溃两年了,该怎么办?只能说,在反复聆听与陪伴的环境下,她终究会长大的,而在爱的陪伴与有安全感的状态下长大,她往后的生命状态就会产生出非常多的养分供她日后汲取,这是值得投资的时光。
暴力的教育,只会模糊问题的焦点
在社团群组里的一个妈妈,述说她的两岁孩子在玩耍时,居然咬了同侪玩伴的手,她焦急询问大家该怎么教育儿子或怎么处理?
群组的妈妈们纷纷丢出方法,而且不约而同的说出同样的答案:回家也咬一口儿子的手,让他知道这样做对方有多痛!让他明白咬人是不对的。
大伙儿说完答案,纷纷要我出来回答,想知道我会怎么处理。
当时我在开车,路上小憩的时候回了简单的讯息,表示无论怎么处理,都不会用以暴制暴的方式来教育孩子。
其实,我能懂妈妈们所说「也咬孩子一口」的心情与想法,因为,我未曾说出口的是,在三三两岁以前,我的教育就是打骂教育。那时收到的效果只有一时,也就是瞬间压制住孩子的行为,却累积出孩子恐怖的性格。三三在两岁的某一天,突然变成一头野兽,对着我用尽全身力气咆哮,那时我才彻底醒悟,孩子永远是对的,她展现出来的行为,我必须负起绝对的责任,因为我就是用了打骂的教育,才养出这么个情绪怪物。
幼儿的成长,是一个安全感培养的黄金期与探索世界、与外界连结的冒险期。他们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的行为,一切都需要仰赖父母的教导,这时如果使用了打骂或以暴制暴的方式,孩子学到的会是什么?
让我们来想像一个画面。有个孩子被困在一个迷宫里,孩子终于来到最后的关卡,只要挑战成功,就能离开迷宫。现在,孩子的面前有着十道门,其中只有一道门是通往外界的道路,但是只要开错门,孩子就会遭到各种惩罚,例如被乱棒毒打、被泼水、被踩脚、被掌嘴……。现在问题来了,如果你是这个孩子,你已经开错了八道门,被用各种方式凌虐了八次,现在只剩下两道门。在你决定是不是要继续冒险开门的同时,我们先来检视一下已经被凌虐了八次的你,在这之中学到的是什么?
一、不敢再冒险开门了。(不敢再对外头世界感到渴望和好奇。)
二、愤怒。(被凌虐之后,下定决心出去以后也要用这方式来毒打全世界。)
三、恐惧。(对任何事都感到惧怕,变成一个胆小的人。)
这个问题,和父母教养孩子很相似。我们对孩子的教养应该采简单、明确、清楚的方式,明明父母只是要传递「打人、咬人不对」这个简单讯息,但往往在教育的过程用了奇特手段(例如咬孩子),因此孩子得到的资讯就很混乱,例如:「妈妈生气了」、「我被咬」、「我也很生气」、「妈妈不爱我了」……
因此,惯性用打骂的方式来教育孩子,孩子学到的是什么?答案无疑的,就是「暴力」。
当父母原本要传递的答案是「打人不对」,就会被父母自身的打骂行为稀释掉。
我想起二十岁那年,我的哥哥为了要教训我不上进,说话不得体,行为有偏差(其实事隔多年,我已经淡忘主因到底是什么),因此长达一年的时间,他都不跟我说话。每每我在家的时候,他都以冷眼来看着我,我们那一年几乎没有交谈,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过来的,我只知道那是一段很长的恐怖时光,因为我不敢和哥哥同处在一个地方,只要他在客厅,我就绝对不会出现在那里。总之,我对于他,就是避之唯恐不及的状态。
如果问我,当时学到什么教训,我只能说,我的感受是:愤怒且莫名其妙,我又没做错什么事!
是的,我完全不知道我哥哥到底想表达什么,我只记得当时的哥哥,简直是自以为是的恐怖外星人。
但为什么哥哥有话不好好用说的?直接告诉我要我上进就好啦!我想,可能是因为哥哥觉得冷漠不说话,让我觉得恐惧,是教训我改正的最好办法,但天知道我根本不知道他行为背后到底想表现什么讯息!
因此,打骂,也许在事件发生当下,看起来是最快速有效的方式,但对孩子长久的发展来说,他们学到的永远不是我们想请他改正的讯息,他们学到的永远是情绪暴力的堆叠。情绪在孩子体内滋长,会变成一枚恐怖的地雷,我们永远不知道会在哪个点、哪个时间爆破。情绪压迫下的孩子,有可能变成情绪怪兽,也有可能会变成内缩不敢探索世界的孩子。不管是哪一种,都不会是我们想要的。
现在的一一正值两岁的恐怖幼儿期,他每天看到喜欢的二姊川川,就会把手上的玩具砸向二姊,不然就是把自己的玩具推车驶向她,以撞倒她为乐,这是他表现「开心」、展现「喜欢」二姊的行为。如果要用以暴制暴来教育一一,那一一现在可能会被二姊打得伤痕累累。
只能说,幼儿打人或动手或咬人,都是一个过渡期,一如不会爬的孩子学不会走路,过程间都得一步步的经历。父母无法求快,只能以温和的方式,一次又一次的告诉他这行为是不对的,然后陪着他一起建立起观念和习惯。长久浸润在父母温和的沟通下,孩子不但能学会父母给予的观念,而且会从中学到很棒的应对模式,长大后便能拥有稳定的情绪,以及珍贵的好的沟通模式,这都是父母好的教养让孩子无形中学习到的资产。
练习3 超越情绪,做自己的主人
不要让情绪成为教养的头号杀手
在亲子教养与沟通的关系中,最不需要的东西,就是「情绪」,这里特别针对的是「负面情绪」。
情绪真的很微妙,任何事情,只要牵涉到情绪,简单的事都会变复杂;原本可以轻易解决的小问题,都会变成无法挽回的大事。之所以会这样,那是因为情绪影响判断,牵动大脑指令,做出连我们都想不到的疯狂的「行为」。
举个实际案例,就可以知道「情绪」在教养之中,是多么坏事的杀手。在美国加州,有个父亲独立抚养四岁女儿。父亲很爱她的女儿,为了让女儿得到温饱,他靠开大货车为生。货车因为是生财的工具,所以爸爸每天都会把货车擦拭得非常洁亮,赢得不少顾客的赏识,因此得到更多工作。
为了赚钱,一周之中,爸爸总有个两、三天需要长途开车,奔波送货,没有办法回家过夜,为了照顾女儿起居,女儿就跟着他一起在货车上生活。
一次结束长途送货回家,爸爸很快把货车清洗干净,打上蜡,跟新的一样。擦完车,爸爸累了,回房小睡一会儿,没想到一起床,竟然看到女儿拿坚硬的石块,在他货车钢板上乱画一通。爸爸盛怒之下,为了教训女儿调皮捣蛋的行为,就把女儿的手用铁丝捆起来,关在仓库里置之不理。
四个小时后,爸爸气消了,想起女儿还被关在仓库,赶忙去看女儿,结果女儿的手因为被铁丝捆太久,手掌坏死,送医后遭到截肢。
事情发生后过半年,爸爸送厂板金烤漆的货车被工人开回来了。女儿看到货车如崭新的一样,好开心的跟爸爸说:「爸爸,我本来是想帮你把车子打扮漂亮一点,所以才在你车上画画……真是对不起。还好工人把你的车修理好,恢复得跟原来一模一样了,真是太好了。那么爸爸……你可以把我的手还给我了吗?」
爸爸一听,羞愧得不能自已。
车子坏掉能修理,但孩子的身体坏掉,就算赔上他的命,再怎么修理,女儿永远也无法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了。
这也是我后来悟出教养孩子时一个重要的信念,那就是「没有生命危险,不与生命相抵触的,都是小事。」这成了我的提醒词。每每面对孩子崩溃、哭泣,引发我的情绪不自觉上升时,我会把这句提醒词在心里默念几遍,然后仿佛换了一种心境似的,再回过头来看待同一件事,情绪自然比较放松,也比较容易和孩子对话。
虽然情绪是身为一个正常人必备的感官反应,但在无理智的助燃下,很容易让人做出无法挽回的行为,这就是为什么「情绪」在教养中,是最不必要的元件,而且往往情绪一出来,就会出现更难收拾的局面。
解析行为与情绪的关系,就能理解该如何与孩子应对。
「情绪」愤怒、激动,做出来的「行为」就容易失去理智。「行为」一脱序,原本可以很快处理的亲子关系,马上变成战场,然后双方演变成在情绪上对抗。
身为父母,一定有过类似的经验:一早急着要出门,但是孩子磨磨蹭蹭,越赶他,他就越慢,最后父母终于受不了,开口大骂孩子。孩子被骂了,心情不好,就干脆赌气坐在椅子上不动。父母看到孩子不肯动,更恼怒,顺手揍了孩子。
然后呢?父母得到他想要的结果了吗?
当然不!
最后的结局往往是揍完之后,小孩的情绪也到了沸腾点,于是父母得到的不是一个听话乖巧的孩子,而是一个又哭又叫又崩溃的猴子。然后原本只是差点迟到的父母,最后却演变成上班大迟到。
情绪就像是化学反应因子,把它投进教养的关系只会得到一片混乱。父母的情绪越稳定,亲子关系也会越顺畅。因此当父母在盛怒之下,记得觉察,先给自己一点空间冷静,任何决定都等情绪平稳之后再实施会较为妥当。
只是,如果情绪愤怒的起点不是来自父母,而是孩子,面对情绪崩溃的幼儿,又该如何应对呢?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要「贴近孩子的感受」,陪孩子走完情绪的历程。
我想起有一天,我买了一双带红花的漂亮凉鞋给三三,三三高兴得要命,直嚷嚷她太幸福、太开心了。那天,为了谢谢她在家里帮我许多忙,原本承诺她晚上等爸爸回来,一家人可以去外头用餐,可以去户外玩竹蜻蜓,然后去坐她们喜欢的游戏机,再去买一份她们自己挑的小礼物。结果那天晚上,我们只完成了两项(在外用餐,玩竹蜻蜓),剩下的两项因为时间太晚,又被妈妈临时的决议耽搁了一下,三三想玩的那款游戏机居然被断电不能玩;而最后一项则因爸爸身体不舒服,取消了买玩具的计划,一行人得回家休息。
倔强的三三听到这项决议就崩溃了。这两项因素都不是因为她的缘故,而是爸妈造成的。从不在外面哭泣的三三,当下悲伤大哭了起来。
三三很悲伤,我能理解,因为我也曾经是个孩子,能理解期待好久的事情却落空的感受。但碍于现实,孩子必须接受现状,无法因为她狂哭的行为就改变任何事。这一点,我必须让孩子知道。
在三三哭了好一会儿之后,我牵着三三的手,说:「你哭这么伤心,妈妈知道你一定很难过吧?」
三三点点头。
「因为你一直期待要坐游戏机,一直期待要去买礼物,已经期待了一整天,却因为妈妈和爸爸的缘故变成不能实现了,所以才这么愤怒,这么伤心的大哭。」
三三说:「嗯,我真的好难过哦,妈妈。」
「我知道,肯定是非常难过的吧,否则你不会在外面哭的。」
「对啊。」
我说:「妈妈答应你,下次我们来到这个地方,一定先去坐你想玩的游戏机,然后去挑你要的礼物。」
在这之前,我与三三已经建立起非常好的信任关系,她知道我是一个信守承诺且言出必行的妈妈,因此当我这么说的时候,她能感受到我的真诚,而不是我随口说的推托言词,因此在信赖之下,三三很快接受了我的诺言。
但她实在有太多的期待没被满足,情绪一时无法好转,所以不死心的又问:「妈妈,游戏机现在不能玩了我知道,但是买礼物不能是现在吗?我想现在就去!」
我邀请三三回头看看她爸爸,爸爸已经因为身体极度疲累和不舒服,脸部呈现出痛苦的难色。
我说:「你觉得爸爸这样,是想赶快回家休息?还是去买礼物?」
三三说:「应该是想赶快回家休息吧。」
「我也觉得爸爸现在需要赶快回家休息,所以礼物我们只能等下一次有时间再买了。妈妈记性很好,会记得要带你和妹妹去买礼物的。」
三三点点头。「好,妈妈,那我们回家吧,只是妈妈……」
三三话还没说完,又悲从中来的哭了。我猜想,此刻三三想必是理智和情感在打仗,理智知道应该回家,但是情感上还没放下。
坐上车,我让她又哭了一会儿,没想到她越哭越伤心。
于是我邀请三三,想想今天发生了什么美好的事情。
三三很快回答:「我今天收到一双超美的鞋子,谢谢妈妈,我好开心哦。而且只有我有新鞋子,妹妹都没有,爸爸妈妈也没有。」
我说:「真的耶,今天你真的好幸福呢,可是你看,现在你哭得这么伤心,妹妹没有坐到游戏机,也没有买到礼物,更没有新鞋子,可是她没有哭耶,这是怎么回事呢?」
三三无语,陷入沉思之中。
妹妹川川这时候加入对话,她用稚嫩的声音说:「没有坐到就下次来坐,没有买到礼物就下次来买,又没有关系,对不对,妈妈?」
我说:「很有道理,游戏机不会跑,礼物也不会不见,我们下次再来就好。三三,妈妈知道你很伤心,也哭了好久,但是你这样一直哭,妈妈的心情也变得很糟糕,所以三三,现在妈妈要你想想看,妈妈开车要回家了,你觉得你要这样一路哭回家然后妈妈心情变糟糕,还是要慢慢想着你至少今天有出去玩竹蜻蜓,有收到新鞋子,慢慢变开心回家比较好呢?」
三三思考了一会儿,说:「要慢慢变开心比较好,因为我还有新鞋,还有其他很多东西,妹妹却什么都没有。」
此后一路上,三三转念正向,慢慢把悲伤的情绪抛开了。
孩子情绪来的时候,经常会引发行为脱序的状态,此刻若我也跟着孩子的情绪一起起舞,肯定天下大乱。
父母的情绪若稳定,孩子的应对也会相对稳定。遇到问题,以陪伴、同理、转念,让孩子学习正向的思维,亲子关系也将更为稳固。
放手,让手足相处
生养了三个孩子,在老么一一还没能行动自如前,我总是想着,这美好的时刻要好好把握,因为一一都还没真正加入三三和川川吵闹的行列,家里就已经在处处是哭声、处处在战火的热闹中,等一一真正加入还得了。
面对三三和川川吵架、哭闹、打架,基本上我已经很习惯且处之淡然,但在见怪不怪之中,我也得时时刻刻觉察自己的位置,这是比较需要练习的一点。毕竟父母不是审判官,如果轻易用自己的「观点+情绪」来判断,往往等于「引发战火」。
什么意思呢?
手足互有摩擦很正常,向父母讨救兵也很正常,但是父母若视自己为正义的化身,用情绪化的态度来指责(审判)孩子有罪,那么孩子不是被压抑,就是会引发更多愤怒的情绪,于是家庭就会成为一次次的爆炸现场,每个人都会伤痕累累。
前几日,妹妹川川用了姊姊三三的打气筒吹气球,三三知道后,开始教育妹妹要感恩。
川川说:「是妈妈帮我用打气筒吹的,所以是妈妈吹的!」
三三说:「不是妈妈,因为是用我的打气筒吹的,所以是我的打气筒帮你吹的。现在你知道要跟谁说谢谢了吗?」
三三听了摇头说:「不是谢谢我,是要谢谢我的打气筒。」
川川点点头,说:「谢谢姊姊的打气筒帮我打气。」
三三听了还是不满意,摇头说:「不要对我讲,应该对着我的打气筒说。」
三三把妹妹推到她放打气筒的桌子前,说:「来,要跟我的打气筒说什么?」
川川说:「谢谢。」
「不是这样,要鞠躬弯腰,像这样。」三三示范标准动作让妹妹看。
三三伸出手压着妹妹的头,说:「不够低,要低一点,再低一点。」
身为母亲的我,当时就坐在他们身后,看着三三压着川川的头,不停的修正鞠躬低头的姿态,这样的方式,远远超出我觉得「合理」的容忍度。以一个旁观者的眼光,我深深觉得三三已经到了欺压的地步,而不是心存善意的教导。
此刻,我承认我的情绪已经像热火煮水,到了滚烫的发怒状态。
我几度很想站起来大声训斥,教育三三说为人长姊不该如此欺压妹妹,应该做人敦厚,对手足友善……等等。
每当我快要出声时,我屡屡反思自己到底是用什么立场来责骂三三?
经过几次呼吸、整理心绪之后,我观察川川在这个过程里,不但没有露出一丝不舒服,反而觉得很好玩,一直开心的笑着。那么,我刚刚满腔的愤怒究竟是为了谁而发?是川川?还是我自己?
觉察之后,我明白那愤怒,是用我自己的生命过往经验做投射,加入自己以前不愉快的经验所得到的结果。
于是我明白了,我们一直以为自己是无所不能的大人,自己是公平与正义的化身,是孩子王国中唯一的仲裁者,所以我们总是很轻易的介入孩子的世界(战争),然后很希望每一位孩子都受到公平良善的对待,于是我们开始用自己的观点来加入战局。最后,我们只会得到一堆更混乱的爆炸现场,以及被压抑(或更爆炸)的孩子们。
理解了这些之后,我没有介入她们之间的应对,只是静静坐在一旁,看着三三一直教导川川关于礼貌的态度。直到结束前,她们和睦且开心的对着彼此笑,这是多么棒的一幕呀!
与情绪共处,接纳不完美的自己
有一天,一位朋友来讯问我,她总是对孩子发脾气,就算想好好和孩子沟通讲道理,孩子也不听,怎么办?
我一听到「讲道理」三个字,眉头就惯性微微皱起来,不过说起发脾气,我倒是很有感。
其实妈妈也是个平凡人,情绪是老天爷赠与的,不管是开心、愤怒、快乐还是难过,都会在漫长的一生之中交替上演,所以一个母亲要同时面对那么多繁杂的事情,还要承担孩子绵密的情绪,在这情况下要妈妈不发怒,未免也太残忍了些。妈妈又不是圣人!
想起许久之前,电视上播出一部韩剧《妈妈发怒了》,内容在讲述一个母亲养育三个小孩(两女一男),把生命都奉献给家庭。小孩好不容易长大成人,甚至结婚生子了,她开始渴望起过一个人的逍遥日子,于是和先生沟通好,让自己去外头住一个月。
然而,即使是已经到阿嬷年龄的妈妈,即使已经搬到外头去过逍遥日子,一旦听到儿女的事,妈妈立刻就回到原来的状态,就是不停的「发怒」;为小事发怒,为女儿的婚事发怒,为儿子把妈妈当理所当然的褓母发怒。总之,就是一个不断发怒的妈妈。
或许有人认为听起来像是挺无聊的戏,但很无奈的是,妈妈的生活就是这样,只要一在乎、一关心小孩,就会陷入无止尽的发怒。因为母子天生有脐带根生蒂固的连结与纠缠,不自觉的就会对孩子衍生出无止尽的「期待」,而人只要有了期待,当期待落空的时候就容易生气。
我也是个平凡的母亲,所以我也会发怒。
举例来说,有天晚上我就对三三发怒了。
当时两个女儿上完画画课回家,我和三三、川川坐在客厅吃晚餐。川川吃高丽菜盒子,三三吃水饺,我则坐在一旁帮川川扶着她的菜盒子,免得里头的菜馅掉满地。但其实我的状态非常不好,精神和身体都颇累,很想瞇一会儿,但又强撑着想尽到母亲的职责,于是一边陪她们聊天,一边帮川川处理菜盒子。
就在吃饭的过程中,三三不停在为晚上即将而来的「姜汤」抱怨不停。
由于三三体质虚,容易过敏气喘,所以在和中医师讨论后,除了用中药调理之外,还每天喝一杯姜汤补气。
三三已经连续喝一个多月。姜汤非常的辣,三三总是边哀嚎边抱怨边喝姜汤,但很棒的是,她总是很努力的把姜汤喝完,因为我们约定好,现在先辛苦一点,等她病好了,我们要一起去大口吃剉冰。
然后,那天不知怎么了,三三在吃饭的时候提早抱怨姜汤很辣,她不想喝,可不可以不要再喝姜汤了……
一开始我回答:「没办法,你要喝,因为我们的病还没稳定,遇到冷的时候你又容易咳嗽,所以姜汤还是得喝。」
才刚回答完,三三又不停的抱怨姜汤很辣,可不可以不要喝了?
就这样她边吃水饺,边抱怨叨念个没停,而我当时又很疲累,妹妹的菜盒子内馅又不断掉到地上,我就在这三个烦躁的状态中压抑自己的脾气,直到压抑不住,就发怒了。
我很生气的说:「好,不要再念,从今以后你可以不用再喝姜汤了,但是气喘发作的时候,你要承担,不可以哭着要妈妈想办法。妈妈只能不停带你去医院看诊,看是要吃药还是打针,我都愿意带你去,只要你愿意的话,我们就这么办,不喝姜汤没关系。」
这时可爱的川川天真的在一旁问:「妈妈,你生气了哦?」
我扭头对着她生气的说:「对,我生气了,我当然生气了,因为我也有委屈,我也不想煮姜汤,每次煮姜汤都要花很久的时间,然后煮完给你姊姊喝,我又要一直不断被念,你说说看,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察觉我的怒气正不停的往上攀高。
川川童言童语,丝毫不害怕正在发怒的我,说:「当然是为了姊姊呀,因为等姊姊身体好了以后,我们要一起去吃草莓剉冰!」顿了顿,川川又说:「好了啦,妈妈不要生气了,妈妈我爱你。」
川川说完,立刻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这时,一旁的三三小声的说:「妈妈,对不起,我愿意喝姜汤,你不要生气了,我爱你。」
我回头看着三三,那么小的孩子,才六岁,身体不好的她,为了自己的病,其实已经非常努力了,每天吃着一般孩子不敢吃的中药,还喝了这么久又这么呛辣的姜汤,换做是川川,恐怕一口都喂不下去。
那一瞬间,我启动觉察,用正向的观点看着孩子,在心里细数她那些优点,所以我很快的柔软了起来。
我想起过往在原生家庭里的经验,父亲一旦发怒,不到一、两小时都不会停,即使我道了歉,他还是会在这个点上继续责骂,细数他做牛做马是为了谁,直到父亲情绪发泄到淋漓尽致,已经是两小时后的事,但那时候的我对于听父亲说任何一句话,已经呈现非常厌烦的状态。
我叹口气,因为不希望三三也呈现厌烦的状态。我的脾气在那一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我想好好的拥抱三三的努力。我觉察了自己的感受以及三三的感受,并且试图连结她的渴望。
我回应她:「三三,我也爱你。三三,妈妈知道你很辛苦,那么辣的姜汤,你每天都很努力喝,喉咙都好辣好辣,对不对?」
三三瞬间红了眼眶,点点头。
「妈妈知道你委屈了,不能跟妹妹一样吃冰,连冷开水都不能喝,很辛苦,还要吃苦苦的中药,但是妈妈看着你为了自己的身体在努力,妈妈好感动又好骄傲,你真是个很棒的宝贝。」
三三用力点着头,泪水更多了。
「妈妈要跟你说对不起,刚刚凶了你,妈妈身体状况不好,很疲累,又太着急希望你的病能好,所以脾气变得非常不好,对不起。」
三三说:「没关系,妈妈,谢谢你辛苦的帮我煮姜汤,我以后还要喝。」三三擦拭眼泪。
我说:「真的吗?太好了。」
三三说:「因为我的病还没好,而且我今天又咳嗽了,我要赶快把身体弄好,跟妈妈一起去吃冰。」
「对呀!让我们一起去吃冰吧。其实妈妈也不知道什么对你有效,但我们喝了一个月的姜汤,效果好像还不错,至少这一个月以来,我们没有生病,对不对?所以妈妈非常希望你能继续喝辣姜汤,虽然很辛苦,虽然不知道还要过多久才能办到,但是妈妈好希望你的病能完全好起来,好希望能跟你一起去吃剉冰。你愿意和妈妈再努力一阵子看看吗?」
三三边哭边点头。
就这样,我们在短暂的冲突中,再次确认了爱,建立了新的约定,并且愿意为了更美好的想像(剉冰)去努力。
所以,对于发脾气这件事,我的想法是,就算是圣人下凡来,面对相同的处境和烦躁和疲累时,圣人肯定也是会有情绪的,说不定表现得更为暴躁也说不定,所以身为一个母亲,有情绪有脾气也是很正常的!但如何学习与情绪共处,接纳不完美的自己,则是父母该学习的重要课题。
与孩子发生争执是必然的亲子之路,而过程中,我在乎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我会不断确认在每一次争执中,都是通往爱的方向,用爱去感受孩子的感受,用爱去连结孩子的渴望,那么孩子就不至于离我太远;因为她和我之间,会被爱给牢牢的黏附住。
贴近孩子的感受,是化解冲突的唯一方法
周五晚上是两姊妹上游泳课的时间,一来是为了增加姊妹的肺活量,让身体健康些,一来是为了三三的过敏气喘而学的。
某天,我带着两姊妹按时去上游泳课,看着泳池内的三三和川川,特别感觉欣慰,因为她们都非常努力想超越自己的困境,不断反复学习,甚至连怕水的川川都有小小的进步,已经开始会漂浮了。
就在课程中段,我边看着两姊妹的进度,边和坐在一旁的朋友闲聊。突然,泳池旁传来凄厉的崩溃声,是一个和川川差不多大的女孩子。
女孩崩溃的声音非常凄厉刺耳,令人很难忽略,因此不管是池畔还是池子内的人,全都望向那个崩溃的女孩。女孩的前方有个女人,应该是她的母亲。
母亲距离我很远,我听不见她说话,但是看她微弓着身子,似乎正在与女孩沟通。女孩用崩溃模糊的声音不停的说:「不要、不要,我还要玩。」看样子,是回家的时间到了,但女孩不想回家,还想玩水,正在跟母亲争取多玩一会的时光。
不过母亲没有理会,迳自往栅栏外面走去。女孩一边崩溃尖叫,一边拉扯母亲身后的衣服,最后还抱住大腿。但母亲没有停下脚步,一直往外走,到了栅栏处,我看见女孩松手了,似乎完全不想出去栅栏外。就这样,女孩在池畔栅栏内,母亲在出口栅栏外,僵持的过程中,女孩持续崩溃尖叫哭喊着:「我不要!」
不知过了几分钟,女孩的崩溃声不见了,我下意识的扭头关注,发现女孩在池子里玩耍,而她的母亲也回到了池畔。
看样子,女孩的崩溃赢得暂时性的胜利,母亲妥协了,让她多玩一会儿。不过看来母亲似乎急着回家,所以在女孩玩水的过程中,不停提醒女孩时间,而女孩则不停回答:「再一次就好,再给我一次机会,再一次啦!」
过了一分钟,母亲似乎找不到该如何与孩子沟通,立刻站起来,告知女孩这一次她真的要走了之类的话,女孩立刻从水面冲上岸,抱住母亲,又拉又扯,然后又是一阵刺耳的尖叫崩溃,大声哭着:「我不要!我还要玩,你不要走!」
母亲趁着女孩拉着她,伸手也回拉着她,似乎想把女儿一起拉出栅栏外,没想到女儿整个人躺在地上,用身体的力量抵抗妈妈的强势,疯狂挣扎。母亲只好松开她的手,让女孩就这样躺在地上嚎哭,然后自己离开。
这一次,母亲真的狠下心离开了,留下一个崩溃的女儿给所有的人。
女孩站起来,对着空无一人的栅栏外,持续在池畔崩溃尖叫了好久。一旁的助教时不时在一旁帮忙催促:「你妈妈走了啦,你还不赶快追上去!」「吼!还在这里哭!你妈妈不会回来了啦!」
不管旁人怎么说,女孩就是不停崩溃,因为这些语言是激将、是讽刺,不但无助于解决问题,反而会让问题变得更加棘手。果然,女孩刺耳的哭声持续扩张,看样子这场僵局恐怕还要持续好久,因为女孩不知道该怎么打破,而她母亲也不知道该如何收拾。我猜她们都在等,等对方能赶快低头软化,等待僵局自动被打破,否则母女俩只能苦苦维持这窘境。
由于女孩的崩溃哭声真的过于可怜,朋友问我:「怎么办?」
我说:「她们走不向彼此,再这样下去恐怕对这对母女都是一种伤害,我去推她们一把吧。」
我起身,要走向女孩前,川川发现我要离开,焦急的问我:「你要去哪里?」
我说:「那里有个女孩哭了,妈妈去帮忙一下。你乖乖练习,妈妈很快回来。」
安顿好川川的情绪后,我走向崩溃的女孩。
女孩持续崩溃,我听见一旁的助教不停催促她去找妈妈,但她就是不听,不停的说:「我还要玩。」
我走到女孩身边,顿下身子,看着女孩。
我说:「你怎么了?告诉阿姨!」
女孩说:「我还要玩,妈妈不等我。」
我点点头。「你还想玩,但是妈妈走了,是不是?」
「水很好玩对不对?」
女孩点头。「可是妈妈都不给我一次机会,她都不让我玩。」
女孩把问题指向母亲,指责是母亲的问题。
我说:「可是阿姨看到的是,妈妈本来要走了,但是你还想玩,所以她又回来陪你玩了好一会儿。妈妈有回来陪你吗?还是阿姨看错了?」
女孩说:「有,妈妈有回来陪我,但是只陪了一下下又要走了,我还想玩。」
我点着头,又问:「妈妈陪你的时候,有没有跟你约定只能再玩一下下?」
「有。」
「那你回答妈妈什么呢?」
「我跟妈妈说好,再玩一下下就要回家。」
「嗯嗯,你妈妈好爱你呀,知道你想玩,所以又留下来陪你玩,是不是?」
女孩点着头,沉思着。
我说:「你妈妈陪你又玩了一会儿,妈妈做到约定了,那你呢?你有做到跟妈妈的约定吗?」
女孩辩驳:「虽然妈妈有等我,可是我还想继续玩啊。」
我笑着点头:「阿姨也觉得水很好玩,但是玩水和妈妈比起来,谁比较重要?」
女孩不加思索的立刻回答:「妈妈。」
我大力点着头:「是啊,阿姨也觉得妈妈比玩水重要多了,我们现在一起去找你妈妈吧!」
女孩说:「嗯,可是我妈妈不见了。」
「你妈妈很爱你,我相信妈妈肯定就在那扇门后等你的,我们去找妈妈吧!」
我伸出手,女孩信任的把手交给我。就这样,我拉着她走过栅栏,走过走廊,推开门,去寻找她的母亲。
女孩的母亲果然一直在门外等候不敢离去。
其实她们都非常的爱彼此,只是被情绪卡住了,而我的存在,不过是在贴近女孩想玩水又不想被妈妈抛弃的感受,并且在她们原本就存在的爱的基石下,为她们搭一座阶梯,让她们能用爱来连结彼此的渴望,并且走向彼此。
我把女孩的手交给她母亲。离开前,我蹲下来,同女孩说:「下一次想玩久一点的话,记得和妈妈早一点来,这样就可以玩比较久。」
女孩点头。
我说:「妈妈很爱你,阿姨相信,你也很爱你的妈妈,对不对?」
女孩点点头。
「那么下一次来玩水的时候,记得先和母亲约好时间,时间到了,就要遵守约定起来回家,不要再让妈妈难过了哦!」
女孩的母亲不停的点头,感激的对我说谢谢。
我笑着回应她。
其实我没做什么,她们只是被情绪卡住了。只要卸下情绪,连结渴望,为她们擦亮爱的迷雾镜,她们就会开始向对方飞奔而去。
正向的欣赏能让孩子成长
语言这东西是一刀两刃,可以让人变坚强、变可爱、变乐观,但用错锋刃,就会像「俄罗斯方型西瓜」那样,即便压制了外在(孩子的行为),但永远不知道西瓜内部已经扭曲成多么变态的模样。
大人们总是天真的以为小孩不乖,只要用语言恐吓或讽刺就能学到教训,但每每使用这些胁迫利用的方式后,大人永远只会收到反效果。
大人们只会拚命用威胁逼迫的语言,或是用更恫吓更威胁的口吻,钻着一样此路不通的死胡同,却不知道只要小小的转个弯,调整说话的方式,便可以让孩子轻易的突破难关。
一年前,我带着孩子们回外婆家吃饭,饭桌上一起吃饭的孩子还有我可爱的外甥孝宣和外甥女沛羽。孝宣是个天真可爱的孩子,个性开朗,但一碰上吃饭,就像遇上世界末日那样眉头深锁。因为孝宣不只吃饭慢,还有个含饭的习惯,每每在外头吃饭总会引来外婆家的大人关注,甚至言语刺激,像是:「谁能最快吃完,就可以得到糖果」、「你们快吃,吃完我带你们去外面散步,不要带XX去,因为他吃最慢」、「XX你怎么吃这么慢?下次不要来这里了,讨厌」。这些话语,是从状似鼓励的利诱到直接式的威胁。
这些语言对孩子们而言,有帮助吗?事实上,一点帮助都没有。孝宣吃饭的速度更慢了,他觉得被责骂了,甚至感觉委屈,因为都没有人看见他的努力。大人们心情难过的时候,都没办法好好振作精神,更何况是孩子?
这些负向的教养方式,无论几岁的孩子,都非常敏感。
记得三三在三岁时的某日,在褓母家因为玩具不肯借给妹妹玩,遭到褓母家人言语刺激。三三被周遭的大人说成了「小气」的孩子,明明已经有这么多玩具了,还不肯跟妹妹分享。
三三听了不但没有变大方,反而变得更愤怒。
当时三三说:「你们都讲不好听的话,我好生气。」
一个三岁多的孩子,都能分辨出什么是好听的话,什么是不好听的话,只有大人永远不知道(或不愿意知道?),继续一而再,再而三的用自以为高超的说话技巧,讽刺、暗示、指责、威胁孩子,让亲子关系越来越对立。
因此在面对吃饭慢吞吞的外甥,我召唤他来到我身边。我跟他说:「姑姑有看到你很努力吃饭,先别管姨婆说什么,我们努力,姑姑陪着你。我相信我们会比平常都快吃完,你觉得好吗?」
孝宣点着头,像是从内在生出信心那样,一口接着一口,努力的吃着。虽然速度比不上其他孩子,但至少比平常要快上许多。在他完成吃饭任务后,我因看见他的进步而做出欣赏,他感到更自信,开心的笑着去玩耍了。
这便是正向的力量。
不只语言,外在教养的行为也影响着孩子的心理。
去年有则新闻一直让我耿耿于怀。那则新闻的标题是:「婴儿的天堂路」。
新闻的内容是某个托婴中心为了训练八个多月大的婴儿爬行能力,利用婴儿依赖大人的本性,让婴儿在公园的石子路上一边崩溃大哭,一边爬向托育人员。在婴儿往前爬行的同时,托育人员也不停后退,手里还拿着相机,不断的摄影记录着婴儿的爬行影像。
这残忍又几近虐待的行为,将会对婴孩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有个研究报告显示,负面的童年经验会造成海马回萎缩(海马回掌控长期记忆与情绪各种功能)。
这是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在巨大的压力下,我们的大脑会促使肾上腺分泌出一种名叫皮质酮(corticosterone)的物质。而这种物质,会抑制大脑的海马回里神经滋养因子(简称BDNF)的表现。少了BDNF的滋养会造成海马回萎缩,这就会导致一个孩子注意力无法集中,一遇到压力就容易退缩、逃避、学习能力降低、情绪控管失衡,因此BDNF在孩子发展上的关键期非常重要。
所谓关键期,指的就是「如果错过了,就几乎无法补救的发展阶段」。
科学家在小老鼠身上做实验,发现如果小老鼠先天缺乏分泌BDNF的能力,那么小老鼠通常出生没多久就死了。另一项研究还显示,若在老鼠出生后第九天,将老鼠与鼠妈妈分离一天,居然导致老鼠成年后海马回的BDNF大量减少。可见得负面的童年经验,将会造成未来成长巨大的影响,甚至长期罹患忧郁症的比例会大大的提升。
因此面对新闻画面里的孩子,我不知道未来他的父母得用多少爱与包容才能把这个童年阴影的黑洞补救回来,只希望这则新闻能带给其他父母与教育者的警觉。负向的教养只会让亲子关系对立,造成成长过程不可补救的憾事。
对一个成长中的孩子而言,最好的教养,就是用正向语言来陪伴他,因为正向语言会产生出力量,而力量会带领孩子做更多正向的行为,如此生生不息的循环着。
别让愤怒情绪来搅局
叮嘱孩子的事情,孩子不但没做好,还把事情搞砸了,该怎么处理?
这大概是做父母最头痛的事。一旦处理不好,事情不但得不到解决,亲子关系还会恶化。
到底该怎么做呢?
只要记得一个关键,「情绪」是处理事件最大的杀手。任何事情,加进情绪,不管是对孩子还是对自己,得到的永远是更大的情绪(愤怒),而问题依旧存在,因此,只要别让情绪来搅局就行了。
相信很多父母都有类似的经验,例如孩子吃饭不坐好,遭到父母责骂以后,孩子心情差,就更不愿意坐好,而父母就更愤怒,于是引爆出更多火山的情绪,而原来想叫孩子「坐好」的事件,就被抛诸脑后,冲突就此发生。
那该怎么办?
举个事件来分享。
每天,三三起床准备上学的这段时间,是我最忙碌的时刻,一来要叮咛她吃益生菌,二来叮咛她喝姜汤或纯露,三来陪她练琴,四来做起司土司煎蛋……,忙进忙出忙个不停,就是为了让三三准时出门不迟到。
有一天我好不容易把工作进度推展到完成「起司土司煎蛋」,眼看上学就快迟到了,而我还需要做其他事情才能准备出门,于是我请三三进厨房来取自己的早餐。
三三当时很开心,因为练琴有成就,所以带着好心情来端盘子,又带着好心情离开厨房。走回客厅准备吃早餐时我听见三三突然大叫:「掉了、掉了,妈妈,东西掉了怎么办?」
我走近客厅一看,发现整片土司正面朝下的翻倒在地板上,上面的起司和蛋都直接贴在地面。
三三赶紧用手把土司扶回盘子里,但起司不在土司上,它牢牢的黏附在地面。三三立刻用手去抓起司,最后有一半的起司黏在地板,一半则黏在三三的手里。
当时我见状,情绪已然上升。我这样忙进忙出,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孩子上学不迟到,结果三三在这紧要的关键时刻把土司打翻,眼看土司不能吃,又要花时间重做,那上学铁定迟到呀!
我恼怒的情绪有两个部分:一、三三怎么这么不小心,浪费了我的苦心。二、时间逼人,现在哪有时间重做?
但是我知道,这个时候如果用情绪来处理事情,只会火上加油,没完没了引发更多其他问题。
我开始换个方式这么想:一、与生命没有抵触的,都是小事(这是我的信念与帮助我转换观点的口诀)。二、挣脱时间的束缚,不做时间的傀儡;最坏的方式就是重做一个新的早餐,迟到就迟到吧,没什么大不了的。三、让孩子自己面对问题;在我提出办法之前,能不能引导孩子有解决办法的能力?
这么想以后,我的情绪和缓了。于是我问三三:「现在这样该怎么办?」
三三说:「我也不知道!」
「你觉得它还可以吃吗?还是我要再做一份给你?」
三三想了很久,下了决定。「我觉得它还可以吃,只要不吃起司就好了。本来我还想连着起司一起吃,但是起司完全脏了,所以只要不吃起司,我想土司和蛋还是可以吃的。」
我觉得这个想法很好,虽然这个想法让我有点犹豫,毕竟地板不干净,孩子吃了掉在地上的土司,并不是我希望的,但孩子有自己的解决方法,而且这方法是孩子愿意承担土司掉在地上的责任。最后,我选择让孩子去执行这个办法,因为也许在吃的过程中,她能觉察以后拿早餐时要更小心、更注意自己的动作,这比我动怒责骂还有效果。
于是,我大力点头。「好,那就吃吧,吃完我们就出门上学。」
练习4 认识感受,看见孩子与自己的内在
管教,是立足在爱与信任的基础上
记得三三正式进入三岁半那时,适逢二十四节气中的「惊蛰」,这天春雷乍响,将会惊醒土地里正在冬眠的生物和昆虫,而气温也会慢慢回升,雨水也会增多。过了惊蛰之后,春耕就开始了。当时的她,感觉一下子成长了许多,不会再暗地里欺负妹妹,也会与妹妹分享玩具,我还因此常感动的对朋友说,最近的三三是可爱的小天使呀。
三三虽然有小天使的一面,但她仍旧是那个好强、独立、自主的孩子,凡事喜欢自己来,非常有自己想法,以及自己内在的逻辑,不容别人来打乱。只要踩到三三的地雷,她马上从小天使变成暴躁、蛮横的孩子。
那时我很希望三三一直当个小天使,但我知道我不可能永远顺着她的毛摸,因此三不五时就得跟暴躁蛮横的公主交手。在过程中,我难免走回老路,不时的用「权威」的手段、指责的口吻大挫孩子的脾气,借此得到短暂的胜利。
还记得当时某个假日早上,三三和爸爸在房间玩搔痒格斗的游戏。当时我坐在一旁,内在还开心的想,这样的时光多么美好呀,父女俩如此开心的玩耍,真是难得呀!才刚想完不久,惨案发生了。三三和她爸玩得太开心,没控制好力道,手乱挥,不小心打了她爸一巴掌,还把她爸的眼镜打歪了。三三这一打,也把美好的时光都打散了。
爸爸生气的说:「你打到我了,很痛耶!还不快点跟我道歉。」
三三原本开心的脸瞬间刷白,并且倔强的绷着脸,用愤怒武装着自己。
三三说:「我不要!」
爸爸说:「你打到我了,不道歉还那么凶!」
「我不要、我不要,我又没有打你!」她生气的用拳头朝爸爸方向猛挥。
由于三三的态度和表现已经偏离我预先设想的「期望」,因此我也不高兴的加入说教行列。
「你那是什么态度?有什么话好好用说的,不可以用生气的方式!还有,打到人就是不对,你还是要道歉才行。」
三三一听更生气了,她说:「我生气了,我真的生气了!」
我说:「生气就去房间外面生气,你打到爸爸了,你爸爸都没生气,你有什么资格生气?出去!」
当时我并没有察觉我所有说出来的话,全都是用一种高压的方式想要轻易解决问题(其实应该说是大人习惯掩盖问题的方法),只是一味的想叫三三低头认错。
三三听我这么一说,更生气了,竟然回我:「这里是我的房间,我不出去,你们统统出去!」
三三其实说得没错,在她很小的时候,我就曾经跟她说过这是她的房间,但当时听到这种话,我被激起更多的怒气,立刻大声斥责:
「这里现在是大家睡觉的地方,所以也是大家的房间,不是你一个人的房间,你不跟爸爸道歉就出去,想生气也出去。」
三三看情势无法转圜,握紧拳头就要出去。
爸爸看情形不对,赶紧对三三说:「好啦,爸爸刚刚太凶了,我们都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三三说:「我不要!我要出去,我不要跟你们好了。」
三三扔下这句话,真的走出房门,并且用力的将房间门关上。
三三的离开,让我对刚刚我所做的一切有了反思的时间。一直以来,我都知道家庭规条的建立,并不是在打骂高压的方式下,而是应该建立在「爱」与「信任」的基础上。
但我应该怎么做?
我一边和留在房间的妹妹玩耍(妹妹一边玩一边发出呵呵的笑声),一边思索着该用什么样的方法让三三先感觉到被爱、信任,以及自我价值。
就在这个时候,三三因为听到妹妹开心的笑声,试探性的小小开了门。我看着她倔强又悲伤的脸,从门缝探过来,并用一种生气又无助的眼神望向我时,心里一阵愧疚。她才三岁多,是多么喜欢和父母在一起玩耍。虽然刚刚打到爸爸,但不是故意的,照日常的状态,她应该会主动道歉,但也许是爸爸的态度从嘻闹玩耍一下子转为生气,她吓坏了,才没办法立刻道歉吧。
经过这样一转念,我立刻对三三招了招手,温柔的说:「要进来一起玩吗?」
三三停顿了几秒,大概是想起刚刚我说过,不道歉就不准进来的话,于是她握紧拳头,用愤怒的情绪,几乎尖叫的声音,倔强又不服气的对爸爸说:「对不起!」
按照一般大人的想法,对三三用这种愤怒的方式说对不起,肯定又会大大的说教一番,但当时的我却不这么想,因为我看到的是三三的委屈,她能压抑住自己的委屈,勇敢的低头认错,这是连大人都无法做到的呀!
于是我对三三竖起大拇指。我说:「三三,你真的好棒,你能勇敢的说对不起,这是连妈妈都做不到的事。刚刚的事情爸爸也有错,但是你却能先跟爸爸道歉,妈妈真的觉得你好厉害!妈妈真的、真的认为你好了不起。妈妈刚刚也乱生气,对不起,请你原谅,但不管刚刚发生什么事,妈妈要你知道,我永远爱你。」
三三听完这番话,脸部的线条从原本的刚强瞬间变得委屈,接着眼泪就像水库泄洪一样哗啦啦的流个不停。三三一边哭,一边大声的跟我说:「妈妈对不起,妈妈对不起!」
看她哭得伤心,我才明白,她小小的心灵里压抑着好多委屈。
「问题其实根本不是问题,只要爱进来了,当爱充斥着内在时,爱会跨越问题,问题自然会被解决。」这句话充分的在三三的此时此刻被印证。因为三三感觉到被爱了,她就有足够的自信与勇气去跨越问题。因此当三三哭完之后,她擦擦眼泪,主动跑到爸爸面前,温柔的对爸爸说:「爸爸,刚刚对不起,打到你的脸,还打坏你的眼镜。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痛痛?」
这时候的三三真是个小天使呀!虽然三三是个小天使,但我相信小天使不是天生自然产生的,而是当她感觉到被爱,当得到的爱多到满溢出来的时候,她会将这爱分享给她所爱的人。
乐观面对孩子的战争,用心探索孩子的感受
一位母亲在才艺教室外,跟我抱怨现在孩子太超龄,连幼稚园的环境都有同侪互相排挤搞小团体的事件发生。妈妈叨叨絮絮,讲述着自己每天如何周旋在老师和学生家长之间,处理孩子在学校所受到的委屈和问题。
我若有所思,似有似无的听着。妈妈似乎怕我不知道其严重性,最后还补了一句:「以后等你的孩子上学你就知道了。」
我没多话,只是微笑回应。
其实哪需要等到上学,孩子的战争早已经随时随地在发生。
过年时,带着两个孩子回爷爷奶奶家,孩子蹦蹦跳跳展现期待与开心的模样还印刻在脑海里,而三三悲伤哭泣的脸,也依旧存在。
我喜欢带孩子回爷爷奶奶家,那里不仅地方大,而且玩伴又多,每每回去,孩子总是开心极了。
过年期间更是热闹,不仅家人团聚,连亲戚的孩子也都回来了。
算一算,三三、川川,加上小叔和小姑的孩子,一大家子总共有五个小孩(四女一男)。
到了爷爷奶奶家,三三立刻钻进爷爷奶奶的和室,里面放着超多儿童玩具,她拿了一只大鳄鱼就自顾自的玩了起来。
而川川呢,她悠哉悠哉的这里看看,那里瞧瞧。这时两个姊姊(分别是堂姊和表姊,就读国小二年级)看到川川,就像看到洋娃娃一样,一路牵着川川,细心呵护,小心照料,那模样就像在照顾自己的小宝宝。
两天相处下来,川川被姊姊们照顾得无微不至,坐三轮车有姊姊推,玩玩具有姊姊陪,吃饭有姊姊喂,而三三仍旧是沈浸在自己玩乐的世界中,这一切都是多么的和谐而美好。
第二天下午,几个孩子在户外院子骑脚踏车,原本也在外头骑滑板车的三三突然冲回屋内,跑到我身边,跟我嘟囔。
三三说:「妈妈,川川的脚差点被压到,川川也差点从三轮车上掉下来。」
「怎么回事呢?」
「就是两个姊姊一直抢着推川川,都没看到川川快掉下来,也没看到川川的脚已经在轮子下面,两个姊姊都害川川受伤。」
我认真的听着三三描述。
我问:「那川川有没有受伤?」
三三说:「没有受伤,但是差一点就受伤了,要不是我看到的话就受伤了,我好生气哦!」
我说:「你真是川川的好姊姊,川川有你这个姊姊真幸福,有你保护妹妹,妈妈很放心。还好川川没受伤,谢谢你跑来告诉我。」我停顿了一下,又问:「你要出去玩还是要在屋子里休息一下?」
「我要出去骑车,顺便看妹妹有没有受伤。」
「那你自己也要小心哦。」
三三蹦跳着又到户外去了。
我看着三三离去的背影,觉得她这天很不一样,是长大了吗?还是有什么我没发现到的情绪正在产生?因为一直以来,三三和妹妹的相处都不是那么热络和关心,今天怎倒反常了起来?难道是因为有人和她一起竞争照顾妹妹,所以引发她正宫姊姊内在的焦虑?
我如斯的想着。
时间推展到晚上,距离睡觉还有半个小时,三三耷拉着脸尾随我来到房间内,就在我关上门的同时,她突然拉住我,一屁股坐在床上。
我回头看三三,她已经流着两行泪。
我说:「怎么了?怎么哭了?」
「我好难过。」
「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
三三摇摇头。「我不会说的。」
我点个头,说:「那妈妈陪你坐一会儿,等你想说的时候再……」
三三又摇头。「不管过再久,我都不会说的。」
我又点了点头,看着三三这么坚决的什么也不说,还好手边没有其他急需处理的事。沉着心,我决定陪着三三坐一会儿。
只是没几秒,三三的性子比我耐不住,自己劈哩啪啦全说了。
三三说:「妈妈,我真的好难过。」
「怎么了?我在听。」
「两个姊姊都不跟我玩!」
「有吗?她们有不跟你玩吗?我看到的时候,感觉她们都有跟你玩。」
三三摇摇头说:「没有,她们都不跟我玩,她们只跟妹妹玩。」
说着说着,又哽咽的哭了起来。
我点点头,然后非常自作聪明的说:「那你下次就问姊姊,可以跟你一起玩吗?这样好不好?」
三三哭得更伤心。她说:「她们一定不会跟我玩的,她们只会跟妹妹玩,而且妹妹哭,她们都会秀秀,如果她们看到我哭,就只会叫我不要哭!」
三三一直都是个心思细腻,而且想得非常遥远的孩子。虽然我的理智告诉我,三三想太多了,而且我很想用我的聪明头脑,告诉三三成千上万种解决的方法,但是长久以来学习的亲子沟通和应对姿态模式告诉我,我得在这里停下来,不要急着想解决问题,问题永远解决不完,我只需要贴近孩子的感受,陪伴她就好。
我说:「你现在觉得难过吗?」
「嗯,非常难过。」三三一说完,眼泪立刻噗噗的一直落下来。
「觉得孤单吗?」
三三点头:「我不喜欢一个人,我喜欢跟大家玩,可是姊姊都不跟我玩,她们眼里只有川川。」她的眼泪顺着脸角,滑落衣服里。
我说:「姊姊不跟你玩,你可以跟哥哥玩呀。」
「我有啊,我有跟他玩,可是他是男生,他都乱玩。」
「原来是这样。」
三三说:「妈妈,怎么办?都没人跟我玩……我好难过。」
「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但是你的孤单难过,妈妈听到了,也知道了。你觉得妈妈应该怎么帮你比较好?」
三三摇头。「我不知道,妈妈你帮我想。那两个坏姊姊,真的好坏!」
「三三,不是那两个姊姊很坏喔。」
「那是什么?」
「每个人都有选择和谁玩的权利,你可以选择和姊姊玩,不和哥哥玩,不代表你很坏呀,对不对?而且姊姊也没说真的不和你玩。」
「可是姊姊真的就只跟川川玩,没跟我玩。妈妈我真的很难过,都没人陪我……」
「嗯嗯,妈妈知道你很难过,想哭就哭,没关系的,妈妈在这里陪你。」
「妈妈……」
我搂着三三,让她任由眼泪滑落。
几十分钟之后,三三从急促的呼吸哭泣,到缓慢恢复平稳的呼吸,我知道她的情绪已经稍稍平复。
这时候孩子的父亲进来了,看到三三在哭泣,知道原委之后,立刻用理智跟三三说:「人家姊姊也没说不跟你玩呀?而且你也不一定要跟姊姊玩呀,对不对?这有什么好哭的?这么爱哭!」
原本已经收整好情绪的三三,立刻又溃堤。
我伸出手在空中摆了摆,示意孩子的爸别说了,希望他不要在此刻下判断或乱下指令。
做父母的,是多么容易在孩子遇到困境或问题时,用我们的「聪明才智」去帮孩子「解决」问题,但事实上,孩子的问题根本解决不完,而且那些问题也根本不是问题。真正的问题在于父母是否真的理解孩子的感受、是否能探索出问题背后真正隐藏的讯号、是否能在理解孩子感受之后,好好的陪伴着她。
我为三三做的,其实不过就是「探索」三三的感受,「核对」三三感受背后想表达的意思(在此时此刻,她其实想表达的是她很孤单寂寞),而我只需要安静的陪着她哭一会儿(陪伴)。
父母不是万能的,孩子的问题父母无法永远冲锋陷阵为他解决。平心思考,大人有时候心情不好,其实不求解决之道,只求有人能懂我们,并且能陪我们坐一会儿,而孩子又何尝不是。
在充分的陪伴之后,三三再度展现出稳定的情绪,并且同我说,明天她还会再努力试看看,去询问姊姊要不要跟她玩。
听见她的决定,我点点头给予无限的支持,并且牵着她的手,躲入温暖的被窝里,一起安眠。
引导争执中的手足进行正向的对话
许多人问及,家中有两个孩子,经常吵架,吵完后两个孩子纷纷来告状,各有各的委屈,该怎么办?
而我又是如何与争执后的两个孩子对话?如何同时让两个孩子的委屈都各自找到出口,平复情绪?
通常,我的回答的关键只有一个:倾听。
有天晚上,两姊妹上完才艺课,一如往常的到同学家吃晚餐,顺便去玩。川川和其中一个姊姊(三三的好朋友羿彣)玩背小熊的游戏,玩得很开心,一旁三三看了觉得不是滋味,于是指挥妹妹过来跟她玩,但妹妹傻大姊个性,执意要继续和羿彣姊姊玩背小熊的游戏。
三三见妹妹不听话,转而怂恿好朋友跟自己玩,不要跟川川玩。好朋友答应了,真的不再跟川川玩,川川心里不是滋味,去拉扯小熊,因此被姊姊捏了手,川川生气大哭。全场的妈妈朋友们都见识到了川川哭泣的功力,很想上前关心,不过因为之前有几次关心的经验,造成三三心里有愤怒的情绪(那次是三三当场抢走川川玩具,两个妈妈同时出声喝止三三不应该用抢的,造成好面子的三三当场崩溃大哭,要求我立刻带她离开),妈妈朋友们于是纷纷转头看我,用眼神询问我要怎么处理。
我挥挥手,要她们耐心的等等,因为我听见三三正在努力解决妹妹的哭声,虽然我不知道她跟川川说了什么,但我听见川川哭声变小了,于是要妈妈们先别理会,因为川川如果有需要,自己会来找我。
果然,等了约两分钟,川川带着眼泪过来找我。我问她:「川川怎么了?你怎么哭了?」
川川跟我诉说:「姊姊抓我!」
「在哪里?我看看!」
川川拉开袖子,露出手背被抓的痕迹。痕迹清楚可见,想必是很痛。
「手很红,姊姊这样抓你,你很痛吧?」
「妈妈心疼,姊姊不应该抓人的。」
川川还没对我的话做出回应,一旁的妈妈们看了抓痕,也表达心疼之意。不过川川倔强的性格在这个关卡出现,她不太想在这个时候被别的妈妈关注,因此丢下一句:「唉唷,别管我啦!」就从我的身边溜走了。
在那个当下,我没有把她抓回来,因为我直觉她现在不想被关注,这并不是一个好的对话的时机,于是我放手让她自由去玩了。但是川川并没有因此把生气姊姊的情绪给遗忘。
回家后,我请两姊妹去刷牙,我边做家事边看顾一岁三个月的弟弟。结果三三一直跑来告状:「川川把水倒进我的杯子」、「川川不让我用水」、「川川想吐口水在我的杯子,我不给她吐,她就吐在我杯子旁边,我叫她擦,她都不肯擦……」
但妹妹并没有因为姊姊不停告状而停止捉弄,反而变本加厉。
最后,三三奔来对我说:「妈,川川自己刷完了,她就想把厕所门关起来,妈,她想把我关在厕所里面,我好怕!」三三说完,情绪来到一个顶点,讲完后她就哭了,手上还拿着牙刷,一边说,嘴里的泡泡水还不断的流下来。
我请她先去把嘴巴里的泡泡水吐掉,然后找了两张小椅子,自己坐了一张,邀请她坐一张。
我说:「妈妈刚刚没听清楚发生什么事,你再跟我说一次,妹妹怎么会把门关起来呢?」
三三说:「我不知道,妹妹就走出去,又回来想把门关起来,我叫她不要关,但是她还是关起来,我好怕。」
这时,我转头问川川:「是吗?你想把门关起来吗?」
川川说:「对啊,可是我只关了一点点,我没有全部关起来。姊姊一叫,我就没有关了啊。」
我回头看三三:「是吗?川川只关了一点点?」
三三说:「对,我要是没有叫,她一定就会全部关起来。」
我看着三三崩溃的心情,用手摸摸她的头,拨拨她前额的浏海,说:「被关起来,一定很可怕吧?妈妈懂那个感觉。」
三三听了,觉得自己被理解了,立刻放声大哭。
我说:「害怕的心情妈妈知道,你好好的哭一下。」
我坐在那里陪三三哭了一分钟。看到哭声渐小,我问:「你一定很伤脑筋吧,妹妹一直调皮捣蛋,一直弄你,一直欺负你。」
三三猛点头,然后说:「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叫她不要这样做,可是她就是不听。」
我轻轻叹息着:「被欺负的感觉不好受,那你一定也懂妹妹今天在同学家里被你欺负时候的心情吧。」
三三愣了一下,慢慢的眼泪又回来了。「她那时候一定也很难过。」
我说:「妹妹当时很难过,但是她没有发泄出来,所以回家以后,她就会这里弄你一下,那里弄你一下。你欺负她的时候,感觉是你赢了,但是这世界没有永远的赢家,你那时候赢了,就会在某个地方输回去,因为你的行为,她会学,所以她欺负你。你觉得现在该怎么办?」
三三陷入沉思。
我问:「你希望妹妹对你好,还是对你不好?」
三三说:「我希望她对我好。」
我问:「你一直对她不好,她有可能会对你好吗?」
「不会。」
「那该怎么办?」
「我要先对她好,让她学。」
我点头说:「你很棒啊,你想出方法来了。之前川川做错事,跟你道歉时,你总是回她:『我不要原谅你。』这句话让妈妈很头痛,因为川川也学起来了,有时候妈妈跟她道歉,她就一直跟我说:『我不要原谅你。』如果可以,妈妈希望你能让川川学学很棒的事情。」
三三说:「我知道了。」
我问川川:「姊姊刚刚被你关在厕所,她很害怕,你听到姊姊突然大哭,有没有吓一跳?」
川川点头说:「有,所以我只关了一点点就没有关了。」
「哦!所以你也不想让姊姊哭,对吗?」
川川点头。
我问:「你爱姊姊吗?」
川川犹豫的看着姊姊。「有时候爱,有时候不爱。」
「什么时候爱?什么时候不爱?」
「……不知道。」
「姊姊对你很好的时候,你爱他吗?」
「爱。」
「姊姊欺负你的时候,你爱她吗?」
「不爱。」
我回头观察三三的反应,她的脸部有小小的起伏。过一会儿,三三说:「妈妈,我也想对川川好,我有想的时候,我就可以做到,但是有时候我会忘记,一旦忘记了,我就会开始欺负她。」
「真的呀,但至少你有想的时候,是可以做到对川川好,妈妈听了很高兴。妈妈希望你以后能多想一点,你的记性这么好,我相信你一定会越做越好的。」
三三肯定的点头。
我回头看着川川:「川川,你关厕所的门,虽然不是故意要欺负姊姊,但是姊姊因为你害怕的哭了,我们应该怎么办?」
川川说:「我不要再道歉了啦,刚刚我已经道歉很多次了。而且姊姊又会说她不要原谅我。」
「那你再说一次试试看。」
川川说:「姊姊对不起……」
我看着三三,三三停顿在那一刻许久。
三三说:「妈妈,我不想说我不要原谅你,但是现在要我开口,我就只想说这句话呀,所以我现在真的没办法回答川川。」
我点头同意三三:「你很棒,因为那句伤害的话你可以控制不说了。这个回答你可以再想想,不一定要现在回答,你也可以等你气消,也许就可以回答了。」
与姊妹俩对话结束后,姊妹感情要好的陪弟弟回房间玩耍去了。
仿佛为了赔偿妹妹似的,三三在房间里,不停念着故事书给川川听。
但,两姊妹的感情从此要好到永远?
我只能说,这不是童话故事,现实是残酷的。十分钟之后,房间里传来川川崩溃的哭声。我走近关心,人还没到房门口,三三立刻对我自首:「妈妈,是我,我捏妹妹。」
我瞪大眼睛看着三三:「怎么会?」
三三说:「因为我要念故事给妹妹听,但是妹妹都不乖乖坐好听,一直要抢我的故事书,还说要跟我比力气,我就捏了她。反正是她说要跟我比力气的,所以我就用捏的。」
「有人这样比力气的吗?川川,你的手还好吗?」
川川露出被姊姊掐红的手臂。
我请三三自己看她捏人的成果。
我说:「你觉得捏成这样,会痛还是不会痛?」
三三说:「很痛吧,因为很红。」
「那现在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跟她说对不起?」
「我们家是不能动手打人的,这个行为太伤人了,所以除了对不起,你还得做点什么才行。」
三三思考了一阵子之后,说:「那我让妹妹捏三次回来好了。」
川川突然插话:「捏两次就好了啦。」
三三说:「三次啦。」
「两次啦。」
「我说三次就三次。」
「好啦,都可以啦。」
我问川川:「你真的想捏姊姊吗?」
川川说:「不想,算了啦。」
我跟三三说:「妹妹说她不捏回去了。」
三三说:「好啦,川川对不起。」
「没关系。」
我提醒三三:「除了对不起,还得再多说点什么唷,不然道歉得太轻易了,以后大家做错事都只说一句对不起就好了。」
三三说:「好,川川,对不起,但是我捏你,是因为你不乖要抢书,而且是你自己说要比力气,所以我才捏你的。」
听到这句话,我真的很想大笑,孩子到底是从哪里学来道歉之余,还不忘指责对方的过错。
我说:「三三,你的道歉不太像道歉耶,比较像在骂川川。如果妈妈的包包不小心打到你的头,在跟你道歉的时候,妈妈一边说对不起,一边说都是三三的错,谁叫你站得太靠近我了,妈妈的包包才会撞到你。你喜欢妈妈这样道歉吗?还是妈妈说:『三三,对不起,很痛吧?妈妈下次走路会更小心,请你原谅我。』哪一个你听起来感觉比较好?」
三三用手比了第二个。
我点头说:「那你也该用第二种好的方式来道歉才是。」
「嗯,川川,对不起,我不应该捏你的。」
川川爽飒的回答:「没关系啦!」
与两个孩子对话,我都是采同时进行的方式,因为我希望我在跟一个孩子对话时,另一个孩子也能在旁边聆听,并且从中听见我的立场、感受与关心。在这个过程,我不做事件的裁决者,因为事件已经过了,批判事件的对错已经没有意义,我要解决的是事件底下隐藏的感受和自我价值的建立,这才是教养最重要的关键。
一个父亲的期待与矛盾
我有个朋友是单亲爸爸,因为喜爱自然,所以买了深山的房子,和女儿相依为命。朋友在女儿还很小的时候,因为忙,很多事都让女儿自己去处理,于是很自然的把女儿拉拔成独立自主、个性开朗的率真女孩,而且这样一个女孩,还是个北一女的高材生。
朋友把女儿拉拔有成,自然开心,但日前却在电话中透露自己的苦恼。
朋友说,最近案子结案,深山的家里乱得很,他跟女儿两个总是各过各的,虽然不互相干扰,但内心也很气女儿。
我问朋友,怎么了?
朋友说,身为一个父亲,他给女儿很自由独立的生活空间,但也许是太过自由独立了,前几天,女儿说要邀请高中同学来家里玩,问他可不可以,他当然说可以,因为他认为女儿长大了,本来就该拥有自己的决定权,但是家里这么乱,女儿要邀请同学来,她也不收一下,请她收,居然回说不必收,因为她觉得同学不会介意。
朋友左思右想,觉得不对,再次要求女儿,不收家里,至少也把户外的蚂蝗清除一下,不然同学来被吸血了怎么办?
但个性爽朗的女儿,居然还是回:「不用,同学不会介意。」
朋友说,他听女儿这么说,真是气坏了,但又不想对女儿发脾气,于是他决定不跟女儿说话,和女儿冷战了两个礼拜。
朋友说,他的案子做不完,没办法分身去整理家庭环境,但请女儿去整理,女儿又推说同学不在意,像这种事情该怎么和女儿沟通?
面对朋友的问题,我很清楚的看见他的冰山在观点和期望的层次里卡住了。理智上,朋友的观点是,他应该要尊重女儿的决定,所以很大方的把决定权开明的交给女儿,但在女儿决定邀请同学后,他却在家庭脏乱这点上过不去,所以用同学会在意为由,期望女儿改进,但没想到女儿却回复同学不会在意,因此拒绝整理,被拒绝的父亲遂感到愤怒。
我问朋友,你很痛苦吗?
朋友说,痛苦也说不上,就是觉得女儿怎么可以这么不在乎家庭环境,大剌剌的邀请朋友来家里,难道她不觉得家里很脏很乱,会很不好意思吗?
我换个方式问他:「家里很脏、很乱,是你女儿会不好意思,还是你会比较不好意思呢?」
朋友想了想,不好意思的说:「好像是我会比较不好意思。」
我又问他:「既然是你会觉得不好意思,那你怎么会把你的感受,要求女儿来解决呢?」
朋友说:「那该怎么办?是她想找同学来呀?不是我!如果是我找朋友来,我就会负责整理居家环境的。」
我提醒朋友:「女儿邀请朋友来之前,有询问过你吗?」
朋友说:「有啊,我同意了。」
我说:「既然你同意了,就是把决定权交给她了,现在又怎么能怪女儿不整理家庭环境呢?」
我邀请朋友,放下期望,万一他心里真的过不去,可以在同学来的那天,悄悄的离家一会儿,不去面对同学的目光也就罢了,然后在离家之前,记得再一次提醒孩子,关于家里脏乱以及环境外有蚂蝗期待她去处理,提醒完之后,就放心的相信孩子吧,也放手让孩子自己去学习承担后果。
教养孩子时,大人们总是很容易把自主权和期待混为一谈,希望孩子独立自主的同时,也期望他们达到大人设定的标准,殊不知独立自主的同时,也必须给孩子犯错的机会。获取独立自主的能力最快的方式,就是从犯错的经验习得,没有挫败、跌倒的经验,又怎么能学会自己爬起,并且获得不再跌倒的秘诀?
没有完整走过这样一个历程,孩子们又怎么能知道独立自主的珍贵与意义?
朋友顿时豁然开朗。
一个事件,依出场顺序,分段处理
只要家里有两个孩子的父母亲,最头疼的应该就是面临手足争吵该怎么处理的问题。因为两个孩子会分别来告状,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父母处理不好,就会得到孩子更多的抱怨和崩溃的哭声,然后越处理,父母就越生气,最后就不免跟孩子动气,因为不知道到底谁对谁错,最后把吵架的孩子统统骂一顿或处罚一轮总没错!但是下次孩子吵架,父母就会发现孩子更害怕说真话,因为不管怎么说,都会被处罚,与其这样,不如说谎,把所有错误都丢给对方就对了。
面对类似的问题,我的处理方式其实很简单,就是「一个事件,依出场顺序,分段处理」。
这是什么意思呢?
一早,两姊妹在客厅玩,我在房里整理东西,突然客厅传来川川崩溃的哭声,声音逼人,而且持续很久,我在房里虽然距离很远,但仍旧敞开喉咙,送出关心,我问:「川川你怎么了?还好吗?」
川川立刻来到我房里,述说着事情经过。
川川说:「姊姊把我从椅子上推下来!」
「推下来?你摔下来了吗?」
「对!」
「怎么会这样呢?有受伤吗?」
我心疼的看着川川的手和脚,说:「有流血吗?过来给妈妈看看。我等等去问姊姊怎么会把你推下来呢?」
川川见我很认真的对待她跌下来的事件,她内在被温暖了,立刻小声说:「没有流血,还好没怎样。」
随后,我来到客厅,发现一只椅子倒在地上,三三站在旁边看着我。
我问三三:「怎么了?椅子怎么倒下来了?」
三三说:「没什么,没发生什么事。」
我问:「川川说她被姊姊推下来了,有吗?」
三三立刻说:「我是在跟川川玩,我没有故意推她。」
我点点头:「我相信你不是故意推她,但是椅子倒了,我们应该先把椅子扶起来,请你先把椅子扶起来吧!」
三三听了我的话,跟妹妹合力把椅子扶正。
我继续说:「我想知道为什么椅子会倒,川川为什么会从椅子上摔下来,你能示范一下给我看吗?」
三三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况且因为没有被责骂,所以立刻示范了她和妹妹玩的过程,一边示范一边说:「我真的是在跟妹妹玩,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椅子就被推倒了。」
我理解的点着头,回头问川川:「姊姊说她是在跟你玩,你呢?也是在跟姊姊玩吗?」
川川犹豫的摇摇头说:「好像有玩又好像没有玩,但是我觉得姊姊是故意把我推倒的。」
听到这里,不管是有玩或没玩,其实已经不是我想理解的重点了,因为那牵涉到姊妹俩各自观点不一样的问题。为了处理手足纷争,所以我选择回到事件本身。
我对三三说,既然我们不小心把川川推倒了,害她跌倒是事实,我们应该怎么处理?
三三反驳说:「可是刚刚川川也有打我,而且打我十几下,还踩我的脚。」
我知道,假如我在这个地方跟着三三的指责去质问川川,那么问题将会无限延伸,事件永远没办法告一段落,于是我跟三三说:「我先处理川川的跌倒,至于你被妹妹打的部分,我们晚点再处理。」
这就是我所谓的「一个事件,依出场顺序,分段处理」。因为一件事情是由许多小事件所组成,而按照这些小事件发生的先后顺序,个别处理孩子的情绪与感受,这就是分段处理的方法。
三三听了,向妹妹说:「刚刚对不起,把你推倒了。」
川川爽快的回:「没关系。」
妹妹被推倒这件事,因为川川不再有情绪,所以川川的感受部分算是告一段落了,至于三三遇到的情绪,我因事件被告知的顺序,才回过头来处理。
我说:「川川,刚刚姊姊说你摔倒后有打她,是吗?」
川川点头说:「对,谁叫姊姊推我。」
我说:「姊姊推你,是姊姊不对,所以她刚刚跟你道歉了。我们打人也不对,你打了姊姊,所以我们要怎么办?」
川川摆出狂放不羁的姿态,眼睛看着天花板,散漫的说:「好啦,对不起。」
我提醒川川:「真心道歉是要看着对方的,你这样只有嘴巴道歉,但好像心里不想道歉呢!」
川川听了立刻看着三三,姿态摆正的说:「姊姊对不起。」
三三也回说:「没关系。」
这件事因为没有人再提出其他的情绪,也就完成该处理的步骤。
有的时候,手足吵架事件很小,但孩子情绪很多,父母听着杂乱的情绪就不自觉的乱了方寸,但只要依照事件发生的顺序,分段处理孩子的情绪和感受,问题就会相对简单容易许多。
处理手足争执,目标是:「照顾到每个孩子的感受,让每个孩子觉得自己被关爱」;而处理的过程与原则是:「一个事件,依出场顺序,分段处理」。只要我们目标明确,原则清楚,处理孩子纷争就不会被情绪牵绊,亲子关系也会更加融洽。
正视恐惧,引导孩子拥有正确价值观
前几日,洗澡间里突然传出三三崩溃的尖叫。
走近一看,原来是俗称「旯犽」的高脚蜘蛛出现在厕所里。
由于旯犽长得很可怕,因此整个洗澡的过程,三三几乎是开着门要求大人全程陪她洗澡,而她则拚命用最快的速度冲洗完成,然后全身发抖的夺门而出。
三三直嚷着:「好恐怖好恐怖,好想踩死牠,但是我连踩死牠都好害怕,太可怕了。而且我好怕牠突然朝我跳过来,怎么办?」
我想起小时候,家里也经常出现高脚蜘蛛,而且可能乡下地方食物供给充足,因此一只比一只还巨大。每每看见牠们,我也是全身打颤,惊恐万分,非得要置牠于死地才能重生,所以我也像三三一样,扯着嗓,大叫着我父亲前来帮我杀敌。
人因未知而恐惧,我和三三都一样,并没有因为早点出生而比较勇敢。随着知识增长,慢慢知道旯犽个性挺无害的,是一种大型室内栖息蜘蛛,不但会帮家里吃些蟑螂、飞蛾等虫,而且只有晚上才出来觅食,平常白天就乖乖躲在衣橱或墙壁的夹缝中,完全不想扰民,是一只好处多多的节肢动物呀!
我想着生命自有其权利,就像狩猎民族长久以来的信仰,他们猎取猎物的守则是只取自己所需,绝不会为了好玩或贪心猎取多余的动物,更不会在交配或怀孕的季节上山狩猎。
之前曾经带着三三和川川上山找隐居山林的萤火虫专家朋友。这位老朋友在带孩子上山前,和孩子说明他居住环境的规章,他说他的住家不只是他一个人的,而是所有昆虫都可以来的家。在这里,是他住进昆虫家(大自然),所以我们是客人,他们才是主人,因此要尊重这些昆虫们的居家权益,所以除非是不小心踩死,或那昆虫是会危害生命的,否则不能故意去伤害他们。
朋友说,我们都是食物链里的一环,你不知道杀死的是哪个动物或昆虫重要的食物,造成食物链的失衡就不好了,就像萤火虫专吃蜗牛(软体动物),所以每一只蜗牛对萤火虫宝宝而言是极为重要的呀。
我还记得当时我回头看着三三和川川,因为两姊妹在褓母家最大的娱乐就是踩死蜗牛,在褓母的教育下,蜗牛是害虫,会吃菜园的菜,所以得清除牠。
当时的三三听了昆虫朋友的话,才改变踩死蜗牛的想法。
我们用什么样的观点来教育孩子,孩子就会用什么样的眼光来看世界,如果大人们给予更宏观的观念来教养孩子,孩子的视野和胸襟也将会变得更开阔。
我无需压抑三三对高脚蜘蛛的恐惧,因为那是很自然的情绪反应。我陪着三三查资料,告诉她,高脚蜘蛛是好蜘蛛,牠会吃掉躲藏在家里的蟑螂和飞蛾。牠对于你很怕牠这件事或许也感到很抱歉,因为牠一点都不想打扰你。牠其实比你更害怕,因为你那么大只,牠又这么小只,你随便一擡脚,就会把牠踩扁扁。而且呀,你刚刚说好害怕牠会朝你跳过来,事实上,牠不像其他蜘蛛,牠根本不会跳,所以如果你一脚朝牠踩过去,牠肯定没办法逃。为了保护自己生命,也避免我们会怕牠,所以牠白天都躲起来,到了晚上肚子很饿的时候才出来吃饭。我想,牠刚刚会让我们看到,一定是因为肚子太饿了,所以才冒着生命危险跑出来,但是牠才一出来就被你看到,而且你刚刚还叫这么大声,牠肯定也吓坏了,所以牠一定也在求老天爷救救牠,不要被我们踩死。
三三听完就笑了,心情也美丽了,因为她已经认识了高脚蜘蛛,所以不再那么的恐惧。三三的爸爸赶来,说要帮三三杀死蜘蛛,三三急哭了,直说不要杀死牠,虽然她还是很怕牠,但是三三知道牠是好蜘蛛,所以不希望牠死。最后,爸爸说,那么下一次如果爸爸看到,再把高脚蜘蛛放到窗台外面去生活吧!三三听了,才开心的笑了。
倒是一旁的妹妹却哭了,因为她说高脚蜘蛛很可爱,她不要蜘蛛走!
练习5 觉察观点的不同,一起面对
刺穿行为底下的讯息
暑假的某个周五晚上,三三和川川游泳课刚下课,我和爸爸领着两姊妹去一家快炒店吃饭。
一家四口看起来幸福洋溢,爸爸大口吃着有点重口味的黑噜噜,妈妈则忙着分配两姊妹的餐点。
餐桌上,两姊妹的面前各自放着一瓶不太搭调的运动饮料。因为平常我是不会买甜饮给孩子喝的,一来怕孩子习惯,二来怕有过敏体质的三三喝太多甜饮容易咳嗽,所以饮料这种天外飞来的礼物,不太可能会出现在我们家里。
面对好不容易得到的好喝饮料,两姊妹因为个性不同,展现出不一样的对待方式。川川个性豪迈,不时拿起饮料牛饮,但也因为喝相太豪迈,所以瓶子里的饮料尽是妹妹嘴里的菜渣。
反观三三,因为个性拘谨小心,总是把最喜欢吃的食物留到最后,但看妹妹不停的喝着饮料,让她也忍不住在吃饭过程喝将起来。但她喝的方式非常小心,非常小口,非常珍惜,仿佛把饮料当宝贝似的,只用嘴唇抿一小口,就算已经喝了很多次,瓶子里的饮料还是几乎呈现全满的姿态。
三三每喝一口,我总是不放心的提醒她:「喝小口一点,你不能喝太多,因为你的气管……」
她点头回应:「我有气喘,所以不能喝凉的,我知道。」
这时,一旁的爸爸把眼前餐盘里的晚餐都吃完了,随后坐在椅子上等两姊妹吃饭。等得发慌之际,突然看向川川,又看向三三,然后开口说:「三三,来,给爸爸喝一口。」
三三立刻回应:「我不要!那是我的。」
爸爸心里不是滋味。可能是工作累了,也可能是被拒绝心里不好受,所以生气的说:「什么不要,这瓶饮料也是你妈妈用爸爸赚的钱买的!所以严格来说,这是爸爸的饮料,不是你的。」
三三听了拚命摇头。「不是不是,那不是妈妈买的。」
爸爸不相信的问:「不是妈妈买的?那是谁买的?」
我说:「那是同学的妈妈买给她们的,因为下午太阳大,同学妈妈怕她们上游泳课会口渴,所以帮她们买的。」
爸爸听完不死心,回头对三三说:「你真的不给我喝吗?那我以后买的饮料也不给你喝。」
爸爸的情绪上来,惯性的用情绪来处理事情,要胁着三三。
一旁的妹妹听了,立刻递上自己的运动饮料:「爸爸,我的给你喝。」
爸爸摸摸川川的头说:「你很乖,很大方,不像姊姊。」但爸爸低头看看饮料,眉头都皱起来了。瓶子里都是菜渣,谁敢喝呀?
三三看见川川被称赞,犹豫了很久,最后递出了瓶子给爸爸,说:「爸爸,我的给你喝。」
爸爸很开心,点点头说:「这样才乖。」
爸爸打开运动饮料,像妹妹一样豪饮了一大口,原本九分满的瓶子,立刻变成七分满。
姊姊立刻耷拉下脸,要求着说:「爸爸你等一下要买一瓶全新的还我,我不管啦,你一定要买全新的还我啦!一定要、一定要!」
爸爸听完立刻大怒:「你这是什么态度!你刚刚自己答应要给我喝的,现在我喝了一口你又后悔,你真是太小气了,你是个小气鬼!」
爸爸一时不察,惯性的进入指责的行为。
听完爸爸指责,三三的表情痛苦,嘴唇紧咬,脸色涨红。不到几秒钟的时间,三三崩溃出声。
爸爸的教训,不但无法让三三冷静反省,反而引发一场更大的山洪爆发。
三三最后嚎哭:「那是我的饮料,我借你喝了,你要还我一瓶新的!」
爸爸说:「好,还你就还你,等一下出去,我就买一瓶新的还给你。以后我买的任何东西,你也不准吃,因为那些都是我的,听到没有!」
爸爸继续用情绪来对抗三三的情绪。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对父女的争执,知道两个人都在情绪上卡住,一时之间应该是下不了。
因为旁观,所以我可以清楚的看见三三行为底下的讯息,但爸爸疲累了,只能看见冰山顶上的行为,那行为里充满着:小气、爱计较、不愿意分享,有好东西只想独吞、一点也不讨喜的性格。
所以在面对这么小气的女儿,爸爸也想以牙还牙。想当然尔,这方法很不好,当然引来三三更多委屈、愤怒与不满,于是整间餐厅都是三三崩溃的哭声。
反观川川,在爸爸眼中显得可爱多了。虽然饮料里吐得都是菜渣,虽然她豪饮之后瓶子里只剩一点点饮料,但至少她愿意分享。虽然爸爸不太敢喝满是菜渣的饮料,但在他内心感受上,明显感觉到川川的贴心和温暖。
但事实真的如爸爸看到的这样吗?三三真的是个小气过头,爱计较的女孩吗?川川真的就比较大方吗?
其实如果我们能从另一个面向与观点来看,就能看见三三其实是个非常珍惜物品的孩子。她从小玩的玩具或穿过的鞋子,都非常完好,可以顺利交接给川川。而川川呢?因为个性爽飒,毫不在乎,所以她的东西没有一个是完整的。换句话说,川川简直就是个破坏狂。
因为知道三三的行为底下透露的讯息,我拍一拍她的肩膀,给她一个小小的支持力量。
我说:「你委屈了,三三。妈妈知道这瓶饮料对你的意义。因为你患有气喘,气管最害怕冷热的变化,所以为了保护你,不让你的气喘发作,平常妈妈限制你只能喝温热的水。这种冷饮,你今天是第一次得到,所以特别珍惜它,特别舍不得喝它,每次喝总是一小口一小口的喝,是吧?」
三三的眼泪如雨,仿佛终于有人能懂她。
我又说:「这么珍惜的饮料,爸爸想借一口来喝,你很舍不得给爸爸,但是为了表现给爸爸看你不是小气鬼,所以想了很久,决定要做个好孩子,才答应要给爸爸喝,是吧?」
她点头流泪。
我说:「但是你一看到你那么舍不得喝的饮料,一下子就被爸爸喝去一大口,你感觉自己努力这么久不喝,一下子就被爸爸破坏掉了,心很痛,所以忍不住要求爸爸还你一瓶新的,是吧?」
三三崩溃大哭,不停点头,仿佛这辈子终于有人懂她似的那样委屈哭着。
我转头对爸爸说:「请不要怪孩子小气,因为你喝的是她这些年来从来不曾得到过的饮料,而她一整个下午就是那样小心翼翼捧着它、珍惜它,丝毫不敢喝太多,深怕这一小瓶饮料会被她一下子喝完了,结果,你拿过去就是那么一大口,她自然会心疼。」
爸爸反驳:「心疼就不要借啊!借了就不要心疼啊!你看妹妹多大方……」
我说:「她想做个好孩子,即使她心疼,但也一直努力想符合你的期待,想要做个讨你喜欢的好孩子。请你珍惜她这份努力。还有,妹妹这么大方,你怎么不喝她的饮料,却选择喝姊姊的?不就是因为姊姊是个很珍惜东西的孩子,所以她的饮料就维持得像新的一样干净,不像妹妹瓶子里满是毫不在乎的菜渣,所以你喝下的其实是姊姊珍惜事物的性格,不是吗?」
爸爸听完,哑口无言。
世界最具影响力的美国首席家族治疗大师维琴尼亚.萨提尔(Virginia Satir)说过:「问题的本身不是问题,你怎么面对问题,才是真正的问题。」
当三三的行为表现出问题,爸爸觉得是问题,但我因为看到行为下面隐藏的讯息,所以并不觉得三三的行为是问题,反而因为看见她珍惜事物的用心,而觉得她是个懂得惜福且如此美好的孩子。
每个孩子都有他独特的特质与正向优点,有时我们觉得是缺点的性格,其实反向来看,就是孩子最强力的资源与优点,所以不管孩子展现出什么令人头痛的行为,只要我们刺穿行为底下所透露的讯息,所有头痛的性格,都会是一场误会。
每个孩子都值得我们正向看待,并且温柔的贴近,孩子将会回报我们无限的爱。
是无理取闹还是另有隐情?
哭闹、生气,是人与生俱来的能力,也是孩子最原始的表达方式,但大人往往只觉得烦,只想赶快叫他闭嘴,却忘了正视孩子哭闹的背后所隐藏想表达的内容。
自从二女儿川川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大女儿三三开始会争宠、吃醋、发脾气。
有一天,我送给三三一个手做的气球米妮人偶,三三好喜欢它,坚决带米妮气球一起坐车。
于是我开着车,载着三三、川川,以及一个超大只的米妮气球出门。
但问题来了,气球非常大,所以米妮不管怎么放,有一部分就是会卡在妹妹前面,那时才五个月的妹妹,下意识抓着气球不放。接着,就听到三三在车上乱吼尖叫:「不要碰!不准碰!」
我试着解释:「妹妹觉得米妮很漂亮,也想一起玩呀!不然你就将米妮收好,不要让妹妹碰到!」
不管我如何解释「米妮因为太大了,一定会碰到妹妹」,三三依旧大声嚷嚷。就在我下意识认定三三在无理取闹时,体内的警醒钟被敲响,我觉察到我一直在用自己的观点看孩子闹脾气,因此越看只会越恼怒。我不自觉的后退一步,看着正在发脾气的三三,想着自己怎么忽略了用三三的观点去看这件事呢?
我立刻试着从三三的角度去看这件事,然后我懂了,三三之所以这么愤怒,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的气球就要被「抢」走了呀!
探索到可能的原因后,我语气坚定且和缓的说:「三三,这个气球是妈妈买给三三的,它就是三三的,不管米妮被谁摸过,它还是属于三三的。如果有人想抢走,妈妈会帮你抢回来,因为它永远是你的。」
说完这句话,神奇的事发生了。三三平静下来,并大方的将气球分享给妹妹。
有时与孩子的沟通就是这么简单。孩子还小,表达的方式不够精确,只要多探索孩子内在真正的渴望,亲子间的沟通也就跨出了一大步。
有时,与孩子对话陷入僵局了,父母换个立场,别强迫孩子进入我们认为对的观点。让我们稍微改变一下看事情的观点,世界会因此变得非常不一样。
引导孩子转换观点,从对立到相爱
有天晚上,趁着一一还没回家前,我处理两姊妹的晚餐和上床前的准备。没想到吃完饭后,我才离开一小会儿,客厅立刻传来三三的哭声。
我赶到客厅询问三三怎么了,她抽抽答答的回答,刚刚妹妹用画板画画,硬要逼她看,她不想看,妹妹就一直把画板推到她面前。她不喜欢,就用手把眼睛遮起来,妹妹不死心,去拉她的手,逼她看。她坚持不看,妹妹第二次去拉她的手,硬把画板贴在她的眼睛上。她生气,叫妹妹不要再这样做了,但是妹妹不但不听,还吐她口水!
三三又气又委屈的哭着。
我转头询问川川,是这样吗?
川川是个天性很爱打岔的孩子,她只回了我一句:「我没有吐姊姊口水啦……」然后往我身上蹭,把身子坐在我大腿上。
我请她站起来,看着我,确认她的焦点在我眼睛上,又问了一次:「发生什么事,你可以告诉我吗?」
结果三三抢先哭着说:「妈妈我没骗你,事情就是我说的那样。」
我说:「我相信你说的,但有时候我们的看法不一定是妹妹原来的意思,所以妈妈得问妹妹的想法。」
结果一转头,个性打岔的妹妹用一种全身瘫软的姿态,上半身躺在沙发上,完全不想面对焦点。
我把她扶起来,说:「你不用害怕,妈妈不是要骂你,妈妈只是想听听你的想法。你有吐姊姊口水吗?有把画板放在姊姊的脸上吗?」
川川有点别扭,小声说:「我没有吐姊姊口水,我只是这样『噗』一下,不是要吐姊姊口水。」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噗』一下?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什么?」
川川说:「因为我画了高音谱记号啊,我想问姊姊,我这样画对不对,可是姊姊都不看,我想叫姊姊看嘛……」
核对完事件,再比照一下两姊妹的性格,我大概能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及情绪的来由了。
三三还在一旁哭泣,我给了些安慰,表示知道她很委屈,知道她没有反击回去是多么的忍耐,我给了她正向回馈。三三没有因此不哭,于是我转头问川川:「虽然我们不是故意把姊姊弄哭,但是姊姊哭了,我们该怎么办?」
川川立刻向姊姊道歉,不过姊姊不领情。川川递上自己的手帕,要给姊姊擦眼泪,但姊姊生气拒绝了。
我在中间缓颊,跟川川说:「这条手帕是你的,姊姊不敢擦,你赶快到房间拿一条新的手帕给姊姊擦。」
川川因为自责让姊姊哭了,所以像马一样飞奔去拿手帕,我则在等待的过程提醒三三:「川川有反省了,她想安慰姊姊,不要让她一直处在被拒绝的状态里太久,好吗?」
川川回来后,三三表面上的行为似乎听懂我的话。她接过川川的手帕,但内在还在生气,气川川欺负她,所以情绪一直走不出来,她一直把怒气发向不停赔不是的川川。
三三说:「你很坏,一直弄我,我不想理你。」
川川像泄了气的气球坐在椅子上哭了起来,不一会儿又奔到房里大哭特哭。
三三坐在客厅,还在气焰上,不停问我:「妈妈,川川真的很坏,对不对?」
她应该是想得到我的认同,然后就可以站在同一阵线一起骂川川吧,我想。
我脑子转了个弯,心里想的是,得把她们两人的爱传递出来给彼此才行,否则情绪只会越来越糟,情绪产生出来的化学情绪会越繁衍越复杂,无助于沟通。
于是趁妹妹川川哭泣的空档,我对三三说:「其实妹妹很爱你。」
三三说:「哪有,她吐我口水耶,我只是不想看她的画,她就吐我口水。」
「三三,你如果画完一幅新的画,你最想拿给谁看?」
「当然是爸爸还有妈妈。」
「爸爸妈妈是不是你最喜欢的人?所以你才会拿给我们看?」
「对啊!」
「你会拿画给你讨厌的人看吗?」
「当然不会!」
「所以啰,你觉得川川为什么拿画给你看?」
三三静默几秒后,小声说:「川川喜欢我,所以才想拿给我看。」
「是呀!正是如此。」
「可是她吐我口水耶!」
「妹妹很爱玩嘴唇振动的游戏,所以我不认为她是想吐你口水。」
「那她干嘛要对我这样『噗——』!」
「这样吧,我们换个方式想一想,如果你拿画给我看,妈妈却跟你说:『我不看我不看!』不但把眼睛闭起来,还用手把眼睛遮住,你觉得你会开心还是生气?」
三三又沉默了许久,才说:「我会生气。」
「所以我觉得,川川之所以会『噗』一下,是因为她被最爱的姊姊拒绝了,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会忍不住『噗』一下,你觉得呢?」
三三点头说:「应该是吧,要是我会更生气,就不只会『噗』一下了。」
「所以妹妹很爱你呀!你爱妹妹吗?妹妹等一下哭完应该就会回来找我们了,我们该怎么对她才好呢?」
果然没多久,爽朗的川川哭完回来了,躲在客厅的帘子后面,不敢走到客厅来。
我说:「川川,你回来啦?要来吃东西吗?」
川川说:「我不要!我生气!」
三三在一旁打圆场说:「好啦,不要生气了,姊姊跟你说对不起,对你这么凶,又不看你的画,对不起。等一下我画一个正确的高音谱记号给你看好不好?」
川川说:「好,可是我要擦鼻涕,妈妈我的手帕咧?」
三三说:「妈妈,你拿我的手帕给妹妹擦鼻涕好了,我不用了。」
两姊妹的情感,在那一刻,融向了对彼此的爱。
父母的功能,不在于仲裁事情的对错,不在于解决事件,而在于引导。因为事情永远没有对错,只有观点的不同。适度的引导,可以让孩子明白事情不只有一种看法和感受。
跳脱观点,问题永远不是问题
朋友对我说了日前她与九岁的大女儿发生冲突的事。她的大女儿已经上小学三年级了,个性算是温顺懂事,但周五的晚上,她临时提前去接孩子放学,没有让孩子去安亲班,因为她想带孩子回娘家陪妈妈吃顿饭,尽一点孝心。
没想到此时大女儿却崩溃大哭,因为她在学校和同学说好了,两人相约安亲班结束后,晚上七点要一起去对面的公园玩。没想到妈妈一来,就害她不能履行承诺,所以大女儿情绪打结,开始又哭又闹又崩溃,而且一哭就是一两个小时。
朋友说,她好说歹说解释了好久,女儿照样崩溃哭泣,像个失心疯的人,完全听不进去她说的任何话。她只好下了一道最后通牒:「那你在家等爸爸下班好了,我带着妹妹自己去阿嬷家。」大女儿最后大哭大叫,急着穿鞋穿衣,冲上街去扭着不情愿的双脚,和母亲去搭车。
朋友问,下次如果又遇到这种事情,该如何处理呢?
在回答问题之前,我很好奇她在过程中,究竟是跟女儿说了什么话?
朋友说,她真的是发挥极度的耐性,跟女儿分析这件事情。她对女儿说:「我已经很久没去看我妈妈了,我很希望你能陪我回去看我妈妈,并且让我跟我妈妈一起吃顿饭……」
我点点头,觉得朋友说的话很有情理,她把她的需求用很一致的语言向女儿表达,这很了不起。
朋友又跟女儿说:「我跟我的妈妈吃饭有错吗?是我的妈妈比较重要,还是你的同学比较重要?而且你的同学还是天天能见面,我的妈妈要很久才见到一次耶!」
朋友理直气壮的说:「我这样说没有错吧?但是女儿根本不听我说,一直哭。」
我点着头,知道朋友与女儿之间问题出在哪里了。
在萨提尔模式里的冰山理论,解构了一个人从外显的行为到内在的渴望,就像冰山一样,一层一层承接,哪一层卡住了,情绪会在里头转不出来。朋友与孩子的冲突,是在观点的这个层次卡住了。
朋友与孩子之间的冲突,按朋友的观点,完全没有错。对她而言,妈妈当然是最重要的,和妈妈抵触的人,都是无法相提并论的。
但是孩子呢?站在孩子观点,朋友难道就不重要吗?与朋友约定失约了,讲义气重信用的孩子,难道就不该生气吗?
妈妈如果一直用「我的比较重要」来说服孩子,孩子接收到的讯息,有可能就会变成「我的朋友不重要」、「我说话不算话也不重要」,这是多么大的伤害与指责?往后我们又该如何教孩子要信守承诺?
我同朋友说:「你的孩子非常棒,看看她的资源,她是一个信守承诺的孩子,她为她说出去的话没办法做到而伤心难过,我们怎么还能忍心苛责她的崩溃哭泣呢?其实我们该为她拥有这么棒的个性给予最大的正向回馈才是。」
朋友问,那样能解决问题吗?
我说:「问题永远都不是问题,是你怎么看待问题,才是问题。」
朋友用观点上的对错,来评判问题,因此会指责孩子不懂事,但事实上,这个问题站在任何一个观点,都是没有对错的呀!至于怎么解决,就要看朋友能不能从她的观点上下来,然后靠近孩子的观点一些,只要她愿意贴近,看看孩子心底的渴望,她应该就可以用比较柔软的方式处理冲突了。
如果是我面对孩子,我会说:「孩子,你因为跟同学约了,没办法履行你的诺言,很生气吗?很难过吗?妈妈知道了,妈妈很抱歉没有先跟你说今天要回外婆家,害你变成没办法赴约的人,但是妈妈看见你这么重视约定,妈妈很高兴,也为你感到骄傲。如果你愿意,我陪你去安亲班跟同学解释一声,告诉同学今天没办法去赴约的原因。你觉得这个方法可以吗?」
正向看待孩子的资源,给予回馈,并且告诉孩子,因为自身的缘故而带给孩子的困扰感到抱歉,也一致的向孩子说明,自己渴望见到母亲的思念,我想,如此一致性的对话,再怎么崩溃啼哭的孩子,都会被轻轻触碰与安抚心底最底层(冰山底层)的「渴望」与「自我价值」。
透过这样的方式,问题将不再是问题,而是上天赐给身为一个母亲(父亲),贴近孩子最珍贵的机会。
在争执的夹缝中,找到爱的连结
周六的晚上,按早就排好的行程,带孩子去看木偶剧。原本打算自己带三个孩子去,后来孩子的爸爸说,工作四点就结束了,六点可以回到家,赶得及七点半的戏,他想和孩子们一起去看戏。
这是亲子难得的时光,我自然是同意且高兴的。只是,孩子的爸爸最后被工作耽搁,回来的时间比预定晚了许多,出门时几乎已经迟了。
我匆匆把车开离车库,孩子的爸带孩子们上车,但川川不知时间紧迫,一上车就开始玩耍,拿了把大扇子这里搧搧、那里摇摇。孩子的爸不停的劝说川川好好坐下,让他赶紧系上安全带,好出门赶看戏的时间,但川川不听,依旧嘻嘻哈哈玩着扇子。眼看孩子的爸要发怒了,这时候一旁的三三想帮爸爸的忙,一把将川川紧抓的扇子抢走,只是扇子割到川川的手,她痛得哇哇大哭,原本父亲与二女儿的战火,最后却意外演变成父亲与大女儿的战争。孩子的爸怒斥三三为什么要抢妹妹的扇子,这样让妹妹的手很痛!
本来是很单纯的想帮爸爸,最后却挨了骂,三三自然不开心,一路上生着气,但为了家庭和乐,她还是憋着气向妹妹小声说了对不起。我则为了开车赶路,也没多说什么。
到了目的地,戏剧表演刚开始。顾不上停车,我先让两个女孩跟着爸爸下车去看戏,我和儿子则绕去一旁停车场等车位。
因为没有预留等车位的时间,我和儿子就这样等了足足五十分钟,好不容易停好车,赶去看戏的时候,工作人员表示戏剧只剩最后十分钟,无法再进场观赏了。听到这结果,我的内在有各种情绪在乱窜,有委屈、愤怒、遗憾等等各式的情绪。我满怀怒气的想着,如果孩子的爸能准时回来,我就有多一点的时间可以停车,就不会为了等车位弄得如此狼狈,错过了一场好戏。
我似乎把没看到戏剧演出的过错,一股脑儿都塞给了孩子的爸。
情绪一来,我的觉察也惯性的启动了。慢慢的,我厘清了各种情绪的来由。其实我是因为有期待,期待今天的戏,期待孩子的爸能准时,期待一切都能按照自己想像中的规划那样顺利,当期待落空的时候,我自然就出现各种情绪。
但认真想想,这其实都是我自己的安排。是我同意等孩子的爸回来一起出发,我明知道孩子的爸容易因工作延迟回家的时间,即使知道,我还是愿意等待他,因此我得担负起决定的后果。这么一想之后,我的怒气消了泰半,等到孩子们看完戏出来,我只淡淡的和孩子的父亲说,我真的很想进去看戏,可惜没看到,我很难过,希望下次我们能提早出门,我就能看到了。
说完,对此事,我也就轻轻放下了。
看完戏,带孩子上了车,车子开往回家的路。路上,孩子饿了,在车上抢食着一包零嘴。三三先抢到手里吃着,川川要吃的时候,我同三三说:「请拿一些给妹妹吧!」三三却直率的回我:「不要啦,这样会把我的手弄脏耶,而且我又不喜欢川川,所以川川要吃就自己拿,给你、给你。」
说完,三三把整包零嘴都塞给了川川。川川拿着零嘴就往嘴里塞了许多,三三在一旁看了又嘴馋,嚷着说:「换我了,给我、给我。」
结果孩子的父亲这时候回头看着三三,我也同时回头看了一眼孩子们。孩子的爸从他坐的位置看出去,恰巧看见三三抢夺川川手里的零嘴,爸爸因此生气了。他怒斥三三:「你在干什么!刚刚来的路上就叫你不要抢东西,现在你又抢!」
爸爸一愤怒,本来是姊妹之间的问题,又演变成父女之间的纷争(这对父女在我开始使用好的对话的初期,因为过去的惯性还在,总是屡屡出现战火)。
其实从我的角度看出去,我看到和爸爸不同的观点。
我看到的是三三伸手向川川索拿零食,而川川点头后主动把零食递向姊姊的方向,然后才放开手让三三拿去,并没有抢夺的问题,否则凭川川的个性,被抢了东西之后,肯定会大哭大闹。
三三一听见爸爸怒斥,委屈和愤怒的情绪也上来了,她瞬间在后座愤怒大哭起来,不停的说:「我没有抢!你误会我了!」
但是爸爸听不进去,一股脑儿的骂着。
我拍拍爸爸的肩膀,轻声的回头问川川:「川川,姊姊有抢你的零食吗?」
川川回答:「没有啊!」
我又问:「那姊姊拿走零食,你有生气吗?」
川川说:「没有啊,是我给姊姊的,因为姊姊要吃啊。」
听了这些话,三三的委屈和悲伤更涌上心头,她奋力吼着:「爸爸你好坏,你嘴巴坏,你说要改的,你都没有改,一直说难听的话,我最讨厌爸爸了!」
爸爸怒气未消,听了三三的话,又忍不住动怒:「你说话有很好听吗?你自己也说要改,有改吗?零食就算没抢,但是刚刚的扇子难道没有抢吗?」
两人的怒气完全找不到松懈的出口,毫不留情的向彼此攻击着。
我一边开车,一边思索着,这是什么样的局面?在这混乱的战争中,我能做些什么呢?
三三的情绪被爸爸挤压到边缘,突然厉声哭着大吼:「我最讨厌星期六和星期日了,我本来很期待放假爸爸妈妈会带我出去玩!可是每次星期六和星期日我都一直被骂,早上被妈妈骂,晚上被爸爸骂!我讨厌星期六和星期日!」
三三的嘶吼声悲伤而痛苦,传到我耳里,我也不禁红了眼眶,心疼着她小小心灵的苦楚。那天早上她刚经历练钢琴和妈妈摩擦的事,晚上又委屈的被爸爸指责,这样的假期,任凭谁都会讨厌吧!而三三才六岁呀!
爸爸这时开口:「谁喜欢这样的星期六和星期日,你和妹妹每天吵架,我也不喜欢,不然假日你们都去婆……」
我知道爸爸要说什么,但我拍拍爸爸的肩膀,要他别说了,这话说多了,都会成为助燃的油,不会改善彼此的关系。此刻三三仍旧在后头凄厉的嘶吼着讨厌周六日的话语。
爸爸说:「我就是看不下去她一直欺负川川。」
我说:「川川都没说什么了,你在气什么呢?」
爸爸说:「但是她刚刚明明就真的有抢川川的扇子。」
我说:「抢扇子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三三已经道了歉,那件事情已经结束了。至于抢零食,妹妹都说姊姊没抢了,你就不要太过生气了……」
爸爸说:「我就是看不过去她这样的行为!」
我说:「你看不过去因此生气,你得为你自己的情绪负责。其实,我明白你的心情,有时候我也会看不惯,但是很多时候我们得放手让孩子自己相处。川川自己都说没关系,我们又何必硬要介入我们自己的观点,对不?」
三三此时的哭声稍微缓和了,但听得出她委屈仍在。
我对三三说:「三三,你很讨厌星期六和星期日的心情,我听到了,妈妈知道了。」三三听到我的话,立刻又委屈的狂哭起来。
我说:「对不起,让你这么讨厌假日,爸爸妈妈做得不够好,是我们的问题。三三,妈妈要对你说,我很高兴你本来很期待假日,这代表你喜欢跟爸爸妈妈在一起,对吗?」三三哭着说对。
我又说:「我也好喜欢跟你们在一起,我也好想要给你们一个很棒的假期,所以只要爸爸妈妈的时间可以,妈妈就一定会努力安排好玩的活动给你们,只是呀,假日意味着你和弟弟妹妹都在一起了,彼此的争执也会变多,不停的吵架,会让妈妈情绪一直很紧绷,所以,请你一定要原谅妈妈,有时候面对你们姊弟三个人吵吵闹闹的时候,比较没耐性,但是妈妈要你知道的是,不管发生什么事,妈妈一直是爱你的。」
三三的情绪慢慢下来了,但是她说:「我知道妈妈爱我,可是爸爸不爱我。」
我停顿了几秒钟,再缓缓的说:「今天爸爸一整天工作,很累很辛苦,但是他一听到我们要去看戏,没有对我们说累,一定要陪我们去,你知道为什么吗?」
三三摇头。
我问:「你和川川和一一,谁最喜欢看戏?」
三三想了想,说:「川川刚刚看戏一直很害怕,弟弟如果进去了应该也会哭,所以应该是我最喜欢看戏了。」
我说:「是啊,三个孩子里面,你最喜欢看戏了,那为什么只有你最喜欢看戏,妈妈还要安排看戏的活动?而爸爸又为什么要来陪我们?明明只有一个孩子爱看戏呀?为什么呢?」
三三沉默不语。
我说:「那是因为我和爸爸都爱你。三三,我们都很爱你。」
车子里,陷入长长的寂静。寂静中,我听见三三的鼻息声柔软了,听见爸爸的胸膛起伏柔软了,我感受到满满的爱,在车子里四处流窜,给予刚刚还陷在风暴的每一个人平和的气息与光。
父亲,不公平的爱
父亲过世已经一年了,思念依旧如影随形。
日前有则新闻,一个十六岁的哥哥,杀死十五岁的妹妹,原因只是因为妹妹在家里跳绳。但其实想杀死妹妹的更大原因是,父母总是要他让妹妹,让他感觉父母不爱他,只爱妹妹一人。
此新闻当时在社团群组内传开,每个妈妈都感觉悲伤且感慨,纷纷说起自己的成长过程。
一个朋友说,她从小就讨厌妹妹,因为父母总是要她让妹妹,从出生到长大,无时无刻都叫她让,理由是,她是姊姊而妹妹年纪还小,所以得让。但是这一让,让了三十年,让出了姊妹之间的一条大鸿沟,让出了对父母的愤怒与不公平的情绪。
这是教养上的难题。
站在父母的立场,两个孩子站在面前,一个是刚出生的宝宝,一个是五岁的大孩子,父母会对哪个孩子比较容易出现期待?
这问题似乎有些笼统,让我们换个方式再问一次。
一个刚出生的宝宝和五岁的孩子同时在父母旁边哭泣,一个是肚子饿(也可能是尿布湿,也可能身体不舒服)的哭泣,一个是为了得不到的玩具哭泣,而且那玩具还是宝宝的安抚玩具。如果你是父母,会如何面对这两个同样哭泣的孩子?
没有意外的话,父母通常会怜爱的抱起婴儿,毕竟婴儿懂什么呢?婴儿无法说出自己的需求,也听不懂爸妈的话,他能做的只是哭,身为父母只好给予无限的爱来包容。至于稍微年长的孩子,已经教了这么些年,语言能讲会听,居然还这么不懂事,因此父母自然怒斥吵着要抢宝宝玩具而哭泣的孩子。
为什么同样是哭泣,父母对待的方式差这么多?
那是因为父母有一个观点,他们认为,长大的孩子「应该」学会规矩,不能任意哭闹,更不能为了玩具不择手段的哭泣。
这个观点一旦出现,就会演变成对孩子的期待,但是当大孩子无法停止吵闹,大人期待落空时,父母自然就会愤怒,会感觉这孩子为什么讲不听,怎么这么不受管教,于是对立和争执的情况就会出现了。
回顾我自己的原生家庭,可能自己是家中老么,父亲在教养上,自然不曾要我礼让弟妹,但成长过程,我总是对父亲的爱感到忿忿不平。因为我总觉得父亲独爱三哥,把家中最好的资源都给了三哥,第一台冷气、第一台收音机、第一台机车、第一台汽车、第一个暑期出国游学……全都给了三哥,当时我的认知是,哥哥的成绩好,所以父亲疼爱成绩好的孩子,自然给他更多资源。再者,父亲少小离家时,背负着爷爷的期待,爷爷希望父亲能好好读书。父亲来台后,自然把这期待寄交到孩子身上,所以见到四个孩子中有一个成绩好的,倾全力把能给的都给了他,只愿孩子能好好读书。
因此在我成长过程中,我最常对父亲说的一句话是:「爸爸偏心,只爱老三。」
父亲听了我的话,也总是跟我辩解,每一个孩子都是他的心头肉,每个孩子他都爱。当时的我听着父亲的爱,是感受不到的,因为我总觉得那只是父亲的表面说词罢了。
等我长大,父亲爱的方式有了转变。他用毕生的积蓄买了房,然后分别给了前两个哥哥一个旧房,一个新房,三哥则是一笔小额的资金赞助;轮到我时,虽然得到一笔嫁妆,但只有三哥小额资金的一半。
虽然当时我也诸多疑问,为何父亲如此不公平?但我毕竟长大了,对自己有信心了,开始担起自己生命的担子,自己为自己负责了,也更有能力去获得我想要的东西。对于父亲给予的物资,虽然觉得和哥哥相比,差了许多,但我都能理解那是父亲的爱幻化成物质能给予的最大量了,也甚少去提起。
其实不去提起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是因为我有自信,能欣赏自己,给自己肯定,自然我的自我价值就提升很多。自我价值一提升,对很多事物就不会再计较斤两,因为我想要的都可以靠自己去获得,也不会用父亲给多给少来衡量他对我的爱。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以前会如此计较父亲物质的爱,都来自于自己缺乏自信,不懂得欣赏自己,因此需要以父亲给予的物质来证明父亲爱我,借此提升自信。
等到自己有了孩子之后,我终于能理解,关于父亲不公平的爱,是怎么回事了。
父亲其实不是不公平,相反的,他确实是爱四个孩子的,但他的爱,在孩子还在成长时,是孤注一掷的,毕竟他的资源只有一点点,分给四个孩子确实不够,于是在权衡之下,他只能把资源都给了会读书的孩子。在他的想法里,只要四个孩子有一个孩子有了成就,就能拉拔其他孩子学习。
等到孩子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成就与事业,父亲的爱变成齐头式的爱。他把身边的资源给了他觉得看起来需要帮助的孩子,希望四个孩子的成就都能拉到一个水平。于是给了当时较没能力买房的哥哥置产,至于我,则是属于有能力的孩子,因此他相信我能追寻到我想要的东西。
多亏父亲信任,也多亏父亲在我成长过程不停告诉我,他是爱我的,那给了我成长的力量。
虽然父亲资助我的物质,在我的内心感受上不比兄长多,但是父亲的爱展现在许多生活细节里。比如婚后每一次回家,父亲知道我爱吃梨,总是为我准备昂贵又大颗的梨子让我带回去;每次聚餐吃饭我想帮忙买单,父亲总是一把把帐单抢去,要我这个做女儿的只要安心回家,其他都别管;几次在家住宿过夜,次日清晨父亲便会佝偻着八十多岁的身子,执意骑车去买我爱吃的肉包给我当早餐。这些日常生活点滴,在在都是父亲对我的爱。
面对这样一则哥哥杀害妹妹的新闻,我有着两面的感受。
身为孩子,我们能不能从父母的语言背后,找到爱的蛛丝马迹,而不是埋首于愤怒与不公平的情绪里。
身为父母,真正的爱,是没有交换与胁迫的,因此无论面对的是有手足还是没有手足的孩子们,我们应该把爱表达出来,时时刻刻都让孩子感受到我们的爱!
在孩子手足关系的学分尚未修业完成前,父母们还有一项更重要的课题必须先努力去学习,那就是提升孩子的自信,应该从亲子欣赏开始做起。当一个孩子经常受到父母欣赏,爱便会借着欣赏,传递给孩子;而有了爱的孩子,自信更会源源不绝的产生。
体验角色互换
入睡前,盥洗室传来二女儿的崩溃哭声,爸爸前去察看,回来跟我说,大女儿帮二女儿挤的牙膏整坨掉到地上,二女儿想跟大女儿再要一次,大女儿坚持不肯,因为二女儿已经用完了今天的量,是她自己不小心掉的,所以没有了。
爸爸请三三别这么严苛,希望她再给川川一次牙膏。
三三说:「为什么,没有牙膏也能刷牙呀!为什么一定得给新的牙膏?」
爸爸回来跟我说,大女儿太严苛了,严苛到令人受不了。
后来三三也来到我身边,指责爸爸对她太凶,让她不开心。
其实我知道,这是三三的资源,她珍惜事物,严守自己的纪律。
而川川对资源的态度是狂野不羁,对朋友豪气,对姊姊豪迈,凡事不计较,当然也就对任何事都漫不经心,经常弄坏东西或把东西打翻,和她相处的姊姊三三自然会神经紧绷些。
不过,三三用自己的纪律来要求妹妹,让妹妹崩溃大哭,确实也不是良善的互动经验,于是我决定带着三三到房里单独对话。
到了房里,三三还在细说爸爸的脾气很坏。
我说:「让我们先把爸爸的事情放一边,让我们来看看你用的方法。」
三三说:「我的方法很温柔,我觉得很好!」
我点头,肯定三三的方法,但我说,既然方法这么棒,让我们来演一下刚刚发生的事,感受一下这个方法给人的感觉是什么吧!
我说:「你演不小心弄掉牙膏的女孩,我当给牙膏的人,你来跟我要牙膏吧!」
三三说:「我牙膏掉了,给我牙膏!」
我扮演严格的人,所以我说:「不行,刚刚已经给过你了。」
「但是已经掉了,不能用了,所以我要新牙膏!」
「没有新的了,一天只能给一次,你的已经掉了就没有了。」
「可是我没有牙膏不能刷牙!我要牙膏!给我牙膏!」三三有些激动。
我摇头说:「没有牙膏也能刷牙!你就这样刷吧!想要牙膏的话,要等到明天!明天才会再给你一次,但如果再不小心掉,还是一样不会再给你新的牙膏,所以你自己要小心。」
演戏终止。
我问三三:「刚刚你跟我要牙膏没要到,你心情如何?」
三三闷闷的说:「不舒服!很不舒服!而且我不想等到明天啊!」
我点点头,我说:「我有更好的方法,你要试试看吗?」
于是,我们重新又演了一次另一种的说话方式。
三三说:「我的牙膏不小心掉地上了,给我牙膏!」
我说:「我有看到你的牙膏掉了,没关系,我再给你一次,这次你要小心拿哦,别再弄掉了。」
「好,这次我会特别小心,谢谢妈妈。」
「我想你刚刚只是没拿好,才会不小心把牙膏弄掉,所以只要小心拿,我相信你一定不会再弄掉的。」
演戏终止。
我问三三,这次感觉心情怎么样?
三三说:「我的心情很好,觉得有人爱我。」
我说:「那以后发生事情,你觉得用你的方法好,还是用我的方法比较好?」
三三说:「我会用妈妈的方法,妈妈的比较温柔。」
角色扮演的体验,过程没有说教,没有指责,在情境的游戏中自自然然的让孩子从自己的观点抽离,然后进入别人的观点,去体验他人被这样对待时的感受和情境。这比用头脑式的说教更容易让孩子理解和觉察问题,也更能贴近孩子。
当孩子在爱的包围下体验差异,不仅内在强壮了,也更容易觉察到问题,一旦孩子觉察启动了,改变也会跟着启动。
教养孩子也许就是这么一回事。
当三三对川川严苛时,我们若使用责骂的方式来教导,三三也只会在严苛里钻牛角尖,那么我们和坚持不重新给牙膏的大女儿有何不同呢?
就如同学骑脚踏车,用眼睛看,用嘴巴说,头脑先我们一步学会了,但身体和内在感受却始终学不会怎么骑车才不会跌倒,这就是学习最大的困境。舍弃靠头脑式的说教,改以进入身体式的感受为主,让孩子藉戏剧模拟的方式用身体自己去感受。孩子少了压力,多了实地经验,也能得到更高的觉察,何乐而不为呢?
练习6 回到亲子沟通无碍的路上
用爱滋养孩子的分离焦虑
我其实是个不太敢表达爱的母亲。
在三三还未满四岁时,虽然我经常透过故事向三三表达我对她的爱,但因为长久以来的生活样态、习惯严肃与压抑,所以在「表达爱」这条路上,我还是非常窘迫,只能透过强迫的方式,逼自己勇敢开口,向三三说:「我爱你。」
当时育婴假结束后没多久我就离职了,赋闲在家的我,增加了更多与三三一起玩耍的课程。只是上完课,我还是会让三三回褓母家,让自己保有一点创作时间。
然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天早上我总会听到三三这样说:「妈妈,吃完早餐以后我们要去哪里?」
我说:「去婆婆家呀!」
随着帮三三安排活动的增加,母女俩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多,三三的分离焦虑竟不减反增,越来越满溢,越来越不想离开妈妈独自去褓母家。
一天,送三三回婆婆家的路上,我听见她不停的叮咛:「妈妈,等一下到婆婆家以后,你要记得跟我抱抱再走哦。」
「好,但是妈妈没办法抱太久哦!」
(有一次一抱就是十分钟,这时间长得有点让我难以消化。)
「不行啦,一定要我说可以了,才可以放我下来。」
拥抱是爱的一种表现,也是让孩子能直接感受爱的能量,但「爱」需要专注,再加上当时我对于表现「爱」还太生涩,以致于我的回答经常变成一种敷衍。然而孩子有强大的感知能力,总能察觉父母的敷衍,当我好不容易把三三送到婆婆家,也好不容易完成拥抱的仪式,正想松口气跟三三挥手道再见时,她又开口了。
「妈妈,你晚上九点会来接我吗?」
我回说:「会呀,妈妈会来接你。」
「当然,我一定来接你。」
其实这一天因为工作需要,我没办法去接三三,她必须在褓母家过夜。但如果让三三事先知道,她会一直哭闹,褓母会不好带她,所以和褓母讨论的结果是先不跟三三说。
我挥挥手向三三说再见,才转过身,又听见三三说:「妈妈,我爱你哦。」
「好、好,快进去吧。」
因为无法回应三三的爱,我只好一直催促她快进屋。
「妈妈,我最爱你了,我真的超爱你的。」
「是哦,我也爱你哦!」
说完话,我立刻察觉我竟然没办法坦然面对三三的爱,好不容易挤出的「我也爱你哦!」语气里也充满不确定感,而且边说还边怕一旁的婆婆会觉得恶心。
我急着想离开,三三越显得难过,她红着眼眶,小小的身子倚着玻璃门,不舍的看着我离去。
我的心里震了一下。其实,我是喜欢这样有爱就说出口的三三。
不到四岁的三三能这样率真不顾旁人眼光说出「爱你」,这时光是多么珍贵。因为勇于表达「爱」的能力,将会随着时间或被人嘲笑的次数增多,慢慢躲进内心深处被幽禁起来,一如我自己。
三三分离焦虑的程度越来越大,我知道,爱被我卡住了,没能准确的传达给孩子。再这样下去,三三的分离焦虑可能会日益严重。看着能畅然说爱的三三,我得好好珍惜这样的时光,要更坦率的回应三三的爱才行。
我决定好好的聚焦「爱」,勇敢的在褓母家人面前回应她。
三三说:「妈妈,我好爱你,你真的九点会来接我吗?」
「三三,我也好爱你。」我一边目光笃定的看着三三,一边缓慢的说着,并且用手摸着三三的脑袋:「只是今天九点能不能来接你,要看妈妈工作的状况。如果做完了,九点就会来接你;如果没做完,就没办法来接你。」
三三说:「妈妈,那你要快点把工作做完哦。」
「好的,我会努力工作,希望能把工作做完哦。」
「妈妈我真的好爱你。」
「三三,我也非常非常爱你,妈妈要告诉你,不管妈妈在哪里,即便是在工作,妈妈都把三三放在心上,而且妈妈一直都是一边努力工作,一边想着三三哦!」
「真的吗?」她脸上露出好高兴的神情。
「真的啊,妈妈一直把三三放心上。」
「妈妈有把我放心上耶,我好高兴。妈妈再见,你快去工作哦。」
三三头也不回的进了褓母家,不再留恋且开心的将玻璃门关上。
三三内在某一块爱的空缺与不安全感,似乎在这句「妈妈把三三放心上,一边努力工作,一边想着三三哦!」得到填补。有了爱的支持,三三崭露了另一种姿态。
于是我终于知道,把爱说出口,连结孩子心底对「爱」的渴望,不仅对我,更对孩子来说,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此后的每一天,我更放开界线,勇敢对孩子说「爱」。
透过对话,让孩子启动觉察
家里附近的二轮戏院刚好在上映《海底总动员2》,于是一家五口浩浩荡荡进电影院看电影,扎扎实实看了两小时,连一岁四个月的一一都看得非常入迷。
晚上睡觉时,三三最近爱的能量大爆炸,因为特爱爸爸,所以换房去和爸爸睡觉,留我和川川两个人独处。
按往日的习惯,我总是催促孩子快点入睡,但那日川川因为看完电影,仿佛有许多话要说,而身边因为没了姊姊的顾虑,我便私心的放任她说话。
一整个对话,川川都围绕在《海底总动员2》里头的多莉为什么要不停的去叫尼莫起床?为什么尼莫的爸爸老是说时间还没到、时间还没到?为什么多莉才刚问完,就又忘记时间还没到又跑去叫尼莫?然后多莉为什么这么可怜,都找不到她的爸爸妈妈?然后找的过程为什么都没有人要理多莉?他们好坏哦!
在川川兴奋的鬼打墙的问话里,我惊觉一件事,我似乎从来没有深刻的、好好的、单独的、专注的跟川川对话过。
于是,在这个夜晚,在每一次川川的问句后面,我一次又一次的专注回答她的疑问,虽然她得到答案后仍旧不停的反复继续问,但我放下对时间的焦虑,一次次的回应着她。
在对话的过程,我感觉到川川得到了与母亲专注对话的好心情,这大概是她难得独占母亲的时光吧!
我们一路从晚上十一点,聊到一点。其实说聊,也只是川川不断的发问问题,而我不厌其烦的回答。直到我突然想起川川的游泳课。
每周五游泳课,川川总是在恐惧尖叫哭泣中完成课程。我动了念头,想与她在这个课题上对话,于是利用她下一句的问话,开始做了不一样的回应引导。
川川说:「妈妈,多莉好可怜哦,她问大家,但是她说话太慢,所以大家都不理她,她好可怜哦,都找不到她的爸爸妈妈。」
「为什么?」
「你知道吗?每个人的心里都住着两个精灵,一个是勇敢精灵,一个是害怕精灵。当我们不停告诉自己,我可以、我不怕、我要试试看,那么原本小小的勇敢精灵就会变得很大很大,因为你喂它吃了很营养的勇气,它就长大了,然后就会让我们很勇敢。相反的,如果遇到事情你总是不停的说,我好怕,我不行,就像你在上游泳课的时候一直哭着说好怕,那么害怕精灵就会长大,变得好大,你就会越来越害怕。所以多莉其实很厉害,就算全世界的鱼都不理她,她还是没有放弃希望,不停的告诉自己,我可以,于是勇敢精灵就会长大,带着她去找她的爸爸妈妈。」
接下来的五分钟里,川川都在跑野马,问关于多莉的问题,因为她不想聊到游泳池里的记忆。过程中我试过一两次把焦点拉回来,但是我感觉到她很害怕,于是放弃深聊这个话题。没想到五分钟后,川川自己绕回来了。
「妈妈,多莉好勇敢,她让勇敢精灵变强壮了,下一次游泳的时候,我不要再说我害怕了,因为害怕精灵会长大。我要跟多莉一样,告诉自己,我可以的。我要试试看,这样我的勇敢精灵就会长大了,对不对?」
我点点头,称赞她的勇敢。
之后,川川又沉浸在多莉的问题和勇敢和害怕的话题里好久,直到凌晨一点四十分,妈妈的睡意袭来,我同川川说:「妈妈知道你还有很多话要聊,但是妈妈累了,如果妈妈没有回应,就是妈妈不小心睡着了,但是在妈妈睡着之前,你还是可以继续说话,妈妈努力听。」
我原本以为川川会继续撑着精神跟我闲话家常,没想到川川听见我疲累的讯息,自己也揉揉眼睛说:「妈妈,其实我也想睡了,我们一起睡,然后我去梦里再跟你聊天吧!」
她的回应让我知道,她从这次的对话里得到巨大的满足,因为唯有得到满足,才能如此不带眷恋的睡去。
于是,我们母女俩带着愉悦的心情,带着满满的爱,各自道了晚安,进入梦乡。
对话后的几日就是游泳课,川川面对最害怕的课程,一改过去遇到水就害怕放声大哭的习惯,努力让自己变勇敢。川川原本不敢把头没入水中,居然在那次课堂上克服了心理障碍,整个头沉入水底好久好久。虽然只是学会了把头埋进水里,距离学会游泳还有好长的距离,但至少她终于不再用「哭」这个惯性来面对害怕的事物,这是好的「对话」带给她改变的力量。
对话,不是以教训(说教)孩子为前提,而是以支持的角度去给予孩子支援,并且从支持中,让孩子透过对话来省思自己面对问题时的方法和态度,最后协助孩子启动觉察。
在对话时,因为清楚知道川川属于跑野马个性(打岔性格)较强烈的孩子,比较不容易在焦点上工作,所以对话过程,我不强迫她回到焦点,毕竟孩子才四岁,专注力的时间很短暂,因此我只是适时的提点一下。但她后续的回应以及行为改变,让我知道她已经启动觉察,并且很努力的想要克服恐惧,迎向改变。这是「对话」启动孩子的资源。孩子的资源一直都在,只要大人们去磨亮它。
每一次沟通都是新的开始,旧事不重提
有天晚上,姊妹俩在客厅里起了小争执。起因是妹妹坐了姊姊的椅子,姊姊好言好语请妹妹起来,但赖皮的妹妹丝毫没有动静。姊姊下了最后通牒,再不起来,她就要去坐妹妹的椅子了,偏偏妹妹的性格不怕威胁,仍然屹立不摇的坐在姊姊的椅子上,最后姊姊当然一个箭步去坐了妹妹椅子示威。妹妹说时迟那时快,立马伸出手想挡住姊姊,想当然尔,姊姊想也不想连同妹妹的手臂一起坐压下去,当场令妹妹嚎啕尖叫。
这是现场属于妈妈看到的实况,但爸爸在一旁只看到姊姊坐妹妹的手,而且妹妹尖叫哀嚎,所以爸爸立刻出声骂了姊姊:「三三,你怎么老是欺负妹妹?」
这么一句话,立刻重伤了一直讲求公平与正义的姊姊,为了这么一句话,三三崩溃了。
原本是姊妹争执的问题,再度演变成父女的问题,过程当然少不了三三的哭泣、尖叫、嚎啕、委屈和指责,而且三三哭泣时习惯用尽全身力气,借此表达自己的愤怒与不满,很容易因此反胃呕吐。果不其然,不消几分钟,三三哭到吐了,我立刻拿来一包卫生纸请她自己处理好自己的秽物,并告诉她好好照顾自己,很担心她踩到自己的秽物滑倒。三三一面擦地板,一面继续哭。
擦完地板,三三依旧跟在爸爸屁股后头哭,借此表达自己的情绪。我听见爸爸不停向三三道歉,表明自己误会了,但是三三的情绪依旧没有下来,一直要求爸爸好好跟她聊聊,她觉得事情还没聊完。
就这样,父女俩一路从客厅讲到盥洗室,再从盥洗室聊到寝室。约莫半个多小时之后,三三回来房间,虽然没有再哭了,脸上的表情仍旧不满。
我问三三:「怎么了?」
三三回我:「爸爸都没有好好跟我说话,我不要跟爸爸说晚安了。」
「刚刚在房间里,你和爸爸没谈完吗?没谈完怎么就回来了呢?」
「因为爸爸说要睡觉了,就叫我回来。」
我又问:「那你们谈什么?为什么你看起来好像还是很生气。」
「对,我还是很生气。」
「气什么呢?」
「因为我觉得爸爸没有把事情看清楚就乱骂我,我很生气。然后爸爸说,他以后会努力把事情看清楚再说话,可是我觉得爸爸不可能记住,他总是这样说过就忘记,然后下一次又会发生。所以我跟爸爸说,他不可能会记得。爸爸就说,那他把要记得的事写在墙上,可是我还是觉得就算写在墙上,爸爸也不会记得,后来爸爸说那就把字写在我脸上……」
三三说到委屈处,不停的流着泪:「爸爸坏坏,臭爸爸,我不喜欢爸爸了,我不要爸爸把字写在我脸上。」
我在心里小小的叹了一口气。爸爸的个性本来就喜欢在面对问题时不停搞笑或转移焦点,好让问题不那么严肃,但三三是属于个性严肃的孩子,完全无法感觉好笑,甚至觉得被嘲笑了。
我把三三的身体拉近,靠在我的肚窝上,拍拍她,跟她说我知道她生气难过的原因了。
席间,三三仍旧不停情绪化的骂着爸爸,我则尽量倾听。直到三三的情绪稍微缓和了,我问她:「我知道你还是很愤怒,很生气,但是我刚刚也听到爸爸一直跟你道歉,你不能原谅爸爸的原因是什么呢?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三三愤怒的说:「虽然爸爸说下一次会记得把事情看清楚,然后用好的方式跟我说,可是其实上一次我就跟爸爸说过这些事了,爸爸今天还是乱说话!所以就算爸爸说下一次会改进,我还是觉得他一定不会改,所以我很生气。」
我看着三三,摸摸她的头,心里想着:原来三三是这个地方卡住了呀!因为她把过去已经发生且无法再改变的事,拿到今天的事件上处理,但过去已经过去,再也无法回到当下处理,所以三三的情绪就被卡住了。
我蹲下身,问三三:「三三,你有没有一件事老是做不好,妈妈不管怎么跟你约定,你虽然答应了,但是下一次又会不小心做一样的事情?有吗?」
三三想了想,点头说:「有,打妹妹,我改不掉,我常常欺负妹妹。」
我又问三三:「那么,每一次妈妈跟你约定下一次不能再动手打人的时候,你觉得妈妈是相信你的,还是不相信你的?」
「我觉得妈妈是相信我的。」
「是呀!三三其实很努力的想遵守约定,妈妈看得出来,所以每一次的约定都是新的,妈妈肯定相信你下一次绝对是会努力做到我们的约定。」
「嗯,就像我应该相信爸爸这次说的是真的,而不是拿以前的事去生气……」
「是啊,三三好聪明。每一次的约定都是新的开始,我们每一次都要相信对方是真心诚意,以及很努力的想要和我们约定,要不然你和爸爸就没办法沟通,没办法对话了。你相信爸爸是真的想努力做到和你的约定吗?」
三三点头说:「我相信爸爸。」
我笑着说:「那你现在已经做好准备,可以去跟爸爸再好好聊聊了。而且我相信这一次你会很快的跟爸爸达成约定。去吧。」
三三像是解开心锁那样开心的跳着去找爸爸。
面对旧有的问题不停反复出现时,在行沟通之前,别说孩子,就连我们成熟的大人都会下意识的惯性翻旧帐。但我们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那就是过去的事拿出来说嘴,只会是老调,也只能重弹,问题永远无法解决,也永远无法改变。但,如果我们能明白在沟通现场,我们拥有的最大资源,其实就是此时此刻的决心与努力,只要相信每一次的沟通,都是新的开始,遗忘过去的旧帐,那么再艰涩的问题,都能因为努力与决心与行动,往开阔的坦途奔驰而去。
每一次沟通,都是新的开始,相信对方在下一次会更努力做到约定,对亲子的沟通如此,对伴侣的沟通更是如此。
沟通三步骤
和朋友聚会时,有一位朋友向我感谢半年前改变了她对孩子睿睿的沟通方式,让她和孩子说话时,不再只是命令他去做那个、做这个,因为孩子不该只是接收指令的机器。
我疑惑的看着她。
朋友说:「就是那个『你给我捡起来』类似这样的话啊!」
我恍然大悟。
朋友是个疼爱孩子的妈妈,但是在好几次相聚的时光里,只要朋友要求孩子去做她希望的事时,我总会听见让我耿耿于怀的字眼「你给我……」。比如孩子要丢垃圾,却不小心丢在地上,朋友会说:「你给我把东西捡起来,丢去垃圾桶。」又或者在朋友家聚会,散会时,我们都会要求孩子们一起把刚刚玩过的玩具合力收整好,这个朋友又会说:「去,你去给我收玩具。」
因为是相处很久的好朋友了,在几次观察后,我终于忍不住问她,为什么要说「你给我捡起来」这种话?难道不觉得「给」这个字词给人强迫且命令的口吻,会容易让人不舒服吗?孩子听了感受不好,很容易产生反弹的情绪,随着孩子越来越大,可能以后在听大人说话的时候,会表现出更不耐的情绪和表情。
朋友回应:「我没想到耶!在家里我和孩子的爸爸都是这样讲话,难怪我儿子已经像你说的,每次我讲什么都表现非常不耐烦的样子。原来是我讲话的方式不好!那这句话我应该怎么说?」
我说:「和你的孩子站在一起,用他的目光看世界,你就能明白该怎么说话了。」
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因为之后也鲜少听朋友再用类似刺耳的言语,我也就慢慢淡忘。现在看来,朋友和儿子的应对改善了许多,也不再显得不耐烦,可见朋友在应对的话语里下足了功夫,才能改善孩子面对她的态度。
每一次的沟通,就像站在对岸的AB两个人,A要求B过河,但A的口吻、态度或说话的方式,都在在影响着B过河去的意愿。
要怎么做,B才能放下担忧,鼓起勇气过河?这便是亲子沟通的关键。
其实亲子沟通一如人际沟通,沟通最终的目标,不是要对方听自己的话做事,而是要彼此理解对方的想法,在面对问题时,才能和对方站在同一位置,陪着对方一起度过问题之河。
若将沟通过程划分为三个步骤的话,依序就会是:一、放下对立(姿态vs.语言);二、陪伴孩子(同理);三、面对问题,一起想办法越过问题之河。
因此,从上述朋友对孩子说话的方式,我们可以知道,不同的表达方式会让孩子产生不同的感受。若表达的方式是正向的,孩子接受到的感受也就会是正向,内在的情绪就会相对稳定温和,也大大提升孩子愿意听取父母亲说话的意愿。
聚会结束前,睿睿和另一个孩子恰巧发生情绪上的冲突。睿睿擅自拿了别的孩子心爱的贴纸,而且未经那个孩子同意。询问睿睿为什么擅自拿别人的贴纸?睿睿表示,因为他听到川川想要,而他想照顾川川,所以才擅自拿了贴纸送川川。
朋友把睿睿唤回到她身边,告诫孩子,没经过主人同意,怎么可以乱拿别人的东西,这样做是非常不礼貌的,快去跟别人道歉。
我发现朋友在训斥孩子时,孩子呈现非常不耐烦的表情,似乎觉得自己又没做错什么。
其实朋友说的没有错,不是自己的东西怎么能乱拿呢?但站在孩子的观点,其实孩子也没做错什么,因为他眼里只想着要照顾川川的需求,所以从他的认知看出去,他一定无法觉察错误在哪里。
朋友和孩子,各自站在河的对立面,要怎么解决?
我当时就在旁边,所以我对着那孩子说:「睿睿,我发现你是个非常爱朋友的孩子,你应该是听到川川想要贴纸,所以才特地把贴纸撕下来给川川的吧?我看见你对川川这么好,知道你是个重朋友的人,川川真幸福,做你的朋友也好幸福。只是呀,贴纸的主人也是你的朋友,那贴纸是他的,现在贴纸的主人生气了,我比较好奇你会怎么处理贴纸主人的情绪?因为你是那样爱朋友的人,应该要怎么处理比较好呢?」
孩子听了我的话,知道我是正向看待他的价值,脸上的表情有自信许多,接着就立刻转身进入房间去找贴纸主人去了。虽然我不知道他最后有没有道歉,但我知道,我让他有个觉察,川川和贴纸主人两个都是他的朋友,他想对川川好,不代表就能理直气壮的去伤害另一个好朋友,有了这次经验,他往后对这类的问题,应该能特别谨慎。
我对这孩子说话的方式,就是标准的沟通三步骤:
一、放下对立:我没有指责孩子抢别人东西的行为,所以我和这孩子没有站在对立状态的机会。
二、陪伴孩子:我正向欣赏孩子的资源,抢贴纸其实是为了照顾另一个朋友,我选择与他站在一起。
三、一起面对问题:被抢走贴纸的孩子,也是他的朋友,现在心情不好我们该如何处理?
就这样三个步骤,让沟通更简单。
相信孩子都有存在的价值
无论什么样的孩子都会有正向价值的部分,即使全身背负着负向行为的他们,都势必存在着一些正向价值。该如何从负向的行为里看见正向,这是大人们必须努力的功课。
日前,我和先生到花莲慈济中学办了一场电影营,时间只有一天半,对象是国中的孩子。按营队课程的规划,在有限的授课时光里要传递微电影的知识、概念、影像艺术,以及最困难的,完成一支自己的微电影。
拍摄期间,我特别注意到一个国一的男孩,身材微胖,背脊不怎么直挺,眼睛有些闪躲,说话有时候有些冲撞,上课时又缩瑟于自己的世界,仿佛不想与人接近。
这个男孩在拍摄的组别里,分配到饰演被同学霸凌的学生。我见他很认真的听着同组的指挥,认真的躺在图书馆的地上,或者坐在黑暗的角落,诠释恐惧、寒冷、胆小、害怕的样子,身体不自觉的抖动着。
他演得很认真,而且演得真的是好极了。他是那样的配合,又那样的加入了自己的想法。
下课后,我和这个男孩在走廊遇到,我细致的描述先前看见他认真的细节,并针对这些细节以真诚的欣赏回馈给他。我看见男孩在我说完话的同时,背脊瞬间挺直,回给我开心的笑容。
接下来在剪接课里,这名男孩自愿担任该组的剪接师,负责完成这支片子的后制工作。我在远处看见他认真投入的样子,内心实在很感动。
后来我才听学校老师谈起这孩子是中途转学来的。刚来学校时,开口闭口都是粗话,让学校老师好头疼,现在虽然不开口骂脏话了,但是学习的信心还需要加强。
这样一个孩子,在我们授课的过程中却无比认真,比谁都投入,这就是「欣赏」所带来的影响力。真诚的欣赏,会让孩子知道自己的存在是有价值的,一旦内在感觉有价值,无论是谁都会想要站起来,迎向世界的每一刻,即使是挑战也一样。
这孩子最后经过评审一致投票,得到最佳男主角的殊荣。他既讶异又开心的上台接受领奖。走上台之前,他询问老师,能不能让全组同学都上台,因为他觉得没有全组同学的帮忙,他没办法得到这个奖。
因此,无论什么样的孩子,都会有自己正向的价值,即使是全身带着负向的他们,都必定存在着正向。
欣赏不难,只要我们勤加练习。
练习从负向中看见正向的「欣赏」
延续上一篇谈到的「欣赏」。
很多朋友面临到的问题是,有些已经说欣赏了,但孩子不相信就是不相信,有些则表示无法从负向行为找到正向的欣赏。
现在,让我们聚焦在「如何从负向行为找到正向欣赏」。
一开始要执行这个意念,确实有些难,因为长久以来,我们都有固定的思考模式,这些思考模式很容易带领我们的观点进入一种惯性,也就是不管孩子做什么,我们总是先看到孩子行为里的缺点(负向行为)。
想要挣脱这样的惯性模式,需要一点练习。
我在我的家庭中,每天都会邀请成员们为彼此说出一个「欣赏」。
刚开始的时候,孩子们想不出应该如何欣赏,我会提供一些事件让孩子能直接说出来。慢慢的,时间久了,练习也更长了,现在三三和川川都能够准确的说出「欣赏」给对方。
简单的一句「欣赏」,能够给彼此力量,甚至感觉被家人关爱了。一句欣赏,其实内含了非常多的意义。欣赏是能创造家庭紧密连结的秘密武器,因此每天一句欣赏给亲爱的家人,是个很值得培养的家庭文化。
当然,有时候要发出欣赏并不容易。
有一次在我进厕所刷牙时,发现牙刷和一坨牙膏正躺在地上,现场看起来一团糟,这一切都是三三的杰作。原来她没经我同意把我的牙刷从架子上取下来,并且擅自挤上牙膏,最后却在转身时不小心把牙刷和牙膏都弄掉了。当时我好不容易从忙碌的事物抽身,才想在刷牙时喘口气,没想到走进厕所就看到地上糟糕透顶的烂摊子,我的心情怎么可能美丽得起来?
这时候的我也许做不出欣赏,但是我停下来听孩子说话。
我问三三:「怎么回事呢?」
当时三三红着眼眶,跟我说对不起。她说,她本来是希望我进来的时候,能让我轻松点,所以帮我弄好牙膏牙刷,没想到现在变成这样。
我感受的到她体贴我的心意,可能我先前表现疲累,所以她想特别照顾我吧?
这么一想之后,我的心情就好多了,立刻整理了我的欣赏回馈给她。
我说:「谢谢你帮我挤牙膏在牙刷上,你是想帮妈妈吧?我非常感动,虽然最后弄掉了,但你也不愿意这样吧?没关系的,下次小心点就好了,妈妈很开心。」
从那次之后,三三每天都帮我挤牙膏在牙刷上,每一次我都会记得给她正向回馈,谢谢她的体贴。
直到现在,三三还是每天晚上帮我挤牙膏,这成了我们之间的亲密连结。她挤得很开心,很有成就感,我则享受着来自六岁的她的体贴。
只要练习「欣赏」,就能抵达一个属于家庭的美好境地,我们为什么不去试试看呢?
现在,让我们来做一个小小的练习吧。
底下我罗列一些孩子经常出现的行为与事件,字里字外看起来都是负向行为,但我们能不能练习着从这些负向行为中,找到孩子的资源(优势)?如果你能从你的观点看见了正向的蛛丝马迹,记得写下来,和朋友交流,然后再来审视各自的观点差异。
一、孩子倔强,从不和群体妥协,尤其玩游戏遇到输就崩溃大哭,旁人怎么劝说都无用,大人们怎么安慰都无效。最后连大人都生气,怒斥孩子没运动家精神,并且下了一道通牒,告诫孩子若再这样,以后就不要再跟旁人玩游戏了,因为以后没人敢跟她玩。
二、兄妹俩相处,妹妹想拿哥哥的玩具车,却被哥哥愤怒推倒,妹妹的头因此撞到地板,痛哭流涕。哥哥被大人们责骂,大人们说,她是你的亲妹妹,是肉做的,而那个玩具不过就是个塑胶做的车子,妹妹拿一下会怎样?大人们甚至指责哥哥太小气了,是小气鬼,哥哥于是更愤怒了。
三、男孩恐惧画画,因为觉得自己画得好丑,每次遇到画画课,他就异常痛苦,回家作业若有画画,则搞得全家人仰马翻,非要折腾到半夜。无论父母怎么告诉男孩他的画不丑,只要继续勤加练习会越来越好看,但男孩最终还是愤怒哭泣,他无论如何就是不想看到自己画出这么丑的图。父母气到不想理男孩,而男孩继续在自己生气的情绪里挣扎、困惑。
四、男孩跟同班同学和校外的学生打群架,而且是经常性的行为,屡屡被叫到训导处处罚,但不管父母怎么骂,老师怎么管,都制止不了男孩去打群架。老师问男孩,到底是为了什么要去打架?男孩说:「没为什么,纯粹只是挺朋友。」老师说:「但是你的好朋友都说是你想打架,他们要你扛下所有的责任。你再这样下去,不是被退学就是被抓去关!你是笨蛋还是傻瓜?自以为很受朋友欢迎!」男孩说:「笨蛋还是傻瓜都不用老师管,扛就扛,没什么大不了!」
五、一个女孩和旁边同学很要好,在老师上课的过程中,女孩不停想跟同学聊天说话,老师制止多次都无效,最后同学也受不了,希望女孩不要再说话了。但这女孩生气极了,决定与同学断交,不再跟同学说话或来往。
把学习的责任还给孩子
最近三三上学开始迟到了。我给自己的新功课是,把学习的责任还给孩子。
有一阵子,三三上学从不迟到,而且天天急性子的催促我载她去上学,就怕迟到会得不到老师给的奖励卡。老师说,只要一个月不迟到,就可以用奖励卡换礼物。三三如此积极了三十天,她终于得到最终奖励卡换来的礼物,但自从老师取消了礼物奖励,没了目标,三三上学不迟到的动力消失,从那天开始,三三就迟到了。
相信同为母亲的朋友们都有类似的经验:天天催促着孩子上学、吃早餐、盥洗、读书、上床睡觉等等,妈妈这个角色,成了整天唠叨催促孩子的工人,好像除了催促,再无其他事可做。但其实不是这样,我自己也是个母亲,所以我很明白,身为一个母亲,我们心思是,孩子连最基本的事都做不好(学习的本分),做母亲的还能怎么奢望他们做其他事呢?
于是,我们为了要孩子做好他们的本分,开始天天叮咛,好似学习的责任是属于母亲,而不是属于孩子。
我想起前一阵子,一位学习机构的老师为了推销她们的音乐课程给我,和我谈论起三三的钢琴课。老师表示,有太多妈妈也曾经让孩子去上钢琴课,上到最后都演变成家长和孩子的战争。因为孩子上课不专心,回家不练琴,而陪课的妈妈担心孩子跟不上,所以妈妈自己上课勤抄笔记,回家勤逼孩子练琴。长时间下来,被逼着学习的孩子呈现烦躁、不愿意学习的状况,于是家庭战争开始上演。
机构老师问我,三三没有这种情况吗?
我摇摇头,表示她挺适应的。
老师露出非常讶异的神情,然后像是要解释给自己听似的,她淡淡的说:「也许三三是属于可以适应那种学习方式的孩子。」
其实,并不是三三适应那种学习方式,而是我把责任还给孩子了。
为了练琴争执,我和三三也度过那时期,所以我很明白那滋味。当时在与三三核对过她对钢琴学习的渴望之后,我就放手把学习的责任还给她。上课时,我从叮咛的位置退下,成为一个陪伴者。三三得自己专注的听课,遇到不理解的,就请她直接问老师,上课过程中我仅是微笑陪伴,一切请她自主。
回家后,三三很清楚练琴是必须的,因为每每有练琴,在课堂上的表现就会非常特出,她自己喜欢那种成就感,也因此建立了晨起练琴的习惯。
把学习的责任还给三三之后,她知道我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会叨念的母亲,所以很自然的把责任担起来。从那之后,我们就不再为练琴争执过。
因此,为了让三三担起上学的责任,我开始让她学着自主起床,开始陪她迟到。
从开学至今,已经快要两个月了,三三没有一天准时到校。
迟到,在我的认知里是非常不好的习惯。回想从前我自己在学习的日子里,长达三年的国中生涯鲜少迟到,因为学校有晨考,错过晨考是挺严重的行为,因此我每天六点起床盥洗吃饭,六点半准时骑脚踏车离开家门,在只有半个小时的准备时间里,我学会了善用时间,节奏清楚分明。
因此我知道,唯有孩子自己觉察了准时的重要,她才能开始学会善用时间。
在三三学会时间管理之前,我允许她迟到。因为我知道这是必经的阵痛过程,她唯有在准时的路上尝到赞赏,在迟到的路上尝到失去,两相比较之后,她才能深刻体悟准时是必须的,也才能真正成为掌握时间的旅者。
在此之前,我陪着三三过大量上学迟到的日子。直至今日,迟到仍在持续,但责任慢慢转交的过程,我看见三三的觉察也慢慢在苏醒。
书写此篇的这日,是三三校外教学的日子,学校规定八点半到校。前一晚三三焦虑的向我求救,她怕闹钟叫不醒她,要求我务必亲自叫醒她,绝对不要让她睡到自然醒,因为她想去校外教学,怕迟到就不能去了。
我答应她的要求,内心也很高兴她主动寻求我的协助。知道她的焦虑来自于长时间的迟到,这是迟到带给她的觉察力量。
果然,三三在这一天非常准时(甚至超前)的起床。因为在意校外教学,渴望跟上老师规定的时间,所以她一早练完钢琴就不停催促我该绑头发、该吃早餐、该出发去学校。今天的她,比以往还要主动,这全是因为她在意这个日子,所以把准时的责任担在自己身上了。
我思量着,把学习的责任还给孩子的过程也许会很漫长,但我相信只要持续的陪伴孩子,在她需要的时候给予援助,她终究会把这个责任担起来。
用一辈子,练习爱
晚上入睡前,我习惯与孩子们聊聊天。我问孩子们,今天有什么要跟妈妈分享的吗?结果两个孩子争着要分享。
两个孩子都想当第一个分享的人,但只有一个第一,结果川川争到了。轮到三三分享时,三三抱怨着:「上一次妹妹在泳池弄我,我都没有弄回去,为什么妹妹可以第一,我就要第二。」
我回她说:「三三,你每一次温柔的对待妹妹,我都有看见;每一次看见,我的内心都呈现橘色温暖的光,让我觉得好温暖、好幸福。谢谢你每一次都让我觉得好幸福。」
三三听完,开心了,于是愿意当第二个分享的人,说着她这一天的心情。
两个孩子都说完后,川川想说故事,我开心的说:「太好了,我想听故事。」
于是川川说了一则在草原上有蜜蜂在追小孩的故事……
在好大好大的草原上,有三只蜜蜂,在追小朋友。小朋友很害怕,拚命的跑啊。跑着跑着,她遇到了一个老婆婆。老婆婆帮她指着方向,要她从这里跑出去就不会被蜜蜂追了。小朋友点点头说好,问:「那老婆婆你不跑吗?」
老婆婆说:「我跑不动啦,没关系,你们跑就好。」
小朋友说:「不行,我背着你一起跑就好啦!」
老婆婆说:「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上来吧。」于是小朋友背起老婆婆,往森林外头跑去。好不容易跑出去森林之后,终于得救了,因为蜜蜂被森林困住,没办法飞出森林。
川川故事说完,我给了好棒好棒的拥抱。三三吵着也要说故事,我开心的说:「太好了,我想听三三说故事。」可是三三的情绪又在某个地方卡住了,她说:「可是我想要第一,为什么这次我又要当第二?」
知道她情绪一时之间不会平复,于是我说:「我来说一个故事给你听吧!」
我说了一则关于「用一辈子,练习爱」的故事。
从前从前,有一个神射手,他每次出手都百发百中。每一次命中靶心,全场的人都拍手叫好。只有一个例外,原来是在场外卖油的老翁。
有人问老翁,你不觉得神射手很厉害吗?老翁回答:「这没什么呀,只要练习就会了。」
神射手听到之后感到很愤怒,走过去问:「练习就会了?那你会吗?你来射给大家看看!」
老翁把弓箭推开,摇头说:「我不会这个,但我会另一种技能。」
老翁把一个有着很细很细瓶口的玻璃瓶推到神射手的前方,然后抱起一桶油,爬上树,从高高的树上神准的把大桶油倒进细管的玻璃瓶里,看到的人都目瞪口呆。
我同三三说,这一辈子,有很多事情,我们只要练习就会了,而且越练习,我们就越厉害。如果这一辈子我们都在练习抱怨,抱怨为什么不是我第一,为什么我要当第二,那么我们这一辈子就会变成抱怨的人生,不停的抱怨下去,变成一个抱怨高手,然后就会一辈子都不快乐。
很多事情练习就会了,就像三三有时候会对川川很温柔,对她很有爱,照这样一直练习下去,三三就会变成一个非常温柔、非常有爱的人,这一辈子都会在爱与幸福中度过。
我问三三:「你想要什么样的人生?」
三三回我:「我想变成一个有爱,有幸福的人。」
我温柔的点头看着她,让她说着她编织的故事。
神射手和卖油郎,因为每天不断的练习,促成了我们看起来很艰难的事,那么我们呢?我们开始练习「爱」了吗?爱会比这两项技能还难吗?
如果不想要拥有一个不停抱怨的人生,就停止抱怨吧。从这一刻开始,让我们练习「爱」。
版权页
孩子永远是对的
帮助父母挣脱脐带勒索,找出孩子的正向价值
作者/李仪婷
主编/林孜懃
内页设计排版/中原造像股份有限公司 叶欣玫
行销企划/钟曼灵
出版一部总编辑暨总监/王明雪
发行人/王荣文
出版发行/远流出版事业股份有限公司
台北市南昌路2段81号6楼
电话/(02)23926899 传真/(02)23926658 邮拨/0189456-1
著作权顾问/萧雄淋律师
电子书制作日期/2019年10月31日
有著作权.侵害必究
ISBN 978-957-32-8007-1
http://www.ylib.com E-mail: [email protected]
「练习」启动觉察
「我改变,孩子就会改变,但是到底要花多久的时间才能看到成效?」
「我要怎么在情绪来的时候启动觉察?」
「情绪来的时候该怎么让自己停下来,避免让自己做出憾事?」
这是目前最多人询问我的三个问题。
关于第一个问题,我的答案是:「教养是一条需要靠时间累积的漫长道路,不是今天你打出什么特效牌,立刻就能收到成效,因为教养不是为了改变孩子所使用的道具,而是以亲子关系更融洽做为目标,努力向目标迈进的一个过程。」
至于第二和第三个则是同属一个问题,答案是「只能努力去『练习』启动觉察,让自己身体记住那机制」。
这听起来有回答跟没回答一样,尤其刚开始下定决心要尝试觉察的父母,特别难进入。但学习就是如此,我们从襁褓中的婴孩慢慢长大,也在适应世界的生活,一切都是崭新的学习,一旦学会了吃饭用筷子,打喷嚏要摀嘴巴,骑脚踏车不需辅助轮,这些能力久而久之就会成为一种习惯,并且会内化成一种反射机制,一旦需要派上用场,就会反射出适当的反应。
举个简单的例子。
三三对妹妹说话的方式,一直是锐利且伤人,为此,我经常在这个点上和三三进行工作。我希望三三在言语表达上温暖且和善,因此我针对这个点工作的时间已经好久,久到我已经记不住到底有多久了。中间的过程一直是震荡的,没什么起色,但因为我对这件事没有设时限,对三三也没有抱以高度期待来压迫她,只是在事件发生时提点她记得用正向语言和妹妹对话。因此,在我没有期待的情况下,我对此事就没有太多失望的情绪,只是一直默默耕耘,期盼用自身正向的说话方式,影响孩子的习惯。
「环境」一直是个会影响人的习惯、姿态,甚至是情绪的重要成因,尤其家庭环境影响更是剧烈。
之前发生过一件小事,三三在才艺课因为肢体表现突出,受到老师称赞,这本来是很开心的一件事,但三三下课后却跟我说,她很难过,因为有个很要好的男同学在老师夸奖她肢体漂亮时,突然说:「丑死了!」三三很生气的回说:「你很没礼貌耶!」但男同学也回嘴:「你才没礼貌。」
孩子间的冲突,我一直都乐观看待,而且三三的这个男同学是我从小(三岁)看到大的孩子,我很理解他的性格与个性,知道他不是存着恶意,只是他习惯如此,一遇到事件,惯性的就说负面观感,反射性的先说反话,其实话语里根本没有那个意思。因为是我很熟的孩子,他母亲也是我要好的朋友,所以我把此事向他的母亲提醒,并且说明,我不在意孩子之间的话语,但是如果她和我有相同的想法,希望自己的孩子多学习正向语言,倒是可以慢慢提醒孩子说话的方式,修正孩子说反话的惯性。
我向孩子的母亲核对孩子负向的语言习惯,是否来自于生活中家庭的应对模式向来如此。这位母亲回想过往,惊讶的表示确实如此。这些负面的说话习惯,都充斥于他们的家庭生活中。
这孩子和三三同龄,今年六岁,想修正这孩子的说话方式需要花多久,我无法准确给出一个时间。毕竟,我在这个点上和三三一起工作了好久,一直没看到曙光,只能持续用正向的语言陪伴三三,并且抱以无限的耐心,守候三三的觉察能启动。
就在那之后,三三和川川姊妹俩发生了一件争执的小事,竟然意外的让我捕捉到曙光!
两姊妹当时为了一个拼图在争执。拼图原本是三三的,但在整理家庭环境时,我经三三同意把拼图送给川川,但隔天三三反悔了,执意把拼图拿回去,惹得川川悲伤哭泣。
对于三三反悔把拼图拿回去的行为,我是不认同的,但我也知道人随时都有反悔的情绪,这很正常,因此我也不想强迫三三遵守约定,但面对川川的哭泣,她有她的委屈和难过,我也理解,因此我对川川说,将来看到一样的拼图,我会帮她再买一份来补偿她今天的损失。
川川听到可开心了,立刻奔到姊姊面前,对姊姊得意又炫耀的说:「妈妈说要买一个新的拼图给我,我有新的拼图,你没有!」
姊姊听到立刻涌现出委屈的眼泪。一来妹妹讲话刺激她,让她心里不是滋味,二来是因为她也想要有新的拼图,她不想让妹妹独享新的拼图。
三三越想越难过,来向我诉说她的渴望(希望有新拼图)。她问我,如果她把拼图还给妹妹,我能不能把将来新买的那份给她。
我很坦诚的对三三说,没办法这么做,因为那份旧拼图还崭新的时候,是三三拥有的,而我会答应再买新的给川川,纯粹是因为三三反悔了。我既不想强迫三三把拼图交出来,又不愿见到川川失望,权衡之下,才会答应买新的拼图。
三三听完,委屈的情绪如涌泉滔滔奔流。她说,她还是觉得很难过,除了不能拥有新拼图之外,还要忍受妹妹对她说话无礼,让她非常痛苦。
这部分的情绪我是理解的。我拍拍她,要她自己向妹妹表明感受,开启和妹妹沟通的管道,并且提供她说词上的一点建议。我说:「你可以跟川川说,你这样说让我不舒服,让我很难过……」
没想到三三摇摇头,她说:「我已经想到我要说什么了。你陪我去,我可以自己跟她说。」
于是,我牵着三三的手,来到川川面前。川川当时低头在玩其他玩具,我轻拍川川的肩膀。我说:「川川,姊姊有话想跟你说,你愿意给姊姊一些时间,听姊姊说说话吗?」
川川豪爽的放下玩具,看着姊姊。
这时,三三突然哽咽了起来,她说:「川川,我想跟你说对不起……」
我讶异的看着三三,不明白她为何道歉,只听她继续说着:「对不起,我知道你不是故意要对我说那些话,你会说那些话,其实都是学我的,因为我以前说话就是这样不好听。我以前那样对你说话,你当然就学起来这样对我,所以我要跟你说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说完,三三埋首在我身上,哭得伤心。
听到三三这样说,我内心是震撼且激动的,我并不清楚三三是怎么在复杂的情绪下启动了觉察,甚至还停止对川川的愤怒,这是连大人都很难去学习的。但三三在冲突发生的几分钟里,把过往一切我使用过的好的应对姿态,内化成她的姿态,并且在冲突发生时很自然的做出反射动作。这就是我一直在企盼的目标!
等待这一天,我已经想不起来到底花了我多少时光。是一年?还是两年?但不管多久,我还是守候到了,这一刻是多么让身为母亲的我感到骄傲与感动。
三三的示弱,并不会换来妹妹的讪笑,相反的,软弱会带来最大的刚强。川川听了姊姊这么说,立刻改变原本敌对的姿态,因为姊姊变柔软了,川川的应对姿态也会跟着变柔软。川川这时急着跟姊姊说:「姊姊,对不起,我不应该那样说话让你伤心,之后妈妈买给我的新拼图,我分享给你玩,你原来的拼图都不用分给我没关系。我的分享就好了,好不好?」
我深深拥抱着两个女孩,立刻给予她们正向的欣赏,让她们的柔软都有了价值,并且给予无限的力量。
我深信,每一次的冲突,都是改变惯性姿态的契机;每一次的契机,都给予正向的欣赏,孩子就能从欣赏中产生自信与力量,觉察也就会在沃土里发芽生根。如此不停的反复这些好的应对模式,不只孩子,甚至父母自己,自然而然就会将此模式内化成一种习惯,当下一次冲突又突然到来,情绪又在惊涛骇浪的波涛中翻滚时,觉察不知不觉就会被启动,反射出正向的应对模式。
在「觉察」还没内化成我们的反射习惯之前,我们能做的,只有不停的「练习」这一途径,别无他法了。
练习从负向中看见正向的「欣赏」
延续上一篇谈到的「欣赏」。
很多朋友面临到的问题是,有些已经说欣赏了,但孩子不相信就是不相信,有些则表示无法从负向行为找到正向的欣赏。
现在,让我们聚焦在「如何从负向行为找到正向欣赏」。
一开始要执行这个意念,确实有些难,因为长久以来,我们都有固定的思考模式,这些思考模式很容易带领我们的观点进入一种惯性,也就是不管孩子做什么,我们总是先看到孩子行为里的缺点(负向行为)。
想要挣脱这样的惯性模式,需要一点练习。
我在我的家庭中,每天都会邀请成员们为彼此说出一个「欣赏」。
刚开始的时候,孩子们想不出应该如何欣赏,我会提供一些事件让孩子能直接说出来。慢慢的,时间久了,练习也更长了,现在三三和川川都能够准确的说出「欣赏」给对方。
简单的一句「欣赏」,能够给彼此力量,甚至感觉被家人关爱了。一句欣赏,其实内含了非常多的意义。欣赏是能创造家庭紧密连结的秘密武器,因此每天一句欣赏给亲爱的家人,是个很值得培养的家庭文化。
当然,有时候要发出欣赏并不容易。
有一次在我进厕所刷牙时,发现牙刷和一坨牙膏正躺在地上,现场看起来一团糟,这一切都是三三的杰作。原来她没经我同意把我的牙刷从架子上取下来,并且擅自挤上牙膏,最后却在转身时不小心把牙刷和牙膏都弄掉了。当时我好不容易从忙碌的事物抽身,才想在刷牙时喘口气,没想到走进厕所就看到地上糟糕透顶的烂摊子,我的心情怎么可能美丽得起来?
这时候的我也许做不出欣赏,但是我停下来听孩子说话。
我问三三:「怎么回事呢?」
当时三三红着眼眶,跟我说对不起。她说,她本来是希望我进来的时候,能让我轻松点,所以帮我弄好牙膏牙刷,没想到现在变成这样。
我感受的到她体贴我的心意,可能我先前表现疲累,所以她想特别照顾我吧?
这么一想之后,我的心情就好多了,立刻整理了我的欣赏回馈给她。
我说:「谢谢你帮我挤牙膏在牙刷上,你是想帮妈妈吧?我非常感动,虽然最后弄掉了,但你也不愿意这样吧?没关系的,下次小心点就好了,妈妈很开心。」
从那次之后,三三每天都帮我挤牙膏在牙刷上,每一次我都会记得给她正向回馈,谢谢她的体贴。
直到现在,三三还是每天晚上帮我挤牙膏,这成了我们之间的亲密连结。她挤得很开心,很有成就感,我则享受着来自六岁的她的体贴。
只要练习「欣赏」,就能抵达一个属于家庭的美好境地,我们为什么不去试试看呢?
现在,让我们来做一个小小的练习吧。
底下我罗列一些孩子经常出现的行为与事件,字里字外看起来都是负向行为,但我们能不能练习着从这些负向行为中,找到孩子的资源(优势)?如果你能从你的观点看见了正向的蛛丝马迹,记得写下来,和朋友交流,然后再来审视各自的观点差异。
一、孩子倔强,从不和群体妥协,尤其玩游戏遇到输就崩溃大哭,旁人怎么劝说都无用,大人们怎么安慰都无效。最后连大人都生气,怒斥孩子没运动家精神,并且下了一道通牒,告诫孩子若再这样,以后就不要再跟旁人玩游戏了,因为以后没人敢跟她玩。
二、兄妹俩相处,妹妹想拿哥哥的玩具车,却被哥哥愤怒推倒,妹妹的头因此撞到地板,痛哭流涕。哥哥被大人们责骂,大人们说,她是你的亲妹妹,是肉做的,而那个玩具不过就是个塑胶做的车子,妹妹拿一下会怎样?大人们甚至指责哥哥太小气了,是小气鬼,哥哥于是更愤怒了。
三、男孩恐惧画画,因为觉得自己画得好丑,每次遇到画画课,他就异常痛苦,回家作业若有画画,则搞得全家人仰马翻,非要折腾到半夜。无论父母怎么告诉男孩他的画不丑,只要继续勤加练习会越来越好看,但男孩最终还是愤怒哭泣,他无论如何就是不想看到自己画出这么丑的图。父母气到不想理男孩,而男孩继续在自己生气的情绪里挣扎、困惑。
四、男孩跟同班同学和校外的学生打群架,而且是经常性的行为,屡屡被叫到训导处处罚,但不管父母怎么骂,老师怎么管,都制止不了男孩去打群架。老师问男孩,到底是为了什么要去打架?男孩说:「没为什么,纯粹只是挺朋友。」老师说:「但是你的好朋友都说是你想打架,他们要你扛下所有的责任。你再这样下去,不是被退学就是被抓去关!你是笨蛋还是傻瓜?自以为很受朋友欢迎!」男孩说:「笨蛋还是傻瓜都不用老师管,扛就扛,没什么大不了!」
五、一个女孩和旁边同学很要好,在老师上课的过程中,女孩不停想跟同学聊天说话,老师制止多次都无效,最后同学也受不了,希望女孩不要再说话了。但这女孩生气极了,决定与同学断交,不再跟同学说话或来往。
用一辈子,练习爱
晚上入睡前,我习惯与孩子们聊聊天。我问孩子们,今天有什么要跟妈妈分享的吗?结果两个孩子争着要分享。
两个孩子都想当第一个分享的人,但只有一个第一,结果川川争到了。轮到三三分享时,三三抱怨着:「上一次妹妹在泳池弄我,我都没有弄回去,为什么妹妹可以第一,我就要第二。」
我回她说:「三三,你每一次温柔的对待妹妹,我都有看见;每一次看见,我的内心都呈现橘色温暖的光,让我觉得好温暖、好幸福。谢谢你每一次都让我觉得好幸福。」
三三听完,开心了,于是愿意当第二个分享的人,说着她这一天的心情。
两个孩子都说完后,川川想说故事,我开心的说:「太好了,我想听故事。」
于是川川说了一则在草原上有蜜蜂在追小孩的故事……
在好大好大的草原上,有三只蜜蜂,在追小朋友。小朋友很害怕,拚命的跑啊。跑着跑着,她遇到了一个老婆婆。老婆婆帮她指着方向,要她从这里跑出去就不会被蜜蜂追了。小朋友点点头说好,问:「那老婆婆你不跑吗?」
老婆婆说:「我跑不动啦,没关系,你们跑就好。」
小朋友说:「不行,我背着你一起跑就好啦!」
老婆婆说:「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上来吧。」于是小朋友背起老婆婆,往森林外头跑去。好不容易跑出去森林之后,终于得救了,因为蜜蜂被森林困住,没办法飞出森林。
川川故事说完,我给了好棒好棒的拥抱。三三吵着也要说故事,我开心的说:「太好了,我想听三三说故事。」可是三三的情绪又在某个地方卡住了,她说:「可是我想要第一,为什么这次我又要当第二?」
知道她情绪一时之间不会平复,于是我说:「我来说一个故事给你听吧!」
我说了一则关于「用一辈子,练习爱」的故事。
从前从前,有一个神射手,他每次出手都百发百中。每一次命中靶心,全场的人都拍手叫好。只有一个例外,原来是在场外卖油的老翁。
有人问老翁,你不觉得神射手很厉害吗?老翁回答:「这没什么呀,只要练习就会了。」
神射手听到之后感到很愤怒,走过去问:「练习就会了?那你会吗?你来射给大家看看!」
老翁把弓箭推开,摇头说:「我不会这个,但我会另一种技能。」
老翁把一个有着很细很细瓶口的玻璃瓶推到神射手的前方,然后抱起一桶油,爬上树,从高高的树上神准的把大桶油倒进细管的玻璃瓶里,看到的人都目瞪口呆。
我同三三说,这一辈子,有很多事情,我们只要练习就会了,而且越练习,我们就越厉害。如果这一辈子我们都在练习抱怨,抱怨为什么不是我第一,为什么我要当第二,那么我们这一辈子就会变成抱怨的人生,不停的抱怨下去,变成一个抱怨高手,然后就会一辈子都不快乐。
很多事情练习就会了,就像三三有时候会对川川很温柔,对她很有爱,照这样一直练习下去,三三就会变成一个非常温柔、非常有爱的人,这一辈子都会在爱与幸福中度过。
我问三三:「你想要什么样的人生?」
三三回我:「我想变成一个有爱,有幸福的人。」
我温柔的点头看着她,让她说着她编织的故事。
神射手和卖油郎,因为每天不断的练习,促成了我们看起来很艰难的事,那么我们呢?我们开始练习「爱」了吗?爱会比这两项技能还难吗?
如果不想要拥有一个不停抱怨的人生,就停止抱怨吧。从这一刻开始,让我们练习「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