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讯息
经典开示 26
归零,遇见真实
一位行脚僧,1648个「向内朝圣」的日子
作 者:咏给.明就仁波切(Yongey Mingyur Rinpoche)
翻 译:妙琳法师
审 定:杨书婷、陈慧梅
发 行 人:孙春华
社 长:妙融法师
责任编辑:吴宜静
校对协力:罗千侑
内页编排:张淑珍
封面设计:阿力
封面摄影:殷裕翔
行销企划:黄志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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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 刷:博创印艺文化事业有限公司
初版一刷:2019年10月
EPUB 3.0版:2019年10月
I S B N:978-986-97859-4-5(平装)
定 价:新台币399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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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荐序 │ 与法同行
│ 推荐序 │ 摘下面具
在古罗马时代,演员会戴上大型面具来演绎他们所扮演的人物。面具便是他们的角色(persona)—也正是后来「个性」(personality)这个词的由来。至于要如何摘下自我所戴上而令自己困于不同角色的多重面具—咏给.明就仁波切的这场探寻之旅,为的就是想要找到解开这道难题的答案。
对于一位转世上师—也就是法王子(Dharma prince)来说,尽管有着一生的佛法修持和传法教授,要舍弃舒适、有保障的生活,从而隐姓埋名、毫无抵御地独自从印度东北部行旅到尼泊尔,确实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然而,这还不只是一本关于外在历险的游记,因为明就仁波切也把我们带入一段内在发现之旅,一起探寻着禅修经验的不同中阴状态。在他遇到的外在挑战和内在挣扎的叙述中,穿插着甚深的修持指导。也就是这一点,让本书的回忆记载如此深深打动人心,并且与我们息息相关。对于仁波切所遭逢的诸多外在麻烦,我们都有办法和自身的经历作连结,但仁波切如何以佛法来回应这些问题,才是本书的意义非凡之处。
明就仁波切这本回忆录提醒我们:只改变个人角色和服装(僧袍)这些外在情境,并不能削减自我。事实上,走出自己习惯的舒适圈,才能让自我珍爱的心变得更敏感、更多疑。事实上,直到仁波切经历漫长的濒死过程时,过去多年的所有修持才成为救援者,从而让仁波切体验到深刻的内在了悟,并因一位陌生人的及时介入,得以从另一方面告诉我们这段经历。我们需要让「肉体」死亡,才能重生于更觉悟的人生吗?
我们要如何抛弃层层的虚假身分,以及对自己角色的执着呢?这正是佛法理论和实修的核心所在。从悉达多太子的时代开始,甚至更早以前,就有许多人舍离他们原有的背景和身分,从在家走入无家可归的生活。而今,东西方也有不少人放弃富裕的生活方式,从而追寻心灵导师和人生意义。尽管受过高等教育,事业也很成功,他们还是舍弃物质上的舒适,来到亚洲寻找有关人生困境的灵性解答。
与此不同的是,明就仁波切已经拥有一生的禅修经验,并借此将上述存在议题的关注直接契入了修持的核心。至于了悟的大师如何转化这样的挑战呢?本书便是答案。

杰尊玛.丹津.葩默
│ 推荐序 │ 为了放下
人们常说修行是为了「放下」。放下两个字说起来很容易,但是多少人能做到呢?如果手里一无所有,「放下」也可能很容易,但是真正要做起来,那是很难的。
记得2011年,听到我的上师明就仁波切要再次去闭关,并且是一个人游走到喜马拉雅。当时我听到之后很激动,也想跟着去,觉得很浪漫,有点像电影:两个独行侠,漫步在喜马拉雅高原山间—多美的画面!
但冲动过后冷静想想,似乎还有很多「万一」:万一走了几年,回不来了呢?万一死了呢?万一家里有什么事情呢?万一太太孩子出什么状况了呢?万一去闭关,丢下公司、公益、慈善、事业……要怎么办呢?太多的「万一」。思考来、思考去,还是没有勇气。
然而我很尊敬的上师明就仁波切,他也有母亲、外公,有他心爱的佛法教授、寺院、出家众和无数在家弟子,他怎么都放得下,就这样走了?而且,他已经被誉为「世界上最快乐的人」了,却还在寻找什么,我对此真的很好奇。
仁波切一去就是四年半。这么长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很期待仁波切这本书会告诉我们。仁波切当年如何「逃出」寺院?一个人出走?他如何隐姓埋名游走四方?我心中这些猜测,应该都会在书中揭开谜底。这位世界上最快乐的人,是否找到了他要的答案?或者,他自己并不需要去找到什么、解决什么,而是为了众生的离苦得乐寻找新的途径和更简单的方法?答案也许都在这本书中。我很期待。希望读者也一样期待着仁波切讲述的秘密。
李连杰
2019.5.25
│ 推荐序 │ 各界推荐
它可能改变你一生
这是我所读过最丰富、优美和精要的书之一—整本书贯穿着吸引力,如此清晰、诚恳、有胆识,并充满智慧。在本书中,佛法的甚深教导以直率和极其清晰的方式呈现出来,就像朋友之间的对话。本书也的确是一次卓越的探险经历,关于我们任何人都可投入的极重要冒险;也是关于一个崇高的灵魂,为了尝试了解自心如何运作,并由此真正以清醒和充满爱的方式生活的故事。这本书有可能改变读者的一生。
乔治.桑德斯,布克奖得主(Booker Prize),《林肯在中阴》作者
进入前所未有的深度
此乃当今这个时代最具启发性的书之一。如此非凡的实证和甚深的教法,让你带着惊叹、不断地往下阅读,完全不想停顿。这是一个智慧宝藏,能伴随心灵修持进入前所未有的深度,并赋予你人生更深的意义。
马修.李卡德,《为幸福辩护》及《为利他主义辩护》作者
不可撼动之心
了不起的一则故事—令人感动、深具启发,意义深远,并全然呈现了人性。绝对是经典之作。明就仁波切这一场改变人生的探险之旅,带领我们跟他同行,并教导我们如何在旅途中找到不可撼动之心。
杰克.康菲尔德,《踏上心灵幽径》作者
最激励人心的作品之一
透过这本书,我们进入了一位卓越年轻上师的内在生命。在他独自开始游方闭关不久后,便立刻面对恐惧、厌恶、疾病和濒死经验。然而可能让普通人困扰的那些同样情绪和身体困境,却成为明就仁波切的修心机会,并加深他将逆境转化为觉醒的承诺。他愿意如此详细描述这个过程,对我自己的修道是莫大的帮助,也使得这本书成为我读过最激励人心的作品之一。
佩玛.丘卓,《当生命陷落时》作者
心灵探险
这场巧妙叙述的心灵探险经历,带有一种魔力—让人爱不释手,也不想让它结束。我毫无保留地推荐此书,我确信你也会爱上它。
丹尼尔.戈尔曼,《情商EQ》作者
稀有罕见的心灵之作
在这个生动且扣人心弦的记述中,明就仁波切揭示了当自己面对失去世间身分和面临死亡的威胁时,所经历的挣扎和醒悟。这本书在灵性文学作品中稀有罕见。阅读这样一位具有智慧和热忱的佛教僧侣的故事,能直接让我们自己的转化之旅充满全新的意义、光明和生命。
塔拉.布莱克,《全然接受这样的我》作者
一起踏上精神之旅
明就仁波切这本书所赋予我们的,不仅是极具魅力的内容。仁波切在自己精神修道之旅的叙述中,坦承自己早期的希望和愿景,他的疑虑、难堪、身体和情感上的痛苦,以及他的脆弱。他以卓越的技巧、清晰的描述和慈爱把这些呈现出来,并鼓励和启发我们踏上各自的精神之旅。
雪伦.萨尔兹堡,《慈爱与真爱》作者
照亮前路的先行者
透过他个人经历中所展开的智慧,明就仁波切向我们示现了探究和解脱自心所带来的真实意义。作为一位充满勇气的先行者,他照亮了一条清晰的道路,并让其他人更容易接近这条道路。这本书将改变很多人的人生。
塔拉.班奈特─戈尔曼,《炼心术—用智慧的专注,解脱八万四千情绪惯性》作者
现代游方瑜伽士的旅程
这本书一部分是悬疑,一部分是深刻的人物自传,一部分是关于人生如何能具意义的佛法教导,而使其成为一本非凡的读物。它是记述一位现代游方瑜伽士扣人心弦的旅程故事。故事主人翁勇敢地放下自己的一切,去挑战内心,并投身于最困难的生活境况。本书引人入胜地叙述了面对临终、放下我执、放下束缚我们的习气,如何能释放人类的心灵,并促使生命绽放,这本书对我们每个人都有深刻、重要的教导。
理查德.戴维森,《情绪大脑的秘密档案:从探索情绪形态到实践正念冥想》、《个性变异》合著者;威斯康辛大学麦迪逊校区「健康心智中心」创始人和主席
│ 英文版序│ 超越自心
这是一本杰出的著作。既是一本游历手札,也是一本心灵指导书,还是一部历险记。作为游历手札,本书记述了仁波切从寺院的安全环境出走而投入游方生活的过程。作为一本心灵指导书,是因为想要在禅修中追寻智慧的人,都可在本书的每一页读到笔者由所经历的事件、记忆中的经典故事,和它们引发的思考而生起的甚深慧见。它作为一本历险记的原因是,明就仁波切发现他每一天的经历都跟自己的预想相去甚远。它不可预测,甚至充满危险,因此读者会一边读,一边不自禁地猜想接下去会发生什么。
此外,就各个层面而言,它都是关于「中阴」的禅修,而中阴即处于一种过渡状态的经验。中阴可以被理解为死亡和投生之间的空隙,也可以是任何时刻之死和下一时刻之生的中间过渡期。由于当下这一刻始终是过去和未来之间的过渡,我们便能运用它来学习放下内心习气的技巧,让它们不再阻挠我们顺应任何变化。这便是禅修能让我们做到的。
「无论我们是用呼吸、疼痛或是悲心的修持来训练心,所有的练习都是为了觉醒,以及认识超越自心范畴的普世真理。」
请注意这段话所给予的暗示:禅修远甚于学习专注—尽管这很重要。当然,专注—尤其是在身体上—是这条道路的基础。它能逐步帮助我们建立起一个基础,也就是去发现一种开放心的觉知;它能给予我们勇气,超越那些毫不费力就操控我们人生的惯性狭隘评判。当我们渐渐让概念心的成见消融,而能看到一些瞬间—只要活在那一刻便可触及的瞬间,我们便有机会瞥见另一种存在的模式。明就仁波切示现了如何由聚焦在呼吸或念头之间的短暂间隙作为开始,而从中显露一道「让我们震惊而觉醒的清新微光」。它可能只会持续片刻,但那就是我们现在所需的全部。「留意到这个间隙,这让我们了解到自己有着一颗不向外攀缘的心,不去执取爱恨得失的故事、荣辱的标签、房子、某人或是宠物……」正是如此的显露时刻,能让人深深确认:放下自我,其实是可以的;反而可从中见到「动荡之中的不变觉知」。
本书内容极其丰富,但特别突出的有三点。第一点,是明就仁波切如何翻新了我们对向往、甚至是渴求的看法。这点极其重要。因为没有谁需要在学过很多佛法经教,或长时练习禅修之后才会晓得自己的敌人是谁—不就是「渴求」(craving)之心让我们陷入麻烦的吗?难道我们不该逮住并消除它吗?然而,「渴求」只是一个大家族的成员之一。没有错,我们一般对这个家族的某些成员都会感到不悦;我们可能把它们当作「饥渴」、「渴求」和「执着」。同时,这个家族还有其他更「显赫」的表亲,它们很常是被用来赞许的,比如「动机」、「价值」和「意愿」。介于这两类之间的,则是像「渴望」和「欲求」这些具两面性的状态。当我们看到自己渴望的是物质事物或甜食,或者是细软舒适,就会很容易被认为这是错误的,是应该要拒绝的;于是要透过正念或其他形式的禅修将其消除。「提起正念,你便不会有贪欲!」但在禅修了数月或多年之后,我们发现自己还是有贪欲,因而深深叹息:「我什么时候才能找到方法消除它?」
明就仁波切对此则友善多了,他说:不要试图消除任何事物,包括贪欲。学习去看。看看在发生什么。饥渴、贪欲、欲望、渴求,这些通通都是深切渴望快乐的不同面向。现在继续去观察,带着开放心的觉知,连结到你的渴望,你自己会逐渐看到「哪些」事物实际上是在培养你所追寻的快乐;「哪些」事物会让你从深刻欲望的痛苦中解脱。此处,他再次表达了密乘最甚深的智慧,那就是:把你的饥渴放到自己面前,这可以给你一个光亮的来源,指引你找到人生最富足之处。
第二点,他为我们说明了困惑的本质,「我们的错误感知把自己变成了箭靶」。当我们试图解决自己的问题时,却往往把事情弄得更糟。「自我的感受越坚实,就会暴露出更多可能中箭的部位。」这对所有练习禅修的人来说都很熟悉。就本质而言,思考心并没有错;在很多状况下,我们都需要以理智思考来解决问题。但是当我们难过或不安时,就会开始分析和评判自己,妄念就很容易变成自责和绝望的一场雪崩。而心就在这之中打转,变得越来越不安。
我们为何变得如此困惑?明就仁波切的答案如此优美地表达出来:
「佛陀所发现的洞见是那么简单,然而要人接受却那么困难。他的教法为我们引介的,是自己蛰伏、潜藏、未被认识的那部分。这正是佛法修道的伟大悖论(the great paradox):我们修持,是为了了解我们本来是谁,因此,无物可「获得」、无事可「达到」、无处可「前往」。我们所探寻的,是去开显一直以来都在那里的东西。」
第三点,书中以开肠剖腹式的坦率,描述笔者如何进入世界和自己的未知面向之旅,这其实是一个从「放下」到「奉献」的渐次变化。尽管这个深刻的转变是建立在长期跟随伟大上师们学习禅修的基础之上,但也必须在他抽离所有熟悉事物而置身混乱和不确定之后,才能够发现。而且不熟悉的部分还包括不知道自己的下一餐在哪里,食物是否会对身体带来毒害,以及死亡是否会在未充分准备好的情况下到来。
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供养出去,此举需要付出一切。它是让那一切的生起处—空性—回到空性。它是一个献身的行为,也就是在「令人得以神圣」的那一刻不把空缺填满,而是发现一直都在的那些事物。
本书所展现的生活方式有着一种恩泽,能为它所触动的所有人带来加持。谁都无法在阅读中,于任何一页无所收获。
马克.威廉姆斯
牛津大学临床心理学特聘教授
│ 序曲│ 归零之前
我拿起背包走出房间,转身锁上门,
设法避开守卫的下一轮巡视,然后打开挂锁,推开大门溜了出去。
当你们读到这封信时,我已经展开去年所宣布的长期闭关……
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2011年6月11日
写完了信。时间是北印度中部菩提迦耶一个炎热夜晚的十点过后,而目前其他人一无所知。我将信放在平日座椅前的矮木桌上,明天下午某个时候就会有人发现。再来就没什么要做的了。我关了灯,拉上窗帘。屋外一片漆黑,没有一丝动静—正如我设想的那样。十点半,我开始在黑暗中踱步,不时看看手表。
过了二十分钟,我拿起背包走出房间,转身锁上门,踮着脚尖摸黑下楼,来到了门厅。厚重的金属闩从里面扣住了入口两扇厚实的木门。几片与木门平行的狭长四方形外推窗户,长度与木门差不多。我等着巡夜的守卫走过。估计他应该已经走到离前门最远的地方时,我立刻打开窗户,跨到前面的大理石走廊。我关上窗户,往下飞奔了六级台阶,来到步行砖道,迅速移动到左边的树丛后。
寺院建筑群由一圈高耸的金属栅栏围起来。步道的侧门在白天都开着,晚上则会上锁,守卫就坐在附近。我们很少使用那道又高又宽的正门,它可通往一条连接几个平行干道的外环道路。正门的两扇金属门板有一条沉重的铁链和一只大挂锁扣住。若要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就得设法避开守卫的下一轮巡视。我在树丛里等着他走过,再次估算好我们之间的距离,跑向大约三十公尺外的大门。
对准柏油路旁的草地,我将背包抛到大门外,以便它落地时不会发出声音。家父以前总是告诉我:「旅途中如果遇到一堵墙,永远要先把你的背包丢到墙后,因为这样你一定会跟着翻越那堵墙。」我打开挂锁,推开大门溜了出去。
我的心中充满了害怕和兴奋。漆黑的夜色似乎照亮也收摄了所有的念头,只留下成年后第一次在死寂夜晚独自来到围栏外世界的震撼感。我必须逼自己前进。绕过栅栏,把挂锁扣上,捡起背包躲到路边。再两分钟就要十一点了,而我来到两段不同人生的间隔处。耳中的呼吸声有如雷鸣,胃部开始紧绷。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计划能进展得如此完美。全身的感觉加剧,且看来会扩展到远远超越概念心(conceptual mind)之外的程度。世界顿时变得明亮,觉得自己仿佛能看到几公里外……但就是看不到那台计程车。
「那台计程车在哪儿?」
约好晚上十一点要到的。我走到外环道路,看看有没有汽车大灯的亮光。尽管我像个囚犯那样进行谋略,却没有把计划告诉任何人,而现在也没有车子等着要载我离开。我身后的围栏里,座落着一间名为德噶(Tergar)的藏传佛教寺院。而我,就是它声望颇高的三十六岁住持。
一年前,我宣布自己要进行一次长期闭关的想法。这听来并不带有任何警示作用。三年闭关在我所属的传承是很普遍的。然而,外界以为我会独自在寺院或山林隐居处进行闭关。除了菩提迦耶的德噶寺,我在西藏和尼泊尔也有自己的寺院,以及世界各地众多的禅修中心。但无论哪里,任谁都未曾想像过我的真正打算。尽管有着备受尊崇的地位—更准确地说,正因如此的地位,我理当不会从某个机构单位或独居住所就此消失。
计程车终于出现了
我早已立志要遵循古老的苦行僧(sadhus)传统—那些印度的游方苦行者,舍下其所拥有的一切,生活中没有任何的世俗牵挂。我所属藏传佛教噶举派最早出现的英勇人物,就是追随那些印度前辈的步伐,以山洞和丛林为居所。我不想一辈子都当个备受礼遇的祖古(tulku),也就是经由认证的上师转世。我要抛弃作为众人景仰之禅修大师祖古乌金仁波切(Tulku Urgyen Rinpoche)小儿子所继承的责任。我的生活中不会有侍者和行政人员,且要以自己身为寺院住持和传承持有者所被赋予的种种保护,来换取一向未知但向往已久的匿名生活。
腕上的手表时间来到十一点十分。我的计划是要到大约十三公里外的伽耶(Gaya)车站,搭乘夜车前往瓦拉纳西(Varanasi)。当天黄昏,我参访了纪念佛陀在菩提树下大觉大悟的历史圣地正觉塔(Mahabodhi Temple),并在回程时预约了一辆计程车。两千五百多年前,佛陀在菩提树下证悟,原本那棵菩提树的分枝,在分到斯里兰卡之后,又重新再分枝移植回印度,如今已成为这座大型寺庙建筑群的核心,来自全球的朝圣者都会来到树下静坐。那是我常去的地方,但这天傍晚我在长期侍者索托喇嘛(Lama Soto)的陪同下,特别前去绕塔,并供上酥油灯,祈愿我的闭关能一切顺利。
车头大灯出现了,我走到路上。一辆吉普车开了过去。又过了十分钟,我再次看到车头大灯。一辆大型货车朝我疾驶而来,我往后一跳,滑进了一池泥坑。当我把一只脚从烂泥里拔出来时,橡胶制的夹脚拖鞋却陷在泥中。我把它挖了出来,双手沾满污泥,继续躲在那里。心中的狂喜不复存在,烦乱不安的感觉像浓雾般翻涌而来。经常走这条路的人可能会认出我。从来都没有人在这种时间,或其他任何时间,见过我身旁无人陪同。我太轻信计程车了。虽然我不知道自己到了瓦拉纳西之后要做什么,但此刻看来最要紧的就是不能错过那班火车。我并没有备案。高温和激动使得我汗流浃背,我开始快步走向干道。
这天傍晚前不久,索托喇嘛和我坐着德噶寺的吉普车来到大约三公里外的正觉大塔。我们沿着干道经过各个小铺,其中有卖干货的便利商店、餐厅、网咖、纪念品和饰品店,以及旅行社等等。路上挤满了汽车、计程车、脚踏车、人力车,以及经由奇特组装而会制造声响的三轮机动车。靠近大塔的入口处,沿路坐着乞丐,捧着钵碗行乞。在回德噶寺的路上,我们停在一间旅行社的办公室门口—我就是在那里预约了晚上十一点到寺院大门的计程车。我用英文和旅行社办事员交谈,因此只会讲藏文的索托喇嘛对于我的安排毫不知情。
正当我走在外环道路、快要抵达干道的半路上,计程车终于出现了。我一人在这外面的世界待了三十分钟后,一辆车子的有限空间给了我意想不到的慰籍。从年幼开始,我每天念诵数次「皈依佛、皈依法—佛的教导、皈依僧—众觉悟者」。现在却发现自己皈依了这辆计程车,并且感恩它的庇护。
我想起了那洛巴尊者(Naropa,西元1016—1100年),这位博学的那烂陀佛教大学住持。我知道他当年舍弃了显赫的地位,寻求自己尚未成就的更高深智慧。但我从没想过他是在什么情境下离开的。我纳闷他是否也是孑然一身地出发。可能有侍者牵着马在大门外等着他—也就是悉达多太子逃出父王皇宫的方式,他是与自己推心置腹的马伕私下预谋而秘密出走的。
默默地道别
当计程车急速驶向伽耶的时候,我的身体随之前移,我的心却逆向反思。这场精心筹划的离行,忽然之间令人感到不快。在过去几周,我设想着今晚的计划将会如何展开。如今,我以倒带似的方式看着同一部电影,从现在回溯过去,接受了形式各异的道别方式。
晚上七点钟,索托喇嘛和我从正觉大塔回到德噶寺的时候,我便径直回到住处二楼的私人房间。我的寓所有一间大会客室,可以通往我修持和就寝的另一个房间。住处前方是规模有如村落街区的寺院主殿。传统的建筑装饰布满每一面墙、每一根柱子,以及整个寺院的天花板。大殿供奉一尊巨大的金色佛像耸立在正中央,面对大门,与正觉大塔遥遥相望。那天稍早时,我绕行在大殿外墙的大理石走道,并且走上可俯视正厅的露台,一路默默地道别。住处的一旁便是客房和办公室。这一排建筑后面,则是大约一百五十位年龄在九到二十岁之间的年轻僧人所使用的宿舍和教室。我走过每个房间、每条走廊,不太相信自己接下来可能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这一切。我计划要离开至少三年。为了确保僧人能持续学习且生活安康,我已经尽己所能地做了准备。希望我没有漏掉任何重要的细节。
索托喇嘛大约九点来到我的房间,在他就寝前看看我是否还需要什么。索托喇嘛从我二十六岁起便开始担任我的侍者。他来自以彪悍壮汉闻名的东藏康区,过去十年如同保镖似地在人群中护卫着我。他的房间在我住处的一楼。通往我私人房间的那扇门曾经发出过很大的吱嘎声,为了能够顺利偷溜,我已帮它的铰链上了润滑剂。两周前,我通知索托喇嘛和寺院执事们,每天中午前都不要打扰我。这个不寻常的要求,意谓我将进行不中断的禅修。但实际上,在人们发现我消失以前,这个要求让我有足够的时间可以走远。
这当中最具有恶作剧意味的事情,就是如何把开启寺院正门的钥匙拿到手。我经常往返于自己在印度和加德满都的寺院之间。上次来菩提迦耶时,我就告诉负责修缮的总管:正门需要一把更结实的挂锁,而我下次到德里时会买好带回。为此,我和索托喇嘛特意在某日下午去了旧德里市场的锁匠舖漫步寻访。当我回到菩提迦耶时,便陪同修缮总管到正门换锁。新锁配有三把钥匙,我给了他两把,一把留给自己。我也趁此机会拉开大门来回摆动,以测试它的重量和发出的响声。
此刻,我几乎看不到正觉大塔,却发现自己有必要滋养佛心(buddha-mind)的稳定觉知。当我坐进计程车时,话语中的急迫,导致司机加速到一个危险的时速。寺庙和佛塔是供奉神圣舍利之处,它们象征佛陀的心与意。对外在的佛像表示恭敬,可以滋养我们内在的智慧。然而,真正的佛陀—心的觉醒本质,就存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内在。
我的心脏跳得很快。黑夜和计程车的疾速让我看不到窗外的任何事物。在我心中浮现的景象,却移动得比计程车还快。根据科学家的说法,每个人心中一天大约会有五万到八万个念头出现,而现在仅仅是一分钟,我觉得自己就有如此多的念头。亲人的脸孔出现在我眼前:母亲索南确准(Sonam Chödrön)、外祖父札西多杰(Tashi Dorje),出现在我位在加德满都的寺院伟色林(Osel Ling)里头的住处;我想像寺院的执事、僧尼们坐在布置井然的殿堂里禅修;我看到坐在欧洲咖啡店或香港面馆大圆桌边饮食的朋友们。我想像他们得知我失踪后的错愕:惊讶得下巴脱臼、瞠目结舌,对这个消息感到难以置信。这么想着,我就把自己给逗乐了。然而,一想到母亲,我便怎么也愉悦不起来。看着她的脸,我知道她会有多么担心,而我必须相信父亲的忠告。
1996年,我曾到纳吉寺(Nagi Gompa)拜望家父,他的闭关房就在加德满都城外的偏僻山腰上。当时他患有糖尿病,但没有任何生理征兆显示他将不久于人世。不过,两个月后他便圆寂了。当时,我们在父亲住处顶层不到十平方米、属于他个人的小房间里(他的随从则住在下方的楼层)。房里有一扇可以眺望整个河谷景观的大窗户。父亲是这座小尼院的住持,尼师们为了听父亲讲法,都会挤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父亲坐在一个垫高的长方形箱子上。这既是他就寝的地方,也是他讲法的地方。他下身盖着毛毯,我则坐在他前面的地板上。一如往常地,父亲总是用提问来开启我们的对话:
我告诉父亲:「我想要进行居无定所的游方闭关。」
他垂眼看着我,用西藏的亲暱称呼对我说:「阿米(Ami),听我说,阿米,你确定吗?真的确定吗?」
我告诉他:「是的,我确定。我从小就有这种想法。」
接着父亲说道:「太好了。但如果你真的想这么做,我的建议是:就去做吧。不要告诉任何人你要去哪里,包括我们这些家人。就去吧,这对你会很好。」
尽管事隔十五年才有机会这么做,我仍然没有忘记父亲的忠告。几十年来,我把「诸行无常、死期不定、身转尸骨」当作每日课诵反复念着。当我的见地越来越成熟,就越觉察到自己并未完全吸收这段话的甚深意义;但即使如此,这副无常身躯在我未能发现、非属所愿时就成为尸骨的可能性,一直都在我的担忧范围之内。我为这次闭关等待已久,已经到了「要不就做,要不就死」(do-or-die)的地步,说得更准确一点,则是「做了就能死了」(do and die)的地步。我将把所知道的一切都抛在身后—对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并不比有朝一日自己将躺在临终的病榻上更有把握。
令我伤感的不仅是离开我的母亲,还有离开索托喇嘛,因为他已经疾病缠身,我知道我们可能再也见不到对方了。他将是第一个发现我不见的人,想像他读到我留下的信笺,并明了信中意涵时的难过,便让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当你们读到这封信时,我已经展开去年所宣布的长期闭关。你们可能知道,打从自己还是一个在喜马拉雅山长大的小男孩,我就感觉到和闭关传统有着深刻的连结。尽管那时的我并不知道如何禅修,我仍然经常从家里跑出来,到附近的洞穴里静静坐着,反复在心中念诵「嗡嘛尼呗美吽」的咒语。我对山林和游方行者简朴生活的热爱,从那时起便呼唤着我。
第一部 火上添薪
火上添薪
1. 你是谁?
你是谁?
我独自出发,透过「自我自杀任务」来找寻自我的瓦解。
我想要隐姓埋名,在外面的世界中,
极尽深度地探索自己究竟是谁……
什么才是真实的我?
「你是明就仁波切吗?」
我开始向父亲学习佛法之后不久,他问了我这个问题。那时候我大概九岁。我骄傲地说:「是的,我是明就仁波切」,并且对于自己知道如何正确回答而感到心满意足。
接着父亲问道:「你可以指给我看,是哪个特定的事物让你成为明就仁波切呢?」
我低着头,从上身看到双脚,再看看双手,想到我的名字,再想到我与父母和兄弟关系中的自己。我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接着,父亲把找到「真我」这件事讲得让人感觉像是一场寻宝之旅,我便热切地在岩石下、树林里寻寻觅觅。我十一岁开始在北印度智慧林(Sherab Ling)寺院学习,也透过禅修的方式由内在找寻真我。
两年后,我进入密集修心训练的传统三年闭关。在这段时期,我们这些初学的僧人透过许多不同的练习,逐一加深我们对实相(reality)细微层面的理解。「禅修」的藏文发音是「拱」(gom),意思是「熟悉」—熟悉心如何运作,熟悉心是如何创造并形塑我们对自己和世界的感知,以及熟悉心的诸多外层,也就是那些建构而来的标签,如何像衣着那样地成为我们社会身分的识别,并遮蔽我们本然心(natural mind)赤裸和无造作的状态,不论那外在的衣着是西装、牛仔裤、制服或僧袍。
在开始这次闭关之前,我明白标签的价值会根据不同的情况和社会共识而改变。我已经确信我的名字、头衔或身分都不是我;而真实的我,也无法用地位或角色来定义。尽管如此,这些空无实质意义的名称,却还是界定着我的生活:我是僧人,我是儿子、是兄弟、是叔叔,我是佛教徒、是禅修导师、是祖古、是住持、是作家,我是藏裔尼泊尔人,我是一个人类。这些名称之中,哪一个所描述的才是真实的我呢?列出这样的清单,是一项简单的练习。唯一的问题是:这个必然的结论,和我们珍视的一切假设都是相互矛盾的,而这就是我即将要再次学习的事。
我希望能超越「相对的自我」,也就是超越这些标签所定义的自我。这些社会性的分类在我们个人历程中扮演着主导的角色,但它们和超越标签的更广大实相是并存的。一般来说,我们并未认知到是社会脉络塑造且限制了自己的各种社会认同,也并未认知到这些外在层次的我们乃存在于无边的实相之中。各种习性模式覆盖了这个无边的实相。尽管受到障蔽,但它始终都在,随时可以被揭示。当我们不再受限于那些应该如何看待自己、举止应该如何表现的习惯模式时,就能与以下广大的、不受环境和概念左右的、总是安住当下的心灵品质创造连结。
基于上述的原因,我们称这样的心为究竟的心、绝对的心,或是究竟实相的心(absolute reality),也就是表露我们真实自性本质的清净觉知之心。这个实相本质不同于智识和概念的头脑,也不同于开放心胸的无边慈爱,它不关乎任何地点或物质。它无处不在,也无处可寻。它有点像天空—完全融入于我们的存在之中,以致我们从未停下来去怀疑其真相,或去认出其特质。由于觉性就如同我们所呼吸的空气一般,存在于我们的生命中,因此我们随时随地都能与它相连。
我已开展出同时掌握相对和究竟观点的一些能力。然而,每一天的生活,无不是反映着:我和人们所熟知的那位「明就仁波切」是透过他人和物件,进而缝合而成的拼凑物—始终有礼、笑容可掬、举止略带矜持、衣着整洁,须发剃得干干净净,还戴着金边的无框眼镜。现在,我纳闷这些身分特征将会如何在伽耶车站发挥作用。我曾经多次来到这里,但身边总是会有至少一名随从陪同。这表示我身旁从不乏能显示地位的参照点,也表示我从来没有尝试完全地依赖自己内在的资源。
火上添薪
对于刻意增加「让心保持稳定不动」的挑战,西藏人有种表达方式,就是火上添薪。一般来说,人们在生活中会注意到那些不时点燃我们愤怒、不安或恐惧的经验,接着我们会试图逃避,告诉自己:「我不能看恐怖片」、「我不能待在人群中」、「我有严重的惧高症」,或是「我怕坐飞机」、「我怕狗」、「我怕黑」等等。然而,引发这些反应的原因并没有就此消失。发现自己身处这些状况时,我们的反应可能会令自己招架不住。运用自己内在的资源来解决这些问题,是唯一真正能保护我们的方法,因为外在的情境一直在变动,所以逃避是靠不住的。
「火上添薪」的用意是故意让困难的状况出现在眼前,好让我们可以直接与之互动。我们就以自己认为是问题的那些行为或情况做修持,将它们转化成盟友。举例来说,当我大概三四岁的时候,曾跟随母亲和祖父母坐巴士去印度主要的佛教圣地朝圣。那是我第一次坐巴士,而我严重晕车。在那之后,每当我们接近巴士,我就会感觉害怕、恶心,接着必定再次晕车。约莫十二岁时,我在北印度智慧林学习了一年之后,准备返家看望家人。随行侍者安排的行程是先坐一整晚的巴士到德里,再从德里坐飞机回加德满都。我虽然满心盼望着回家,却在行前几个星期为着坐巴士这件事而担心。当时我觉得躺下来可以让肚子舒服一点,所以坚持要侍者为我买两张车票。然而当汽车发动时,我伸直身子躺下,却发现躺着会让自己更难受。侍者恳求我吃点东西或喝点果汁,但我的胃胀得一口都吞不下。当巴士在中途停下来休息时,我拒绝下车走动。就这样好几个小时,我动都不想动。最后,我不得不下车用厕所,并且喝了一点果汁。
当我回到自己的双人座时,感觉好多了,于是决定试着禅修一下。我开始扫描身体的禅修,把觉知带到胃部周围腹胀和恶心的身体感觉。这样很难受,有点令人作呕,而且一开始感觉更糟。但随着我慢慢开始接受这些身体的感觉时,我感觉整个身体就像一间旅社。我的角色就是恶心、抗拒、过敏反应这些感觉的主人。我越能允许这些客人住在我的身体里面,心情就越平静。我很快地进入沉睡,醒来时已到了德里。
这次经验并没有完全消除我对于搭乘巴士的不安。之后的几次旅程还是有恐惧出现,只不过影响没那么大。主要的差异在于这次经验之后,我不再抗拒搭乘巴士。尽管我没像规划这次云游闭关那样刻意去找机会搭巴士,但有机会为了克服逆境而修心,我对这个挑战心怀感激。
当我们在火堆里添加木柴,与其试图熄灭恐惧的火焰,我们反而应该加更多的燃料,在那个过程中,我们对于自己能够对应所处的任何环境具有信心。我们不再逃避过去让我们困扰、或是引发破坏性模式或是情绪爆发的情境。我们开始依赖另一种心的面向,那个面向存在于自己反应之下—我们称之为「无我」(no-self)。这是一种无缘觉知(unconditioned awareness),随着成天自言自语且喋喋不休的心消融而显现出来;另一种说法则是:把心从一般觉知模式切换到禅修觉知模式。
启动自我自杀任务
引领我们日常活动的一般觉知其实相当杂乱。我们过日子的方式通常是心中充满各种自己「想要什么」、「事情应该如何」的想法,以及我们「喜欢什么」或「不喜欢什么」的种种反应。这就像是我们不知不觉戴着不同的眼镜,也不了解这些滤镜会蒙蔽和扭曲我们的感知。举例来说,对晕车的人而言,这副额外的镜片就是气味所带来的恶心感,以及我们认为晕车反应会惹来旁人厌恶的尴尬感;而「可能有人会注意到我们」的情况,将会让身体更加不舒服。
带着一般的觉知看山的时候,我们的心是向外的,心也随着眼睛看向山脉,或许会想着:上次看到这座山,或是上次看到其他山的时候,我们是跟谁在一起?之前观赏山的天气和时机比较好,还是现在比较好?也可能会想着:肚子是不是饿了?是不是感觉到快乐?另外,也可以想想出门的时候,我们用一般的觉知在找钥匙或手机的情形。我们或许会注意到,这个过程中,往往是带着对可能会迟到或开车该选哪一条路的焦虑,甚至可能会在出门前就已经幻想着回家时的种种情境。
带着禅修的觉知时,我们试着拿掉这些滤镜,并减少投射。我们向内,且认识到觉知为心本身的一种特质。如此看山时,在自己和山之间的心理互动会减少,概念和想法会减少。我们会看到自己未曾注意过的事物:由树林所勾勒出来的山形、植被的变化,或是衬托山脉的天空。无论我们是否认出,清晰的觉知之心始终与我们同在。它与迷惑、破坏性情绪,以及形塑我们看待事物方式的文化背景等等共存。当我们的感知转换为禅修的觉知或稳定的觉知时,它便不再因记忆或期待而变得狭隘;无论我们看到、摸到、尝到、嗅到或是听到什么,都将更加清晰、更加敏锐,并让我们的互动更有生气。
在我开始跟随父亲学习后不久,便从他那里接受禅修的觉知的教导。有一天,我在自家屋顶闲晃,心思散漫地随意环顾四周,我注意到纳吉寺后面的席瓦布里(Shivapuri)山上,有道路施工队在维修一条横切山面的小路。当时大概有六个人使用铲子、铁镐和单轮手推车将道路舖平,以及清理从山上落下的尘土和石块。我在屋顶坐下来,看着他们工作。然后心想:「我现在应该要禅修。」借由父亲的指导,我双眼不动,把心转向它自己。我继续看着他们工作,听着铁镐敲碎石头的声音,看着手推车把砂石推到旁边倒掉。突然间,我也看到美丽的蓝天和飘过头顶的白云,还看到风中飘动的树叶,感受吹过皮肤表面的微风,并听到鸟儿的歌唱。在这之前,我带着一般的觉知,注意力的焦点狭隘,除了道路工程队,我感受不到、也观看不到任何其他的事物。禅修的觉知—又称稳定的觉知—让我们能够认识觉知本身的自性。
一旦熟悉稳定的觉知,我们还是会经常在这种状态与一般的觉知之间来回移动。尽管两者有所不同,但它们都存在于二元的架构当中,也就是说:有观看的人,也有被观看的事物,这即是「觉知认出它自己」的体验。当二元消除,我们便进入所谓清净的,或是无二的(non-dual)觉知。无二元性(non-duality,不二)是觉知的精要特质,然而当我们谈到一般的、禅修的和清净的三种类型的觉知时,指的就是一个逐步体验的过程—从二元到无二、从极散乱到日益脱离事物「应当如何」的习性反应和成见。这些觉知的类型并没有明确的界定,而我们对清净觉知的认识也有很多个阶段。我们对它会有不同深度和清晰度的瞥见或闪现。我对清净觉知已经有着一些了解,而安排这次闭关,有一部分就是为了要强化我和实相之间的连结,因而希望透过踏出日常生活的方法来实现。
即将在午夜踏进伽耶火车站的是谁?我这一身褐红僧袍、黄色上衣和剃得光光的头,标示了我是藏传僧人、专职喇嘛的身分,好奇心、焦虑和信心的混乱失序,伴随着我每一次心跳,在这个完美伪装里的我,仍然在想尽办法找到父亲那个问题的答案:「谁是明就仁波切?」
我已经获得认出觉知的技巧—而那是在寺院殿堂内、在禅修垫上,总之都是在自己的舒适区中,而且也总是有弟子和侍者在我的附近。尽管我有生以来都在禅修,也在佛教寺院待了很多年,现在我即将开始的却是一种另类的闭关。我把头衔和身分都丢弃到柴堆里。我将烧毁那些外在、粗重的社会保护和谋略,为的不是「从生活中解脱」,而是「在生活中自由」,也就是无论发生什么,我都能以崭新的方式度过每一天。我将不再重回那条令人满意且熟知的道路。有一些迹象显示,身分角色已经变得根深蒂固,若没有一定程度的裂缝让它们显露出来,我就没有机会面对它们。
我独自出发,透过自己一直认为的「自我自杀任务」(ego-suicide mission)来刻意找寻这种瓦解。我想要隐姓埋名、独自一人,在外面的世界中,极尽深度地探索自己究竟是谁。我想要在具有挑战性的新环境中,测试看看自己有什么能耐。如果我能够真正打破自己建立的常规模式,找到自己的临界点,并持续走下去,就可以看看我对觉性的认识会怎样;看看在没人注视我、甚至没人知道我是谁,或甚至连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候,那些安忍、持戒的德行会如何?
计程车「嘎吱」尖声地停了下来。该是寻找答案的时候了。我付了车费下车,然后站在车站门口,就像要确定一切世俗庇护都如烟雾散去那般,转头看着计程车离去直至消失。
2. 虽知有浪,却仍置身海中
虽知有浪,却仍置身海中
我必须张开嘴巴,尽力吸进微薄的空气。
接下来的几分钟,我的心几近崩溃。
浪就在眼前。但试图逃跑是没有意义的……
变化和无常
伽耶车站日日夜夜都挤满游客、乞丐、朝圣者和哭闹的孩童。一家人要不是坐在他们的身家财物上,要不就是整个人躺在月台上,可能是候车,也可能是因为无处可去。搬运工缠着布的头上顶着沉重的箱子。闲晃的母牛、鸽子和狗儿穿梭在席地而坐的人群、装在笼里的鸟儿和被绳子拴着的羊群之中。广播系统发出刺耳的声音,播报着列车的动态和车班时刻。卖茶和零食的小贩一边吆喝,一边推推嚷嚷地挤过人群。嚼槟榔的男男女女像吐血一样地吐出红色的汁液,喷得一地血红的斑点。嘈杂、混乱、肮脏,这一切对我来说有一种遥远的熟悉感。以往我会待在贵宾室,等着侍者喇嘛买来车票、安排搬运工。而现在,我正随着人群,在昏暗灯光下排队买票。
我从来没有自己买过一次票,背包里也从未有过比一瓶水,或者一副太阳眼镜和一顶帽子更重的行囊。而现在,我背包里还加了两本我挑好要带上路的法本。身上的一万元印度卢比(约台币四千五百元,一百五十美元)则是来自我房间桌上摆放的许多小信封—那是访客留给我的供养金。索托喇嘛固定每天傍晚会把这些供养收好,但过去几周,我每天都会留下一些钱,然后藏起来。我从车站里的看板,找到了去瓦拉纳西的车次该在哪里排队。这将是我第一次坐上最低等级的列车。售票员并没有让我划位。拿到车票之后,我站在拥挤的月台墙边,不指望列车会准时到达。一旁小炉火生起的缕缕炊烟弥漫在空气中,让这个地下世界更具有戏剧效果。周围的氛围越加幽闭恐怖,有如实质的重量那般带着压迫感,在火焰上添加燃料的计划一步一步地成真—而这只是个开始。对于我真实自性的这场探索,火焰燃烧速度比我所预期的快了一点。
我们习惯性地将自己和世界感知为坚固的、真实的、长久的。然而,不需要太费力,我们便能轻易地确定在这整个世界体系之中,没有哪个面向可以不受制于改变而存在。我刚刚才身处某地,现在却身处他方;并经验到几种不同的心理状态。我们都是从婴孩长大成人,失去过所爱的人,看着孩子们成长,知道天气、政局、音乐风格和流行时尚以及一切的变化。不要说表象,人生的各个层面,也没有哪个是保持一成不变的。任何一个物体的崩解—无论它看起来多么坚实,像是远洋邮轮、我们的身体、摩天大楼,或是一棵橡树,都展露出坚实表象的恒常幻相。一切看似实质的事物都可分解成分子,再到原子,再到电子、质子、中子。每个现象都与无数其他形式相互依存,而任何一种形式的识别,都只有在与他者发生关联时,才具有意义。「大」只有在涉及「小」的时候才会是大的。错把习惯性的错误感知当成是实相的全部,即是我们所说的「无明」(ignorance),而这种迷惑,就界定出错乱的世界,或者是所谓的轮回。
人生是变化和无常—在我所受的训练之中,是一个核心要点。「变化和无常」、「无常和死亡」。我曾欢喜地期盼着自己的所有角色灭亡,转而成为一名独自在这个纷扰世间里的游方瑜伽士;然而,从总是有侍者陪伴,到完全独自一人,这个变化有如雷电般击中了我。此时,我已经开始想念索托喇嘛的宽阔肩膀和坚实挺拔。独自一人伫立在这里,感觉并不安全。虽知有浪,却仍然置身在海中。这些都会过去的—如果我让它过去的话。
想要躲起来,但无处可去
我站得十分直挺,稍带拘谨,一如我过去的习惯;我往下看着那些夜间进入车站歇息的街友们,他们有的人像醉汉一样瘫在地上。我其实也可以坐头等座位,在头顶有吊扇的休息室里候车。而这才是我想要的……如此陌生的境况,让我对自己也感到陌生。我离开自己的寺院已经一小时了。这已经到达我的极限了吗?当然没有。羞怯和脆弱对我来说并不是新鲜事,但它们在过去几十年都未曾带着如此出乎意料的冲击汹涌而来。我想要躲起来,但我无处可去。我能够感觉到自己身体的紧张和抗拒,也发现内心的表层是如何因为不适和批判而翻腾搅动。与此同时,一股来自这辈子都在修持的稳定感也出现了—只是它带着一种我还不太适应的易碎感。
我从不认为行乞或露宿街头会有多容易。我之所以选择这种闭关方式,为的就是它的难度。我曾经研究过正觉大塔前沿街而行的乞丐,并设想自己就身处其中。我还曾预想陌生人闪避我的乞食钵,我会有什么反应。在我的想像中,遇到这种漠不关心的人,我有时会对他们的冷淡无情投以真诚的关怀,有时则是愤怒以对。我想知道自己可以为乞食做到什么程度,我设想过自己像野猪一样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画面。我曾经是素食者,偶尔吃点甜食,但过去几周,我也曾想像自己大肆咀嚼肉食,品尝掉落的饼干屑;甚至在想,饥饿是否会诱使我像印度大成就者帝洛巴(Tilopa,988—1069)那样生吃鱼肠。
帝洛巴曾经在远离寺院的一些偏僻之处,隐姓埋名地生活。然而,偶尔遇到他的寻访者所流传出来的奇异故事,反而使他声名大噪。当帝洛巴的卓越智慧传到那洛巴的耳里,这位那烂陀大学的优秀学者立即认识到自己的局限。于是,为了追寻这位比自己更有修为的大师,那洛巴放弃了自己的高位。终于,他在孟加拉的一个河岸边找到了这位古怪的瑜伽士。当时帝洛巴全身赤裸,吃着渔夫们当天渔获后掏出来并扔给他的生鱼内脏。面对此景,是那洛巴将要接受诸多测试的第一关,但他对这位启迪人心的神秘行者却有一股信心,并且依着这份信心持续通过试炼,最终达到证悟。
我曾想过自己生吃鱼肠的可能性,也透过想像,让自己逐渐熟悉极度的饥饿、寒冷和孤独……但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我疏忽了对火车站的预想,也忘了要体验独自站在这阴暗且令人发颤的脏乱之中,感觉这些与我的僧袍擦撞而过的旅人和我自己如此疏离,仿佛自己置身于月球之上。不需太多时间,我便经验到大众对一无所有的人所表现出来的漠视。即使身着僧袍,我仍感觉自己是被打量而非被尊重的对象。僧人在印度并不被尊重。除了在乡下地方,那些印度苦行僧在城里也得不到尊重。而在古老的西藏,情况则截然不同,全心投入修持的人都会受到尊崇。孩子们从小就知道要礼敬僧尼。佛陀不仅是一位历史人物,同时也是一个借由僧袍体现而活生生的存在;因此,大众(对出家人)所表现的漠然,总是让我有些许伤感。
当火车进站时,乘客们拉着孩子、牲畜、大行李箱,以及用绳子扎好并捆在额头的巨大麻布袋,你推我挤地登上火车。我的背包不断被勾住,以至于我不得不蹒跚向前把它松开。我最后一个挤上火车,整个人紧贴着车门,头部、躯干和双腿挤在车门和众人的身体之间,我的火车之旅就这样惊心动魄地展开了。虽然眼前什么都看不到,但我仍注意到有扑鼻难掩的臭气。我必须张开嘴巴,尽力吸进微薄的空气。接下来的几分钟,我的心几近崩溃。
浪就在眼前
我所受的训练曾为我引介本然心的开阔觉知。我们将这个觉知比喻为开阔的天空和海洋—尽管天空和海洋合起来都不比觉知更加难以估量,但为了形容那广大无边的开阔,我们仍然会以这个比喻作为参照。一旦我们学着认出觉知其实一直存在的这项特质,学着放下受制约和端赖于外在条件的心,并认识到我们自己「就是」这开阔的觉知,此时,我们的念头和情绪就会显现为与觉知无二无别的海浪或云朵。有了这一份认识,我们便不会再被那些让自己的心不断兜着圈子,或像疯猴子一样跳来跳去的故事带着走。如果我们让心一直缠绕在这些故事之中,认出觉知就会很困难。如同我们所知道的,觉知当中的「天候状况」经常会变得狂风暴雨。但如果我们越是熟悉觉知是心与生俱来的特质,那么天气对我们的影响就越小。海浪涌起、云朵飘过,只要我们不陷入其中,它们就会失去影响力。我们的敏感度加深,也学会信任觉知心的了知能力。我的生命中曾见识过飓风掀起的大浪,但那些风浪都为时不久;而现在,在这拥挤不堪的列车上,我其实不太确定自己呼吸困难是来自脸上的压迫,还是心中的恐惧。
几分钟之后,这股恐惧的强大能量开始减缓下来。我的呼吸放慢了。同时,开阔的觉知自己现前—仿佛要和海浪相会一般。有时候会发生这样的情况。这就像是动荡的力量本身会让觉知比其他时候更容易被认出,而强大的情绪可以带出如天空般广大的心那样。我不再被海浪席卷而走,也不再感觉自己正要灭顶。我必须做的是:任由它吧(Let it be)。试图逃跑是没有意义的。浪就在眼前。尽管我宁可身处于别的地方,但现在我能做的就只有知道、认识,并且与这个状况待在一起—包括开阔的觉知「以及」不愉悦的感受。当我们能和比天空更广大的实相待在一起时,那些狂野和被扰乱的反应所带来的破坏性影响会自动减弱。但云朵或海浪并没有消失;它们消融,又再次生起。
火车每停一站,就有人挤着下车,接着又会有更多人上车。我一吋一吋地向前移动,总算在地板上找到一点位置盘腿坐下,把背包放在膝盖上—这又是一个全新的体验。在西藏文化中,像我这样的转世祖古的座位都会比别人高,祖古们席地而坐则是一大禁忌。如果看到我现在这样,肯定会惹恼一些藏人。但现在这里没人在乎我或我的身分,而且无论如何,想要坚持这次的打算,我就得卸下很多社会习俗。
在过去我并不常坐头等座位,但此刻我敏锐地觉察到自己在这个全新环境中的不安适。车厢壁面和长凳是腐旧的绿色,加上在黯淡的灯光下,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发了霉一般。这可是我自己安排的,我提醒自己:要和被认为是无足轻重的人,以及不受社会重视的人同行。那么是谁在经验着这种不适呢?尊贵的仁波切?享有特权的住持?还是紧抓着这些尊荣头衔不放的僵固之心呢?
我的眼睛没有处于不偏颇的中立状态。它们非但没有只是看着、只是安住于对境,反而把我身边的人物都变成了异形,那是「别人」、「那边那些人」。他们的脏衣服蒙蔽了我的心。我不屑于他们干裂的赤脚,殊不知自己很快也会看起来像他们一样肮脏。他们的身体散发出恶臭,因为潮湿、高温,以及没有冷气的缘故,我僧袍里的衬衫已经因为汗水而黏在我身上,我的身体想必闻起来一样的糟糕。
一场醒着的梦
再一次地,我的身在一处,而心在另一处。外在虽是僧侣的形象,我的经验却是由一种最凡俗的判断力所形塑。这就像是一场醒着的梦。这个梦的奇怪之处,就在于觉得熟悉却又觉得哪里不太一样。或许不同的是我吧。我感到格格不入。我和这个「新的世界」如此格格不入。这几乎就像是我走入了别人的梦中,而这个梦并不想让我进去,就如同我也不想待在梦中。但我已经在了。最终这就是我的梦,而且是我自己选择的梦。我不一定要喜欢这个梦。那就任由它吧(Just let it be)。不要卡在其中。让它存在就好。
我感觉不到自己和眼前这些人有任何的连结。尽管我长年都在进行能引发任运悲心的修持,但此时仍得设法回想那些基本的提醒:「每个人都想要快乐,没有人想要痛苦。这些人跟我一样,也了解喜乐与苦恼。他们也都失去过所爱的人。他们也都了解恐惧和慈爱。他们也都会死去,就跟我一样。」我花了几分钟的时间真挚恳切地重复这些话语。接着,厌恶感又再度浮现。
在今晚之前,我想像中的闭关场景都是山洞、清澈的高山湖泊和村落小径。一位坐过最低等级列车的朋友曾把这类旅程描述得很舒适:「长椅座位很硬,有时候车厢很挤,但窗户会一直开着,新鲜的空气会进来,而且每一站都可以买茶来喝。」对我来说,这些听起来都蛮好的。我从来没想像过情形会像现在这样。
接下来的几个钟头,我不但成了老师,也成了学生—我复习着过去所受过的教导,就像回到寺院里的幼幼班一样。这样的厌恶感从何而来?它是怎么生起的?它来自我的心、我的身?还是外在的世界?我的呼吸比平时更浅,于是我刻意放慢并加深自己的呼吸。但我的心还是在继续提问和评论,批判着每个微小的细节。注意到这点之后,我明白自己应该把注意力转向批判心本身。我的反应是真实的吗?我的假设是正确的吗?它们从何而来?我所自问的,是我在第一次三年闭关一开始时,我的亲教师曾经问我的问题。
当我十三岁时,我的亲教师萨杰仁波切(Saljay Rinpoche,1910—1991)曾要我去辨识身体上愉悦和不愉悦的感受。我一直试着用概念来引发感受:「想着巧克力,会带来愉悦的感受。想着垃圾,会带来不愉悦的感受。」
但这些特定的图像相当稀松平常,没有令人出乎意料的效果,对我的身体也没有任何的影响。
萨杰仁波切曾说:「你不需要思考。只要去感受。感受你的身体里面有什么。」
「我应该咬自己的舌头或用指甲去掐我的手掌吗?」我做不到,于是问他怎么办。
「不。你不需要制造任何的感受。你现在是怎么样就怎么样,去感受什么是愉悦、什么是不愉悦的。」
我仍旧不明白。
有一天,萨杰仁波切一开始上课便告诉我:「我有一个好消息。明天的课取消了。我们可以放假出游。我们要做什么呢?」
放假!我很爱野餐,于是提议去智慧林北边喜马拉雅山脚下一个风景优美的地方,名叫玛纳里(Manali)。这个地方会让我想起位于尼泊尔北部、尼泊尔和西藏边境以南的家乡努日(Nubri)。萨杰仁波切听到之后,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你快乐吗?」萨杰仁波切问道。
「是的!」我欢呼着。
「棒极了!」我告诉他。「我的心感到开阔和快乐,这个感觉就像阳光似地发散出来,并扩散到我的四肢。」
「这就是愉悦的感受」,萨杰仁波切解释道。
哇!我终于了解了!更开心了!更多愉悦的感受!
心理图像
野餐和巧克力都是心理的图像。但以我当时的状况来说,前者对我身体的影响比较强烈。我只有偶尔会吃到一点巧克力,但毕竟这也不是太稀有罕见的事,哪能够跟一天不上课而且还去野餐相比?其实我们的身体总是会对喜欢或厌恶的情况有所回应—即使那些反应有时候会出现在太过细微的层面,以致我们无法察觉。比如说,花朵通常会带来正面的感受。它们是美丽和欣赏的对境,通常会被用来祝贺婚礼或向亡者致意。生日总是少不了送花,探望病人也会带着花以示慰问。鲜花为生活带来振奋和鼓舞,餽赠鲜花则代表和传达爱、关怀和虔诚。到我们成年时,这些关联便主导着我们和花之间的关系;而当这种情况发生时,我们便不再留意当下的感官反应。我们的心陷入它自己与花相关的种种循环往事之中,以致完全没有关注到身体。可是当我们仔细留意身体时,就会发现感受无论有多么微细,它始终都存在。
当我一开始与感受互动时,曾需要夸大的诱因来引发反应。以上述经验为例,萨杰仁波切在为我制造一个肯定是愉悦的感受之后,接着又说:「其实我们不能去野餐。我刚才是开玩笑的。」
我撅起了下嘴唇,顿时感到沉重和伤心。
「现在,告诉我,你身体的感受如何?」萨杰仁波切问我。
「我的心感觉封闭和紧绷。下巴是咬紧的。这样紧绷的不悦之感遍布了我整个身体。」
我开始大笑了起来。我终于可以不假思索地知道什么是感受了。
如今,坐在火车的地板上,我看得出来自己需要再次检视这一个课题,因为对于这趟火车之旅,我曾经「想像」过,但未曾「感受」过……直到现在。我曾想像过外面的世界,但那时我排除了感受;然而,身、心、外在现象这三层平行宇宙总是相依互存的。感受,是对境和心之间的连结。而修心练习的一部分便是要逐渐觉知到更细微的感受—让心和这些感受连接,并且看看它们如何影响我们。在这之后,我们便可以与反应拉开一点距离,而如此就能导向解脱。没有这样的觉知,我们可能会完全迷失在外在世界中。
不要躲避不愉悦的感受。不要把它们造作成愉悦的感受。无论生起什么感受,都与之同在。那时我想办法要这么做……但全新事物在短时间之内发生,尤其是一人独行所带来的震撼,不断让我退却。假装自己是看着一群孩子游戏的老人。我给了自己一个建议:只是看着、欣赏着,尽管你知道会遭遇障碍、心碎、悲伤和意外的挫折。这些你都知道。现在是你站在岸边看着流水经过的时候。只是看着,而不是被卷入水流。
3. 含着金汤匙出生
含着金汤匙出生
我甚至连对于买火车票和排队这类的事情都不太清楚。
预约计程车、付车费,对我来说都是新的体验。
「往火里添木柴」,势必会把金汤匙从我嘴里抽出来……
连细胞似乎都在抗议周围的环境
引用一个在西方国家学到的说法:以尼泊尔的标准来看的话,我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在我年少的时候,曾被严重的恐慌症等等个人问题所困扰,但生活中从未出现过大多数人所面临的困难。更别提那些足以令同车旅伴们困扰的极端贫困,我甚至连买火车票和排队这类的事情都不太清楚。预约计程车、付车费,对我来说都是新的体验。我试着观察其他人怎么购买抛弃式纸杯装的印度奶茶,万一我想帮自己买一杯的时候才知道该怎么做。
「往火里添木柴」,势必会把金汤匙从我嘴里抽出来,就连此刻,当我在这个梦魇中僵硬挺直地坐着时,我身上的每个细胞似乎都在抗议周围的环境。每一站都有乘客下车,也有更多人上车。却没有谁曾颔首点头向佛法僧袍表达敬意。
列车猛力地左右摇晃,穿过走道去上洗手间的乘客,几乎会踩到我们这些坐在地板上的人,或是扑倒在我们身上。每当这种状况发生时,我都会退避。或许促成了这段冒险的是自负,而不是愿力。毕竟我一生都是在一个接一个的封闭团体中生活。认为自己能立即在这场午夜冒险中乘风破浪,是多么的傲慢啊!
我的成长环境给了我非比寻常的保护,虽然不是镀金宫殿般的住宅和天界般的豪华享受,但它提供了同样的隔离和保护。在我幼年时期,一年分成了两个部分,一部分是住在努日外祖父母简单纯朴的家中,另一部分是住在父亲简约无华的尼寺。
在这些质朴的环境中,我享有丰富充足的衣食,以及丰润的保护和关爱。在我所属的传承中,「界」(realm)是用来形容负面情绪的词汇。在天界,主要的情绪是傲慢,以及对享乐舒适的过度贪欲,而它们可能会以许多不同的方式展现。举例来说,住在天界或想要生在天界的人,通常会沉迷于幻想,还有被安逸所诱惑。此界的形式可能是一座顶层豪华公寓、社群媒体设备不离手,或是懒散的外貌。无论形式为何,当我们沦为天界沉迷心态的牺牲品,就会失去想要寻找意义的动力,而让我们蒙上了自满的无明。
我所受的僧伽训练,为的就是要逆转此界特有的烦恼。我成长过程中住过的寺院都很简陋,不具备任何现代世界的便利—没有热水、没有暖气,且饮食简约。虽然这样的生活远离了享乐舒适的世界,却也把我和许多人们所面临的问题隔开了。我对于饥饿、种姓偏见或种族歧视一无所知,也没有在战争或恐怖统治中生活过。离家求学、出外工作等等这些当今世界很多人所面对的挑战,我一概不知情。我向来不需要寻找住处,或为了付帐单或买汽车而担忧。很多人要一边抚养小孩一边工作,经常要和家人分居遥远的两地。我从没有过那样的责任。我有些朋友是离了婚的父母,不能和自己的孩子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单单是这点,就足以造成压力和悲伤。有些人则曾与酒精和药物成瘾奋战,或是遇到财务困境或家庭不和等等状况—所有现代生活的磨难,是我在世界各地教学时,才从人们的口中得知。由于我的身分和地位,一切总是为我安排妥当。
在孩提时代,我相当瘦小、胆怯,天生就有顺从、恭敬的个性。我希望自己能像性格外向的兄长措尼仁波切(Tsoknyi Rinpoche)那样强健。但是跟他相比,我看起来相当弱小,而且还有一点可怜兮兮。我的个头和举止肯定表明着:若不多加照顾,我就无法存活下去;以致我所得到的保护总是比我所需要的还多。有一次,我和母亲及一名侍者喇嘛从努日的萨玛贡村(Samagoan),一起搭长途巴士前往我们这个区域的行政中心廓尔喀镇(Gorkha)。当时我为了要去西藏,需要官员在护照上盖章。由于母亲认识办公室里的一名职员,所以亲自前往,希望能加快办理的程序。当我们到了廓尔喀镇,她把我留在一家餐厅,帮我点了餐,要我留在那里等她和侍者喇嘛回来。半小时后,喇嘛回到餐厅确认我已经在用餐了。他说明我母亲还在和职员会面,他要再回去找我母亲,而我应该继续待在餐厅等候。过了一阵子,我觉得很无聊,便走出餐厅漫步到街上,然后走进行政大楼,找到了母亲。母亲见到我时,她显得很惊慌。「怎么回事?你怎么自己一个人走来这里?」接着,她严厉地责备侍者喇嘛:「你怎么可以让仁波切一个人走在街上?」但事实上,当时我并非七岁,我已经十七岁了。
打破制约作用
为了打破这些制约作用,我需要做一些有点极端的事情。想要突破制约作用并且面对旧有习惯,可能至少要在一段有限的时间内,刻意扭转某个惯常的模式,例如:习惯用右手拿杯子,那就立誓要用左手拿杯子;立誓每小时使用社群媒体的次数不要超过一次;或者立誓这个星期里开车都不超速。我自己不开车,但我听说不超速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任何能干扰无意识重复的事,都能发挥警钟的作用,也能为自动的、无心的行为,以及惯性的僵化提供一帖解方。为了激发好奇心和适应力,发现自己的极限就很重要,之后便可再进一步增加小小的挑战。就生活方式来说,游方闭关对我而言无疑是个很大的挑战。但由于我对训练自心已经有某种程度的信心,也克服了童年的严重恐慌症,在离开德噶寺的时候,我对自己克服障碍的能力可说是颇具信心。也因此,我最终选择在午夜时分独自一人坐上这班列车。
那洛巴一定也是带着自信离开寺院的。我对此深感确信。我好奇他离开时有没有带钱。位于印度比哈尔邦王舍城附近的那烂陀大学(Nalanda University)遗址,如今已是个朝圣之地,距离菩提迦耶只要几小时的车程。我去过那里很多次,这一班火车的路线也会经过该地附近。那洛巴在离开时已是声望很高的学者。不知道他是不是随身携带经典,不知道独处对他来说会不会有难度,不晓得他是在哪里度过第一晚的……
在我周围的人,可能都会比较喜欢头等座位,而我却选择坐在这儿。有些人选择无家可归,但他们经常忧烦不安,有些可能疯狂无理,而且到哪里都不受欢迎。这和我的故事截然不同。有的人因为忧郁或中年危机,生活陷入混乱,而我的人生一路都特别顺遂美好。练习禅修、探索痛苦和解脱的本质,以及教授从传承和个人经验中的所知所学,都是我热爱的事情。除了学习如何更深入地了解自己已经在做的事之外,我没有任何其他想做的事情。这次的游方闭关就是要故意给自己找麻烦—也许我低估了自己会这么快就遇到如此多的麻烦。
虽然意识到自己生活的每个层面都有很多安全网支撑着,但之前我并没有准备要随时摧毁它们。筹划这次闭关,是相信它们巨大的价值已经被用尽,该是不带着它们去认识世界的时候了。此外,社会地位对我来说仍然具有吸引力,我也享受自己在僧团中的角色。就如同我理想化了隐姓埋名的生活一样,突然被身边所有的人忽视,还是令我感到迷惘。
「嗯,情况不会一直如此。」我这么想着。这次闭关是我在各种僧院责任之间的珍贵插曲。我并不是效法那洛巴,他从未打算回到寺院,而我从未考虑要永远待在外面。我会回归,并再次担起自己的角色,重拾自己的责任和职位。除了我的父亲之外,外祖父扎西喇嘛(Lama Tashi),也是一位伟大的禅修者,他的家族是藏王赤松德赞的后裔。公元八世纪,赤松德赞透过其王族的权势,让佛教深深根植在西藏。身为这个显赫家族中最幼小的成员,我被赋予许多特权。后来我被认证为祖古(转世的喇嘛),这使得我在已有的特殊地位之上,又被添加更多身分。从那时起,我便备受宠溺与爱护,就像温室里的兰花一样被保护长大。
有一次我造访一个欧洲国家。那里的朋友给我看他们皇室家族的纪录片,而片中的公主从来不被允许独自走在街头。我心想:「这跟我一模一样。」
我也是王族的成员,一个血统纯正的佛法王子。是什么原因让我非得要这样独自度过在世界上的第一晚,受困在这闷热难耐的火车上?我可以下车重新买一张头等座位的车票……嗯,这是个很傻的想法……我需要搞清楚如何处理这种不适。
根据传统,若有孩子被认证为祖古,他就会像幼鸟一样被照看,甚至在母鸟飞离鸟巢时,也会被紧盯着。每年待在努日的那几个月,我都会溜出家门,到附近的山洞探险,或是和其他小孩一起玩耍。不知怎地,外祖母总是知道可以在哪里找到我。我从来没有煮过饭,没有打扫过自己的房间,也没有清洗过自己的衣服。祖古的教育都集中在提升精神觉醒的潜力,也就是严密专注的修心训练。如果要重新来过,我不会选择其他道路,因为就在过去的几小时里,我受过的训练已经不只一次地拯救了我,尽管同样的训练也确保了哈巴狗都能够学会的实用生活技能。
4. 无常与死亡
无常与死亡
我一直以为个体的人格是一种凝固的过程,
就像湿黏土一样,
要把无常的必然性套用在自己身上,仍然令人难以忍受……
不思维无常,人生将一事无成
在我十一岁正式进入寺院之前,早就听说过无常和死亡。传统的西藏文化深深地融合了佛教的价值观,通常在孩子年幼时就会想办法为他们介绍实相,像我这种成长在佛法家庭的孩子,更是如此。假如你被哥哥欺负或朋友抢走玩具的时候哭了起来,或许有人会告诉你:「Chiwa mitakpa!无常与死亡啊!别傻了,不要像个白痴。如果你不思维无常、生死,你的人生将一事无成!」这可能类似于西方家长告诉孩子的:「别为了打翻的牛奶而哭泣。」只不过在西藏,对无常与生死的认识,是用来衡量你是否了解真正重要的事情。
有一天,我在加德满都的市场里,看到一辆红色的脚踏车。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它,它就这样停留在我脑海中。「死亡无常!」我的父亲告诉我:「这个玩具总有分崩离析的一天,它是会报废的。紧紧地固著于一个不具长久性特质的客体对境,就好比试图把空气握在手中一样,这是不会带给你真正快乐的。」
我明白玩具或许会损坏,但那跟我毫不相干。我还是想要长得像我的兄长们那么壮硕强大,但长大跟变老也毫无关系。不只我这个身体永远不会死,我甚至还确信自己对于「我」这个观念也不会改变。我只会单纯地获得「明就仁波切」的成熟特质。我一直以为个体的人格是一种凝固的过程,就像湿黏土一样:我的尺寸和形状会改变,但这不会影响到「本质」的我、「真正」的我,尽管我完全不知道那是谁,或者我永远也不会知道那是谁—至少不是我所假设的那样。甚至在我们的汽车报废、电脑系统瘫痪之后,或是在照顾临终的宠物和家人之后,要把无常的必然性套用在自己身上,仍然令人难以忍受。
「放下那个玩具。不要执着它。」父亲告诉我:「当我们执著于不会长久的事物时—无论它是玩具,还是喜爱的食物,或是特别的朋友或地点—我们都是在浪费生命。」
「我没有在浪费生命啊!」我想像自己正在回答父亲。我不执着僧人、祖古、上师或住持这些头衔,只不过在我的愿力外,它们好像也拥有自己的生命力。但是现在我能够把它们看得更清楚。我已经知道它们本质的空性,知道它们不持久、不坚固,而且不是独立存在的个体。然而我在脚踏车上面却看不到这些特性。
空性(Emptiness)指的是事物并非如它们所看来那般坚固和真实。被我们握在手中的某些事物,看似全然坚固且不变,但其实这是个幻相。一切都一直在改变着,当我们去检视,就会发现曾经以为的恒常和坚固,其实都是变化和流动。空性并不会使得现象界(phenomenal world)变成「空无一物」(nothing);同时,它的本质自性也不是我们通常以为的那样。持续不断地认识出空性—超越概念而存在的了知和光明的明晰,就被称为觉醒或证悟的状态。这种心的状态超越了言语和概念。又因为它无法用文字描述,也无法透过概念心来想像,于是它被赋予了许多不同的名称和描述;我们的真实本质并无概念思维,但与此同时,我们却又需要透过概念来表达空性,这真是自相矛盾的悖论。每个人的心都有光明、开阔和空的面向。问题就在于我们是否认识这些面向。解脱的生起只能透过认识,而不仅仅是拥有这些本然的特质。
无生也无死的空性
认识空性,并不意谓我们要脱离自己在社会中的角色,或是在生活中不必负担世俗责任。但是对于把自己的觉知放在哪里,我们可以做出选择。带着由认识空性而生起的智慧,便能改变我们与情境之间的关系,甚至能改变那些无法改变的关系。此外,虽然不满足感的本身是暂时、无实,且本质是空性的,但并不表示我们可以用魔术杖一挥,就让癌症消失,或修复一段恋情或名誉,抑或赚进更高的收入。拿空性来当作抛弃日常生活责任的正当理由,是一个很大的陷阱。我的上师金刚持大司徒仁波切(Guru Vajradhara Tai Situ Rinpoche)经常重复着藏人的一个说法:「让见地保持如虚空般广大,让行持始终如面粉般细微。」
我们所指的空性的特质未曾生,同样地,它也不会死。我们生命的这项本质自性就是无生的(unborn),就如同虚空本身。虚空中无处可住,也没有保证我们可以迈步的立足点。在如天空一般的空性中,我们不会被卡住。然而,我们现在就活在一个由显相所组成的神奇世界里,这个世界始终可以受益于智慧的抉择。因为有着如面粉般细微的精确性,我们便能分辨出「减轻自他痛苦」和「蓄意制造伤害」这两种行为。
尽管身着佛教僧侣的朴素僧袍,我现在才发现,在整节车厢中,自己可能是衣着最为体面的一个。我的橡胶拖鞋让我成为有穿鞋子的少数乘客之一。我想起我的在家弟子们,纳闷他们会如何应对这样的情形。但我猜想他们大多都选择中等价位的旅行,而非最低廉的类型。
我放低了视线,挺直了背,问自己:「我现在有什么感觉?」我整个身体因为紧绷而感到痛苦不堪。我进行了一遍身体扫描禅修,这是我在晚上睡前躺下时经常会做的练习。我把注意力带到头部,然后慢慢往下,缓缓松开一些特定的脉结。我在额头和紧邻眼睛上方的部位停留了一些时间,尤其是眉心的部分。它们感觉紧紧拧在一起,有如用安全别针钩在一起似的。接着我转移到鼻孔,把注意力保持在这里,直到张大的鼻孔放松下来。而下巴和头部相连的地方总是需要一些时间,我上下动了动下巴,以便松开那个顽固的结,接着找到松紧平衡的中间点,同时也松开了上下排牙齿。肩膀是另一个经常紧绷,也总是需要花点时间的部位。接着我一路往下扫描到脚。我不觉得双脚有任何紧绷,但仍在双脚的部位停留一些时间,借此把能量(气)从头部往下带。我从头到脚如此地扫描,大概花了十分钟。再安住几分钟之后,我感觉自己已经不像过去几小时那么躁动。
这个练习有助拉回我的感觉接受器。我的耳朵和眼睛还是保持警觉,但不再像手机定位器似地漫游不止。我打了几分钟的瞌睡,直到被一声如闪电划过夜空的嚎叫惊醒。有那么一瞬间,我才认出那是火车发出的鸣笛声,刚才却以为自己被一群暴徒围剿或是遇到了恐怖攻击的爆炸。那个声音「不只是」声音,而是宣告着伤害和毁灭的一声枪响或一次爆炸。我能听到我的投射,却听不到声音本身。很讽刺地,即使这声巨响令人感到如此震颤,却没有让我的诠释心(interpretive mind)停下来。我想起藏传佛教法会中,那种大约二点五公尺长的铜管突然发出的低沉共鸣—它听起来不像是吹奏古典旋律的乐器,而更类似于浓雾信号角,感觉像是从火山底部发出的回声。在寺院法会进行的过程中,我有时会渐渐感到无聊和烦躁,接着开始做白日梦。然后铜号声突然响起,彻底切断了喃喃自语的心。那个声音有着炸药般的威力,在它闯入我身心的那几秒钟里,我没有了心和身,而变成声音本身。「为什么刚才的火车鸣笛没有造成同样的影响?」
等等……我需要更准确地回想一下,事情并非总是这样。尤其小时候,有时在很多法器响起的仪式过程中,我就会开始恐慌,喉咙变得闷紧,接着就必须冲出大殿。刚才难道也是像那样,我的身体拒绝进入声音,僵固的心则紧抓着恐惧?
喋喋不休的猴子心
五感总是回报着中性的讯息。对耳朵来说,声音就「只是」声音,仅此而已。喜欢和不喜欢,都是由诠释心的记忆、添加、修改和编造所形塑出来的:诠释心在「只是」声音、「只是」景象之外,虚构出整个故事。提供这类现场评述的声音,就是猴子般的心。它喋喋不休,从一个感官对境跳到另一个感官对境,过度活跃,且相当容易激动。
我有个学生曾经在俄勒冈州的海边租下一间木屋,在里面住了一周。每天早上他醒来时,都躺在床上听着海浪一次次拍打海岸又回落的声音。「哗……哗……哗……」一次又一次地。他告诉我,这是他听过最抚慰人心的声音,而这个声音本身让他觉得自己被一种宇宙之爱拥抱着。最后一天,他打包好行李上车,驶入高速公路,打算在途中休息一个晚上。天黑后不久,他循着路标到了一家汽车旅馆。办妥入住手续之后,疲惫不堪的他很快就入睡了。翌日早晨,他无法相信自己竟然如此好运,能再次听着舒缓有致的哗哗海浪声醒来。当他起身走到窗边,看到的却是六线道的高速公路上尖峰时段的车流。
感官知觉的错误识别经常在发生,这也使得身体成为了解自心的最佳实验室。刚才在火车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的耳朵侦测到一个声音,是一个既非好也非坏的声音,只是声音,只是感官与对境间的彼此接触。接着怎么了?我的心受到一段负面故事席卷,严重到我都忘了那些编造故事的字词、图像和印象除了在我脑子里出现,对任何现实状况来说都不是真的。我那位学生的心,则是被一段正面故事带着走,但这两种情况都在说明:对故事感到着迷,就表示我们已经与觉知失去联系。这两种联想都遮蔽了「只是」声音的单纯性。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说「身体就是执取心的家」。
感官来源的误解之所以会发生,是因为感知与解读几乎同时发生,这两者是如此地靠近,导致会出现一种强烈但错误的印象,以为那个被解读为好或坏、惹人喜爱或引人反感的真相是在对境本身里,而不是在心里。这就造成相当的难度。当我们的头卡在云层中—不管是漂亮或丑陋的云层,总之我们就是看不到它们的无常,看不到它们有自己的生命,也看不到只要我们允许它们过去,它们就会过去。当我们带着满脑子成见来面对世界时,就会在自己和「如是」(as-it-is)的实相间竖起一道屏障。
带着僵化的心固执于自己的偏见,便是执着。我们执著于自己所知,或与我们有限经验相符的事物,而这会把直接、即刻的感知加以扭曲。当我们感到变化逼近,便会想要试图掌控一切—这是另一种描述自我拒绝让旧模式消亡之面向的描述方式,但如果我们不能有意识地允许各种模式死去,就不能充分利用革新所带来的强大利益。
我们每天都在死亡
无常和空性一样,都是现象本具的特质。认识无常,能导正我们对恒常的错误感知,但直接认识空性,则对处理执着更有帮助。认识到一切形色的诸行无常,能让僵固心所做出的错误主张失去影响力。反过来说,这也扩展了我们对于自己是谁、能做什么的理解。如果我们可以知道从火车鸣笛引发的故事,或是对人际关系或名声的焦虑,其实并非本来就根植于内,而且我们都本具转化的能力,如此一来,将会带来很大的解脱感。如果能将无常理解为死亡的外层,对于断除我们不合理的心理习性将更加有效。为了让最深层的转化得以发生,我们不只要承认变化的持续性,还要认识到无常真谛的基础乃是死亡和新生的过程。这对我们的解脱而言,可以说是最大的激励。然而,我们却因为畏惧身体的死亡,而抗拒我们其实「每天都在死亡」的概念。我们将心理状态上可重生的死亡和身体最终的死亡混为一谈。正因如此,各个形式的死亡和临终都如同从地平线上隐约逼近且不可避免的一场梦魇,是我们毕生最不希望发生的事。事实上,只要稍加观察就能够了解:我们所害怕的这件未来之事,其实一直都在发生着。
有一段发生在两位美国女人之间的对话,描述了物质和非物质形式两种死亡之间的密切关系。她们其中一位,在二十岁的独子意外药物过量身亡后不久来见我。我们谈到如何帮助她度过这段痛失爱子的日子。大约两年后,这位丧子之母的密友,在一段非常痛苦的离婚过程中挣扎不已。她对朋友解释道:「我的儿子永远不会再回来,我对此不抱任何幻想。我和自己的关系,以及我和周围世界的关系都永远改变了。你的情况也是同样的道理。你对于自己是谁、谁会在身旁支持你,以及你要和谁过一辈子的想法也都永远改变了。你也需要对这种死亡表示悲痛,必须设法接受这难以忍受的状况。但就如同我在儿子死后必须让自己死去一样,你也必须对自己曾经拥有的这段婚姻死心。我们为失去自己曾经拥有的事物哀悼,也要为自己的死亡哀悼。」痛失爱子的巨大创伤打开了这位女士的心,使她可以探索远超乎个人经历的无常与死亡。正如她所说的:「在我失去儿子之后,便没有什么事会令我感到恐惧了」,她能够突破界限,将心碎转化成智慧。
我们无需经历那样的悲剧,就可以从她身上有所学习。如果我们否认或回避自己对肉体死亡的恐惧,就无法持续有效地让小我(the small self)死去;然而透过对「小死」(small deaths)的练习,可以松开关于色身死亡的强烈焦虑。在无常和死亡之间有一条自然的道路,如果我们仍然不愿意循着它走下去,就会持续让「正在死亡」这件事所带来的显著利益短路断电,以致无法发挥作用。在趋近身体的终结过程中,全然不留意日常生活里的微型死亡,就像错把钻石当卵石丢弃一样。没有任何事物能够长久,一切都会改变,若能接受这一点,就有机会可以把对死亡的恐惧转化为喜乐的生活。
踏上这段旅程,坐上这班列车,就是在死亡,从旧有的生活中死去。我现在所做的,都是按照着自己的规划。我独自一人坐计程车到伽耶,买了去瓦拉纳西的火车票。眼前的挑战则是要放下对自己安排的这些改变的抗拒,并且承认这列火车上的声音和气味也可以像我过去所知的任何情境那样,都是属于喜乐生活的一部份。
5. 让智慧生起
让智慧生起
在这班列车上,我经历的恐惧比多年来所知的还更加强烈。
我感到身体因为抗拒自己所处的地方而受限⋯⋯
保持单纯的觉知
一旦我们从事物不变的信念转变到一切皆为转瞬即逝的经验,我们的期待(expectation)与如是实相(reality as-it-is)之间的紧绷张力就会开始消融;接着我们便能明了这一刻的烦扰是会过去的,若能保持对觉知的认识,问题就会自己转化。它不需要我们给予任何助力就会过去。「一切事物」的本具自性就是变化。是我们对问题的偏见令它固定不变。然而,要做到随它去,真的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们并不熟悉如何安住于心的无概念面向,并与我们直接的经验同在。我们太习惯用自己的想法去认定我们是谁,并将这份认定与其他人、地点结合,甚至还牵连了我们的汽车、屋宅等物体,以至于从这些熟悉的事物中解脱出来的本然心的经验,可能会令人感到惊恐。它可能被误解为空无一物,或是如同一种泯灭;若未认出这就是我们根本的家,就会想要尽快逃离,然后找个地方着陆—也就是想要觅得某种熟悉的身分,以便使之再现。这时候最有帮助的,就是让自心轻轻安住在觉知的特质上。空性和开阔的觉知有着认知(cognizance)或了知(knowingness)的特质,而非空无一物。如同呼吸可以成为觉知修持的所依,觉知的开阔特质本身也能成为让心安住在无概念状态的所依。
由于我有兴趣进一步了解我的学生们是如何在作息不规律、交通壅塞、学生贷款、孩子哭闹、家务琐事等等状况之中管理他们的生活,我再次对于他们在我此刻的状况下会运用什么修持而感到好奇。我确定在这种令人感到厌恶的情境中,要让心稳定的最可靠修持,应该就是单纯的觉知禅修。这个方法是借由让心轻轻安住在一个感官对境上来收摄散乱的心。因为我之前曾受声音所干扰,因此我选择声音作为对境。这个觉知练习是利用声音当作禅修的所依。对境是我们认出觉知的「助缘」(support,支持物),但并非一直是觉知的焦点。
我花了大约一分钟的时间收集周围各种不同的声音。接着选了其中最突出的一种:火车车轮磨擦铁轨所发出的摈嚓声。我引导自心,让它轻轻地安住在这个声音上。
与此声音同在。
不加评论。
和它交朋友。
让念头、恐惧和紧张在此声音之中终结。
就用这个声音让心集中。
如果念头出现,也没关系。随它们去。它们如同浮云飘过。回到对境上。
安住。
约莫五分钟后,我把心从摈嚓声这个对境抽离,并允许觉知保持开放,让心觉察其他不同的声音—车轮声、咳嗽声、交谈声,但不着重在其中任何一种之上。我们称这样的方式为「开放的觉知」或是无所缘的奢摩他(shamata,即止禅)。
任它在。
无论生起什么,都任它在吧。
与觉知同在。在认出觉知的状态下留意声音的出现。
不跟随它。也不从中抽离。
不要拣择。
保持觉知。
安住。
很快地,曾经令人烦扰的声音变得舒缓平静。大概二十分钟后,我已能与自己的焦虑不安拉开一点距离。扩张的自我意识变得比问题本身还大,而更能够接纳对声音的负面反应,因此我就不再和我的不适感同等大小和形状。焦虑仍在那里,它没有消失,但我不再受困其中。
失控的猴子心
觉知是我们存在的本质。它一直是触手可及的,然而绝大部分的人都没有认识到这一点。藏人有一个传说故事是这么说的:有一个穷苦人家住在泥造的小屋里,屋子中央有个小窑,屋顶开了一个通风口。三个扁平的岩块之间堆满树枝和杂草,岩块相隔距离恰好可以摆放一个小锅子。有一天,村子里来了一个寻宝的人,挨家挨户地询问、找生意。当他来到这户穷人家时,女主人笑着告诉他:「我们是这里最穷的一家人,不会有让你感兴趣的东西。」突然间,这个寻宝人从门口冲到火窑旁,惊奇地睁大了双眼。他翻看了那些岩块,对女主人说:「你看不出来吗?这些岩块都镶有钻石水晶!我帮你们拿去卖掉,你们将会成为这个地区最富有的人。」他话说完后,便拿着这些珍宝离开了。几个月之后,他带回了一堆金币,数量足以让这家贫民变成富裕的地主。他们其实一直以来都很富有,只是对此一无所知。觉知是我们最宝贵的财富,我们向来都拥有它,却对它一无所知。
透过有建设性地运用自己的心,我感觉平复了下来,但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无论是在禅堂、飞行途中、在汽车上,或是在讲座和会议中,我的一生都在进行觉知的修持。然而,此刻我心中不断浮现的念头却是:我从未见过比这列火车更令人厌烦的氛围。这是猴子心的造作,它在试图说服我问题出在声音,而不是我的心。
透过寂止的禅修练习,心的躁动习气平静下来;接着我们便能超越猴子的掌控,去探索宁静水域的特性—这被称为毗婆舍那(vipashyana)或是胜观(insight meditation)。我对猴子心了若指掌,也知道如果我们不去认识这只猴子的价值,那就像是拥有一部车却不知道怎么驾驶一样。对脑子里唠唠叨叨、喃喃自语地告诉我们「要做什么」、「相信什么」、「去买什么」、「应该爱谁」等等的声音了解越少,我们允许它对我们发号施令的力量就越多,让我们更相信无论它说什么都是真的。
尽管我享受到声音禅修所带来的放松,声音还是间歇性地一再受制于恐惧,我持续地徘徊在维持平静、心中不受控的猴子,以及观修声音这三种状态之间。我想到以下这些话:痛苦就在这里生起,我想到:就是现在,在声音和投射之间,在事物本然如是和我们想要它们如何之间。佛陀是这么教导的:对实相有错误的感知,就会有痛苦。
但为什么呢?我思量着。为什么导正它会是如此困难呢?在这班列车上,我经历的恐惧比多年来所知的还更加强烈。我感到身体因为抗拒自己所处的地方而受限。我知道放下熟悉的身分、放下自我所带来的恐惧,就是对自由本身的恐惧。而我,还在尝试着……
父亲曾告诉过我:「若不认识无常的真谛,就不可能证得真正的了悟。你必须让自我的幻相消亡。唯有如此,真实的智慧才能生起。只有在这个自我消亡后,我们才能够了解自由。」我之所以踏上这段旅程,正是这个原因。但我却没有预期到会有如此多的新事物同时出现。
没有要被杀死的自我
「自我」(ego或ego-self)这个词经常是用来形容自我中心、自我所虚构的外层,而我们常常说放下自我、让它消融,或是超越它。我自己则曾经认为「火上添薪」是一种让自我自杀(ego-suicide)的任务。然而,就「自我」普遍的用法而言,无论是佛法的教导,或是世间整体认知,都让它听起来像是个有形状和大小的实体,而且可以像牙齿一样被拔出来。但情况并非如此。自我并不是一个物体,它更像是跟随着想要执取,且想要抓住固有想法和身分之倾向的一个过程。我们称之为「自我」的,其实是个随时都在变化的感知,即使我们所叙述的故事都以它为中心,但它并不是一个「东西」,因此它并不会真正消亡,也不会被杀死或被超越。当我们错把自己身心的持续流动,感知成一个坚固、不变的自我时,这种执取的倾向就形成了。我们并不需要把自我,把这个不变、坚固、不健康的自我感消除—因为它一开始就不存在。关键就在于:没有要被杀死的自我。要死去的应该是那个认为自我是长久、不变的信念。「自我」一词还是可以提供一个有用的参考点,但是我们需要小心,不要让自己与不存在的对境奋战。讽刺的是,当我们开始与自我展开对峙,反而会强化自我的幻相,使得我们为觉醒所做的努力适得其反。
由于自我经常被当作负面的用词,特别是在佛教徒之中,所以父亲曾提醒我:其实也有一种健康的自我,或是健康的自我认知。它和以下这些自我的面向相关:能直觉地辨认是非对错,懂得在保护和伤害之间做判断,以及本能地知道什么是良善和健全的。我们只有在对于这些本具特质变得执着,并且编造与它们相关的夸张故事时,才会让自己犯错。举例来说,我曾以正向的方式运用自我去探索,并继续持守出家戒律。但如果我想着:「喔!我是多么清净的出家人啊。我持戒如此严谨且毫无瑕疵」,那我就会惹上麻烦。
当我检视自己「同时遇到太多新事物」的困境时,我便能够看到自我是一个过程,而不是一个坚实的物体。我没有办法让之前的身分认同全都立即死去。我需要时间。我需要深入思维而透析那层层的覆障。我同意那些我想丢入火堆的角色都是编造出来的,那并非我本具的自性。但它们又无法像接受外科手术那样被摘除。我已经成长为这些角色,那我就需要成熟而超越它们。
随着列车一整晚轰隆轰隆地行进,我不断感觉到与同车旅客、与自己,以及与昨天的生活有一种奇异的切割感。我有点明白正在发生的事情,但以前从未有过如此发自内在的体验。我曾期盼能一一剥去外层,但它们并不像胶带那样可以撕掉,它们在这过程中也不会一直消极顺从,反而会为了要保持其完整性而奋战,就仿佛在宣告:「如果你不尊重佛陀的法衣,我就更要骄傲地穿着它。如果你无法认知到我是单独一个人,我就要孤立自己,即使这样可能会带来更多的痛苦。」喔!这只奸诈的猴子,现在可玩得开心呢。猴子主要的工作就是让我们相信在这个杂乱拼凑黏合起来的虚构物深处,有一个「真正」的我,而那个无法改变、具有本质的真实自我,必须对它所捏造出来的东西和神经质的习气保持忠诚。
变化正在发生
我频繁地像覆诵咒语那样地回到几个关键性的提示。「咒语」的意思是「对心的保护」,而这就是我努力在做的—保护它不要偏离正途太远而落入对恐惧的固着联想。但因为我无法真正地超越对环境的反应,而使得这份努力受到打击,意思是「我」正在为「他们」—也就是火车上那些困苦的人—祈祷。我再次掉进冰冷的紧缩状态。每当列车摇晃时,我都不希望这些衣着褴褛、满头虱子的陌生人跌在我身上。没错!我发愿成为在任何状况下都依然快乐的瑜伽士……但这些哭闹的婴孩……那些臭气熏天的厕所……我现在是谁?是谁允许这些令人易怒的眼、耳、鼻、触的感受织成一张让我感到渺小、烦躁和孤独的网?
列车靠站时,我有机会从地板移动到木制长椅上,终于能背靠着木板椅背坐着了。我知道如果真的想要变得更弹性灵活,就必须下沉到心(情感心)和脑(理智心)分隔处的下方。我坐直身体,放低视线。接下来的几分钟,纯粹保持静止,尽量放松自己的身心。
首先,我引导自己的心微微地安住在呼吸上,并且顺着呼吸。
接着,把觉知带到鼻孔吸入气息的感受上。
觉知吸入空气的清凉。
觉知呼出空气的暖热。
觉知心脏的跳动。
觉知血液的循环。
觉知腹部的扩张。
和收缩。
觉知胸口的扩张。
收缩。
几分钟之后,我置入了观照的省思(contemplative reflection)。这表示更加地用心去思考,而非用脑去思考。我保持对感受的觉知,但在这之中加入了「变化」的层面。我的身体正在动……改变在发生……气息正在进出……改变在发生。我正在吸入新鲜的空气,变化在发生,我正在呼出上一口的空气,变化在发生。
我是这个宇宙的一部分,当下的空气是宇宙的一部分。
每个气息之间,宇宙都在改变。
每一次吸气,宇宙改变了。每一次呼气,宇宙改变了。
每一次吸气,空气充满我的肺部。每一次吸气,将氧气带入我的血液。
改变,身体正在改变。
每一个感觉都是暂时的,每一个气息都是暂时的,每一次起伏都是暂时的。
一切都正在改变,一切都正在转化。
每一次呼气,旧的我便死去。
每一次吸气,新的我就诞生。
成为、更新、死亡、投生、改变。
如同我的身体在改变,我认识的每一个人也在改变。
家人和朋友的身体都在改变。
地球正在改变。
四季正在更迭。
政局正在变动。
我的寺院正在变化。
整个宇宙正在发生变化。
入息,出息,扩张,收缩。
我持续把觉知保持在动作和感受上,接着再加入心中浮现的任何对境:这个火车正在改变,每个零件时时刻刻都在磨损。伽耶车站在缓慢瓦解中,走道对面穿着格子衬衫的男子正在老化中,身穿红色纱丽的女子怀里的婴孩正在长大,我寺院里的小喇嘛们正在学习新的课程。
大约十到十五分钟后,我安住在感受上。再过了几分钟,我把心从感受上移开,安住在觉知本身,觉知是鲜活、有感觉能力的,且能以超越概念的清净明性认出感受。我以如此方式,继续安住十或十五分钟。
我们在紧抓自己的信念和期待时所生起的迷惑,会遮蔽我们觉醒之心(awakened mind)本具的清明;与此同时,迷惑的概念心根本没有能力了悟超越概念的心。我们用语言来形容觉醒、觉知、空性、开阔的光明、证悟、体证,以及各种难以言说的概念。语言可以指向那条路,我们也确实能经验到自己内在的醒觉,但却无法对此加以想像。关于觉醒的想法,都与经验相隔甚远。当我们开始修心时,这件事就会变得很明显。
面对海浪
大部分初学者都带着「禅修应该会带来平静」的想法开始练习。如果他们感觉到平静,就会断定自己做对了。一旦有干扰的念头或情绪爆发,他们很快就会认为禅修出了问题。我们不喜欢有干扰,在禅修练习之初,便带着这样的二元偏好。我们想要海水平静无波,当海浪来袭,我们就会宣称自己没办法禅修,或是假设海浪出现就表示禅修方法不正确。但无论如何,海浪还是会不断地来袭。能改变的是我们如何感知它们。我们可以把这样的海浪看成是凶猛的怪兽并试图推开牠们,也可以运用特定的心理技巧来制服牠们,我们也可以假装没注意到牠们,或是试着否定牠们的出现。然而,试图摆脱海浪并不会带来解脱。事实上,若检视这个试图摆脱海浪的心,就会发现它其实是卡在问题上。它小题大作,把鼹鼠打洞扒出的泥土堆成的小丘看成了山岳。我们可以理性地告诉自己:「这些海浪的本质都是空的。」我们可以和空性的想法及概念共舞,用智识逻辑来说服自己:海浪不是「真正的」猛兽。但我们内心还是「感受」到威胁,并且用自我保护来做反应。以上就是修心的第一个阶段。
第二个阶段,我们获得引介,将心安住在超越有限自我的开阔、无概念的面向上。海浪或许依然可怕,但我们开始能瞥见水面下宽广无边的水域,这让我们更有信心,可以任由海浪出现。我们还没能看到它们「只是」海浪,但我们的感知范畴已远远大过于海浪了。关于恐惧与失落、拒斥与自责的个人故事都还在,但它们不会把我们头脑的每个空间都塞满。我们固着的心有了些许的松动,一旦我们认识到我们自己这个版本的实相,是存在于实相的一个非个人的浩瀚经验之中的,同样的故事便不会再那么干扰我们。我们可能会开始想:「喔,心的表层有个浪头正在形成」或是「我脑海里有只怪兽。可以的,没有问题。」我们可以承认这是个问题,但不对它做反应。我们看见它,但是不再像以前那样「觉得」它有那么严重。对空性的理解,开始从理智的理解带向体验的理解,也就是情感心的部分。比例开始出现变化—我们越能安住于认出开阔的空性之心,就越能体现空性的智慧,而干扰所带来的冲击也就会越少。海浪还在,但现在它只是广阔大海上一个微不足道的活动而已。只不过,我们仍旧卡在起浪的表面,与水面之下的海洋失去连结。
到了第三个阶段,海浪的出现已经不再是问题。它还是海浪—时大时小,但我们不会陷入其中,因为我们已经对安住于大海本身适然自在了。
大海并没有变得风平浪静。那不是大海的本质。但现在我们已经非常熟悉于大海完全开阔的状态,即使再大的海浪也不会干扰我们,因此当下便能经验到自己的念头和情绪,包括那些我们穷尽一生都想摆脱的念头和情绪。心的每一个活动,以及每一个情绪反应,只不过是在觉醒心广大表面上的一个小浪而已。
虽然心始终都是自由的,但它却一直被囚禁在自己所制造的限制当中。专注于某个感官对境,能保护心不受到海浪的压制。举例来说,让心专注在一朵花上,或是看着一柱燃香冒出的烟雾,就能保护心免于婚姻失和或商业诡计的困扰。这类的专注可以带来暂时的舒缓,但它仍然无法让我们体会到自由。当我们连结上自己的觉知,就能够容受任何出现的状况,包括所爱的人离世、情感关系走到尽头这类的大风浪,或者是电脑当机、飞机延误这样的小波澜。没有海浪会保持同样的形状,所有的浪头都会落下。就任它如是存在,也任它退去。觉知要变得比念头还大,比情绪还大。一切总是在不断变化,借着任它来去,我们只是单纯地允许本然的流动。我们可以留意到偏好和执着,如果追逐它们,就会阻断变化的流动。觉知之中包含无常,而不是无常之中包含觉知。但是这两者有一个共通点:认出它们,我们就能解脱。
对死亡发出邀请
「任它如是」使我们有机会看到我们的真实自性是离于问题、烦扰和痛苦的—而且它始终如此。当我们不再试图维持表面的平和,并接受大海的自性就是变化的,我们就开始经验到这份内在的自由。
但这份自由不是「摆脱」痛苦和焦虑的自由。而是与痛苦和焦虑「同在」所经验到的自由。透过正确地感知实相,我们得以从痛苦中解脱出来;这意味着我们拥有洞悉力和体验,明白自心其实比我们普遍认为得还要宽大。我们与自己的忧虑并非一样大小、相同形状。认出「如是」实相,可以使得认出和解脱同时发生。在火车上,每当我的心又被强风席卷,我就利用变化的持续性,把自己带回到不受制约的感知上。就「任由它」。如果没有透过自身的经验和曾经领受的教法,我不会全然地相信改变是随时发生的,也不会全然地相信我们与天空般开阔的心从未分离,我继续前行的勇气可能也早已退失。尤其在没有朋友、没有居所、没有侍者、没有学生,也没有上师身分的此刻,我的心是我唯一的依怙。我必须相信死亡会带来重生──尽管在临终的过程里,我们可能提不起这份信心。
大部分的人都有许多从失败中站起来的经历。离婚就像是死亡,可能会带来一段更幸福、更健康的关系;被解雇的恶梦,最后将会成为生命中最好的一件事;导致虚弱衰败的疾病,一开始令人感到惊恐和排拒,后来却能转化成体会慈悲的新角度。可是我们都不太相信重生的种子就存在于改变、失败,以及存在于情境的消亡中。我依然相信自己刻意拨旺的这把火,会导向正面的转化,但这一刻,我完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在火车上,我有时会想起自己过去与学生的对话,并以此来教导自己。
有一天,一位年轻的香港朋友来见我。她的职涯不久前发生了一个大变动—离开企业界,转到某个国际非政府组织(NGO)任职。但她发现以前的工作比较适合自己,工作角色和任务比较有条理,也能以比较高的效率完成工作目标。她觉得自己在过去的职务有更显著的成果,于是不断拿过去的工作和来新工作比较,并且在新工作中挑毛病。
「看来你没有真的投入新的工作。」我说。
她同意,表示自己无法放下过去最熟悉的事物。
我问她:「要不要试试看把这段时间当作一种悼念。一些事物逝去了,而你现在正因这些失落而哀伤。与这份失落的感受同在,一旦觉得那个失落感受有些许的消除,那么你就能向前走了。」
她告诉我:「我能明白认识变化和无常的利益,但是把这种变化当作是一种死亡,感觉就像是对死亡发出邀请。」
我对她说:「是的,邀请死亡,请它喝茶,跟它做朋友。然后你就不会再有任何担心了。」
她笑了起来,但答应我会尝试看看。
我自己也邀请了死亡—身分的死亡。我有意识地,蓄意抛开过去的工作,烧毁外在的身分。然而,就如同这位换了工作的女子一样,我也在抗拒自己所处的新环境。那么,到了中阴时,我该怎么办呢?
6. 中阴时,你该怎么办?
中阴时,你该怎么办?
一切都在转变。
死亡和投生之间,你该怎么办?
生死过渡的六个阶段
「中阴时,你该怎么办?」我父亲曾经这样问过。
我的一位兄长那时搬到山下,住在加德满都人口密集的市中心。几个月后,他来纳吉寺看我们时,抱怨起城里喇叭鸣响叫嚣、油门引擎回火的车声,和整晚吠个不停的野狗。他皱着眉头描述着电晶体收音机猛放震耳欲聋的印度情歌,以及拿着大音响宣道的假上师们。
「我无法禅修,一点都无法保持内心的平和。我的睡眠断断续续,总是感觉压力很大。」他解释道。
我父亲带着真挚的关怀,轻柔地问道:「中阴时,你该怎么办?」
那次对话让我记忆犹新的是:那座城市听起来挺有趣的,当时我迫不及待想要去那儿拜访我哥哥,尽管我完全不知道什么是「中阴」(bardo),我还是感觉到父亲在责难我的兄长,我在一旁听着他们对话,觉得很好玩。
在我的传承中,我们会探索生死过渡的六个阶段,也就是人们所知的中阴。无常是这整个循环建构起来的主轴,尤其在对于从第一口气到最后一口气之间的「今生」,这个「自然中阴」至关重要。在我们能接受无常的真谛之前,无明和迷惑都会让我们的生活黯然无光。容我做个简单的介绍,生有中阴(bardo of this life)包含「睡梦」和「禅定」中阴(bardos of sleep and meditation)。在中阴的示意图中,生有、禅定和睡梦这头三个中阴阶段,强调的是在昼夜都要更加熟悉自心。在这一生中,要善用珍贵的人身,没有什么比熟悉自心更佳的方式了—而实质上,禅修是达到这个目的最有效的工具。此生之后,我们进入第四个中阴—「临终」中阴(bardo of dying),它从身体进入不可逆转的衰亡那一刻开始。第五个中阴,称为「法性」中阴(bardo of dharmata)。它是一个如梦的过渡期,带领我们到最后一个中阴—「投生」中阴(bardo of becoming)。第六个中阴结束时,我们就投生到一个新的形态,再次开始了「生有」中阴。
当父亲问及「中阴时,你该怎么办?」,说白了就是指介于死亡和投生之间的「投生中阴」。这个过渡时期,对此生从未做过任何静心修持的人来而言,可以说是充满了艰难。然而我兄长的窘况也意谓「过渡中阴」(intermediate,译注:藏文bardo的英译)也可用来描述此生受到扰乱的心。我哥哥当时是介于安静的乡村生活和吵闹的城市体验「之间」(in-between),他处在熟悉的老路和未知的新路之间,处在过去和现在之间。
我父亲的问题是对我们每一个人提出的,也就是说:「当你置身于恐怖的声音里,你会做什么?又或在拥挤、气味难闻的火车上,又或遇到恐怖攻击,又或遭逢战乱,或者……又或者……在生活中有无数个你不希望发生的事,只要有任何一件事出现,例如诊断出疾病、汽车爆胎,或感觉被忽视、不受尊重、被拒绝。当你经验到自己的生活被不想要的意外情况干扰时,你该怎么办?你会保持稳定的心来应对自己不想要的情况,并且真的能利于自他吗?或者你会在恐惧、愤怒或失控中爆发?当我们得不到自己所想要的,或者不想要自己已经拥有的,我们会怎么做?」
就此一刻
我现在就处于投生中阴—介于已逝去的故我以及将产生的新生之间,投生再投生(becoming,成为),总是处于不可知、不确定和转瞬即逝的中阴过程。
对传统的西藏人来说,中阴是指肉体出生和投生之间各个阶段的分类。但包括我父亲和萨杰仁波切在内的很多上师,都把中阴教法当作心的内在旅程来宣讲,而这也是我现阶段对它的理解。传统版本的投生中阴,是指我们进入肉体死亡和投生为另一新形体之间的一个阶段。我们的心失去它此生的停泊处,然后在肉体死亡之后继续下去。但若运用到更广的层面,我们其实不必等到肉体死亡之时才来了解投生中阴。大多数人许多时候会有清醒和稳定的感受,然后有时候却又感到自己支离破碎。我们没办法支撑下去,原本拼缝在一起的东西被拆解开,下方的地面也塌陷了,我们发现自己处于两种心的状态之间。在一些极端的情况下,我们会发现自己处于一种完全陌生和可怕的心境之中。这些陷落的经验通常发生在创伤事件出现时,比方说震惊或剧变。每每心碎和失落感产生时,是那么令人揪心、意外,因而打断我们关于自己的熟悉想法。这种经验就和我们这辈子头第一次单独一人走进如地狱般的火车站类似。这样的断裂让我们无法站立,感觉自己在下坠或下沉,往下坠落。我们拚命努力地回到坚固的地面,觉得这样才有安全感、有依靠—即使我们所认为的安全,不过是那习惯以错误感知来理解事物之熟悉心理范畴中的一座小岛。
「中阴」可以被理解为「就此一刻」(this very moment)。这一刻的当下,是我们对时空的各个短暂体验间的间歇性暂停(或停顿),比如在这一次呼吸和下一次呼吸之间的微小停顿,或是在这一个念头消融、下一个念头生起前的小小暂停。这样的间隔也可以从两个物体之间体验到,例如:两棵树或是两部车之间的空隙—提供清晰界定的那个空间。或者,我们也可将此间隔理解成能让我们见到色相的空性。事实上,「一切」都是处在中间状态的。无论这个间隔多么细小,它一直是存在的,也一直包含在这一刻之中。在整个世界体系中的每一个事物,都是存在于与另一个事物之间的中间状态里。从这个角度来看,专指死亡和投生之间的「过渡」状态,其呈现便可作为生命循环中发生转变的原型;也就是说,中阴各阶段亦阐明了这些由死到生的标志性转变(those iconic death-to-life transitions)是如何出现在日常生活之中。
如果对此自然的转变过程不了解,就很容易会卡住。很多年前,我在报纸上读到一篇报导:一名女子在结婚三十年后提出离婚。相较于因为不忠诚或抛弃而提出离婚的这类常见案例,这名女子对法官解释自己离婚的理由则是「他不再是我所嫁的那个人」。
认出绝佳时机
如今我试问自己:如果我们能像进入一班列车那样地进入一段关系,那会是如何?我们知道列车会开动,停止,再开动,穿越变化的景色和天气。
当我们进入一段关系时,是否就会知道新的恋情所带来的陶醉,或新的生意合作所带来的激奋,或者是与一位心灵导师的初次相遇,未来会不会变得跟一开始时不一样?如果我们能预期新的正向状况是会变化的,而非希望它们保持原状,那将会如何?列车会停很多站,我们不会试着让它延长停留时间,我们也不会期待它一直停在同一个地方。它会经过不同的地方,就像我们会经过各个中阴。中阴所要告诉我们的是:一切都在转变。
无论「投生」指的是此生或累世中各种心理认同之间的转变,我们都还是面临同一个挑战:如何放下对自己所建构的故事的执着,并借此让自己解脱。
尽管我们无法明白指出包含中阴各阶段在内的任何事物其确切的开始和结束,但把事物收集分类还是会有所助益的。每一阶段的中阴都汇集了我们生命旅程中每个阶段独有的特质。就算与死亡时的觉醒不尽相同,此生自然中阴的特质仍然提供了相依缘起(interdependent)的觉醒机会。去熟悉这些能让人在各个阶段觉醒的特质,意味着去认识出转迷惑为清明的绝佳时机。
透过呼吸练习的帮助,执取心的速度慢了下来,允许我连结上微细层面的持续变化。把注意力带到变化的每一刻,有助于强化我们对于无常乃是生命中不可改变之状态的理解。对无常的智识理解若要成为趋向解脱的法道,就必须结合经验的体现。接着,我们便能获得更多的助力以舍离自己无法握持之事物的执取—无论那些事物指的是自己的身体,或是我们所爱的人,又或者是我们的身分或声望。
即使在火车上,我也曾瞥见赤裸的觉知—没有波动,虽未彻底自由,但大体上很自由了。瞥见清澈的觉知能带来转化,但它需要透过修持使见地得以稳固。这就是我们之所以说修持要「短时间,多次数」。很多、很多次。是啊,我已经学到关于无常的一些事,也的确体现出我受过的训练所带来的利益—然而那都是在我所熟悉的范围之中,对我保护有加,并且配备了安全设施。
7. 密勒日巴教我们的那些事
密勒日巴教我们的那些事
密勒日巴是我童年的英雄,他因为只吃荨麻而全身变绿,
我还是想尝试他曾做过的—以星空为幕,山野为家⋯⋯
我的童年英雄
追随餐风饮露的生活方式虽与世俗常规有很大的不同,但我依循的是西藏最受尊崇的密勒日巴(Milarepa)、帝洛巴尊者,以及我所属传承中的其他成就者的足迹。在我游方的几年中,这些前辈祖师都陪伴着我,在前往瓦拉纳西的火车上,他们也多次造访,尤其是我童年的英雄—密勒日巴。
密勒日巴曾经游访于一个看起来像是我努日(Nubri)家乡的地区。我们的村庄座落在世界第八高峰的马纳斯鲁山(Mount Manaslu)山脚。像帝洛巴那样吃生鱼肠的可能性曾令我战栗,但尽管密勒日巴因为只吃荨麻而全身变绿,我还是想尝试他曾做过的—以星空为幕,山野为家。被人暱称为密勒的他,生命轨迹由慈悲和暴力、丰润和贫困、悲惨和悲悯交织而成,在一生中树立了许多典范。相较于密勒日巴,我的个人领会和几次历险根本微不足道。然而他一生的体验,也就是我们所知道的,从他出生到悟道的整个过程,为我扩宽了可能性的大门。
密勒在年幼时所受的艰苦,我无从知晓。他父亲是一位成功的羊毛商人,在密勒和他妹妹还年幼时就过世了。他的叔父和姑妈欺负无助的寡妇,侵占他们的土地,迫使原是合法地主的母子沦为奴隶。当时的密勒必须四肢跪地,把他的后背当成椅子供给俨然像个中国太后的姑妈坐。同样地,他的叔父也把他的后背当作骑马台来跨上马背。密勒的母亲目睹了这样的羞辱,在密勒长成少年时,她便要他跟当地一个巫师学黑法。一年之后,当恶劣的姑妈和叔父出席一场婚礼时,密勒施法术让天空突然降下冰雹,砸垮了房屋,压死了婚宴上三十五个人。
至此,密勒已历经出生富贵,再生为奴隶,又转生为复仇者。密勒的母亲因报复了仇人而欢呼雀跃,她一个人绕着村子,招摇地宣告自己的胜利。但密勒却无心为此庆贺,他很快地离开了村子,重生为一个生命的探索者,决意为铸成如此重大的苦难而赎罪。
我们在孩提时,从密勒日巴身上学到的是:快乐并不依赖环境而得。他怡然自得地度过无衣无食的酷寒天候,这种自在让他宛如天人一般;但他生而为人的生命故事,则可供人效法—尽管依然无人能登上他所成就的巅峰。暂且不论这些,也不谈密勒日巴故事的极端之处,死亡和重生其实塑造了每个人的故事,我们都经由珍爱和失去、人际关系、工作、慈爱和悲剧而转变。然而,我们害怕改变,因为我们认定了某种行为模式,若要我们放弃这些模式,感觉简直就像是死亡一般。遥观肉体死亡所带来的畏惧,常常混合了日常当中与我们更接近、更具压迫感的—虽然不见得留意到的—对自我瓦解的恐惧。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其实知道构成自己身分的标签并不真实;比起害怕肉身死亡,我们可能更恐惧这些标签剥落,害怕它们就像一连串面具的消融,使得我们要以不愿冒险的方式将自己暴露出来。对肉体死亡的恐惧,大多都与自我的死亡,也就是那些面具的消亡有关。但如果能知道我们活在一个更大的实相中,便会对自己的真实性不那么害怕。
修持!
当密勒日巴寻求补救办法时,他并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但他抱持着一种或许被我们称为「信心」的东西,相信自己有能力找到方向。如果尚未接受不确定性的存在,信心则不可能成熟—这便是我要开始学习的。在我刚到智慧林的初期,身边众多沙弥都崇拜密勒日巴,发愿要遵循他的一生以及他的传承,但却不知最佳途径为何,而我就是他们之中的一员。就像我在留给弟子们的一封信中所写道:
……在我第一次三年闭关中,我幸运地可以在伟大上师萨杰仁波切座下学习。在第三年的中期,我和一些同期闭关的学生去见仁波切并请求他给予开示。我们都从闭关中获益匪浅,想请示他我们可以如何持守这个珍贵的传承。「修持!」仁波切告诉我们。密勒日巴的早年生活充满了不幸和艰难。尽管在年轻时造下了恶业,他最终从过去的黑暗中走出来,在偏远的深山崖洞中独居时证得圆满的觉悟。当他证悟时,密勒日巴认为自己不再需要待在山里。他决定要下山去众人聚集的地方,以便能直接帮助他人减轻痛苦。在他决定下山之后不久的一个夜晚,他梦到自己的上师马尔巴(Marpa)。在梦中,马尔巴鼓励密勒日巴继续闭关,并告诉他透过他的典范可以触动无数人的生命。
……马尔巴的预言实现了。尽管密勒日巴一生几乎都住在偏远的山洞,几百年来却激励了百万人以他为典范。透过示现闭关修持的重要性,他影响了藏传佛教的整个传承。由于他的贡献,成千上万的修行人展现出了证悟的特质。
仁波切回答道:「我几乎大半生都在闭关。这是真正帮助他人的一种方式。如果你想守护这个传承,那就转化自己的心。这真实的传承,你在别处是找不到的。」
车窗外还是一片漆黑,还没有天亮的迹象。大部分人都不再交谈而睡着了。我在这班火车上还待不到五小时,感觉却有如过了一生。我已经穿越各种奇异的景色,前一分钟像是住在地狱道,后一分钟则像是永远不知满足的饿鬼道众生渴望受到保护。接着,我回到禅修,回到收摄自心而单纯地「在那儿」(be)—以减少扭曲。恐惧、绝望、勇气的微光、开放的觉知。这是我的第一个夜晚。我学习到自己不可能在一夜之间成就游方瑜伽士之心。
第一次了解六道轮回,是在拜访我大哥确吉尼玛仁波切(Chokyi Nyima Rinpoche)时。他的寺院在加德满都的博达(Boudhanath)区,我那时应该只有六、七岁。一位老喇嘛被指派来带我参观寺院,我们停在一幅巨大的六道轮回图前,他开始耐心地解释整个生命之轮。那是一个同心圆所勾勒出来的复杂图表,其中最突出的一圈是像饼一样切割成六道,每一道都以其主要的烦恼为特征;而每一种烦恼都有被转化为智慧的力量。整个生命之轮则由阎罗死神紧握着。
我发现这位老喇嘛跟很多老派的纠察师一样,专注于最可怕的恶道:地狱道,以及针咽鼓腹、瘦骨嶙峋之众生居住的饿鬼道。他声音低沉地继续讲着,而我已经变得焦躁不安。我不想聆听他讲授关于轮回,也就是关于这一生的痛苦和迷惑的教导。再说,我的父亲—在我看来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全世界的每个事物—曾经为我解释过:地狱道是一种心的状态,不是一个地点。他坚持认为八热和八寒地狱的恐怖描述所指的并非来世,而是今生。「地狱真正的目的,」父亲解释道:「是要让我们认识到嗔怒会带来自我强加的惩罚。」当我们出于愤怒而行事,就是在惩罚别人和我们自己。我们的平静蒸发了,我们的内心封闭起来,给予和接受爱的能力当场冻结住了。出自我们自己的反感,因而对别人说:「下地狱吧!」(Go to hell.)我父亲也解释,在此痛苦之轮中,我们神经质的转动(neurotic spinning)里便含藏着解脱的种子,而生在人道就提供了觉醒绝佳的机会。这意谓我可以在今生就证悟。我只是想学习禅修和脱离轮回,但那位老喇嘛没有告诉我该怎么做。于是我猛然挣脱,拔腿跑去找哥哥。
六道轮回
在轮回图中,六道是以痛苦的轻重程度来排序,尽管我们的经历并不会有特定的顺序,但也不该太照字面去理解它们。举例来说,我们不需要变得富有才能知道天道的特征;此道的显著特征就是经常会造成独树一帜的分立,而财富可以让某人有别于或是凌驾于他人。我自己感受到的分立有一部分原因是来自于我备受礼遇的成长背景,以及我在僧团中的身分和位阶。这些本身就是一种形式上的分割,虽然正是那些状况促使我冒险进入匿名游方的不确定性。因此,在伽耶火车站和列车上,孤独所带来的震惊,感觉就像是地狱道。当我溜出德噶寺却看不到计程车时,我就进入了畜生道的无明状态,没有理性;在未加检测其来源或影响就对声音做出反应,又让我回到畜生道的心。我内心渴求保护的那份贪婪,就是贪得无厌的饿鬼道。阿修罗道展现的则是嫉妒,此道众生对于想要生在天道的希求从未止息。我孩童时期嫉妒的对象曾经是那些在社会上比我拥有更多自由的人—尤其当我还是个男孩子,渴望躲开照顾者的警戒目光。可是在这段旅途中,完全被忽视的感觉却又让我有点受伤,我的心直接跳回到天界,因为连我自己都可以嗅到傲慢的恶臭。
我们都知道负面情绪的破坏力。认识轮回中的每一道,是为了对心的流动性有所了解。任何事情,包括密勒日巴的人生经历在内,都显示出持续的变化有助于拆解我们对不变性的执着。在我看来,没有哪一道是长期的住所。我就是一个旅行者,只是经过,而我希望自己安顿在人道,在这里我们对痛苦知道得够多,而渴望让它止息;我们也对快乐知道得够多,而渴望得到更多。
这个轮转的重点在于循环性、持久性和痛苦。然而,每一刻也都带来觉醒的机会。如果没有意识到为什么自己的行为会是我们所做的那样,反复出现的行为就会强化我们持续流转于轮回的模式。我们今天的行为,倾向于附和昨天认为自己是谁的想法,而这个行为的延续,则限制了我们改变的能力,并将我们的倾向转化成认为事情不可改变的模式。这就是业力的本质。我们过去的一些面向被带入每一个新的时刻。同时,每一个新的时刻也提供一个机会,让我们以新的方式来和过去的模式相连。如果不能善用这些机会,那么就没有什么能够截断由负面心态承袭的业力。我们本质上都具有自由意志,然而这只能从受过检视的心(examined mind)中生起。我们的未来会被影响,但并不是被过去的因缘条件所加以定论或命定。直到我们学习如何检视自心,并引导自己的行为之前,业习倾向都会迫使习惯再次种下它们的种子。
为何流转?
现代人总是以一种不变的心态来谈论自己,比如说「我是个爱生气的人」,或者「我天生就是爱嫉妒」,也或者「整体来说我是贪婪的」。强调某一道的主要特征会加强业力倾向。把巨大的复杂性汇集成一个简化的概要,我们在错过本应了解大部分事物的同时,还受到蒙蔽而认为自己知道自己是谁。这使我们一直在重复的圈套中轮转,并且使得「发现自己是谁」的选择变得狭隘。确切来说,轮回的六道被认为是「具烦恼」的,因为我们对它们的执着限制了自己的经验。我们都会多花些时间在某些状态,而少花些时间在其他状态,但是当我们为了确定「真实的我」而优先选择其中一个时,便会使我们更难接触到能影响自己如何感知与感知到什么的各种变化。而这些永无止尽的变化,又促使我们的习惯自行地一再循环。
六道能帮助我们从动态的角度去认识情绪,而不是以我们性格不变的面向去认识。我们可以不再说「我就是这样」,而是会重新考虑和思考:这是我不时会有的感受。退后一步会创造一些回旋的空间。愤怒、贪欲和无明能诱使我们中计,就像是吸引游客的圈套那样,但它们不是一辈子的住所。「道」(realm,也称为「界」)这个名相指的是某种广大的事物,尽管它不会比我们对它的感知更大或更小。如此一来,「道」于是可以扩展「我」的狭隘性。举例来说,要了解从地狱解脱的自由,就必须允许嗔恨死去。如果我们安于和嗔恨同在,让它有如我们身上的肌肤一般,那么转化嗔恨这件事情就像死亡本身一样。然而,试图保护自己免于一死,只会让囚禁我们的这个烦恼长存不朽。
心习惯性地认为,在不同道之间、入出息之间,或是变换念头之间,其所经验到的转变是不间断的。然而,如果加以检视,我们就能了解:它们之间总是有个空隙,就存在于我们以为持续不断的事物之间,这个空隙的空间,就跟呼吸和念头一样。即使我们谈的是持续不断的「此刻」,但仍然有些时刻会带来认识空隙和瞥见空性的极佳机会。比如说,我们现在吸入一口气,在这次吸气历程中的每一刻都会是另一个「现在」的片刻;在吸气结束前的最后一刻—就在明显转变的边缘的那一刻—能增强我们对变化的敏感度。因此「这一刻」有着更大潜力,能够连结对于始终存在的空隙的觉知。坐在火车上,我就处在一个很大的中断过程,而且是明显、刻意截断自己的模式。我就在边缘上,在吸气和吐气之间。我还没有完全离开,当然也还没有到达。
太阳已然升起,我无法察觉到它是何时升起的,只能认识到这件事已经发生。我想道:我正处在投生中阴,正在经过不同的道。随着清晨的到来,每一站都有更多的茶贩涌上列车,或是聚集在车窗附近叫卖。越来越多包装零食的塑胶袋被丢弃在列车地板上。火车如往常一样地误点,但很快会到达瓦拉纳西站。我还在临终中阴,试着放下过去的生活,而我的新生命还未诞生。但至少我没有卡住,我正在移动着。
8. 瓦拉纳西火车站
瓦拉纳西火车站
当我绕着瓦拉纳西车站行走,
我问自己:是否准备好失败、真的愿意一败涂地。
我曾经想过在瓦拉纳西火车站待上几天,睡在车站的地板上,由此开始我的新生活。这看起来的确像是一个开端。尽管很难确切指出那是从何时开始的,不过这个旅程的起始根源可以追溯到我的童年:深受密勒日巴激励的少年梦,前一个晚上我离开自己房间的那一刻,当我溜出寺院大门那时,或者是进了计程车的那一刻,也或是在伽耶上了火车时。每件事都是一个开始,而每一个开始又导致另一个开始。
火车在第二天上午十点左右抵达了目的地。挺过了第一晚的我感觉轻盈且精神充沛。虽然我整晚睡不到十分钟,但热切地想知道白天会带来什么。这是我走出德噶寺大门以后,第一次感受到新的可能性带来的兴奋感,并且嗅到了自由的气息。但当我从月台走到这个伽耶车站五倍大小的车站时,我的外在逐渐显得比我的感受更有自信,仿佛在掩饰一种悄然而来的直觉—我随时都可能会因为有太多新鲜的事物而不知所措,或者头晕,又或者像受惊的马一样逃跑。
我可以看到自己的焦虑在加剧,观看这种预感,就像是看着穿过山谷的闪电逼近。我察觉到自己身体的不适。我带着对于「接下来可能发生什么」的好奇,去跟这些感觉打招呼。我感觉自己像是真人大小的塑胶雪人玩偶,底部扎实沉重,可以左右摇晃,但不会被推倒。尽管焦虑,但我觉得自己准备好要继续探险了。
对于以世界为家,我曾经有个想法。我总是以为内心的安详可以应用到「任何」情境,无论我身处国际五星级酒店,还是在巴西贫民窟游荡,或是走过时代广场。以四海为家的意思是:不落入引起贪欲或厌恶的景象、声音和气味之圈套。这意谓放下拣择的冲动,只要如是地看到、嗅到、听到对境就好,不迎不拒,只是安住于觉知的清明中,无论周遭现象为何,让它们如浮云般飘过。
回到真正的家
很多人都曾经历过辛苦工作一天后回到家中所应有的舒适,我也曾期盼自己能带着这份轻松走进瓦拉纳西火车站。我想到与我同龄的人,在过去十年都试着为就业、亲密关系和生活方式做出长期计划,找到他们的理想状态,并建立个人的身分。这个理想状态可能会堆积成一个防护沟槽,与冷漠无情世界隔绝开来。试想,你在疲惫不堪的一天结束时,或者长途通车后回到家,你走进家门,对于在难以驾驭的世界中能找到自己的庇护所而满怀感激。
在炎热的六月上午,你走进一个在印度的火车站……
这么多的老鼠和鸽子!就我所知,这肯定是一种另类的家。我大多数朋友绝对不会跟老鼠和鸽子住在一起。我也想知道,他们之中有多少人在自己家里真的觉得有归属感。难道这不是驱使他们来禅修,以及跟我谈话的原因吗?我十一岁住在印度,很想念在尼泊尔的家人时,萨杰仁波切不就试着告诉我:我们都是想家的,都渴望着回到我们真正的家。
谈到世界上与我年龄相仿、同为三十五六岁的朋友,我已经能够了解他们的某些灰心失意。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他们的防护沟槽会转变成一种常规惯例、一个没有出口的仓鼠滚轮。曾经承诺的目标以及令人满足的成就,已经不再符合他们的期待。景观办公室赋予他们身分地位,而非真正的信心;银行存款增值了,但永远都不够。付出如此多的努力,为的是造就一个停机坪,但欲望和不满足的轮子却还是不停地转动。期望之后,失望却随之而来。失望往往还伴随着相互指责,责备的对象可能是配偶或老板,一座城市或是一个总统;然后换伴侣、换工作,或是换房子就像是让停滞不前的生活重新开始的最佳方式。这里的困难就在于:这种看似良性的循环,其实是把对自由的渴望藏在表面之下。而所谓「仓鼠滚轮」的常态活动,只会使人们不断地逃避自己。看似离群独立,却极度害怕独处。「跟着轮轴旋转」形容的就是迷惑的世界。
我的日常生活并没有变得无聊或无意义。但这个车站感觉起来确实和我在寺院里干净、安全的房间不一样,我只能祈求这次的旅途时间够长,足以让我发现这两者不同的原因何在,找到那阻碍我前进、让我焦躁不安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我们整天都在问:「我的孩子在哪里?我的钥匙在哪里?我的手机在哪里?」。却不会问「我的心在哪里?」如果我们可以训练自己放慢速度,看着自己的念头,不被它们牵着走,只是留意着—我们将会对自己时时刻刻所穿越的宇宙感到惊奇。一般来说,我们不会去看自己的心,也不太知道它们是如何运作的;自始至终,我们漫无目的、迂回游走的心理常态所能涉及的范围和流动性,让「自己是被困的」或「我们无力改变」的这些想法成为一种挑战。
当我冒险进入偌大的瓦拉纳西车站时,我的心在哪里?肯定是在向外看。我绕着陌生的车站行走,对遭遇的威胁保持高度警戒。人们快速地向四面八方行进着:一些身穿西装的商人手上拎着公事包,穿着紧身牛仔裤、T-shirt、留着长发的少女手挽着手漫步,父母亲吃力地拖着他们的孩子和行李,一些旅客拉着身后的行李箱或追着挑夫,每个人都必须摩肩擦踵地穿过人群。
我的觉知没有专注在任何特定的对境,而是随着寻找新的落脚处而移动—允许无家者过夜的地方、车站外乞丐蹲坐的聚集区、卖油炸食物的小摊贩、报摊、通往贵宾室的出入口、厕所、警哨、售票亭和通往列车的入口。
焦虑不安的错位感
在车站内徒步绕行,代表的就是心的一种中间(intermediate)状态。我已经走出德噶寺大门,离开了那座城市。我不曾露宿公共场所,也不曾乞食过。我已经离开了家,但还没有变得无家可归。我曾经希望可以舍弃僧袍,但我看起来仍是个藏传佛教喇嘛。我以一种缓慢、随意的速度绕行,以为会有个安全的地方让我停下来,也以为我一到达那里,不舒服的波澜就会止息。
昨晚在我坐进那辆计程车,以及在火车上找到一个座位时,也有同样的感觉,就好像那个地点或是一个随意的地方,就能安抚我的错位(dislocation)感。事情并非如此,但我们却经常被困在一种幻觉中,以为到达预先确定的目的地,就能终止内心介于中间(in-between)的这种不安感受。当我们不明白觉知的持续性,或者当我们明白这点却还是失去连结的时候,令人焦虑不安的错位感就会发生。
在此生之中,我就处在改变、转换和无常的中阴。我没有在前往瓦拉纳西的途中死去,可以用来界定明就仁波切的外在形式也没有瓦解。而我跟那个离开德噶寺的人也不完全是同一个人。我度过了一个不寻常的夜晚,但那并没有把我变成鬼魂或透明的身体,或者是任何我色身死亡之后可能会出现的其他型态。在菩提迦耶和伽耶车站之间,我处在中间;在伽耶和瓦拉纳西之间,我也处在中间。在过去的十二小时里,我的冷静沉着一次又一次受到了挑战。然而,由于我相信心的状态就如同生命和呼吸本身那样的短暂,因而还能继续坚持下去。从离开德噶寺的那一刻开始,某种程度上我一直就「在中间」。甚至连挤上火车、找到座位,我也是在中间—如同我现在还徒步绕行车站。但是「处于中间」真正的意思并不关乎身体上的参照点,而是对于错位感、抛下内心舒适区,且尚未到达恢复平静之处的焦虑。
就中阴的字面解释来看,「处于中间」描述的是一种无实体、非物质的存在状态,且正处于希求回归物质层面的过程。它想要重获坚固的实体,并且再一次地成为某人。从自身这个物质形体来看,我们就已经了解到那种自己「什么都不是」或者「谁都不是」的经验是相当难以忍受的。我们人类其实无法忍受这种可能性—除非我们觉醒,并意识到这种转瞬即逝和流动的状态才是我们真正的「家」。
我们总是在一个不知道和不确定的状态。那就是存在的本质。投生中阴可说是一种日常生活的经验,它表现了一种明显的移位、瓦解,以及不清楚正在发生什么的状态。这些时候无论我们是否经验到确定性,潜在的因缘从来不会真正改变。转变来自于我们的感知。当我在菩提迦耶坐进计程车时,尽管在夜路上超速疾驶并不安全,那种错位的焦虑感却减缓了。当我站在火车月台上,便期望坐上火车会减少一些不安。但是被人墙压住、紧贴车门的那段时间,反而引发出更多不安。我以为在地板上找到位子坐下会让情况好一些,但是不断有陌生人扑倒在我身上,让我感到孤立和焦躁。我以为当我找到长凳坐下时会更舒服,但是当火车汽笛响起时,我却感到恐慌。
为了社交时可以清楚沟通和谈论事情,我们会提到开始和结束。例如我们开始和结束一次列车之旅、开始和结束一通电话、开始和结束一天。我们开始一场训练活动、结束一段假期或恋情。我们谈到生有中阴和临终中阴,接着就是称为法性中阴的如梦过程,然后是投生中阴,然而当我们跳过语言和分类的方便之后,每一秒所展现的都是投生中阴。形成再形成,一切现象一直都只是形成(become)—这就是实相运作的方式。当我们审视自己情绪的微小转变,或是身体的变化,或者是社会情势的变迁,又或者不同景象和光线等环境的转变,也或是语言、艺术或政治的发展,我们都能看到一切其实总是在变化、消亡和形成。
刻意反转
我以为自己一夜之间就可以成为一名苦行僧、游方的瑜伽士,马上卸掉全部外在的身分。但我没有适当地评估这些身分认定在我色身中所深植的程度。我对于「火上添薪」依然具有信心,并且透过烧毁执取之自我对感官的影响,进而了知重生。如果对重生的能力不抱信心,我们就无法在每一天充分利用死亡。当我考虑要在哪里坐下来的时候,心中并未幻想着能借由在某个安全的空间定位以便重整自己。我会找一个地方坐下来,但我知道那并不是一个庇护所。我继续在车站绕行,一直告诉自己,并且同时注意其中的悖论:轮回的流转不是预先决定好的,我们也不是注定要重复着不幸。
我想到一些经历重大转变,但他们的世界并没有因此被颠覆的朋友。但我也没有颠覆我的世界,我辩解着。表面上,我刻意反转自己的世界;但本质上,我是处在我一生都沉浸其中的磨练过程中。是的,我是在火上添薪,但这火已经燃烧了很多年。我并没有要改变方向,我会烧掉外在的身分;然而,就重要的、内在的方面来说,这次闭关是我一生中明确且相同愿景之延伸和深化。
一位与我年龄相仿的朋友,之前曾经换过好几个工作,他有时候会辞掉工作,有时候则是被解雇。我已经好几年没有见到他了,在我去闭关之前,他跑来见我。这次,他成功地经营直升机的生意,先去上课、拿到直升机驾照,然后他租了一架直升机,提供直升机的包机服务。现在他自己拥有四架直升机,雇用了十名员工。我问他,在历经那么多次失利之后,他能够成功的原因是什么?他向我解释,以前自己总是太骄傲,而不肯冒失败的风险。「在我甘愿失败、一败涂地以前,我都是一事无成。」
现在,当我绕着瓦拉纳西车站行走,我也问自己是否准备好失败、真的愿意一败涂地。但除了回到自己的寺院之外,我不太能想像那看起来会是什么样子。我也想到了一名女子,她的丈夫酗酒成性。在经历多年糟糕透顶的生活之后,她丈夫参加「戒酒十二步」的课程,从此不再酗酒。她对于两人一起展开的新生活非常乐观。一年之后,他们却分手了。她解释:「只要他还是个酒鬼,我就会觉得自己比他优秀;当他清醒时,我就不能事事责怪他,让自己有优越感。」她告诉我,他们还是很亲近,也谈过复合这件事。
「要怎么样才能复合呢?」我问道。
「我必须接受自己值得被一个不是醉汉的人所爱。」她说。
「那现在呢?」我问。
「我还在努力中。」她说。
我很欣赏她这个答案,心想「我也是啊,我也还在努力中。」努力去看到自己曾经被特殊对待的种种方式,努力让自己能觉知这一点。既不推开,也不拉近。同时我也看到自己对于侍者和照顾者能够给我保护的需求,虽然我这才开始发现自己对他们有多么依赖。
了解车站的设计,并没有减轻我的无所适从。我看了看手表,快十一点了。我留下的信很快就会被发现。我在信中写道:
在早些年,我接受到多种不同的训练。在父亲身边的那些日子,我有过严格的禅修训练,但并不是严格的闭关,基本上我可以和其他人见面,自由来去。我在智慧林的三年闭关,则是一个完全封闭的形式。我们一小群人住在被围起来的闭关房,在闭关结束之前,和外界没有任何的接触。这是两种形式的修持,但闭关并非只有这两种形式。就像伟大的瑜伽士密勒日巴所展现的,还有一种传统是在各地游方,待在偏远的山洞和圣地,没有特定的计划和行程,唯一有的就是以觉醒之道当作坚定不移的承诺。未来几年我便会以这样的闭关方式修持。
「他去哪里了?」
在人们发现我不知去向之后的几分钟,我的哥哥措尼仁波切和我唯一还健在的上师大司徒仁波切就会收到消息。我想到当时九十三岁的外祖父得知我消失的消息,一定会咧开无牙的嘴笑着默许。我不担心他,因为我知道他不会担心我。他如虚空般广大的见地可以接纳一切。消息会传开,人们会表露关切,「他去哪里了?」、「他吃什么呢?」谁会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的母亲?
我坐在留宿区域的石板地上。乞丐只能待在车站外面。有些人无处可去,但其他人是途经瓦拉纳西转车,而在此停留一两个晚上。印度的铁路运输太便宜,以至于整家人可以千里迢迢去参加备有丰盛大餐的葬礼或婚礼。
我盘腿挺直地坐着,背包放在跨间,双手放在大腿上—俨然一副持戒清净的比丘相。不过现在我可以容许自己注意到我对这个角色的执着。几分钟之后,我也注意到自已又变得很焦躁。警察怀疑地看着我,周围的人盯着我看,我的藏红色僧袍引来人们的好奇心。我揣摩菩提迦耶的乞丐时,曾经有想过「我也做得到!」我花了好几个小时,想像自己拿出钵盂乞食、不洗澡,睡在石板路上或树林里。但从来都没有想到会在伽耶车站第一次被社交赤裸感(social nakedness)给逮住。
我之前关注的都是诸如食物、干净舒服的床铺、肥皂和热水澡这些物质上的匮乏。在想像苦行生活的时候,我当然是置身在整洁的房间里,吃着最喜欢的食物,眼前都是我喜爱和敬爱我的人。让我措手不及的是尴尬难堪、无处可藏、被人打量,以及被自己的拘束感吞没。我明白自己在人群中的地位,人们对此也有所了解。我出外旅行的时候,通常就像是个来自精英领域的外交使者,因而受到恰如其分的对待。我从来没有完全摆脱过童年时代的自我意识(self-consciousness)。我在公众场合的举止并不是每次都可以很放松,社交上也不尽然驾轻就熟。但我现在感到极度尴尬,恰似昨晚挤上火车时向我袭来的那道海浪。由感觉对自己疏远,转移到对其他人疏远。几分钟之内,我已经不再坐在温顺贫苦的人群之中,而是被一群疯狂愚妄的人盯着看。我在车站游走的过程中,就目睹一些人跳进铁轨去小解、排便。
于是,我开始像昨晚在火车上那样,进行同一种身体扫描禅修,作为放松或试着放松身体的方法,从头顶扫描到脚底。大概五分钟之后,将修持的焦点转移到感受体内的变化。
我把觉知带到自己的额头。
我安静地坐着,试着感觉到那个部位的任何感受,例如热度、刺痛或振动。
微细的感觉一直存在,但我因为太紧张而感觉不到它。
一两分钟之后,我把手掌伸到额头前,掌心与额头保持大约零点五公分的距离,互不碰触。接着,我的手掌感觉到内在的温热,还有一些刺痛感。
我把手放下,再把觉知带回到前额。我让觉知保持在那儿,直到我的感官知觉从热度转移到压力,再转移到放松的感觉。
我继续觉察这种一直在变化的感觉。放下它(Let it go),任由它如是(Let it be)。无论多么舒服,都不要抓着不放。我试着安住在稳定觉知的经验中。
接着,为了和感受连结,在保持稳定觉知的同时,我将注意力移到自己的头顶。我感觉到神经、肌肉和皮肤的紧绷。我的心盘旋在头部,在过去和未来之间颤动着。我将心带回到头部、带进身体。试着去感觉那些感受。如果我感觉不到任何感受,那就试着安住在没有感受的觉知。
留意被认定为悦意、不悦意或中性的感受。接着安住。
接着,我将觉知往下移到脸部、下巴的肌肉、嘴巴和嘴唇。安住于发生的一切,我告诉自己:「看看你是否能留意到感官知觉上和反应上的改变。」
我想要再次肯定身体表面的每个原子、每一寸皮肤和每一个毛孔,都是不断改变的感觉接收器。
我还是不能放松
我需要再次经验变化的持续性,好让我记得每一刻都是超越固着心(fixed mind)的机会—固着之心便是焦虑不安和压力的温床。在每次呼吸和念头之间,存在着完全超越概念和记忆的空隙,但我们的内心习气障蔽了这个讯息。
由于身体扫描允许我接纳改变,它证实我并不是注定要和这个极度不舒服的感觉绑在一起。但我还是不能放松,仍然带着一个僵硬和任性的决心坐着。阻止我移动的是天界的诅咒—傲慢,只因为在地板上坐着的人们之间有成群的老鼠窜来窜去。
回想起来,可以很容易地理解为什么我会吸引到那么多的目光。因为我穿戴得非常整齐,以致无法融入这个环境。我的僧袍还很平整,头和脸都刚剃好不久,指甲也是修剪过的,眼镜还完好无损。我的外表看起来一定像是个在体验贫民区的中产阶级。某种角度来说,确实也是如此。我有很多年轻的学生经济拮据,却背着背包到处游走。他们有家可归……而我也是。我猜他们大部分的人是独自一人坐火车、搭飞机,或是在高速道路上开车。他们肯定曾经也自己买火车票和外卖的咖啡,规划出旅行时间表,并且独自在餐厅订餐和用餐。
我起身去上洗手间,回来时发现有一家人已经在我附近坐了下来。第一次有人来跟我说话,「你是从中国来的吗?」这家的男主人问道。
我告诉他:「我来自尼泊尔。」
他好奇心顿时大减。印度人对外国人很好奇,但尼泊尔还不够「外国」,而且尼泊尔人不值得了解。只不过,他还是友好地跟我攀谈起来。他穿着破烂的裹裙和无袖内衣,留着山羊胡,脸剃得很干净。这一家人都没有穿鞋子,他的太太穿着褪色、皱巴巴的橘色轻薄棉质纱丽,纱丽的一端松松地绑在头上。小孩子们头发看起来很凌乱,像是一阵子没有洗头,衣着也不是很合身。放在他们一堆麻袋中间的是一大袋米和一个小小的煮饭炉。这个男人告诉我,他们从东边自己的村庄途经这里,要去南方很远的地方拜访亲戚。他们把很多时间都耗在最劣等的火车上,因而对车站相当了解。他开始为我介绍哪个摊贩卖的奶茶、花生和饼干是最好的。尽管跟他说话让我很愉快,但我很快便转过身去,让他知道我想要一个人安静地坐着。
9. 空性,而非空无
空性,而非空无
如果我无法相信表象,那还有什么是值得信赖的?
我想要树枝对我保证它不会断裂,我就不会摔下去。
小心间隙
有位英国朋友曾经送我一份纪念品,它来自一个独特的火车站—伦敦地下铁。那是一顶鲜红色的帽子,上面绣有金色的字样:MIND THE GAP(小心间隙)。这是为了提醒乘客留意列车与月台之间的间隙。如果不小心的话,有可能会踩空而跌断腿。
「小心间隙」,我告诉自己,因为间隙也存在于各道之间、存在于念头和情绪之间。然而,不同于列车月台和火车间的间隙,这样的间隙是很微细的,不仅很难注意到,也很容易错过。在一次到访新加坡的行程中,我受邀去一间楼高六层的百货公司顶层的豪华餐厅用餐。当我们一路搭乘电扶梯上楼时,我做了一个关于空隙的有趣白日梦。我想像自己在一间大型百货公司的地下室迷路了。我焦虑又害怕地穿梭在发电机、嘶嘶作响的锅炉、蒸汽管、震颤的活塞和震耳欲聋的水力引擎声之间。四周没有窗户、没有空气、没有漂亮的商品可以买、没有出口标志。与这个如地狱般的氛围形成对比,六楼是最高的楼层,也就是我将被带往用餐的地方,那儿有着粉色的大理石地板、玻璃隔墙、开满鲜花盆栽的阳台。每周七天、每天二十四小时,电扶梯从地下室的地狱道上升到天人居住的天道,再下降返回,恰好可以反映出心境转换的持续流动。
站在电扶梯上,我发现我们没有办法只搭乘一座电扶梯就从底层直达顶楼,反之亦然,每到一层楼,我们就必须走下电扶梯,再踏回另一座电扶梯。换句话说就是「那里有个间隙」。透过修持,就有可能觉知到「介于之间的空间」(the space in-between)—介于我们每个念头之间,介于每种心情之间,介于每个感知之间,以及介于呼气和吸气之间的空间。
为何这个间隙如此珍贵?比方说我们看着多云的天空时,有一些云会比另一些云更明亮,有一些则会比另一些更灰暗;它们移动得有快有慢,呈分散状、变换不同形状、消融于彼此。突然间,云散开了,在一瞬间,我们能够瞥见太阳。云层的散开就是一个间隙。那些云层就是心未经训练时所呈现的正常形式,无止境地抱怨我们的生活、餐点、行程、病痛、过去的问题和投射。此外,这些念头源自于我们过往的心理历程和社会制约条件而生起,然后经过欲望、贪念、嗔怒、嫉妒、傲慢等情绪的塑造而穿过我们的心。层层浮云流动着,飘移到心中,再从心中飘走,速度时而缓慢时而狂暴,制造出惊奇或是激发出恐惧。我们有可能深陷于自我编造的故事情节中,甚至不去尝试了解云层的背后是什么。或者,我们可能误将这一连串流动如云般(moving thought-clouds)的念头,视为云层下的本然心。但是如果我们留意的话,就会认识到这个间隙—介于念头与念头之间稍纵即逝的空间。
我只想关掉水龙头
有位学生曾说:「我只想关掉水龙头。」这描述了我们猴子心常有的经验—倾泻奔流、不曾止息的念头。但是透过觉知,我们可以察觉到,尽管念头喃喃自语、看似无止无休,但之间仍有着间隙,有着「介于之间」的时刻,有着空空的空间,它们便提供了认识清明不乱(uncluttered)之心的体验机会。在这些间隙中,我们经验到清净的感知—无时间、无方向、无评断。喃喃自语和记忆的云层散去,阳光闪耀。
念头之间的间隙,就如同呼吸或情绪之间的间隙,让我们能够一瞥赤裸的心—那个没有被偏见和记忆模式障蔽的心。就是这清新的一瞥,让我们可以受到惊愕而觉醒,并提醒我们云层只是暂时的表面罣碍,而无论我们见到与否,太阳始终光芒万丈。留意到这个间隙,让我们了解到,自己有着一颗不向外攀缘的心,不去执取爱恨得失的故事、荣辱的标签、或是房子、某人或是宠物。这颗心便会从受困在重复循环之错误感知中解脱出来。
「间隙」也是「中阴」的另一个用词。将此生的生有中阴和临终中阴加以区分,以便让我们学习到生命各个阶段的状态。但事实上,这些不同的阶段并没有清晰可辨的边缘或界线,没有结束、也没有开始,一切都在不断变化中,一切都持续不断地出现、改变、转化、涌现和淡出。如果我们的心没有受困在某个特定的道,或是执著于有限的一组身分,而能启动和回应各种改变、欣赏无常,那么我们就可以创造出有助于认出这些间隙的内在氛围条件。
透过间隙而连结上的明性(clarity),是本然且无造作的醒觉(wakefulness),在我经历如地狱道的伽耶车站,以及在过去有如天界的早期生活时,这份醒觉一直陪伴着我;甚至当我对秽物四溢的马桶作呕、渴望受到保护,以及被火车鸣笛惊吓时—它也在那里。这份醒觉不依赖因缘条件,它此刻就存在,就在现在。它不会因为慈悲或残忍的行为而有所增减。我们所谓的「间隙」,指的就是赤裸觉知(naked awareness)转瞬即逝的刹那。这个眨眼之间的机会为我们引介本具的本初之心(original mind),并让我们品尝从困惑中解脱的滋味。
要我执放弃它自己,可能会受到相当激烈的抗拒。因为它的工作就是保持主导的地位。这位德噶寺住持的「我」,已经在忙碌的一晚对这一点有所体会。即使我能够断除错误感知,它们却像日本麻糬那样又重新黏在一起。你可以把麻糬对半切开,然后看着它们又慢慢黏合在一起—这就是我执的专横,即便自由的滋味可以把我们带往一个新的方向。
除非我们已经对心的不同面向有一些了解,否则瞥见空性不一定能带来益处,有时候还可能会造成困惑,很多人便不知道可以如何理解它们。一位美国朋友曾描述她青少年时期一次在沙滩的经验。当时正是盛夏,她和朋友们在休闲度假,突然间,她「消失」了。「其他的一切都还在,朋友们、沙滩、海水,一切都闪闪发光、鲜活炫目。我看得到、听得见,但是我却不在那里。」这样的状态持续不超过两分钟,她坦言自己从没服过迷幻药。在这之后,她完全没有对朋友提起这个经验。而这个经验就成了不能和他人分享,且无法解释的羞愧。她以为自己可能真的「精神错乱」了,而这个经历可能表明自己疯掉了。多年来,她对于精神错乱和「间隙」(或间断)两者间的关联总是无法释怀,直到后来她开始练习禅修。唯有到了那时,她才能够利用这种自然发生的经验来进入更深层的醒觉状态。
这位女士也告诉我,几十年之后,当她向有禅修经验的朋友提起这段往事,他们很多人也曾有过自然一瞥的类似时刻,而且也同样害怕向他人透露。我也是透过这些禅修的人,才知道别人有这样的经历。然而,这类经历指出了我们本初、无造作之心所共通和本具的自性。
国王与比丘的故事
接下来的八个小时里,车站的地板似乎要把我吞没了。我的坐骨、臀部和膝盖在大理石地板上被压得发痛。过去几个月我竟然没有想到不用蒲团来打坐。我疲惫不堪,也留意到自己的疲乏中还夹杂着恼怒。周围的人感觉起来很不友善。最后,我选择住进车站楼上的旅社。
我也可以任性地把睡在车站地板上的计划硬撑下去。尽管眼前有一些障碍,甚至正是因为它们,我仍然对迎接挑战满怀热忱。就最深的层面而言,我至今对于认出觉知已有多年的经验,即使和它失去连结,我还是能信任空性的智慧。虽然海浪比我预期还来得强大,也虽然它们曾让我费劲地喘息,我也从未完全忘记这广大开阔的心,并且由它继续支撑着。我从未怀疑自己是否有能力保持对觉知的认识,或者有时与它真的断线之后,是否还能重新认出。这就是即使选择睡在地板上,我也能做到的原因。但我做了另一个选择,我不想扮演超人,我不是出来逞英雄的。而且我也知道任性地硬撑,只会让固着的心越纠结。若要如此,就需要投入很多努力,而我将与自己作战,那样做并不值得。于是我决定,如果自己不能在一夜之间改变,那也没关系。我花了大概一百卢比(约台币四十五元,一点五美元)换取十二个小时的住宿。我被安排住进一个有二十张金属架小床的房间,这个房间看起来并不舒适干净,而且相当的热,气味也不怎么好。但自从有了坐在火车站地板的经验,我躺上这张小床时,简直就像是躺进天人的怀抱。
认出那种不适感以及睡在铁路旅社,更加符合我的打算—把火焰拨得更旺,让我可以好好地看着内在到底发生什么事。我想尽可能地了解这种难堪—不是只为了看似舒适地躺在车站地板,而不去理会那份难堪。这与事实并不相符,我知道如果要转化情绪,就必须让情绪变得比平时更强大、更清晰可见。我在这次旅程所做的练习中,总是有个「目击者」;比如说,「我」在这边,正在以那边传来的声音做修持。这个观看的「我」从未消失。总是有个观看者(watcher)。现在,在旅社房间里,我不得不问:是谁在经验着这份难堪?在我童年最喜爱的经典故事中,谁又是那先比丘(Nagasena)所指的那个「我」呢?
躺在小床上,我脑海里浮现一个关于国王与比丘的故事。在释迦牟尼佛入灭后的一百五十年左右,有一位名叫弥兰陀的国王(King Menander)遇到备受尊敬的那先比丘。国王并不认识这位佛教僧侣,于是问他的名字。比丘说出自己的名字,但补充道:「这只是个名字、一个符号、一个惯用的事物。这里找不到一个独立个体的人。」他向国王解释:「『那先』只是一个名称。」
明就仁波切也只是一个名称。我并不是我的名字,我不是我的头衔,我也不是我的僧袍。我沉思着那个把我带到铁路旅社这张小床上的愿望:去除名字、头衔、僧服的错误认定,从而与不受制约之心连结。只有带着无量之心,我才可以无量地利益他人。
弥兰陀国王又问:「那么是谁穿着僧袍?谁享有着它们?谁在禅修?谁在修行?」
比丘答道:「被称为『那先』的人。」
是谁睡在铁路旅社的这张小床上呢?
名为「明就仁波切」的人。
国王再追问那先:「你头上的毛发可能是那先吗?」
比丘答道:「不是。」
国王问那先,他的真实身分是否能在像是指甲、牙齿、皮肤、血肉、肌腱、骨骼、骨髓、心脏、肝脏、脾脏、肺脏、肾脏、隔膜、肠胃、粪便、胆汁、涕唾、脓血、膏脂、汗液、脂肪、眼泪、粘液或是尿液等等身体其他部分,或是大脑之中找到?
我扫描了一遍自己的身体,像我小时候做的那样,去寻找我自己。我确定我不是自己的指甲、牙齿、皮肤。
接着国王便问:「比丘是不是一种愉悦或痛苦的感觉?是一种感知吗?是一种冲动?或是一种意识的状态?」
正因为过去几天以来,我屡次感觉到内心的平静受到冲击,要确认「我不是身体的某个部分」,比确认「我不是我的感知或意识状态」更容易。我敢肯定自己不是我的难堪、失败、傲慢或恐慌。然而无论这些「东西」隐藏在哪儿,都让我感到刺痛。
然后国王指责比丘,认为他在说谎:「你说你是『那先』,这个人并不存在。」
这个时候,问者和答者互换了。比丘便问国王:「您怎么来到这个地方的?」国王回答,说自己是坐马车来的。
比丘又问:「马车指的是轮轴、是车轮、是牛轭,还是缰绳?」
开来瓦拉纳西的火车是它的轮子、车厢、涡轮机、铁皮架子,还是引擎?
国王说马车不是那些物件之中任何一个特定的部分。
接着比丘又问:「在这些部分之外是否有一个马车?」国王说:「没有。」
这时比丘认为国王也是在说谎,「您说您是乘马车来的,但您又说不出马车是什么。」
国王说:「就这点来说,我不是在说谎,因为有了这些部分,马车便以名字、符号和约定俗成的功用而存在。」
「的确如此,」比丘回答道:「因为我的身体、感受、感知……于是『那先』便以符号、约定俗成的功用,以及名字的方式而存在。但究竟上根本找不到这一个人。」
印象中,这段对话就在这里结束了。好吧,那么我不是我的禅修,我不是我的地位,我不是我的特殊身分。要从这张铁床上离开的是谁?在等候区如此焦灼不安的是谁?猜忌和难堪在哪里?它们是如何生起的?如果找不到它们的位置,或是无法在感官上感知到它们,如果它们的形状,包括尺寸和重量,就像云一样移动,那么它们就会飘过。从哪里飘过?我的双手无法抓住它们。喔!我这个心可真会制造问题呀!
空不是空空如也
空的心,空的身体,空的情绪,但并不是空空如也。以情绪、欲望和反感形式出现的海浪也是空的,它们的力量也是空的。然而,空的海浪的空之力度却有着「空的力量」能颠覆一个本质亦空、但对此全然不知还塞满想法的心。如果不以海浪来编造故事,就能让空的水消融于空的海,就像水被倒进水中那样。没问题,情绪本身不是问题。关键在于我们如何对待它们。
尽管我们的梦会让我们笑着、哭着或尖叫着醒来,我们还是会说梦「不是真的」,同时却又坚信惧怕、恐慌、傲慢和难堪都「是真的」。我们把自己放入自己的梦中,说这「不是真实的我」;我们把自己放入我们的恐惧和迷惑中,坚持认为它们就是「真实的我」。
这个身体是真的吗?是否有一个事物叫做「真实的」我或是「虚假的」我?那先比丘说他的名字、地位、身体各部分等等,都不是假的。同样地,我自己的名字、身体、恐惧或烦恼也不是假的。「无我」(no-self)这个名词并不是意谓着「假我」(false self)。然而,它并非如我们所想像的那样「真实」。我们或周遭的世界,都不是由我们所投射的坚固、独立、持续的特质组合而成。我们的感知是虚假的。我们感知的对境既非虚假,也非真实。
每年都有数百万人离世。然而,如果是我们或我们亲近的某人被诊断出绝症,我们便会问:「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一个更让人惊奇的问题是:我们怎么会固执于这些明显的错误感知?我们无法用手抓取它们,也无法用链子绑住它们。只有心才有力量能够牢牢地抓住关于「我们是谁」的错误主张。了知我本具空性(essential emptiness)唯一的障碍是:心之浮云卡在对难堪的固着、卡在对角色的执着当中,而没有能力或不愿意让这些云飘过。知道这点并不足以让人感到轻松,但它允许我对「火上添薪」再次充满热忱。
我们只需要看看自己和身边最亲近的人,便能认识到生命本身就是变化。这个讯息远远超过我们所需要知道的。但是我们不想看到它,并且否认它会引发痛苦(梵文:Dukkha,音「堵卡」)。痛苦所涵盖的范围,从折磨和烦恼,到不满、焦虑、不安和生气。每一种痛苦所反映的,都是一种内心烦恼,都是用我们自己希求出现的去取代如是实相时所生起的。
我个人的经验告诉我,我们学到了教训,而当旧习气重现时,我们就必须一次再一次地吸取教训。住在努日的童年,曾发生一次很特别的意外,这个意外让我想起「习气心」(habitual mind)的花招。我家的房子座落在山顶上,而村里中跟我同龄的其他男孩都住在山下。我们结伴玩耍的秘密方式是我从家里溜出来,然后把手拢在嘴边,发出「嘎咕」的鸟叫声。「嘎—咕」,如果他们听到我的声音,便会回复「嘎—咕」,接着我们就会一起跑去满是参天大树的隐蔽树林。这些古树枝干盘错,随着岁月的增长,有的树会弯成拱形,有的则是从其他树木之中穿过或低垂到地面。
在树林里,我们比赛谁爬树爬得最高、最快。像猴子一般的我,用一只手攀到一根树枝,再把自己荡到上面的树枝。有一天,当我正从某根树枝荡到另一根树枝时,突然间一声巨响—树枝被折断了。我掉到地上,僧裙翻转过来盖住了我的脸。我的手上还抓着断掉的树枝。当我终于把头露出来时,我看到外祖母正俯视着我。我一动也不动地等着她训斥我溜出来玩。结果她反而温和地对我说:「把树枝给我。我要给你看一个东西。」我坐起身,把树枝递给她。她告诉我:「你以为它是粗壮有力的,但看看吧,」树皮下面的木头已经腐朽,而且像泥土一样柔软。
接下来几天,我花好几个小时思维那棵树,试着理解为何事物不是它们看起来的那样。我的眼睛欺骗了我,那棵树背叛了我。如果我无法相信表象,那还有什么是值得信赖的?我想要确定,我想要树枝对我保证它不会断裂,我就不会摔下去。我们如何生存在这个不确定的世界,而当中没有任何单一的个体是可靠的,即便一秒钟也不可靠?这真是一个让人难以忍受的想法。
那次意外之后,当我再跟其他男孩比赛时,我总会先拉一拉上面的树枝当作测试,觉得没问题才会放开下面的树枝。然而,最重要的是这个经验给了我一个教训:我需要一次又一次地学习。需要具备什么,才能把对一棵树感知为一种过程,而非一个事物,一个有着成长、衰老、死亡和转化的生死形式?那么,对于我们最爱的人或我们自己,又该怎样看待呢?
我们没办法在一夜之间就吸取那么多关于无常的教训。我们的习气太根深蒂固。我们学习,因而有了洞见,但我们没有运用它们,或者是对它们感到畏惧。佛陀认识到苦最主要的成因之一,就是错把无常当作恒常。被后人称之为「大医王」(Supreme Physician)的佛陀,为轮回的疾病提供了疗法。然而,只有当我们认识到自己的病症时,才会愿意接受治疗。
10. 看到什么,就说出来
看到什么,就说出来
我依然在自己高贵的头上戴着优越感的帽子,却没人能看到。
我周围这些人,对明就仁波切视而不见,且行为欠妥,
这真是令人困惑,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什么让我裹足不前?
第二天早上,我回到了车站的大理石地板,准备睡在那儿。在旅馆待了一晚之后,走下楼梯的感觉像是再走回地狱一般,虽然状况没有前一天那么沉重—是一个多了一点空气和光线的地狱。人们看起来不那么暴躁,也没有那么愁容满面,警察看起来不那么凶蛮,噪音也没有那么大了。
离开寺院之后,我只有喝过水,至今还没有进食。我走到一个摊贩,买了一包饼干和一杯印度奶茶—美味香浓的红茶加了热牛奶和糖。通常我喝茶是不加糖的,但是这天早上我想:一切都在变化,没有什么通常不通常的。
我拿着早餐,走到等候区的长凳坐下来。饼干是用花生和黄扁豆做成的,很美味,但很咸。于是我很快地回到摊贩再买一杯茶,之后又买了一杯。最初我打算留几块饼干,想要之后再吃,结果我一口气就把它们全吃光了。
我回到大理石地板的同一个区域,但因为吃了咸饼干让我口渴无比,于是我站起来走出车站,向一个街头小贩买水。同时我也买了一些烤坚果,坚果用卷成雪糕筒状的脏报纸包着。然后再走回车站里。哪种乞丐会买瓶装水喝?莫非这个僧人是个江湖骗子?可能有人会把我当成可疑人物而告发我吧。
有次我走访纽约的时候,注意到火车站里有一个标语写着:看到什么,就说出来。这是为了提醒大众要留意可疑的行为,例如我这样的闲荡—尽管在瓦拉纳西,如我之人比比皆是。但从纽约到瓦拉纳西,有一些特定的事情还是极其相似:我们时时刻刻体现着身体的变化,每天经历着不同的六道烦恼,在每天的生活和环境中经历着持续、永无休止的变化。天气变化着,我们的心变化着,我们的身体也在变化。我们换工作、换房子、换地方。在理智上接受无常是很容易的,但我们好像还不够了解如何运用这个讯息,也不知道如何将它落实到造福自己和他人的层面。我离开家,没有向任何人报备行踪,计划露宿街头,这既是证实无常的真理,也是利用无常的真理。我没有必要一直卡在明就仁波切这个身分上。我不会这样做。而我不了解的是:现在是什么让我裹足不前。我们的习性让我们期待着舒适感,即便它们与现实相违时也是如此,这多么让人迷惑啊!就我所见的,我会说抗拒改变使我们与实相有所矛盾,这就使我们永远不会感到满足。
我原本期盼以森林和村落广场来取代佛堂、佛像和佛经,而那些火车上的乘客都是我修道上的僧团,也就是我的友伴;这个车站就是我的佛堂;行色匆匆赶往目的地的旅人,则是正觉大塔那些菩萨石像的真人版。但在这一刻,我多么希望自己是透过万花筒,晃动出这场梦的组合,因为我无法把这里看作佛刹。我无法看到这里的每个人都具有佛性(buddha nature),也就是说,我无法看到他们都拥有智慧和慈悲的本具能力,完全跟我一样,不多也不少。
心烦意乱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饿坏了。对我来说,「食物」指的是米饭和豆汤(dal)。无论我吃过什么其他东西,只要没吃米饭和豆汤,就不算有用过餐。到目前为止,我已经一天半没吃到米饭和豆汤了。我环顾四周,找到昨天跟我说话的男人。我请他推荐我一个吃米饭和豆汤的好去处,他指向车站外的一个摊贩。我问他会去哪里用午餐,他解释说因为没有钱,他和家人会煮他们自己带的米当一顿饭吃。我对他说:「今天我请你和你的家人吃午餐。」他们收拾家当,我们五个人一起去了那个摊贩,很开心地大吃了一顿。然后再一起回到石头地板。
心的状态总是在旋转门中不断穿梭。与之前火车上的情形雷同,片刻的宁静之后,反感、不悦和评断的感觉紧跟着出现。逐渐地,声音成了不安的主要来源,尤其是播报列车班次那尖锐刺耳的广播声。
我想起一位来自东欧的学生,他的个头高出我很多,是个壮汉。他有点粗声粗气的,但从来不会粗鲁。他说藏传佛教的严谨思维令他深感兴趣,但是他认为这个传统过度受制于文化和「浓厚的宗教味」,他以轻蔑的口吻说出这个词。最令他不耐烦的是每段修持开始时的念诵部分。「我只想坐下来禅修。」他带着怨气说道。
「好啊,」我告诉他:「没问题。就那样做吧。」
他试着在我们团体闭关课程中这么做,但因为房间实在太吵,以致于根本无法做到。
他尝试了,但还是做不到,因为他太容易被念诵的声音弄得心烦意乱。
我建议他用那段时间,问问自己:「心烦意乱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知道自己早在进入禅堂前,就已经过于执着那个反感,以至于内心没有空间去探究这个问题。
那么我自己的心烦意乱又是从哪儿开始的呢?
计划这次闭关的每一刻都让我充满喜悦,我对此信心百倍。在离开前的几个月,好几次我都害怕自己因为兴奋而脱口把秘密讲出来,尤其是在我哥哥措尼仁波切面前。在我所有的兄长当中,他和我的年龄最相近,我和他相处的时光远超过其他人。
「踏出德噶寺的大门」就已经产生很大的影响,像一种震惊,也像是击中了猴子心的闪电一样—所有的喋喋不休、一切概念评论顿时戛然而止,都中断了。那种感觉真是棒极了。心超越了言语、超越了概念,变得光明、鲜活。但随后发现计程车没出现,接着,我滑进泥坑里,担心被人看见,身边也没有侍者陪同。那并不是烦躁的起始处。那样解释的话未必过于简单了。我知道自己不等于仁波切这个标签,也不等于任何头衔。但我曾经以为丢弃这些虚幻的现实,会比实际做到更容易—毕竟,它们只不过是一些想法而已。它们只是空的概念。它们不实存。它们不属于真正的自我。我甚至曾经怀疑过,这些身分或许比我日常作息之中所觉察到的程度还要更深植在我的内心,但却没有发现它们已经扩展到以我身体为居所了。因为它们是被造作、被架构出来的,不是与生俱来的,所以,它们就可以被转化—但需要更多超乎我预想的修持,更多的时间,以及更多的耐心。转化不会因为意志这么决定就停止运作,不可能像是到了阴凉处,然后摘下遮阳帽那般容易;那种情况也像是说着:「我是空性的,食物是空性的,饥饿是空性的」,然后活活饿死。这样对谁都毫无利益。
如藤壶般蔓延的执着
坐在车站地板上,我认识到这些感受能有如此强烈的干扰,便意谓我曾经误解自己。这便是痛苦向来的运作方式—我们的错误感知把自己变成了箭靶。我回想起在东南亚的公园里,曾看到很多人在练习太极拳。我从旁观察,惊奇地发现防守原来是基于流动性,而不是抵抗。对于太极拳大师来说,对手的攻击根本无处可施;对心灵大师来说,也是同样的道理。自我的感受越坚实,就会暴露出更多可能中箭的部位。是谁被箭射中了?是谁被这些吵杂声激怒了?除了这位一派温文儒雅、讨厌厕所和体味恶臭的高阶喇嘛外,还有谁?我希望自己带着对弟子那般的慈爱和欣赏,去对待这些流浪者……但这些人并不仰慕我,他们没有向我鞠躬,对我毫不尊重。
这是你自找的!对,对!我知道……但是……我依然在自己高贵的头上戴着优越感的帽子,却没人能看到。我周围这些人,对明就仁波切视而不见,且行为欠妥,这真是令人困惑,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当我的呼吸回到规律的节奏时,我静静地坐着。有好几年,我留意到自己对于作为上师角色的执着已然渐增,像藤壶似地蔓延生长,一片片的介壳悄悄地增加。传扬法教让人深感满足。和世界上任何事情相比,它是我最想做的。但我慢慢可凭直觉知道,巡回世界各地所得到的关注,以及始终被当作特殊和重要人物对待,让我自己开始像孔雀般骄傲炫耀。我几乎能够逮到(虽然还没真的逮到)自己就像花朵对着太阳弯腰那般地迎合、奉承。直到隐忧慢慢变得越来越清晰,感觉自己正在偏离正轨以前,我以为这么做会让人觉得温暖、受到滋养。父亲曾多次告诉我:对于自己的执着,一定要尽快斩断。斩断我对作为上师的执着,就是我进行这次闭关的其中一个动机,尽管我从未如此确切地经验过这个感觉。我对周围的人那种无声的(情绪)爆发,感觉像是一颗有毒的脓疮突然裂开,现在才开始要愈合。
我需要走动一下,于是起身再买了一瓶水。我在摊贩附近逗留,绕着车站周围走了几分钟,然后回到同一区。被我招待午餐的那家人已经安静地在午睡了,父母的身体让孩子垫着当枕头。我想念我的家人。我想念被照顾的日子—不只是它所带来的保护,还有那份亲情。我强忍住眼泪。
11. 来自我的老友—恐慌症—的探访
来自我的老友—恐慌症—的探访
在克服恐慌症之后,我曾经以为不会再有任何障碍能胜过自己的努力。
直到我在伽耶车站,被迫面对第一次体验的极度难堪和被拒绝的恐惧,
到了瓦拉纳西后,它们变得更加强烈。
童年的恐慌症
在相对平静的状态下坐了大约一小时后,不安再一次地像芒刺般刺穿皮肤。我很快就得出一个结论:这个恶梦比我童年患的恐慌症更严重。打从九岁开始,只要遇到冰雹、打雷和闪电等等恶劣天气,或是被陌生人围绕,我的恐慌症就会发作。这状况持续了约五年之久。那时我会头晕目眩、恶心,然后就像被车头大灯照到的鹿一般呆住。我的喉咙紧闭,并开始感到窒息、全身冒汗。完全找不到原因,任何人事物都无法安抚我,就连自己所信任的大人讲的合理解释也听不进去。我无法确切地分辨自己当时的状况。我的内心充满恐惧,当强风肆虐时,我会像是一只生病的小狗,躲在角落全身发抖。
我曾经希望十三岁时开始的传统三年闭关以及完全住在寺院的生活模式,会让我的恐慌症奇迹般地消失。然而症状还是持续出现,经常在共修时突然发作。那时我们每天会聚集在大殿两次,进行祈愿和修法仪式。唱诵本身还伴随着长形又洪亮的藏式铜号、铿锵的大型铙钹和大鼓小鼓的声音。大约有二十来位僧人,坐在一个香烟浓厚的房间。这无疑就是宁静、祈愿的佛刹展现—但之于我却不是这么一回事。有时候,法器响声渐强到震耳欲聋时,我的喉咙会收紧,接着我就会逃出这个让我感到幽闭恐惧的围墙,跑回自己房间独处。恐慌像入侵的军队俘虏了我的心,于是我开始憎恨它。
在一次与寺院住持大司徒仁波切私下会面时,我向他描述恐慌症和挥之不去的恐惧和焦虑。我告诉他团体共修时段有多么令我抓狂时,他说:「当烦恼(affliction)的负面情绪如火焰般燃烧时,智慧也如同火焰般明亮。」这听起来很振奋人心,但我误解他了。我以为「智慧」的意思是:用更善巧或更努力的方式去消除恐慌;但他的意思其实是:智慧是当烦恼被放大,仿佛投射在天空中的大萤幕上的时候,我们还是能够与之连结。我无法接受恐慌和智慧共存的可能性。
我快满十四岁时,经历了最严重、也是最后一次的恐慌症发作。当时三年闭关的第一年接近尾声,我怎么样都无法超越声音或恐惧,也因为自己眼中的我和别人眼中的我,都是如此怯懦和脆弱不堪而感到羞愧。但经历过嗔恨地狱的人都知道,除了你自己的厌恶,没有什么能够将你和你憎恨的对境绑在一起。于是我决定不要再这样度过剩余的两年闭关。我要用教法和修持去面对恐慌。最后,我做出这样的推论:如果曾经断枝的树不是恒常的,那么我的恐慌肯定也不是恒常的。说不定冰雹、打雷闪电、陌生人都不是问题所在?说不定在我身体里的强烈痛苦—并非外在的玩具或树枝—也是内心扭曲的产物?若是如此,佛陀所教导的—「究竟上是自己制造了痛苦」这点,不就是真的吗?
允许恐慌继续存在
我独自在房里待了三天,观看自己的心。只是看着,不去掌控或造作。只是看着,为的只是要确定「没有任何事物是持续的」,所有的一切都在运转—感知、感觉、感受。我开始接受是我以渴求(craving)的一体两面让这些恐慌僵化:其中一面是为了消除问题而将恐慌一把「推」开,这样做只会加剧我对恐慌的畏惧,以及对恐慌的恐惧;另外一面则是「拉」进,意思是想把我认为与此相反的情形拉进我的生活:如果我没有恐慌症,人生将是多么美妙!我仍然把世界分割为各种对立的样态:好与坏、光明与黑暗、正面与负面。我还没有弄清楚快乐并非专属于无忧无虑的生活。我对于自己如何促成自己的苦恼,开始有些许的了解,但这还不足以让我舍弃固有的模式:我还是困在黑暗的恐慌云雾中,无法抽离。恐慌症发作时的感受,就像是铁石滚压过我,除了感到剧烈的压迫外,我已丧失体验其他感受的能力。但是当最严重的恐慌一过,我试图去检视刚才所发生的事情时,那颗铁石便会碎裂,并转化成有如刮胡泡般柔软而绵密的物质。如此一来,我能够实际看到自己的感知在转变。但为了要以一种持久的方式说服自己,我还是得想尽办法一再对无常生起确信。
为了做到这点,每个对境以及每件事情都成为一个机会,让我确定自己的恐慌是无常的:每次呼吸、每个声音、每种感受。我窗户外面的树会老迈衰朽而死亡。萨杰仁波切会衰老过世。大殿墙上的本尊画像会解体,住在附近的小狗会长大。我的声音正在改变。四季正在更迭。雨季的降雨会停歇。我越是去检视万有现象的无常本质,就越有信心确定我的恐慌只不过是另一种暂时的浮云。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就不再把它当作是世界上唯一不能改变的事了。是的,所以这也可以改变。这片云没有锚。现在该怎么办呢?因为它能改变,并不表示它就会改变。
到目前为止,我对安住于觉知略知一二,也对于了知超越概念之心的特质越加信任。把迷失于感官对境或问题的心带回来,并不意谓心就消失或是死去了。其实恰恰相反。把心从它对无数特定对境、念头或问题的成见中抽离出来,反而会让心变得更广大:开阔、清晰、超越想像。
我开始明白:如果我允许恐慌继续存在,但保持在对觉知的认知中,我会看到恐慌只不过是自心的展现。如此,恐慌将会自解脱(self-liberated),这意味着,恐慌以及我们的念头、情绪和感知,在其本身之中就已经是解脱的,也已经从它们自身解脱。解脱来自感知的改变。我们的问题不需要透过外力解决。我看到的是,专注于恐慌或任何问题,并试图消除它,并不能、也绝不会带来解脱。我们就随它在(let it be),然后下一片云彩将会飘来又飘去,海浪也将时而平静无波、时而波涛汹涌。人生的问题层出不穷,我喜爱的人不会长生不死,我总会遇到新的恐惧和焦虑。但如果我能够持续地认出觉知,就会安然无虞。我将有能力处理云层和浪涛,驾驭它们、和它们嬉戏、被它们撞翻,但不会被淹没。我不会被困住。我终于发现从痛苦中解脱唯一且可靠的方式,就是不要试图消除问题。于是,海浪也不再试图消灭我。它还在那儿,但不具伤害性。这重要的洞见来自对无常的观修。我的念头不会持续,我这个身体正在改变,我的呼吸也正在改变。我的恐慌正在变化,而我试图要整合的生活也会改变。我们所经验的一切有如海面的波浪,生起又消退。渐渐地,我不再认为恐慌像不可撼动的铁石,而能对持续变动的一切:云层、植物、飞机、人们的来去、生灭、腹部扩张与收缩,找到一个更广大、更客观的见解。
恐惧像蒸汽一样升起
我看到与其觉得需要消除恐慌,自己其实更应该去熟悉那个「想要将一切变得按部就班」的僵硬自我感受。我可以让恐慌过它自己的生活。它可能会永远消失,或者会一次又一次地出现。但无论是哪种情形,我都能与它和平共处。我也看到,即使我把恐慌消除,别的海浪还是会生起,困境、悲伤、疾病、焦虑和强烈的情绪始终会有。但如果没有固着的心,这些日常生活的问题就能回到更广大、更浩瀚的心海(ocean-mind)。试图阻止海浪,就如同试图让心停止,或试图把空气握在手中。这是不可能的。
最后那次恐慌症发作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更大的痛苦,而我也没有想像过它会再出现。我一直期待进行这次的游方闭关,正是因为它的难度,而在克服恐慌症之后,我曾经以为不会再有任何障碍能胜过自己的努力。因对其本质的了解,我已经消灭了毒龙,在过去二十多年,所有这类恶魔都躲得远远的—直到我在伽耶车站,第一次被迫面对极度难堪和被拒绝的恐惧,到了瓦拉纳西后,它们变得更加强烈。
从孩提时代,我就开始接受:对恐慌本身的恐惧会让恐慌再次发作,就像投射的力量会迫使事情变得更具体化。因此,除了恐慌,恐惧也成了敌人,成了另一个要抗拒和蔑视的折磨。对于我不喜欢自己的那部分,我想做的就是除掉它们,像垃圾一样把它们丢弃。但是我却不了解它们对我的清明有着堆肥的价值。
如今,坐在车站的地板上,我可以看到恐惧像蒸汽一样地,在我和他人之间的缝隙中升起。把他人作为「他」而与其连结,是使他们成为灾难的前兆。为了消除恐惧,我应当要「成为」他—这和「以明就仁波切的身分死去」没有差别。然而在这一刻,离家还未满四十八小时,第一次独自一人,尽管我怀着即刻放下自己身分的天真期待,它们却变得更加坚实了。但我曾放下了恐慌症,并且让曾是自己的那个男孩死去。我曾以为恐慌症会困扰我一生,但最终它的本质也为空。我的身分地位本质为空,然而我对它们的经验却显示它们并非空无一物。它们满足地酣眠了一段很长的时间。我没有预料到在这趟旅程一开始,就惊醒了这些沉睡的恶龙。而我现在要把它们引到表层,我很高兴有这个机会在大白天看到它们。所有的一切,我都注意到了,也确定自己这一整天已尽力而为了。晚上,我没有留在大厅过夜,而是回到了车站旅社,再度花了一百卢比换得十二小时的住宿。
你在这里,你也不在这里
「我不是我感受到的尴尬,」我告诉自己:「我也不是我的迷惑或妄想」—尽管这些觉受感觉起来坚固得可以对着它拍打敲击。那先比丘同意并说:「因为我有身体、感受、感知等等,因此『那先』是以符号、约定俗成的功用和名字而存在。但在究竟上,根本找不到这一个人。」
但是,但是……
我在瓦拉纳西的第二个夜晚,还是在铁路旅社的小铁床度过。而这次的心态有点像一个弱小的拳击手。举着拳头,我跟那先比丘争论着,像小时候跟我的老师萨杰仁波切争论那样,坚持着「我在这里」、「我存在」。「我怎么会不在这里?」萨杰仁波切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你在这里,你也不在这里,两者皆是。就像草绳和烧成灰的绳子,相同也不同。」
印度和尼泊尔随处可见一捆捆的草绳,有时候是当作煮饭的燃料。当粗的成分燃烧之后,绳子于是成了灰烬。它的外型完全没变,但堆积一团的部分则空掉了。萨杰仁波切将草绳比拟为自我,将灰烬比拟为「纯粹的自我」(mere self)。这个纯粹的自我是除去私心而全力运作的「我」。它是觉醒的我、无执取的我—因此是从执著于构成我们身分的标签中解脱出来。这是健康的我,以它自身的清明为导向,不被执取的习气所宰制。「纯粹」(mere)削减了对永恒不变之自我的错误感知。「纯粹性」(mere-ness)变得更像一个全像影像,一个可见的状态—既不被执取的习气所拖累,也不因惯于将自己的身分融入外在的现象而焦虑。
我们都拥有那先比丘所提到的身体各部分、情绪和感知,但是那先比丘的重点是:它们并没有组合成一个具凝聚性、固有的「我」。若能消除对自我的错误概念,并摆脱错误的见地—尤其是把这些非取决于故事和情境的片段而凑成的组合,误解为真实、独立自成的某物,便有可能以「纯粹的自我」来运作。是我们把自己变成错误身分的受害者。当我们把各个组成的部分误解为一个实在、不变的「我」时,那我们就难逃这个我(ego)的掌控了。但我们可以学习如何让这个「我」以一种健康、有建设性的方式来代表我们。「纯粹的我」不带执着地运作,它不会总是为了自己的满足而操控世界。
我们所希求的解脱,是来自认出那个不是由执取所界定的自我,因而有能力认出它的本初状态。那么,我为什么踏上这段旅程,我要探寻什么?现在,我希求能摘下这些戴在虚幻的头颅上的虚幻帽子,待在被迷惑欺瞒、被错误感知混淆之心当中的虚幻帽子,这些帽子从未存在过,全都是假造出来的身分,由虚假身分之心所创造、由编造杜撰之我所维持、由扭曲之感知所确认、由习气所握持其中……而因为它们都不是真的,它们便能路过而去,而我没有陷入其中,我也不会陷入其中。我要将它们也加入火中。我要将这些身分帽子的草绳丢入烈焰。然后呢?我会烧成灰烬,变成「纯粹」的明就仁波切吗?或是我会成为一具尸体—是活尸,还是死尸?未能了悟空性实相而活着,就如同加入了醒着的死人行列。
我躺在铁床上,既不是绳子,也不是灰烬,而是在两者之间的某处。
12. 河堤上的一天
河堤上的一天
我离开河边,漫步到一条通向河堤顶端的窄路。
这一区有很多贩卖衣物的商店,我停下来买了一套苦行僧的服装。
河堤的记忆
在瓦拉纳西的第三天,我从旅社下楼,穿越正门,避开车站大厅,继续走向八公里以外的河堤。每一段河堤都有一组高高的石阶向下通往恒河,在瓦拉纳西有超过八十段绵延的河堤,构成了印度教的核心圣地。
我沿着河边的一条路走着,速度不疾不徐,且走路的动作很快便结合了行禅的放松感。我将觉知扩展到对动作的觉受。我留意到自己的双腿双足在迈步时的感受,鞋底和路上尘土摩擦的声响,以及周围的各种色彩和强烈的气味。有时候,我注意到这些感受,并让觉知随着它们转移。几分钟之后,我的觉知扩展得更宽广,涵盖了穿过心中的念头和感觉。念头不一定是禅修的障碍;带着觉知,念头可以成为禅修的助缘—就如同呼吸一样,可以成为禅修的助缘。我打开自己的心,让所有的经验流过,就如天空中有各式各样大小不同的云朵飘过。
我的念头转向了上次来到河堤的回忆,而我身体的活动,包括擡脚、移动、跨步,也伴随着念头的活动。几年前,我带着随行的僧众和大概十五到二十位学生来到这里。我们住在河堤后面,一家盖在旧军营上的四星级酒店。(擡脚、移动、跨步)在我们参访的第二天一早,安排了搭船到恒河看日出的行程。我走到大厅时,所有的僧人和学生们都面带微笑、双手合十、弯腰鞠躬地迎接我,有些人献上白色的哈达。(擡脚、移动、跨步)我坐进一辆豪华轿车,被载到岸边,那里已经有一艘很大的船在等候我们。船上预留给我的位子,是一个铺上刺绣缎面和座垫的木椅。(擡脚、移动、跨步)划桨人摇着船,载我们离开岸边,这时太阳已经升起,将石灰岩阶梯染成一片粉红,人群开始聚集在岸边,进行清晨的沐浴净身。(擡脚、移动、跨步)我们将买来的几串金盏花环放在河面上,部分用来祭奠过世不久的亡者,并将点燃的蜡烛放在棕榈叶上作供养。
朝圣者不远千里地来到这一个河段沐浴。他们来到这里,为的是净化自己的灵魂,(擡脚、移动、跨步)并从轮回中解脱。那些能在瓦拉纳西过世的人,被认为是很有福报的;旅店会特别为那些不久于人世,等待要在恒河边火化的虔诚印度教徒提供住宿服务。有能力自己安排葬礼的家庭,会把亡者放在柴堆上,待火化后再把骨灰洒进神圣的河水中。整个河岸的空气中弥漫着焚香和焦尸的气味。之后我们回到酒店,坐在一片茂盛花园里的长桌旁,裹着头巾的服务生为我们送来一碟碟新鲜的水果、优格、牛角面包和拿铁。(擡脚、移动、跨步)现在我想到,自己离开德噶寺才几天的时间,记忆却仿佛是属于过去的某一世。随后,我又想到另一位我钟爱的上师—纽修堪仁波切(Nyoshul Khen Rinpoche)。没有人走路能比他更轻盈流畅。他带着花式溜冰般的优雅从房间走过,他的脚似乎没有擡起和放下,而是滑过。在我主要的几位上师之中,只有他曾经像苦行僧那样露宿过街头。他出生清贫,在逃出西藏的路上险些丧命,托钵乞食应该不是他第一次挨饿的经历。「堪」(khen)这个头衔,指的是出众的修行人,同时也是传统教法的大学者。因为他没有被认证为祖古(转世的修行人),所以不用继承前世的责任,也比许多其他备受尊崇的喇嘛上师少了一些寺院住持的正式职责。
幸运的纽修堪仁波切
我是从父亲那里得知堪仁波切有多么特别。这与父亲所说的内容并不直接相关,仅是因为每当父亲提到堪仁波切,都显然让他满心欢喜,而说到堪仁波切的名字时,他也总是带着最愉快的笑容。1991年,我十七岁时,才第一次见到堪仁波切。那时候我的第一次三年闭关刚圆满,还未被指派为第二次三年闭关的指导上师,在这中间的空档,我被邀请去不丹参加藏传佛教伟大上师顶果钦哲仁波切(Dilgo Khyentse Rinpoche)的荼毗大典。因为当时堪仁波切住在不丹,我便安排好要拜见他。当时,我提到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在他座下学习,但很久之后才终于实现。尽管我是听着堪仁波切如何决心当乞丐的故事长大的,但在我开始跟他修学前,他就已经露宿街头多年了。
六十年代末期,堪仁波切和藏传佛教噶玛噶举派尊贵的法王第十六世噶玛巴(the Sixteenth Karmapa),以及很多地位崇高的喇嘛、寺院总管们一起出席了德里的一场会议。这次聚会的目的是讨论西藏和流亡社群的命运。当他们在会议期间相遇时,噶玛巴非常亲切地看着堪仁波切,带着一种打趣的口吻说道:「您是一位堪布,不应该参与政治。」堪仁波切听了之后将这句话铭记在心。过了不久,有个寺院邀请他出任该寺院祖古的亲教师。堪仁波切接受了这份工作。当时二十来岁的那位祖古,需要去加尔各答,便请堪仁波切陪他前往。祖古订了一个五星级饭店给他们住,两三天之后,祖古说他要进城里办点事,「你就待在这儿,」他对堪仁波切说:「我过几小时就回来。」然而他再也没出现。堪仁波切身无分文,而他们的帐单已经列了很长一串。过了一两天,他向饭店经理解释自己的状况,经理听了之后火冒三丈,但最后还是说:「你可以洗盘子来还债。」
纽修堪仁波切不会讲印度语,但他很乐于那份工作,睡在仆人的住处也心满意足。与此同时,寺院开始担忧他的失踪。大概三周之后,他们在饭店找到他,付清了帐单,把他接回寺院。这时候,他决定要再去见第十六世噶玛巴,于是他到了噶玛巴在锡金的法座隆德寺(Rumtek)。
噶玛巴说:「堪布,您真是太幸运了。知道为什么吗?」
堪布说:「我不知道啊。为什么我如此幸运?」
「因为,」噶玛巴告诉他:「您被那位祖古解聘了,所以您现在自由了。」
堪布回到自己房间,还在琢磨着「为什么我这样算是幸运」。他回忆和噶玛巴的几次对话,首先,他告诉我「你不是一个政治人物。」现在他又说「你是幸运的」突然间,他想到:我一生所修持的就是把障碍转化为机会。今天,我终于明白了!我要好好利用身无职位、钱财和责任所带来的好处。
那一刻,他决定要开始游方。接下来的三年间,他交替过着寺院和街头苦行僧的生活。关于纽修堪仁波切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一种激励,包括他优雅的走路姿势、始终保持着觉知、教授佛法的风格,以及他的乞丐生涯。十二年前,他圆寂了。如今我对他的想念更甚以往。我真希望自己曾经问过他关于露宿街头的问题。
回到混乱的车站继续闭关
我离开河边,漫步到一条通向河堤顶端的窄路。这一区有很多贩卖衣物的商店,我停下来买了一套苦行僧的服装,包含两块藏红花染色的棉布,一块用来裹在腰上,当作类似裹裙(Dhoti)的裤子,另一块则用来缠在肩膀上。走出商店时,我没有把苦行僧的披巾披在肩膀上,而是放进了背包。虽然我已大胆地对弥兰陀国王宣称「我不是我的僧袍」,而现在很明显地,我的一部分身分,还是住在这长一百八十公分、宽两百七十公分的藏红色棉布里。尽管舍弃我的僧袍,或许就象征着我对死亡的渴望,但我还没有准备好。我好奇堪仁波切当年是否曾经换穿苦行僧的衣着,还是他一直穿着藏传佛教的僧服。我真希望那时曾问过他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他当时是穿凉鞋还是赤脚走路。
在我走下阶梯的途中,发现有个露天茶舖就在树荫底下。于是我点了一杯马萨拉香料甜茶,坐下来远眺平行于河堤长度的河滨大道。对很多游客来说,现在天气已经太热了,然而猴子们照例还是等待着施食。一些苦行僧和裸身、涂抹膏灰的湿婆教徒(Shaivites,尊奉湿婆为天神的印度教徒)手拿着叮当作响的三叉戟,在酷热中缓慢地走着。
坐在茶舖里,我那种「介于中间」的感受丝毫没有比过去两天来得少,尤其是我还穿着藏传僧服。但因为我以前来过河堤很多次,基于对它的熟悉度,让这个茶歇时光成为特别放松的间隙,接下来我就要回到混乱的车站继续闭关—或是继续我已经开始、现在正在做的闭关。我对于独自一人、买茶、付钱等等事情仍然感到不安,但我很享受这个安静的时刻。
继续穿着僧袍?
在藏传佛教中,我们注重闭关的三个面向:外、内、密。「外」的闭关指的是物质环境。有一些氛围更有助于斩断我们重复的习惯模式,并支持内在精神领域的探索。但是佛法之道鼓励我们要培养不依靠外境之本具、恒久的特质。如果我们处在有助缘的环境,那很棒,尤其对初学者会很有帮助。但如果把氛围和穿着误认为是必备品,就等于是落入了陷阱。闭关必需具备的,乃是「想要了解自心深度」的意愿。
我的了解是:只要动机正确,瓦拉纳西车站和佛堂或花园一样,都是非常适合禅修的环境。最后,我思考着:我已非初学者,是感知定义环境,而不是环境决定感知。不过,一路从伽耶火车站开始,到跨夜火车之旅,接着坐在无家可归的人群中,这些事情都对我的内心平静造成压力。就现在而言,我需要把身体带到能安抚我内心的地方。我再次体会到:没必要假装自己可以承受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负担。
「内」的闭关指的是身体。因为我们是透过身体的言行来制造或减少痛苦,所以内在闭关指的是创造一种环境,它可以保护我们不受闲言闲语和造谣诽谤等世俗模式的伤害,或是能保护我们远离障蔽内心的物质对境,也或者是保护我们避免在居家生活中形成怠惰或不耐烦的习性。
自从少年时期,作为言行指引的戒律便对我有全面的影响,因此我不曾认真怀疑过自己的律仪。我也知道自己需要弄清楚打破文化传统和真正破戒之间的差别。举例来说,转世祖古坐在地上是有违西藏传统的。一些藏传僧团仍保有过午不食的传统;另外一些僧团则是允许在傍晚喝果汁或喝汤,但不能咀嚼食物。我已经戒荤茹素,但在闭关中,我会接受别人施舍给我的任何食物,而且也没办法控制接受食物的时间。与不杀生、不偷盗、不妄语等等相关的几条根本戒,不仅仅只是特定行为的规范,其作用更是为了要提高警觉,并且能敏锐地觉察引发执着而不愿放下的倾向。一旦破戒,发露忏悔能够帮助净化自心、让业力重归平衡。如果不净除自心的执着,负面行为就容易一再发生。
在我年纪还小、还住在纳吉寺的时候,父亲的一位德国学生拥有一台全世界最贵的越野自行车。他经常从加德满都骑着这台车上山到纳吉寺—他不走狭窄的泥石山路,而是穿过树林。他能骑车跃过沟渠和小溪,有时候还能直接冲到纳吉寺后面的席瓦布里山顶,仿佛轮胎不着地那般地腾空飞去。他的骑车技术高超到不时能在与山下尼泊尔人的骑车比赛中赢钱。
有一天他告诉我父亲:「我听你教导过放下(letting go)的重要性,但我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我的越野自行车。」
父亲对他说:「我知道你很爱你的越野自行车。但把它丢掉并不能帮助你打破执着。相反地,这么做还有可能会加强你对它的执着。」
这个人听了之后,既松了口气,又觉得困惑。父亲解释说:想要「除去什么」的期望也是从固着心生起的。「如果你执著于越野自行车,而把它送人,那么无论你是否拥有它,你的心还是会牵挂着那台车,而且你还会对于把车送人的行为感到骄傲。如果你不针对执着心做修持,心仍旧会执著于某个事物。你必须让执着解脱,再决定你是不是要保留自行车。不推开,也不邀请。取中道做修持,渐渐就能把执着转化为开放的心,而它能帮助你做出适当的选择。」
对于内在的闭关,我晓得独自一人过日子,就会遇到不同于以往我所知道的选择,某种程度上,我的僧袍保护了我的出家戒律。脱掉僧袍、换上新的瑜伽士衣着,意味着舍弃僧袍所给予的保护。此刻,我仍然觉得自己过于脆弱而无法做到这一点。尽管目前周遭的人对于僧袍所代表的意义,或是僧袍所代表的身分,并没有相对的回应,但在我内心深处,僧袍扮演了见证者的角色,所以我现在还是要继续穿着。
成为那个你在世界上想看到的改变
「密」的闭关指的是动机。我一生所持的誓戒是帮助众生从自己制造的痛苦中解脱,并且为他们引介本具的智慧。而进行此次闭关的动机,并没有动摇到我所做的其他闭关或修持的动机。
我曾惊讶于一些西方人请我解释游方闭关的利益。在他们看来,这种闭关似乎有些自私,然而西藏人却从来不会这样想。「为什么不继续留下来教导佛法帮助他人觉醒呢?你可以支持菩提迦耶清理地下水的计划,或者提倡女童受教育的权利。有那么多值得去做的事情,为什么要独自去闭关?」
各方的人们竭尽所能地想让这世界变得更好。他们的动机都很值得钦佩,然而,他们所寻求改变是外在的一切,而非他们自己。只要你自己成为更好的人,世界就会成为更好的地方。是谁在发展工业,导致空气和水中充满了有毒废物?我们人类是怎么变得对难民的困境无动于衷,或对待宰动物所受的痛苦表现得冷酷无情?我们在能够转化自己之前,就像是一群强烈要求和平的愤怒暴民。为了要改变世界,我们必须要能够静静地立足在其中。我比以往更加相信甘地的方式—成为这个世界上你想看到的改变。对于二十一世纪,乃至于未来,没有什么比个人的转化更为重要。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转化我们自己「就是」转化世界。这就是我为什么要闭关的原因:为了更完整地开展自己的能力,以此帮助他人了解自己本具的智慧以及获得平和人生的能力。
我想到了一位我认识的男士,那时他第一次从美国抵达印度时,就曾来到恒河的堤岸。当时他是以参加海外游学课程的大学生身分进入印度,并经由安排而坐上一艘小船游绕恒河。当他看到人们在河边沐浴,甚至用河水漱口,而旁边不远处有尸体在焚烧、骨灰被洒入河中时,对此现象感到无比震撼、惊惶不已。水面上甚至漂浮着人类的尸骨残骸—这么强烈的体验让他整个人完全无法自已。在那之前,他认为精神道路是井然有序的—整洁、舒适、安静,他把精神道路与完美无瑕的禅宗寺院和默照禅修(silent meditations)画上等号。那一天的经验让他了解到,任何的灵性真理都不离日常生活。若想了解自己的价值和活在世上的价值为何,就必须深入探索自己的内在。
在回车站的路上,我绕到一条离河边很远的路。途中我停下买了一包干泡面,直接打开塑胶包装袋就吃了起来。这条蜿蜒的路经过一片农地,田野上草木青翠茂盛,鲜少车辆和行人。现在天气极为炎热,我开始想念阳伞下的阴凉。在路旁的田地上,有两匹小马,我伫足看着牠们。在牠们身后是一大片茂盛的草地。似乎为了要证明「那边」的草总是更绿,牠们把脖子伸出两片木制的围栏栏板,用尽力气地吃着另一边的草。就跟我们一样!不断渴求着自己所没有的事物。成天都认为那边的草比这边的草更肥美。
我们持续躁动的状态,显示出一种低层次的不满足。这种不满足,除了少数几个巅峰时刻之外,从来没有彻底停止过。我们因为嗅着「附近还有更好的,但还得不到」的气味,因而焦躁不安着。它就像是亚常态的发烧。既不足以令人担心到需要看医生的程度,但又不完全安然无恙。我们始终深信完美的温度、完美的伴侣或完美的工作就在转角不远处,或者就在藩篱的另一边,我们想像着自己的冲动会减弱,我们会蜕去不成熟的渴求,某种新的友谊或工作会把我们从有缺陷的自我怨恨或孤独感中拯救出来,或是从自己总是犯错的感受中拯救出来。就算不合情理,我们依然坚持这些「一劳永逸」的幻想,哪怕几十年下来,常常只有少数,甚至连一个幻想都未能开花结果。然而,我们的幻想和欲望,还是以称心满足为导向,而且要远离失望、不满。
从间隙中溜过去
纵使我们的心愿可能无法实现,朝向快乐并避开不满的这一倾向指出了一个本具的特质。即便是误入歧途或有害无益的行为,比如偷窃、邪淫、嗑药,其动机都是源自想要得到快乐。以快乐为导向是举世皆然且恒久不变的,这其实就反映出我们的本初善。无论快乐的表现是如何被误导,这样的渴求就出自对于关怀、安抚和幸福感的内在欲求,并表明了想要快乐的愿望乃是从我们存在的核心所生起。它无法来自对良善的信念,或是来自于强加于人心的宗教教条与社会价值观。信念和价值观都是概念,因此它们会取决于变化和一时的兴致。这一种善待自己的倾向,或许我们可以称之为「本初善」(basic goodness),与觉知一样,无论是否被认出,它都存在于我们的内在,我们从未失去过它。
我们对觉知有越多的认识,便会有更多的途径能够了解我们自己的慈爱特质。慈爱(loving-kindness)和悲心(compassion)是觉知的本然展现,因为一个开放之心的真实展现,是超越了概念性想法和态度的,它的存在是超越二元、超越文字和逻辑的。觉知也具备同样的特质,我们越能安住于觉知的无边状态,慈爱和悲心也会变得越无边无际。
我学过这些教法,对它们有信心,也在不同程度上有所体验。不过,我从未独自一人,也从未发觉自己全然地孤独,这两种状态的差异造成了出乎意料的残酷缺口。过去几十年来,我从未体验过这种胆怯和焦躁不安。在这个时候,无论我们刚刚怎么构想着要双脚稳稳站在车站月台上,或站在任何看似可靠的事物上,这些幻想都消失了。我们该何去何从?我们能够抓住这不可多得的机会,去探索这个其实一直都在、且无限开阔的心灵新领域吗?在大多数情况下,我们会尽可能仓促地回到已知世界已然设限的身心范围。
伽耶车站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机会,让我得以溜过念头中断所创造的间隙,在执取心因惊惶而被摧毁,且尚未平复之前探索实相,并经验到不受制约的自我。来到伽耶车站前的一小时,我从房间偷偷摸摸地走下楼,躲过守卫的注意,从德噶寺的大门溜走,也是在粉碎我的概念心。然而,那一刻我能够不带成见地认出心的状态。这让赤裸心的光明和了知特质展现无遗,这也促成一次不可思议的离别。但后来我就滑进了泥坑……计程车没有出现……接着……对空性的一瞥就像彩虹般消失。
我没能善用这个间隙所带来的契机。我没能让自己待在那个无形的空间里,反而奋力地去重获我的「自我」感,这就意味着,在那一刻,我尽快地重塑自己概念中的「明就仁波切」。
哈―啾!
这些心理运转回圈中的间隙,不是靠意志就能够被认识出来的。但是我们可以透过训练,让自己对它们的出现变得更敏锐,特别是针对常见的情况—比如打喷嚏。在许多社会中,认为打喷嚏是为了保护对方不受邪恶精灵入侵;有些社会则是相信打喷嚏会让人灵魂出窍,所以会说一句「愿主保佑你」(bless you)来帮助魂魄回到它内在的位置。在这些对于打喷嚏所给予的回应中,若以藏人的修持来说,打喷嚏被视为习气心聒噪的一个中断、一个间隙。在「哈—啾!」的那一瞬间,心流被切断了。喃喃自语的心静了下来。它不可能和喷嚏同在。这才是真正的保佑。
突然受到惊吓、看到野兽、被绊倒在地、收到命危诊断,或者是看到一则自然景观或精致艺术作品,又或是看到令我们心跳漏一拍的人事物,都能带来同样的效果。然而,我们倾向于把心放逐在外,放逐在让我们有反应的投射源(projected source)上,而不是放在心本身。若不直接看着心,我们就无法在那一刻认识出它的明空本质。但无论如何,重要的是要知道我们都有赤裸心的平凡时刻。而且我们都能透过学习而认出它们。
当我们开始检视这些赤裸心时刻,开始慢慢接受它们平常便可出现,我们可能会很惊讶地发现:日常生活中那些时刻是多经常地让我们的心停下来。我们可以善用这些自然发生的状况,来了解我们的真实本质。随着这些赤裸心的闪现,微型死亡(mini-death)也在发生。转眼间,我们所认定「自己是存在的」那个自我消失了。界定我们身分、指导我们运作的那个「我」暂时死去。但是我们并不会因为死亡而变成空无(nothingness),而是会因为死亡而进入无死的觉知(deathless awareness)。
打哈欠的作用就类似于打喷嚏,伸展身体到一个极限,也有相同的效果;在跑步或从事其他消耗体力的事情当中突然停下来,效用也是一样的。一旦我们逐渐熟悉一些能让心停歇的身体活动,便可以开始探索在比较不明确的状态下,所生起的类似心理状态,比如在结束一周的繁忙工作后,周五下午离开办公室的舒畅。
很多人害怕一旦歼灭了概念心,将导致空无的状态。事实上,概念心的消亡揭示出心的明空本质,而心的明空一直以来都与我们同在。因此,在色身死亡时,心的明空也伴随着我们的旅程。在死之前就对死亡有所觉知,能让我们认识到「死亡即是重生」。而认识明空「即是」认识到死亡。现在对空性加以熟悉,可减少我们对失去身体的恐惧—因为当我们失去身体的时候,唯一会持续下去的只有空性。为什么这么说呢?这是由于「空性并不是建构而来」的事实。一切有为法(因缘和合的事物)迟早都会消失。对无缘实相(unconditional reality)的信心,只能透过体验而得来。然而,当我们开始留意到自己平时心的状态,那个建构版本的自己就崩解了—但我们并没有死,而且可能还会想要探寻「还剩下什么」。
西方存在一个大问题,那就是:当我们肉体死亡时,是否还会有什么属于我们的东西会持续下去?如果我们能和超越思维心(thinking mind)惯有界限的实相之任何面向连结,那就一定要问:这个实相从何而来?如何产生和存在?如果我们能透过分析自己来证明它没有开始,那或许我们就能接受它也没有终结。想要探寻这个问题,并不需要戏剧化、震撼生命的明性经验。我们可以从打喷嚏、打哈欠、禅修练习、留意呼吸时出息和入息的细节开始—任何自然会出现间隙的事情都可以。但为了让此探寻有成果,就必须愿意松开自己的固着心,并放下对于「事物是真实」的想法。「放下」本身就是死亡的一种,认识这种死亡,可以让我们在死亡和投生的循环轮转当中从容不迫。
除了能一瞥空性的微型死亡,睡眠也能提供我们在死前有一种更深切的临终经验,这可以被理解为一种中型的死亡(medium death),带我们向舍弃肉身的最终大死(big death)迈进一步。同样地,唯一真正的利益来自于能够认识出这一点,而不单单来自具相的事件。训练心对入睡的整个过程保持觉知并不容易。但即使只在概念上调整我们和这个日常活动的相处方式,也会改变我们与死亡的关系。举例来说,西藏人有个习惯,是在临睡前把茶杯倒过来放,表示这不只是一天的结束,也是一个人生命的终结。到了早上,我们首先想到的是:我还活着。我还能看,能听,也能感受。接着再把杯子摆正。我的新生命开始了,我准备好要迎接它。早晨的时候,心很清新,仅仅是那么一刻感激自己还活着,就能够让我们调整好整天生活的方向,并提醒我们生死轮转的循环不止。
在酷热中步行好一段时间之后,我再次走进车站,庆幸自己可以不在太阳下曝晒,也买到苦行僧的披布了。但同时我也有点忧虑,因为车站旅社规定住宿不可以连续超过三晚,这将是我最后一晚在此留宿。回到房间,我躺在小床上,既疲累又思绪万千。跟往常一样,我准备进入睡眠禅修—也就是每天最后一个修心练习。我已准备好在这一天死去,并渴望看到明天带来的重生。
13. 关于睡眠与梦境
关于睡眠与梦境
在传统三年闭关的正式内容里,有三个月会用来学习睡眠禅修。
接近第九十天时,我每晚仍然像是死去一般地入睡……
觉知入睡
我把觉知带入身体,将身体从头到脚扫描一次,并留意紧绷的结点如何随着觉知而消融,以此作为睡眠禅修(sleep meditation)的开始。接着我把心轻轻放在开始消融的感知上,其中包括所见、所闻、嗅觉、感受……
我们都认为睡眠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生理间歇(biological break)。各个感官的消融对我们来说是理所应当的,而我们通常不会对于它们发生的状况多加留意。我们就像嗑药或喝醉了一样昏睡过去。然而,这个消融过程和身体的死亡是类似的。每到夜晚,我们其实都在进行着一种微型死亡。每晚,我们都带着一种坚实的自我感觉上床睡觉。当意识渐弱,紧抓着世俗心(conventional mind)的束缚开始瓦解。在此过程中,身体的基础动力网进入了生理性的关闭,而小我的固着参数也随之消融,如此便自动将我们释放到远远超越清醒时的生活所框限的宇宙之中。梦境的内容只不过是我们自心的投射,别无其他—只是少了我们平常会强加的掌控或造作。
大部分人无法在入睡时追踪感官的消融,这个过程进行到一定程度,我们的觉知就会与感官器官一样,沉沉地睡去。要能够在整个消融过程中保持对觉知的认识,便需要大量的修持和特别敏锐的心—如同尊贵的第十六世大宝法王噶玛巴让炯日佩多杰(Rangjung Rigpe Dorje,1924—1981)那样开展的心。他谈到的觉知,指的是清净、无二元的觉知,是一种不带「观察者」(observer)的觉知。
我从未见过第十六世噶玛巴,但我的一位兄长曾是法王的侍者。他曾经分享了一段精彩的故事。噶玛巴曾安排与达赖喇嘛尊者的一位亲教师见面。对方是一位不分教派的堪布,噶玛巴当时希望谈谈自己在禅修上的问题。我那位调皮的哥哥奉上茶点之后,就躲在门后偷听他们的对话。
噶玛巴提到,他可以整天都保持觉知,并觉察消融次第直到「几乎」入睡的那一刻。当他睡着时,还能再次认出觉知。但每天晚上都会有那么一些时刻,正当他要入睡时,会失去对觉知的认识。因此,他寻求堪布的建议,希望能够获得消除这种间断的方法。
这位备受噶玛巴礼遇的客人听了之后肃然起敬—能如此持续不断地认出觉知,着实令人惊叹,这也是他前所未闻的。于是他立刻起身,顶礼自己面前这智慧的象征。接着,这位堪布告诉噶玛巴,他无法给予任何建议,但他们还是接着讨论了描述心和无昼夜差别相关的文典。
这个故事听起来是如此激励人心,但我从未达到或趋近那种能稳定认出觉知的程度。从我第一次三年闭关中投入在睡眠禅修的努力来看,便已证明那是相当困难的。在传统三年闭关的正式内容里,有三个月会用来学习这个修持。接近第九十天时,我每晚仍然像是死去一般地入睡。有一天,我们清晨五点要在大殿集合修法。因此我们得到的指示是要在两点醒来,先各自在房间完成早上的禅修和念诵,再到大殿共修。前一晚我没有睡好,到了大殿之后,我一直打瞌睡。我尝试以各种方法让自己保持清醒—向上转动眼球、用指甲掐大腿,但还是止不住睡意。然后我想:好吧,那就试试睡眠禅修。一开始,我感觉有点像是在下沉;接着,心静了下来,安住在禅修的觉知大约五分钟,接着,我丢失了这个状态,并如同往常一样睡着了。几分钟后,我醒了过来,再次睡着时,我终于第一次带着觉知入睡。
一颗巨石向我砸了过来
当我醒来时,感觉很有精神、十分轻安,心还在禅修当中—平静、放松、清明而开放。那是我第一次做到睡眠禅修。对我而言,练习睡眠禅修最好的时刻,是在禅修过程中感觉很有睡意时,或是在那些冗长沉闷到无法形容的法会中。
我在车站旅社的最后一晚,整个人翻来覆去,花了好一段时间才能入睡,在某些时候还丢失了觉知。然后还做了一场完全没有发挥安慰效果的梦:梦中,我在前往努日家乡的路上,那是一段我走过无数次的路途。步行需要八天的时间,途中得攀爬危险的狭窄山路,沿途景观都是顶峰熠熠闪亮的喜马拉雅雪山。有些山路崎岖险峻,一边的悬崖峭壁直通千呎以下奔腾的河流,另一边的岩壁则有巨型怪石突出。如果有人从路上坠崖,将永远找不到尸首。
梦里我就走在这条山路上。突然间,空中一声巨响,头顶上方的巨石开始倾斜下坠,向我砸了过来。我惊醒过来,坐起身,靠在床边,心脏怦怦直跳,口干舌燥。我环视四周,一排排铁床上都睡了人,有人鼾声如雷。在巨石压身的梦中,我没能认识出来并且保持清明—但我所受的训练是这么要求的。我在梦中的反应像个可怜的受害者。从这场恶梦中醒来,让我如释重负,但仍然几乎含着泪试图说服自己:这个梦代表的是不理性的恐惧,而不是预示着我接下来的旅程。
进行睡梦禅修(dream meditation)的修持,就是要训练自己在梦中清醒过来,并知道自己正在做梦。我们经常将证悟形容为「醒来」—指的是如实地直接看待一切事物。不论白天或黑夜,要做的一样,那就是:醒来!如果岩石向我们砸过来,而我们认识出「这是梦」,那么我们不管躲在一旁或是从悬崖跳入河中,都不会受伤。我们已经知道,在梦中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下坠、飞行、遇到亡者、形体改变等等。我们知道,梦中的现实可以是毫无限制和百无禁忌的。然而,即使知道梦中的身体乃是从自心生起的,我们还是坚持认为梦是「虚幻」、不「真实」的。
梦境能揭示一些有意义的心理讯息,是我们白天在心中无法全然得知的。若想要用梦境来分析实相,所要做的并非是尝试解析或了解它们的含义,或者是寻找某些征兆或象征;而是要运用做梦所带来的直接经验,去挑战自己的认知,以及扩展我们的感知。僵化的心需要所有事情都按照自己的期待发生,包括我们的梦。基于这个原因,当我们梦到自己过世的亲人,或是梦到溺水、飞行,会立刻得出结论:它不是真的。我们不去理会梦境中的现实,继续以我们困惑、僵固不变的感知来衡量现实。然而,当我们开始探索无我(no-self)时,这样的见解就开始转变了,对无常的认识开始遣除我们对固化(fixation)的执着。接着,我们便能用全新的视角去看待梦境,因为它们代表了封闭心、僵化心的相反面。梦中的景象往往非实质、朦胧、透明,如幻境一般不受我们控制—但并不是在我们的心之外。我们或许会被自己的梦惊吓到,或试着把自己从恶梦中摇醒,也或是想要抑制梦中所浮现的禁忌。但我们的梦境就是我们自己,因为这些影像只会在我们的投射中生起。
梦不是真的
在梦中,没有任何事物显得稳定,经常还会看到一切都在疾驰或变化。白天时,我们认定有个独立个别、能掌控的「自我」,同样这个自我到了梦中,便融成了各种可思议与不可思议的现象。
从做梦到重回世俗的白天生活,这之间的过渡期可当作是投生中阴的另一个例子。我们可能在醒过来时会觉得备受惊吓,或者感到无所适从,像我梦到巨石砸下来那样。接着,我们通常不会让自己与这些感受同在,不想要深入了解其中的意涵,而是仓促地依照昨天的现实样态来重建我们自己:「这是我的床,这是我的房间,这是我的身体。」再一次地,「错位」所引起的不安把我们从无常、未知和不真实的现象推开,推向看起来坚固持久而令人感到熟悉的影像。我们希望回到最符合自己期待的状况。「感谢老天,那个梦不是真的。我的爱人没有离我而去,我的孩子不是在起火的房子里面,我没有被淹死。我还是我,那个真正的我。」我们逃避恐惧,并从自己熟悉的事物上寻求安慰。然而,我们所逃避的,就来自我们的心,所以我们其实是在逃避自己,并以此作为一个获得快乐的计策,但这个方法是永远都行不通的。
我没有被巨石压碎,但并不表示我很坚固。我还活着,并且日复一日地死去。我还在用父亲的那个问题追问自己:你是明就仁波切吗?你和梦中的明就仁波切是不是一样的?我可以触碰到自己的手臂、脸颊。如果我现在伸出手去触碰梦中的我,我将会什么都感觉不到。巨石没有伤害到我,但如果现在天花板塌下来,我可能就会被砸伤,可能会流血。所以我和梦中的我一样还是不一样呢?那先比丘说,他只是作为一个以符号、约定俗成的功用和名字而存在;他不是他所流的血,但他还是会流血。那么,流血的是谁?
梦境就像我们存在的其他每个面向:它们发生了,我们经验到它们,但它们不是真的;它们的显现是一种错觉、假象,我们很容易认出自己梦境的不真实面向。这就是为什么对于了悟实相的空性面向,梦境是如此的重要。空性遍及一切人事物,包含我们的身体和血液、向我们砸下来的巨石、我们的名字,以及我们的梦境。白天的时候,各种现象「显得」更密实,因此在白天学习空性会比较有难度。在梦中认识空性,则容易多了。「人生如梦」就是在我们自身、所爱的人,我们的苹果手机、飞机、食物、愤怒、贪欲和财富等等一切现象当中,认识到不曾止息、无边无际的空性特质。现象没有实存的本质,一切都在空性中生起,也从未与空性分离。然而,用夜晚的梦境去感知这点,会比对着镜子去认识自己的空性来得容易许多。
我醒过来,明白这是自己在瓦拉纳西车站度过的最后一晚。我在想,今晚自己会在哪里?会睡在哪里?这个不确定带来一丝恐惧,但同时也令人异常兴奋。
14. 学习游泳
学习游泳
现在潮起涌动,我想像自己是一位在水中毫不畏惧的游泳高手。
就在这个全印度最脏乱的火车站,我将学习如何游泳……
外祖父的大理菊
我最后一次走出旅社,回到了车站大厅的石板地。很快便不安地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回旅社住了。我也不想住在瓦拉纳西城里,因为即使在这么酷热的夏天,那里都还是人来人往的游客和朝圣者的聚集地。我还没准备好要睡在街友的专属区域。我曾渴望过着整天没有计划、不用一直看时间的生活。但此时,这个无尽开放的视野令人迷茫。我必须做出决定—就跟之前一样。
我回想过去三天的经历,试图仔细看看自己对周遭一切的抗拒、脆弱,以及反感。我不仅感到厌恶,还对自己的厌恶感到羞愧。我不想再经历那些感受。我不想再感到困惑。这个车站依然不是我的家,但我对自己和他人不再有初来乍到时那种强烈的疏离感了。我开始放下了一点防范之心,至少足以让我带着好奇与善意的态度,向坐在地板上的人群稍微靠近一些。
我可以看到自己的每一个动作,从眨眼、呼吸,到买一杯茶,甚至负面投射的生起—都是源自于想要改变的愿望,而这个渴望也向来是以快乐为导向。批评某人外表邋遢、散发异味,或是声音过大,又或者是「任何状况」,都是以一种神经质的方式来寻找快乐的,但是这种方式提供了一个可以向上攀登的立足点,让你能够暂时享受自己比他人优越的幻相。它从来不只是「他们很糟」,而且还包含「因此,我很不错。」的感受。甚至在我非常自我封闭时也看得到:我还是渴望和自己的真实自性连结,以及和他人连结。就算是扭曲和投射,也结合著想要「借由将负面的一切往外推远」以便获得内在自由的愿望—尽管这些都不是获得快乐的善巧方式,但这个意图的本身是合乎情理的。
我之前坐在火车上身体僵硬、心态封闭,造成汹涌澎湃的海浪,但我不知道怎么借助如此强劲的浪涛来冲浪玩耍。我无法以任何由衷、同理心的方式和他人建立连结。在我能承认自己对快乐的渴望之前,我无法知道,也完全无法以身心去体会其他人对快乐的渴望。
当我在家乡努日的时候,曾经很喜欢观察四季的改变—夏天翠绿的草地逐渐枯黄,树木在秋天落叶,湛蓝的天空开始因冬天的雨雪而布满灰色,还有初春时新芽蓓蕾的到来。我家有个石板庭院,庭院周边有着我外祖父悉心照料的花圃。每到春季,我总是兴奋不已地期待花开,尤其是外祖父珍爱的茂盛大理菊(dahlia)。只要看到花苞,我就会每天跑去看看它们是否绽放了。有一年春天,两株大理菊含苞待放,连续几天成为我们每个人关注的焦点。我急切地等待,希望其他的花蕾都能迎头赶上。不料,一场春末的暴雨来袭,气温骤降。第二天早上,花园里所有的花都冻死了。我哭了起来。外祖父试着跟我解释一切都是无常的,外祖母拿出糖果来哄我,但这些都无法安抚我,我还是伤心欲绝地啜泣着。接着,外祖父提醒我,说我是多么喜爱观看季节的更迭,「那样的愉悦就来自无常,你喜欢的夏季莓果来自无常。一切都从无常生起。明年春天,我们将会拥有新生的植物,也正是因为无常。」
一切都存在变化中
如果能了解再生的种子就存在于变化之中,那么就可以更从容地面对每天的死去(dying every day)—包括在自己死去之前要面对临终,欣然接受沙堡被海水冲刷。我们现在可以对消融和重组的过程变得更自在,我们可以重塑自己对入睡、做梦和醒来的想法。所有当下的可能性都在于无常。
这并非一夜之间就可以办得到。旧习气坚固难摧,但它们会消亡。火车上,我不断反复地看到:这次旅程就是关于改变(change)和转化(transformation),而再生的种子已经开始生长。但是,不会的!它们不会像外祖父的大理菊那样,在还是蓓蕾的阶段就凋零了。我告诉自己。
愿我具足快乐。愿我可以自由。
我重复着这段祈愿文,直到我能感受到它的内涵滑进我的喉咙,就像是耗时熬制的浓稠糖浆,缓缓地融入我的心脏、肺部,再渗入我的胃部,充满我的双腿,沁入我的双脚。愿我具足快乐。愿我可以自由。
我重复着这段祈愿文,直到我的整个存在都沉浸在祈愿文里面,直到我柔软下来,我的心打开了—虽然程度还不到我曾有的那种完全开放,但比起前些天已经算是进步很多,我不禁带着感恩落泪。愿我具足快乐。愿我可以自由。
大约三十分钟之后,我觉得与自己的连结已经够稳定,能够将这个祈愿延伸到其他人身上。与先前在火车上我所重复提醒自己不同之处在于,我不再看待一群「他人」,而是将觉知带到一个特定的人身上。我选择将曾经和我闲聊的男子之妻作为修持对境,前天我们才一起用过午餐。她一直很害羞,低垂着眼眸,不太说话,但她的举止始终很温和、柔顺。我大略看了她一下,把她的脸记在心里。接着我垂下目光,默念着:愿她具足快乐。愿她可以自由。我想到她的人生,她所经历过的艰难。愿她具足温饱。愿她拥有安身之处。愿她的孩子健康。愿她具足快乐。愿她可以自由。
我如此重复着,直到自己能感受到她甜美、可爱的特质,她跟我一样值得被爱和尊重。我们有着相同的智慧,相同的根本光明空性。在二元对立之外,我们共同生活在无缘慈爱与觉知的无限空间中。与同理心一起生起的悲心,能了解到痛苦的根源乃是无明。此处的痛苦,所指的并不是贫穷和无家可归,而是由于错误感知,而把不真实(not true)的现象看作是真实(real)的痛苦。这位女子和我一样珍贵,却没有任何征兆显示她已怎么知道把自心从错误感知中解脱出来。
让头浮出水面
我的心就停留在这位女子的影像上,直到我知道自己无条件地爱她。我爱她的丈夫和孩子。我祈愿他们如同我自己家的孩子和德噶寺的小喇嘛们,都得到同样的快乐、也同样从痛苦中得到解脱。我将这份心境延伸到车站里的所有人,包括坐在车站地板上的人群,匆匆而过的行人,卖给我米饭、豆汤和茶的小贩,还有旅社的经理。我把慈爱扩及到从伽耶来的车上所有乘客,包括那些踩到我、扑倒在我身上的人。而我很确定地知道:他们也都想要快乐。全世界的每一个人都是如此,每只宠物、每只野生动物、每只昆虫,包括那些在面包屑中寻找快乐而碎步奔跑的每只老鼠,也都是如此。
我安住着,宁静而平和。我并未幻想这样的暂时缓解能够结束我的困境,然而它的确减少了那种无处可去的焦虑。我心里不断浮现自己是游泳新手的影像。面对强劲的水流,尤其是因为独自行动而增加的脆弱感,让我失去了自己内在的保护。我必须让头浮出水面,但也为此费劲而挣扎不已。现在潮起涌动,向前推进。我想像自己是一位在水中毫不畏惧的游泳高手。喔,不,不只是无畏,只是否定恐惧还不够好。一位游泳健将会把汹涌的浪涛视为挑战,张开双臂迎接它。就在这个全印度最脏乱的火车站,我将学习如何游泳。没错!我能做到!
我已经离开家,按照计划到了瓦拉纳西。现在,我不再有下一步的计划,但我可以把握自己的未来。我有很多选择:可以回到菩提迦耶或是加德满都,或者甚至向北前往我在西藏的寺院。不。那样的居所对我没有吸引力,暂且不谈过去几天遇到的困境。我想重生为一名游方的瑜伽士。我是自愿、清醒地做出这个决定的。能有机会进行这次闭关,是过去修持所带来的礼物。这是我的业力种子,我不会让它们荒废。对这次闭关的欣喜和兴奋,源于我自己的修持。我的自信和勇气是透过学习而来的成果,包括修持觉知和洞见、睡眠和睡梦禅修、空性和慈悲等等一切修学。
我不会放弃,尽管我还是感到难堪羞愧,身体里的震惊感也还在,但是我仍然可以找到未来的方向—不是舍弃这些同行的不速之客(unbidden companions)继续闭关下去,而是带着它们继续前行。不会改变的(unchangeable)觉知就在惊涛骇浪之中。我正引导着这个身体继续与难堪羞愧和孤身一人的震惊感共处,就如同太阳与云层同在。赤裸且着衣。在波涛起伏中学习游泳。
15. 莫忘死之必然
莫忘死之必然
身旁那群年轻的西方游客肯定会去恒河的堤岸,
如果有机会看到火化尸体的仪式,闻到空气中人体烧焦的气味,
他们将会毫无疑问地知道自己也终将一死。
深夜的修道士
由于车站的规定,我不能再回到车站旅社的房间,所以此时也不该再继续坐在车站大厅的地板上了。我需要想想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我注意到身边不远处站着一群西方人。他们朝我瞄了一眼,我迅速低头,坐着不动,斜眼打量着他们。这群人里头有男有女,看起来好像比我年轻一些,白人,讲着英文,可能是美国人。他们的穿着休闲而整洁,拿着地图和旅游指南,计划要参访瓦拉纳西,接着再去佛陀初转法轮的鹿野苑(Sarnath)。与我身边那家印度人不同的是,这群西方人占用了很大的空间,讲话时比手画脚、挥舞手臂,站着的时候双手叉在腰上,撑开两个手肘。他们是那么的无拘无束、充满自信。也许是自负。我看到有位年轻人走向卖茶的摊贩,虽然他是外国人,却对自己如此确定。然而,他们到此显然是想要从这古老世界神圣的一角,获得某些他们在现代生活中找不到的东西。或许他们是在寻找内在的转化。我祈愿他们能有所获益,找到一些了解这个世界和如何立足其中的方法,从而对他们的人生方向有正面的影响,让他们可以带回去分享给自己的家人朋友。希望他们不会被正在摧毁我们星球的贪婪、金钱和权力这种现代机器所诱惑。他们肯定会去恒河的堤岸—那里举办公开火化尸体的仪式,为活着的人创造一种强烈的心灵体验。游客来到这儿都会去河堤,我想知道他们会如何看待那个地方。
我曾经听过一位男士在法国阿尔卑斯山滑雪的故事。一场暴风雪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席卷了整个区域,他和朋友失散了。在狂风中步行了好几个小时,他最后来到一座偏远的天主教修道院。当时天色已晚,周遭一片漆黑,看不到任何人。他用力敲着大门,直到一位年长的修道士开门让他进到屋内。他喝了一碗热汤,接着被带到一个有单人床的小房间。他头顶上的墙壁挂着一幅耶稣像。就在他刚进入沉睡时,一阵响亮的敲门声把他吵醒。他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位手持烛台的修道士,对他说了声:「莫忘死之必然」(Memento mori),接着再沿着走廊去敲下一个房门。「莫忘死之必然」。这个疲累至极的滑雪游客看了看自己的手表,确定这是个午夜仪式,便酣畅地再次入睡。一小时之后,同样的敲门声再次吵醒了他—同一位修道士,对他说了同一句话:「莫忘死之必然」。一整夜下来,每小时都会再发生一次同样的事情,这里的修道士从来不允许对死的遗忘。
身旁那群年轻的西方游客准备要离开。「每一小时就被提醒一次死亡的必然性」这种作法,和普罗大众的想法是截然不同的,尤其是看起来和这些西方游客类似的人们,通常会认为思维死亡是很荒诞的,而在公开场合谈论死亡也有失礼节。他们或许会马上前往河堤,如果他们够幸运,会有机会看到在河边焚烧的尸体,闻到空气中人体烧焦的气味,并且毫无疑问地知道自己也终将一死。
「获得」证悟?
他们离开之后,我立刻站起身,在车站里徘徊,思索着接下来的去处。我停在一个报摊前,拿起一本印度旅行指南。书里头对于每个城市之间的距离和路程都有清楚详尽的说明,其中还特别介绍了佛教四大圣地。书中以时间轴列出旅程,朝圣路线先从成佛前的乔达摩.悉达多(Gautama Siddhartha)出生地—现今尼泊尔南部的蓝毘尼(Lumbini)开始。心中还想不到能做什么的我,就像初遇佛陀生平故事那样地让自己沉浸在其中了。
旅行指南描述了佛陀出生时的一则预言:他将成为一位有影响力的政治领袖或精神领袖。想到太子未来可能会成为精神领袖,这令他的父亲,也就是释迦族国王净饭王感到担心害怕。为了确保儿子会继承王位,他修建了供太子奢华享乐的宫殿,试图让悉达多沉迷其中,以便能抑制他对其他事情产生好奇心。在皇宫区域里,看不到任何令人不悦、压迫或恐惧的景象。然而,净饭王的计谋不但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还大大地适得其反—悉达多顺着一条小路来到附近的村落,他沿途目睹了年老色衰的人、疾病缠身的人、一具死尸,以及在人群中安祥稳重的苦行僧。父亲的障眼法落空了,悉达多不久之后便从王宫逃离,开始去寻找真理。
有一次,我在孟买的时候,有人带我参观一座搭建成乡下街坊模样的宝莱坞电影拍摄场景。现在我联想到:假如现代有这么一位将会成佛的人,逃出了人造的完美生活、如一次元电影版的乡村恬淡生活、被监禁的宫殿,并且来到了瓦拉纳西,会是什么样子?或许刚才我看到的那群西方人就来自那样的城镇,那里的每座房屋都千篇一律,每座花园也都一模一样—经过精心修剪,却没有生机。瓦拉纳西是了解老、病、死最好的地方。但悉达多走出皇宫看到的第四个人呢?那个泰然自若、精神专注、穿着僧袍的苦行僧,可能就像我这样子?因为无所适从、也不知何去何从,所以我把头埋在旅行指南书中等待着,这样的我有什么办法能激励他人呢?
从父亲的王宫逃离之后,作为悉达多太子的他便不复存在。他舍弃了奢华的王族生活,开始遵循丛林瑜伽士的苦行戒律。他几乎不进食,也从不沐浴,并以大地为床—以戒绝身体的舒适来作为唤醒心灵的修持。然而六年的极度苦行,并没有带领他达到心灵的解脱。为了追寻法道,他需要放弃苦行。
旅行指南接着介绍了菩提迦耶(Bodh Gaya),而当年乔达摩曾经在一棵菩提树下静坐,那个地方即是现今的正觉大塔(Mahabodhi Temple)所在地。就在这里,悉达多重生为佛,也就是「觉者」(awakened one)。尽管我知道自己比旅行指南的作者更熟悉菩提迦耶,我还是充满好奇地想要往下读。为了厘清离开车站后的下一步,我可以继续阅读我的传承故事—需要多长的时间都可以。
书中谈到了佛陀在菩提树下「获得」证悟。我开始想要纠正书中的内容。证悟经常被误解为达成一种新的意识状态,好像是某种在我们自己之外可以获取而得的客体,或一种经由努力争取而来的东西。然而,佛陀看到问题是出在他的执取心。他曾经对实相有颠倒的理解。在试图控制自己的心且否定身体基本需求的多年之后,他决定不再试图「得到」证悟;而只是坐下来,往内观看自己的心,看看若是直接观察自己当下的经验,能从中学到什么—这就是他在菩提树下所做的事。他发现,我们的真实自性已经是觉醒的,已经圆满如是,他原本试图要获得的东西,其实已经在他的内在了。
佛陀所发现的洞见是那么的简单,然而要让人接受却是那么的困难。他的教法为我们引介的,是自己蛰伏、潜藏、未被认识的那部分。这正是佛法修道的伟大悖论(the great paradox)—我们修持,是为了要了解我们本来是谁,因此,没有什么东西是要去「获得」的、没有什么事情是要去「达到」的,也没有什么地方是要「前往」的。我们所要探寻的,是去开显一直以来都在那里的东西。
佛陀所看到的真理
佛陀初次讲法的鹿野苑,距离瓦拉纳西只有十多公里的路程。旅行指南介绍它是佛陀第一次教授苦谛(truth of suffering)的地方。「是很有道理没错,」我想着:「但却没有更进一步解释,这样的叙述会让非佛教徒误以为佛教传统是虚无主义,甚至是病态、内心充满苦恼的。」
痛苦从何生起?认为自己和所爱之人的生命将永远持续,并依此而运作,这显然是一种错误感知;认为我们绝不会和自己的家人或伴侣分离,也是个错误概念;以为我们的人际关系、健康、财务、名声等都会稳固不变,也实在是错得离谱—因为我们当中有很多人都已经从失落和骤变之中学习到很多。甚至现在,世贸大楼已经倒塌,铁达尼号已经沉入海底,巴米扬大佛已经被炸为尘土,我们却傻傻地相信建筑物是恒常持久的,甚至还觉得越大越耐用。
佛陀所看到的真理是:人生的确是苦,只要我们还卡在自己的错误感知当中,我们的生命本质就是种种的不满、挫折和不安,这是众所皆知的;然而,这些错误感知并非坚固不变,它们并没有与任何事物绑在一起。因此,我们是有选择的。逃避我们内在的魔—对改变和死亡的恐惧、怒气和嫉妒,只会令这些魔更有力量。我们越是想要逃,就越没有机会逃脱。我们必须面对痛苦,并走入痛苦,唯有如此,我们才能从中解脱—此为第一圣谛。
我突然间意识到自己可以在这里待上很长一段时间,因为我又回复到上师的身分了。我还是老样子,跟我身上穿着的僧袍一样熟悉。我的朝圣之心在哪里?那颗谦卑低头前行的心、面对任何状况都会祈请的心在哪里?我不能一直在这里耗下去。
四大主要圣地的最后一个,是大约公元前487年佛陀入灭的拘尸那罗(Kushinagar)。旅程在此结束。两千六百年后,受到佛陀的启发,我才刚要展开我个人的旅程。或者,它已经开始了。或者,在我换下僧服的那一刻才会开始。又或者是在……我没有被钉牢在这块地板上。即使我一动也不动地站在这里,我的血液、心脏、肺脏都还在循环、跳动和呼吸着,我的细胞正在死亡、正在更新,我的器官正在衰老。如果我知道要去哪儿,或许就可以动身了。
从这里往西北方向推进,只要八十公里的路程就可以到达拘尸那罗。我只有在多年前跟哥哥措尼仁波切去过那里一次。一般而言,拘尸那罗不像其他几个我多次参访的圣地那样,充满拥挤的朝圣人潮。六月的印度,气温可以高达摄氏四十九度,即使最虔诚的信徒也会待在其他地方—尤其是还在适应南方气候的流亡藏人。这个细节对我而言很有帮助,因为我不想被认出来。于是我买了下一班去葛拉普(Gorakhpur)的火车票,从那里再搭坐巴士去拘尸那罗。
在那先比丘和国王的那段对话发生后约莫五百年,西元八世纪的印度大师寂天菩萨(Shantideva)以不同的说法来表述同样的自我解构,并且将此又推进了一步:
发甲齿非我,骨肉亦非我,非鼻涕非痰,非脓非胆汁,
非脂亦非汗,非肺亦非肝,亦非余内脏,我亦非便溺。
(译注:寂天菩萨《入菩萨行论》「第九品 智慧品」,如石法师译。)
为了显示迷惑的自我如何制造了它自己的痛苦,寂天菩萨问道:
若我自性有,于境有贪着;无少自性我,何因生畏惧?
(译注:寂天菩萨《入菩萨行论》「第九品 智慧品」,如石法师译。)
这位称为明就仁波切的「我」,在瓦拉纳西车站里面焦虑不安。而这个「我」被寂天菩萨问到—而这也是在问我们每个人:「既然我根本不存在,恐惧还能威胁到谁?」或者,换个问法:「我是谁?」
如果我们都认同那先比丘和寂天菩萨,即使是当作智识的文字游戏,也会很容易得出结论:这个「我」,也就是这个恐惧的接收者,并不存在,并没有一个具有实质的形体。然而……这个找不到在哪里的「我」,本质上如同水一般透明,并且具有流动性,却还是很容易受伤。
想要得到更多,却从未满足
如果没有任何修持,我会断定问题是出在这个火车站,而不是我的心。说实话,这个车站的确可以采取一些抑制老鼠的措施,可以更有效地清洁垃圾和粪便。若是那样,就太好了。可是当我们审视中产阶级的生活,或检视那些无灾无祸、食物充足、坐卧舒适的人所过的生活,我们并不会看到真正的满足。佛陀教导我们:心是痛苦的来源,也是解脱的来源。当我初次旅行到一些现代化、工业化的国家时就发现,世界上没有什么比亲眼目睹受折磨的苦楚与天界的奢华共存更能证实这一项基本的真理。如果没有个人的转化,如果没有一定程度的谦卑—即使是对宇宙本身,贪婪和嗔恚都会把我们推入深渊。看来,若未能认识到我们是如何把自己设成箭靶,我们就只会错把痛苦的来源视为「外来的」,而一味地向彼此放箭射击。
这次坐上火车,我觉得自己像是个乘坐三等车厢的老手,被其他乘客推挤时也没那么害怕了。我不再抵制自己的不适感,变得更能顺应周围环境。我的确感到紧张不安,那又怎样?我不喜欢人们用可疑的目光看着我,那也没关系。注意到了,不要假装。然后任它如是。尽管瓦拉纳西带来了超乎想像的难度,但离开时我不再觉得像初来乍到时那么迷惑了。如果对于变化无常这个真理没有一些信任,我可能已经返回菩提迦耶了。
带着比初次火车之旅更放松的心,我发现与我同行的旅客虽然跟上次在火车上遇到的人一样穷困,但他们看起来不再像外籍军旅,也不带有我第一次在瓦拉纳西遇到的那种敌意。我注意到他们经常微笑着,彼此分享自己微薄的食物,温柔地抱着自己的孩子。我再次得出一个结论:现代的都市人看来比贫困的乡下人更有压力,更焦虑易怒。物质的享受似乎会让人们过度执着,因为他们更害怕失去自己所拥有的一切。他们总是想要得到更多,但却从未满足过。尼泊尔和印度的穷人没有过多的期待,似乎更满足于手中微不足道的拥有。我已经开始认识到,现代人在他们事业和家庭生活的高峰期所倍感困扰的,和任何地方的人在生命终结时所面对的问题几乎相同:没有能力接受无常,执取无法获取的事物,没有办法放下。
潜伏在现代社会过度焦虑之下的,是对死亡的恐惧:死时将会发生什么,以及它会怎么发生。那会是个痛苦的过程吗?会很艰难吗?是否会出现愧疚、悔恨和救赎?所有的人都害怕死亡,但是对死亡的「恐惧」和否定,似乎被物质的价值,以及紧抓我们所知人生的倾向所强化了。
我心想,明就仁波切这个头衔死去,会如何影响我面对未来的变化,以及修持无常和肉体的死亡—假设我真的能把它卸下的话。我好奇父亲那一辈的大师们是如何在火上加柴薪的。包括父亲在内的很多老一辈上师,都曾经想要进行游方闭关。然而,在一九五○年代西藏政局变动之后,作为上师,尤其是祖古和传承持有者们,对保存传统有着巨大的责任感。他们把在海外重建道场和训练年轻僧人,看得比个人的闭关修持更重要。我幸运地出生在尼泊尔,因而躲过要逃离西藏的艰险。另一个使我感到幸运的地方是,当我想做这次长期闭关时,藏传佛教在尼泊尔和印度的根基已经够稳固,让我可以暂时放下自己所担负的传承责任和继承前世寺院的责任。老一辈的西藏大师们已经完成寺院重建的工作,因此我才有机会可以进行这次的闭关。此时,我正在路上,对他们的付出和牺牲再度生起了感激。
献给巴楚仁波切的金币
在我离开寺院的前几周,前人留下的一切像一座金山那般赫然在目,映现出所有我信任和珍视的人事物。几个星期以来,我的心都盘旋在向前展望的兴奋与回顾过去的伤感之间,也多次怀疑自己能否彻底执行这个计划。甚至在前往葛拉普的火车上,我对于自己是否有勇气要以这般厚重如山之爱的光明温暖,来换取街头人们不确定的招呼款待,我的心仍然游移不定,一会儿坚决,一会儿质疑。当我觉得自己太偏向阴暗面时,便靠着回忆故事来增强闭关的信心。就像所有藏族小孩一样,我对佛法的认识多半是从那些令人难忘的故事开始的。其中有一个特别的故事,是关于父亲的一位亲戚。
在这位亲戚还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僧人的时候,他想要去拜见巴楚仁波切(Patrul Rinpoche,1808-1887)。巴楚仁波切是藏传佛教最伟大的上师之一,他通常喜欢独来独往,经常试图回避一些寺院的责任。除了默默无闻地住在山里,他别无所求。他看起来贫困潦倒,穿着破烂老旧的衣袍,经常被误认为是乞丐,甚至曾在某个邀请他去传法的寺院门口被拒绝入内。巴楚仁波切有时会坐在住持的法座上传法,有时会被人挡在门外;人们或者以最好的供养款待他,要不然就是给他一把青稞粉,把他打发走。无论如何,他都欣然接受。我想知道自己是否也能训练好自己的心,在所有状况下都那么稳定,坦然接受眼前发生的一切。
我的父亲告诉我,这位年轻僧人后来在一次旅途中,遇到了和几位喇嘛同行的巴楚仁波切。有一晚,他们露宿在一个高山隘口下方的平地。一夜之间,巴楚仁波切途经此地的消息不胫而走,来自各村庄的信徒们冲到山脚下,这群露宿的朝圣者被信徒们的兴奋欢呼声唤醒。村民们都来向仁波切顶礼、献供。其中一个男子拿着一块特别厚重的金币走上前,告诉巴楚仁波切自己的一位家人刚去世了,希望供养仁波切这块金币,恳请仁波切为亡者修法。巴楚仁波切回答说他很乐意为亡者诵经修法,但不需要金币。这名男子坚持要供养,并解释:「如果仁波切不接受金币,我也不能接受修法。」他俩这样推来推去好几次,直到巴楚仁波切说:「好吧,我接受这块金币。但修法之后,我会还给你。」这名男子同意了,但巴楚仁波切念完祈愿文之后,男子却不愿意把金币拿回。
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随行的其他人已经打包好所有的寝具和厨具。然后,巴楚仁波切说:「我们就把金币放在这块岩石上,留在这里吧。」所有人都同意这是个很好的解决办法,接着便陆续离开了。最后只有这个年轻僧人留了下来。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块金币,不敢相信其他人就这样留下金币走了。他算计着,如果他不拿走金币,一定会有村民溜回来拿走它。他想让自己的偷窃合理化,于是想像自己拥有金币后带来的财富,可以做很多利他的善行。他坐在放金币的岩石边很久,直到巴楚仁波切一行人已经走到了隘口顶上,也没有任何村民跑回来。他开始往隘口跑去,但半路又折了回来。朝阳已经升上了山巅,阳光照在金币上,反射出的金光就如太阳一般耀眼。他的双眼再次紧盯着金币。他又来回了一次之后,决定跑步向前,追赶出发多时的队伍。
无论父亲对我说过这个故事多少遍,他总是要确定我明白其中的核心重点:「你有上千次的机会,在负面与正面的方向之间做出选择。」这意味着为自己和他人增加或减少痛苦,「如果你真的发愿斩断自己的执着,那么无论情况如何,你都可以做到」—虽然总是会出现把你朝反方向拉扯的事物。这绝对不容易,但可以做到。
我理解到,斩断执着必要的一部分,是被那些自己所重视、喜爱和熟悉的人事物牵扯的感受。我也开始看到,「要让曾经的自我死去,并重生为新的事物」并不会在一夜之间发生。我已经不在熟悉的寺院环境之中,但是这个「自我」还是过多,太多明就仁波切的自我,因而无法在一群陌生人中自在地席地而坐。但那是会改变的。我很确定。
我从火车窗户望出去。刚才脑海中的画面是巴楚仁波切身处于清凉干爽的西藏山脉中。现在我眼前却是一片太阳曝晒下的平地。如果那时我可以跟父亲交谈,他会说什么?
「阿米,听我说……」
接着……下一句是什么?
随着火车的摇晃,我睡了过去。
第二部 回家
回家
16. 佛陀色身圆寂处
佛陀色身圆寂处
门卫放行之后,我直接先去礼拜卧佛像。
放下背包,我向佛陀行三次大礼拜,然后跪坐在地板上。
离开瓦拉纳西
从葛拉普火车站到拘尸那罗的巴士车程差不多一个半小时。「使用货币」这件事对我来说越来越顺手了,但我还是得把一张张卢比翻来覆去地查看,确定钞票上头的确切面额。我坐到窗边的一个木凳座位上。高速公路经过的风景显得越来越偏僻和乡野—在辽阔的农田绿地间,村庄变得更小、更加稀疏。缠着少许白色裹裙的老农们,从后面赶着鼻子上套着绳索的牛群,缓缓列队从田间走过。牛尾巴不停地向两旁搧赶苍蝇,有的农户全家出动下田劳动。巴士行驶的公路上,除了轿车和卡车,还有小马拉着的马车,有的马车上面载着人、关在笼里的鸟儿和一个个用塑胶袋装着的谷物,有的马车载着成堆新鲜收割的花椰菜,有的马车则是满载着像是建筑用材的一捆捆长木杆。
离开瓦拉纳西让我感觉放松许多。前面几天过得有点辛苦,但我仍然对这次闭关满怀热忱。我始终觉知着内心的起伏,而这些起伏都只停留在表层。在内心更深处,我感到警觉、自信,甚至满足。我知道这些起伏不是真正的问题。我还是想重生为自在的游方瑜伽士。我不想过着像王子一样的生活,被困在干净卫生的环境里。如果禅修单纯就是为了消除负面情绪,那我对这样的修持完全不感兴趣。
汽车越往安静的乡村行驶,我越感觉到轻松。随处可见野狗自由地漫步,牛、鸡、猪等家畜埋头进食或觅食。树上的乌鸦叫着,白色的野鹤像柱子一样伫立或栖息在牛背上。这样的乡间景象一定与佛陀当年看到的相似。在佛陀时代,拘尸那罗是一个叫作末罗(Malla)的小王国都城。那时候应该有更多的森林,林中有危险的蛇、虎、豹。我猜佛陀应该是赤脚走在泥巴路上。我好奇佛陀是否也曾经害怕过。
朝圣者来到拘尸那罗,通常是为了礼拜纪念佛陀入灭的涅槃园区(Parinirvana Park)。根据我在瓦拉纳西车站读到的那本旅行指南,这里由两个区域所组成,一区是由修剪整齐之开阔草坪所围绕的佛塔,另一区则是毗邻着一栋十九世纪建筑,其内是一尊六公尺长的砂岩佛像,雕塑出释尊右侧吉祥卧、面朝北的涅槃身姿。一点五公里之外,是拉玛巴尔塔(Ramabhar Stupa),也被人们称为荼毗塔(Cremation Stupa),塔内供奉着佛陀大体焚化后所留下的舍利子。除此之外,这里没有太多地方可供参访。自从我上次来过这里之后,目前已经有泰国、缅甸、西藏等等佛教国家在这个佛陀圣地附近兴建了好几座寺院。而拘尸那罗大致上还是维持着一个模糊难辨的印度村庄模样。
入住「达兰沙拉」
涅槃园区的入口就在公路旁边不远,若从葛拉普的方向过去,就在巴士站前。好心的巴士司机答应把我放在大门附近。我跳下车,朝园区走去,很高兴自己已经离开瓦拉纳西来到这里。大雨刚过,空气清新,雨水在草尖闪着点点的亮光。
入口处有两名身穿制服的门卫,他们检查了我的尼泊尔身分证,挥手放我进入。我直接先去礼拜卧佛像。放下背包,我向佛陀行三次大礼拜,然后跪坐在地板上。我祈愿能和超越时间的觉知保持着连结,它是一切起伏情绪的本质。我祈愿能允许不适的感受存在,特别是一路上这些难堪的感受,我祈愿允许它们自解脱,任由感受如是存在,并在觉知当中拥有它们。我祈愿能有勇气接受烦恼,能尝试用它们做修持。我祈愿能不把海浪看作怪兽或其他有威胁的障碍,而是把它们看作反映自心真实本性的证悟事业展现。我祈愿能深化自己的领悟,以带给众生更大的利益。
我拾起背包,面朝着佛陀入灭像退了出来,直到走出殿堂大门才转过身去。然后我绕着花园走了几圈,享受着这里的宁静,同时观察着明早想要禅坐的地点。我向外走去,经过门卫,信步走向距离园区五分钟的旅店区。我在一个路边摊花了五卢比买了一根烤玉米,又在另一个小贩那儿花五卢比(约台币二点二元)买了五根香蕉,一根香蕉只要一卢比,廉价得让我感到吃惊。
我住进一个平房客栈。它的名字叫「达兰沙拉」(Dharamsala),意思是「朝圣之家」,暗指最简朴、最廉价的住宿。客栈主人是个友善的中年男人,他把我带到一个大约长宽各二点五公尺的房间。房间配备了一张小床、吊扇、有淋浴的洗手间,但不含餐点,每天住宿费二百卢比(约台币九十元,三美元)。
这里将是我的家,早上我从这里出发冒险,试探地过一天流浪生活,晚上再回到这里。「不要着急,」我对自己说:「我需要在这座桥上待多久都可以,然后过渡到居无定所,再过渡到当乞丐和苦行僧,逐渐熟悉这种新的方式。」
瓦拉纳西的车站旅社曾是我的「安全场所」。这家位在拘尸那罗的客栈也同样是。这次闭关理应该扩展我的局限,远远超越我所认识的自己之界限,直到没有「我」去感觉不自在。这里没有要扮演的角色,没有需要满足的期待,也没有需要尊奉的头衔。但我做过头了。父亲总是提醒我不要急躁。我花了种种努力让他开心,但还是没学到这个教训。我把「火上添薪」误解为单一的事件,而没有理解到它其实是个过程。在我想像中的某处,我把「一次加一小条引火柴」和「点燃一堆篝火」搞混了。
17. 你的美梦是什么?
你的美梦是什么?
黎明时分,我把一些印度卢比连同身分证件塞进上衣口袋,
将背包留在旅店,出门追逐我自己的美梦⋯⋯
回去一间寺院
住在旅店的第一晚,我又做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梦。梦中我在室外一处不知名的地方。那是傍晚时分,周围的景象呈模糊的黑白两色。突然间一阵骚动。警察包围了我,把我押进了一辆汽车,载我回去一间寺院。我能记得的就这些。一觉醒来之后,我不清楚梦中「回去一间寺院」所表达的是愿望还是畏惧。寺院代表的是对我身体的保护和心的解脱。但是当我仔细观看梦中的场景时,确实像是电影中的坏人被关进监狱,或是犯人住在牢里那样。
从我像囚犯般离开德噶寺,至今还不到一周的时间。现在警察已经抓到逃犯,危险的头号通缉犯是一名佛寺住持,他用空性武装自己,并渴望能更深入体验空性。与我之前在瓦拉纳西车站做过的恶梦一样,我还是没有在梦中认识出梦。由于我把梦中的场景当成真的,所以再一次被恐惧占了上风。现在我醒过来,想着:「那是个奇怪的梦。我跟寺院之间并没有负面的关联啊。我热爱自己的寺院和那里的僧尼,但我不希望自己的闭关被干扰,也不想现在回到寺院。无论是哪种原因,那就是个梦—好坏都没关系。无论如何,我更感兴趣的是如何以梦来证实空性,以及梦的透明显现如何映现出我们自身的本质为空。」尽管我感觉被警察推进车子,但在自己或他们的身体之中,都没有实体物质的触感。我带着受到胁迫的惊吓感醒来,但它并没有形状,而它具有多少可信的真实度,与我在火车站所经验的强烈难堪之真实度,两者实在都不相上下。然而,车站的难堪和梦中的恐惧都是经验的体现。看似真的,但不真实(real, but not true)。
梦中的临海别墅
「你的美梦是什么?」
我曾对一位在加州遇到的男士问过这个问题。几年前,他辞去了矽谷一家高科技公司的绝佳工作。他读了一些关于空性的书,并得出一个结论:他的工作是空的—空无意义、毫无价值,而工作环境、职务和收入这些事物的本质通通都是空的。他认定自己的人生没有意义,于是辞职去做他一直想做的一件事:成为一名画家。
他在叙述这个过程的时候态度很真挚,不时将自己的手放到嘴边,像是要检核自己话语的准确性。他的头发和胡须都已开始花白,穿着休闲但得宜。他花了好几年待在自己的工作室进行艺术创作,并过着这样有意义的生活。后来他来上我教导空性的课程。一堂课结束后,他要求跟我会面。「我很喜爱这些空性的教法,」他告诉我:「但是有一个问题。以前我读了关于空性的书,而看到我的工作是空性的,所以我放下了它。我真的很喜欢作画,但今天听了你所讲的,我看到连我创作的艺术也是空性的。现在或许我需要把艺术创作也放下,但如果这样做,我将会一贫如洗。」
我告诉他:「空性不代表空无。」
他听了相当震惊。我对他说:「一切都来自空性。它充满了生机蓬勃的潜力,充满了各种可能性。」
接着我问他:「你的美梦是什么?」
他说:「拥有一栋在海边的别墅。」
「好的,假如有一天你做了一场好梦,梦中你拥有了一栋临海别墅。你会为此开心,对吗?」
「是啊,当然!」
「后来,突然一场大火烧毁了你的房子,而梦中没有房屋保险。你会感觉怎么样?」
「那会让我心碎不已。」
我问道:「那栋别墅是不是真的?」
他说:「当然不是真的。那是个梦!」
我说:「如果你遇到一个重大的问题,像是你的临海别墅被烧毁,最好的对策是什么?」
他很仔细地思考了一下,然后说道:「也许是在梦中清醒过来。」
「没错。如果你知道自己是在做梦,那么老虎就抓不到你,火也烧不到你。如果你的房子毁于大火,你可以再建一栋。我们在白天的生活中,并不否定对于房屋或是事业的需求。但如果我们能认识到现象的本质为空,就可以在不执著于那些会带来痛苦的错误感知的同时,享有自己的渴望。」
「现在的你和我,也跟梦中的临海别墅一样—并非真实,但也并非什么都不是。很多人认为空性就是什么都没有(nothing)。但其实一切都来自空性。如果你在梦中认出梦中的别墅,你看着你的梦中别墅,你就知道那不是真的,但梦中的房子还是在那里。是真的,同时也不是真的。」
当人们听到关于空性的说法,经常会认为它代表负面的某些东西,就像这位高科技主管在他工作中找不到意义一样。这是一种普遍的误解。空性并非一个想法或故事,它是在我们探索经验本身的过程中,发现「看似坚固和永恒的现象并不真正存在」时所体现到的一种经验。
梦境是一个最好的例子。梦的房子出现在梦中,我们看得到它、感受得到它,然而它并不存在。我们很容易可以接受「梦是从自己心中生起的」,那位主管认识到梦中的房子空无实体,并不真实存在。但这不表示他没有经验到那栋房子。如果梦中的房子被烧毁,还是会让他心碎。
饮下毒水的王公
这就是人生的运作模式。我们的心时时刻刻都在创造着经验,而我们把这些创造视为是真实的—如此的真实,以至于我们误认为自己所看到的真相,是有别于自心而独立存在于心之外的。但是「感知的对境」不可能和「感知对境的心」分离。我们无法感觉(触摸)自己的梦,我们不能感觉、品尝或触摸到空性,我们无法知道它的来处,事实上,我们也不能说空性是存在的。然而,这样说不是否定空性。空性跟梦一样真实。一切都从这个不可知的空性之基生起。事物出现,但它们不是以我们假设的方式存在。我们在此所指出的内容,超越了文字和语言,并且无法以概念心去了知。我们已经学会用二元的方式思考:真实相对于不真实,白日梦相对于夜间的梦,好相对于坏、生相对于死。当我们遇到与这些二元性不符合的经验时,就会倾向于不去理会它们。那些经验令我们紧张,我们没办法用自己的二元逻辑去领会。当世人都一致认为,把这个心以其一般感知所得知的东西加总起来,就等于世上所有可得知的一切时,要追寻真相就更加困难了。
若能对于心在昼夜的各种特质有更多的洞见,我们就会更具信心地接受所谓共识真理(consensus-reality)的局限。随着检视,我们可以了解社会的建构是由共识所拼贴在一起的。越多人有的共识,就会变得越真实,而想将之改变或拆解,就会变得越困难。
有一位古印度的王公,就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今天的印度曾经是由各自为政的众多公国所组成,每个公国有各自的国王或王公。诸公国之间的仇恨经常殃及相邻的区域。有一次,在一场特别严重的雨季过后,所有的水井都满溢到井口,其中一个公国的居民进入他们敌对的区域,并在每个村子的水井下毒,只有国王的水井因为有卫兵守护而没有遭殃。
人们喝了有毒的井水之后,引发神智错乱的狂欢。每个人都停止了工作,田地和家畜无人照看,村民在街上彻夜歌舞、纵情恣欲。王公知道这是劲敌所施的计谋,想要毒害他的子民而摧毁他的王国。他走到大街上,对人们解释敌人对他们所施的诡计。但所有人都认为是王公自己疯掉了。他花了好几天的时间,试图说服这些胡言乱语的人民。最后,王公被他所爱的人民孤立,独自一人陷在凄惨之中,于是,他喝下平民井里的水,加入他们狂欢的行列。
这个王公孤立无援,备受折磨。而我们不必如此。我们可以借助于祖师和智慧法典,以及我们自己的智力逆流而上。密勒日巴在冬天游访于雪域山间,没穿鞋子和衣服,遇到他的商人和猎人都以为他是疯子。密勒日巴反而认为是他们疯了,这些人握有可以让自己解脱的钥匙,却反而被囚禁在自己打造的监牢当中。
户外禅修的第一天
黎明时分,我把一些印度卢比连同身分证件塞进上衣口袋,将背包留在旅店,出门追逐我自己的美梦。这是我在户外禅修的第一天!险恶的夜间梦境被心中的热忱一扫而空。早晨的空气清新凉爽,夏季的涅槃园从早上六点至晚上六点对公众开放。我到的时候门卫正打开大门,他们检查了我的尼泊尔身分证,挥手放我进入。我一直走到离大门很远的树林中,在树荫下脱去僧服上衣铺在地上当作坐垫,接着开始思维自己的发心。
我的发心跟我坐在瓦拉纳西火车站的地板上时相同,也跟我坐在任何一个佛殿前的时刻完全一样:从自己制造的痛苦中解脱,因而能帮助他人解脱。这天早上,我的观修从思维佛教传统为何如此着重发心作为开始。过去几天,尽管在禅修中我看到比往常更多的散乱,但是我的发心却从未动摇。禅修的觉受会起伏不定,如果我们执著于自己认为的「好的」禅修,那肯定会感到失望。修心的承诺意味着坚持动机和发愿,然后不断地尝试。「持续的努力」比转瞬而逝的效果,具有更长远的意义—无论那些效果看起来有多么的正面。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单纯就是练习把心安住在觉知中。接着,我用回向来结束这一座禅修。回向是一般正式修持的最后一个步骤,我们不想把修持所累积的善德只留给自己。基于这个理由,我们要回向他人。我将福德回向给家人、上师、世界和一切众生。回向是一种分享的方式,一种我们称为「心灵布施」(spiritual generosity)的修持。
在树林中度过前面几个小时后,热浪逼走了早晨的清新。几位游客走进园区,我仍享受着相对的独处。即使是待在一个被围起来且有门卫守护的空间,独自一人待在这个新环境,还是让我保持高度的警觉。我欢迎这个庇护所,同时也留意到其中的讽刺意味。这是我体验新生活的完美场所,既不在野外,也不会成为肉食动物的目标;足够隐蔽,却不孤立。这座庭园处于全新和熟悉两者之间,是座落在某个印度教小镇里头的佛教地标……「就如同我一样」……
我站起身,穿上僧服上衣。不顾天气炎热,我还是保持着把披单搭在左肩的传统,露出右肩。这惯例不会改变—暂时不会。我之前喝过的几杯茶都加了糖,跟我平常的饮食习惯完全相反,而僧服则属于另外一个范畴。它们是我唯一珍视的所有物,我需要时间来慢慢舍弃它们。
我沿着园区绕行了几次,使用了公厕,然后在公用水井打水喝。这又是一次初体验。接着,我去觅食。
走到一个摆了几张长形铁凳、用防水布撑起顶棚的户外食物摊位前,我停了下来,点了菜单上最便宜,也是我最想念的米饭和豆汤。让我感到开心的是,我吃到曾在努日吃过的那种大颗粒、黄色品种的扁豆,而且味道很接近我外祖母的烹调方式。有那么几分钟,它的味道把我带回了童年,让我完全沉浸在记忆中。
吃过午餐之后,为了避开最高温的几小时,我回到了旅店,坐在吊扇下的床上继续修持。我还是在挑选拣择,但没有关系,我正在学习。大约下午三点钟,我回到了涅槃园,进大门时再次出示身分证。午餐后我没有再进食,涅槃园关闭时,我由最直接的路径回到旅店,没有绕进村子。我坐在床上,重复早上和下午做过的修持,最后是回顾刚过完的这一整天。
在梦中认出梦
表面上,身处在这个世界、独自一人所带来的新奇和陌生感还是左右着我:在户外禅修,住在旅店,支配钱,买食物,独自在公共场合用餐。但在另一个层面,每一个初体验的事件都带来兴奋、惊奇和乐观。我的闭关之旅真的已经开始了。现在我正在行动。我要去哪里?我不知道。真棒啊!
当天晚上入睡前,我把动机专注于要在梦中认识出梦。如此设定动机,是基本的准备步骤之一,就像我们会说:「明天早上我要在五点醒来」。想要在醒来时依然记得自己的梦,也可以做同样的祈愿。如果我们下决心要在梦中醒来,则可以再三地重复,重复几十次也行,今晚我要在做梦时认识出自己在做梦。
我梦到自己在西藏。在湛蓝的晴空和光芒四射的太阳下,一望无际的翠绿原野不受岩石和树丛的阻隔,向四面八方延展。草原上点缀着色彩缤纷的大朵鲜花,而且像是用特艺七彩(Technicolor)技术处理过那样,更加的饱和生动。一群黑牦牛在远处吃着草。走到草原一边的尽头是陡峭的悬崖,悬崖下是一条河。当我正走在草地上时,认出自己是在做梦:「我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于是我把两只手臂张开,撑开僧服披单跑了起来。一开始我先是上下跳了几次,接着再加速奔跑,让风把披单吹掀得像一只风筝,带我飞了起来,飞升到山上,再飞落到河边。在空中飞翔真是一件愉快的事。被风带着,像鸟儿一样自由。
这个梦比起那个被警察抓走的梦让我欢喜多了。比起在瓦拉纳西时所做的梦,我更喜欢拘尸那罗的梦。我喜欢有这些树和新鲜空气的梦。佛陀之所以成佛,是因为他认识到一切都是梦—包括他自己。
第二天早上,在去涅槃园的路上,我停下来买烤玉米。正要付钱的时候,却被小贩拒绝了,我的僧服促使他把这个作为第一次的供养。这真的让我很开心。这一天,天气特别的晴朗、清新,无云也无下雨的迹象,就像昨晚我梦中的完美天气。我回到了涅槃塔,出示身分证,接着走到远处。身边的环境开始令我感觉非常友善。
我很享受飞翔,也很欢喜和小贩的相遇,而且烤玉米几乎是我吃过最美味的食物。我想家的念头夹杂着今早的甜美回忆。然而,在园区这里,各种关于家、玉米、摊贩、横空飞翔影像的存在,都离我坐的地方有着同等的距离。任何一个影像都不比另一个更近或更远,也不能说某一个念头比其他念头更「真实」。这些念头、图像、概念就像云一样飘过。对于家的记忆可能会带有些许情绪的纠结,但是「思乡」这件事情本身在这个所谓「家」的客体中所生的根,并不比被称为「玉米」的植物所存在的玉米影像来得更强大。当我们停下来检视这些念头浮云的特质,它们的出现并不像我们通常标注为「真实」的事物,反而更像是梦一般。无论是夜间的梦或是白天的念头,都没有实体、也不长久。然而在我们醒悟到实相以前,昼夜的感知依然有着扰乱生活的力量。
我跟在瓦拉纳西那时候的我,已经不一样了。在过去四十八小时间,我已经游历过地狱,皈依过旅社的庇护,与我的上师们—尤其是纽修堪仁波切共度了一些时光;和那先比丘一起游历,帮助我确定自己的头衔只是外在的面具。我曾感到难过而孤独、自信、乐观,也曾感到沮丧。但那个经历过如此多焦躁的心,已经消失了,结束了,死掉了。这并不表示它不会再出现—它或许会重生。无论如何,都是可以的。
我决定把过渡到露宿街头的速度放慢下来,对此我感到安然。身为明就仁波切的我,肉体还未死亡,但我却处在心的不同状态之间。我已经像彩虹一样,无有实质地从空中飞过,我也已经穿越了不同的精神领域,带着这个和我昨天的身体不尽相同的人身,全新地重生在这个道界中。如果我们能意识到身体已然起了变化,就能够培养出一种重生感,并且感到能量饱满而充实地度过我们最美好的一天—在一次次重新入睡和死亡之前。
18. 来到黑暗的尽头
来到黑暗的尽头
离开寺院之前,我期待自己能在一夜之间就让过往的生活死去,
后来发现这种想法实在很天真。
但那时我并没有觉得自己像蘑菇一样生长在黑暗中……
活在樮暗中的生物
父亲曾经告诉过我:「如果没有不断死去的能力,我们最终只会在长霉菌的地方生活,而那是从无机物质中生长出来,并活在黑暗中的生物。」
世俗的看法认为先活过才会死亡。智慧的见解则认为我执死亡后才是真正活着。在我们开始看见那不受文化和执念过滤与曲解的纯净觉知前,我们都是如梦游一般,无论昼夜都没有全然地活着—只在长霉菌的地方生活。根据智慧的见解,为了开始认识此生的实相,就必须先放下有限的、受条件制约的自我,并允许它死去。
我曾看过卡通里有个嬉皮探险家,他爬到山顶去见一位智者,并问道:「你能看到我的未来吗?」
智者回答说:「当然,小事一桩。除非你觉醒了,否则明天跟今天没有差别。」
我们理智的心知道:如果今天跟昨天相同,我们的肉体将永不会死亡。然而它们会有死亡的那一天。今天经常「感觉」和昨天差不多。就像这个例子,我们其实能看出自说自话的故事和实际情况的差别。我们能看到自己的感受和现实不一致。我们身体一直在变化,而我们的心还处于停滞不前的状态。这不是一剂人生良方,尤其是当我们步入老年的时候。不管怎样,我们现在就可以着手培养自己,让自己更敏锐于每天细微的变化,以及它们需要放下的方式,还有这些观察让我们学到了什么。
在生有中阴里,我们每个新的尝试都有三个阶段。这三个阶段类似临终中阴、法性中阴和投生中阴。它运作的方式有点像是一段与恋爱对象、生意伙伴,或是新上司、新住所、新宠物的全新关系—任何一种新的开始—都是以死亡那一刻作为起点。想要进入一个崭新的未知领域,想要完全开放且面对它所带来的一切,我们就必须放下总是认为「事情应该如何运作」的这类想法。我们必须让这些先入为主的成见消融,唯有透过死亡,过去才不会掌控当下。此后,我们便能全然地欣赏伴随此阶段清新氛围的甜美。
我们经常下决心要坚持实行新的减肥或健身计划,或是设定自己的新年新计划,却只是坐视自己的旧习气顽固不化。尽管我们有着最好的打算,只要习气占了新愿景上风的时候,我们就会停滞不前。一旦当下此刻被过去的问题拖累,我们就一直活在黑暗中,而无法由重生带来的复苏中受益。我们把旧的理想主义和完美幻想带入新的领域,从而使新的征途备受困阻而难以真正成功。
很自然地,我们会利用自己过去开展出来的技能、才干和创造力,但如果要真正让新的局面开花结果,就必须舍弃自己的执着。这跟临终中阴是相同的道理。在肉体死亡时,除了从所知的此生离去之外,我们别无选择。但其实我们还是可以「选择」要放下执着或是紧抓住它们。
无死的觉知
在这个血肉之躯终尽时,我们都有着认出无死觉知(deathless awareness)的绝妙机会。系缚在身体上的二元心,由于色身这个基础架构的瓦解而自动松脱,创造出一个极其显著的间隙。这个过程是二元心在我们入睡时分离并消融于梦境的放大版。把中阴和此生进行这类平行比较的目的,是为了认出死亡和重生这一个持续的过程。如此将确实有助于我们现在就得以拥有喜乐的人生。它也能让我们的感知逐渐适应于身体耗尽时的「大死」状态。
若能在大死的状态结束时,认出明光的空性,也就是超越死亡之死,就不会再继续进入下一个阶段或下一个中阴。与死亡完全合一,并且认出这个合一,能够让我们进入无死之界(deathless realm),也就是不受过去或未来影响的永恒当下(eternal present)。它超越时间,超越开始,也超越结束。在这一个状态中,不会再有下一阶段。我们完全从容于所处的状况—新的关系、新的工作等等,不比较过去,也不预设未来,不强加任何期待,也不夸大各种可能性,不鬼鬼祟祟,也不疑神疑鬼,不会小题大作地把小土堆说成大山,也不会否认不愉快的时刻。
然而很典型地,就像我曾经历的那样,一开始的清晰动机会变得含糊不清。我依然清楚自己的动机,但在费神弄懂如何买车票和买茶这些事情之后,动机就不再是我的优先考量。离开寺院之前,我期待自己能在一夜之间就让过往的生活死去,后来发现这种想法实在很天真。但那时我并没有觉得自己像蘑菇一样生长在黑暗中,无论是过往的生活还是现在的生活,我都没有完全融入其中。我试着放下。我感觉自己在慢慢地、慢慢地进入到一个新的形体。我很明白这一点。我正在尝试。但我没有试着把过往的自我推开。情况会改变的。顺其自然。让它过去。
生有中阴的第二阶段所显示的是机会,这也反映出我自己的现况。游方瑜伽士身分的鹰架还在搭建中,没有什么是完全成形的,但这种模糊不清,反而带来创意的动机。这一阶段不稳定的特征就像我当时的状况那样:可能粗糙也可能平顺,起起或伏伏,但热忱依然坚定,诸多的不确定也没有使乐观减退。一切都在变动中,起伏不定,没有什么是完全凝固的,而氛围就感觉像梦一般。
第一个阶段就像我们命终的死亡,或是一天结束而终于入睡的过程。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不得不放下。接着在下一阶段,我们进入梦境,在此我们经验到无实的形体。这等同是法性中阴,也就是在临终之后发生的。但无论这个阶段是出现在我们死前或死后,它都不会永久持续。慢慢地,梦中透明的形体变得更加半透明,流动的氛围变得更加静止。接着,框架演变为坚实的墙壁,而机会逐渐开始受限。我感觉自己还是在梦的状态,有点漂浮,走路时双脚并未碰到地面。我的心知道自己已经离开德噶寺,来到拘尸那罗,开始云游闭关了。但我的身体仍然还不觉得现在这个过渡状态是我的家。
在第三个阶段,半透明的梦中形体开始变得和我们过去的血肉身躯相似,旧的习气也在增强着。我们屈从于周而复始,甚至也不得不接受自己厌恶或鄙视的活动。我们让自己跟伴侣的争执合理化,让善意的谎言发展成欺骗和不忠。到此时,我们通常感觉自己真的被困住了。沉重的业习感觉如岩石般难以穿透,我们也无法触及或许能让自己从深陷之处解脱的新颖创意。实际上,我们固守旧思想、不知变通的态度,与那个被告知「如果不醒来,明天将与今日无异」的男子不相上下。然而,我们说服自己「做什么都没用」,出口已经被堵死,我们注定要在轮回中流转,而令自己感到如此无能为力。但重点在于:即使在这个阶段比在前两个阶段更加难以产生改变,但它绝对是可能的。
神经可塑性
上了年纪的人尤其难以相信几十年根深蒂固的习气模式仍然有办法改变,社会规范也曾经肯定过这个假设。然而,脑神经科学家发现,大脑在人生所有阶段都具有改变和应对新体验的能力,这个能力被他们称为「神经可塑性」(neuroplasticity)。这个讯息对我们来说非常有帮助—因为如果我们不相信有改变的可能,当然就不会着手去尝试。
在我这次闭关的前几年开始,我已经感觉到某种停滞。我热爱自己的寺院和弟子,也没有什么比分享佛法能带给我更多的喜悦。然而祖古、上师、仁波切和住持这些身分开始让我感觉压迫、窒息。我对自己如茧生活所带来的局限已经开始抗拒。虽然每年有一半的时间我都在世界各地巡回讲课,也到访了一些新的地方,每到一处,人们对我尊重和恭敬的方式也都雷同。我逐渐对此感到有点焦躁不安,并且渴望超越自己的固有模式。
我很幸运能透过修持,进而了解改变「始终」都在发生。感觉受困、卡住和动弹不得,都是自我编造的故事。我们有本具的能力让自己从这些麻痹人心的说辞中解脱。我们确实是每一秒都在改变着,就如同我们看得见和看不见的世界中其他所有事物一样。我们身体中每天有五百亿到七百亿个细胞会死去,让百亿个新的细胞得以短暂地存在。生命在死亡的海洋上出现。没有死亡,就没有生命。
如果能认清这个实相,我们就能积极地导引到下一步,而非只能被动接受那些无可避免的错误结论。这跟投生中阴很相似。如果我们在这一阶段醒来,就能够引领自己的明天,或是重生到自己的下一世。在瓦拉纳西车站,我承认自己对于我的角色和过去身分的执着。那时我还放不下,但我没有放弃,即便我坐在车站的石板地上时,也还在努力尝试。在我的想像中,我的瑜伽士生活并不会变得僵化和一成不变,但我知道自己若不对此警觉,任何事都有可能如此。
与大雨同在
这天我没有吃午餐,也没有在傍晚前回到旅店。下午三四点左右,清朗的蓝天开始变得灰暗、阴晴不定,风开始刮起来。我享受着凉风拂面,接着,豆大的雨点开始洒落,逐渐像冰雹一样倾盆而下。刚开始下雨的时候,我坐在树下,并未受到影响;但树叶很快便承受不住雨水的重量,无数的水柱从枝叶缝隙灌下来,像水龙头的水浇在我身上。于是我抓起披单,跑到公共厕所躲雨。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我静静地站着,继续禅修。
我打算做的修持是一直保持在开放觉知的当下—对发生的任何事保持觉知—并安住在觉知之中。在对觉知的认识之中,我留意到暴雨的声音、风的声音、身上湿答答的感觉、难闻的臭味,以及自己站着的状态。我没有试图去抓取任何感受。不逃避,也不丢失。
当我在前往瓦拉纳西的火车上,厕所的确恶臭难当,我那时很想走开,坐到一边捂住鼻子,或是下车去买头等车厢的车票。而现在我能够认识到:我不喜欢这个气味,但没有关系,我不是一定要喜欢它。我只需要与它同在。这个气味也是另一种云雾,不必邀请它来喝茶—意思是不要因为它而制造出一大篇故事,比如抱怨火车上的人;也不须把它推开,因为这样只会让内心的不安升级,而阻挡了觉知的能力。
雨停了,我走出公共厕所,离开公园回到旅店。在回去的途中,我立誓在未来的日子里要与大雨同在,不会再去厕所寻求庇护。
第二天,气温飙升。整个早上我主要都在尽力不要睡着。汗水从我的头顶流下,湿透了我的僧服。我的眼镜老是起雾。潮湿似乎把空气中的氧气,并且连同我都一起吸走了。热度从大地蒸腾起来,周围看起来像沙漠的幻景一般。中午,我回到餐厅,点了美味的豆汤当午餐。接着回到我那个有吊扇的房间避暑。下午三点,我再度回到涅槃园。才刚脱掉僧服上衣,便再度下起雨来。这是类似雨季的倾盆大雨,感觉整个天空下沉到了地面。我仍坐在树林里。雨水敲打着我的头,冲刷着我的脸颊。我可以感觉到雨水流进耳朵,顺着眼睑向下滴落,再从下巴滴到胸部,然后浸透我的衣衫。从后脑勺流下的雨水则是滑到肩膀,再顺着脊柱淌下。湿掉的衣服紧黏着后背,感觉痒痒的。几分钟之内,我已经浑身湿透了。头顶的雨还在倾泻而下,地面的积水则已经把我包围。下裙兜住的雨水,在双腿之间积成了一个小水洼。我告诉自己:不要逃避任何情况,不回避任何事,不贪爱或憎恨任何事,也没有任何值得庆贺或应该遗憾的。湿的、干的,快乐的、难过的,好闻的气味、难闻的气味。只要与觉知同在,我就会没事的。
这里夜晚的温度也有将近摄氏二十七度,所以全身湿透也不会有什么危险。这可不像是决意要坐在暴风雪中被活埋一样。这是明辨的智慧。而且我还从未自己洗过衣服,我的僧袍就这样在雨中冲刷干净了。
在这之后我不再跑进室内躲雨,或是回到旅店避暑。我还是会继续挑选拣择:香蕉或烤玉米、这个或那个食物摊位,但我会减少挑选,尤其是那些有关于自己所逃避的选择。
躲过梦中的土石流
三天之后的晚上,我又再次梦见自己走在加德满都和努日之间。这一次的路线是经过一个被高山环绕的河谷。与我同行的是我的母亲,还有一群我不认识的人。一条很宽的河流平行于我们行走的路径。突然,就在我们身后,山的一侧崩裂,土石滚落到河里。像房屋一样巨大的岩石和泥土截断了河流。当水流猛烈冲击这个坚固的河堤,河水开始上涨。母亲和我退到一边,试图远离河流,但河水迅速地持续高涨,很快就要把我们淹没。
这次我没有为了逃离恐惧而逼自己醒来,而是认识出「这是一个梦」。我抓着母亲的手,走到水面上,越过河流,穿过一片绿地,最终脱离了险境,继续我们的旅程。
如果我能够让自己从梦境的恐惧中解脱,我现在也能让自己解脱,就这样睁开眼睛站在街头。有何不可?究竟上,清醒状态的形体不会比梦中的形体更加坚实、更长久或更「真实」。唯一明显的障碍是:我们在闭上眼睛睡觉时认出梦的空性,比我们在睁开眼睛时认出一切现象的空性,要来得简单很多。关键并不是在于说服自己相信「我们能够在水面上行走」,而是要了解我们一般认为身体的坚实牢靠并不是真的,以这般务实的见解来看待「我们是谁、我们是什么」,才会对我们产生长远的利益。接受我们自己的本质空性和一切现象的空性,能减少我们想要紧抓那些无法真正被掌握之事物的冲动。
我逐渐加长每天在涅槃园禅修的时间。每次进入园区,门卫还是会检查我的身分证。回到涅槃园里「我的」地方,再回到旅店里「我的」房间,我很快地就适应了这个规律作息。一个人待在户外变得更加容易了,但我还是注意到这引起的不自在之感,会随着回到「我的」地方和「我的」房间而减少。而与此同时,我也留意到自己心中对「安全性」的感知变得更平和,也变得更小了。就好像是它缩小到恰好适合这个房间的大小。当周围环境的限制带来一定程度的舒适,同时也激发着我对外面世界的好奇心,对于扩展自己的冒险,我变得跃跃欲试。
我开始尝试光顾旅店附近不同的餐厅,但依然还是点米饭和豆汤。同时我也加长了两餐之间的间隔,并尝试禁食一整天。饥肠辘辘的感觉把我带回了努日和外祖母烤的蜂窝蘑菇。每年春天,她都会采好牛肝菌,外头裹上青稞粉,再洒上一点盐和牛油,然后放在柴火余烬上烤熟。当菌菇开始冒泡变软,她掸掉上面的柴灰,我们就站在火炉边吃起来。这是三十几年前的梦了,记忆中的香味这时仍令我垂涎欲滴。
夏日的炎热让人们几乎停止了户外活动。整个村落弥漫着通常在墓地才有的一种宁静。在傍晚气温凉下来之前,村民大都在屋内酣睡,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外出。来回于涅槃公园五六天之后,我便开始探索这座小镇—更准确地说,是当我走在空荡荡的路上或沿途坐下来禅修时,去探索自己的心。我不时会经过一座藏传佛教寺院,但从没走进去过。有一天,有个穿着僧袍的藏人跑出来站在街上,试图引起我的注意。我假装没有看见。但我很享受泰国的寺院,那里很寂静,石面地板尤其带给人清新的凉爽感。我在那儿从没看到过任何人,坐在美丽的室内庭院和芬芳的花丛中一禅修就是好几个小时,相当愉快。
接着,我再探索更远的区域,其中一处曾是释迦牟尼佛接受铁匠纯陀(Cunda)供养最后一餐,而留下千古悬案的地方。铁匠纯陀是佛陀的虔诚信徒,但收入微薄,他感到最大的幸福就是迎请佛陀和他的弟子们来家中,供养他们午餐。传说有一天,佛陀直觉到在他供养的食物中有毒,为了保护僧团大众,也不希望对他谦恭的邀请有所冒犯,便要求自己一个人去应供。用完这餐之后,佛陀就一病不起,很快便在敼连河(Hiranyavati)附近的娑罗树林里圆寂了。相传佛陀抱病圆寂是因为吃下了毒蘑菇或是腐坏的猪肉,这点一直都有争议。在早期的经典中,关于佛陀最后一餐的相关文字,「猪」和「蘑菇」这两个字眼都出现过。但因为猪经常被用来寻找蘑菇,经典上的文义因此模糊不清。纯陀的房子有个小纪念塔作为标志,但周围的环境更像是一个镇上的广场,而非圣地。那里没有大门,也没有守卫。一到傍晚,孩子们在草坪上玩耍,一个个家庭也在那儿野餐,年轻的情侣漫步走过。眼前这些景象看起来毫不陌生,而我却记不得自己曾几何时这样坐在一个市民公园,除了安享此刻,没有其他任何计划。
有一天黄昏,我走到村子里,打算尽可能夜深地留在街头禅修。当我一坐下来,一大群像是糖浆一样稠密的蚊子就开始围着我的头飞来飞去。我用僧服上衣把脸和头包起来,接着又把它展开,拿来遮住双手和双脚。最后,还没天黑我就回到了旅店。我有期待蚊子的光临吗?我必须接受所有出现的一切,让每个小蚊子都变成我的朋友吗?理论上我都知道。我都懂。但是……我有可能因为它们而染上登革热。这的确是有可能的。事实上,我是后来在试着找躲避的理由时,登革热的念头才冒出来。
19. 偶遇者
偶遇者
这个男子形容他自己在公司身居要职,是个很忙碌的人,
但为了禅修和找到内在的平静,他把自己整年的休假都用在这趟旅程,
然而却深感挫败……
认识心的疯狂
大约过了十天,涅槃园里来了一位亚裔男子。他个子相当高,深黄色皮肤,大概四十几岁,穿一件有衣领扣的白色棉衬衫,卡其色长裤和拖鞋。我分辨不出他的国籍,但留意到他坐下,然后站起来,再坐下,又站起来,反复地坐下站起。第二天他再度出现,还是坐下,站起来,又再坐下。几天之后,他走过来,对我问道:「你会讲英文吗?」
「会的。」我答道。
「你是僧人吗?」
「是的。」
「你在禅修吗?」
「是的。」
「我来这里也是为了禅修,」他说:「但我发现太困难了,我没办法坐很久。你介意让我请教一下吗?」
他解释说自己学过安般禅(Anapanisati,入出息念禅)。在梵文里面,sati的意思是「正念」,anapani指的是「呼吸」,合起来意思就是「正念呼吸」(mindfulness of breathing)。他试着把心安住在自己的呼吸上,留意腹部起伏的感受,以及由鼻孔进出的气息。他曾经在东南亚南传佛教的一位禅师那里学过这个方法。但他的心越来越躁动不安,没有办法让汹涌而来的念头停止,心总是追随着这些念头,而无法安住在呼吸的感受上。
我解释说没有必要消除念头。「不要让念头成为你的敌人,」我告诉他:「问题不在于念头,而在于跟随念头。当你发觉自己开始跟随画面、想法、某一件往事、稍后或明天的计划,那些才是你需要留意的,而不是念头本身。当你在念头中迷失,或是被故事牵引,就把心带回到呼吸上,以此作为把自己带回来的一种方式。」
接着,我向他说明:「如果忘记了觉知,就不是在禅修了。呼吸像是一个帮助你和觉知保持连结的锚。只要你没有忘记觉知,便可以允许念头像出入旋转门那样来去。没有问题。」
他说:「当我试着让心平静,念头却成倍地出现。」
这是一个普遍的经验。我解释,当我们开始觉知到念头,它们似乎会成倍数地增加,但实际上,这些念头未必比以往还要多,我们只是更觉知到它们而已。学习禅修,就表示对自由的向往以及超越我执的真挚愿望,但我们同时也对禅修怀着恐惧,所以我们的世俗心总会耍一些把戏来抵挡这种追寻。我告诉这位亚裔男子:「你所形容的确实如此。」
他看起来迷惑不解,不确定自己是否被拿来当作笑话。那不是开玩笑。「当我们开始禅修时,会发生的第一件事,」我对他说:「就是认识到我们的心有多么疯狂。很多人把它看作是我们不适合禅修的征兆。恰恰好相反,它是我们开始对自心熟悉的第一个征兆。那是很棒的洞见,你会好起来的。」
我是认真的。这位男子大老远来到这个圣地,每天在闷热难挡的气温下到涅槃园区来禅修。努力尝试。这也是我们当中任何人能尽力做到的。
「有个建议是,」我对他说:「不要认为你的心跟其他人的心有多么不同。我们都有这样如猴子一般的心。一旦我们把这只猴子摆在放大镜下面,这个心通常会比以前看起来更疯狂。其实不然,你只是允许自己开始熟悉它向来如此的疯狂状态。这是一个很棒的消息。」
事实上,是心制造了念头质疑。肺在呼吸,身体中的动态元素「气」(air),有时也被称为风(wind)让念头频繁运作。我们无法让念头停止,就如同无法让风或呼吸停止一样。
这个男子形容他自己平时是个很忙碌的人,为了禅修和找到内在的平静,虽然在公司身居要职,还是拨出时间来到这里。他住在镇上唯一一家豪华饭店。他把自己整年的休假都用在这趟旅程,然而却深感挫败。他和自己的念头交战、对抗,却一败涂地。我对他说:「你选择这样度假,真是不可思议啊。而你正在摸索学习,就如同其他所有的人一样—带着错误的概念,感到灰心,一再地尝试。除此之外,没有其他途径。」接着我告诉他,他的挫败感表明了一种正面的迹象,这表示他已经认出念头是苦恼和不满的成因。「想想通常人们会如何不停地抱怨环境,而从不在自心找原因去解决问题。」我接着说道:「我们想要的一切,都已经在我们的内在。我们需要放松下来,让我们本具的智慧显现。」
过了两天,这位亚裔男子再度前来找我。他说我的建议很有帮助,所以特地来感谢。学习禅修不需要消除念头,这一点为他卸下了一个很大的包袱。他终于在禅坐时不那么躁动了。他的心在专注于呼吸时,还是不时地变得散乱,尽管他不再试着把念头推开,却还是被它们干扰,其中有一个念头尤其让他困扰—他很难接受智慧是本具的,证悟的功德特质只需要被开显出来,而不是被制造出来。他的生意依靠的是盈亏的最终结算、目标和生产力。为了获取利润而努力,就是他一生的写照。「我总是害怕自己越是接受这个想法,就会让我变得消极被动。我不想成为一个消极的人。」他说道。
佛教关乎的是有成效, 还是创造力?
「接受和消极完全是两回事。」我解释道。把这两者区分清楚很重要,特别是谈到非暴力、和平、消极抵抗和被动的相关内容时,这些全都被混淆了。甚至有一些佛教徒也认为,我们在面临危险的时候,就应该坐以待毙。真正的接受需要开放的心,也就是有意愿去探索任何会发生的事。这种状态从来都没有办法以程式来设计。正好相反的是,它必须带着自由与世界相遇,而且不论出现任何状况都要保持清新的心。它必须信任不确定性。有了接受,就能让真正的明辨力从智慧中生起,而不是用生搬硬套和不加置疑的模式来限制我们的决定。
男子解释说,虽然他的工作令他倍感压力,但也带来了意义和成就。自从第一次学到了安般禅,他就在尝试如何让禅修更积极有效,更能成为工作的助力。
原来他对禅修的兴趣是为了用禅修来提升自己的事业,这让我想起了一段发生在台湾的对话。对话的一方是一位经济学的华人教授,另一方则是我的一位好友—受过传统经论训练的学者僧。那位教授当时问道:「佛教关乎的是有成效,还是创造力?」这个问题令我朋友目瞪口呆。他几乎不明白这句话问的是什么,也从未把这些字眼跟佛法加以连结起来。但他还是希望以自己的传承来做最佳的诠释。最终,他给出的结论是佛教与成效有关。
那位教授回应道:「其实,成效并不能帮助到任何人。如果你关心的是自己的努力能否带来成效,你就会被束缚。情况始终在改变,那是肯定的。如果你执著于成效所带来的固然结果,就不能保持开放和灵活,没办法适应和创新。你开始变得僵化,因而无法调整目标,哪怕它们已经不再是你所需要的。很快地,下一个新事物,诸如新的方法、新的产品或新的策略到来,而你的运作方式早就已经过时、无效了。等到你发现自己开始走下坡,就为时已晚了。」
那一晚,我的朋友辗转难眠。他一直想着那段对话,几天之后,他要求跟教授再次会面。这一次,他告诉教授:「我很抱歉,我上次给的答案错了。佛教与创造力更有关。」他解释说自己是透过分析不确定性而得到这个结论。你永远无法确定任何事。「一切事物都是无常的。死亡不期而至……」我们可能会在任何一刻死去,而即使我们会把这个讯息当作是一个难以忽视的事实,无论我们多么努力尝试,也从未真正看不见它的存在。无常是生死之间的桥梁,因而让每一步都不可预测。保持开放和灵敏的反应,需要有弹性。「这个弹性,」学者僧对教授解释说:「就是有创造性的。无论我们是否对此有所认识,我们总是在碰运气,正因为没有确定性的缘故。而接受无常和不确定性,意味着要冒着失败的风险;一心想着『肯定会怎样』,就表示对于成功的执念。创造力意谓保持开放的心,以面对改变和失败的风险。」
我对亚裔男子说:「不用担心成功或失败。你对自己心的大小和尺寸一无所知,因此你无法测量所谓的进步。把焦点从目标移开,并不表示放弃,而是表示对当下保持接受的态度,也表示对现况给予全新的回应,并且更能轻松创新,而非枯燥无味地重复扮演着过去的自己。当然,你的心会散逸。它会被抓住、被吸引,你会因影像和声音而分心,你内心的安定会崩塌,然后再建立起来。整个运作就是如此。如果你能接受发生的任何事—好事、坏事,或无关痛痒的事,那就是最好的修持。」
将面具层层剥离
为了知道摘掉面具并非自杀的疯狂行动,而是一种更新的(renewal)行为,因此就需要开展出信心。我曾经看过一段影片,内容是小孩子把剪成长条的报纸敷上面粉和水,贴在自己的脸上做成石膏面具。当面具风干之后,他们将面具摘下来,涂上彩色的图案,然后再绑上绳子,把面具戴在脸上。孩子们的快乐具有感染力,我记得自己当时心想:「只要记得摘下面具就好。面具是你增添上去的,你也可以将它们除去。不要忘记这点。」
对我们所有人而言,也都是如此。我曾经听心理学家说:「三岁至六岁幼童的性格特征会发展成他们一生的模式。这些模式又会透过与反映和强化性格特征的环境互动而增强。」或者我们可以说:你制造了一个面具,然后成为那个面具。再过十年至十五年,你就完全成为了这个面具。在朋友和家人的通力协作下,面具于是变成「真正的你」。但事情也不完全如此,在内心某处,在思维心底下,我们知道自己的存在不只是这些遮蔽真实自我的面具。午夜时分,一种折磨人的低度干扰使我们怀疑自己的真实性,但我们经常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因而最终一事无成。
修心的过程就是将面具层层剥离。我们不是经过程式设计来模仿自己的机器人,但我们却不知道如何运用创造力来放下自己生搬硬套的行为,即使那些行为令我们抓狂。自我防御、焦躁、懒惰、易怒,或是不自在,这些行为表现并不在我们基因中,也不需要继续受它们的破坏性影响。它们可以在我们死亡前死去;我们会在模仿自己和戴面具这两者死亡之后继续活下去。还不只是活下去,而是会生机蓬勃。
亚裔男士安静地坐着、点头聆听。他看起来很专注、很感激,然后逐渐伤感起来—仿佛慢慢明白自己也许很快就要跟曾经珍爱的行为说再见了。他向我表示感谢,然后我们各自再回去做自己的禅修。
又过了两天,他再次来找我,问我是在哪里学禅修的。我解释说因为我的父亲是一位大禅师,我自己则是完成了传统的寺院教育。我没有向他提任何问题。我希望维持一个独自闭关的界限,尽管我想帮助他的修持,可是我不希望就此开始和他交朋友。不过他看起来的确对学习藏传佛教很有兴趣,并问我是否能介绍我所属传承的一些修持方法。
这个人的主要问题似乎还是在试图控制念头。而且他卡在「禅修是为了要透过不思考而获得喜悦和清明」的想法里—这是对禅修的一个普遍错误认知。禅修的精髓是觉知,而喜乐、清明和内在的平静,都是附带产生的结果,而非禅修本身的精髓;我们越是努力想要得到这些觉受,心就越是被「应该」发生什么的想法所限制。关于「应该」发生什么的想法,削弱了我们认识自己觉知的能力。
我决定向他介绍念头禅修(thought meditation)。我让他从跟安般禅相同的方式开始禅修。就像你把心安住在呼吸上那样,现在你可以让心安住在念头上。无论出现什么,就只是看着。就像呼吸可以成为禅修的助缘,现在将念头作为你禅修的助缘。呼吸不曾有一刻保持不变,但它可以是个稳定的助缘。那么,试着用这样的方式,只是对你的念头保持觉知,而不去追逐它们。
念头来来去去,这没问题。注意到声音、感受,也没问题。留意到身体的不舒服、躁动、不安,都很好。与心的清明同在,与单纯知道(mere knowing)的清明同在。知道而不具概念,知道而不具我执攀缘的冲动,知道而不固化。如此便能让你和自己内在的实相、内在的智慧相连。
我建议他尝试这种禅修方式,然后再回来告诉我做得怎么样。于是,他走到园区的另一区。大概一个小时之后他回来了,并告诉我:「当我试着看念头的时候,我找不到它们。我的心一片空白。」
「这就是念头禅修的秘诀,」我对他说:「你所称的『空白』,其实是开放的觉知(open awareness)。这其中没有觉知的对境,比如呼吸或是念头。觉知在觉知它自己,它认识到心的广阔、知道的特质始终现前。当你要去找念头,但忽然间却一个念头都找不到,那一刻没有了对境,只是觉知,而那就是不被对境牵引而认识出觉知的一个绝佳机会。但因为你不习惯如此认识,所以认为那是空白的,或是什么都没有。」
接着我指出,在经验到空白之后,他发现自己找不到念头。我解释道:「这个经验并非真实的开放觉知,但它比充斥着念头还要开阔一些。这是没有太多念头的觉知。如果这个空白的经验被视为不相干或不重要而被忽略,那将不会有所助益。这个『空白』就存在于觉知之中,但即使我们无法认出,也表示少了一些思考和心理运转。如果你能认出在这个空白当中有较少的思考,那你就连结上了空心(empty-mind)的特质—而在那一刻,有着明晰和光明。这个光明的心是什么?它便是带着觉知而经验到念头的心。」
换句话说,如果你认出觉知,那么这个空白的经验或是间隙,就会变得开阔。这个亚裔男子看到了空白,而有的人在他们去看念头时,他们就会看到念头。
「如果你能看到念头,」我告诉他:「那就像是看电视,你没有在电视『里面』,你是在『看着』它。」这就像是站在河岸而没有掉入河里的状态。你看的是内在的电视,但同时保持在它之外。它有着大萤幕,而且有很多免费频道。「这里只有两个问题:节目相当老旧,而且不停重播。」
我们再次决定分道扬镳,各自继续禅修。
几个钟头之后,门卫来巡视,并告知园区要关门了。我们同时走到大门口,他再次感谢我,说他真正感觉到自己修持的变化,而我们的对话使他这次旅行比他的任何预想都有价值。他看起来很开心。我们互道珍重。我将不会再见到他,因为我的钱快花完了,我已决定从旅店退房之后就搬到佛陀荼毗处。
这个男子的真诚打动了我。我所承诺的誓言,包含尽可能布施我被请求的任何事物,布施时也不拣择。这并不关乎于喜欢谁和认可谁你才布施,而只是给予—在你力所能及的时候。然而,当我回到旅店的房间,才认识到自己是多么容易落入上师的角色中,重拾熟悉的话语是多么舒畅。我在两周之内游历于两个人生之间—然后再现为明就仁波切,藏传佛教喇嘛、持戒严谨的出家人、全心投入的上师。我发誓以后要对此更加提防,并希望穿上瑜伽士的外衣能对此有所帮助。
20. 赤身与着衣
赤身与着衣
终于,我不再身着藏传僧服,
棉质的裹裙如此轻薄,实际上就像什么都没穿一样。
我的肌肤从未在公众场合如此暴露,整个身心都被羞怯感笼罩……
成为苦行僧
在旅社的每个晚上,我都把苦行僧的那套衣衫裹在身上,只是试穿。房间里没有镜子,空间也有限。第一次试穿时,我把裹裙裹得太紧,让自己几乎无法动弹。最后,我终于知道怎么把布束在前面,才能让双腿自由活动。然后,我脱掉裹裙,把它折起来再放回背包。没穿僧服还是令我不安。
我的第一套僧服,是在我四五岁时从伟大上师顶果钦哲仁波切(Dilgo Khyentse Rinpoche)的手中接过来的。从那时起,僧服就从未离身。出家人的僧服有助于心不走上邪见或错误行为的歧途。它们不断地提醒着:安住在此、安住于觉知。佛教出家僧尼所持守的毘那耶(Vinaya)戒,也因为身着法袍而更加坚固。在行为方面,我并不是太担心;而在混乱的新环境中训练自己保持对觉知的认识,才是我所关注的。我的戒律一直有僧服守护着。现在我即将失去这个在公众场合的主要道具,我在瓦拉纳西火车站所经验令人窒息的不适感,已经让我的信心留下了阴影。越靠近换下僧服的时刻,它们就越感觉像是新生儿的毯子。没有它们,我将会是赤身裸体且弱不禁风的婴孩,被遗弃在林间之后,死活成败全靠自己。那么,这又是……我提醒自己,……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这是我为什么此刻在这里—要舍弃僧服,放下执着僧服的自我,不依靠道具支撑地生活,让自己赤裸,去认识赤裸的觉知。
我把所有剩下的钱都拿来再付一晚的旅店住宿。第二天一早,我将红色僧服和有着中式衣领以及金色铃形钮扣的黄背心折起来,像宝贝一样收进我的背包。我把橘黄色的裹裙围在下半身。没有用肥皂地洗个冷水澡已经足够让我全身清爽干净,但我已经超过两周没有剃头和刮胡子了。我的须发长得很快,这让我的脸和脖子有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我像离开菩提迦耶前那样,环视整个房间,再一次地挥别。向我穿佛教僧服的岁月告别。也告别睡在一个「属于我」的地方—纵使「属于」也只不过是每晚以二百卢比换来的表面交易。我不会再有个人的住处,除了有可能在某个洞穴中;但多半会是在街道、树丛和森林的地上。我不会再有钱可以支付食宿—真正开始以整个世界为家。
我最后一次环视房间,然后走了出去,步伐短而呼吸长。在旅店的接待区,我告诉老板我不会再回来了。我以为他会问起我的衣着,然而他只说了一句:「你的袍子很不错。」我以谢意回应他。
终于,我不再身着藏传僧服。我感觉像刚从树干砍下来的一段树枝,留下的新伤还渗出汁液。我的传承主干若没有我,不会发生问题;但我不确定倘若我没有它,自己是否还能安然无恙。然而,当我最终做到这一点的时候,还是有一种通透全身的愉悦,甚至是雀跃的感觉。但就在我踏出第一步后,就立刻感到尴尬不已—我变成了一个橘黄色的雕像。棉质的裹裙如此轻薄,我一只手都可以把两块布抓起来,实际上就像什么都没穿一样。我感觉全身赤裸。我的肌肤从来没有在公众场合如此暴露。整个身心都被羞怯感笼罩。过去几天看着我出入的附近餐厅和食物摊位的工人,还有卖烤玉米的摊贩,都开始盯着我看。我再度进展得太多、太快了。全新装束,没有僧服,没有钱,没有住处。
「我必须走动起来。」我告诉自己,然而束缚却变得更紧了。没有人讲一句话,也没有人对我微笑。他们只是直直盯着我。我奋力装作一副冷静超然的样子,就像那时我在伽耶车站的月台上那样。当我的呼吸一平静下来,心跳也放慢了。我转过身,开始向前走。
阴影如果离开了光
跟我在离开伽耶的火车上,被夹在车门与乘客之间的推挤相比,眼前这一波的冲击力有所不及,但它也强大得足以把我的觉知截断。我不带特别评判地注意着它。跟前几年相比,尤其是当我还是个年轻僧人时的状况,这已经是多么棒的一个变化了啊。当年,我会因为自己实际做的修持和某种理想修持之间出现差异,而时常痛斥自己。
如果我能保持觉知,非常好。如果不能,那也没关系。不要在好坏之间,或是因为觉得「应该怎样」而虚构故事。记住,阴影如果离开了光,便不可能存在。
到现在为止,涅槃园的门卫和我已经互相认识了,而我还是担心橘黄色裹裙的装束会引起他们的怀疑,猜想我是不是做了什么违法的事,所以要用不同的身分来隐藏。我朝荼毗塔走去。一般的游客对于这座没有任何装饰、不规则形状的大土堆,或许不会留下深刻的印象;但对于朝圣者来说,里面所供奉的圣物会召唤我们和释迦牟尼佛共有的心。无论我的穿着是什么,这两个圣地都同样地为我带来抚慰。
荼毗塔的位置也在有门卫看守的园区里。按照计划,我打算晚上留宿在园区,所以我没有从正门进入,而是走在围墙和一条小溪之间,那条小溪据说是佛陀最后一次沐浴的地方。溪畔沿路都是废弃的塑胶瓶、袋子和包装纸。大约走到一半,出现了一座建在空地上的印度教小庙,我选择走进空地的一侧,靠近一口公用水井的树林。在苦行僧模样的装扮之下,即使我被印度庙看门人注意到,也不会引起任何怀疑。我将折好的藏传僧裙当作座垫铺在地上。这一区没人走动,很安静。我走到那里时,一群癞皮野狗已经躺在那儿,用睡觉打发慵懒的夏日时光,牠们不时惊醒过来,搔一搔身上的虱子。一旦我在树荫下坐下来,并且开始我的日常修持,穿着上的改变就不再造成丝毫的影响了。
中午时分,我走到最常光顾的那家餐厅,途中经过有很大片玻璃橱窗的商店。这是我头一回看到自己穿成苦行僧的模样。这个人是谁?他看起来有点熟悉,却又不然。这时我可以看到我的胡子已经变得有多长、有多浓密。我以为自己的肩膀周围有黑色的昆虫飞舞,仔细一看,原来是几缕头发。我已经瘦了一些,但让我最震撼的是看到自己没有穿佛教僧袍。只有在不具备外在形式的保护而涉足世间时,我才会意识到自己曾经多么依赖这些保护;同样地,在还未经验到身上不着僧袍时,我也不曾想像过自己把它视为身分的象征,已经达到什么样的程度。
21. 不挑也不选
不挑也不选
服务生舀出一些剩饭剩菜放在碗里给我,把其余的拿去喂狗。
我站在厨房门口吃着晚餐,
觉得这比我在五星级饭店吃过的餐点还要美味。
出外乞食
接受任何放入你乞食钵里的食物,对于执迷于挑选拣择的自我是个极大的挑战。佛陀虽然知道食物有毒,却仍然接受了纯陀的供养。他借此在教导什么吗?即使冒着生命危险也不挑选拣择?或者,佛陀选择保护纯陀,胜于保护自己?当我一步步向餐厅靠近时,呼吸明显变得紊乱不定。这是我第一次行乞,我开始深呼吸,仿佛试着以我的自信来增加声带的张力。只是去问问,却隐约是对这次闭关的关键性考验,是个完成过渡到居无定所生活旅程的决定性时刻;是个刺穿我的傲慢、检测我的谦卑、度量我的决心的时刻。
我对此已经反复思量。我知道该怎么做—可以这么说。当侍者只会奉上你最喜欢的食物时,想像要吃下任何放在你钵里的食物,其实并不会太困难。我已经承诺要吃下任何被施予的食物。如果盛在钵里的供养是肉食,我也不会拒绝;我不会为了坚守自己的喜好而把自己饿死。现在我已经非常饥饿,当我身穿橘黄色袍子走进餐厅,服务生认出了我,并用对印度圣人的尊称冲着我大声叫着:「巴巴吉(Babaji),巴巴吉,你现在是印度教徒了!」
面对这么热情的招呼,尽管我已在心中已经排练过许多次,但我还是有种血液凝固的感觉。这是我今天第二次像雕像一样站着不动,我的手心冒汗,声音被堵住,嘴唇微颤着。我真的很想拔腿就跑,但有个内在的声音激励着我:「去吧!你能做到!你必须做到!」但我的身体说:「不!你不行!」服务生都开始盯着我看。我不得不从嘴里硬挤出几个字:「我的……我的……我的……钱……用完了……」我结结巴巴地说道:「能请你给我一些东西吃吗?」餐厅经理看到我,态度既不惊讶也不轻蔑,他就事论事地告诉我,等餐厅接待好所有用餐的客人之后,我可以在傍晚去厨房门口等候。我当时的感觉是:无论把这个请求说出口对我来说有多么重要,他可已经是个应付乞丐上门的老手了。
出外乞食对我而言是迈出一大步,尽管结果喜忧参半。我的请求没有被完全拒绝,但也没有被接受,这让我感到羞辱;我继续饿着肚子,裹着像蚊帐一样透明的袍子,几乎和裸体没有两样。我循着回涅槃塔的路,走到卖烤玉米的摊贩前。摊贩看到我换了这一身衣服,他一丝友善的表情都没有,并拒绝给我食物。虽然这更令人沮丧,但我还是开口请求了,我又在旧习惯的织物上刺了一个洞。
我走回印度庙附近的树林。在我感到饥肠辘辘的同时,因为太在意乞食被拒而生起的各种情绪也再次涌了上来。简直是疯了!我在修持把自我的帽子摘下,去认识它们都不是真的,去了解我出家人的身分也不是真的,我的苦行僧角色也不是真的—然而,某个版本的我因为没有得到自己所要求的东西,而感觉被刺痛了。这是谁?被宠坏的明就仁波切宝贝?备受尊崇的住持?那有什么差别?完全没有。都已经放下。都是空性的,都是迷妄,都是无穷的错误感知—如那先比丘所说的,把标签的聚集误认为这个指称,意思是说,由于我们约定俗成的逻辑所组合而成的这个身分,并不真正存在,因此并没有一个「真实」的事物被箭射中。由于我们本质为空的自性,我们所经验到的伤害,都是自己造成的。
我一直在做开放觉知的禅修。实际上,所有的禅修都是在修持觉知。禅修的精髓是认识并保持觉知。如果我们失去觉知,就不是在禅修了。觉知像水晶或者镜子,会反射出不同的颜色和角度:色相、声音、感受都是觉知的不同面向,也都存在于觉知当中。或者,你可以将觉知视为一家旅店,有各种不同的旅客经过—感受、情绪等等。欢迎每一种客人,无一例外。但有时候客人会造成一点小麻烦,而且需要得到特别的帮助。此刻,伴随着饥饿的折磨,脆弱、害臊、遭拒、自怜的感受剧增,那个名叫「难堪」的客人正在寻求关住。难堪也许比愤怒更微细,但它带给身体的影响却是一样的显著。
以情绪来禅修的意图是要稳定地和每个感受同在,就像我们用声音来禅修那样。只是听着,只是感受着,不加以评论。让心安住在呼吸,让呼吸成为保持认识觉知的助缘,这个道理也同样适用于愤怒、被拒和难堪。一开始,我只是试着连结上难堪这一个主要的感受。
难堪在哪里?它是如何在体内展现的?我在胸口上方感觉到害臊的压迫。如果我有一面镜子,我想我的胸口也许看起来会是凹陷的—因为我将肩膀向前缩,让我的身体看起来比之前更小,好像试图要躲避开公众的视线。
我的眼睑也因难堪,感觉像被两片扁石压得低垂。
我能在向下撇的嘴角感受到它。
我能在自己无力的双手中感觉到对它的无可奈何。
压低,压低。沉落的感觉。在瓦拉纳西,我希望有个地洞让自己钻下去。现在我脑海里没有这个画面,但那感受对应着的是被看低、变小、空间缩减,以及不值得活在这世上的感觉。
一开始,我感到对这些感受的抗拒;而必须把抗拒本身当作觉知的对境。后来,我可以直接去觉知身体的感受。我不喜欢这些感受。我开始感觉很糟。而现在,感受又多了一个:我对感觉很糟而感到难过。
失去保护
慢慢地,我把每一个感受都带进觉知的旅店。接着,我放下了抗拒,放下了消极负面,试着安住在很渺小、不被疼爱、没有价值的感觉上。我把这些感受带到自己内心,带到觉知的广大心,在这里,它们都变小了。觉知的旅店心(guesthouse-mind)容纳了感受、沮丧、阴郁,并且变得比所有这些情绪的总合更大,让这些情绪的影响相形见拙,改变了与它们的关系。
我持续这样修持了几个小时。虽然还是很饿,但很开心自己感觉到难过。「难过」只不过是另一位客人、另一片云朵。没有理由要求它离开。但我的心现在可以接受它了,透过接受,有一种明显的生理满足感充满我的全身。
拘尸那罗的夏夜没有太多活动,餐厅很早就打烊了。我整天只喝了水。水井的泵把很长,距离水龙头有好几公尺。压下水泵的手把之后,我得快步跑过去水龙头接水,于是这就成了我的私人健身器材。大约傍晚七点,我走到餐厅,站在厨房门口。客人吃剩的米饭和豆汤被收集在一只陶罐子里放在柜台上。我不再有选择。一个服务生舀出一些剩饭剩菜放在碗里给我,把其余的拿去喂狗。我站在厨房门口吃着晚餐,觉得这比我在五星级饭店吃过的餐点还要美味。
我回到涅槃塔围墙外的那片树林。当夜晚的街灯熄灭,我铺开披单,躺了下来。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我第一次露宿野外。我用掉最后的钱,换取露宿此地的通行证。那个可以把我拉回到安全、食物和居所的救生索已经断了。我现在漂泊不定。因此不论我得到的食物,或是现在睡的床,我再也不能拒绝任何东西。我准备好开始这段旅程了。当我离开菩提迦耶时是一次开始;当我登上火车,是一次开始;当我坐在瓦拉纳西车站地板上,又是一次开始。现在我想到:这才是真正的开始。睡在野外,独自一人,以大地为床,乞食为生。即使我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人知道。
在我有生以来,身边始终都有人陪伴,但我从来没有认识到他们给予我的保护有多么厚实。我明白,某些人有责任照顾我。现在我有一种更微妙的感觉是:他们的躯体连在一起,像环绕着我的铁丝网围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环形盾牌。我也看到自己在这个保护盾消失之前,并没有完全感激过它的作用。从现在开始,冬天不再有外套,夏天不再有遮阳伞。
虽然我渴望着自给自足,在一开始的那几天,尤其是在瓦拉纳西的时候,已经用非常原始的方式让我明白自己一直把生活视为理所当然。终于有了这些有史以来的第一次—独自行走,只对自己讲话,独自搭火车,一个人点餐、用餐,自个儿大笑起来。离开了我的保护者们,带给我孤立的感觉,让我感到体无完肤—剥去自己的皮肤,甚至连一层单薄的外壳也没有。
我慢慢开始注意到这个保护盾的消失。火车站带给我的极度不适已经有所暗示。尽管白天我在拘尸那罗游走已经逐渐越加轻松,但我仍然感到暗伏的难堪和脆弱。现在,是我露宿野外的第一晚,暗涛已经变成了激流。完全的孤独、远离安全的感觉,以及彻底毫无防备的感觉把我震慑住了。
我曾经完全把这层无形的保护盾视为理所当然,以至于我根本看不见它。就像视空气为理所当然—然而现在我忽然间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没有氧气的房间。啊!现在我知道了,这是我生命所依赖的元素。我进入了一个奇异之地,一个要求迥异的陌生领域。我渴望能感觉到这个世界的热情友好,但它没有,而我找不到自己的立足点。回想起我在旅店睡过的床,它比我在菩提迦耶那张更舒适的床更令我渴望。我甚至在还不知道它是什么的情况下就拔掉了自己的救生设备,我窥视着黑夜,就像一个试图导航回家的水手。我真想要把这种不适应、这样的不得其所,甚至不适合跟疯狗共用这个公园的想法,都抛诸脑后。这块土地不接受我的身体。我的外型不对,我的气味不好。无论如何,我已经放弃其他选择,而来到了这里。
那是我一生中最漫长的一个夜晚。蚊子一刻也不让我入睡,当我起身去小解,白天对我视而不见的野狗变得凶暴好斗。但是在阵阵紧张的不适之间,我的心持续对于完成这个计划的绝妙胜利发表评论,惊叹于自己真的已经睡在这里—就在公用水井旁不远的泥土地上,躺在铺开的红色僧袍上。整个不眠之夜,我辗转于痛苦和欣喜之间,直到迎来黎明的第一道曙光。
22. 以疼痛为修持
以疼痛为修持
我将心引导至胃痉挛的感受上,以此开始做疼痛禅修。
我开始呕吐,胃被掏空,整天只喝了水,
从餐厅走回荼毗塔外围区域的那段路,令我感到筋疲力尽……
安住在疼痛
大约清晨四点左右,我的胃开始痉挛抽痛。感觉并没有太严重,在印度发生消化不良的频率本来就很高,所以这个情况不怎么让人担心。除此以外,我也长期有肠胃敏感的问题,因此认为痉挛也会像往常一样消失。我走到水井边洗脸,喝了一点水。然后回到原处开始每日例行的修持。几小时之后,痉挛带来的疼痛加剧了,每一次持续的时间也变长了。我早上一直在做简单的安住修的练习。当疼痛越加剧烈,我就延伸练习,用疼痛来做修持。
有关疼痛的好消息,是它以大声呼喊来引起注意力的方式。如果你的心放在自己的疼痛上,你就会知道自己的心在哪里。这个诀窍是保持对心的觉知。大多数时候,当疼痛想要我们注意它时,我们会以「试图将它消除」作为回应。疼痛成了在心之外的一个对境,是需要被驱逐、被丢掉的东西。关于疼痛的一个引发好奇、且违反直觉的面向是:当我们用抗拒面对疼痛,疼痛不但不会减弱,反而会在(生理的)疼痛上增加(心理的)痛苦。疼痛的感受从身体生起。对疼痛的负面反应从固化我(fixed self)的心中生起,并且将身体的疼痛转化成敌人—这就是痛苦产生的过程。试图消除疼痛,便会形成自我对立,形成一个私人战场。这绝对不是疗愈疼痛的最佳环境。对很多人而言,自怨自艾就像胶水般黏在病痛上,而自我的声音问着:「为什么是我?」但这个声音并不是来自身体的疼痛,而是来自「把自己视同为疼痛」的那个心。
我在年少参加的三年闭关当中,曾经学过疼痛禅修(pain meditation)。要在剧烈疼痛发作时才开始这个修持是很困难的,所以在需要用上它之前,就展开疼痛禅修的练习,才是更实际的作法。这是指当身体健康状况良好时,就学习用疼痛做修持。这对于衰老和临终是个很重要的准备。因为随着我们日渐老去,就会有越多机会体认有关色身的难题。
疼痛禅修属于所谓的「反向禅修」(reverse meditation)范畴。「反向」的意思是我们刻意把不想要和不受欢迎的东西都邀请过来。对于呼吸禅修,我们通常都会联想到一种平静的、乡村的景象;若是如此,那么我们就应该尝试在印度火车的低等座车厢,或是摇滚音乐会中做同样的禅修练习。如果盛开的玫瑰是色相禅修的愉悦对境,那我们可以试试用排泄物作为对境。
在寺院的时候,我们学到几个制造疼痛的无害方式,比如用指甲掐自己的大腿或手掌,或是咬自己的下嘴唇。我们会小心不要过于用力,不要导致出血,一旦感到不舒服就停止。如今,二十年过后,我明白这个游方闭关本质上也是一个反向禅修。我有意把烦恼邀请来了。
逆流而上,反向而行
整个佛法的修持道路有一个常见的比喻,那就是:逆流而上。这指的是所有修心方式的「反向」层面。去探究世人已有共识的真理,是违背社会规范的。在一个喧闹和物质至上的社会,安静坐着不动,就是个反向行为。在这个追求名声的世界里,甚至每天只当一小时的无名小卒,也会和公认的成功目标相违背。祈愿「一切众生具足快乐,远离痛苦」,与自我中心所关注的事情背道而驰。当我们用宽广的视角去看「反向」,会领悟到:把一些看似不相关的练习标示为「反向」的类别,其意义是更加深刻的。它可以成为指导日常生活的基本准则,也能用来斩断我们盲目的行为回圈(loops),并以这样的断开(disruption)把我们从梦游般的习气中唤醒。
如果回避死亡是世俗准则,那思维死亡就会成为一个反向的行为。这并不意谓我们要排拒死亡带来的伤感。我们会死,我们最爱的人也会死,这是我们生命中珍贵的伤心时刻。但伴随这种创伤而生起的恐惧和困惑并非不可避免。面对自己未来的恐惧,我们就能转化当下。
我将心引导至胃痉挛的感受上,以此开始做疼痛禅修。让心安住在那里。只是与疼痛的感受同在。不接受;不拒绝。只是感受着。去探究这个感受。不要困在关于痉挛的故事中,只是感受着它们。几分钟之后,我开始分析:这个感受的特质是什么?它住于哪里?我把心从表层转移到胃部,转移到疼痛本身。接着问道:是谁在疼痛?
是我受尊敬的身分吗?
它们都只是概念。
疼痛是个概念。
痉挛是个概念。
安住在超越概念的觉知。
让超越自我的自我(self-beyond-self)去适应概念和无概念:疼痛和无疼痛。
疼痛只不过是飘过觉知心的一片云。
痉挛、胃部、疼痛,都是觉知的强烈展现。
保持觉知,变得比疼痛更大。
在觉知中,如同在天空中,没有概念可以停驻的空间。
随它来。也随它去。
谁在抓着疼痛?
如果你和疼痛合一,那就没有人受伤。
那里只有一个我们标示为疼痛的剧烈感受。
没有人在抓着疼痛。
如果没有人抓着疼痛,会怎么样?
只是疼痛。实际上,甚至连疼痛也没有,因为疼痛只是一个标签。
感受着感觉。超越概念,仍在当下。别无其他。
经验它。任由它如是。
接着再回来,只是让心安住在开放的觉知。
我爱这个痛
无论我们是用呼吸、疼痛或是悲心的修持来训练心,所有的练习都是为了觉醒,以及认识超越自心范畴的普世真理。就像水晶或镜子,觉知的本具能力之一,就是映照(reflect),即使没有对境可被映照时也是如此。这就是「纯粹」的觉知(mere awareness)。纯粹的觉知是一种了知的能力,不管有没有对境或映照。无论是透过密集的禅修,或是其他让概念心解脱的方式,即便感知不到它的映照,我们也能连接上纯粹的觉知—它就是了知(knowingness)的本身。这就是心的光明面向,觉知的了知、认出。
之所以有很多种不同的禅修练习,其中一个原因是:长时间使用水晶的某一个反光切面,会让它变得枯燥无味。禅修的心在转移到其他切面之后会焕然一新。有时候我们在疼痛或负面情绪的修持中感觉招架不住,那么最好方法就是去休息一下,去喝杯茶,绕着街区走一走,或试试其他的禅修方式。重要的是不要放弃,不要停止尝试。我们可以转换到另一个切面的映照,比如从声音转换到视觉或是呼吸。现在的我无比感激这个觉知的练习,它是我最值得信赖的伙伴。
一般的疼痛,也就是我们想消除的疼痛,是静止和坚固的,它的产生是因为心卡在对疼痛的负面态度中。有了对觉知的认识,便可以不采取立场或添加故事而与疼痛同在。于是便可以易如反掌地让疼痛减弱或消失。我们无法直接改变疼痛,但是我们可以改变和它之间的关系,如此一来就能减轻痛苦。
一年前有个朋友来到我菩提迦耶住处的二楼房间拜访我。看着他拄着拐杖走进来,我很惊讶。「你怎么啦?」我问道。他经历了一场闹得不可开交的离婚,我已听说他太太把他从家里赶了出来。他解释自己为了回到屋里,于是爬上一棵树,想要接到二楼一扇打开的窗户,从窗户爬进室内。但不料脚底一滑,就跌下来、摔断腿了。接着他开始大笑起来。「这个疼痛,」他告诉我说:「真是棒极了。我爱这个痛。它把所有的痛苦都从我脑子里拔出来,然后塞进这一小块地方,就像把我的脚穿进袜子那样。我知道痛在哪里,也知道如何对待它。现在我的头脑又能清楚地思考了。」
接近中午时分,腹泻开始发作。我不断告诉自己「这是印度」—也就是「这很正常」的另一种说法。一路拉肚子到傍晚,我的胃被掏空,整天只喝了水。虽然没有胃口,我认为豆汤也许能帮助我恢复体力,或许吃点东西能安抚我的肠胃。于是我收拾好东西,慢慢走到昨晚给我食物的那间餐厅。我回到厨房门口,静静地站着,等待有人注意到我。
「你好,巴巴吉!」
我拿到了一碗从客人吃剩的盘子里刮出来的米饭和豆汤。
经理走了过来。他看着我问道:「巴巴吉,你还好吗?」
「我很好。」我回答他,尽管他明显看得出我并不好。这便是我最后一次光顾这家餐厅。
从餐厅走回荼毗塔外围区域的那段路,令我感到筋疲力尽。我不时感觉头晕,呼吸短促。走回小庙附近的时候还是黄昏,我背靠着围墙坐下来。晚上我开始呕吐,一整夜轮番上吐下泻之间,断断续续睡了几分钟。尽管我的状况并没有随着新的一天来临而好转,但看到晨光出现还是让我感到欢欣鼓舞。
23. 四种自然之苦的河流
四种自然之苦的河流
当我站起身时,双腿颤抖,每一次擡脚都变得更加费劲,
我的头已不再受我控制而向前垂下,双手也不自主地从大腿滑到两侧。
如果我死了,我的母亲和其他家人朋友一定会很难过……
我可能会痛死在这里
在野外探险的第三天,我一直穿梭于树丛、水井和我的小营地之间。炽热的天气使园区无人造访,我对有这样的隐私空间深感庆幸。同时我也保持乐观,我的身体还能维持正式禅修的坐姿。
接近中午时,我勉强正视自己体力开始在流失的情况。当我站起身时,双腿颤抖,每一次擡脚都变得更加费劲。我开始担心了。我曾经路过一个镇上的小诊所,但没钱买药。苦行僧去乞讨药品,通常都会被打发走。这是来佛教寺院诊所看病的苦行僧告诉我的,他们只有在佛寺诊所才会得到治疗。「不如回去菩提迦耶」的想法掠过我的脑海,但我不会那么容易畏怯退缩。我站起身,断定自己已经无处可去。于是开始倚墙而坐。
虽然我没有把自己的病状看得很严重,却无法回避明显耸立在围栏另一边的荼毗堆。我开始想着:这是佛陀入灭的地方,至少没有哪里比就在此处死去更好。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因缘巧合啊!如果痉挛加重,我可能会痛死在这里,但也带着这个圣地的加持。
眼看自己只能上半身倚靠墙壁,体力也在消散,这个想法似乎即将要成真。虽然我没有认真想过自己可能真的会死,只是消遣般地观看这些念头—直到这想法突然转变成一个不太鼓舞人心的选择:或许来到这里并非巧合。或许我就是被带到这里往生的。当我在瓦拉纳西车站旅社第一次从恶梦中醒来后,就很害怕它预示着灾难。也许那个梦境正在成真。而那个向我砸下来的岩石,已经预示我会死在这个摇摇欲坠的大塔附近。
我想起了一则关于几乎要惨死在完美之处的故事。有个来自东藏康区的藏人,他最大的心愿与许多藏人所祈愿的一样,就是去拉萨朝圣。他和一位朋友一起踏上了朝圣之旅。他们花了几个星期的时间步行穿越西藏。一抵达拉萨,他们便立即去朝礼达赖喇嘛法座所在地的布达拉宫(Potala Palace)。这个如愿以偿的男子走进布达拉宫之前,心驰神往地看着庄严无比的圣地,他站在宫殿脚下仰望上方,泪流满面。当他一踏进布达拉宫,便开始参访不同的房间。一些外层房间在木柱之间开有很小的窗口,上面装有铁栅防护栏,窗外是拉萨的壮丽景色。为了扩展视野,这个男子把头伸到了护栏外面。在他欣赏完美景之后,却没办法把头收回来。他把脖子左扭右转,试着脱离困境。「我要死在这儿了。」他对朋友说道。「请转告我的妻子和家人,我死在布达拉宫,这是全世界最殊胜的往生地。虽然死的方式不是那么好看,但我还是很欢喜。」他在接受了自己的现状之后,便放松了下来;而当他一放松,头于是就从两条栏杆之间抽回来了。
「如果我能更放松,或许我的胃就不会继续挤压在两条铁柱之间。」我寻思着。他有朋友在旁,而我身边没有朋友。我甚至不接受自己可能会死。我想着,即使我的头已不再受我控制而向前垂下,双手也不自主地从大腿滑到两侧。
我频繁去树丛之后,每次返回打坐的地方时,都会在坐下之前转身面朝大塔。我试着专注在佛塔上,仿佛是在哄骗自己的双眼要像X光透视那般。我希望看到真正留下的是什么,已经死去的又是什么。佛陀已经死去。而我也是佛,那个门卫也是佛,那只狗也是佛,你也是佛,甚至佛塔也是佛。如果我们都是佛,与佛无别,那么是谁在死去?无论我的身体怎么了,我都正在死去。我从出生的那天就已经开始死去。佛陀的肉身死去之后,还有某些事物延续下来。如果我就这样在荼毗处独自地死去,身边没有朋友可以协助,会有什么延续下去吗?
为什么我没有想过自己可能会死?
这个地点上的巧合不再让人感觉有趣。如果我的心散逸了,我很懂得如何规范自己而将它带回到觉知上安住,但它现在却更频繁地散逸在对死亡的恐惧。可是我骨子里拒绝死亡这个结局。这就像在飞机上,由于即将遇到强烈乱流时,听到机长广播要求乘客系上安全带。你想说:「啊,别这样!我可能会死掉。」你对此并不真的相信,你的手还是紧抓着座椅扶手,然后开始祈祷,以防万一。对着上帝、佛祖、阿拉祈祷,祈愿自己不会遇难,你试着在心里想起自己所爱的人。你最喜爱的人事物涌上心头,在飞机坠毁之前,你热切地想让他们知道你有多么爱他们。
我想到了一位女子,她丈夫曾在建筑工地工作。他被派去一栋新的摩天大楼,进行最高楼层的作业。大楼外墙还没筑好,风把防护网撕破了。后来他被一阵强风从室内吹了出去,坠楼身亡。这对夫妻相处得不太融洽,丈夫在去世前一晚是睡在客厅的沙发上,第二天一大早,他没跟妻儿道别就离开了家。他的妻子从小在天主教家庭长大,相信每个人在地球上都有各自的时限,因此不论是出于什么神秘的原因,她接受了自己丈夫的时限已到。但却因为没来得及告诉丈夫自己有多么爱他,让她一直难以释怀。
很多从事临终关怀的人士都听过类似的遗憾:爱没有表达出来,或是未曾充分表达,却已经没有机会了。有个学生告诉我,她的母亲在临终前曾对她说:「要告诉你所爱的每个人,你爱他们;不要等到自己临终才后悔。」
我猜想我母亲、措尼仁波切、外祖父和大司徒仁波切是否知道我有多么爱他们。我曾经充分表达吗?我也想到自己栽培的那些堪布,以及世界上每一个帮助过我的人。我每天都在为他们祈福。我开始回想离开之前所做的安排:接下来几年将陆续面世的教学录影,以及我在加德满都寺院的新建筑设计。许多在菩提迦耶的小喇嘛,都是孤儿或出身贫困家庭,我回顾自己为了保障他们生活所尽的努力。我已经道别过,我已经充分地做了准备。如果我死了,我的母亲和其他家人朋友一定会很难过。但我又想到:我们迟早都会死。那位坠楼的先生无法控制自己什么时候会死,我也是如此。但是……为什么我没有想过自己可能会死?把生命视为理所当然,是多么的无明啊。火上添薪是一种自杀,但动机是为了能以另一种形式重生,以便能为他人带来更大的助益。如果我在身体死亡时能保持同样的动机,那么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此。(而保持同样动机的)意思是不会因为疼痛、遗憾或自怜而让心变得散乱。
释迦牟尼佛曾教导过,有四种自然之苦的河流:生、老、病、死。这是生命不可避免的难题。但是,在经验它们的时候,可以不带额外的添加,也可以不用故事情节来固化我们因对实相之错误感知而导致的痛苦。有一则佛陀时代的经典故事指出了这一点。有一天,一位年轻女子抱着她死去的孩子来到佛陀面前,来寻找可以让孩子复活的奇迹疗法,她向佛陀请求并问道:「为什么是我?」佛陀要她回到自己居住的村子,到那些从来没有人亡故的人家搜集芥子,然后把这些芥子带回来给他。于是,这位女子回到自己的村子,挨家挨户地询问。
在出发闭关之前,我曾回过努日家乡一次。那段期间我走访了每户村民,听他们讲自从我上次回来之后,家里有谁已经过世—一位老爷爷、我儿时最要好的朋友的父亲,一位朋友的三岁女儿在跟家人出游时坠崖,还有一个我小时候认识的女子死于乳癌。每个家庭都曾有过生与死的经历—连几粒芥子都搜集不到。
这位年轻的母亲两手空空地回到佛陀座前。这位母亲问:「还有其他方法吗?」佛陀对她说:「你无法找到让你孩子复活的方法。但你可以学会与死亡共存,让自己变得比这次的失去还要更大。那你就能在悲痛中支撑住自己,而不被哀伤淹没。」
24. 忆起中阴
忆起中阴
整晚我有很多次从痉挛抽痛中醒来。
每次我都挣扎着起身到树丛腹泻,并自问临终中阴是否已然逼近。
我开始经验到身体下沉、坠落、沉重……
五大元素消融
在「户外实验」的第三天将尽时,我再次认为吃一点食物会有所帮助,于是准备回到餐厅。这时站起身已经相当吃力,迈出几步之后,我的腿便支撑不住了。我跌跌撞撞地回到墙边,靠着墙壁坐下,直到粗重的喘息平和下来。
我想起濒临死亡时第一个不可逆转的衰退征兆便是经验到沉重。我想像那感觉一定就像现在这样,因为当我走回墙边坐下时,感觉身体的重量会持续沉到地面之下。随着「地」(earth)的元素消融,便会出现这类经验。
我们对于入睡之际感官的收摄都有所了解。「五大元素」也会在每晚的睡眠中消融,但它发生的状态相当微细,只有少数人能对消融的过程保持觉知。不过,在临终时,元素消融的过程会变得与感官的消融一样明显,我们也能直接经验到自己的心识停止对色身的认同。
我们色身的元素有五个特质:坚实、流动、温暖、移动和开放。在佛教传统里,这五个特质对应的是(上述的)五大元素:地、水、火、风、空。所有现象的组成也同样有赖这些元素。在我们接近生命终点时,身旁的照顾者可以观察到这些元素的消融,临终者自己也能经验得到。只有少数人能在睡着时循着元素消融的历程而行,但也有很多人表示自己有过相关的经验—即使他们无法说明原因何在。有些人在迷迷糊糊睡着(drift off)时感觉自己在下沉,如同「沉」睡那样,感觉到有一种把他们往下拉的重力,那就是来自「地大」元素(earth element)的消融。而漂浮(floating)的感觉则是暗示着「水大」元素(water element)的消融。
对于各大元素的理解不需要过于依赖字面上的意义。「地大」指的是密度和重量,它像房子的梁柱承载着我们;当这个支撑崩坏倒塌,我们就会经验到下沉的感觉。而「火大」(fire element)元素,指的不是从燃料和氧气燃烧而生起的火焰,而是指热度和散发出的温度,或是一种燃烧的感觉。在我们昏沉入睡时,经验这个元素的消融,就有点类似临终的过程。在入睡和临终这两个过程中,每个元素都会渐次地融入到下一个元素中,到最后,「空大」元素(space element)将消融于它的自身,用另一种说法来描述,即是空大会消融于心识(consciousness)。
这五大元素从无始以来就一直存在,它们是由空性的本初之基生起。包含我们(的色身)在内,它们是所有物质的主要成分。了解这些元素,将为我们提供一种能和全宇宙所有生命形态相连的基础—我们都生活在这个由自然力(natural forces)掌控一切事物的相依缘起世间。当死亡来临,我们如白驹过隙的短暂生命流动,会带着我们流转回到我们最基本的开端。光是知道这一点,便足以抚慰人心。
地大元素和我们身体质地密度最高、最具重量感的血肉和骨骼相关。死亡时,地大元素会消融于水大元素。我们力气会明显地衰退,通常会出现下坠或是下沉的感觉。
水大元素和我们体内的液体有关。死亡时,当水大元素消融于火大元素,内在体验就像是漂移的感觉,我们会感到口渴。此时,身体会干涸,血液流动会逐渐缓慢直到停止,嘴唇明显感到干涩焦灼,皮肤感觉干裂,粘膜分泌的粘液会凝固。
临终时,当火大元素消融于「风大」元素(air element),我们无法保持体温,手脚会变得冰凉。虽然心脏还有温度,但心会感觉自己正在燃烧。
吸入的空气,或者风,是让一切得以持续移动的元素。当风大元素消融,呼吸就会变得困难。
「空间」或「空大」元素(space element)是包括我们身体在内的所有现象的根本实相。如果没有空大元素,我们便不可能拥有其他元素。
为临终做准备
我的心思游移到这些「如何为临终做准备」的描述,以及「死亡时身心将出现哪些状况」的中阴教法。但我的动机不够坚定,无法让自己保持在某个特定的教法上面。法教的内容就像潮汐一样涌上来,又退了下去,忽近忽远。我还是认为细菌或病毒所造成的感染会有它自然的进程,就像熊熊燃烧的烈火会自然熄灭一样,我的胃痉挛也随时会被控制住,而无有大碍。和我认识的其他人一样,我也在印度经历过很多次肠炎,它们不会要你的命。然而,我以前从来没有吃过剩饭。健康的食物在我看来是理所当然。我在研究菩提迦耶乞丐们的生活时,认为他们看起来瘦弱乏力,是因为吃不饱的关系。但我没有想到,他们的身体也会因为有毒的食物而受到折磨。我曾经以为他们就像生活在森林里的动物那样,会因为选择有限,而根据自身的情况适应了某种饮食习惯。我并没有想到无论他们的食物如何匮乏,这些食物的来源本身就会导致他们身体的虚弱。现在,我了解他们和我一样弱不禁风,他们一定为身体所受的折磨而痛苦不堪。我仍然没有发觉自己体内失去的水分,已经远远地超过我所摄取的水分,我的身体已经严重脱水了。
我有位很要好的朋友,是我在智慧林的师兄。我十一岁时就认识他了。两年后,我们一起进入为期三年的闭关。我们俩都是好学生,当我们出关后再继续一轮三年闭关时,我成为闭关上师,他则是担任我的助理。当我在欧洲游历时,有一天,他从印度打电话给我,告诉我他患了严重的胃癌。「我现在是癌症末期,已经不能进食了。」他说。
我问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没有遗憾,」他告诉我:「我一生都在观修无常与修持中阴。我已经准备好,所以不要担心我。但请为我的身体祈愿。」
即使他不再害怕肉体的死亡,但他的证量还没有超越他的身体。他尚未于此生的中阴死去。只要我们还用概念心来理解自己的血肉之躯,并用我们的感官来应对世俗谛(relative reality),那么我们就会经验到身体的疼痛。对于我父亲而言,则相当不同。
在父亲去世的前几年,他已病得相当严重,而他的整个教团都传闻他快要圆寂了。他的弟子当中有藏医和西医两方面的专业人士,他们都聚在父亲在纳吉寺的小屋里指导对他的照护工作。外面天气很冷,室内没有暖气,水泥墙壁让他的房间潮湿阴冷。除此之外,那里水质并不是太好,这或许也加速了他的病情恶化。我的一位兄长来探望时,试图说服父亲旅居到一个气候更暖和、更有助于健康的地方,可能去泰国或马来西亚。但父亲拒绝了。他说:「我看起来是生病了,但实际上已不再有个真正的概念身了。我感觉很好。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是该离开或继续活着都没有关系。我没有在受苦。」
对于明光(luminosity)的认识,即是我们于生有中阴死去之前的临终经验。当它发生时,血肉之躯对心来说不再是过滤器或停泊处。尽管身体就平常人看来还是平常的样子,但对于觉醒之心来说,身体已经成为我们所称的「幻身」(illusory body)。它在世俗的意义上不再「真实」,但是对觉醒的心而言是存在的—只是它更像是个映照(reflection),如全息图一般存在。在这样的状态下,即使其他人感知到一个生命将尽,但对于已了证自身无死空性(deathless emptiness)的人而言,他不会把临终经验视为终局—它仅仅是一个过渡。
以中阴作为训练,意思是要熟悉死亡的持续过程。我受过训练,但证量远不及父亲,理解也不如我那位师兄。我猜想师兄所说的意思是:在这一生—「生有中阴」里,对于认出觉知的广大心,也就是这个不生不灭之心,他已达到熟稔的程度;对于这个心会在死后延续,他也已培养出信心。传统的训练为我们引介这个见地。但他的概念心还是使他的身体维持原样,而未能如我父亲那样了悟幻身。
每一天都在死亡
当我们接受自己每一天都在死亡,而且活着跟死亡是密不可分的;那么中阴就在此生为我们提供一个心的地图,而每一个中阴阶段都提供了在每一天如何过生活的宝贵指引。中阴法本里没有专门针对肉体死亡的描述。每一阶段的各个转化,其实都已经在此生一次又一次地发生过。一旦我们把整个中阴的循环运用在我们的日常生活,那么我们就能看到自己为了觉醒的一切努力都与改变、无常、死亡和重生有关—而这些正是中阴地图的重要地标。
禅修是我在寺院课程中修习的一部分,但它并没有以中阴训练来呈现。甚至连无常和临终的练习,或是慈心和悲心的观修,也都没有涉及到中阴修持。然而,当我研读中阴法本时,我理解到:其实所有我接受过的训练,都已让我浸润在中阴的智慧里。举例来说,生有中阴的基础教导是要熟悉我们的心—而实现这点最有效的方式就是禅修。现今很多练习禅修的人,都没有参照中阴。但若将中阴的见地置入,我们直觉上就会把禅修视为「每一天都在死亡」的另一种经验。唯有当执取心死去,那种在概念心消融后才会发生的转化、那种能让我们认出觉知的转化才会出现。在中阴教法的正式顺序里,生有中阴之后才是临终中阴,但在很多方面,临终中阴其实就是生有中阴,也是投生中阴。
生有中阴包含了睡眠禅修,而睡眠禅修的意思就是在眼睛闭上、耳朵关闭、呼吸放慢的时候,对发生的一切保持觉知。像第十六世噶玛巴那样证量高的修行人,在睡眠中都能够安住在对觉知的认识上,这并不容易。即使我们在沉睡前的那一刻还能保持对觉知的认识,也会为我们带来无可估量的益处。虽然入睡反映的是死亡的一个淡化版本,但它同样包含感官消融的过程,而其对应的效果亦然:感官触受不再为喜欢诠释的心灌输讯息,因此,这颗心从它白天所扮演的角色死去—不再担任我们惯有的错误感知与可能的感觉反应的接线生。我们永远不可能确切知道肉体死亡时自己会怎么样。但是若能留意狭隘有限之我执心外的心的体验,我们就能了解更多—无论这些时刻是发生在禅座垫上,还是自发瞥见空性时,亦或是入睡时。在夜间睡眠的微型死亡中,自我无法保持它在白天赖以生存的杜撰故事,接着我们就进入了不可预知的梦境。
在众多「日常死亡」(daily deaths)之中,睡眠是最明显的。然而,每一个微型版的死亡,都能够作为我们进入死亡领域的门户。它的每一个经验都能让我们认识到自己最畏惧的是什么,与它们为友,可以减少我们的恐惧。
随着夜色渐深,抱着对自己病重既乐观又否定的复杂心态,我振作起精力开始睡眠禅修。
开始时我睁着眼睛。
我把心带到睁开眼睛的感受上。
当眼睛开始阖上,我继续觉知着睡意。
或是迟钝、困倦,以及这些感受的转变。
我不尝试控制眼睛,或者控制任何事。我没有试着保持清醒。
我只是对所发生的一切试着保持觉知。
当我快要睡着时,我不担心或试图控制身体的姿势。
我开始经验到身体下沉、坠落、沉重……进入睡眠。
我的眼睛闭上了。我觉知着感受。
整晚我有很多次从痉挛抽痛中醒来。每次我都挣扎着起身到树丛腹泻,并自问临终中阴是否真的正在逼近。我无法继续和这个想法保持距离,我已经遇到麻烦了。之后几次困倦时,我已经无法保持清醒,就这样迷迷糊糊地入睡。我试着坐起来进行睡眠禅修,就像我们平时可以在白天进行睡眠禅修那样,我把披单搭在头上,接着又躺下来。梦中的影像一次次掠过,但我记不得它们。我无法认出任何一个间隙,无论它是在我们入睡时有意识和无意识之间的那一刻,还是在入出息之间、念头之间。我的心游离涣散。我喝了水,但想要进食。
25. 万缘放下,送走一切
万缘放下,送走一切
只有透过生病,我才能回顾并承认自己的理解是多么的有限,
然而,被病痛、被饥饿蹂躏的身体,有什么可以供养的呢?
放下,放松
有些人在活着的时候对死亡万分恐惧,甚至否认死亡可能会发生,因此无法把入睡这个日常经验看成是一种死亡。我的成长却不像那样。在我童年时期,公开谈论死亡是司空见惯的事。想像死亡曾是我修持的一部分,「死亡与无常、死亡与无常」(Death and impermanence, death and impermanence)曾是我修持的一个咒语。然而,在预测和准备这次游方闭关的过程中,我从未料想到自己会生病,或是有可能会死掉。只有透过生病,我才能回顾并承认自己的理解是多么的有限。只有到这时我才想到:死亡的真谛遍及我们周遭,但还是有人对「黄泉路上无老少」错愕不已。难怪大师们见此总会感到震惊而摇头叹息。
胃部痉挛抽搐、蚊子叮咬、呕吐、腹泻的反复来袭,加上严重脱水导致的四肢无力,让我无法体验通常伴随着黎明所出现的光明重生感。我还开始发烧,感觉额头散发着热烫。这已经是我生病的第四天,我想自己此时最好可以开始复习临终法教指引。
如果我将要死亡,那么我会像许多人一样,会带着身体的痛苦死去。我无法改变自然而来的病苦。这就是为什么这类痛苦既不是佛陀主要的教法,也不是中阴法本的主要课题。在这个中阴里,「痛苦」指的大多是因为「不愿意离开我们知晓的一切」而带来的折磨,以及跟我们最深的执着分离时的痛苦。我们迫切地渴望,想要保留这个供我们拥有、为我们服务的身体,留在我们深爱和深爱我们的人身边,待在庇护我们的家中。某个人或某个情境牵动着我们的心弦,想到要和这些事物分离,都是无法忍受的痛苦。我们也许不能减轻身体上的疼痛,但一定能在临终时,以困扰我们心的痛苦作为修持。
到了最终的过渡时刻,如果我们不想因为束缚我们的事物而有负担,并在此沉重感中死去,那就不要浪费时间。我们可以放松和放下,不去跟自然的进程对抗。我们可以学着放下自己的执着,针对「放下」有一种特别的修持,称为献曼达修持(mandala practice);为了要让这个修持达到效益,并不一定需要学习藏文法本或仪轨—为了尽可能完全投入这一刻,关键是要认识我们的执着,并且让自己从过去的制约作用中解脱出来,而在卸掉一些包袱之后继续我们的生命之旅—如同我们一直在努力的那样。
放下,并不表示要丢弃某个我们不再看重的东西,比如旧外套或坏掉的苹果手机。在逻辑理性上,我们能够理解放下的重要性,但是要做到并不容易。要放下有意义的事物,会伴随着刺痛的感受。当我们把某个东西拿去送人,可能会带有一丝后悔。重要的是,要承认自己有这些感受,不去推开悲伤、懊悔,也不排拒对它的怀念;而同样重要的是,在承认自己有这些感受时,不要把自己融入故事当中,或是重播着令人不安的戏码—就像我们在生有中阴里逐渐熟悉自心的方式一样。任何我们认为与「我」有关,或称为「我的」之事物,都在暗示着最强烈的捆缚。
诚心供养
在临终中阴时,为了让自己从执着解脱,我们要把放下、随顺、赠予和供养这几个部分结合起来。我们可利用日常生活中熟悉、但较不具物质特性的方式来进行,例如「赠予」(giving away)。我们可以先找出对自己有意义的人事物,甚至宇宙本身的各个层面,像是山川、河流,然后将我们生活的这些面向供养给宗教领域的对象,或是供养给宇宙、星辰。在一开始的时候,可以把上述我们想要供养的事物和供养的对象,想像成是现实生活中最个人化的图像,而且他们的大小比我们平时所常见的规模还要更大。而我们所供养的事物和对象,其形式或外貌并不重要。唯一真正重要的,是个人投入以及心态真挚的程度。
很多时候,赠予可以是纯粹的布施,「同时」也带有很大的自我。两者皆有。我们布施东西给无家可归之人时,可能是为了让自己感觉更好;抑或捐助医院或大学时,是为了那里的建筑会以我们的名字命名。我们的给予是为了获得,虽然这好过于什么都不给,但如此一来却是强化了我慢,也因而和我们真正想要做的反其道而行。当我们供养天神或宇宙时,这里有个具混淆作用的逻辑(confounding logic)是:这样做会得到什么效益,我们无从得知。正因为没有可估量的回报,而使得布施得以成为清净的给予。这样的布施来自于尊重、感激和虔敬,不涉及个人的得失。供养始终包含真心的给予,但给予不总是包含供养。
在传统的修持中,无边的布施就相当于观想无边的实相。如果我们选择供养天神或本尊、地球或宇宙,那我们不仅要放下对境,也要放下执取的心。我们将山川河流供养出去—借由这种非属个人和不可思议之现象界的供养,让我们重新设定自己在宇宙中所处的位置。当我们供养自然界的奇景,如青山绿水,世俗谛的外形就改变了。以无尽的尺度来做修持,能松开我们狭小视野中紧抓着珍爱小我的那个攀执。无法被抓在手中、无法被占为己有、几乎是难以想像的宇宙,对于瓦解限制性模式有所帮助。
在荼毗塔的第四天,我相信自己已经进入了临终中阴。我出发时曾经希望点燃一堆柴火,并完全致力于将我的各种身分头衔烧尽;饥饿的景象曾让我思考如何保护自心,而不至于因饥渴而发狂,但我从没想像过会因此而饿死。我曾想像过自己跋涉在喜马拉雅山的羊肠小道上,顶着狂风前进,但还没有预想过自己会冻死,成为一具冰尸。我完全没想过自己可能会死。现在,我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自己这般无明有多么的深。
虽然我每天的修持内容都包含一个短轨的供养文,但我还是回忆起长轨的修持内容,并且开始想像可以分享给他人的各种非属个人的悦意对境。我心中冒出的第一个图像,是我家乡努日喜马拉雅山系的马纳斯鲁山,它的雄伟总是让人相信那里有众神居住。我让自己的心安住在它的巍然壮丽。然后,我进入山峰为感官带来愉悦感,我的双眼曾如何目不转睛地凝视它,我的心曾经如何为之神往。我留意到回忆起儿时的大山,为我如今的病体带来了慰籍。记忆中,它雪光熠熠的山峰衬托着我们玩耍的身影,对外祖母的记忆也随之浮现。我感到一种新的伤感,而不得不提醒自己外祖母已过世多年,这个伤感多半与我自己的死亡有关,而非她的过世──即使我能完全康复,我在努日的童年也已逝去多年,这样的乡愁把我的思绪远远带离了当下。我也认识到,透过思乡,我看到了让心有所挂碍的是什么,因而由此获益。我注意到所有这些感受,并任由它们出现。我没必要跟着乡愁或任何记忆的浮云飘荡。只是保持稳定,让它们飘过。我用了足够长的时间与心中生起的任何对境同在,好让那些感受离开。不执着任何与它们相关的故事,它们就不会滞留太久。
接着,我把供养转移到与家更近的对境,比如财富。这指的不只是钱财、股票、房产等等,而是无论它金钱价值如何,我们都珍视的任何事物。所有任何可能的事物。我想起一个家境十分清贫的老朋友,他们一家人很多时候都是靠着水和用柴火余烬烤熟的饼来填饱肚子。过节的时候,他母亲还是会做同样的饼,但会把饼放在油里煎过,并洒上一点糖。在他心里,这是他所能想像到的最美味餐点。他发愿要赚到足够的钱,以报答母亲的慈爱。后来他真的变得很富有,尝遍世界各地的豪华餐厅,而母亲却在他年幼时就过世了。
他告诉我,他曾经跟一些朋友玩这个游戏:如果你的房子着火,你会冲进去抢救什么?他朋友纷纷说要救自己的孩子、宠物、重要的文件等等。他尴尬地回答,他会去挽救一张母亲留给他的黄色纸片。那是母亲在临终前,已经无法说话时,放到他手里的。这一直是他最有价值的财产:一张手写的煎饼食谱。
我应该再穿上僧服吗?
如果我们珍视某个特别的哲学理论或政治观点,并且对这些思想有着深重的执着,我们可以把它们供养出去;如果我们知道自己爱生气或很吝啬,我们也可以把这些供养出去。任何引发我们愤怒或傲慢的,也都将它供养出去。嗔怒和贪爱两者之中,都藏着执着的最深结缚。放下我们认为与「我」和「我所」相关的任何一点,都是一个对自我小小的致命打击;而每当自我的掌控减少一分,我们就向自己的智慧更靠近一分。
我没有任何世俗的财富。我的寺院一定有金钱上的价值,但我完全不知道它值多少钱,也没有什么财产是归属在我名下。我的财富是佛法。它的价值至高无上、无法估量。如果我在菩提迦耶的房间失火,我会试图抢救法本和佛像。然而,佛像等等的物品并未引起我各种捆缚被撕碎的那种刺痛,但我的藏传僧裙和披单却另当别论。此刻,它们其中一件被我折起来当作座垫,另一件则放在身旁的背包里。
是不是换掉僧服让我的身体在这个探险之旅中变得脆弱?把它们披在身上,会不会就可以治愈,就像给我第一件僧袍的钦哲仁波切他的经历那样?钦哲仁波切在孩童时代就想出家,但他的家人不允许。后来发生了一场可怕的意外:一大锅沸腾的汤水打翻在他身上,他整个身体被严重烫伤,几乎丧命。他奄奄一息躺在床上,几个月都没有好转,直到他父亲把佛教僧袍披在他身上。
或许我应该再穿上僧服。但我已不像他当年那样还是个孩子。佛法是唯一的保护,而非僧服……但僧服和佛法有什么显著的不同吗?真的是僧服救了钦哲仁波切吗?
依照正式的修持顺序,在供养我们的财富之后,接着是供养我们的身体。我还不想死。我对此有着高尚和利他的解释:我能教导小喇嘛,弘扬佛法,培养传承持有者,以及帮忙照顾我的家人……所有的好理由几乎都不能掩饰我对此生与此身的执着。我记得自己曾经在健康时做这个修持,在没有接受自己会死的时候做起来,容易得多了。
活在对死亡的无知否定中,就像吃了有毒的糖果。它尝起来很美味,但恐惧的毒素会逐渐渗透到你的五脏六腑、耗尽你的生命,就像我吃的米饭和豆汤。那是我第一次行乞的经验。我的意图是修持谦卑,为了去乞讨,我必须放下拘谨保守和各种不自在的感受。一旦乞讨到食物,我便视之为一种成就,倍感骄傲。那顿饭的味道很好,即使那里面的东西此时正在置我于死地。但佛陀的最后一餐所教导的就是这个啊。给你什么,你就吃什么。把每一餐当作供养、加持而心存感激。一个来自天神或宇宙的礼物。并且接受后果—无论它怎么样……但佛陀那时已经八十岁,在他僧涯的末期,法本上也有说过,佛陀在接受纯陀供食之前就已经生病。但我才刚开始,我才三十六岁……这会带来什么不同吗?并不真的有所不同……
供养你的傲慢。供养你的悲心。供养你利他的誓言。供养法。我能供养法吗?当然,我将法供养给全宇宙的一切有情众生。
我试着用朋友和家人来做修持。选择极为个人化的对境—比如家庭成员,或是我们自己的身体—能带出我们种种捆缚的全面影响力。想像要放下自己的父母、伴侣或孩子。哪些方式可以形成激励?哪些方式会造成阻碍?如果是关系到我们自己的身体,又将会如何?
这个身体呢?被病痛、被饥饿蹂躏的身体,有什么可以供养的呢?我的修持还有用。我供养自己的修持。即使我快要死了,我的修持都会有作用。我对教法和上师们深怀感激,我供养自己的感恩。我供养对这熊熊大火的感恩—这团跟我的期待不同的火堆—它却把海浪照得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还要更亮,真是鼓舞人心。我供养这个疾病,是它让困惑与艰难中的智慧之镜更加明亮。痛苦和解脱,同时在闪耀。更多木头,是的,加柴添薪,能让火烧得更旺、更高。临终也是木头,呕吐腹泻也是木头,希望和恐惧也都是木头。
接下来,我利用自己的善德,以及为自他带来利益的善行和功德做修持。我们所有人都做过善行,比如慈爱、布施或安忍。我们或许是尽责且充满爱心的家长或孩子,我们或许有好好地关照过自己的朋友,或许我们植过树、喂过流浪猫,或是为慈善机构工作过。做这个练习并不是炫耀自己圣人般的厚德,而是认识到助人是自己的本能,便能凭借直觉而明了我们都参与在整个世界系统中,无论为善或善行是否被人知晓以及结果如何,我们都照样会去行动;因为如此,帮助我们自己和帮助他人之间的差别便消失了。
我总是会为我的家人、上师们和我所指导的僧团及在家弟子的社群祈福。我祈祷世界和平,也祈祷一切有情众生能体悟到他们本具的证悟自性。这样做的结果会怎样,我无法道出,也无从得知。但我依然如此祈愿着。
接下来是秘密的供养(secret offerings)。「秘密」指的是不明显或观察不到的,更像是「自行保密的」(self-secret)。在这里,「秘密」特指空性。被明确界定为执取的对境,包括个人的身体、所爱的人或财富—这些都很容易被认出。但要以我执最细微层面的执着来做修持,就必须运用秘密的供养。这不单纯只是重新调整价值,而是要挑战「价值」(value,重要性)这个概念本身。
秘密的供养有一种方法是:回顾先前所供养的内容,然后把那些供养本身的空性供养出去,例如,我供养自己的房子,也供养房子的空性;换句话说,我供养房子看似坚实的外形,但同时我也运用了认识空性的智慧,我明白在房子看似有实体的同时,它也不具有能使其成为「房子」的本质自性。我的身体与此同理,我的僧袍亦同理。从这个闭关一开始,我就把我的藏传僧袍当成一种护身符,它们充满护佑我的神奇力量,认为它们可能像疗愈钦哲仁波切那样地疗愈我,并且保护着我。我把对僧袍的不重视看作是个人的怠慢或不敬—就好像它们在我自心的投射之外,有着独立的特质。我曾经在僧袍的棉布纺线中寻找加持或保护的来源,尽管我除了循着那先比丘所肢解的身体部位而寻觅到真正的自己,再也无法定位任何加持或保护的存在。虽然如此,因为我的僧袍本质为空,它与我一样都看似真的(real),但只有在作为标签、名字、功用和约定俗成的功用时才为真。
当我把明就仁波切、这个人身、生命、呼吸的本质空性作为供养而修持时,我留意到,这比我在强壮健康的时候供养身体的空性,会稍微容易一些。此刻,在我的身体如此接近死亡,色身的消失即将来临时,要认识自己临终身体的空性和自己曾经健康身体的空性并无差别,变得更加困难。
26. 如果死亡是个好消息
如果死亡是个好消息
我时不时地感到恍惚,睁着眼睛却不太清楚自己在哪里,
可能有很多苦行僧就是这样死去的……
我准备好了吗?
当我在做所有这些供养时,已是烈日当空。我外在状况看起来很凄惨,但修持让我内在平静,没有恐惧。不论接下来将发生什么事,我都觉得自己越来越有准备。我在上午有好几次,看着心中的一个影像淡去,我也跟着再睡着了。有时候去树丛那儿,会中断我对觉知的认识,而我也不太记得自己每次是在哪里停下的。我的力气已不足以压下水井长长的泵把取水,我继续呕出一些酸水,以致嘴里残留一种腐臭味。我时不时地感到恍惚,睁着眼睛却不太清楚自己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一天中最热的那段时间,我神识模糊不清地睡着了,做了很多后来记不起来的梦。
随着气温转凉,我能更连贯地重整思绪。我想用调整动机和回向来继续供养的修持。如果我快死了,我将祈愿什么?色身的死亡为证悟提供最好的机会,而证悟则是利益他人最好的机会。这就是为什么父亲曾说:「对于瑜伽士来说,疾病是喜乐,死亡是个好消息。」
父亲曾经重述历代智慧大师们所熟知的讯息:色身临终时的机能衰亡,对于认识出真实的心,提供了一个无与伦比的机会。心的血肉居所崩解时,它的层层捆缚也分离了。曾经受错误感知制约、由习气所形塑的那个心脱落了。就如同我们身体的外层皮肤,障蔽了最初、本具清明的迷惑也不再能保持活力。当迷惑消融,智慧将显耀出来,就跟禅修的过程一样。
当我们承诺要自觉地活着,那就要努力、精进地减少自己的迷惑。在生命的终点,迷惑会毫不费力地消融。与身体功能停止运作的正常过程相同,心的活动也会停止。这包含我们的感官感觉,也包含塑造我们经验、定义我们身分的微细信念和概念。当身心所有的循环停止运作,留下来的就只有觉知本身—纯然地知道而不受制约的开放空间,这个了知(knowingness)在此时已没有任何对境。死亡那一刻是如此特别,因为它提供了最宝贵的机会。在生死交接最关键的时刻,身体已经蹒跚走到它存在的最边缘,迷惑的消失会带来光明空性的经验。当迷惑之云消散,进而经验到无概念的觉知时,就类似我们认出受制约心续中的一个间隙,而它总能揭露心的面向。唯有此刻,临终之时,清净的觉性才能自动展现,而过去的制约条件不再有力量涌现而障蔽它。
这会自然发生在每个人身上。它跟死亡本身一样,必然会发生。我知道这点。但如果没有修持,我们就无法认出光明空性的明光。它在那里,始终都在。我对此已经了解。它现在就与我同在,隐藏在不安之下,与疼痛一起现前。就像那位师兄,我也接受过这个训练。他说他准备好了。但是我准备好了吗?
无死之界
如果我们的心在肉体消逝时,能安住于对空性的认识,那么我们就永远解脱了。我们不会再需要学习什么。在光明的空性—无死之界中,认识与接受合而为一。在我们接受死亡之前,无法证得无生且无死的实相。中阴法教叙述此为「母子光明相结合」(mother and child union):我们身体的风大元素消融于虚空,虚空消融于自身—宽广的觉性中。个别的开阔空间就像一个空杯子的容量。空间存在于杯子中,但不属于杯子。当杯子碎裂,杯子里受限的空间与没有边际且不被控制的虚空无缝相连。在中阴法教里,杯子的空间被称为「子光明」(child luminosity),无限的虚空被称为「母光明」(mother luminosity)。临终时,概念心的阴影不复存在,子光明被其母亲所吸引,如同回家般,没有什么可以阻挡它们相会交融。如果我们在临终时能保持对这个开阔状态的认识,那我们现在的轮回心便永远不会再以迷惑感知的任何形式出现;而它也不再被固着和困惑的心感知到,我们便证悟了。而无论这不受束缚的心还会以何种形式驻留,它都将永远从无明与业力习气中解脱,也永远不会被迫再次进入轮回的流转。这就是我接受训练的目的。也是我的父亲、上师们和传承祖师们所证得的。我对此深信不疑。但他们也告诉我们:事实上,大多数的人会错失这个机会。当一辈子仅此一次的机会出现时,清净心一般不会认识出它自己。或者,我们无法保持这个认识。绝大部分人会昏厥过去,跟我们陷入沉睡时一样。我师兄所说的「准备好了」,是指他能够认识出母光明吗?或许他指的是投生中阴,也就是我们在此生与来生之间停留最长时间的那个阶段。真可惜,那时我没有问他这个问题。
如果我们在色身死亡成定局时没有认识出明光而昏厥过去,西方医生会宣告我们死亡。这和我们的见解不同。西藏人认为这是一个无意识的状态,通常会持续十五分钟至三天半的时间,偶尔会持续得更长。在这个状态完全结束前,我们都不认为这个人已经死亡。身体当中有很多生理现象会显示生命的终结;而后,当整个临终过程完成,就像完成入睡的过程那样,我们会再度醒来,接着会透过一个如梦的实相继续着旅程,这被称为法性中阴。这又是一个我们大部分人会很快度过,也几乎没有认识出来的阶段。
我们会进入法性中阴,是因为我们在临终中阴并没有完全死去。我们的身体已经消亡。看起来存在的一切因缘和合现象也都会消失—那是它们的自性,也是我们身体的自性。然而心识、觉知、光明空性、明性等等这些实相的面向都是无生的,因此也不会死。与这些面向合一,就是进入无死之界。
看见自己的伪善
执取心的家会消失,我们的相对心(relative minds)也从未真正比彩虹更稳固。即使我们知道让彩虹出现的因缘条件,也无法指出彩虹源自于哪里。我们很容易接受这些半透明的弧形,是无常、无实,以及因缘和合的神奇映现。而现在,当我们把注意力转向自心时,会发生什么呢?我们能认定念头的根源吗?它从何时开始?去向何处?又会何时结束?前一念何时消融?后一念又何时生起?我们能否辨识某个念头的因缘?我们的念头和彩虹有什么不同的特质?如果思考心和概念心与彩虹的本质相同,那么念头消失之后会留下什么?我们身体消亡之后会留下什么?我能保持足够的清醒去找到答案吗?
当我直截了当地自问这个问题时,我没有办法逼自己回答。与此同时,我的身体还在持续地衰弱,我拼命想要回到修持。在观修动机时,首先,我认同自己是一位具有觉知、运作正常的有情众生,我还能引导自己,为了帮助一切众生的解脱而祈愿,并且把包含临终修持在内的一切修持,回向给众生的幸福安乐。现在,步步逼近的死亡,既是完全觉醒的最好时机,也是最后的机会。这里的动机包含:要净化被过往所干扰的心,要净化任何会蒙蔽光明空性之清净感知的阴影。单单说着「一切本质为空,一切本质清净」并没有帮助。尽管这「绝对」是真实的,但为了彻底领悟这个绝对真理,我们还是必须以那些无法透过智识推理和佛法哲学就能拔除的荆棘作为修持。在修持愧疚和懊悔这类细微的结缚时,必须透过实修经验来体现真正的效用。与此同时,这些结缚阻碍了我们悲心的完全展现。它们以微妙的方式让我们受困于自己,并且阻挠我们为他人福祉而奉献自己所拥有的一切。
我回想起在努日的两段童年经历。我和一个朋友曾经从鸟巢里掏出鸟蛋,然后把它们抛来抛去当球玩,直到它们掉在地上为止。另一次,一些登山游客把他们剩下的备用食物送给了外祖母,里面有一个独立包装的糖块,三颗装成一包。我很爱吃,外祖母怕我吃太多,就把它们放进一个罐子里,摆在很高的架子上。有一天,她在我的外衣口袋里发现了一张糖果的包装纸,便知道我偷吃了糖果。她严厉地责备我,说我是小偷,并且说那是很坏的行为。
那时我觉得自己可能会下地狱,即使父亲曾告诉我:「从胜义谛(ultimate truth)来看,地狱只是另一场梦」。现在,我不得不问:真正让自己一直循规蹈矩的,是不是因为对地狱的恐惧。我想不起来自己曾经还做过什么可能被认为是有害的或不道德的事情。有些事不太对劲。我最荒谬的罪行应该是在约莫七岁时打破鸟蛋和偷吃糖果,这听起来实在不可置信,甚至我自己都不信。
只有到了我的生命确定进入迟暮时,我才看到自己之所以坚持善德,是因为我是个伪善者,始终取悦我的父亲和上师们,以及争取成为最优秀学生。虽然在群体中我很内向和害羞,但我也希望被重视、得到认可。我曾经认为自己是以恐惧来作为出离的工具,以及保持正行的策略。回想起来,我一直躲在公认的良善背后,并且为了获得赞美而从事善行。
独自远行
除了幻想充满冒险的流浪生活,我从来不晓得如何摆脱好孩子的模式。父亲给予我游方闭关的首肯,对我来说是一个惊喜。那次发生了我母亲指责侍者喇嘛让我独自过马路事件的廓尔喀之行,是因为我在西藏的寺院邀请我前去,而我首先要合法入境中国。为此,我需要拿到政府的证明文件,而我父亲允许我前往藏地的条件是,必须有我哥哥措尼仁波切的陪同。而现在,我在拘尸那罗,独自一人,临近命终。没有家人或侍者的照顾,没有上师从旁协助引导我走这段旅程。
我把游方闭关的想法告诉父亲时,他才对我说,他自己在世时间不多了。他在几年前被诊断出患有糖尿病,尽管我看得出他在衰老,但没有任何征兆显示他将临终。接着他继续说道:「谨记两件事。首先,无论你是不是要进行游方闭关,毕生都要持续地禅修;再来,要尽你所能帮助每个想要修心的人,不管他们的身分地位如何,是男或是女,出家或在家。以你力所能及的最佳方式,给予每个人适合的教导。」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我告诉他:「这是我的热忱所在,这是我的使命。我知道自己会实现它。」
我的回答令父亲很欢喜。接着,他告诉我:「我从小就一直在禅修。我现在病了,身体很虚弱,但是我的心很清明,对死亡没有恐惧。」
我试着强忍泪水,但它仍不停地流下。看到我这样,他又说:「我对觉性无死具有信心。记住这个,不要担心我。」
两个月之后,他圆寂了。
还是有人曾经担心过我。当时我一定是睡去了,以至于不记得有人走近我身旁。当我睁开眼睛,时间已经是傍晚,有人在我面前摆了两瓶一公升的矿泉水。我摸索着,撕开包装,扭开瓶盖,急切地想喝一口,用双手捧起其中一瓶,但我竟然没有足够的力气把瓶子拿近嘴边、将水倒入口中,一串水滴滑落在我的胸前。我想到很多没有得到过任何人的任何关心就死了的乞丐。我想:可能有很多苦行僧就是这样死去的。忽然之间,我内心因为感恩而倍感平静,这真是难能可贵啊。我不会孤独地死去。有人注意到我,有人关心过我。我准备好要继续下去……
27. 觉知无死
觉知无死
我要死了,摇摆在恐惧和自信之间。
我突然想起自己记得尼泊尔和印度这两座寺院的电话号码。
打这个电话意味着失败还是接受?
无死之死
生病的第五天,依然没有进食。体外烈日灼身,体内高烧难受。我背靠墙壁,瘫软地坐着。瓶子里的水喝光了。我几乎连走去树丛的力气都没有。我曾经想像自己如密勒日巴那样以云雾为衫,现在裹着我的云雾是对孤独死在拘尸那罗荼毗塔旁的湿重恐惧。我是否像父亲那样,已经知道觉知不死?我的理解是否足够可靠而能让我依赖呢?我在死亡那刻会认出自己的真实心,还是会被明光震摄而昏厥过去?如果我持续修持下去的话,会出什么问题呢?但我只依着这个身体做过修持。父亲曾经解释:只要我们还留在这色身当中,即使是最强烈的光明空性经验,或多或少也会被概念心遮蔽。
即使病体的束缚导致了心的昏沉,但是我对中阴教法的探究却变得敏锐。很清晰明显的是,当明光经验自显时,大部分的人会跟它失之交臂—这也就是为何我们要修持的原因。不是为了得到这个经验,它是从自性而来的礼物;而是为了「认出」它。透过训练而认识心的本质,让我们熟悉子光明,这种熟悉度可以让我们无忧无畏地面对色身的终结。如果没有过去对空性的瞥见,要让一直习惯于概念思维的心忽然与空性相融,会是非常困难的。只有「认识出来」会带来利益,而非经验明光这件事本身。有了认识,我们便成为无死。
如果我在临终和法性中阴这两个阶段都错过能完全觉醒的机会,我不知道自己在投生中阴时是否会发生困难。我几乎确定这就是师兄说他已「准备好」的意思。
过去几周为这个中间状态所做的准备,对我而言可以说是再充分不过了。我介于一种生活跟另一种生活之间的所有经验:两种心态之间、两个地方之间、居家生活与流浪生活之间、从未单独一人与完全独自一人之间。这些巨大的转变,都发生在这个身体里。这个介于中间的心是被束缚住的,在死亡之后的投生中阴,它不再能够以粗重身作为基础。外在容器将会消失。留下的只有一个意生身(mental body)—由光组成的一种形态,它会慢慢地经验到自己恢复死前的状态。
心识在投生中阴的转化与生有中阴相同。但教法解释说,由色身脱离出来的心,比在身体之中经验到的心敏锐七倍。它能看得更远,听到更遥远的声音,能不受重力或方向的限制而穿越空间。那时,我们的明晰度会是一般生命状态下的七倍,但我们的恐惧反应也会如此。如果我对看似是怪兽的巨大噪音和浪涛做的唯一反应是惊恐地退缩,那我在这个中阴时就会被驱离出去。在此阶段,身体已不再能过滤心所释放出来的内容,我们将被带回到轮回当中,投生在其中一道,无明的循环将重新开始。同时,一如既往地,觉醒的可能性也将再次出现。如果我们认出自己在投生中阴,就能引导自己的下一生。业力在此的影响很大,但仍然不是定数。我们就像风中的羽毛,四处飘移,感知快速地变化。与此同时,我们在寻找自己下一生的身体,一个可以庇护安全的家。若能认识到自己所处的状况,便可以指引选择。
我现在瘫软地靠着荼毗塔的外墙,是什么状况呢?我当然知道觉知不死。确实,我所受的训练十分扎实,让我足以认出觉知,并安住在清明、觉知的心。我信赖自己的修持。我会没事的。而恐惧又再度出现,渗透到每个念头,牵引着每个图像,预言着我的命运。我的现况已不再让我觉得困惑不解了。我要死了,摇摆在恐惧和自信之间。母亲、家人、朋友和弟子们的影像涌现在我面前,杂乱无序地像是一本破碎的相册。菩提迦耶、纳吉寺、夏日鲜花盛开的努日、我的外祖母、过世的父亲和我深爱的上师们……我多么希望他们此刻就在我身边,指引我、安抚我。我想要抱着他们,让自己可以哭出来,「请留在我身边……」,但他们就如同鬼魂一样地飘过。
死后在投生中阴就是像这样,我想道:你徘徊在朋友家人周围,试着跟他们讲话、互动,但他们看不见你。你不知道为什么你爱的人不回应你,因为你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我现在的身体是什么状态?病成这样,已经让我半条命都没了。或许这就是他们听不见我的原因。或许我比他们更像亡者。是谁死了?是谁还活着?……我该怎么办?
想起寺院的电话号码
在猛然一个停顿之间,这样的迷惘聚集到了一点—我突然想起自己记得尼泊尔和印度这两座寺院的电话号码。只要拨通一个对方付费的电话,救援计划就可以展开。我可以请佛塔另一边的印度庙看守人拨一通电话,现在也人人都有手机。
做出这样的决定是多么棒啊!一时间,所有狂乱混杂的记忆、幻觉、恐惧和渴望,都融入这么一个考量中。要打电话,还是不打。就这么简单。但很快地,我又开始问自己:打这个电话意味着失败还是接受?然而,谁将会被击败?又是谁会接受什么?谁可能会死,也可能不会死呢?又一轮高速运转,念头快速地此起彼落,无处可去,又一次地在不确定中飘忽不定。两个选择天人交战,刚刚出现的释然又荡然无存了。
或许我应该着眼于过去,像是那个面对金币的年轻僧人一样。但我的执着是正向的:教导禅修和照顾小喇嘛们。年轻僧人看到金币,他所挣扎的是贪念和财富。这两者之间有何差别?发愿能拥有巴楚仁波切那样的心,就必须舍弃正面和负面两种执着。我再次回顾那个故事,思虑父亲要我认识的,是否是斩断对此生—也就是对身体的执着。
我无法决定该怎么办,犹豫不决开始像风暴将至那般酝酿,乌云更加阴暗,感觉更加不祥。我不想死。但我所受的训练是感激发生的任何情况,包含疾病和死亡。这也是我告诉那位亚裔男子的:如果你能接受所发生的一切—好的、坏的、无关痛痒的,那就是最好的修持。但我誓愿要救度的一切众生也包括我自己。如果我试图挽救自己这条命,那是不是在逃避接受?但我现在说的是哪条命?是这个某天必定会死去的粗重色身吗?这是「救度一切众生」的意思吗?可能不是,因为我们根本就不是医疗救护人员,我们希望救护肉身的生命,是为了让众生能认识他们自己本具的智慧,并了解无生觉知的无死真相。这是菩萨的誓言:救度众生出离无明、迷惑,以及把外在现象当作是自己受苦之因的错误感知,并带领他们认识自己的智慧。如果我继续活下去,这是我能做的。但是根据中阴法本的解说,没有什么可以提供比临终更好的机会,去究竟认识出证悟之心。那么我怎能放弃这个机会?即使我在临终那刻错过了证悟的第一个机会,在法性中阴时,我还有第二次机会……
法性(Dharmata)有时候被称为「如是」(suchness)或「实相」(reality)。在此生当中,小我的死亡让我们觉醒于此生的「如是」和事物的本然样貌:无实、无常以及因缘和合。随着执取心的死亡,我们重生于实相真理。在法性中阴的过程里,我们在色身死亡之后进入实相。
在临终的最后一刻,我们会经历到究竟光明空性的体验。如果我们没有认识出它,就会进入法性中阴。色身已经死去,我们以意生身的形式继续着,如同我们做梦时会有的幻身。意生身的心识带着它的业习种子,这些种子并未融入心识,只是伴随着它。此外,还有自己才刚经历到的开阔空性与开阔空性之结合,即使没有被认出,但仍会留下印记。我们刚离开自己的色身,翱翔在究竟、无形、完全的赤裸觉知的巅峰状态—无云的晴空。在此状态中,我们进入法性中阴。但是这个进入也启动了反转的过程,我们开始从绝对的无形,再次转化为寄居的有形。
在法性中阴中,感知到模糊的形状和暗淡的颜色是色身开始成形的第一个征兆。我们刚从清净心识的状态出来,投射和概念都还不存在。逐渐地,当自我的经验重新形成时,我们就会朝向未来的血肉之躯迈进。如果我们此时没有认识到而选择自己的方向,我们将会带着深深影响此生的相同习性,再次住于概念心。
接受一切
我父亲和萨杰仁波切对死亡都如此的乐观,达赖喇嘛尊者也曾谈过期待死亡所带来的机遇。但我太年轻了,不能就这样死去……我还没完成自己的教育使命,我母亲还在世,我所有兄长也都还在世,我的死将会造成次序混乱。恐怕连佛陀都会承认。佛陀当年对那位催促他赶到自己临终祖母床前的年轻人,就是如此回应的。
有个年轻人飞奔到佛陀和弟子们游方的树林营地。他跑来时,上气不接下气,满脸忧愁地恳请佛陀跟他赶回附近的村子,因为他的一个家人要死了。佛陀搁下手边的所有事,跟着他去了。到了村子之后,他们走进房子,屋子中央的地毯上躺着一位老妇人,身边围着深爱她的子孙后代。有人握着她的手;有人把湿巾放在她干涸的嘴唇上。佛陀疑惑地看着年轻人,仿佛在问:问题是什么啊?年轻人转向老妇人,意思是她要死了,她的死亡就是问题所在。佛陀看着临终的老人,解释道:「这没有什么问题。」然而,这句话并不会带给我母亲任何的安慰。
到了中午,我已经快被自己的犹豫不决逼疯了。我知道我的家人、我指导的僧尼和世界各地的朋友都会想念我,他们会想念我色身带来的利益。然而我一生都在修持觉知和中阴,却不知道它们这么早就会派上用场。无论如何,我相信自己的经验,相信父亲和其他上师所说的教言:觉知是无死的,它永远不会消亡,我永远不会死去。随着我的病症还在持续,我更加相信自己有能力认识出觉知。
我已经多次在梦中认识出自己的梦。即使我错过了第一次机会—母子光明会合,我还能利用第二次机会,就是从法性中阴醒来。我曾遭遇过的障碍,尤其是在瓦拉纳西所发生的,而后又经历生病带来的剧痛,这些种种让我更具信心地确认,自己在临终过程中能够安住对觉知的认识。我已经瞥见过子光明,这将有助于我认识出母光明。赤裸的觉知对我并不陌生,我知道自己能认出它。这就意味着,我能在临终一刻滑进那个间隙,然后证悟、成佛,再也不会非自愿地以任何可辨识的形体返回,并且会比今生具备更不可估量的利他能力。解脱不是旅程的终点。无有迷惑和痛苦,我可以为了带来更大的利益再回来。
如果我的禅修练习没有中阴教法的辅助,最终我可能会感到困惑。但这不会发生。我对教法有信心,对于把智慧灌输予我的上师们有信心,我对他们的虔信不会背叛我,我很肯定。如果我没有死,我将继续自己热爱的这一生,传授佛法和持续修持,并尽我所能地用这个身体去帮助有情众生。上述两种情况,我都毫无遗憾。但我必须突破眼前的犹豫不决。
我的喉咙里卡了一个铁球,堵住我的呼吸,可以做决定的任何能力都被抑制住了。我左右来回挣扎。不能再这样优柔寡断了。我必须选择一个方向。任何一个都比现在这样好。去吧。留下。留下。
突然间,我看到自己不需要在生死之间抉择了。相反地,我应该让身体顺其自然,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能保持对觉知的认识。如果这是我命终之际,就让我接受自己的死亡。如果这是我生存之时,就让我接受自己的生命。能保护我的,就是去接受一切,我如此告诉自己,并在无着贤大师(Tokme Zangpo)这段祈愿文中获得证实:
若我得病为较佳,
祈赐得病之气力。
若我康复为较佳,
祈赐康复之气力。
若我死去为较佳,
祈赐死去之气力。
28. 当杯子碎裂时
当杯子碎裂时
我不再能看到或听到。容器碎裂了。
我无法动弹,内在生理活动放慢到几乎不再运作……
开始临终中阴的修持
「衷心接受一切」很快就产生了效用。大约十到十五分钟左右,我经验到的不安开始减退。从头到脚的压力逐渐消退,我的额头、下巴、脖子、肩膀、双手……全都放松了下来。一种在竭尽全力之后的深长叹气所带来的释放感,充满了我全身的血管。「啊—」我的心情转变了,我仍然睁开眼睛坐着,享受一种类似暴雨过后的晴空万里,鸟儿开始歌唱,空气感觉很清凉。或许我根本不会死。
很快就证实,危机已经过去的猜测并不准确。决定留在拘尸那罗让我的心安定了下来,但我的胃却没有。我还是继续跑去蹲树丛。现在看来,每一刻都在确定我的身体正一步步滑向它不可逆转的终止。这让我重新决定要修持临终中阴。一天前,打从心底的担忧曾带出同样的思维,但那时我还没放弃,还轻声细语地对自己说「一切都会没事」。现在,所有这些保证都无处可循。我继续倚靠着荼毗塔外墙,但我的心感觉比过去几天还要有力,我开始做供养的修持。我没有打瞌睡,也没有忘记要做这些修持,或「想到」要做这些修持,而是带着我在一天前未曾生起的决心和虔敬,一个接一个地观修。我不是在准备死亡。也不是身在童年的寺院,躺在地板上,听着临终的禅修指引。我已不再关心「生」或「死」的概念—它们除了是不实存的概念之外,什么也不是。我把自己所拥有的一切,投入此时此刻发生的一切,无有执着或反感地去面对当下这一刻的要求,视任何逆境为友。生与死,是跟当下同等距离的两个概念。这就是现在的我、在某处的我,这个众生只是在做这个行为,在这个身体中,做这些祈愿。一点也不多,一点也不少。只是试着在每一刻的无垠宇宙中全然地存在。
心中不停地浮现图像,但我没有在任何一个图像上停留。马纳斯鲁山峰再次出现,在我的生命中,它不只是「一座」山,而是「我的」那座山,界定「我的」家乡的宝藏,从「我」家的屋子就可以看得到,是「我的」村庄的骄傲。我让它的影像停留了够长的时间,以确定自己对它的执着,也体会对它的黏着感,认识我对它的情感依附,接着,就「只是」安住于那座山,让自己从我对它的联想和执着中抽离。其他的自然景观掠过我的心,但没有带着我对山的那种执着:我家乡努日村庄附近的原野开满鲜花,位于印度喜马偕尔邦(Himachal Pradesh)的智慧林周边馨香的松林,还有那些红木森林和流星雨。我大概花了二十分钟的时间,回顾一生中令自己不可置信而睁大眼睛的经历,以及引发我感激大千世界之美丽与神圣的多样性的那些经验。遍布各大洲的众多世界奇景,为数以百万的人们所欣赏,而对此事的了解把共有的惊叹转化成一个相互连结的管道。
唯一的一刻
带着清晰的审视和深切的感受,我回顾了自己的财富,回想起我的僧服。今天我已不再把它们看得如宝贵财产般重要。我现在的财富是什么?我的身体在衰退,我身无分文,没有金币。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即使如此,我还是有觉醒的可能性,我还是拥有体证心识最深层和最细微面向的可能性。无论是健康还是病痛,珍贵的人身是我的宝藏,因为它永远不会背叛觉醒的可能性。还有什么珍宝能比知道这点更有价值?我是多么的幸运,多么有福报。现在唯一的供养,是我如何展现这个法宝,如何展现生活,如何展现死亡,如何活在此刻,这唯一的一刻。
如果现在没有任何人为此作证,它的价值会有所改变吗?我脑海中出现释迦牟尼佛「大地为我作证」的身姿。他的左手掌向上放在大腿上,右手手指触碰大地。「以大地为证,以大地为我的家,以此方土地为我的依靠,愿我安住于法之喜乐与慈爱。以大地为证,愿我成为法之喜乐与慈爱。以大地作我唯一的证人,无有任何需要取悦或和解之人,让我的身、语、意之所行清净,愿它们净除颠倒,无有虚荣,忠于我本具的清净佛性。」
供养自己的身体时,并不需要像我们在训练时那样躺下来,模拟死亡。坐在公园,就是一种身体的供养,生病也感觉像是一种供养。我不能掌控我的生理运作,也不能掌控这个病症。在这样的状况下,「供养」我的身体感觉是临终过程中必要的一部分。我已经接受生命所呈现的一切。我停止对它抓着不放,那就是供养。
在舍弃对朋友和家人的执着时,几百张脸孔像排成一行走过看台,准备接受检阅。家人、上师、小喇嘛、老喇嘛、家乡和远方的朋友们。偶尔出现一张几十年没见的脸:一位曾经在纳吉寺陪我玩、满脸皱纹的老阿尼,童年在努日的一位朋友,在智慧林的山间庭院独居的一位修行隐士。看着这个长长的队伍,我知道如果再回到开头,去想我的家人,我的中立感可能会动摇。接着,我专注于把母亲供养给诸佛,以这样的方式将她安置在诸佛的庇佑中。她一辈子都生活在有佛法加持的氛围中,但那不会让我的供养修持有所不同。祈愿她能得到的保护,需要基于我的感激之情。然而,一想到要与我的家人分离,还是让我心碎地泪流满面。
这一段修持完成时,一股巨大的感激之流在我身体中涌现。我的觉知变得很深,很安稳。我听到狗吠,也能看到远处的人。但我静止不动。我生起了信心。如果我死去,也没有关系。接着,涌出的悲心和感恩与觉知相连,我的泪水夺眶而出,我抖动着肩膀开始啜泣。
完成了几小时的供养修持之后,我开始感觉好了一些。当我更深切地投入修持时,整个早上如受困蜂群一般的焦躁不安消失了。
各大元素消融
下午三点左右,我的心稳定地安住在一个更深的状态。念头的生起,犹如微风从一个开放的窗口飘过,不引起丝毫干扰。没有需要追赶的,也没有需要跟随的,念头没有把我向下拉或往后推的重量,只是继续着它们生灭的旅程。一种深度平静从我的腹部扩散开来并贯穿我的四肢。感觉好像净化的空气慢慢清洁身体中的有毒纤维,不只在我的肺部,还在我的骨骼、血管和气脉中。一种净化和更新的能量从头到脚遍布于血液循环之中。我体内的气,与荼毗塔园区树下的空气逐渐变得没有分别。
我还是靠着荼毗处的外墙坐着,但是尽量保持后背打直。我持续地静坐不动,更深地安住下来。我开始注意到一种沉重感时,天还亮着。我感觉有东西把我从头顶压下,头向前低垂。这跟前几天的不自觉低头不同,我没办法把脖子挺直起来,我的身体变得极其沉重,它的重量似乎要把我拖到地表之下。感觉像坠落和下沉。我试着擡起手臂,但它仿佛有千斤重。我想起这些征兆是表示地大元素在消融。这个基础正在崩塌。下方地面持续在打开。如果这就是终点的开始,那就任由它如此。任何要发生的,都让它发生。保持觉知。下坠,下沉,像流沙一般。保持对觉知的认识。消融,感受,感觉,随顺它们的来去。
我开始觉得口很干。我动了动舌头,但没有唾液。水大元素正在从我身体流失。我的身体感觉它正在被打开,在消散,就像根部被绳子拴住的一捆长草;当绳子被剪断,全部的草就会从中心散开。我的身体正在崩解,分散,松开,融化,接着,我开始漂浮在水面;但我概念心的黏着还没脱落。在我还有完整无误的辨析能力时,我有意去复习了一次中阴地图。我想确定自己是正确的:各大元素的消融已经开始了,这个过程也会同时消融层层的限制—只剩下光明空性带着前所未有之明晰出现的那个间隙。
我一生已经听过无数次关于伴随死亡那一刻而来的光明空性,那是证悟的最佳时机。我的经验证实了心识的消融会让心自由,而我也相信睡眠和梦境所映照的正是色身死亡的回响。我兴奋起来,带着渴望,迫不及待地想要展开下一个阶段。
我的四肢变冷了。外面天气很热,因此我知道这是身体的热度丧失所引起的。火大元素正在消融。当我身体变冷,我无法清楚辨认外形,只看到眼前有微红的闪烁。法教说,此时心脏还会是温暖的。我想要测试一下,确保自己是在经历这个过程。然而,我很难把手举起来,只能用一只手抓起另一只手,贴近胸前。是的!手几乎冻僵而不能动弹,但心脏是温暖的。我正在死去。
我的觉知越来越清晰。概念心还在,但开始消退,也不带任何侵扰的力量。当概念心在觉知的无垠宇宙中消减,我更趋近充溢于觉醒那一刻的全然喜乐。我的身体病得那么重,并亲历了剧烈的疼痛,此刻却把它正在消散的能量释放都转移到我的心,就仿佛在说「冲、冲、冲」。
带着重新获得的信心,我持续认识出觉知。即使身体不断地衰弱,我却感觉活力充沛。没有恐惧。随着决定要留在这里,以及用「接受」来保护自己,一切的困惑和恐惧都消失无踪。
风大元素的消融并没有消除的特质,反而更感觉像是被充满。每次吸进的气延伸到肺脏之外,将物质转化为空气,让身体更轻,更有弹性。体内的空气从肺脏的脉渗出,进入我的器官和骨骼,接着进入我的血液细胞、组织和骨髓。入息把我像气球一样吹得膨胀,由内挤压着骨骼和血肉,直至我的身体向内爆裂。物质碎块四处横飞,消融于无限的空性。我不再能看到或听到。容器碎裂了。
「子光明」的杯子碎裂
当风大消融于虚空,我的身体完全瘫痪了。我无法动弹,内在生理活动放慢到几乎不再运作,但我的心识没有改变。随着概念心逐渐昏暗,我忆起中阴法本里的身体消融。直到那时,我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和肺脏,现在则是完全不能探测到自己的心跳,也感觉不到腹部的起伏。然而,我的心变得无比喜乐,这般喜乐持续地充满整个宇宙。我记下了正在发生的一切。这时,禅修的清明心还是「我」所安住的状态,「我」认知到平和、觉知、瘫痪、各大元素的消融。
接着,甚至这个受制约心最细微的形式也开始消逝。在感官系统和元素消融之后,只有觉知本身是我的安住之处。当储存粗、细感知的身体架构消失,心就扩展到它前所未知的无限宽广境界。那个称为「子光明」的杯子就碎裂了。
随着概念心逐渐消散,不受障蔽的本然心显现出来,且带着渐增的鲜活。然而有一刻,在感官系统下沉和各元素散去时,我几乎失去了意识。我几乎昏厥过去,然后看到红色和白色的闪烁,就像经常在入睡最后那一刻出现的光一样。
忽然之间……「轰!」……觉知与空性合而为一,就像始终如是那般无二无别。但先前的认识却从未像现在这么完整。内聚的最后一块碎片消失了。整个宇宙敞开,完全与心识融合。没有概念心。我不再是在宇宙「之内」,而是宇宙在我之内。没有一个和宇宙分离的我。没有方向,没有内外。没有感知或无感知。没有自我或无我。无生,无灭。内部器官和感知的活动骤然慢下来,慢到只保持最微弱的运作。我仍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并不是透过语言、声音或是图像。那种认知的类型已不再出现。觉性的明晰和光明,也就是超越概念、超越执取心,成为了「知道」的唯一媒介。
「我」不再受缚于任何可区分的身或心的感受中。我、我的心、我的皮肤、我的身体,和世界其他地方都不再分离。没有现象有别于我而存在。经验发生着,但不再与「我」相异。感知出现着,但没有任何参照点。完全没有参照点。没有记忆。有感知,但没有感知者。我近来经验的那个我—生病、健康、乞丐、佛教徒,都像是阳光四射的天空中飘过的云雾消失了。我不再主导一切,「我的」听力和「我的」视力变为「只是」听、「只是」看。文字最多只能指向超越概念心,但不是概念心所能知晓的某物。
这一定是发生在凌晨两点左右。在此之前,我对于发生一切依然保留一些二元理解。接下来的五六个小时,我不再有概念心的经验。
就像一滴水放入大海,而变得不可分别、无限无量、无法辨识,但它仍然存在。我的心融于虚空的情形也是如此。不再有所谓的「我」看到了树,因为我已经成为了树,我与树是合而为一的。树不是觉知的对境,它显现为觉知。星辰不再是欣赏的对境,而是欣赏本身。没有另一个「我」在热爱着世界。世界就是爱,我完美的家,广阔而亲密。每个微尘都活生生地充满爱、流动、灵活、无碍。我是一个活着的微尘,没有诠释的心,是超越概念的清明。鲜活、有力、无所不见。我的觉知没有投射到任何事物,但一切都显现着—就像一个空镜子接收和映照出周围的一切。一朵花出现在心的空镜上,心不带迎拒地接受它的显现。
好像我能永远见到,好像能看穿树林,好像能够成为树林。我甚至不能说我还继续在呼吸,或是我的心还持续在跳动。不再有单独的任何事,没有二元感知。没有身,没有心,只有心识。曾经容纳虚空的空杯子已被打破,容器碎裂,「内」与「外」不复存在。透过禅修,我已经知道子光明,但从未知道母子光明的结合会如此的强烈—空性充满着空性,慈爱和宁静的大乐。
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最为费解:我没有「决定」要回来,然而我回来了。这不可能只因选择就会发生,尽管我说不出是谁主导了改变。保持对觉知的认识允许它发生,但没有使它发生。它对自主决定没有影响,却感觉像是对此生的一种深刻因缘的自然回应。这些因缘交织网络的能量强度还没走到尽头,意味着这还不是我要死的时候。
在一种没有语言可形容的确认之下,我了解自己传法的使命还未完成,我还想要继续我生命的事业。当这个祈愿变得强烈,觉知的无限宽广慢慢收回它的开阔状态,以较为有限的形态安顿,转而缓缓与我的身体重新连结。
我第一个感觉是一种重力感,一种再次回落到地面的感觉。接着,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感觉到对呼吸的需要,好似刚刚喘不过气来那样。我觉得有刺痛感,像是电流穿过四肢,发麻酥软,令人感到愉悦。我还是看不到,但是能感觉到心脏在胸口跳动。我试着移动我的手,但做不到。出现在我紧闭双眼前的一切都朦胧难辨,好似在远处,模糊不清。随着我的感官系统重生,即使眼睛还是闭合的,视觉却感到更清晰。很快地,它变得惊人的清晰。空气中带着清冽干爽,在这凌晨时分,我感觉自己能看到几公里之外。虽然眼识还没有完全恢复,但世界似乎无边无际。
一个小时之后,我能够活动手指了。我一一触碰它们,张开手掌,握成拳头。慢慢地,经过努力让它们恢复一些灵活度。我试着一次提起一只手,从大腿擡高几寸举起来,再让它落下。我睁开了双眼,模糊的显相出现,可是辨识度很低,像是海螺盖住耳朵而发出的声音。
我慢慢清楚自己身在何处。树林,披单铺在身体下方,外墙在我的背后。我听到鸟叫,我看到狗跑过。我感觉强壮、清新、轻盈。我没有昨夜生病的记忆。我的嘴唇干裂,口很干涩,感觉很渴。太阳已经升起,当我环视四周,一切都还是老样子,但都彻底转化了。树叶还是那么绿,但带有光泽、洁净、鲜嫩。热空气感觉很甜美,微风拂过我的皮肤。我站起来去水泵取水……而后……这就是我在荼毗塔最后的记忆。
29. 投生中阴
投生中阴
或许我错失了能让自己从轮回解脱的两次机会,
然后于投生中阴醒来,我身边都是朋友,
也许这些就是在投生中阴过程里会遇到的朋友吧……
我到底在哪里?
一个长方形的大房间。光线看起来的感觉似乎是接近中午。在长长一排由金属架子撑起的绳编网床上,有一个个近乎赤裸的身影,四肢瘫软,虚弱无力,低声呻吟。其中一人伸手去拿身边的塑胶杯子,但手臂无力地垂落一旁。我认得这个重力的力度。我在还未完全死亡者(not-quite-dead)的墓地中。
我闭上眼睛,心回到了荼毗塔。那时我也无法举起手臂。我的嘴感觉干裂,但无法把水拿到嘴边。首先是地大,接着水大……热度的消融……接着是风大……当空大融入它自身,杯子就碎裂了。接着……
如果我完全体悟了光明空性,那我就不会在这里。但我现在是在哪里呢?我已经度过临终中阴了吗?如果我的心安住在母子光明的结合,身体完成了最后的消融,便可以确定我已经成佛,并超越了生命之轮,永远不会再非自愿地以任何可辨识的身形回来。如果我没死,那是多么的不幸啊。但是……或许我是在法性中阴当中,在临终与投生之间。我已经在生有中阴过程里多次认出自己的梦,因此当然也能认识出这个梦,然后醒来,接着证悟。但我没有经验到父母能量的崩解。
在受孕的时候,父精母血的能量会先结合,然后分开。在死亡那一刻,这两个能量在心间重新结合。这件事通常是发生在临终中阴最后阶段的母子光明之前。但那并没有发生。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融入证悟之身将会烧毁所有的业力种子,而我不会再进入下一个阶段。明光是那么强烈。真令人遗憾啊,我曾经快要达到恒时住于佛果明性中的境界。我可能不会有福报再遇上如此有利的条件了。我在色身死亡之前,都可以祈愿拥有这个机会。我可以祈请,但我无法知道这个机会是不是会发生。现在我必须只带着仅仅是证悟的映现而继续下去。
如果我错过了与母虚空(mother-space)相融的机会还仍然活着的话,那么或许这就像我色身每晚从梦中醒来那般。昨晚我做了一个美梦,梦到自己的色身消融,只有清净的心持续着……而现在,我虚幻的梦已经再次呈现出坚固的形体。但我并未感到厚重,我身边没有哪个东西看起来是坚实的。整间屋子感觉像是漂浮在一个色彩斑斓的码头上,各种形体在荡漾的波光中起伏。虚空和光芒并没有与形体分离。这又是另一个美梦。
如果我真的死了,而我的心识(mind-consciousness)还跟这个色身的微细习气相连,那么我正是要从意识(consciousness)的顶峰状态(peak)往下了。回转的过程已经开始。究竟开阔的经验再度缩回成一些波动、半透明的形状,它们一起舞动着,然后分开,散发着光亮与爱。但我没看到法性中阴应该出现的寂静尊和忿怒尊。或许躺在我身旁的那个人就是一位寂静尊,或者照顾病患的护士们就是那些本尊。我看到病房很脏,但这不是问题。本尊可以住在这里。
我不可能已经进入了投生中阴,因为我还没造访自己最亲近的朋友,征询他们的建议,也没有在家人身边徘徊。我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过任何认识的人,并且一直不自在地生活在陌生人当中。我一辈子的生活都带有恐惧的阴影,但现在我没有这种感觉。中阴法本说,我们会在这个阶段感到很恐惧,失去可依附的身体,使得现有的负面反应增加七倍。由于心没有身体作为庇护,今生让我们害怕的声音会变得令人无法忍受;在生有中阴里让我们害怕的色相,会比心在身体之中能想像到的任何景象还要可怕许多。我仍旧是在两个状态之间,或许我是在生有中阴里的投生中阴。这些出现在阴影中而存在的身影并不带有敌意。他们没有拒绝我,我不觉得自己被他们蔑视。我身边都是朋友,也许这些就是在投生中阴过程里会遇到的朋友吧。如果我从这个介于两者之间的梦醒来,那么我就可以把心导向证悟的新机会。
我没有死
我想知道在这里试着取水的人,是否在嘲弄我发现自己还活着的懊悔。或许他是一个圣人,躺在我的附近是为了要提醒我:永远不要怀疑所显露的慈爱。如果我睁开眼睛,同一个人还会在那里吗?如果我从血肉之躯抽离出来,而以梦之身(dream body)存在,我会认识自己吗?我自己微细身的哪一部分可以被辨认出来呢?
我把手放在脸上检查眼睛。当我举起手臂,一个质感凉爽而非皮肤表面的东西拂过我的上身。透过眼睛瞇成的一条缝,我看到了一个塑胶圆筒,床边围绕着机器,液体顺着胶管输入我的静脉。我的手臂和大腿插着针头。旁边躺着的人叫来了护士。我看到包扎着绷带的一些老人,他们一瘸一拐、步伐蹒跚,拄着拐杖行走。旁边的一张床上躺着一位熟睡的医生—这可从他脖子上挂着的听诊器看出来。天花板上的吊扇在转着。
我没有死。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个好消息。我已经非常接近与我自身佛性完全合一的境界,而再度回到这个身体,令我感到失望。当我试着把我所在的地点、我的身体和我的反应都拼凑在一起时,我注意到一些掠过的身形,它们逐渐重新组合成熟悉的色相,但仍然像是在水上滑动一般。它们看起来比较像是透明状而非实体;比较像是由光所组成的,而不是血肉;比较像是个梦,而不是白天的影像。
但我无法分辨我是在每天清醒的生活中做梦,还是在我的幻身中做着梦。无论哪一种,我都不想从这个梦中醒来。我很享受这个梦。这个氛围感觉那么温和,那么亲切和安全。或许我错失了能让自己从轮回解脱的两次机会,然后于投生中阴醒来,而后引导自己投生在一个悦意的友善环境,与我不愿分离、不想逃避的亲爱的人在一起。尽管这些人没有像昨晚的大树那样表达热忱,对我展现他们的慈爱,我还是想弯腰鞠躬,向他们问候。我的视力也和那种能让我看穿森林的敏锐全知力不同。只有和昨晚略同的颜色和清晰度,而我仍然安住于梦境如幻的本质中。我熟悉此经验是鉴于我已知的座下禅修状态,但是此经验更加生动有力,并带着空性的一种更完整的展现。
每个色相稍纵即逝,穿过无穷的空间,并在其中活动,既无来处也无去处,没有起源,没有目的地,任运现前。虚空中的现象不可能离开虚空而真正存在,二元不是真实的。一切色相的生起,就如同色彩与光的奇异展现,如天空中的彩虹,既在那里,也不在那里,超越时间,超越方向,无生亦无终。我爱这个新的世界,这个鲜活光亮的如是状态—现象的真实自性,没有云雾的实质性、亦无其特质。这就是法性中阴,实相、如是中阴。如果我还活着,那么我就是在生有中阴的第二个阶段。我进入了此阶段,因为我在临终中阴还没有完全死去。
死亡不是生命终点
「试图弄清楚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这件事就好像是过去世的一个残留物。因为曾经发生的一切,让我知道死亡不是生命的终止。永远不会有结局,只有改变和转化。前一晚的经验已经过去,前几日也已经过去。无论「几乎死去」是我想像的,或是梦到的,又或者是经验到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不在这里,不在当下,跟死了没有两样。在此刻,我越能认同我所感到的自在,生与死就越是以概念显现,它们之中任何一个都不比另一个与此刻的距离更近或更远—全都保持在无死的觉知中。
被我们称之为死亡的,并不是终点。我对此看得比以往更加确切,而觉知在我们所称的生和死之中继续着。腹部起伏。死亡和重生。现在就是死亡。呼出的上一口气是死亡。无生的觉知不会死。无生的觉知与我们的身体共存,也超越我们的身体。死亡是一个幻相,而活着也是一个幻相。死亡和临终都只是概念,是我们的感知塑造了差异和分别。
昨晚我经历死亡。今早,我是如幻景般的影像,躺在一个幻景般的医院病床上。睁着眼睛,我现在就梦到这个实相。在车站时,我睁着眼睛,关闭我的心,走进了地狱。昨晚,我经历了死后进入天堂的体验。现在,我活着,活在地球上的天堂里,我是这么认为的。昨晚的梦和昨天的生命是相同的,两者都已逝去,两者都是幻相。诚然,正如有智慧的祖师大德们告诉我们的:人生如梦。有一些影像比其他影像更有意义,但它们并没有更坚固的实体。多么不可思议!色相起起落落,呼吸进进出出,整个宇宙消失又形成。昨晚已经过去,濒死经历已经过去,是梦或不是梦。但我爱那个梦!那个梦是天堂,母子结合的梦是天堂。是不是真实,我都可以享受它,就像看电影一样。无论是不是真实,它都让我们欢笑和哭泣。我曾享受过飞越西藏碧绿草原的梦境,比起岩石砸下来的梦更令我欢喜;与病体的梦相比,我更喜欢健康身体的梦;比起现在困在这个病床上,我更喜欢开敞大路的梦。生命中的一切都是光和色相的奇妙展现,也是无限祝福的宇宙,而它邀请我们由内向外展开我们的心,去完整地爱,就是去爱,直到梦的不灭尽头。
我为什么回来了?那个把我重新导向这一生的感觉是什么?
我想,以此色身传法的使命还没有完成。我要利益一切众生的誓言,透过微妙的方式,逐渐把我从离去的边缘扭转回来。我慢慢恢复了感知系统的功能,而禁锢我四肢和器官的麻痹也开始松开它的掌控。
对此究竟光明空性强烈和持续的体验,广阔且无碍,开启了无量慈爱的自性泉源。在那一刻,被过去业力带回来的意向,融合了当下一刻的愿望:回去,并以此身体尽力利益他人。带着一个无言语、无概念的认知,我看到自己被带回来,继续此生的事业。也有一点认识到,这个被称为「明就仁波切」的生命,不仅想要参与这个世界,也想要怀着悲心和慈爱来完成自己教学的使命。随着这个愿望越来越强烈,我的意识心慢慢地重新连结上了我的身体。
在天堂醒来
我还是不知道自己怎么来到这里,在这个转瞬即逝、梦的状态,和这个如幻的房间里。我曾经在荼毗处附近,曾经安住于甚深的禅定状态好几个小时,比我过去所知的都还要深入。对这个身体的觉知已经慢慢恢复。禅修的力度让我感觉完全地修复并恢复了元气。我对整夜的病状一点记忆都没有。印象中,那时我口中、舌头和嘴唇都感到极度干渴。因为感到口渴,我幻想着水。心系着口渴,于是我的身体迳自走向水泵。已经五天完全没有进食,我对自己体力的推测只是一厢情愿。我的双腿颤抖,接着便弯倒了下去。当我的心想要喝水时,对觉知的持续觉察便终止了。因为那个终止,我记不得晕倒或其后发生的事。
我还活着。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在想,医生会不会知道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昨晚梦境的影像慢慢地流过。没有什么在快速移动。我感觉极其放松,而且相当满足于自己无需费力,就能认识这些影像。然而,我还是很好奇。我进入那些心的状态,对禅修者而言并不是独特的经验,也不仅限于精神的追寻者才会遇到。我们谈的是认出本源的心,空掉概念和二元的心,它是超越时间、重力或方向的心。这一个「心」,同样的心,只是以不同的方式来叙述。与生俱来的这个心,并不局限于任何群体或传统。尽管言语无法描述,但还是需要借助它们。如果没有我的传承,我将无法透过语言去分享任何经验,语言让这些经验有脉络可循,没有脉络,仅凭经验往往是不会带来成果的。
在医院醒来后,我想要弄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的同时,我沉思着关于「母子光明」的语言。如此甜美的一个形象,那么的柔和,充满了爱。杯子打破了它的界限而和它母亲聚合。我学过这个名相,我对母子光明的了解已经足以让我相信它的含义,但从未在它发自内在的温暖之中感到如此喜乐。「母子重逢」,我也感受到那其中有着孩童般无可言喻的快乐。再一次地,我不需要试图表达出来,因为这里我一个人也不认识。现在我睁着眼睛,知道自己在医院,我还是认为自己在天堂,旁边还是那个在伸手取水的人,直到护士走过来,将杯子拿到他的嘴边。我在天堂醒来,那么没有死掉就不是一种不幸。
我断断续续地睡着,带着知道的觉知,带着记忆和反思。我感觉自己再度醒来,但还没准备好要开口说话。如果护士靠我太近,我就闭上眼睛。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休息的好地方,有舒适的花园,但同时有什么东西开始督促我应该继续我的旅程。如果我是在投生中阴,而能够引导这部分的梦,我会好奇自己要去哪里,会成为什么。我会寻找能持续修持的那一道—人道。我会寻找想在世间行善,并且尊重佛法的父母。他们慈爱善良,会鼓励和引导我的修持道路。事实上,我会寻找一个像我今生的家庭。在这样的白日梦中,我擡眼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我在涅槃大塔见过的那个亚裔男子,他从病房门口走了进来。我闭上了眼睛。
这肯定是场梦
我感觉到他站在我的床边。当我睁开眼睛向上看,他开始解释,那天他在离开拘尸那罗前,来到涅槃大塔绕塔道别。他看到我躺在地上,看起来像是死了。虽然我没有穿僧服,但他认出了我,于是把我送到了距离大塔八公里外的卡西亚(Kasia)政府医院。他以直截了当的口吻跟我报告这件事。没有戏剧化的渲染,也没有要求得到回应。他告诉我,在翻看我的背包之后,他发现我身无分文。于是他替我支付了医疗费用,其中包括两天的住院和医药费。他解释,他把一些钱和他的名片一起放进我的背包里,假使以后我还需要钱,他可以从世界任何地方汇给我。他祝我早日康复,接着便离开了医院,继续他的旅程。
这肯定是场梦。
一位护士送来了加糖的果汁和奶茶,另一位护士则是来检查点滴的袋子。我眼中这个窗户肮脏、墙壁油漆剥落的杂乱病房,也有着它自己独特的完美。我回忆起和亚裔男子的对话。我明白是他救了我,然而,他的善心并没有显得与众不同。没有什么是特别的,即使刚刚发生了一些不寻常的事情。我后来的经历证明,他的善心是我在闭关游历过程中得到帮助的众多实例之一。
在涅槃园和亚裔男子的对话发生在很久之前,恍若隔世。那时我还穿着僧服,很容易就变回了上师的角色。从那之后,我便有了新的眼睛和新的耳朵。我活在一个新世界。我不可能真正依赖别人的帮助,但我看到自己以某种方式,被这个新的世界眷顾着。
那位熟睡的医生醒了过来,走到我的床边。他没有剃胡子,看起来疲惫不堪、衣着邋遢。他在我的腹部戳了几下,问了一些问题。我们混合著印度语和英文沟通。我告诉他,我的感觉很好,事实上,我感觉棒极了,并询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他解释,我被送到医院的时候严重脱水,几乎快死了。除了几公升的葡萄糖水之外,他还替我注射了高剂量的抗生素,以清理我受到的病菌感染。他交代我要吃清淡的食物,每次只能少量进食,再过两个晚上,他便可以让我出院。接下来的一整天,我的睡眠断断续续,一直吊着点滴。那一整晚,我深沉无梦地睡了一觉。
隔天早上,护士拔掉了我的输液针头,关了仪器,帮助我坐起来,然后站起来。我的腿不再颤抖了,她让我在走廊上走动。穿着轻薄的棉袍,我缓慢地穿过走廊,来到了出口。从那里望出去,我可以看到一个庭院和大门。我看到大门外一条宽阔的大马路,汽车、卡车、拖曳机和动物在路上穿梭着,震天响的喇叭声、吆喝声,收音机的音乐声从敞开的窗户飘出来。这些声音并不讨人喜欢,不美妙,也不吸引人。但是没有问题。
医院大门口排着长长的等候人龙,大多数是赤脚的老人。我希望他们能进来,因为这是他们想要的。他们衣衫褴褛、头发没洗、身形削瘦,看起来就像是瓦拉纳西车站的乞丐,但现在我不认为自己和他们有什么差别,和我家中的男女老幼也没有差别—我们所有人都同在这个梦的世界里,寻找着快乐,寻找我们自己觉醒的方式。
死亡就是重生
在我生病之前,不熟悉的一切都会令我感到有点紧张。我觉得自己跟火车上的人、旅店的主人、餐厅的服务生是不一样的。每次的相遇,我都有种像是撞到墙的感觉,到了一个让我停下、又把我推回去的地方。现在,我迫不及待地想要走出这个大门,走进那个吵杂脏乱的街道,漫步穿梭在这个转瞬即逝世界中的大街小巷、山林和溪谷。我迫不及待想要去更多地帮助短暂的梦中人,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在梦中而受苦,也不知道解脱就是能认识出梦就只是个梦。我很确实地看到光明的空性就存在于我们每个人的内在。当我们说话、走路和思考时,无论我们的身体是健康还是生病,无论我们是富有还是贫穷,我们就在那个状态中。但我们没有认出自己拥有的珍贵宝藏。事实上,我们一直在死亡,但是我们的心不让我们知道这一点。如果我们不让自己死去,我们就不能重生。我学习到死亡就是重生。死亡就是生命。
在走廊上,我遇到一个从尼泊尔来的男子。他很开心能跟我用家乡话聊天。我们聊到了各自的村庄,他拄着拐杖,我们都穿着破洞的白色病人服,衣不蔽体。他问我为什么在这里,我告诉他:「我来禅修,后来肠胃出了问题。」当我回到病床,护士送来用奶粉冲泡的饮料。虽然味道不是太好,但我还是开心地喝了下去。整个上午,我的心都保持在非常清新和明晰的状态中。
当我还是个孩子时,曾经向父亲和萨杰仁波切问起自己一直听到的「证悟」(enlightenment)这个词的相关问题。我听过父亲许多的开示,那些足以让我想像「证悟」是一种与我们现在生活相去甚远的非凡状态。因此,我的很多问题都是和物理位置有关。「如果我证悟了,我将会在哪里?」
父亲解释:「你所待的地方,你所居住的地点,你所看到的,所听到的,将不再那么重要。」
我固执地问道,我是否可以留在纳吉寺这里。「一旦你认识到自己真实佛心的内在智慧,」父亲告诉我:「一旦你跟宇宙合一,你将无处不在,也无处可寻。现在,你用的是概念心,并试图超越概念心。这是不可能的。你带着一副黄色眼镜,却试图要看到白色。证悟是没有时间、地点、方向、颜色、形状的实相。用那种方式是无法了知的,不要心急。」
但我很心急。对他给的答案感到沮丧,我解释道:「如果我认识到自心和佛心无别,我就变得跟所有一切合一,然后我什么都做不了。」
「不是的,」父亲说道:「当你跟一切合一,你就能做任何事。你具有无量慈爱和悲心的能力,并且能以利他的各种方式来展现。不要忘了,你的人身,就如同此时此刻的你一样,人身是证悟的一种映现,映现着空性的色相之身。」
这部分是我始终都难以置信的。即使像父亲那样无数次反复说我们每个人都是佛,我还是不太能理解「我们每个人」实际上就包含了我。父亲现在会告诉我什么呢?我可以遍一切处,但就是不在他身边—除了透过那些我永远与他同在的方式。
有位护士送来一杯印度甜奶茶。另一位医生来到我的床边,他也摸了摸我的腹部,并且问了很多问题。他说我恢复得很好,血压已恢复正常。我告诉他,我想离开医院了。他说明我被送来的时候,已经半死不活,而且我的朋友已付了两天的住院费用,所以建议我最好可以完成疗程。我不太想这样做,而是好奇地想要到外面去,继续我的旅程并找到自己的路。我告诉医生:「我觉得自己很强健,可以不用住院了。」他表示可以为我写一张出院证明,但条件是我必须保证下周回来复诊。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但再也没有回去过。
死去,是为了成为什么
当我离开菩提迦耶时,就没有备用计划。这一点,在我发现计程车没出现的那几分钟就显而易见。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并曾质疑自己没有安排其他选择的判断。现在,我拿起背包,告别护士,我比以前更加感到没有做计划的必要。没有A计划,没有B计划,没有旅行指南。几周之后,我把亚裔男子的名片也弄丢了。
病愈了。我几乎死去,而它让我自由了。自由地做什么呢?再死一次,而后再一次,自由地生活,不再恐惧死亡。不再有生活的恐惧。自由地在每一天死去。不再带着难堪生活。我不再依赖环境、外壳、保护罩、侍者和僧袍。我会接受无常,死亡以及生命的无常。
我觉得自己像一个被赋予神奇力量的动画电影角色,充满了接受、开阔的觉知、慈悲和空性。这些都是在未来日子和岁月里滋养我的资源、居所和食物。我的心带着从未经验过的爱逐渐扩展。从生命核心所涌现的无限感恩,散发到我所认识的每个人身上,包括养育和栽培过我的家人和上师、朋友们、那位亚裔男子、那些医生和护士、从背后支撑过我的荼毗处围墙,还有为我提供庇荫的树林。每一片云朵、每一个烦恼、恐惧和恐慌发作,我对于它们在自己追寻领悟的过程中所扮演的角色心怀感恩,我特别感激为我身体带来加持的感染病症。于您,我所挚爱的「无尽慈悲之病痛上师」,我向您献上十万次大礼拜,您引领我达到胜义谛,为我厘清自己的领会、开启无边的慈爱,为此我万分感恩,直到永远。
我可以自由地嬉戏在海浪中,在处于中间的位置—不知道夜宿何处、下一餐吃什么、将要去哪里。不确定性不再迫使我急于向安全的地方靠近,相反地,我希望一头向前冲进未知的世界,拥抱它的神秘和哀伤,带着慈爱走进慈爱,被爱欢迎,带着无比的轻松在我的新家里生活。自从我拥抱这个不确定性之后,马路边看起来也跟我在寺院的房间一样舒适和安全。抢救我身体的是那位亚裔男子,但回到这个生命的决定,赋予了我前所未有的自信,而我发誓要运用它,尽可能充实和喜乐地活在每一刻。我学习到:一旦允许变化的自然流动,对自己和一切生命的无条件慈爱便会生起,随之而能接纳新想法、新思维和新的邀请。不阻挡出现在面前的一切,我们的慈爱和悲心就不会有界限。
全世界都打开了大门,呼唤我进入。我沿着走廊,穿过躺着一排排过客般病人的如幻病房,走过那轻声的呻吟、剥落的油漆、温柔的护士。这个空的身体穿过另一扇梦的大门—医院的入口,我继续这一场梦的旅程,去帮助他人觉醒,并了解认识出「梦就只是个梦」会带来解脱。我们所有人都一起在梦想着自己要成为什么。死去,才能成为。不断、不断地成为。总是在成为着。
│后记│ 于佛法中与你们同在
于佛法中与你们同在
这次我回到拘尸那罗是来道别的,
我已明了,生活在古印度的佛陀至今仍活着,
是因为世界上有无数的人追随着佛陀的足迹……
向拘尸那罗道别
当我从医院离开时,感到很想再回去拘尸那罗。那里曾发生过重要的事,我希望能亲自去表达感激。光明的心从来不死,在此同时,经验─任何的经验,无论带来多少转化,也不过是另一片飘过的浮云。这片特别的云帮助我认识到它的生起处─无生虚空(unborn space),但我仍然需要放下它。我拿出亚裔男子放进我背包里的钱,叫了一辆人力车,离开了喧闹的卡西亚镇。我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之中,其中也有些伤感,因为我此行到拘尸那罗,是去道别的。
我穿过涅槃园的大门。天气酷热似火,除了门卫,里面一个人也没有。我走进供奉佛陀入灭像的建筑物里。将近三星期前我来过这里,这是第二次造访。再一次地,我向佛陀行大礼拜,然后跪坐。过去,我一直穿着和佛陀一样的僧服,觉得自己代表佛陀,如此而献上虔敬,祈愿依循佛陀的教法而了悟他的觉醒之心。我已明了,生活在古印度的佛陀至今仍活着,是因为世界上有无数的人追随着佛陀的足迹。
现在我穿着橘黄袍子。除此之外,一切看起来都与我上次参访时差不多:一位小小的寻觅者,向一位不朽的宗教伟人顶礼,口中还念着与上次一样的祈愿文。然而一切都不一样了。佛不是「死的」,而我也没有「活着」。我了解「生」与「死」这些语词的标准用法,然而,它们都不具意义。我与佛之间的相续和连结超越了时间,超越了二元分别。佛并没有「逝去」,我也不在「现在」。我们就在这里,佛与我,在我们所有人的真正的家里─无死实相之中。「死亡乃超越死亡」(death-beyond-death)的这个实相,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正是如此的死亡,让我们这个无常身体所拥有的有限时间得以丰盈,并让我们与自己和他人能够亲近地彼此相处。觉得自己与自己、与周遭世界分离,是执取心骗人的叙述。但我们可以学习放下那些让我们渴望能在身体和世界中享有安逸的错误希求。我们可以超越自己的不满足,我们可以用慈爱代替渴求。我才开始发现:当你热爱这个世界,世界也会以爱作为回馈。
我在园区绕行了几圈。然后停在我曾经顶着炎热和暴雨静坐禅修的树林前。接着我走到了荼毗塔。沿着围墙和溪流之间的小道,一直走到印度庙附近那个我曾待过的地方。佛陀以那硕大、暗褐色土堆的形式在此处的显现,又一次以清新的方式鲜活起来。这座舍利塔不再只是纪念佛陀身舍利的地方,而是映照出佛陀与我合而为一。我们既非无法区分,亦非各自分离。非一,非二。超越此二者。我在此顶礼,接着禅坐。过了一会儿,我凝视着舍利塔,仿佛若我父亲此刻与我同在,我也会凝视他那样,然后想到:「啊……现在我知道你们之前所讲的是什么了。」
但他们是怎么知道的?释迦牟尼佛在他的人生中曾一次又一次地放下,从王子到森林中的瑜伽士,再到导师和证悟的领航者;深居丛林虽让他瘦骨嶙峋,但他却从未遇到色身濒死的情况。乃至我的父亲,和众多智慧远远在我之上的证悟的大师们,也都没有这种经历。尽管相较以往,我已有更多的领会,然而我在此处所学到的事情之一,就是:我还有多少需要去进一步地行持。
心的跃进
我濒死的身体让我的心向前一跃,就像飞越了一条原本较费时且路径较为间接的跑道。如此而赋予清净的觉知得以现前,以及认出无二空性的潜力,而每个人也都一样有此可能。但修持是了悟的前导,为了真实证得无上的智慧,我还必须保持同样一个修心的承诺。因为修持,使得我父亲和萨杰仁波切这类大师在死亡前先死过,在健康的身体里认识出母子光明,也在生有中阴过程里住于真如中阴(the bardo of suchness,又称法性中阴)的幻身。他们的智慧来自于独自修持,且丝毫不受制于任何特定的活动。我们越能培植证悟的种子,我们的觉知田地就越肥沃,更深层的智慧也因而得以茁壮。但是,若执著于任何特别的觉受,就会落入陷阱,「尤其」是那些跟心灵觉醒相关的觉受。
死亡和重生是随时都在进行的,而难以接受这点的最大问题就在于我们对无常的抗拒,以及试图让本质会改变的事物保持原样的徒劳无功。我们经常表示自己想要放下类似嫉妒、愤怒或傲慢的烦恼情绪,或是想要超越自己的虚荣或懒惰。当我们想要做出改变时,我们的心就会经常跳到这些显而易见的例子上;然而在重复了数十年之后,这些业习看似不可改变、无法战胜,我们也对放下它们需进行的修持缺乏信心。然而好消息是:放下的本身就是经历改变、死亡和重生的方式;而若想确认此事,我们并不需要从自己最顽固和最麻烦的习性开始,而是可以用一般完全不认为是问题的日常活动来做实验。
在一般觉知的二元感知当中,我们可以认识到:在每晚入睡时,我们就是在当天死去,而这便允许我们在隔天重生。在平常经验中,每一刻都在前一刻死亡时才会出现。每一次新的呼吸都跟随着前一次呼吸的死亡。在两个呼吸、念头、日子和事件之间,在一切的中间,都有空隙;而每个空隙都带来透过云层而瞥见清净空性的可能性。重点是我们在此刻,在平常的神经质模式、不满和苦恼中,便可以认识到死亡和重生持续发生的这个中阴原理。关于「我们是谁」的见地,能透过觉知而转化—这就改变了一切。一旦接受了自己身心基本的暂时性本质(transitory nature),我们就能开展信心以瓦解自己最根深蒂固的模式。剥除自我的外层就是一种死亡的形式,而要让这个过程更加可行,需要我们对「于此生重生」所带来的利益开展出信心。
每当我们能认识到自己日常生活中的微型死亡,我们对色身终了的大死就变得更加熟悉。我们可以运用每次的放下—无论经验大小—让自己对于身体最后的消融过程更加安然,这样做就能减少我们对未来死亡的恐惧,因而能转化我们当下的生活方式。
当我在孩童时期听到关于佛陀的生平故事,就像在听类似公主和恶龙的虚构故事。但当我开始禅修,我发现这些故事不只是灵性小说,而是有可能含藏着真理的核心。在我第一次三年闭关结束时,我开始思考真实证得佛陀教法的可能性,这也激励我要为觉醒付出努力。后来,又过了二十年的禅修和探寻自心,我断定自己已经知道佛陀所要表述的内涵。然而当我身处荼毗塔时,才发现自己错把月亮的象征当成直接的认出。
认识月亮
在我的传承里,月亮用来代表我们的明、空本质,就此谈到认识月亮的三个阶段。如同其他次第、阶段、分类,这里也没有明确的界线,而每个阶段也有很多分级变化。然而这些介绍仍然会帮助我们了解这个过程。认识月亮的阶段,只有在我们自己熟悉觉知的不同面向之后才会开始。我们要透过奢摩他(或称寂止)的禅修,让心稳定下来;然后修持藏式的毗婆舍那,也就是胜观,以深究事物无常、相依缘起、多数—即非单一的本质。接着,再用胜观来深究觉知的自性。在此,我们所趋近的是觉知和空性的无别。我们认识到空性的特质并不是空无一物,而是能被经验为明灿的明晰,光明且无死。透过这个过程,我们创造条件,让心直接认识到月亮。我们把自己准备好,以便能够超越相对真理而更完整地去探索清净的觉知,超越恒常与无常,超越独立自主与相依缘起,超越单一与多数;超越生与死。我们透过禅修经验、理论学习和逻辑分析而对实相进行了探究。当我们触及到了清净的觉知,就标示着「解脱道」(the path of liberation)的开端。我们尽己所能地确定了世俗理解的局限,并发起了想要出离此迷惑世界而让自己从轮回解脱的真诚心愿。但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未直接认出月亮—无饰、赤裸、空无概念、无有执取的状态。
在觉悟的旅途中,我们曾听到他人对「月亮」的描述,也读过相关的书籍,并对它产生了一些想法。我们乐于阅读一些看到它会感觉怎样的故事。后来有一天,我们遇到书中的一幅画。它跟我们听过的描述相符,但它是一个二维的图片—黄色、圆形、不透光的形状。我们好高兴最终见到月亮了!至少我们知道大师们谈的是什么。这是我们见到自心本质的第一个经验。相较于脑子里纯粹的图像,我们至少见到了月亮。
后来的某个夜晚,我们看到了湖上月亮的倒影。这个图像看起来比书页上扁平、呆板的画更生动、透亮。我们本能地认为过去自己看到的很有限,而这个倒影才是真的。第一和第二个阶段的差别相当大—可说是天壤之别。湖面的光泽特质更显出书中图画所不能相比的生动感。因为这两个图像的相似度够高,所以我们从书中学习得越多,就越有能力认识出倒映在湖面上的月亮。我们的心还没有完全脱离习性模式,因此我们的感知仍然带着些许过去的影响;因此,「我」感知到「那边」某个事物的二元经验,便把心和倒影(心的映照)分开了。但不管怎样,我们还是对经验到月亮兴奋不已。
在第三个阶段,我们仰望天空,认识出「真正」的月亮:直接、赤裸、明亮。我们可以单纯欣赏书中和湖面月亮的样子,但它们并非直接、未受介入的经验。我们带着觉知的清净感知,认识到天空的月亮:感知和月亮完全合一—觉空双运。心脱离了概念的滤镜,我们的感知便不再有感知者。我们感知到映现,但因为是觉知本身感知到这个映现的,所以没有任何标签、指称或成见。在第三个阶段,没有了禅修者,也没有什么要去禅修的。我们不再「经验」光明的空性。我们成为了光明的空性。
我们的心现在就像完美的镜子,没有丝毫遮蔽。我们既不邀请,也不拒绝出现的任何影像。我们看到所有无量的镜中反射,我们接受它们的特质和特征,同时知道它们不是真的。它们仅仅反映出我们无遮、明灿的明性,像暂时、无常和无实质的云层飘移到我们的感知界中。一旦认识到自己的本质为虚空,我们就自由了,并不需要让云层都散去。
在解脱道上前行
这轮月亮还在逐渐变得完整的不同阶段中。当我们继续在解脱道上前行,月亮就会更完整、更清明,对清净觉知无二的经验也会变得更常发生。这就是我们所称的证悟,完全体证了实相的究竟本质。开阔心认识到一切色相都从无生的虚空生起,而究竟上,它们都是无始无终的云层。
直接见到月亮的初次经验或许很短暂,就像我自己所经历的。我那时大概十岁,我父亲已经为我引介了禅修的觉知。这对我来说似乎很容易,于是我恳求父亲教导我清净的觉知,因为我已经从旁听过他跟尼众们对此的讨论。他试着对我解释觉知的这个面向,但是我对他所讲的没有概念。
有一天,我去父亲在纳吉寺的小屋与他共进午餐。他坐在垫高的禅修箱上,面对着可以眺望整个河谷的大窗户。我爬上去跟他坐在一起,背对窗户,看着他。一开始,我们随意聊着,接着我们都安静了下来。那天午餐送来的时间比往常还晚。在我们坐等午餐的空档,我决定炫耀我的禅修技巧,好让父亲留下深刻印象。我挺直了后背坐着,僵硬得像一根标尺,将手肘微微向外撑开,头微向前倾,然后放低视线。我试着模仿我认为的清净觉知的状态,然后等着他的夸赞。
我父亲以他惯有的放松方式坐着,一阵子都没说一句话。接着,他温和地问道:「阿米,你在做什么?」
「我在禅修。」我答道,很满意他注意到了。
他问道:「你在禅修什么?」
我回答:「我把心安住在清净觉知的本然状态。」
父亲说道:「阿米,并没有要禅修的东西。禅修是假的,见地是假的,理论是假的。它们没有一个是真的。」
我彻底惊呆了。我心里所有的一切顿时蒸发掉了,我的感官无处落脚,失去了方向。没有内,没有外。只有清澈的明觉。我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这个经验,也无法对自己解释发生了什么。
我父亲继续看着我,但一语不发。接着我们静默地一起坐在一种没有禅修的禅修中。当食物送来,我们一起享用了午餐。一切都感觉很平常,但食物吃起来却感觉是前所未有的美味。
从那天开始,我知道自己第一次认识到了心的本质。我瞥见了它一眼。那之后,我的禅修觉受起起伏伏,然后我持续被恐慌折磨。但无论出现的云层多么黑暗,这个经验已经在我内心深处留下了新燃起的信心。在那之前,尽管有恐慌症的出现,我都觉得生活美好而倍感幸福。如今,我的生命有了一种意义,而那竟然是我过去不知道自己缺少的。突然间,我有了活着的目的。就子光明而言,这是杯子上的一个小缺口,初次而隐约地见到画中的月亮。我在智识上仍会继续抱持着很多关于「月亮」的想法,但我渴望要更加深入。
我在荼毗塔的经历,让我看到了自己中阴修持的很多面向,比如元素消融(elements dissolving)和母子光明相结合,这些也大都还停留在智识层面,更像是童话故事,而非佛法教导。在父亲指引我的第一次经验之后,我随后对空性有几次的瞥见,也在很多长时的闭关时段中,经验到太阳和云层的同在—也就是稳定觉知和清净觉知的共存状态,但现在感觉起来,所有这些都更像是湖面月亮的倒影,而非甚深的直接经验。我从不认为过去这些感知是对觉醒心的究竟、彻底了悟,但我当时以为它们已经算是相当接近了。后来才发现,它们跟「直接认出」相较之下可说是黯然失色。我已经对真正的月亮有些许了知。我知道子光明之杯(child-cup)有裂缝的样子,但它还没有真的碎掉。
坚定不移的决心与修持
我走到拘尸那罗的干道上,等着坐车去葛拉普。这里没有售票处,也没有明确的车站。你只需要站在路边,看到巴士开过来,挥手示意停车。我在葛拉普车站旅社过了一夜,第二天搭火车去了旁遮普邦(state of Punjab)北部附近的昌迪加尔(Chandigarh)。从那儿我一路北上到了拉达克(Ladakh),这是一处位于印度境内的藏传佛教地区,也是我后来四年半接续游方路线的起始点。我夏天向北,待在喜马拉雅山的岩洞;冬天向南,待在印度的平原。我从未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四五个月。我希望不断有着改变和无常,一次又一次地死去。
到现在为止,我的生命一直都有着「想要找到答案」的成分。我曾经渴望得到一种完整性,却总是得不到。这个感觉常常太微细,以至于我几乎认不出来。但是在荼毗塔所经历的觉空双运,为我带来一种再也没有消失的圆满感。后来几年,我并未持续处于不受干扰的喜乐状态中。我会感到饥饿和寒冷,也对野生动物(尤其是老虎和豹)有所恐惧。偶尔,胃肠的毛病也会复发。然而,自此之后,我再也没有感受到过去的那种渴求或孤独,或是难堪和社交上的尴尬。在我离开寺院去闭关之前,我的生活经常是知足和喜乐的;但它们多少都仰赖于外在情境,而我曾经所处的情境也都非常和谐,因此对我的平稳心态只有极少的挑战作用。现在,我有了不同程度的稳定度。我的决心变得坚定不移。我的幸福感延伸到情境所限之外—它们是好、是坏,都无差别。
在我留给弟子的信中,我鼓励他们修持。从已经发生的经历来看,我不知道自己的建议是否足够充分。现在我会说些不同的内容吗?我原本建议他们「停下来,去留意我们已经拥有的一切」。我猜现在的我或许会强调:要留意我们每天如何死去,并从中获益。但老实说,基本的讯息还是相同的。这是因为我完全相信:若能天天都认识到这些智慧的种子,我们每个人都终将达到对无死觉知的了悟,因为它就是我们的本然状态。
离开之时,我希望能提供一个小小的建议,让你们谨记在心。你们过去或许已经听我说过,但这是整个道路的关键,所以值得反复重申,那就是:所有我们一生中在寻找的—一切的快乐、满足和内心的宁静,就在当下这一刻。我们自己的觉知,本身的自性就是清净且良善的。唯一的问题在于,我们过度卷入生活的起起伏伏,而没有花时间停下来,留意到我们已经拥有的一切。
别忘记要在生活中创造空间,以便能认识到根本自性的富足,看到自身的清净,而让这份慈爱、悲心和智慧的本具特质自然展现。像照顾一株小幼苗那般地滋养这份认识。让它成长、茁壮。
你们之中很多人都慷慨地问我要如何护持我的闭关。我的回答很简单:将这个法教当成你修持的核心。无论你在哪里、在做什么,不时停下来,放松你的心。你不一定要改变自己经验的任何层面。你可以让念头和感受自由来去,让你的感官开放。跟你的经验做朋友,然后看看能否留意到一直与你同在的开阔觉知。你曾经想要的一切就在觉知的当下这一刻。
诸位将一直在我心中和我的祈愿中。
于佛法中与你们同在,
咏给.明就仁波切
│致谢 │
2011年六月,明就仁波切离开了他在印度的寺院,开始了游方闭关。当他2015年秋天圆满闭关回来之后,就表示他有兴趣分享这段与变化和无常相关的经历,以及它们将如何帮助一般读者面对自己的恐惧和死亡。在仁波切征询我的协助后,本书便在2016至2018年间我对仁波切陆续多次的访谈而诞生。
为了延伸我对本书主题相关传统教法的理解,我参阅了弗朗西斯卡.弗列曼托(Francesca Fremantle)所着的《光明空性:西藏生死书导读》(Luminous Emptiness: A Guide to the Tibetan Book of the Dead)以及安德烈.荷切克(Andrew Holecek)所着的《准备死亡:西藏佛教的实修建议和心灵智慧》(Preparing to Die: Practical Advice and Spiritual Wisdom from the Tibetan Buddhist Tradition)这两本书。我很感恩这些书籍所提供的智慧,以及我从两位作者那里得到的鼓励。除此以外,我还要特别感谢安德烈.荷切克对本书细节的关注。
在著书初期,得到很多人的关照,在此要感谢《三轮》(Tricycle)杂志总编詹姆斯.沙亨(James Shaheen)、蓝鸟出版社(Bluebird Publications)的嘉璐.童金森(Carole Tonkinson)、阿尼佩玛.丘卓(Pema Chödrön)、多米妮.堪普东纳(Dominie Cappadonna)、葛兰娜.翁斯特(Glenna Olmsted)。此外,也要感谢明就仁波切德噶社群诸多成员的帮助。尤其是寇特兰.达尔(Cortland Dahl)和蒂姆.翁斯特(Tim Olmsted),感谢他们坚定的支持并协助厘清仁波切的法教。
感谢经纪人艾玛.斯维尼(Emma Sweeney),她在著书初期就给予鼓励,并将此书的出版交托予斯彼葛及格劳出版社(Spiegel & Grau)。
谢谢辛蒂.斯彼葛(Cindy Spiegel)和她的团队。辛蒂对仁波切经历的尊重、好奇,以及她对素材的敏感度,让她成为此书付梓历程中激励人心的一位支持者。
海伦.特寇福(Helen Tworkov)
布雷顿海角,新斯科舍(Cape Breton, Nova Scotia)
2018.8
│辞汇表│
(梵)= 梵文;(藏)= 藏文
Absolute reality胜义谛、究竟实相:另一个交替使用的英文为ultimate reality。一切事物的真实自性,通常等同空性。
Awareness觉知、觉性:心本具、恒在、无概念的了知特性。觉知只有一个,我们却以三种不同的方式经验它:见「一般的觉知」(normal awareness)、「禅修的觉知」(meditative awareness)、「清净的觉知」(pure awareness)。
Bardo中阴、中有:通常用来描述此生和来世之间的一个过渡状态;也可理解为某人由生到死所经历的各个阶段,亦即在身体方面的各个过程或心理方面的各种状态。每个中阴状态都是认出无缘实相(unconditioned reality)的大好机会。本书所谈到的六中阴为:生有中阴(the bardo of this life)、禅定中阴(the bardo of meditation)、睡眠和睡梦中阴(the bardo of sleep and dreams)、临终中阴(the bardo of dying)、法性中阴(the bardo of dharmata)、投生中阴(the bardo of becoming)。
• 生有中阴:从第一口气到不可逆转的致死情况开始之间的存有状态;它被认为是我们逐渐熟悉自心并认识真实自性的最佳机会。达到这点的最有效方式便是禅修。在某些中阴教导的体系中,禅修的修持以及睡眠和睡梦的修持都被列入生有中阴。其他体系中,禅定中阴以及睡眠和睡梦中阴则属不同的分类,但教导的内涵是类似的。
就睡眠禅修来说,修行人训练自己在身体入睡、感官系统消融时保持觉知,此阶段的活动与色身死亡的过程是相同的。在睡眠和睡梦中阴,修行人训练自己在梦中醒来,而能在睡梦状态中主导自己的行为;这类修持着重于各种梦境无常、易变和无实的特性,并引介了白昼和夜晚实相之间的真实无二。
于生有中阴,空性禅修以及睡眠和睡梦禅修,所反映的是色身死亡时自行出现的各种心的状态。
• 临终中阴:指的是在不可逆转的生理衰亡后,心尚未从身体解脱出来前的过程。色身死亡时,人人都会经历到大种(elements,元素)消融,以及即将与身体最终分离的明空的心。若是认出此一明性,便能在临终中阴阶段得到解脱。临终中阴是一种心的状态,其包含呼吸、念头、形色、处境和心理状态等等一切现象的陆续终止。
• 法性中阴:译为「真如」(suchness)或「实相」(reality),法性中阴指的是色身死亡后的如梦状态。在我们此生的梦境中醒来,可增强我们在法性中阴时觉醒的能力。
• 投生中阴:心从其熟悉的生理、心理环境中脱离,并以依然受此生习气影响的一种非物质型态,寻访一个新的具相形体;经由生理和心理的消融,心失去它所熟悉的系留处,并寻找可再次认同的形色,心的这种状态称之为法性中阴。
Bodh Gaya菩提迦耶:位于印度北部中央比哈尔邦的城镇。正觉塔(Mahabodhi Temple)所在地,当年释迦牟尼佛于菩提树下成正等觉的地方。明就仁波切所属藏传佛教噶举派的德噶寺即位于此。
Buddha(梵)佛陀:证悟者,认识实相自性者。
Buddha Nature(梵)佛性:一切众生的根本自性,也就是借由修道揭示的心本质的空、明、悲等等。
Calm Abiding(梵文:shamata)止、寂止、奢摩他:透过禅修而来的觉知,训练自心安住在本身的定境中安住,不受外界状况影响。
Clarity明、明性:觉知所本具的面向之一,心的了知特性。
Compassion悲心、慈悲心:佛性或本初善的本具特性,显现为了想要减缓痛苦的愿望,透过空性的智慧可趋入其究竟的展现。
Cremation Stupa火化大塔:正式称呼为佛陀荼毗塔(Ramabhar Stupa),位于印度拘尸那罗(Kushinagar),该纪念冢存有佛陀部分骨灰和舍利,公元前483年佛陀火化于此。
Dharma(梵)法:泛指自然法则和现象,常用来称呼佛法。当Dharma第一个字母大写时,特指佛教徒所皈依「佛、法、僧」三宝中的法宝。
Dharmata(梵)法性:事物超越所有信仰和概念的真实本性。
Dilgo Khyentse Rinpoche顶果钦哲仁波切(1910—1991):出生于西藏的顶果钦哲仁波切,被誉为最伟大的西藏大师之一。在西藏政权变动之后,他对于维护西藏流亡僧俗社区中的法教延续,以及将佛法传至西方,都具有相当的影响力。
Dukkha(梵)苦:痛苦与不满足。由于对如是现实的错误感知,以及对自我这个僵化概念的认同,而制造并持续苦恼的一种心理状态。透过认识到痛苦为心理的错误感知所致,而非个人与生俱来的自然本性或来自外在环境,便有可能解脱。
Emptiness空性:一切现象的内在自性。所有显相都没有长久性、实质性与独立性,这种认识与约定俗成的感知相反。尽管有细微的差别,「空性」与「究竟实相」这两词时常交替使用。
Enlightenment证悟:完全了悟到自心佛性为明空双运的状态。
The First Noble Truth第一圣谛:为了脱离痛苦,必须先检视痛苦的自性,并体认苦乃是自身造作(self-created)的特性。
God Realm天道:见六道(six realms)。
Guru(梵)上师:心灵的老师或向导。
Impermanence无常:认为所有依缘现象都会变化,一切生起的事物终归消亡的一种想法。我们平时企图固着某处,但其迟早必然变化;否认无常真谛,则是造成痛苦的主因之一。
Kagyu噶举:藏传佛教四大教派之一。
Karma(梵)业:因果法则。为减少自他痛苦所做的善行,是未来正向经验的因;不善行则导致负向经验。「未来」可指下一个片刻、来年,或是来世。
Kushinagar拘尸那罗:又称拘尸那拉(Kusinara)、拘尸那揭罗(Kushinagara)。位于印度西北部乌塔普拉德省(Uttar Pradesh),约公元前483年佛陀涅槃的地方。
Lama Soto索托喇嘛(1945—2012):生于西藏康区,从中国逃出之后,便在智慧林寺院(Sherab Ling Monastery)学习,明就仁波切曾于此为其指导闭关(1993—1996)。他在2001至2010年担任明就仁波切的侍者。
Luminous Emptiness光明空性:心的自性,虽然无可执取且超越概念,却显现为了知和经验的能力。
Mahabodhi Temple摩诃菩提寺、正觉塔、大觉塔:位于印度菩提迦耶的寺院群,纪念历史上的佛陀—释迦牟尼佛于公元前553年前后在此证悟。
Mandala Practice(梵)献曼达:藏传佛教前行修持之一。透过一系列的供养,积累福德和智慧资粮。在临终中阴时,借着练习有意识地放下我们的执着,可以让从生到死的过渡更加容易。
Mantra(梵)咒语:梵文man意谓「心」,tra意谓「保护」。是一串梵文的音节,可以理解为包含某特定本尊的智慧象征,可重复念诵以作为祈祷、祈请或迎请。
Marpa马尔巴(1012—1097):生于西藏,人称「马尔巴大译师」,曾数次从印度将口传教法带回西藏,并将诸多梵文典籍翻译成藏文。密勒日巴的上师。
Meditation禅修:有意图的修心方式,以期认识到自心本具觉醒的特质。
Meditative Awareness禅修的觉知:心的一种状态,心向内并开始认识到觉知乃是其本具的特质。觉知开始认识到自己,对外在客体的关注转移到对本具、内在特质的着重。带着禅修觉知,心便能坦适安住,不再对感官感知有所企求或作出反应。也称作稳定的觉知(Steady Awareness)。
Milarepa密勒日巴(1040—1123):生于西藏,是西藏最受爱戴的瑜伽士,以长期于喜马拉雅深山中独自闭关,并在一生之中证得佛果,且以任运自发的证道歌传递证悟的智慧而闻名于世。
Monkey Mind猴子心:内心无法控制而自言自语的喋喋不休,对各种形色的持续显现产生执取,也无法放开自我的成见。
Mother and Child Reunion母子光明会:行者于禅修中对自心空明的自性已然熟悉,而在色身死亡时刻与随之出现的无边光明体验,两者互相会合而称之。
Nagi Gompa纳吉寺:位于加德满都谷的尼寺,也是明就仁波切父亲祖古乌金仁波切的隐居地。
Nalanda University那烂陀大学:曾经为印度的佛教人才培育中心,大约繁盛于四世纪到十二世纪时期。位于当今印度的比哈尔(Bihar)邦。因其占地广大的考古遗迹,今已成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世界文化遗址。
Naked Awareness赤裸的觉知:心的一种状态,觉知从念头和概念中解脱而认出其自身。
Naropa那洛巴(1016—1100):杰出的佛教学者、语言学家,著名那烂陀佛教大学的住持。由于质疑自己不究竟的了解,于是放弃优渥的地位,求教于我行我素的游方瑜伽士帝洛巴。后来将法教传于首座弟子马尔巴。
Normal Awareness一般(平时)的觉知:用来协调如传简讯、开车、烹饪和制定计划等日常活动的外求之心,会驻留于外在现象上,并在感知者和感知对象间制造出二元对立的关系。
Nubri努日:尼泊尔北部的藏区,明就仁波切1975年在此出生。
Nyoshul Khen Rinpoche纽修堪仁波切(1932—1999):出生于西藏,在中共接管西藏政权时历经艰险逃离,最后定居在不丹廷布。他成为备受尊敬的学者及广受爱戴的大师,是明就仁波切的四位主要上师之一。
Osel Ling光明寺:明就仁波切在加德满都的寺院,又称作德噶光明寺。
Parinirvana Stupa般涅槃塔(梵):位于印度拘尸那罗,纪念释迦牟尼佛涅槃。
Pure Awareness清净的觉知:离于主客分别的感知;不受概念、记忆、联想或贪嗔所影响的无二感知。清净的觉知带着对空性的认识而安住,它是空性和明性的双运,能引导走向解脱之道。
Recognition认识、认出:对于过去未曾注意的特质有经验层次的认识。在藏传佛教中,主要是指对觉知空、明自性的认识。
Relative Truth相对真理(世俗谛):文中与「世俗真理」(conventional truth)交替使用,指的是对实相的凡俗经验,将现象感受为长久、实质、独立且于心之外而存在的主体。
Rinpoche(藏)仁波切:珍贵的人中之宝,对上师的尊称。
Sadhu(梵)苦行僧:印度教名相,用来称呼修道的乞士,或是出离世俗的生活者。
Saljay Rinpoche 萨杰仁波切(1910—1999):自1985年开始,终其一生为智慧林的闭关指导上师。于西藏八蚌寺从十一世大司徒仁波切处接受了完整的培育。在西藏被中共管制后,逃到锡金,直至十六世大宝法王圆寂,其后到智慧林第十二世大司徒仁波切座下。为明就仁波切在智慧林的闭关指导上师,以及四位主要上师之一。
Samsara(梵)轮回:字面意为「流转」或是「绕圈」,由于无明和对真实自性缺乏认识,而导致循环不止的痛苦和不满。
Sangha(梵)僧伽:圣贤僧指的是证悟者的总称;凡夫僧指的是共同行于法道上的友伴。同时也代表佛、法、僧三宝之僧宝。
Shamata(梵)奢摩他:参见前述对于「止、寂止、奢摩他」之定义。
Shakyamuni Buddha释迦牟尼佛:历史上记载的佛(公元前566—483年)。释迦牟尼佛从世俗迷惑世界中出离,认识到苦之成因和寂灭,因此启发并形塑了其后延续至今的各个佛教宗派。
Shantideva寂天菩萨(685—763年):印度大师。他在那烂陀大学原被众人看轻,直到被要求为僧众开示而声名大噪,那些开示今日被称为《入菩萨行论》,因其聪慧、实用和贴近人心(的内容)而为现今世界各地佛教徒所尊崇。
Six Realms六道:描述不同心理状态的轮回六道,反映了各自独有的痛苦型态。对于这些状态的经验并无任何特定的顺序,而是依照受苦程度的增加来具体指明:傲慢的天道、嫉妒的阿修罗道、贪欲的人道、愚痴的畜牲道、贪婪的饿鬼道,以及嗔恚的地狱道。
The Sixteenth Gyalwa Karmapa第十六世嘉华噶玛巴(大宝法王):让炯日佩多杰(1924—1981),西藏佛教噶玛噶举派的精神领袖。
Sleep Meditation睡眠禅修:在睡眠时保持觉知的修持。
Sonam Chödrön索南确准(1947—):明就仁波切的母亲,出生在尼泊尔努日,现居加德满都德噶光明寺。
Steady Awareness稳定的觉知:参见前文所述「禅修的觉知」。
Stupa(梵)佛塔:象征佛陀的圆形建筑,其内通常供奉证悟者的舍利。
Suffering痛苦:参见前述「苦」(Dukkha)。
Tai Situ Rinpoche大司徒仁波切(1954—):第十六世噶玛巴认证其为第十二世大司徒,于西藏东部的八蚌寺为举行他坐床仪式;并在西藏政权变动时,把当时六岁的大司徒仁波切安全带到印度(同行的尚有第六世明就仁波切)。最后在印度西北部比尔(Bir)附近安顿,并创建了智慧林寺(Sherab Ling),明就仁波切十一岁时开始,即在智慧林寺展开学习。大司徒仁波切目前是全世界噶举寺院、闭关中心和佛法道场此一广大体系的指导上师之一,为藏传佛教的持续兴盛做出巨大的贡献。大司徒仁波切是明就仁波切的四位主要上师之一。
Tashi Dorje扎西多杰(1920—2017):明就仁波切的外祖父,出生于尼泊尔努日。当西藏政权变动时,他恰好在当地学习。他是一位备受尊重的修行者,也是西藏八世纪藏王赤松德赞的直系后裔。
Tergar(藏)德噶:Ter意为「宝藏」,gar意为「地方」。明就仁波切的寺院名称,也是其全球禅修社群的名称。
Tilopa帝洛巴(989—1069):无上的大师,行迹古怪的印度瑜伽士。他的教法在传给那洛巴之后相续传给马尔巴,再由马尔巴传给密勒日巴。
Tsoknyi Rinpoche措尼仁波切(1966—):出生在尼泊尔,明就仁波切的兄长。教法皆来自其甚深禅修的经验,以及对当今世界的持续投入。作为一位已婚并育有二女的父亲,措尼仁波切足迹遍及世界各地,同时指导尼泊尔和西藏的尼寺,以及西藏东部的所属修持中心和闭关所。
Tulku(藏)祖古、修道大师的转世,被认为具备心灵发展的强大潜能。
Tulku Urgyen Rinpoche祖古乌金仁波切(1920—1996):咏给明就仁波切的父亲,上一世纪最德高望重的禅修大师之一。出生在康区,西藏被中国管制之后,他到了尼泊尔,建立两座寺院和众多教法中心,余生一直住在加德满都河谷的尼寺—那吉寺。今日他所遗留下来的教法,已由其子确吉尼玛仁波切(ChUnborn无生:指一切事物的究竟空性,超越生与死、生起与灭止。
Varanasi瓦拉纳西:又称为贝拿勒斯(Benares),恒河岸边的历史古城,位在北印度的北方邦(Uttar Pradesh),是印度教徒的特殊圣地。
Vinaya(梵)律藏 ⁄ 毘那耶:集结释迦牟尼佛对僧团律仪和行为规范所给予的教授,为出家众的戒规所本,时至今日一直被用来指导佛教僧团。
Vipashyana(梵)毗婆舍那:胜观、洞见。藏传佛教体系中认为,上座部的内观强调无常;大乘的胜观着重空性;而藏传(或金刚乘)的胜观则聚焦于自心本性。在藏传的教法中,胜观禅修用于认识所有显相都于空性中生起,而所有色相都与空性无别,且会消融于空性。透过这种直接、体验层次的观照法,而见到当色相显现时,它们本质上如虚空般不可执取、也无有根基;而此特性即为自心本性的真实写照。
Wheel of Life生命之轮:此一迷惑世界的象征是一幅精密的圆形图像,由阎摩死主衔在嘴里,中心描绘出贪、嗔、痴此痛苦的根源;向外的几圈同心圆,则显示各种轮回串习行为的延续,包括六道存有。
Wisdom智慧:能感知实相如是的心之面向,能认出空性的心之明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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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权讯息
经典开示 26
归零,遇见真实
一位行脚僧,1648个「向内朝圣」的日子
作 者:咏给.明就仁波切(Yongey Mingyur Rinpoche)
翻 译:妙琳法师
审 定:杨书婷、陈慧梅
发 行 人:孙春华
社 长:妙融法师
责任编辑:吴宜静
校对协力:罗千侑
内页编排:张淑珍
封面设计:阿力
封面摄影:殷裕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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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 刷:博创印艺文化事业有限公司
初版一刷:2019年10月
EPUB 3.0版:2019年10月
I S B N:978-986-97859-4-5(平装)
定 价:新台币399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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