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權信息
父母的覺醒
著 者:[美]沙法麗·薩巴瑞
譯 者:王 臻
策劃編輯:唐雲鬆
責任編輯:李 慧
封面設計:主語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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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父母帶著一種清醒的覺察眼光來看待自身以及最親愛的孩子時,就能發現生命本身具備的美好而獨特的力量,也就能用尊重、支持、欣賞的態度來對待自己與孩子,進而創造出相互支持而又各自獨立的美景。薩巴瑞博士在《父母的覺醒》一書中,以對生命和愛的真實理解與溫暖信念,與我們分享了一條實在且美好的路徑,讓父母與孩子同時獲得滋養與成長,共同創造出愛與自由並存的關係。這正是任何一種愛的真義,也是陪伴孩子活出豐美明亮生命的最佳引領。
——胡慧嫚,《心理月刊》執行主編
我們自詡為新父母,因為我們自認為比上輩人更注重親子關係,更強調愛與尊重。但當我們真實地面對孩子時,卻會不由自主地受到習慣力量的驅使,以致在新舊之間苦苦掙扎。之所以有這份掙扎,是因為我們尚未讀懂自己的情感與精神,尚未參透自己與孩子之間的關係。《父母的覺醒》幫助我們讀懂自己、與自己積極對話,也幫助我們獲得覺醒,並與孩子一道綻放生命的光彩。
——朱正歐,《父母世界》執行主編
養育孩子的過程是人生的一次重新探究和旅行。在此過程中,父母的覺醒與轉型是十分關鍵的一步。薩巴瑞博士從心理及潛意識層面,分析了父母由於忽視自身童年經歷與創傷而帶來的養育之痛,並提出了中肯的建議和方法。需要理解的是,覺醒的教養方法並非一套聰明的策略,而是一整套人生哲學。父母與孩子在教養之旅中將逐步成為精神上的夥伴,親子關係也會變得更加富有意義。
——郜雲雁,中國教育新聞網總編
很多人做了父母后經常倍感糾結,不知道如何做才是對的。《父母的覺醒》鼓勵父母直面親子關係中存在的問題,引導他們運用科學的理念和方法,平等地教養孩子,與孩子一起收穫成長的幸福。
——陳光,《中華家教》主編
養育孩子,父母不僅需要面對那個源於自身的小生命,更需要重新面對自我,挖掘內心。願每一位父母都能從《父母的覺醒》中獲得省思。感謝孩子給我們以重生的機會。
——張路,《母子健康》編輯部主任
《父母的覺醒》告訴我們,別奢望做完美無缺的父母。如果你曾深切地體會過無助、迷茫甚至瘋狂等感受,請彆氣餒,就把它們當作“心靈覺醒”的必經之路吧。當你經歷了深刻的情感與心理轉變,再來審視自己教養兒女的心態,一切都會變得豁達通暢。
——王保允,《父母堂》微信刊主編
自孩子降生那一刻起,父母的角色彷彿就自然而然地確立起來。不過,這樣的水到渠成是否也掩飾了許多人由於身在此山而無知懵懂的狀態?為人父母,擁有一種客觀而警醒的視角非常重要,它關係到一個個成長中的獨立健全的生命。或許我們真的應該像魯迅先生當年那樣認真地問一句:“我們怎樣做父親?”而《父母的覺醒》一書擔負的恰恰是這樣一份催生覺醒的責任。
——陳戎,《北京日報》資深副刊編輯
致謝
康斯坦絲·凱洛(Constance Kellough),感謝你對本書提出的構想,並以巨大的愛意、不離不棄的信念、無條件的支持使之孕育成長。獻上我最深厚的謝意。
戴維·羅伯特·奧德(David Robert Ord),感謝你的天賦。你是位與眾不同的編輯。我的謝意無法用言語表達。
多年來我服務過的眾多客戶,謝謝你們讓我進入你們的生活。
我的朋友和家人,感謝你們無時無處不在的支持。你們知道你們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整個世界。
我的丈夫奧澤(Oz)和女兒瑪雅(Maia),言語永遠無法表達我內心的情感。我之所以成為我,一切都與你們密不可分。
謝謝你們!
致父母
完美無缺的父母如同海市蜃樓裡的幻景。世上沒有絕對理想的父母,也沒有絕對理想的兒女。
《父母的覺醒》一書首先強調的是,在養育孩子的過程中,遭遇挑戰是自然而然的事。作者也完全理解,每一位父母都會利用自己所擁有的資源,盡最大努力去教養孩子。
本書的目的在於讓讀者獲得啟發,認識並善加利用教養兒女過程中所獲得的精神和情感教益,進而幫助我們提高自身的修養,最終使我們成為更有效率、更有能力的父母。在這個啟發智慧的過程中,我們需要讓自己敞開懷抱,容納自身的不完美,相信不完美恰恰是產生改善的利器。
在閱讀本書的過程中,也許有不少地方會讓讀者感覺不舒服。我建議所有產生過類似感受的人都把這種感性的衝動記錄下來,然後暫停閱讀,讓自己與這種感受共處一陣子。你會發覺自己正在自然地消化與容納這些感受。突然之間,你會發現,書裡的內容一下子變得合情合理了。
《父母的覺醒》是寫給所有同孩子打交道的讀者的,不限年齡。無論你是單親父母,還是計劃建立家庭或剛剛成家的年輕人;無論你是青春期孩子的家長,還是為人祖父母,或是幼教界人士;本書都承諾為你提供各得其所的普遍原則,相信它能為你和你的孩子帶來轉變。
如果你正在辛苦地獨自養育孩子,得不到太多幫助,《父母的覺醒》或許會為你卸下一些包袱。如果你是一位全職照顧孩子的父親或母親,《父母的覺醒》會使你的教養經驗更為豐富。在那些確實有助於孩子成長的案例中,你會發現有些人始終堅持著本書提出的原則,而這也將對你養育孩子大有益處,尤其是如果你的孩子還不滿6歲的話。
教養孩子的過程為我們提供了巨大的機會,使我們拋卻陳規陋習,吸納新的事物,從而成長為更加有覺悟的父母——在這樣的機會面前,我始終保持謙虛敬畏。
致以合十之禮!
沙法麗

第1章 一個真實的自我
父母首先應當努力做到的是讓孩子享有身為自己的權利,讓他們在自己的命運軌跡下生活。
如果父母想進入一種純粹的狀態,做到同孩子心心相印,就必須拋棄優越的自負感。
孩子不需要父母的主張、期望、權威與控制,父母需要做的僅僅是調整身心,在每一個當下與他們和諧相伴。
每一個孩子都有自己獨特的生命規劃圖,他們早早地就開始接觸最本質的自我,開始體會自己最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一天早晨,我女兒興致勃勃地將我從夢中推醒。“仙女送給你一個驚喜的禮物,”她衝我耳語道,“瞧瞧仙女送了你什麼!”
我一伸手,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張一美元的紙幣,只見它從正中間被撕成了半截。女兒說:“仙女送了你半塊錢,還有半塊在爸爸枕頭下面。”
這一下,我睡意全消。
與此同時,我發覺眼前的處境有些左右為難。一時間,我的腦海裡充滿了各種念頭:“錢不是長在樹上的,我的女兒一定要正確理解金錢的價值;我該不該藉此機會教導她,讓她不要浪費金錢,告訴她撕成兩半的鈔票就不能用了呢?”
當時我意識到,自己作出的反應有可能讓孩子精神大振,也有可能傷了她的心。所幸的是,那一刻我決定把問題擱置起來,不忙著給她“上課”;我只是告訴她,我很為她自豪,因為她那麼慷慨地貢獻出了自己僅有的一塊錢;我還要感謝仙女,因為她很高尚,而且一碗水端平,明察秋毫地把錢平分給了我和她爸爸。女兒聽了這些以後眼中放出了光芒,整個臥室好像都為之一亮。
我們所養育的是一副個性獨立的精神
在教養孩子的過程中會出現許多狀況,我們需要在理智與心靈之間掙扎一番——或者可以說是“自負心”和“真心”之間的掙扎。“真心”指的是真實的自我,它是事物的純粹寫照。教養孩子的過程就好比走鋼絲,一步走錯就會傷害一個小小的心靈;同樣,一個適當的鼓勵就可以讓他們在空中昂首闊步。每時每刻,我們的所作所為都有可能打斷他們的進步,讓他們裹足不前;也有可能讓他們感到振奮,對他們形成促進。
我們的孩子只會忠於他的自我角色,那時候,他們全然不關心我們這些家長所揪心的事情。自己在他人眼裡是怎樣的,有什麼突出的成績,有沒有優異的特長,表現如何……這些事情都是成人們全心關注的,孩子卻渾然不放在心上。孩子不會心思很沉重地看待世間的各種事情,他們只會一頭扎進經驗的王國裡,對任何冒險都願意放手嘗試一番。
在“仙女”造訪我的臥室的那個早晨,我女兒壓根沒想過金錢的價值,也沒想過用分給我“半塊錢”來滿足我的自負心理;她也沒有考慮過那麼急急忙忙把我吵醒是不是太早了一點兒。她所表現出來的僅僅是真實、美好、自主的創造力——歡歡喜喜地展示自己的慷慨大方,然後看著父母因為“仙女”的意外訪問而高興,她自己也就跟著高興。
身為家長,我本人就必須反覆面對這樣的局面:女兒就在眼前,期待著我的反饋。此刻,她就像個成年人一般,一個和我一樣的成年人,具有一整套同我一樣的經驗和感受——期盼、希望、興奮、想象、天才的創意、疑惑的感覺、體味喜悅的能力,凡此種種與我們並無二致。然而同許多家長一樣,我也常常受到自己思維模式的侷限,在需要我反饋的時候錯失了機會。我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地就會講大道理,好為人師;如此一來,在女兒獨特而神奇的表達方式面前就常常顯得懵懂而遲鈍,甚至不曾意識到:她正在展示一個人間僅有的自我呀。
有一點很關鍵:我們必須認識到,我們不是在培養一個“迷你版”的自己,而是在塑造一個具有獨立特徵的靈魂。正因為如此,我們必須鉚足精神,努力把我們自己同我們的孩子區分開來。我們絕對不能把孩子當成一件擁有物。只有從靈魂深處認識到這一點,我們才能調整好自己,心甘情願地按照孩子的需求去教養他們,而不是按照我們的需求去勉強地塑造他們。
對每個孩子的個體需求,我們往往不能滿足。相反,我們偏向於將自己的主張和期望投射在他們身上。即使我們有最善意的動機,想要鼓勵孩子做最真實的自己,但許多家長仍舊會落入俗套,不經意間將自己的計劃強加在孩子身上。其結果是,長幼關係每每會封鎖而不是激活孩子的精神。恰恰由於這個關鍵原因,許多孩子長大後遭遇了麻煩,還有很多人遭受到機能障礙之苦。
我們每個人初為人父、人母的時候,都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這些憧憬在很大程度上都是些空泛的幻想。我們會持有一些從來沒有檢驗過的想法、信念、價值觀、假設。很多父母甚至認為,根本沒必要對自己的世界觀提出疑問,因為我們相信自己是“正確的”,於是就不再需要反思了。如此一來,我們就形成了僵化的思維模式,在沒有審視自己的世界觀之前,就期望孩子按照我們既有的想法去表達他們自己。我們沒有意識到,把自己的思維強加給後代對他們的精神其實是一種桎梏。
舉例來說,如果父母在某方面能力超群,就自然而然地希望自己的孩子擁有某種特長。如果你是藝術家,很可能就會敦促孩子去開發藝術專長。如果你在學校裡是讀書的奇才,就會一廂情願地希望孩子也聰穎善學。如果你在學業上並不出色,甚至畢生為學習所累,就會擔心孩子也和你一樣,於是竭盡所能地避免他們重蹈覆轍。
我們想把自認為“最好的”教給孩子。然而,在努力的過程中,我們往往容易忘記這麼一條:父母首先應當努力做到的是讓孩子享有身為自己的權利,讓他們在自己的命運軌跡下生活,那才是他們人格精神的真實反映。
在兒童的世界裡,充滿了“這是……”,而不是“這不是……”。他們呈現在我們面前的是一個充滿潛能的內心世界。每一個孩子都有自己獨特的生命規劃圖。如果你相信,可以說這是因緣註定。因為每一個孩子體內都藏著一幅藍圖,他們早早地就開始接觸最本質的自我,同時開始體會自己最想成為什麼樣的人。我們身為家長,註定要去幫他們實現這些心願。麻煩的事情是:如果不認真觀察他們,我們就會剝奪天賜他們的權利,讓他們無法走上最佳的命運軌跡。我們往往會將自己對前途的規劃強加在他們身上,那樣一來,我們等於是用自己武斷的想法改寫了他們的命運。
我們往往無法與孩子的心靈達成同步,對此也不必驚奇。如果連自己的心聲都沒有傾聽過,又怎麼傾聽孩子的?如果我們做不到感受自己的心靈,又如何去感受孩子的心靈、傾聽他們的心聲?作為父母,如果我們自己失去了內心的方向,想必我們的兒女也將在迷茫和疏離中長大,甚至不可避免地時常感到沮喪。一旦同自己的內心世界失去了聯繫,我們教養孩子的能力就會大為降低,最本質的力量就難以發揮;而要想開明地教養兒童,最需要的恰恰是發揮這種力量。
說到這裡,我的意圖是想將本書作為一枚救生圈拋向父母——尤其是那些孩子正值青春期的父母。我的許多切身經驗告訴我,一切努力都不會為時過晚,縱然你已經同十幾歲的孩子經歷過一番掙扎卻無法建立起情感紐帶。當然,如果你的孩子年紀更小,你的努力起步更早,那麼建立的紐帶自然更為牢固。
我們都是從不覺醒開始起步的
作為成年人,我們面臨的頭等大事就是將另外一個生命帶到人間,並且將他養育成人。不過,我們大多數人在完成這項任務時完全沒有把它當作一項嚴肅的工作去做。打個比方,如果我們受命領導一家億萬資產的企業,我們一定會精心制定戰略規劃。目標是什麼、如何實現……都得做到心中有數。為了實現這個目標,我們就得熟悉企業的員工,並且知道如何最大限度發揮他們的潛力。在我們的企業戰略中,我們應該明確自己的優勢,並且作好規劃,發揮長處,贏得利潤;同時我們也要明確自己的弱點,如此才能將它們的負面影響降至最低。成功的企業應該源自成功的戰略規劃。
我們有多少人問過自己:“我為人父為人母的使命是什麼,我的教養理念又是什麼?在同孩子互動的過程中,我怎麼體現這些理念?我是否深思熟慮地制定好了教養策略,就如同企業家管理一家大企業一樣?”
不管我們是朝夕相處還是已經離異的夫婦,我們往往沒有仔細思考過教養孩子的方法,沒有判斷與篩選過什麼方法有效和無效,然後達成一致的意見。我們甚至沒有檢驗過我們的教養方法會對孩子產生什麼影響,然後根據實際情況作出調整和改變。試問一下自己:在教養孩子的時候,我有沒有特意傾聽過他們的心聲?如果我使用的方法效果不佳,那我願不願意作出改變?
每個人都會把自己想象成最好的家長,絕大多數人確實做得不錯,對自己的孩子也抱有深切的愛。我們會把自己的意願強加給孩子,絕對不是因為不夠愛他們,而是由於我們缺少一種為人父母的覺醒意識。現實的情況是,我們大多數家長沒有意識到自己同孩子之間的互動規律;在家長和孩子之間,這種規律是固有地存在著的。
我們很少有人願意反省一下自己是否覺醒;正好相反,大家對這個概念心懷牴觸。我們都懷有一種戒備的心態,不願意聽人家評價自己的育兒風格和方法;一旦觸及到敏感地帶,我們立即會作出反彈。正因為如此,要想重新設計好同孩子的互動,首先要正視並重視這個問題。
父母缺乏覺醒,為此,孩子將要付出巨大的代價。過度的寵愛、過度的關注、過度的醫療護理……這一切導致了許多孩子不快樂。這是因為在不自覺的情況下,我們會將自身的情感延續到孩子身上;在不自覺的情況下,我們會將自己未獲滿足的需求、沒有達成的期望、沒有實現的夢想傳遞給他們。不論抱有怎樣美好的動機,我們還是會從父母那裡繼承上一輩人的情感,再將它們傳遞給自己的孩子。這種一代代傳承下來的情感可能會奴役孩子,削弱他們的能力;這種潛意識如果得不到徹底清理,就會一代又一代地滲透下去。唯有覺醒的力量才能制止這種迴盪在家庭中的痛苦循環。
要想發現孩子的本真,首先尋找真實的自己
要想擺脫牴觸心理,進而採取不同的教養方法,我們必須準確地瞭解自己的過去,瞭解自己在不覺醒狀態下是怎樣處理事情的……因為新的方法完全有別於以往的方法,它建築在完全不同的理念之上。
傳統的父母之道是直線型、分等級的。父母居高臨下地掌控一切。說到底,孩子難道不是“弱勢群體”,不該是由我們來改造的嗎?因為我們畢竟是更有知識的成人,而孩子既幼小,又不如我們懂得多,所以我們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應當控制他們。事實上,對於父母做主掌控一切的家庭,我們都習以為常了;所以從來也沒有想過這種格局也許既不利於孩子,也不利於我們這些父母。
在父母這一邊,傳統的教養方法使我們思想僵化、固步自封,強化了我們心中的陰影。由於我們的孩子太天真了,因此他們會隨時準備接受我們的影響。每當我們將自己的自負感強加給他們的時候,孩子是不會有意識地作出太多抗拒的。如此一來就形成了一個問題:我們的自負感會變得越來越強。
如果我們想進入一種純粹的狀態,做到同孩子心心相印,就必須拋棄優越的自負感。如果我們始終頂著自負的光環,就永遠無法實現覺醒,自然也就無法吸引孩子的心靈。
我故意把“形象”和自負結合在一起,為的是清楚地表達“自負”和“自負感”之間的關係。根據我的經驗,人們往往將“自負”視為“自我”,自負儼然成了自身人格的代表。於是,“自負感”就成了一種膨脹的自我感覺,近乎於虛榮。
理解本書最為關鍵的一點就是,我會賦予這些名詞一些相當不同的解釋。
我想提出的是,我們所看重的“自我”完全不是最真實的自我。我認為,“自我”(其實是一種自負感)更像是一幅戴在頭頂的自畫像——我們自己端著它,其實同本質的自我相去甚遠。我們每個人都伴隨著這樣一幅自畫像成長起來。它的形成始自幼年,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我們同他人的交往。
我所提出的“自負感”是一種人為製造出來的自我感覺,它主要是基於他人的意見而形成的。我們對自己的“認識”是一個想象中的“自己”,我們認為我們就是“它”。這樣一幅自畫像遮擋住了本真的自我。一旦這幅自畫像於童年時期形成,就會長久伴隨著我們的人生。
儘管這樣一種關於自我的意識是狹窄而有限的,然而我們自己——真實的、本質的自我——卻是無限的。“它”的存在是徹底自由的,對他人沒有期望,沒有恐懼,也沒有負罪感。生活在那樣的境界中,聽起來似乎有些與世隔絕;然而那樣的狀態卻可以賦予我們能力,使我們以最有意義的方式同他人建立聯繫,因為那才是真實的。一旦我們擺脫了對他人應該如何的期望,就會與他人的真實自我相遇;對他人的接納自然而然也會引來親密的聯繫,那是因為真實的心靈之間自然會產生共鳴與迴響。
因為我們同“自負感”緊密相連,以致我們往往把“它”想象成真正的自我,於是自負感就很難被察覺。其實,自負感的表現除了明顯的吹噓和浮誇,往往是十分隱蔽的。正因為如此,“它”總是能夠欺騙我們,讓我們把“它”當做是真正的自己。
舉一個自負感偽裝成真實自我的例子吧。我們許多人都沒有意識到,我們的許多情緒化表現就是經過偽裝後的自負感。比如,當我們說“我生氣了”,其實是想象著最核心的真我在生氣。事實可能正好相反。真實的情況可能是,我們只是在抗拒生活中遭遇到的某種狀況,盼望著自己能實現理想中“應該”的狀態。此時,如果我們向他人宣洩憤怒,就徹底地表現出了“自負感”。
我們每個人都會從個人的經歷中獲知:我們在嫉妒、失望、負疚、悲傷時附帶的憤怒最終會導致一種情緒,這種情緒會把我們同他人隔離開來。因為我們沒有認識到氣憤是一種自負感的表現,所以認為它反映的是本質的自我。自負感裝扮成真實的自我,這種偽裝破壞了我們守住快樂的能力,也破壞了我們完整的人格。
有些時候,自負感通過專業、興趣、民族身份表現出來。我們會告訴自己:“我是網球手。”“我信教。”或“我是美國人。”所有這些都不是我們真實的本質。其實,這些都是我們給自己附加的角色;並且我們往往意識不到自己是怎樣附加上去的,於是自負感很快給予我們一種“自我”的感覺。如果有人對這些角色提出疑問,我們就會感覺受到了威脅,認為自我受到了攻擊。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往往無法分清自負感與真我的區別,反而會將兩者更緊密地捆綁起來。許多衝突、分歧,甚至戰爭的根源都來自這種自負感帶來的負面情緒。
我不想暗指自負感一定是壞的或是不該存在的。相反,自負感本身無所謂好與壞,它只是一種固有的存在。在我們的個人發展過程中,它是一個發育階段,頗像蛋殼之於孵化中的小雞。在小雞發育的過程中,蛋殼有其需要發揮的功能。但當小雞不再需要蛋殼保護的時候,如果它還不破裂,那麼就會阻礙小雞的發育。同理,隨著我們的本質自我不斷髮展,自負感構成的保護殼也應該發生與之相適應的變化。
雖然我們不能完全擺脫自負感的羈絆,但若要做一個覺醒的家長,就需要不斷提高警覺,認清自負感所產生的作用。保持警覺是造就一個覺醒家長的基礎。只有保持警覺,我們才能認清自己的成長經歷給自己生活方式所造成的影響,進而有意識地不讓孩子受到這些負面影響。在本書中,我們會看到各種各樣的例子,從中我們可以看出這種效應是如何作用在各類不同的人身上的。
要想認清自負感並非真實的自我,並且認清它是怎樣哄騙你,使你誤以為它是真實自我;你需要觀察每一個具體的時刻,捕捉自己的所思所想,觀察自己是如何偏離最本真狀態的。一旦你注意到了這些狀況,就會發覺自己自然而然地遠離了自負感。
我們可以在家裡建立起一種親密感
覺醒的教養方法能夠使我們渴望“一體”的願望自然而然地得到實現,這樣的長幼關係使家長和孩子形同夥伴。相比之下,在舊式的長幼關係中,父母往往處於一種居高臨下的壓倒性地位。
要想追求這種長幼之間合為一體的效果,我們就需要發掘一種自我溝通的途徑,以便找回遺忘的自己。這是因為要想與孩子建立有意義的夥伴關係,我們就需要開發自我,彰顯最本質的自己。當我們的覺悟提高了,我們與孩子之間的等級關係也就隨之解體,也就與孩子自然地實現了平等。遠離自負的行為——忘掉所謂正確的行為應是怎樣,理想的狀態又該是怎樣——只有如此我們才能擺脫居高臨下的姿態。
孩子的可塑性太強了。相形之下,父母常常忽略來自孩子的邀請,錯失塑造自己的機會,也失去了成為孩子精神夥伴的機會。但是,仔細關注一下我們掌控下的對象就會發現,如果我們將自己從種種掌控中解脫出來,將會獲得一個新的機會。我們的自負感就像蛋殼一樣脆弱,而孩子為我們提供了一條道路,使我們得以在更真實的自我中生活,從而進入一個更自由的空間。如此一來,孩子就為我們的不斷進步提供了便利條件。憑藉這樣的便利,在教養兒女的道路上,我們獲得了更大的潛能,從而實現轉化,享有更真實的自我。
父母同兒女的關係中存在一個誤區:應由父母單方面對兒女施加影響。這個誤區如今已經被打破,迴環式的互動關係進入了我們的視野。由此我們發現,孩子對我們這些成年人的繼續成長也有貢獻,而且相比於我們對他們的成長貢獻來說還要大些。兒童往往以“從屬”的面目示人,很容易受一時衝動的影響,而且往往要聽憑父母左右自己的言行。如此看來,孩子似乎處於弱勢地位。然而這種弱勢中恰恰蘊含著一種潛能,它呼喚著父母,要求他們作出最大限度的角色轉換。
如果我們將教養孩子的過程看作是一個精神轉型的成長過程,就有可能創造出一個心靈的空間,這個空間可以承載轉型過程中學到的種種經驗與教訓。孩子可以促使我們提升,讓我們獲得更深刻的感受;理解了這一層,我們將會發現一個嶄新的自己。
換言之,一方面我們要相信,好好把孩子撫養長大是至關重要的;而更重要的一方面,我們還要承擔一項更為基礎的任務,它是做一個有效率的家長的基礎。這項任務就是:讓自己成為一個最清醒的活在當下的個體。它之所以是為人父母的核心,是因為孩子不需要我們的主張和期望,也不需要我們的權威和控制;我們需要做的僅僅是調整身心,在每一個當下與孩子和諧相伴。
覺醒對教養方法所產生的影響
覺醒意識並非少數幸運兒才能獲得的神奇品質。它不是憑空建造的空中樓閣,而自有其培養的過程和步驟。
要想實施這些步驟,首先要意識到不覺醒同覺醒是不能完全割裂的,覺醒恰恰是從不覺醒中萌生出來的。這一點很關鍵,因為它意味著“道不遠人”,覺醒是每一個人都能達到的狀態。走在覺醒的康莊大路上的人,同其他人並無不同,他們只不過是在未覺醒的狀態中開發出了覺醒的潛能。這意味著,覺醒的大門對我們每一個人都是敞開的。的確,在長幼關係中,最神奇的一件事情就是:不斷有機會出現在我們面前,讓我們獲得提升,獲得更深刻的覺醒。
儘管我們相信自己有能力教養好孩子,然而現實卻是,真正有能力的孩子可以把我們教養成他們所需要的父母。因此,教養孩子的歷程不應是家長“對”孩子的模式,而應是家長“同”孩子的模式。通往和諧完整的道路就在孩子的腿上,我們要做的只是像個小孩子一樣坐在大人的腿上。孩子會引領我們發現自己的本真,在此過程中他們成了我們獲得覺醒的偉大啟蒙者。如果我們不能抓住他們的手,跟隨他們的引領,穿過不斷覺醒的大門,我們將失去覺醒的機會。
我雖然談到孩子能夠幫助家長實現轉型,但請不要認為我是主張家長放棄對孩子的影響,或是主張家長淪為孩子的走卒。覺醒的教養方法不僅需要我們善於傾聽孩子,尊重他們的精神,時刻同他們心心相印,同樣需要我們重視紀律和約束。我們不僅需要給孩子提供基本的居住、飲食、教育,還應該培養他們的規則意識和現實生活中的種種技能。一個覺醒的家長能夠把教養孩子的方方面面有機地整合在一起,最終把孩子培養成一個均衡發展的社會成員。因此,覺醒的教養方法絕不是“縱容”。在本書中,我們將看到一些具體事例,那些父母學會了使用建設性的方法賦予孩子力量,使他們在情感和行為上走向成熟。
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需要解釋一下。我要先保留一些特別的信息,留待最後一章再作闡述。要想用覺醒的方法教會孩子遵守紀律,我們必須有能力實現“同孩子一起活在當下”的狀態。家長必須意識到,只有在同兒女的互動中實現“活在當下”的狀態,這套方法才能行之有效。這一點很關鍵,我將在隨後的各章中慢慢同大家分享這趟覺醒之旅。
父母的轉型是實現人生覺醒的關鍵一步。但是,當家長們找到我的時候,他們通常不是來尋求個人成長的。相反,他們渴望得到的答案往往是關於自己孩子的行為。他們期望我有一支魔杖,一抬手就讓孩子擁有一顆強健的心靈。我會指出,覺醒的教養方法並不僅僅在於使用聰明的策略。它是一整套人生哲學,涉及一個過程;經由這樣的過程,孩子和父母能夠在基礎的層面上獲得轉型。長幼之間只有成為精神夥伴,才能讓彼此的關係富有意義,才能實現精神上的相互促進。因此,覺醒的教養方法不是針對某種行為糾正的操作辦法,而是對長幼關係的一種全面深化。
覺醒的教養方法是美妙的。妙就妙在,覺醒的意識會時時刻刻告訴我們如何以最佳方式去完成任務。例如,當我的女兒把紙幣撕成兩半時,我到底是應該責備她還是讚揚她呢?當時我的內心深處作了判斷,於是母女連心,形成了共鳴。雖然我們應該強調紀律的重要性,但內心的覺醒依然可以促使我們採取合理的方法;這樣非但不會傷害孩子的心靈,反而能夠讓他們更加振奮。
當我們鼓起勇氣拋棄由上而下的控制慾望,進而步入一種迴環式的長幼互動,就會發現自己不再受到衝突的羈絆,也不再為權力而掙扎。於是,長幼間的互動成為了一種超越的體驗,這種體驗中充滿了靈魂的交流。我們會發現,找到一個精神夥伴是多麼有價值的事情。一旦將自己投入一種完整的、覺醒的長幼關係之中,我們將會脫離物質世界的羈絆並獲得提升,進入到一種莊嚴深沉的心靈互動當中。
第2章 生育兒女的精神起源
孩子走近我們,使我們得以認清自己的心靈創傷,使我們鼓起勇氣超越創傷為我們設下的限制。
孩子能映照出我們的成功與失敗,讓我們隨時隨地發現自己的“不覺醒”,從而促使我們學習與成長。
要想學會覺醒的教養方法,就要在實踐中學習,在建設同孩子關係的過程中學習。
覺醒的父母不會向外部世界尋求答案,他們所關注的是自己同孩子的關係本身,而且有信心在與孩子的互動中找到答案。
儘管眼前擺著眾多案例,顯示出一個個不成功的教養策略,其中甚至包括不少擦槍走火、傷及自身的事故,然而許多父母還是堅持採用不開明的方法教養孩子。這正是造成我們與孩子交流困難的原始誘因。
要想轉變方式,以更有效的方法同孩子建立關係,我們就必須樂於面對與解決問題。這些問題出在我們自己身上,源於我們所接受的教養。除非我們選擇這種轉變,否則就很可能缺乏對孩子精神世界的尊重,也很可能忽略他們的呼喚,遮蔽他們的智慧。作為父母,我們只有調整好自己的心態,才能相應地幫助孩子調整好他們的身心狀態,進而適應每個孩子獨一無二的本真。
因此,要想成為覺醒的父母,我們就需要經歷個性的轉型。事實上,據我的經驗,家長同孩子之間的情感關係首先是為了“轉型”而存在的,其次才是為養育兒女服務的。
每每當我要求父母作出轉變的時候,都會遇到牴觸。“為什麼是我們?”他們總是詰問,並且對我的建議表示憤怒。於是我向他們解釋,只有父母開始覺醒,他們的孩子才能取得進步。此時,他們會表現出失望,無法接受這個事實:自己竟然比兒女更加需要轉變思想。我耐心地傾聽他們的說辭,聽著他們把孩子行為中出現的問題歸咎於他人,卻極少反思自己的責任。當然,實際情況是,他們不敢向未知領域敞開自己的懷抱,殊不知這正是從不覺醒向覺醒的轉化中必不可少的一步。
心志怯弱的人是沒法走上這條路的,這條路只屬於那些勇敢的靈魂,屬於那些真的渴望同兒女親密相處的人們。孩子走近我們,使我們得以認清自己的心靈創傷,並使我們鼓起勇氣超越這些創傷為我們設下的限制。一旦我們發現了自己的過去是如何驅使自己的,就會在教養過程中逐漸地實現覺醒。在那之前,我們要儘可能地將覺醒引入教養行為之中;而不覺醒的方式則會不著痕跡地從長幼互動中滲漏出去,不再對孩子構成刺激。
我想強調的是,要想使不覺醒完全消失是不可能的。事實上,正確瞭解不覺醒帶來的後果,有助於促進一個人的自我檢視,從而使他成為一個更合格、更有效率的家長。
在此過程中,孩子就是我們的同盟,他們會反覆映照出我們各種各樣的不覺醒,為我們提供一個又一個走向覺醒的機會。我們的孩子理應擁有一對覺醒的父母。作為父母,我們也應當接受他們的影響,實現自身的轉型,而不僅僅是力圖對他們施加影響、轉變他們。
轉型過程中的具體細節是因人而異的,每個個體都不盡相同。然而這種轉型的本質卻是普遍的。覺醒的教養方法要求父母從根本上進行轉變,要求我們考慮一系列標誌性的課題,諸如:
我是否作好了準備,願意在與兒女的互動中走向更高級的精神覺醒?
我怎樣才能認清孩子的真正需求,有的放矢地教養他們,做一個稱職的家長?
如何戰勝自身對改變的恐懼,勇敢地轉變自己以適應孩子心靈的需求?
我敢不敢打破常規,用內心的真實感受去指導自己的養育活動(忽略外在因素的幹擾)?
我是否清楚地認識到教養工作的方方面面?
我能不能把同孩子的關係奉為一種最神聖的親密關係?
孩子如何使父母覺醒?
每一個孩子一旦進入我們的生活,都會有他自己的煩惱、困難、頑固本性,這些恰恰能幫助我們認清自己還需要作出什麼樣的改善。我們之所以能取得進步,是因為孩子能把我們帶回殘留的記憶之中,體驗過去的情感波瀾,喚起我們深埋內心的情感,從而幫助我們看到最本真的自己。因此,我們只要循著孩子凝望的眼神,就可以找到內心當中依然需要改善與拓展之處。
無論是刻意營造過去的氛圍以重溫兒時的感覺,抑或是竭盡全力避免體驗過去,我們都不得不重複地體驗童年遺留下來的情感記憶。這是因為童年的記憶會不斷重現,進入我們當下的生活,然後作用在孩子身上。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有意識地醫治過去的創傷。孩子能映照出我們的不覺醒,這意味著他們贈予我們一件無法估價的禮物。因為他們為我們提供了機會,讓我們隨時隨地發現自己的不覺醒,從而不再受到過往經歷的羈絆和主宰。在這段歷程中,孩子還會映照出我們的成功與失敗,他們就好像領路人一般為我們指出前進的方向。
我們同孩子的互動往往是依據自己接受教養的經歷。因此,無論抱有多麼好的動機,我們還是會不知不覺地在孩子身上覆制自己的童年。我有幸幫助過一對母女,請讓我以她們為例解釋我的觀點。直到14歲,傑西卡一直都是個好學生、好女兒。但在此後的兩年中,她變成了母親心中的噩夢。撒謊、偷竊、夜遊、吸菸成了家常便飯,她變得粗魯、叛逆,甚至暴力。安雅眼看著女兒的情緒嚴重波動,也感到萬分焦急。在女兒的刺激下,她實在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總是對女兒發脾氣、大呼小叫,甚至還給女兒取了個粗魯的綽號。
安雅知道如此極端地對傑西卡發作,無論如何是說不過去的;然而她既無法控制自己的怒火,又不知道這情緒的源頭在哪裡。她感到自己很無能,身為家長很失敗,她無法同傑西卡建立起必要的紐帶關係。
沒過多久,傑西卡向學校的諮詢師承認,她開始刀割自虐了。
安雅看到傑西卡承受的痛苦,於是向我求助。“我感覺自己似乎只有6歲,”她說道,“當我女兒衝著我大喊大叫的時候,我感覺就像是小時候母親衝我吼叫時一樣;當她摔門而去的時候,我感到她把我丟在了她的世界以外。我感到自己似乎做錯了什麼事情,在接受懲罰。不同的是,我不能對著父母大喊大叫,不能抗議,可是現在我再也沒法剋制自己了。我女兒總是讓我一再地體驗我的父母帶給我的感覺,那時我覺得周圍的世界似乎都破碎了,自己也失魂落魄。”
要想為自己的不覺醒打開枷鎖,唯一的辦法是在女兒的激發下回憶起過去的情境,尤其是最初的家庭環境。安雅的父親是個感情冷漠的人,也就是說安雅非常渴望溫情。她的母親則是“從來看不見人影兒”。安雅解釋說:“即使她本人出現在你面前,似乎也和不在場時一樣。我從七八歲開始就感到孤獨了。”
由於父母的隔膜,安雅得不到接納;她感受到的痛苦太深了,性格發生了徹底的變化。“我決定要表現得像我母親一樣,那麼我父親就會像愛她一樣愛我。”安雅的母親一貫打扮得很漂亮,穿著時尚的衣裝,做什麼事都要出類拔萃。“我一夜之間就從小姑娘變成了成年女人,”安雅回憶道,“我開始瘋狂地鍛鍊身體,在學校裡也表現得非常出色。”
不幸的是,不管安雅如何盡心盡責地表現,在極端嚴厲的父親眼裡,她總是做得不夠好。一件特殊的事成了轉折點。安雅講述道:“我記得有一天,父親對我發了脾氣,因為我寫作業時開小差。他這人話不多,當時就把我帶到角落裡,讓我把雙手舉在空中,並強迫我跪在地板上。於是,我雙手舉著跪了兩個小時。在整個過程中,他一句話也沒說,我母親也一句話都不敢說。他們甚至都沒有正眼看過我。我想,比懲罰本身更讓我受傷的是冷漠。我哭喊著請求父母原諒,可似乎沒人聽得見我。兩個小時後,父親讓我站起來,開始學習。從那天起,我發誓再也不讓自己遭遇麻煩。我吞下怒火,把怨恨也藏了起來。”
帶著這樣的情緒,安雅學會了怎樣做一個“完美的”孩子。對自己的女兒,她也照此教育:她把女兒訓練成了一個小小的機器人——缺乏情感表達,恪守職責,自控能力無可挑剔,儀表也修飾得整整齊齊。然而,傑西卡的性格完全不同,一旦走出了童年,她就再也無法忍受母親的僵化刻板。但凡遇到機會,她都會衝破枷鎖、爭取自由。她的情緒波動完全找不到平衡點,如今這個情緒的鐘擺已經擺到了極端。傑西卡越是叛逆,安雅就越是專斷。終於,傑西卡爆發了——她開始用刀自虐。
在女兒的所有行為中,安雅看到的只是自己的創傷,創傷的源頭則是她父母的氣憤、拒絕和對她的背叛。但她沒有把傑西卡的叛逆視為一種求助的信號,而是把它看成對自己家長地位的挑戰。這樣的狀況讓她聯想到自己的父母……他們曾經讓幼小的她感到自己是那麼無力且毫無價值。多年前在父母那裡,她不曾做到“完美的女兒”;身為母親的她,如今要“反攻”了。而這其中的悲劇在於,她選錯了作戰對象。
安雅沒有意識到,在如此嚴苛的成長條件下,女兒作出如此舉動是相當正常的事。她沒有察覺,傑西卡其實是在說:“我受夠了這虛偽的一套。醒醒吧,要知道我是個完全獨立的人,我所需要的和你不一樣。我再也不能任由你掌控了。”
傑西卡實際上是以尖叫求得解脫,這是當初的安雅做不到的。傑西卡為母親當年沒有打響的戰鬥扛起了戰旗。在眾人眼裡,儘管她的表現很“壞”,但卻是個盡責的女兒,忠實地反映了母親隱藏多年的過去。通過自己的反社會化表現,傑西卡為母親打開了一道門,使得安雅終於把心中隱藏多年的隱痛袒露了出來。
對安雅來說,這是個機會,讓她得以重溫兒時的怨恨和心痛。藉著這個機會,安雅終於讓自己“叫了出來”,將情感的毒素釋放了出來。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們的孩子是慷慨的,心甘情願地成了我們不良情緒的容器,讓我們能夠徹底地解脫。是我們自己不願意走向這種自由和解脫,因為我們會給自己製造假象,認為我們的孩子“壞”,一定會做些惡劣的事情。
如果我們能理解,孩子的每一種行為都在召喚著我們走向更高層次的覺醒,那就會用完全不同的態度來看待孩子帶給我們的機遇:它能促使我們學習與成長,變成他們真正需要的那種父母。別忙著對他們作出反應,先檢視自己,問問自己為什麼要作出反應。只有通過這樣的探問,我們才能打開內心的空間,為覺醒作好準備。
安雅必須重溫她的童年,發現自己對父母的憤怒,只有這樣才能將自己的女兒從“完美主義”的陷阱中解救出來。而她自己從前正是一直生活在這個“完美”的陷阱裡。當她走上自我解放的道路時,她開始剝下以往裹在自己身上的層層偽裝,慢慢地變成了一個活潑風趣、平易近人、充滿愉悅的人。她向女兒表示了歉意,因為是她毫無意識地給女兒壓上了重擔。由此,傑西卡也能夠醫治自己的創傷。母女二人互相扶持著回到了原本屬於她們的真實狀態。
過去會給當下的我們留下無法磨滅的影響,卻又會荒謬地遮蓋樸素的真相。所以,我們需要某些關係親密的人,像鏡子一樣展示我們過往的傷痕。正是基於此,孩子能夠為我們鋪就一條通往自由的道路。不幸的是,很多父母都不允許孩子去完成他們的精神使命。相反,我們試圖強迫孩子去達成我們自負的計劃和夢想。
如果我們自己的心靈都不能實現自由,又怎麼能在現實世界裡為孩子提供引導和呵護,並堅決地為他們消滅一切形式的精神桎梏呢?如果因為我們的父母疏離了他們的精神自由,由此也遏制了我們的精神,那麼我們的孩子無疑也會遭受我們的壓制。我們會無意識地把自己童年承受的痛楚傳遞給下一代,將上一代的錯誤接力般地複製下去。我們不覺醒的程度也會在相似的程度上影響孩子的生活。因此,解放自己,擺脫不覺醒,就成了走向開明的關鍵一步。
如何學會覺醒的教養之道?
覺醒的父母不會向外部的世界尋求答案,他們所關注的是自己同孩子的關係本身,而且有信心在與孩子的互動中找到答案。要想學會覺醒的教養方法,就要在實踐中學習,在建設同孩子關係的過程中學習,而不能只靠臨時抱佛腳式的讀書或學一些頭痛醫頭的具體技巧。覺醒的方法包含著價值觀,而這些價值觀是在家長和孩子的關係建設中傳遞出來的。當然,要想真的用這種方法教養孩子,家長本人必須做到全心投入;因為只有家長主動開發自己的覺醒意識,孩子才能在互動中發生轉變。
這樣的方法要求父母同兒女的關係保持真實的狀態,在這種自然的狀態中引入覺醒的元素。換句話說,覺醒的父母會採取平常的、一步一個腳印的風格來建立並鞏固同孩子間的紐帶。因為這是一種關聯性很強的方法,而每一組不同的長幼關係都有其具體情況,所以它不能一概而論地總結出一張處方。恰恰相反,正如前面所言,這是一種哲學,它意味著每一節課在本質上同其他各節課都有關聯,所以它們全都是密不可分的,是家庭構造中不可孤立的元素。
把當下的一瞬間看作實驗室,每一次互動都充滿了潛能,它可以把珍貴無比的東西傳授給你。即使一些最普通的時刻也能給我們提供機會以實現自我界定,培養韌性、忍耐力和社交能力,所有這些都源自現實生活。這既不需要興師動眾的舉措,也不需要分階段展開的戰略。我們利用眼前所有的東西實現一種轉型——既是我們自己的,也是孩子的。如此一來,生活中最平易樸實的情境變成了提升自我的勵志之門。隨著本書的展開,我們將不斷地在一個個人物的日常行為中看到這一點。
身為父母,我們都急切地希望孩子的行為立刻變得“妥貼”“規矩”,而自己也不必再歷盡困難先作一番改變。針對這種想法,我要在此指出,覺醒的教養方法不可能使一個家庭在一夜之間改天換地。本書並不是一本教你“如何做”的實戰手冊,因為那樣的手冊往往不能針對每一個活在當下的瞬間;而在父母覺醒的過程中,“活在每一個當下”恰恰是至為關鍵之處。我想清楚表達的是,如何做取決於每一個隨機出現的情景,而非寫在一套教條之中。本書的要旨在於如何利用長幼間的情感關係來實現更高的覺醒,以便我們能在孩子的生活出現問題的第一時間就知道如何應對。一個個覺醒的片刻累積起來,一種更加開明覺醒的家庭互動關係也就由此建立。於是,眾多家庭的基礎環境將實現根本的轉變。要想實現這樣一種覺醒的互動關係是需要耐心的。
因此,改變或糾正某個具體的行為不是目的。我們要關注的不是“如何哄孩子睡覺”或是“如何勸孩子好好吃飯”,最主要的任務是為孩子和我們自己的生活奠定好精神基礎。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在長幼關係當中實現根本的轉變,孩子的行為也才能自動地與他們意識中的自己以及真實的自己相吻合。行為上的變化是長幼關係發生轉型的結果。
一旦我們的教養方法與覺醒結成同盟,具體落實的細節就不再是問題了。如果基礎打得牢固,那麼建立其上的生活也會富有建設性。我想再強調一次,正是出於這個原因,我將行為糾正和紀律教育的內容放在了最後一章——不是為了弱化而是為了強調其重要性;紀律必須建築在覺醒的土壤之上,否則就不能長期發揮效用。
要走上這條道路,不能好大喜功,也不要認為可以一勞永逸。聰明的父母會隨時隨地小心經營,他們懂得家庭氣氛的一點點改變都會為整個家庭的覺醒增添力量。因此,閱讀時請您時刻謹記,覺醒的教養方法需要我們一步一步、逐漸深入地展開探究。
我再重複一遍:一切從這一刻開始,從最普通的狀態開始。
做個覺醒的家長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教養工作不是知識型的工作,它是一項細水長流、耗神耗力的工程——我們要同孩子進行精神交流。因此,我們必須時刻清醒地知道自己是如何對孩子施加影響的,不然就無法在教養過程中滿足他們的真實需求。因此,身為父母,我們給予孩子最隆重的禮物就是理解他們的能力,真正地看清楚孩子的人格是獨立於我們的。反過來說,我們最大的愚蠢就是不能恰如其分地尊重孩子表現出來的種種天性。
要想覺醒地教養孩子,在同孩子相處的過程中,我們就必須敏銳地觀察自身的行為。一旦認清了自己深層的精神世界是怎樣影響我們的教養活動和長幼關係的,我們就開始認識自己的不覺醒和情感的印記了。
一旦開始追求長幼互動中的覺醒意識,我們就有可能會感到:不論自己的意圖有多麼好,但以往的行為模式依舊會重複出現。當這種情況頻頻出現時,我們會擔心自己將永遠無法實現覺醒。這種情況會令人十分沮喪。
實際上,一個覺醒的家長不是一夜之間冒出來的。富有覺悟地教養兒女既是一輩子的修行,也是每一天的功課,更是敏銳地察覺自己深層的不覺醒的過程。每當我們在自己的行為中發現一次不覺醒的元素——不管它們多麼微小——就會獲得一次富有活力的轉變。一次又一次地發現不覺醒並消滅它,我們的覺醒也就隨之提升了。
要想獲得清明的心智和精神是要付出代價的。我們身上都存有上一代人留下來的不覺醒因素,它有待我們去梳理整合。不覺醒是無法遏制也不可能被消滅的。無論我們擁有多麼高的覺悟,不覺醒自有它的活動節律,它會不知不覺地滲透到我們的習慣、思想、情緒以及儀表之中。只有以孩子為鏡,從他們身上見證自己的不覺醒,我們才有能力去調整它。
在本章終了之際,我想明確指出,在我們的精神世界裡,覺醒和不覺醒顯然不是二元對立的,它們不是光譜的兩個極端。不覺醒不是我們的敵人;相反,只要我們願意努力,它恰恰為覺醒提供了生長的平臺。
覺醒並非一個目的地。我們變得覺醒,並不意味著時時刻刻都能避免不覺醒。相反,覺醒的生活是一個不斷行進的過程。沒有人是徹底覺醒的,我們可能在生活的某一方面是覺醒的,在另一方面卻是不覺醒的;在這一刻或許覺醒,到了下一刻就不覺醒。我們實現覺醒其實是為了見證不覺醒,如此才能不斷進步,不斷接近覺醒的狀態。因此,我們沒有必要將自身的不覺醒視作洪水猛獸;它並不可怕,反而是完善人生的一道門檻。

第3章 孩子無需事事徵得認同
不論孩子是嬰幼兒還是青少年,他們都需要獲得認同,需要被告知:父母因為他們的存在而開心。
我們需要放下為人父母的架子,放棄“應該怎樣”的想法,努力重塑自己以適應孩子的需求。
我們接納孩子的能力與接納自己的能力密切相關,我們尊重孩子的程度取決於我們尊重自己的程度。
孩子需要知道:他們不必做任何事情就足以贏得我們全身心的關注。孩子理應體驗:他們降臨世間,這件事本身就足以為他們贏得矚目與欣賞。
在缺乏意識的情況下,我們會限制自己的孩子,要求他們事事徵得認同,把他們變成了小奴隸,受制於我們的裁決。如此一來,他們要麼格外渴望獲得我們的認同,要麼事事依賴於我們的認同。
如果孩子時刻渴望得到我們的認同,而萬分擔心我們的不認同,你能想象那種情形嗎?相比之下,如果他們能獲得無條件的接納和尊重,那將會是多麼不同的感受啊。
每一個孩子都會發現,有些行為會給自己招來麻煩,不過這絕對不意味著他們不被接納或者不受尊重。因此這一點就顯得愈加關鍵:身為父母,我們不能錯誤地認為自己有權決定孩子是什麼樣的人。我們憑什麼來評判他們呢?他們需要知道,在這個世界上,他們理所當然有權利認同最本真的自己。而且,這個權利不是由我們授予的,而是與生俱來的。只要他們活在這世上,就有權利表達自己的心聲、感情,展示自己的精神世界。
認同與不認同都是控制慾的延伸和觸角。這話聽起來可能有些驚人。當然,我們一定會讚美孩子、表揚他們的進步;但這樣很容易引來弊端,形成認同與不認同的條條框框,孩子的基本人格也會很快受到影響。
無論我們的孩子是否有藝術細胞,是否有學習天分,是否有冒險精神,是否運動神經過人,是否樂感超常,是否富有夢想家氣質,是否性格內向……所有這些都不能影響我們對他們的正確態度。站在廣義的立場上,我們沒有資格裁定孩子該不該信教,該不該是同性戀,該有什麼樣的婚姻,有沒有雄心壯志,或者具有別的什麼特徵。儘管孩子的行為還需要不斷調整以符合某些基本規範,但他們最核心的本質必須無條件地得到讚賞。
如果我們的孩子選擇了與我們不同的宗教信仰,從事了與我們夢想不同的職業,長成了同性戀,或者與不同種族的人士結了婚,那麼我們的反應就會成為覺醒程度的一個標誌。我們能否認識到,他們有權以獨有的方式表達自己最真實的自我。我們又能否對他們的表達作出迴應呢?
我們的孩子在成長過程中需要意識到,他們作為一個人理應受到讚揚。當然,家長會說,他們一直在表揚和讚美孩子。畢竟,他們不是都會為孩子慶祝生日,帶他們去看電影,給他們買禮物,花許多錢為他們買玩具嗎?如果這些還不算是對孩子的肯定和讚美,怎麼做才算呢?
在不自覺的情況下,我們往往只是認可孩子的行為,而不是認可他們本人。讚美和認同孩子本人的意義是:允許他們生活在最真實的自我當中,而不必陷入我們期望的陷阱中。也就是說,即便孩子什麼事也不做,什麼也不去證明,也沒有達到任何目標,我們依然為他們的存在而沉醉欣喜。
無論表現形式如何,孩子的本質都是純潔而富有愛意的。當我們尊重這種本質的時候,孩子就會相信:我們理解他們的內心世界,相信他們是美好而有價值的人,無論他們外在的表現如何。在孩子的外在表達或許還支離破碎的時候,如果我們有能力與他們的內在本質建立起紐帶,就能夠向他們傳遞信息,讓他們知道自己的巨大價值。
請允許我提出一些建議。通過下面的行動,孩子將會知道自己獲得了接納;這種接納完全是針對他們本身的,而不是由於他們的所作所為:
當他們休息的時候,請告訴他們,我們是多麼地欣賞他們;
當他們坐著的時候,請告訴他們,我們是多麼開心與他們坐在一起;
當他們在屋裡走動時,請告訴他們:“謝謝你來到我的生活裡;”
當他們牽著我們的時候,請告訴他們,我們是多麼開心握著他們的手;
當他們早晨醒來的時候,請給他們寫一封信,告訴他們一早醒來就看到他們是多麼幸福的事;
當我們把他們從學校接回家的時候,請告訴他們,我們是多麼地想念他們;
當他們微笑的時候,請告訴他們,我們的心是多麼地溫暖;
當他們親吻我們的時候,請告訴他們,我們是多麼喜歡與他們待在一起。
不論我們的孩子是嬰幼兒還是十幾歲的青少年,他們都需要獲得認同,需要被告知:我們因為他們的存在而開心。孩子需要知道:他們不必做任何事情就足以贏得我們全身心的關注。孩子理應體驗:他們降臨世間,這件事本身就足以為他們贏得矚目與欣賞。
一個孩子如果伴隨著與生俱來的“正當感”成長起來,那麼成年以後也會帶著幼年的印記,獲得強健的情感世界。他們很早就能理解自己的精神在人際關係中是最重要的,今後就能靠著精神的引導去體驗成年人的生活。憑著這份內在的紐帶,他們既不需要向外部世界索取認同,也不會渴求讚賞;憑著內心的“正當感”,他們就能對自己發出讚許。
接納是關鍵
要想接納孩子的最本真狀態,我們就需要放棄那種“應該怎樣”的想法。這種放棄類似一種精神世界的靜寂,也就是說我們要同孩子進入一種純粹的交流狀態;一旦他們需要,我們就得作出迴應。
當我們所熟知的那個自己進入了死寂狀態,我們就有機會同孩子的精神一道獲得重生。要想獲得這個結果,我們就要放棄滿腹狐疑的家長心態,孩子會為我們指引方向。因此,生養孩子是我們改變生命的最大機遇。如果我們為這份機遇敞開大門,孩子就會變成我們的精神導師。
通過安東尼和緹娜的例子,我們可以看到這是一個怎樣的過程。他們夫婦已經為兒子肖恩的學習障礙苦苦掙紮了許多年。雖然他們自身都取得了很高的成就,但卻無法幫助孩子突破學習上的限制。肖恩的學習障礙不僅體現在學校的課業上,在社交與生活方面也飽受困擾。事實上,他的表現同父母對他的期望相距甚遠。儘管父親安東尼是網球健將,且擅長自行車運動;但肖恩卻討厭戶外活動,他害怕昆蟲,更喜歡悶在屋裡玩遊戲或讀書。
因為對兒子特殊的性格感到氣惱,所以安東尼總是用輕視的態度對待他。母親緹娜是一位性格強勢的高級律師,對兒子怯弱的風格也大為惱怒。為了讓肖恩“像個男子漢”,緹娜要求他去健身房鍛鍊,穿很酷的衣服,即便膽怯也要同女孩子搭話。
做功課和應考階段成了壓力和衝突的高峰期。肖恩無法應對主流教育提出的要求,這一點讓他的父母無法接受。父親和母親對兒子採取的手段不同,但都很粗暴:對他呼來喝去,譏諷他連基本的數學題都不會做,不弄懂一個概念就不許吃飯……當我同安東尼和緹娜談到此事時,他們都強調:“我們的孩子並不是弱智,他不屬於‘那些’接受特殊教育的人群。”
這個家庭當中,衝突爭吵成了家常便飯——今天是孩子同父親爭吵,明天就輪到孩子與母親衝突。在肖恩的教育問題上,安東尼和緹娜失望之極,他們不再協同合作,漸漸變得離心離德。當他們決定離婚的時候,我並不感到吃驚,並且他們作出的解釋也在我的意料之中:“我們無法忍受肖恩的行為,他橫在我們中間。我們再也應付不了他了,他簡直要把我們逼瘋了。”
緹娜和安東尼告訴肖恩,他們要離婚都是因為他;當時他們還指望,這會讓肖恩受到震動,由此改掉“壞”行為。兒子成了他們悲劇的藉口,他們竟然真的相信:如果不是肖恩,他們就可以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儘管他們都認為兒子的表現是他個人的事,其實這卻是他們夫妻關係失敗的一個映照。站在肖恩的立場上,他的成長變成了一種載體,承載的是父母的痛苦,而他卻充當了魔鬼的角色。
安東尼和緹娜不能接受自己的兒子。後來,他們終於認識到了由此帶來的消極影響;從那時起,他們才逐漸踏上了轉變自己的旅程。在這個旅程中,安東尼和緹娜需要直面肖恩的特殊以及他們對這份特殊的焦慮感。他們認識到自己的不覺醒,繼而注意到自己是怎樣將不覺醒的行為施加在肖恩身上,而肖恩又是怎樣將這些行為模式通過自己的行為反映出來,最後引發出了更多問題。
安東尼和緹娜認識到,他們一直在把自己的計劃強加給兒子,於是他們開始考慮一個關鍵問題——夫妻關係。在幾個月的時間裡,他們苦苦地研究婚姻中的裂縫;隨後,他們終於為肖恩卸下了包袱——他們轉嫁給兒子的痛苦其實是他們自己的痛苦。
我們也許不會支持孩子每一個具體的行為,但我們必須一以貫之、全心全意地支持孩子的最核心權利。對孩子有了接納心,我們在教養過程中就不會抱有偏頗的判斷,在應對孩子的時候也能不偏不倚。在孩子需要的時候作出適當的響應,而不是將我們過去的遭遇和經驗作為行動指南;要想做到這一點,需要徹底向孩子“繳械”,尊重他們的本真,接受來自他們的教誨。
接納絕對不是一件被動的事
接納往往被視作一件被動的事。這是一種粗暴的誤解。接納不僅是智力的決定,還必須牽動全副心力和精神。我想強調的是,接納絕對不是被動行為,而是一個主動、熱情、充滿活力的過程。
為了解釋接納是一種什麼樣的行為,讓我來講講約翰和阿里克希絲是怎樣對待他們的兒子傑克的。傑克的成長風格同其他男孩子有所不同。他喜好安靜,不愛喧鬧;與運動和遊戲相比,他更偏愛藝術和舞蹈。結果,在傑克很小的時候,父母就常常看見他受到同齡人的欺負。約翰和阿里克希絲曾認為,兒子有可能是同性戀;不過,他們當時並未因為兒子表現出女性化的一面而武斷地下結論。儘管他們有時也會心存掙扎,希望傑克能像其他男孩子一樣;然而他們控制住了自己的焦慮,耐心地培養起他對音樂和舞蹈的感情。就這樣,在父母的觀察和等待中,傑克終於長成了一個善良而敏感的健康男人——這本來就是命中註定的事。
如果傑克的確是同性戀,那麼約翰和阿里克希絲希望他能找到自己歸屬的性取向。兒子在這方面何去何從,對他們來說是不相干的事情;因為他們把兒子的性取向視作他的真實本質,就像他的其他重大特徵一樣。當傑克受到來自同齡人的傷害時,約翰和阿里克希絲也努力不去人為地消滅這種痛苦,而是幫助他承受下來。
當傑克漸漸長大,約翰和阿里克希絲努力營造了一個社交圈子,其中既有異性戀者也有同性戀者。他們想讓兒子知道,如果有一天他想表達自己的性取向,那麼在周圍的人群中一定能找得到接受他的人。就這樣,傑克自然地進入了青春期,也到了向父母表明性取向的時候。當時,約翰和阿里克希絲什麼也沒說,只是向兒子張開了雙臂。因為他們從始至終都接納自己的兒子,所以傑克才能無條件地發展最真實的自我,而無需揹負任何愧疚感。全家人一如既往地欣賞、讚美他的生命。
這對父母不需要兒子成全他們的夢想或實現他們的憧憬,也沒有利用兒子去治癒自己曾經的創傷或滿足自己的虛榮心。從本質上說,孩子當然和父母是不同的人。如果我們有能力在孩子與我們之間營造空間,那麼我們將會更加緊密地凝聚在一起。
請不要用僵化的模式教養孩子
當我們有能力尊重孩子獨特的成長旅程時,將會引導他們培養自己內在的心聲,並以自己的心聲為榮。由此,他們營造人際關係的能力會得到強化,而且他們建立的將會是一種健康而相互獨立的人際關係。由於每個人的道路都各具特色,也就不會再有人極端地依賴他人。這樣的鋪墊將會為孩子進入成年期早早作好準備。健康而相互獨立的人際關係預示著更成功、更親密的情感關係。
要想接納孩子,我們就得擺脫有害的陳規,在更深的層次上與他們交心。當我們讓自己與孩子的脈搏同步時將會發現,每個孩子想從父母身上得到的東西都不一樣。有的孩子需要我們溫柔舒緩,另一些孩子則需要我們剛毅果斷——即使從他們的表情上也看得出來。一旦我們接納了他們最本質的特徵,就需要重塑自己以迴應他們的需求。這就需要我們放下為人父母的架子,逐步變成一個適應孩子需求的父親或母親。
在我成為母親之前,我也曾夢想過自己的孩子會是怎樣的。當我聽說自己懷的是女孩時,頓時就對她充滿了期望。當時我想,她要具備我身上的所有優點。她將會溫柔、高雅、富有藝術氣質,純真而又有無窮的潛能。
當我的女兒開始懂事時,我發現她同我預想的大為不同。不錯,她溫和有禮,可態度卻外向而武斷。她喜歡自作主張,會變得莽撞而固執。而且,她一點兒也沒有藝術細胞,不像我那麼有夢想氣質,卻偏偏注重理性、富有邏輯。在性格上,她既不純真,也不好哄騙,是個聰明狡猾的小人精。最突出的是,她不是個討喜的主兒,同我小時候截然相反。她就是她自己,從來不覺得虧欠了誰或該遷就誰。
要接納這樣一個女兒,於我而言還真是個挑戰。我不得不重新調整自己的期望,放棄原先的憧憬。我一直深陷於對女兒的預期當中,所以久久不能相信現實中的女兒竟是這個樣子。接受女兒的現狀比應對生活中她的具體問題還要困難。我們大多數父母是不是也遇到了同樣的問題?通常與處理現實中的問題相比,調整我們的期望值是更難跨越的障礙。
我們拒絕接受孩子最本真的狀態,往往是因為我們心裡存在誤區:如果不限制孩子的天性,他們就有可能做出破壞性的行為。事實並非如此。我所提倡的是接納孩子的本質,即他們最初始的天性。在此基礎之上,下一步才是調整孩子的行為,使之與他們的天性相和諧。
如果我們的孩子做出了一個行為,而我們認為這個行為是“壞”的,是不容妥協的,那麼恰當的反應是堅持原則。但如果這種“壞”是由於他們無法控制痛苦情緒而引發的,那我們就應該給予理解。如果他們依戀我們、粘著我們,那我們也許應該殷勤地撫慰他們一番。如果我們呵護過度,沒有充分培養孩子的獨立精神,那我們也許應該引導他們如何安詳舒適地獨處。如果他們希望一個人安靜地待著,享受個人的空間,那我們應該為他們提供適當的場所並予以尊重。如果他們在合適的時間地點吵鬧瘋玩,那我們就不要去幹涉,任他們盡情享受。如果他們該做功課卻還在吵鬧,我們就需要約束他們,要求他們集中注意力。
對孩子的接納,有可能是以下任何一種形式:
我接納一個與眾不同的孩子;
我接納一個喜好安靜的孩子;
我接納一個固執己見的孩子;
我接納一個性格慢熱的孩子;
我接納一個為人友善的孩子;
我接納一個煩躁易怒的孩子;
我接納一個討人喜歡的孩子;
我接納一個拒絕改變的孩子;
我接納一個懼怕交往的孩子;
我接納一個表現不好的孩子;
我接納一個鬱鬱寡歡的孩子;
我接納一個溫和有禮的孩子;
我接納一個膽小羞怯的孩子;
我接納一個逃避畏縮的孩子;
我接納一個專橫霸道的孩子;
我接納一個叛逆無禮的孩子;
我接納一個乖巧順從的孩子;
我接納一個喜怒無常的孩子;
我接納一個成績中等偏下的孩子;
我接納一個相對缺乏活力的孩子;
我接納一個遇到壓力會撒謊的孩子;
我接納一個表現誇張的孩子;
我接納一個難得安靜片刻的孩子;
我接納一個特立獨行的孩子;
我接納一個獨一無二的孩子;
我接受這樣的信條:我的孩子需要嚴格的行為界限,才能健康成長。
接納孩子的程度同接納自己的程度成正比
接受我們的孩子,接受他們最原始的本真,這隨之引出了另外一個題目:作為某個特別孩子的父親或母親,我們也要接納自己。
對於我女兒的狡黠聰明,我後來給予了更多的承認和接納。直到那時,我才開始有能力改變自己對她的教養方法,我才做到了接受她固有的古靈精怪,因為我知道她不是我期望中那個單純的小女孩。從前,她的腦子總比我轉得快,我曾為此很氣惱;如今,我學著如何能夠比她還快兩拍。憑她的腦袋瓜,一向有本事把我比下去;如今我學著比她更會動腦筋,這樣可以避免她耍小聰明把我玩得團團轉。我最終不再奢望女兒成為我所期望的人,而是要求自己成為一個適應女兒需要的母親,對此我充滿了慶幸和感謝。
我們接納孩子的能力與接納自己的能力直接相關——包括接納當下與未來的自己。說到底,如果我們自己都不能做一個自由思考者和精神自由者,那我們怎麼能將孩子教養成這樣的人呢?如果我們自己尚不能獨立自主,怎麼能教養出這樣的孩子呢?如果我們自己的精神受到壓抑、自暴自棄,怎麼能教養出另一個完整的人,造就另一副健全的精神呢?
我想和大家分享一下我是如何接納自己的,也許對你們有幫助:
在接納作為一個母親的我之前,先接納作為一個人的我;
我有許多侷限和缺點,我接受這個事實;
我並不總是知道該怎麼做,我接受這個事實;
我常常羞於承認自己的失敗,我接受這個事實;
我常常比自己的孩子更容易偏離正常軌道,我接受這個事實;
在處理孩子的問題時,我可能很自私且考慮不周,我接受這個事實;
身為父母,我有時候很笨拙,我接受這個事實;
我並不總是知道該如何應對孩子,我接受這個事實;
我有時會對孩子做錯事、說錯話,我接受這個事實;
我有時會很厭倦,不想再保持理智,我接受這個事實;
我有時會過於投入地在孩子面前表現自己,我接受這個事實;
我已經盡力而為,事情處理得也不錯,我接受這個事實;
我接受不完美的自己,也接受不完美的生活;
我接受自己的權力慾和控制慾;
我接受自己的自負;
我渴望獲得覺醒(儘管我在即將步入這一境界時常常自毀長城),我接受這個事實。
當我們不能接納孩子的時候,往往是因為他們撕開了我們過去的傷口,對我們某種自負的情感產生了威脅。我們必須準確地發現自己不能接納孩子的原因,否則我們或將試圖去修塑他們、控制他們、支配他們,或將聽任自己為他們所支配。
我們得認清最關鍵的一點:如果我們在徹底接納孩子的問題上有什麼困擾,那麼問題的源頭一定來自我們過去的經歷。身為父母,如果我們不能全面接納最真實的自己,那就永遠無法接納我們的孩子。接納孩子與接納自己是緊密相連的。尊重、讚賞孩子的程度取決於我們尊重、讚賞自己的程度。
如果我們懷有一種受害者的心理,就有可能告訴自己:“我的孩子目中無人,永遠也改不了,我就接受吧。”這樣的想法不是接納,而是放棄。反過來,如果我們抱有勝利者的心態,就有可能告訴自己:“我的孩子是個天才,我接納他。”這也不是接納,而是誇大其辭。
當我們修塑孩子,希望他們遷就我們的期望時,我們對他們的核心本質採取的是抗拒的態度。如此一來,我們的努力自然只能是徒勞無益。相比之下,當我們隨時隨刻接納孩子的本真時,就會得到一種釋然的感覺,內心也會變得寬闊。當我們不再追求控制慾的滿足時,就會同孩子建立起一種親密的關係。如果我們從孩子的實際情況而不是從自己的想象出發,就能夠幫助孩子塑造起同他們的本質相協調、相適應的人格。
我在這裡提到了“他們的本質”,指的是孩子對自己的發現。重要的是,這個自我發現的狀態是一個流動的狀態。我們往往會忘記孩子不是一成不變的,他們處在不斷變化的過程中,無時無刻不在發生轉變。如果我們受到僵化思維的羈絆,侷限在自己的主觀感受之中,就無法認識到自己處在不斷演進的過程中,也就會讓孩子受到同樣的羈絆。我們往往會武斷地對他們下結論,由此也會接連不斷地犯錯誤。許多父母都不知道自己的孩子發展到了什麼程度,更別說時時刻刻督促自己更新了。
要想打破偏見,我們就必須真正地進入當前的狀況,並徹底地開放自己的心靈。我們需要捫心自問:“我真的瞭解自己的孩子是什麼樣的人嗎?我能做到每天都在心裡為孩子開闢一個空間,並且日復一日地堅持下去嗎?”要做到這一點,我們需要在孩子面前沉默下來,摒除一切幹擾,將自己調整到一種好奇而愉悅的狀態。

第4章 對自負感發起衝擊
父母只有推翻自負感,允許自己的本真浮出水面,才能解放孩子,讓他們的真實自我蓬勃壯大。
如果父母能夠接受自己的侷限性與不完美,孩子也會坦然接受自身的一切,從容地做真實的自己。
孩子將會引領父母走出自負感,拓展真實的自我,充分享受當下的生命,最終進入覺醒的境界。
父母不應該把孩子當成空白的畫布——任由父母在上面塗畫想當然的景物。
要想徹底地接納孩子,我們就必須面對精神上的選擇:要不要丟掉自負感呢?
作為父母,我們難免產生自負感。“這是我的孩子。”一想到這個事實,我們的自負感就開始膨脹。事實上,一旦涉及孩子的問題,很少有父母不表現出自負感,因為孩子的所有問題都是我們最關心的:他們在學校裡吃得好嗎?他們看起來如何?他們同誰結婚?他們住在哪裡?他們從事什麼工作?……很少有父母不把孩子當作是自我的延伸。
我曾問過一些父母為什麼要生孩子,他們的回答包括:“我想體驗這個過程。”“我愛孩子。”“我想做母親。”“我想要一個家庭。”“我想向所有人證明我能做個好母親。”每一個回答中都瀰漫著自負感,毫無疑問這是許多父母的心態。
為人父母的旅程是從高度自戀的狀態開始的,其中包含著我們傾注在兒女身上的巨大能量。結果,我們會不經意地利用孩子來填補自身的某些需要。在撫養孩子的過程中,我們會把自己想象成充滿愛心、犧牲自我、辛勤哺育的家長。我們會利用孩子醫治自己過去的創傷,讓他們在家庭中扮演不屬於他們的角色;我們會利用孩子找到自己的價值,並擴大一種錯覺:我們對世界的影響似乎也大大增加了。
要想打破這種不健康的自負感,我們就得改變原先的看法,正確認識為人父母的真正意義。我們將會被不健康的情緒淹沒,除非我們能正確認識自負感的負面影響,並使自己漸漸從中解脫。如果這個問題得不到解決,我們就會在錯誤的狀態下教養兒女,最終我們將無法同他們核心的本質達成溝通。
自負感是如何發生作用的?
自負感是一種盲目的情緒,是我們對自我形象的一種觀照,也就是我們腦海中的自己。我們的情感特徵、思維方式以及行為舉止都植根於自我形象之中。
為了更好地理解自負感,回憶一下我之前舉過的例子。當時,我建議父母務必作出改變,如此才能使孩子的行為有所改善;而父母堅持認為我弄錯了,接著又一再地辯解,認為他們自己同孩子原有的關係沒有問題。
要承認是我們自身的某些問題導致了生活中那些消極的事,總是有些困難的;我們更喜歡把責任推給客觀情況,推給自身以外的那些原因。我們對自己的瞭解完全來自腦海中的自我形象。如果要作出改變,自我形象就會受到威脅。所以,我們總是會熱烈地為自己辯護,徒然地希望其他人作出改變,而不是自己。
一旦我們陷入某種思維模式或信仰系統,自負感就會開始運轉。如果情感上不曾受到觸動,我們往往意識不到自己已深陷其中。然而,憤怒、悲傷、焦慮、控制慾,甚至是正面的情緒,比如開心……一旦它們佔據了我們,“正當感”就會凌駕於我們之上,此時我們就深陷於自負感之中了。一旦這種死板的“正當感”發生作用,就會把我們引向預先形成的臆測、理想、判斷。一旦某種狀況或某個人與我們的心意不合,我們就會試圖控制這種狀況或這個人,將其置於我們的支配之下。
生活在自負的狀態中,我們將無法看清他人的真實面目,也就看不到他們的本質。有一個典型的例子。斯圖亞特的兒子塞姆爾是個精力充沛的活躍青年,不管做什麼都很出色;塞姆爾尤其擅長表演,熱衷於參加學校的演劇活動。斯圖亞特對此持反對意見。作為第一代移民,他從事的是不穩定、低收入的藍領工作;這使他全心希望自己的兒子能從事穩定的工作,享有安全感,而不是去從事變數太大的演藝事業。
在申請大學的時候,塞姆爾想申請戲劇專業領先的學校,但斯圖亞特堅持讓兒子去讀商學院。父子兩人每天都為此爭執不休。最後,斯圖亞特威脅塞姆爾說,如果他申請了演藝學校,自己將不負擔學費,並且永遠與他斷絕關係。塞姆爾見父親如此堅決,只好妥協。他是個優秀的小夥子,考入了哥倫比亞商學院,畢業後有了一份很好的職業。
儘管放棄演藝事業是塞姆爾自己的決定,但他還是怨恨父親打擊了自己當初的激情。大企業的職業生涯並沒有填補他精神上的空虛,更不能替代他在舞臺上的成就感。對他來說,演藝事業是對他最真實的召喚,是一種本真的表達,是他的核心本質所繫。如今,他成了按揭和大學貸款的奴隸,他感到自己失去了改變命運的自由。
斯圖亞特的為父之道完全是自我投射。關於兒子的職業選擇,他產生焦慮的根源是自己的心頭獨白:不穩定就是不好。身為第一代移民的他沉浸在這份焦慮之中,於是他決定左右兒子的命運。
只要自負感的柱石不受觸碰,像斯圖亞特那樣,我們就無法真實地生活。如果我們帶著自負感教養孩子,就說明我們想當然地認為自己的生活方式是最正確的。結果,我們將會驅使孩子進入我們的世界,導致他們錯失機會而無法進入自己的世界。悲哀的是,當孩子在我們的專斷下就範,聽從我們的說教時,我們卻感到自己是最盡責的。
我們的自負情緒是內心恐懼的面具,但其中最大的恐懼也會屈服於生命的神秘本質。當我們從自負感而不是從生命本質出發,就無法聯絡到孩子的真實內心。結果,他們一邊成長,一邊遠離自己的本質,對與自己關聯的一切事物都變得不再信任。帶著恐懼感的生活將會使人受到遏制,不能展示不受限制的真實自我。因此,我們需要推翻自負感,允許自己的本真浮出水面,繼而解放我們的孩子,讓他們的真實自我也能蓬勃壯大。
如果我們把自己從自負感中解放出來,然後樸素地觀察一下孩子自發成長的狀態,他們就會成為我們的小老師。換句話說,真實的生活狀態是我們不再把孩子當成空白的畫布——任由我們在上面塗畫想當然的景物。當我們把孩子當成同一旅程中的旅伴時,他們對我們的改變將與我們對他們的改變一樣巨大。
問題在於,我們願不願意放棄“我知道”的錯覺,邁出自負感、權威感的軌道,允許自己向身邊的小生命學習,因為他們的生活狀態裡是最沒有自負的。
要想真實地生活,而不是活在自負當中,我們就得敞開懷抱,不斷地接受進步和演化。要明白我們是不斷變化的生命,永遠處在進化的過程中。不管生命裡有多少喧囂,最原始的本真都會召喚我們傾聽心靈的最深處,那是一方寧靜的天地。儘管這種本真的狀態需要外部環境的支持與引導,然而它的存在卻並不依賴於外部環境。相反,它需要的是與我們的心靈同步,時時刻刻與我們的身體連在一起。
當我們真實生活的時候,我們也許依然擁有感情生活、房子、車子、其他奢侈品(比如斯圖亞特希望兒子擁有的那些東西),這些都是在自負感的驅使下人們樂於去追求的東西;然而當我們真實生活的時候,這些東西的存在目的就完全不同了。如果我們的感情生活、工作、房子、車子,以及其他身外之物變成了我們幸福的基礎,那我們就成了自負感的奴隸;如果它們的存在是服務於我們正當的目的,那它們就成了我們真實自我的延伸。
儘管自負感在每個人身上的具體表現不同,但卻有著共通之處——幾種普遍的表現形式。瞭解各種自負感是怎樣發生作用的,將對我們大有幫助。
形象的自負感
一天,史黛西接到了校長辦公室的電話。她被告知,自己9歲的兒子尼克和另一個小男孩打了一架。她無法相信自己的寶貝兒子怎麼也變成了“那種孩子”,感到羞愧和挫敗。該怎麼辦?怎麼迴應?
為了讓自己獲得解脫,史黛西開始責備所有其他人。她和校長爭吵,和另一位男孩的家長爭吵,並堅稱自己的兒子受到了不公平的指責。她還給學區總監寫信,彙報兒子的情況,聲稱尼克受到了不公正的批評。
在不自覺的情況下,史黛西帶著自負感把整個事件看成是對她本人能力的質疑——她是個不稱職的家長。她沒有將自己同兒子的行為區分看待,感覺自己遭到了人身攻擊,就像是被校長叫到辦公室去接受責備一樣,所以未經思考就把事情弄得很難堪。結果,尼克本該承擔自己行為造成的後果,現在卻要為母親的言行不當感到內疚與尷尬。
許多父母都會陷入誤區——將自己的尊嚴同孩子的行為混雜在一起。當孩子的行為違背常規的時候,我們就感到自己應當承擔責任。如果我們不能將具體情況和內心的自負感分離開來,就會處理失當。
我們誰也不願意被人當成不稱職的家長,自負感需要我們在人前做一個優秀的家長。一旦我們感到自己不夠完美、達不到期望值的時候,就會感到焦慮,感到自己在別人眼裡“掉價”了。接著,我們就會表現得非常情緒化。
完美主義的自負感
絕大多數人都會抱有完美主義的夢想,然而這種情結會讓我們無法與真實的生活達成同步。
例如,納迪亞花費了3萬美元為自己的兒子安排成年禮,精心設計每一個細節。雖然折騰了好幾個月,但當那一天到來時,她還是高度緊張。結果,當天的狀況在納迪亞看來是一個又一個災難性的事故:一早就來了暴風雨,所幸她準備了預案,支起了帳篷;隨後DJ塞車遲到,晚點了一個小時;不久,她又發現兒子醉了,並且在親戚和有身份的朋友面前吵鬧起來。
納迪亞極為尷尬,大失所望。儘管客人在場的時候,她竭力維持著母親的完美形象;但當客人離開後,她還是發作了。結果,她不僅破壞了兒子的宴會,也讓他在留宿的好友面前下不來臺。隨後,納迪亞又同丈夫爭吵起來,和DJ也發生了衝突。因為場面沒有達到自己的預期效果,她就弄得所有人都不開心。
當生活不像計劃那麼如意時,我們就會產生抗拒的心理,會鬧情緒,因為我們感覺受到了威脅。當我們心中“應該怎樣”的完美夢想破裂時,我們的自負感就凸顯了出來。我們希望自己所愛的人和自己的生活都像受控的機器人一樣有條不紊、毫釐不差。一旦達不到這個理想,我們看待人和事的態度就開始變得偏激過火。我們往往意識不到,凡事都期望童話般的完美結局,其代價也許是損害親人的幸福。
當我們用傳統方法教養孩子的時候,我們會敦促他們敬仰我們,因為我們就是這樣被養大的。為了做一個好家長,我們覺得自己應該全知全能。我們很少意識到,當我們把自己塑造得無所不能時,反而會給孩子造成恐懼感和壓抑感。孩子眼中的我們是一個難以企及的高大身影,如此一來,他們就會覺得自己格外渺小。結果,我們會給孩子造成一種印象:他們“不如”我們。這對於他們認識自己的能力構成了阻礙。
如果孩子總是覺得父母“無所不知”,凡事都能拿出完美的解決方案,那麼他們在成長過程中會認為自己也應當如此。我們不願意表現出自己的不完美之處,所以也會教孩子怎樣掩飾他們的不完美。而他們真正應該瞭解的是:完美無瑕才是個愚蠢的概念。
納迪亞為兒子安排成年禮的想法就很不得當。我們追求的目標不應是完美無瑕,而是接納一個不完美的自己。納迪亞的案例正好說明:她的兒子和她一樣都是有缺點的,都會做出不得體的舉動,也都會把事情搞糟。我們也不應該讓孩子形成錯覺,認為我們和他們永遠是“一體”的。要想做到這一點,我們就必須放棄那種執念,不再堅持做一個“完美”的家長。
當我們坦然承認自己的缺點,不再以一種自我鞭撻的態度對待自己所犯的錯誤,並實事求是地看待問題時,也就是在向孩子傳遞一個信息:犯錯是在所難免的。笑著面對自己的錯誤,坦承生活中的不安全感,這意味著我們不再盲目地相信世上有完美無缺這回事了。撤去了上下級的隔閡,我們就可以鼓勵孩子與我們人對人、精神對精神地平等相待,並在此基礎上與我們建立長幼關係。納迪亞不能輕鬆對待成年禮中出現的問題,令人遺憾;如果她能做到談笑面對,就等於送給兒子一個極為珍貴的經驗:我們應當坦然接受現實,包括我們的錯誤行為。
我們要做的僅僅是以身作則。當孩子意識到我們能完全接受自己,他們也會坦然接受自己的一切。如果我們做了不得體的事,但卻能夠誠懇面對,就等於告訴孩子:不要把這些事太放在心上。在嘗試新事物的時候,如果我們能抱有一種自嘲的態度,就等於教給孩子:去探索生命和生活吧,別太在意“看起來”怎麼樣或是表現如何。
我不知道納迪亞有沒有故意在她兒子面前“犯過傻”,比如唱歌、跳舞或其他不太理智的舉動;目的是告訴兒子:我也不是做什麼都完美無缺。這樣做可以鼓勵我們的孩子去做一些不太確定的事情或進入一些不太熟悉的新領域。我不知道納迪亞是否曾站在同一高度上,同她的兒子以及他的小夥伴一道做過遊戲;也不知道她是否曾毫不猶豫地蹲下身子學驢叫或假扮青蛙王子。一旦孩子看到我們低下身與他們保持同樣的高度,我們之間的距離就拉近了,就可以建立一種活潑而沒有壓迫感的聯繫。我也懷疑納迪亞是否曾毫不掩飾地在兒子面前趔趄、摔跤、哭泣或者弄髒衣服。她是否曾向孩子表明:清潔不夠徹底的房間、修剪不夠精心的指甲、描畫不夠完美的妝容其實都無關緊要?如果我們這樣做了,也就是在告訴孩子:“不錯”也是足夠好的。
如果我們接受自己的侷限性和不完美,就等於為孩子做了件好事,向他們透露出寬容的信息。如此一來,孩子也就能從容自如地扮演好屬於自己的角色;他們會看到一個自然幽默的自己,再也不受自負感的羈絆。
身份的自負感
對許多父母而言,身份是個巨大的問題。舉個例子,邁克爾沒有被常春藤大學錄取,而是進入了當地一所州立大學,他的父母為此長久地沉浸在羞恥感之中。母親詹妮特在剛剛得知這一消息後非常震驚,簡直不知道如何告訴親朋好友自己的兒子要去那種“不入流”的學校。要知道,她和丈夫是從耶魯和哥倫比亞大學畢業的。
詹妮特向邁克爾表達了自己巨大的失望,邁克爾也明白自己辜負了母親的期望。但事情已經無法挽回了。在父母眼裡,邁克爾不僅辜負了他們,而且還破壞了寶貴的家庭傳統。邁克爾帶著恥辱感進入了醫學院預科。他給自己施加了極大的壓力,為的是向父母證明自己是個值得信賴的兒子。然而,他卻和最真實的自我漸行漸遠。
很多人對成功的理解是僵化的,往往持有一些外在的衡量標準:高收入的工作、豪華的汽車、高檔的住房、優雅的社區、體面的朋友等。一旦我們在某項任務上失敗,或丟了一份工作,或發現自己的兒女不那麼銳意進取,就會感到自己似乎遭到了完全的挫敗。一旦核心價值受到了威脅,我們的感情就會激烈地爆發出來。
一旦抱定了某些理想概念,我們就會把它們施加給自己的孩子,並且堅持要求他們努力勝任我們設計好的人格角色。我們忽略了一件事:孩子有他們自己的熱情和衝動。我們沒有意識到,只有徹底肯定孩子獨立自主的精神,我們才能抓住為人父母的精神要領。
有一點很關鍵,我們應該放棄疑慮,不要對孩子固有的精神世界抱有懷疑的態度,不要總想糾正他們的“錯誤”。對家長來說,允許孩子的精神在不受支配的情況下萌芽生長,確實是個挑戰。孩子就是我們自己的延伸——誰能擺脫這種無情的思維定勢呢?我們願不願意為他們留出內心的空間,允許他們自由綻放,而不受我們意願的籠罩呢?
如果這些條件都具備了,我們還必須在心裡開闢出空間,那裡不能有佔有慾和支配欲的存在。唯有如此,我們才能見到孩子的本真,而不是我們期望中他們的樣子;唯有如此,我們才能徹底地接納孩子,而不在他們身上附加我們的設想與幹預。
在交流過程中,如果我們能時刻尊重、讚賞孩子,就是教他們去尊重、讚賞他們自己。從另一方面說,如果我們力圖轉變孩子當前的狀態,改變他們的行為以適應我們的要求,就相當於向他們傳遞了一條信息:做真實的自己還不夠。結果,我們的孩子將會採用一套新的人格面具,逐漸脫離本真的自我。
身為父母,放棄我們對孩子的設想,放棄替孩子書寫未來的慾望,這個心靈過程是最難熬的。它要求我們放棄以往所有的計劃,進入一種徹底放手的境地;它還要求我們放棄對孩子的一切前瞻,僅僅對眼前最真實的孩子作出反應。
規範的自負感
我們喜歡把自己看作是“以結果為驅動”的動物。我們習慣於從起點A進展到終點B,希望生活中的溝通互動都能夠井然有序。不幸的是,生活本身不是嚴絲合縫的;它既不會為我們預先安排好解決辦法,也不會提供現成答案。為人父母之道更是如此。這就是為何當孩子打破了家庭的原有模式,父母就備感艱難的原因。因為孩子想做真實的自己,做自己想做的事,即使那樣意味著不合群。一旦孩子威脅了我們渴望整體一致的自負感,我們就會感到情緒的波動。
我想起了克麗絲塔的例子。她總是表現得與眾不同:比朋友們反應慢,比其他女孩子更情緒化,更容易陷入低谷。她很懶惰,她的父母卻很勤奮;她喜歡做夢,她的父母卻很實際;她對外表很不在意,她的父母卻很重視外表。她的父母對此不勝其煩,幾乎就要失去耐心了。
儘管克麗絲塔也不想這樣,但她知道自己讓父母很難堪。她雄心勃勃的母親正在社會上苦苦開拓屬於自己的空間,所以對她尤其感到厭煩。實際上,克麗絲塔不知道怎樣才能成為父母期望的那種小孩;儘管她努力了,然而不論做什麼似乎都顯得不夠。
我們排斥孩子按照固有的方式做人,往往是因為我們私下認為自己“凌駕”於現實之上,尤其是當現實看起來一團糟的時候。我們對自己說,那些糟糕的情況可以發生在別人身上,但絕不能發生在自己頭上。忙碌於漏洞百出的生活,同時暴露出自己的無能為力,這對我們來說是一種威脅。因為我們拒絕接受生活的本來面目,於是漸漸形成了一種態度,認為自己比芸芸眾生更為高明。孩子一旦觸犯了我們這種自我形象,我們就會把他們當作敵人。
同克麗絲塔不同,艾瑪也許算是家長心中的完美孩子。她很聽父母的話,一切都做得很出色,又很討人喜歡。艾瑪加入了和平隊,開始周遊世界。她的父母大為高興與激動:他們的女兒熱衷於幫助受苦受難的人,似乎這也反映了他們自己的品質。
在旅途中,艾瑪同一位印度青年相愛了。當他們打算結婚的時候,艾瑪的父母卻不同意,堅持她“可以有更好的選擇”。為了阻止這場婚姻,艾瑪的父親丹尼爾斷絕了和女兒的聯繫;母親艾麗雖然沒有那麼極端,卻也明確表示不開心,並且利用一切機會對女兒的選擇表示輕蔑。
艾瑪苦惱極了。作為一個一貫討父母歡心的女兒,她終於和那個印度男孩分手了;幾年後,她同一個門當戶對的青年結了婚。直到今天,艾瑪依然把那個印度男孩當作是心靈伴侶,再也無法像愛他那樣去愛別人。她發現自己太懦弱了,不敢違背父母作出選擇,只能暗自吞下苦果。
很多父母都認為,自己一生當中要同許多人打交道;在這其中,起碼兒女應該順從自己的意願。如果孩子不屈從,而是敢於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我們就會感到受了冒犯。一旦我們無法溫和地贏得孩子的順從,我們就會暴躁起來,不由自主地認為他們在挑戰我們的權威。當然,由此造成的疏離感會讓孩子對我們撒謊;有時他們還會欺騙、行竊,甚至斷絕與我們的關係。
如果我們不需要孩子同我們達成統一的意志,那就能夠與他們建立一種互相提升、互相補償的關係。那種居高臨下的權威感也就不復存在了。
渴望控制的自負感
如果父母對我們的情緒表達控制得很嚴,那我們就會早早學著竭力控制自己,以免引起批評。我們認為情感的流露意味著軟弱,所以壓抑自身的情感就變成了一種自然而然的策略。同時,我們還會為周圍的事物乃至生活本身確立起僵化的標準。我們感到自己必須對事物表達不同意見或作出評判,優越感會讓我們自以為能夠掌控情緒和生活中的一切異常情況。
如果一個人通過控制、批評、責備、挑剔、評判,乃至展示自己“卓越的知識”向別人展示權威,那麼他展示的非但不是高貴的靈魂,反而是貧瘠的靈魂。如果孩子從未見過父母的弱點、稚氣,甚至笨拙,那他們怎麼會有勇氣袒露自己的弱點?
如果在這樣壓抑的氣氛中成長,我們就會裹足不前,不敢冒險,也不敢犯任何錯誤。因為我們害怕父母沉悶的否定和反對。我們知道父母遲早會反對,所以我們永遠不會真正“啟航”去經歷生活的風浪,而只會待在溫室裡,毫無風險地自己玩耍。當然,因為我們甘願“受控制”,在學校裡我們會做老師的小天使,代價則是失去了本真。
在家長這種自負感的影響下,我們會把權威和控制看作是一種提供庇護的手段。我們一旦形成了這樣的觀念——人分為有權力的人(比如成年人和更有知識的人)與沒有權力的人——就會告訴自己:我必須時刻好好表現,控制自己的情緒;我必須時刻做到有邏輯、講道理。帶著這樣的世界觀成長起來的孩子,長大以後也無法獲得內心的活力。如果身為父母,他們很可能格外需要控制自己的兒女;如果身為老師,他們也會格外想要控制自己的學生。他們會變成絕不容忍他人觸犯自己的地位,並且利用自己的地位去壓制他人的成年人。
克里斯托弗和他17歲的繼子傑登是我見過的最為吵鬧的一對父子。傑登情緒焦躁,因為他的父母離異了;於是,他順理成章地將自己的煩惱情緒轉移到繼父身上。克里斯托弗則把傑登的排斥看成是對他本人極大的冒犯。克里斯托弗無法接受自己沒有得到一家之主的待遇。他要求傑登尊重他,但沒有達到目的,所以他變得異常惱怒。他既找不到接近傑登的辦法,也沒有站在孩子的立場上看問題,所以他不能忍受傑登對他的排斥。
由於自己的權威對繼子毫無作用,克里斯托弗每天都會和傑登發生爭吵,他將這個少年逼到了無法招架的境地。他還經常當著傑登的面同他的新任妻子爭吵,逼著她表明立場;並且威脅說如果不能改變她的兒子,就同她分道揚鑣。事情變得越來越糟。後來,只要傑登發現家裡只有自己和繼父時,就不願走出自己的房間,直到母親回家才會出來。他竭力想要緩解自己的痛苦和憤怒,於是開始和不正派的人交往,結果學業也開始惡化。
克里斯托弗對自己身為丈夫和繼父的新角色缺乏安全感。他沒有意識到自己內心的掙扎,反而把傑登看作自己不安的原因。他沒有意識到,“我”和“你”是不可以分割開來的,因為我們都是這趟旅程的同路人。如果克里斯托弗能夠明白這一點,他就會看清自己是在利用傑登掩蓋自身的痛苦;他就會意識到,自己是在藉著攻擊傑登來消滅自身的無奈感;他還會意識到,傑登對他缺乏尊重也反映出了他對自己缺乏尊重。控制慾是根本無法改變上述一切的。
渴望控制的自負心態已經一代代地傳承了下來。擁有此類父母的孩子就在這種影響下長大,繼而變得事事都力求完美,甚至達到了執拗的程度。他們不善表達自己的情感,於是就把情感藏在心裡,性格也變得很死板。由於他們僵化得很嚴重,對任何事情都要分出黑白對錯,所以他們往往會受到同齡人的冷落。因為他們會在不自覺的情況下表現出優越感,對同齡人作出盛氣凌人的姿態,並且將其他夥伴的行為視為“不成熟”。這樣的孩子從來不會放鬆,更別說“痛快”一下了。他們吃西瓜時絕對不會把頭埋進果肉裡,而會規規矩矩地使用餐巾、刀、叉。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一個人帶著這樣侷限的世界觀長大,也許會變成另外一種家長——偏偏要讓自己的孩子瘋跑瘋鬧,因為自己小時候不被允許這樣做。這種家長習慣了接受控制,所以也會任由自己的孩子控制自己,重複著童年時受控的經驗。
相比之下,如果當事情不順時,父母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那麼他們的孩子也會沉浸在負面情緒中,其情感模式也會受到影響。這樣的孩子就像炮仗一樣一點就著。顯然,他們誤以為只要自己反應強烈,現實就會屈從於他們。
一個人如果受到了這種自負心態的影響,那麼當他經歷生命的低谷時就會變得暴躁易怒。他們的躁怒實際是為了遮掩自身的不安全感。當他們經歷無助的痛苦而感到無法適應時,自負感就會將不安全感轉化為憤怒和氣惱。憤怒是強大的興奮劑,它誘使我們誤以為自己很強大、很有控制力。然而恰恰相反,憤怒的時候恰恰是我們最失控的時候,我們變成了自負感的囚徒。
我們可以走出自負感的羈絆
我曾經把孩子對自負態度與他們對純真態度的反饋進行對比,然後將案例同父母們分享。我發現這樣有助於促使父母區分自負做作和本真坦白。兩者的差別在於,前者是思想驅動的行為,後者是真心驅動的行為,即“應該如何”與“接納現實”的區別。
下面給出一些源於自負態度的反應:
講大道理:“如果我是你……”
發表意見:“要是你問我的話……”
作出判斷:“我喜歡……”或“我不喜歡……”
發出命令:“不要難過。”“不許哭。”“不要害怕。”
施加控制:“如果你這樣做,我就會……”或“我不能接受你這個樣子。”
下面給出一些源於真心流露的反饋,也是我們真實的自我:
接納對方,把他當作獨立的個體:“我瞭解你。”
接納對方真實的自我:“我懂得你。”
尊重對方真實的自我:“我聽見你了。”
讚賞每個人完整的自我:“你就是你自己。”
認識到生命本身的美好:“我們倆在一起,這一刻真完美。”
我們的自負感可能會在一瞬間被激發,甚至來不及反應就已深陷其中。尤其是當我們在約束孩子的時候。如果我們處在焦躁、挫敗、疲乏的狀態下,就很有可能把管教孩子的事情弄糟。我們為孩子設定的許多行為規範都來自於內心的衝突、矛盾或厭倦——自負感往往會在此時找上門來。
我們絕不能用自己的情感狀態遮掩住孩子,不論遇到什麼樣的刺激都不能。如果我們意識到自己產生了自負感的苗頭,就會發現自己處於脆弱的狀態,這將使得我們的判斷出現偏差。我們只有處在平和的狀態時,才能對孩子的行為作出恰當的反饋。
無論何時當我們要對孩子作出反饋,最好先認識到:孩子是通過我們這些成人首次確立自己的身份意識的,所以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我們等於是在和自己的一部分進行交流。因此,我們總是無法把孩子當作他們自己,而會將他們視為“迷你的我”,這樣當然會加深我們的自負感。我們意識不到,當我們自以為在對孩子作出迴應時,其實常常是在同內心裡自己的一部分進行交流。所以,我們會發覺自己對孩子以及他們的感情、問題等關切過度。由於我們無法將自己的情感與他們的情感區分開來,也無法做到客觀、理性,所以常常誤以為他們也在經歷著我們的過去。在這個相當複雜的心理過程中,我們會不自覺地遏制孩子彰顯自我的能力,毫無必要地將他們限制在我們的心靈世界裡。
消滅為人父母所引發的自負感,對我們和孩子來說都是一件美好的饋贈。然而,這也意味著我們需要經歷一個不穩定的過程。當自負的柱石坍塌下來的時候,我們面臨的是一片廢墟,而本真的殿堂尚未建立起來。這個過渡期通常發生在孩子出生後到小學低年級之間,它會引發一種失落感,繼而是一種迷惑。隨著孩子日漸獨立,我們面臨著生活的空虛——曾經由孩子長期填補;如今它凸顯出來,因為孩子似乎越來越不需要我們了。這種感受到了孩子十幾歲的時候尤為強烈,特別是當他們離開家以後。在我們力圖自我改造的時候,會害怕面對鏡中的自己。有些父母由於感到同孩子分隔太久,所以想起此事就感到恐懼。負罪感、傷悲、憂慮……都會湧上心頭,因為我們需要重新迴歸到“自我”的世界。但如果我們重新進入“自我”的空間,並由此找到煥發活力的潛能,就能體驗到我們天然的本真,最終找回最真實的自我。
只要我們願意,孩子就能以各種方式將我們帶回自己心靈深處的某個地方——一個我們從不知曉的存在。如此一來,孩子將擺脫我們自負感的束縛,幫助我們拓展真實自我的感覺,促使我們能夠無條件地去愛,充分享受當下的生命,最終進入覺醒的境界。
這將是多麼可貴的事情!同孩子一起成長,發現彼此的不覺醒,從而共同受益、共同進步;同時一起克服自負感,進入更真實、更純粹的狀態。

第5章 孩子“帶我們長大”了嗎?
父母應當把孩子在自己心中觸發的反應視為精神成長的機會。
如果父母允許孩子體驗自己的真情實感,他們就會迅速獲得釋放。
如果父母放下牴觸情緒與主觀臆測,平和客觀地看待孩子的行為,就不會遭受負面情緒的困擾。
情感如潮汐,痛苦如波濤,有來有往,有起有落。平靜地見證自己的思想與情感,我們就能學會接受它們的本來面目,而不會作出消極的反應。
孩子的吸收能力強,他們會像海綿一樣浸泡在我們的愚蠢和狂亂之中。因此,我們必須對自己所經歷的情感提高警惕,以免不恰當地在孩子面前宣洩出來。我們只應告訴孩子那些自己反覆經歷後得出的感悟。如果孩子看到我們總是把自己的感受強加於人,或者由於別人缺乏我們具有的經驗而責怪對方,那麼孩子也會重蹈我們的覆轍。反之,如果孩子發現我們勤於創造自省的機會,隨時能夠承認自己的錯誤,那麼他們也將學著勇於面對錯誤,並且有能力糾正錯誤、逾越障礙。
要成為覺醒的父母,意味著我們在同兒女的互動中要勤於自問:“我是否在用一種恰當的方式對待孩子,我是否受到過去經歷的左右?”我們關注的焦點始終應是作為父母的自己:“我此刻的所作所為對長幼關係有何影響?我的一言一行是不是自己經歷的流露,而不是孩子該聽該看的?”
尤其是在養育孩子的最初幾年裡,父母的表現猶如一面鏡子。如果我們自己找不到通向快樂之路,自然就無法映照出孩子的快樂。於是,他們猶如面對著一道柵欄,同某些最本真的天性隔離開來。如果孩子不能依著天性享有那份原始的快樂,該是多麼悲傷啊!
我們的覺醒和不覺醒不僅能通過深藏不露的內在痛苦表達出來,也能通過外在的儀態流露出來;即使我們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做。我們在清晨如何擁抱孩子?當他們打破了我們心愛的花瓶時,我們該如何應對?在發生交通事故時,我們該如何處理?我們如何坐下來同他們聊天?當他們向我們展示一件東西時,我們是否在認真觀看?我們是否真的對他們的話感興趣?……這一切都對孩子影響巨大。當我們向他們提出不正當的要求或問題時,他們不僅能注意到,而且能感覺到我們什麼時候在發難,什麼時候在退卻。他們會由於受到我們的讚美而感動,也會因為受到責備而傷心。他們能感受到我們出現時無言的氣場,也能感受到獲得接納或遭遇拒絕時無形的能量。所有這些交流的傳遞方式只有兩種:覺醒或不覺醒的交流。
如果我們自己的井裡空空如也,怎麼能為孩子提供充足的水源呢?如果我們自己得不到充實滿足,將會利用孩子來填補空虛。我們會無意識地教導他們如何與我們未曾解決的恐懼、我們對空虛的牴觸以及我們忘卻的謊言相處。這就是未曾解決的失落感帶來的影響。
直面自身的消極反應
通過孩子,我們可以聽到豐富的交響——源於我們自身的不成熟。這是因為他們能夠喚起我們強烈的情感,使我們感覺對事物失去了掌控,與這種感覺相伴的是挫敗、不安、焦慮。
當然,我們的孩子不會“使”我們有這種感覺。他們僅僅是喚醒了我們童年時遺留下的不曾解決的情感問題。然而,由於我們的孩子既容易受傷又比較弱小,我們自覺可以由著自己的反應隨意地責備他們。要想獲得轉變,我們就必須認識到,問題不在於孩子,而在於我們自己的不覺醒。
我們怎麼會對孩子有那麼多過分的反應?這不僅是因為我們從家庭背景中繼承了自負感和角色意識,也是因為我們繼承了一種情感“簽名”。在我們的角色意識和情感特徵背後,存在著一種獨特的情感烙印。這是由於在幼兒時期,我們的自我意識尚未發展起來,自我防衛機制也沒有形成,所以很容易受到環境的影響。我們會積極地同父母的情緒狀態相互作用,吸收他們的情感烙印,直到將它內化為我們自己的烙印。除非到了生命的某個階段,我們意識到自己的情感能量來自於父母,否則我們註定會將這種烙印傳遞給我們的孩子。
因為社會或父母沒有教會我們如何感知內心的寧靜,也不曾幫我們發現痛苦與快樂的根源,所以我們只能對外部的影響作出反應。由於我們沒有學習過如何觀察自己的情感,尊重它們,與它們相處,並與它們共同成長;所以我們對外部刺激的反應就變得愈來愈惡化,也為日後的情感風暴埋下了伏筆。
如果我們在成長過程中壓抑自己負面的情感,久而久之它們就會形成陰影。一旦我們的情感同覺醒分離開來,情感會暫時變得沉寂,但隨時都有可能被激發出來,這也正是許多父母會出乎意料爆發的原因。一旦這些情感在另一個人的影子下受到刺激,我們會發現自己對這個人心懷忐忑。我要在此強調,只有那些在我們心底投下影子的人才能夠刺激這些情感。在無意識的情形下,為了讓自己感到舒服,我們會在面對這道陰影時將情緒發洩到他人身上;在這種情形下,我們也會把對方當作壞人。由於我們不敢面對自己壓抑的情感,所以每當我們看見他人表達了這些情感,心裡就會產生厭憎,進而形成抗拒、怨懟,甚至還會引起個體仇殺。
為什麼父母會在孩子青春期到來時與他們發生衝突呢?婚姻為什麼會破裂呢?為什麼人們會產生種族情感或走上犯罪道路呢?這些事情會在我們釋放內心痛苦的時候發生,也就是當我們同心裡那道陰影分開的時候。舉例來說,如果我們小時候受了欺負,成年後就完全不能接受自己的孩子再受欺負,除非我們能化解自己心裡的痛楚。如此一來,我們或者會使自己的孩子缺乏情緒處理能力,或者會要求他們不論面對任何事情都不能表現出脆弱。當他們確信自己必須表現得堅強而又自控,他們就得學會一副男子氣概,哪怕心裡一點也不堅強。我們自身關於堅強和自控的問題,會通過無數種微妙的形式轉嫁到孩子身上。
一旦周圍的人或事觸動了我們的開關,我們就會輕易認定生活在與我們為敵。我們想象著生活在“背叛我們”或“欺騙我們”,雖然生活本身是客觀中立的。我們誤以為生活一向都是殘忍的。
現實中往往沒有“敵人”的存在。那些刺激我們惡性反應的人只是普通人,當時的情境也只是普通的情境。我們把他們當作敵人,只是因為我們沒有能力理解與掌控自己心裡的陰影,所以將其投射在他人身上。
當我們的情感受到刺激,更為有益的迴應是將情感衝動視為一種信號——它標誌著我們自身所缺乏的東西。換句話說,情緒反應性是對內心成長的一種關注。一旦我們認識到現實中並不存在敵人,存在的只有內心成長的嚮導,這些嚮導是生活中的一面面鏡子,可以映照出我們心裡被遺忘的“自己”;那麼,生命中的挑戰就變成了獲得重生的機會。我們如果在生活道路上遭遇障礙,無論是某個人還是某種狀況,與其把它們當作敵人對待,還不如停下來問問自己:“我從中看到自己缺少的東西了嗎?”我們會認識到,外在的缺失是由內心的缺失引起的。
意識到這一點,我們就會對那些構成障礙的人與事心存感激,感謝它們善意地映照出了我們內在的缺失感。於是,我們同他人的割裂狀態便不復存在;因為他人不再是與我們無關的人,而變成了我們內心狀態的一面鏡子。我們將精神的課堂引入到了自己的生活中,因為我們內在的本真渴望改變我們的日常行為。
任何經歷都不會比為人父母更能喚起人們的情感反應,所以身為父母,我們應當把孩子在我們心中觸發的反應視為精神成長的機會。當我們將從來不曾見光的情感陰影置於聚光燈下,就獲得了絕好的機會來克服自己反應過度的防衛心理。其實,對於家長和孩子來說,教養之路都有可能成為一場煥發生機的旅程。在這個歷程中,精神和精神相互交流,長幼雙方都能樂在其中地享受每一場精神之舞。一旦獲得了這樣的認識,我們對彼此的迴應就會充滿創造力,而不再有破壞性。
發現自身情緒化的本質
我們每天都會受到外界的刺激。身為父母,我們更加容易受到刺激,因為孩子時刻在我們身邊,而且隨時會需要我們。
不過,等孩子下一次激起我們情緒的時候,與其帶著挫敗感作出迴應,我們不妨問自己:“我們被什麼刺激到了?”這好似一種反觀自省的願望,這種自省不需要你反思情緒的源頭,只需要你認識到:情緒來自於你本身,而不是由他人的行為引起的。這將使我們獲得充分的時間以延緩思索,避免過激的反應,從而作出更恰當的反饋。
大多數人都有能力在淺層次上認清:自己會在什麼情況下受到刺激而鬧情緒。比如,“孩子對我無禮,我就會生氣。”“孩子不做功課,我就會發作。”或“孩子染髮了,我就會受刺激。”這些都是表層的原因,那我們真正受刺激的原因是什麼呢?從根本上說,我們到底經歷了什麼樣的體驗呢?
一觸即發的狀態說明我們對生活中的事充滿了牴觸。反應過度其實是在說:“我不想要這種狀況,我不喜歡這個樣子。”換句話說,我們之所以對孩子、伴侶或朋友身上表現出來的生活現狀抱有牴觸,是因為我們拒絕接受生活的形態。這是因為我們心裡的理想形態——我們的自負感——遭到了撼動,這讓我們感覺到了威脅。在這種狀態下,我們的應對便失去了智慧與創造性,而只能消極地牴觸。而我們每個人獨特的生活狀態、性格、人格決定了我們消極牴觸的方式。
“覺醒”的意思就是保持清醒,真正的清醒,對我們經歷的一切事情都保持清醒。其中包括能夠按照現實的本來面目去接受和應對它。現實也許同我們認為理所當然的不同,然而現實就是現實。
保持覺醒的狀態意味著,我們在面對現實時,要清楚地瞭解它的固有狀態。我們因勢利導,清醒地作出選擇,不去妄圖控制或改變它。我們會念誦經文:“現實就是現實。”也就是說,我們教養孩子的時候要依從他們的本性,而不是一味讓他們依從我們的願望。這就要求我們接納孩子固有的本真。
此前我提到過,當我們拒絕接受現實的時候,比如不接受孩子的本來面目或某些具體狀況;我們會想象著,如果自己足夠氣憤、足夠悲傷、足夠開心或足夠強勢,事情就會隨著我們的心意而改變。然而事實正好相反。由於沒有能力面對真正的現實,我們會不斷碰壁。因此,接受現實而不是抗拒它,就成了我們實現轉變的第一步。
放棄控制慾能夠使我們更加渴望學習。對真實的生活作出迴應,確實是我們學到的最為重要的一課。關鍵就是從現實出發,而不是從它的對立面出發。我們要站在孩子的立場上對他們作出迴應,而不是迫使他們按照我們的意願行事。
要接受真實樸素的教養方法其實很簡單。即使孩子正遭受痛苦、陷入緊張或怒氣衝衝,我們是否也能以平常心徹底地接受他們?我們能否完整地認清這一切,最真實的一切?一旦我們接受了自己的孩子,接受了他們的真實狀態;那麼即使在鬧情緒時,他們也會在我們接納的態度面前緩和下來。當這種緩和出現時,我們也就能理解該如何正確應對而不是消極牴觸了。
如果在暴戾、不悅、疏遠中成長,或是伴隨著情緒化的父母,孩子就會誤認為生活裡充滿了對立。所有的情景都變得需要“應對”,我們的潛臺詞就成了:“你怎麼敢這樣?”“情況怎麼會是這樣?”和“他們怎麼敢這樣?”
人們一旦陷入這種情緒之中,就會帶有沉重的權力感,結果他們會反覆告訴自己:“我應該得到更好的。”他們認為生活應當為自己提供快樂的經歷,所以他們不惜代價地避免痛苦。當生活不如意的時候,他們很快就歸咎於他人,宣稱:“都是他們的錯。”這樣他們便可以安慰自己:“我有權利急躁不安!”
攜帶如此情感烙印的孩子一旦變成了家長,也會對自己的孩子發脾氣。如果孩子的表現同父母的計劃有出入,沒有遵守父母的命令,而是按著自己的步調發展,那麼父母也許會用暴怒的方式對其施加控制。在這種教養方式下長大的孩子從中學會了恐懼,而不是尊敬。他們相信,改變事物的唯一方式就是對他人施加凌人的威權;結果,他們依樣畫葫蘆地教養自己的孩子。有朝一日,這些孩子也將變成小獨裁者;他們會帶著敵意迴應周圍的世界,甚至會變得暴力。
如同之前提到過的,一個孩子如果完全被籠罩在父母的盛怒之下,那麼多年以後當他自己變成了家長,就很有可能將受辱的童年陰影複製一遍。連表示尊重都會感到缺乏安全感的家長,只能導致孩子變得自戀,並最終變成一個在自己的孩子面前無力無助的家長。
如何善待自身的痛楚?
如果不加阻礙,孩子會很自然地體驗到自己的各種情感。他們會自發地順從自己的感情,隨性地釋放它們。如此,他們的情感律動便如潮起潮落,一派自然。
我們成年人往往害怕屈從於自己的感情。我們發現自己對一些感情很難容忍,比如嫌棄、恐懼、焦慮、猶豫、懷疑、悲傷等。因此,我們不願意麵對自己的感情,不是逃避抗拒它們,就是將其轉嫁給他人,或者通過情緒化的反應將其發洩出來。很多父母都會採取各種手段來逃避自己的感情,比如學習新知、努力賺錢、做整容手術、擴大社交圈等。或者我們會採取一些方法轉移自己的痛苦:確信某些人是造成自己痛苦的罪魁,然後責備、憎恨他們,向他們宣洩怒火。
一個覺醒的人不僅有能力容忍情緒的波瀾,還能接納這些情緒——所有的情緒。當我們不知道如何尊重、欣賞自己的感覺時,也就不會尊重、欣賞孩子的感覺。如果我們生活在虛偽的狀態之中,孩子也會學著扭曲情感,同樣程度地陷入虛偽的狀態。如果我們鼓勵孩子自然而然地表現真實的自我,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制止他們;那麼他們就不會否定自己的感情,也不會把自己的情緒轉嫁給他人。因此,如果我們想教會孩子怎樣擁有完整的生活,怎樣在生活中對自己的行為完全負責;我們就要尊重、欣賞他們的全副感情,這意味著他們不需要人為地製造自己的影子。這樣他們就能享有相對完滿的生活——一切行為和人際關係都充滿活力地相互聯繫。
不過需要強調一點,體驗自己的真實感覺同情緒化的反應是有區別的。很多人認為,當我們氣憤或悲傷時,就表明我們在感受自己的真實感覺。但正好相反,它們往往只是我們流露出的一種消極反應而已。真正地感受一種情感,意味著我們能夠冷靜地坐下來面對不和諧的體驗,既不宣洩也不忽視它們,而是容納和麵對它們。
感受到了自己的情感卻不作反應,後果可能很嚴重。平靜地面對情緒就等於承受孤寂,這對很多人來說是難以忍受的。一旦有了念頭,我們就會受到觸動;一旦有了情緒波動,我們就會作出反應……我們早已習慣了這種機制。例如,當我們感到焦慮,就會依靠飲食或其他自我醫治的手段。當我們生氣時,則會尋找宣洩點或遷怒於他人。坐視自己的思想和情感波瀾而無動於衷,會顯得很沒有道理;但恰恰只有如此,我們才能學會覺醒。平靜地見證自己的思想與情感,我們就能學會接受它們的本來面目,允許它們在體內潮起潮落,而不會作出消極的反應。
一旦學會了同自己的情緒共處,它們就不會再讓我們手足無措。一旦我們毫無保留地接納而不是簡單地放棄它們,我們就會發現,痛苦僅僅是痛苦,沒有附加的意義。是的,痛苦不是好滋味,這是肯定的。但是,如果我們不給自己的痛苦添加牴觸和抗拒,而是泰然處之,那麼痛苦就會轉化為智慧。我們越是能夠容納各種感情,智慧就越能隨之得到提升——不管你包容的是什麼樣的感情。隨著智慧的提升,同情心也隨之增長。
一旦我們學會了接受自己的全副感情,就可以與生活共舞。這意味著我們明白了,生活不總是按照計劃進行,而有它自己的規律。當孩子看到我們的“舞蹈”,他們也會跟著理解:真實地感受一切情感,才是生活與成長之道。他們也將學會克服對自己情感——哪怕是不安甚至痛苦——的恐懼。於是,他們將不會遭受任何形式的扭曲。
如何應對孩子的痛楚?
當孩子受到身體或心理的傷害時,父母可能覺得難以忍受。當孩子情感受傷時,我們想要解救他們,部分源於我們自己無法直接緩解他們內心的痛苦。於是,我們會給校長打電話,對老師吼叫,或對其他孩子的家長髮出抱怨;但我們卻不曾意識到,這樣做反而會加劇他們的痛苦,還會使他們自己(和他人)減弱承受痛苦的能力。
如果我們希望孩子駕馭自己的情感,就必須教會他們如何先向自己的情感繳械。當然,這與沉溺於情感或消極牴觸是不同的。繳械的意思是接受這些情感的真實面目,我們的痛苦也就隨之確定了。如此一來,我們就是在鼓勵孩子真實地體驗自己的感受。我們邀請他們進入一個開放的空間,將他們所經歷的痛苦安放其間。
在桑德拉的例子裡,她的父母沒有允許她將痛苦引入開放的空間。桑德拉是個8歲的女孩,略微有些發胖,戴著高度近視鏡。她常常被班裡的同學取笑、排斥。她對自己的外表極為敏感,竭力想融入人群,所以她儘可能要求母親為她買最時髦的衣服、包包和鞋。她的母親是個時髦的年輕婦女,對女兒有求必應。有時候,桑德拉回家後長時間地哭鬧,不做功課,讓母親感到難以忍受。她的母親對女兒的外表也感到羞恥,於是便為桑德拉買了跑步機,並聘請了一名營養師,逼著女兒做運動,調整膳食,控制熱量攝入。母親還定期帶桑德拉去做頭髮,還給她買了隱形眼鏡。這位母親還給學校打電話,要求同老師們開會,希望自己的女兒不被同學孤立。她不僅請了理療師為自己和女兒做治療,還使用藥物緩解焦慮。
這位母親沒有能力處理女兒的痛苦,更不用說幫助女兒獨立應對痛苦了。於是,她也就無法讓孩子抓住機會去感受自己的情感。在母親的影響下,桑德拉沒有直面受傷與被孤立的現實,反而認為只要改變外在形象,同伴們就會接受自己。結果她會認為,應對痛苦是太惱人的事情,應該徹底不予考慮或用各種招數來掩飾,比如歸咎於他人或是修飾外表。由於桑德拉所作的一切努力都是在扭曲和掩蓋痛苦,而不是面對它,所以她越來越認為外在表象比內在感受更有意義。當然,她最需要的是一種幫她解決逃避與牴觸情緒的手段。
如果我們允許孩子體驗自己的真情實感,他們就會以驚人的速度獲得釋放。他們會脫離痛苦,因為他們明白痛苦僅僅是另一種情緒的體現。對痛苦的預期、提防往往比痛苦本身還要令人難以忍受。一旦我們的孩子體驗到痛苦最純粹的形式,而沒有為其徒增抗拒或反應,痛苦本身就會轉化為智慧與希望。
一旦他們的情緒經過妥善處理,孩子就不需要像成人那樣長久地把它們悶在心裡。孩子憑著悟性會瞭解到,情感如潮汐,痛苦如波濤,有來有往,有起有落。我們這些成年人之所以會放不下,是因為我們的精神受到了紛擾,受到了過往烙印的影響。我們的思想誤以為痛苦的感覺會永遠存在,實際卻並非如此。真正的原因在於我們無法放下。
我們的問題部分源於我們不習慣獨自應對與化解痛苦。我們更傾向於將自己的痛苦轉嫁於他人,用內疚、責備、憤怒捆綁住他們。或者我們會養成一些不良嗜好,比如貪食、酗酒、工作狂、吸毒、藥物依賴等。我們試圖運用外在手段來控制痛苦,從長遠看,這樣做只能加深痛苦的印記。真正的良方是直面自己的感受,見證自己的痛楚,清楚地認識到痛苦的源頭其實來自我們的自負感。
一旦孩子瞭解到痛苦是生命中自然固有的一部分,就不會如此懼怕它,只會坦然承認:“我正在痛苦中。”無需訴諸理論、無需判斷、無需牴觸,他們只需面對它。趁孩子年輕時,我們就要教會他們淡然面對痛苦。如果他們想談論這些經歷,那就去談論,我們需要做的就是點點頭或淡淡說一句:“我懂了。”無需邏輯、殷勤鼓舞,抑或任何揠苗助長的手段,他們需要的只是一個開放的空間。
還有,如果痛苦延續得較久,我們也該將其視為生活中的必然遭遇,無需大驚小怪。也許我們該把它看作是一件擁有自己的顏色、好惡、情緒的東西。說到底,我們不該奢望孩子頂著痛苦而變得“快樂”。相反,我們應該期望他們經歷與表現真實。
一步一個腳印地做
要想不再消極牴觸,首先要認清:我們一直以來所採取的行為方式,並非真實自我的反應,而是不覺醒的產物。一旦覺醒獲得深化,我們的消極反應就會越來越快地退卻。也許我們依然會對孩子大吼大叫,但時間卻從10分鐘變成了8分鐘。這是因為在吼叫的過程中,我們也突然意識到,這樣的行為是多麼地不覺醒。也許我們還會為孩子所做的一些事焦急,但我們不再精神緊張、急火攻心,整日上演情緒化的戲碼;我們能夠花一兩個小時讓自己安靜下來,摒棄消極的反應,與焦慮共處,並冷靜地觀察它。
有些家長告訴我,他們曾在孩子面前情緒失控,希望我作出評判或責備他們。我沒有那樣做,反而向他們道賀。我說:“現在我們看清了你的‘不覺醒’是什麼樣子,這是向前邁進的重要一步。”這的確是前進的重要一步,因為大多數人都不明白,他們的消極牴觸和過度反應正是不覺醒的表現。能對自己有這樣的認識是一個巨大的突破。
我們需要時刻釋放自己的不覺醒,毫不含糊地接受這一點是至關重要的。覺醒的父母懂得如何利用自己的不覺醒,使它們最終成為醫治心病的良方。他們懂得如何識別自己的消極反應,即便是在事後;他們不會懼怕直面自己的不覺醒。他們會在心裡默唸:“如果我受了刺激或泥足深陷,抑或被某種自負感羈絆,那麼我可以把這些經驗轉化為有益的參照或幫助我的孩子轉變。”
身為父母,我們總是憑藉自己的本能、盲目地對孩子的言行作出反應,而不是先冷靜一陣再選定最恰當的應對措施。往往還沒等自己明白過來,我們就已將衝突升級了,不知不覺就在自己和孩子之間造成了負面循環。
我在工作中接觸過一名單身父親彼得,他曾同15歲的兒子安德魯有過一段極難相處的時光。當時,這對父子的關係陷入了失調狀態。安德魯的表現是典型的青春期叛逆症:疏遠父親,只喜歡同朋友出去晃盪,上網聊天直到深夜,不做功課,功課不及格,吸大麻。
彼得對此大為惱火。在安德魯更小的時候,他們的關係很親密;然而最近幾年,他們之間的交流只剩下了激烈的爭吵。安德魯一度要求搬到另一個州的祖父母家去住,但彼得不允許,因為他的父母年紀大了。日復一日,父子二人為了家庭事務和安德魯的功課爭吵不休。安德魯每每謊稱功課都做完了,其實他連碰也沒碰過。
在一個格外不安的夜晚,彼得怒不可遏。他威脅說再也不同兒子說一句話了,隨後便衝出了家門。當時,他躁怒地繞著自家的房子走著,並打電話給我:“我沒轍了。這孩子完全不把我放在眼裡,不尊重我的言行。瞧瞧,我什麼事都替他著想,他對我卻只有厭惡和挑釁。他絲毫不願改善我們之間的關係,我再也受不了他這樣對我了。如果他不想做我的兒子,那就隨他去。我將停止一切努力,我也可以像他那樣什麼都不在乎。從今往後,我再也不會像從前那樣體貼耐心了,我不幹了。”
彼得沒有察覺自己正處於一種消極牴觸的狀態,他變得更加焦躁不安。當我們結束通話後,他直奔安德魯的房間,一把拔掉電腦插頭,將電腦摔在地上。安德魯表示抗議,彼得打了他的臉,並說自己簡直後悔把他生出來。
彼得的經歷是無數青春期孩子的父母都曾遭遇過的。也許在當時的情況下,父母做出這樣的舉動情有可原。可是別忘了,衝突的種子其實在多年以前就埋下了。最初,父子二人只是存在意見的衝突;後來,父親的掌控欲升級了,演變成了父子關係的一道創傷。
情緒的波瀾、對兒子動機的主觀判斷,以及對自己權力的缺失感,這一切讓彼得深深困擾,終於藉著一個導火線爆發了。出於自身的權力或控制慾,我們爆發了出來。我們事先沒有問過自己:“我的孩子需要些什麼?哪些是迄今為止我還沒能給予他的?”這位父親長久以來都沒有傾聽過兒子的心聲,所以不知道孩子真正需要的是什麼。
安德魯有可能使彼得想起了自己的童年,看到了自己多年努力卻無法克服的不足。也許彼得太執著於自己的控制慾,所以兒子一旦同他的期望有所偏離,他就不能忍受。也許他是個完美主義者,所以不能容忍安德魯的缺點。也許他發現安德魯是自己身為人父的一面鏡子,讓他想起多年前與安德魯的母親離婚,所以心懷愧疚。無論潛藏著什麼樣的動機,彼得顯然認為這一切都是針對他自己的,於是作出了自負感驅使下的舉動。安德魯同其他孩子一樣,不費力地繼承了父親的問題——同真實的自我失去了聯繫。
彼得對兒子的言行作了許多解釋,但所有的解釋都是主觀的。其中包括:“我兒子不在乎我的感受。”“我兒子不尊重我。”“我兒子存心挑釁。”這些都無益於提升彼得和安德魯的精神狀態,然而我們對不良狀況的反應往往都是如此。
如果我們帶著牴觸情緒主觀地解釋他人的行為,就很可能陷入氣惱之中而無法自拔。如果我們平和客觀地解釋事物,就不會遭受負面情緒的困擾。彼得的解釋缺乏客觀,對兒子行為的關注也缺乏公允的態度。他對兒子的解讀完全不包括:“我兒子在遭受痛苦,需要幫助。”“我兒子其實是在呼喊求助,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或“我兒子正在經歷身份感的疑惑,此時他需要我的耐心幫助以渡過難關。”相反,彼得的解釋使他對兒子的行為產生了強烈的抗拒心理,從而無法抓住本質、就事論事地去應對。如果我們能抓住本質應對問題,那麼不僅會帶來接納心,而且會真切地對個體的生命歷程產生尊敬之心。
對他人言行的解釋發生在一瞬間,那一刻我們會決定某件事是否同我們的自負感相一致。只要生活能滿足我們的自負感,一切就都沒有問題了。而一旦事情不合己意,自負感受到深層的挑戰,我們就沒法泰然自若了。所有的問題都涉及我們對事物的解釋。在內心深處,我們都有可能對周圍的事物作出主觀的、牴觸的解釋。最糟糕的副產品就是,孩子會認為我們的情緒是他們造成的,因此他們會產生負疚感,甚至會感到自己沒有價值。接下來,他們會對我們消極地牴觸。有一點很關鍵,我們得認識到,這個公式的源頭來自我們對他們行為的解讀。
我們的孩子並不打算刺激我們,他們只是表現出了真實的自我。在任何一種人際關係中,某一方受到刺激而發作是很自然的事,所以不要責怪自己或他人。然而,我們有責任檢查自己的不覺醒,從而阻斷這種消極反應。我們之所以會進入盲目的不覺醒狀態,是因為我們沒有控制好情緒,於是在應對孩子的問題時也變得像個孩子。
受刺激而發作的現象同我們在生活中的角色扮演息息相關。比如,也許我們會告訴自己:“我應當享有更多尊敬。”如果我們將孩子的行為解讀為不敬,我們就有名正言順的理由發作一番了。那些對我們表現不敬的人立即會招致我們自戀式的憤怒。我們會對自己說:“我比他認為的強多了,這傢伙怎麼敢這樣對待我?”
要是我們能理解自我解讀具有多麼大的力量就好了。
想知道我們的觀點可能扭曲到什麼程度嗎?看看下面這個例子吧。一位年輕美麗的婦人15年來一直遠離家人。最後,家人決定安排一次聚會。在聚會的前夜,這個婦人做了一個生動鮮活的夢,夢見家人正在進行一場決鬥,這顯然把她嚇壞了。在決鬥過程中,她緩緩地靠近。突然,她意識到他們都沒有拿刀劍。“哦,”她想,“他們不是在決鬥,而是在跳舞!”從夢中醒來,她意識到原來自己一直渴望著和解。那一刻,她發覺如何解讀現實其實可以由自己選擇。家庭團聚成了關鍵的契機,她可以藉此醫治自己的精神世界。
自負感作祟的第一個誘因是:我們用主觀、牴觸的心理去解讀一件事。拿孩子來說,一旦他們“不按計劃”行事,我們首先作出的解讀是:他們錯了,他們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忽視我們的權威。但我們卻看不到,恰恰是我們的解讀導致了事情的不和諧發展;我們也看不到,事實上是我們自己感受到了某種威脅。
我們之所以會身陷此類衝突之中,是因為我們拒絕面對真實的現實。我們把過去經歷的陰影投射到當前的情境中,導致內心生出巨大的焦慮和惡性的恐懼。在這種瘋狂的狀態下,我們會忙不迭地作出評判。因為我們想要安慰自己,讓自己覺得好歹還能做些什麼,殊不知在此情形下作出的決斷只會損害所有的人。因此,由於弄不清狂躁和“有針對性”之間的區別,我們製造了許多不必要的戲劇衝突。
再回頭看看彼得和安德魯的例子。對於兒子的叛逆,彼得如果能認清其本質,那會是什麼結果呢?如果他不對兒子的行為作任何判斷和解讀——最關鍵的一點是讓自己置身事外——就能化解僵局,獲得更多的內心空間,在應對兒子的時候也會更加靈活而有創造性。當我們騰出內心空間的時候,就能發現鼓勵孩子的新方法;比起以往的“戰鬥”,它們會帶來耳目一新的感覺。需要“做點什麼”的想法,把我們同創造力割裂開來。結果,生活就變成了父母同孩子之間的對壘,這是自負感作祟的產物。
只有在面對現實的狀態下,我們才能開放、坦然地處理生活中的各種狀況。一旦衝破了沉悶的主觀判斷,我們就能夠就事論事地判斷事物,而不再依靠不覺醒的臆測。我們越是客觀地接受現實的本來面目,少將自己遇到的事情歸結為“善與惡”,就越不會去事事解讀、事事擔心。如此一來,孩子即使發脾氣,我們也不會由於受刺激而發作;即使我們糾正他們的行為,也不至於將自己以往的愧疚、恐懼、不信任宣洩給他們。
當我們允許周圍的每一個人都抱有各自的情緒,而且能做到同他人的情緒和平共處,也就實現了對情感、情緒的接納。因為我們已經明白,情緒僅僅是情緒而已。這樣我們就看清了生命光譜中的每一種顏色。我們身在其中,再也不需要狹隘地規定哪些是“好的”、哪些是“壞的”,或者哪些是“我”、哪些是相對立的“你”。生活太豐富也太複雜,所以很難套用那些條條框框。人本身也是複雜難測的。
如何馴服自身的焦慮?
在彼得的案例裡,我們看到他進入了一個焦慮而緊張的狀態。他從心底感到緊張,認為兒子會找他的茬兒,害得自己變得好鬥起來。當我們內心作出主觀的判斷時,相對的反應就是焦慮。要想使長幼關係永葆新鮮,認清自己何時焦慮以及在什麼情況下產生焦慮,是最為重要的一件事。
當我們身處焦慮之中時,內心深處的一些東西會受到刺激。如果我們時刻保持警覺,就會問自己:“此刻我為什麼會一觸即發?”問完之後,我們要讓自己保持一種開放的狀態,注意不要讓自己的焦慮影響到他人。焦慮往往來自內心某些沒有解決的問題,無論當下有沒有誘發的事件或人物,這些問題始終存在。也許某些情況不會刺激到我們,但另一些情況則會刺激我們發作。
焦慮是一種無可迴避的自然的情緒。與其把它看作是需要加以控制的東西,還不如把它作為一項自然屬性予以接受,並且安靜地觀察它。允許情緒的產生,與之和平共處,是此次歷程中核心的實踐活動。如果我們不學著觀察它,就會承受不住內心的負荷,繼而盲目應對起來。接下來,我們就很可能牽扯上他人,讓大家都經歷消極甚至是躁動的反應,或者走向另一個極端——讓大家都遭受抑鬱之苦。無論哪一種可能都會造成原本不必要的負面影響。只有獲得覺醒,我們才能不受焦慮的折磨,也不會遷怒於他人。
生命本身是樸素而簡單的。無論我們打算如何打理它,它都具有一種超越邏輯和條理的自然力量。在大海中游泳時,我們只能任憑水流推動自己的身體,而不會提出抗議:“這波浪好大膽!它不該翻滾得這麼高。”我們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無法支配大海。事實上,無法預測的海浪會讓我們感到興奮。既然如此,為何我們對生活中的人際關係或其他事情就不能泰然處之呢?生活不是板上釘釘般好或壞,而是像海浪一樣自來自去。如果真的熱愛生活,那就接受它的本來面目。如果我們能與生命的本真狀態和諧共存,那就會像對待海浪一樣對待自己心中的焦慮。只有當我們消極反應的時候,海浪才會變成海嘯。
彼得的焦慮造成了自己同兒子日復一日的對立。這樣的對立演變為鬥爭,最後的結果令人遺憾,但卻是完全可以避免的。如果彼得能客觀地接受安德魯,順其自然地尋找同兒子的契合點,那麼安德魯的反應將會是另外一番樣子。那將會使彼得處在一個有利的境地去施加一些影響,也許就可以緩和他的一些負面行為。然而,他卻把安德魯逼到了沒有選擇的死角里,最終只能激烈抵抗。
如果我們抱有牴觸的、不覺醒的狀態,那誰也成不了贏家。我們的不少痛苦都是“自找”的。除非我們打破自己消極解讀的心理,否則將一次又一次地陷入負面情緒之中。
好消息是,生活本身就是一位優雅的旅伴,她會在我們走向覺醒的途中隨時伸出接納之手,在各個層面上幫助我們。我們只需敞開懷抱接受便是。何況我們的孩子具有無限的可塑性,他們將是我們重要的旅伴。這條覺醒之路縱然充滿艱辛,但我們並不孤單,因為旅伴們會一路相隨。明白了這一點,我們就會毫不猶豫地走上這條路,義無反顧,並堅信一切終將會為我們和孩子帶來積極的幫助。

第6章 生活的智慧
如果我們接納孩子,將他們視作生活傳遞給我們的訊息,就會帶著虛心和感激向他們學習。
如果父母對生活抱有基本的尊敬與信任,就會毫無保留地信賴自己的孩子。
父母應當引導孩子心平氣和地對待生活,將其中的“好”與“壞”都看成是自我提升的機遇。
當我們為他人服務的時候,其實也是服務於自己的內心。我們給予他人最好的饋贈,就是進入自己的內心,讓它充實飽滿。
身為父母,要想認清自己,並在教養方式上改弦更張,我們就得理解一件事:如何應對生活中的種種狀況體現了我們的世界觀。
問問自己:當生活不合己意的時候,我會怎樣應對?我會立即自我批評:“一定是我的錯?!”還是會站在對立面宣稱:“我理應得到更好的,這種事怎麼會發生在我身上?!”我又是否會對自己說:“我很不幸,生活是如此不公!”這些反應說明,我們的世界觀建立在外在世界的基礎上;也就是說,令人費解的事物釋放出的不可控力量左右著我們的人生。
我們之所以會認為自己“幸運”或“不幸”,是因為我們沒有接受過訓練,不能把生活看作是尋求真我旅程中的一個精神夥伴。然而,如果我們能在生活的催迫下向自己內心探求有關情感的教益,那我們遭遇的一切都會顯出意義。如果用這樣的心態去看待和應對一切,我們就會發現世上不存在“好運”或“不幸”,生活中的一切境遇都是在為精神的進化提供條件。明白了這一點,我們就不會再抗拒那些自己原以為不好的事情,也不會再格外祈求那些自認為有利的事情。如果我們將經歷的一切都看作是一種潛在的嚮導,那麼就該接納生活中遭遇的一切。這樣我們既不會在生活出現挑戰時掙扎抗拒,也不會在生活善待我們時過分貪戀。相反,我們會把黑暗與光明的遭際都看作是通向覺醒的機遇。
生活本身給予我們的教誨
我們是相信生活本質上是美好的,還是相信生活處處與我們為敵?這取決於我們成長的歷程。不過,很少有人會在成長過程中意識到,生活的本質是有智慧的。
生活是一位智慧的導師,它樂於向我們展示更高層次的自我,還能對我們的生活方式和教養之道產生革命性的影響。為了理解這一點,我們就得相信,自己身上更高層的智慧會在必要的條件下幫助自己。我們也要相信,生活是值得信賴的,它能引領我們同更深層次的自我獲得聯繫。我們也得知道,生活的美好是固然的,它能反映我們內心的美好。憑藉這樣的態度,我們將認識到自己同生活中的種種事物是相互聯繫的。因此,我們同自己所處的生活共同創造了屬於我們的現實。我們不是被動地接受生活,而是在互動中接受生活的經歷。
至於我們的孩子,他們的行為都不是憑空而來的,而是對我們釋放出的能量的回饋。這意味著我們對孩子的反應享有相當的主動權。我們很容易教他們對生活作出負面的評價,卻很少教他們去體驗現實的本來面目。事實上,我們如何對待自己的生活,孩子就會學著如何對待他們的生活。當孩子總是看見我們對現實消極反應或焦慮不安,他們也會產生類似的反應,被焦慮纏繞。當他們看見我們對事物妄加判斷、亂貼標籤,他們也會亦步亦趨。反之,如果孩子看見我們順其自然、心態平和,他們在生活中也會從容自若,建立起對生活的信任,並在此基礎上優雅平易地應對世事。這就等於教給孩子:從一切現實事物中汲取智慧,不必將生命中的某些事視為“好”或“壞”。
生活是要去體驗的,而不是用來戰鬥和逃避的,更不容許我們三心二意。儘管我們有意改變未來,但若想覺醒地生活,就得隨著生活的展開去體驗當下,而不是總想著改變它。把握好生活中的所有經驗,當下一次經歷到來的時候,我們就有能力提升它的質量。
當我們接納生活並將它當作智慧導師的時候,我們就敢於把自己完全託付給它,而不作評判、裁決、分析。不要認為生活會構成威脅,這樣我們就能把自己投入到生命的洪流之中。當我們真切地感受到了生命中的每一次經歷,接下來試著不要沉溺於經驗,而是釋放自己,投入下一次體驗;如此我們便將心靈的力量釋放了出來,而不是將其浪費在消極的抵抗之中。這種心靈的力量就可以保留下來應用到情感關係的經營中去,尤其是在同孩子的關係中。當我們的孩子也學會去不著痕跡地體驗自己的經歷,他們就能順其自然地生活。他們享受著生活中最簡單的快樂,完全地活在當下,接受生活的饋贈。
於是,為了讓我的女兒學會享受當下的體驗,而不是對生活產生反感,我就得對她誠實地表達自己的感受。如果我惱怒,我就說:“我現在要發怒了。”事實上,這就是我此刻的情緒狀態,我是可以允許自己有情緒的,只要不遷怒他人即可。因此,我坦承自己的情緒,不與之抗拒,不被情緒牽著走。相反,我坦然接受自己所有的感覺和情緒。一旦這樣做了,我發覺自己進入了一種全盤接納與包容的狀態。同樣,塞車的時候,我就說:“我們遇到塞車了。”我避免把它們歸類為“好事”或“壞事”,也避免把當前的經歷與過去的經驗糾纏在一起,更不會把當下帶入未來。關鍵在於,不要讓現實在我們的意願面前遭到扭曲。
當我們的自我認識越深化,我們的內心世界就會越發寬廣,足以容納生活中的一切遭遇。
我們有可能信任生活嗎?
如果我們相信生命的信使會帶來訊息,揭示真實自我的秘密,那麼我們就會接納孩子,把他們當作是生命傳遞給我們的訊息。我們不會評判、責備、迴避,哪怕他們會昭示出我們的不覺醒;相反,我們會帶著虛心和感激向他們學習。
教會我們釋放自己的自負感,擁抱本真的自我,是孩子來到世間的固有使命之一。由此,我想到了伊麗莎白和馬修夫婦的例子。這對夫婦育有兩個兒子,兩個孩子都為伊麗莎白帶來了智慧的禮物。她發現,接納兒子最真實的自我使她獲得了很大教益。
馬修夫婦的大兒子叫戴維。他成績優秀,為人慷慨,富有同情心,籃球也打得很出色;最重要的是,他有一顆智慧的心靈。不過,他們的幼子迪肯的情況有點兒不同。迪肯的學業算不上優秀,也不愛好體育運動,是個馬虎粗心、健忘懶散的孩子。迪肯有些特立獨行,他拒絕接受規則的限制,喜歡按自己的方式行事。他不在乎自己的外表、穿著,也不在乎人家怎麼看待他;他拒絕參與物質世界的競爭,也沒有成功的渴望。他偏愛把時間用在照顧寵物、閱讀和輔助弱小兒童上。他經常考試不及格,對成績單也無動於衷;他宣稱自己要去做生態農夫,或是去第三世界國家支教。
如果說馬修很難接受迪肯,那麼更讓他為難的是,如何在兩個差異巨大的兒子之間找到平衡。同戴維在一起的時候,他會感到自豪;但對於迪肯,他卻替他羞愧,甚至嫌棄和討厭他。他對兩個孩子的評判完全是基於自負感,而不能從現實中收穫教益。
不過,伊麗莎白的反應不同,她完全“有覺察”。她發現戴維成全了她的自負感,而迪肯卻解構了這種自負。“想象一下,如果我只有戴維一個孩子,我的自負感將是多麼不可收拾。”她向我坦陳道,“感謝老天給了我迪肯,讓我能對非傳統和有差異的事物給予更多包容。”
孩子無需贏取我們的信任
因為很少有人對生活的智慧抱有信任,於是很容易將自己的不信任投射到孩子身上。結果,在當今的社會裡,人們認為信任是要去贏取的。
我相信,孩子不僅無需贏取我們的信任,還需要明白,我們對他們的信任是理所當然的,因為他們從根本上就是值得信賴的。當他們來到世上,就已經享有了被信任的權利。如果我們要求孩子必須有所作為才能獲得信任,這就反映出了一種不安全感,說明我們這些家長渴望權力,心裡充滿恐懼和自負。
要想徹底信任孩子,父母就需要對生活抱有基本的尊敬和信任。我們自己對事物懷有多少相信和敬畏,孩子也就相應地獲得多少信任。如果我們從心底認為生活是有智慧的,那麼它所表現出來的一切也都應該是美好的,我們眼裡的孩子也是一樣地美好。我們認定,所有錯誤的出發點是純粹乾淨的。如果能做到這一點,我們哪裡還會對孩子有半點兒不信任呢?相反,如果我們心存焦慮與懷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能力將生活中的掙扎轉化為精神財富;那麼不論我們如何安慰孩子,告訴他們一切都會好的,結果都只能適得其反。
作為父母,我們對信任和不信任的表達是微妙的。我們對孩子提出的問題、向他們傳授的知識、對他們提出的忠告……所有這些都有可能傳遞出信任或不信任的訊息。例如,當我們反覆詢問孩子的情況時,其實是認定他們一定遭遇了什麼狀況。此時,我們很不恰當地向孩子傳遞了自己的焦慮感和對生活的不信任。反覆查看孩子的情況,隨時瞭解他們對萬事萬物的看法,或者時刻監督他們……這些做法都會表現出我們的不安全感,從而損害孩子最基本的自信。我們越是減少對他們的監督查問,就越是等於在向他們表達:爸爸媽媽完全相信你們照顧自己的能力。而且,如果他們需要幫助,自己也會提出來的。
如果我們越俎代庖地為孩子作決定,不讓他們自己規劃藍圖,就等於向他們宣示我們的權威;結果只能讓他們感到自己很沒用,對自己產生不信任感。相反,如果我們啟發並尊重孩子的創意,縱然他們的計劃與我們的不一致,我們也能傳遞出一種深切的對他們能力的信任。如果我們對孩子的意見和選擇懷有深切的尊重,他們是能夠感受到的。我們得明白,雖然他們還是小孩子,但對他們提出的有價值的意見,我們也應該予以重視。如果孩子看到自己的存在是有意義的,對我們是重要的,那麼他們就會對自己的心聲產生自信。
每當我們鼓勵孩子大膽表達自己的意見時,都是在提升他們的信任感。當我們說:“我很欣賞你的思想。”然後鼓勵他們:“我相信你會做好的。”他們就會學著相信自己。如果孩子作了不明智的決定,我們也不應削弱對他們的信任,而應該用實事求是的態度對他們說:“決定是你自己作的,現在要從中汲取教訓。”如此,溝通當中也就不會摻雜不信任了。
我向女兒保證:“無論將來你遭遇什麼,都會做得很好的,因為你本來就是好樣的。”總之,我對生活抱有一種信心,相信它自會提升我們的精神。當我們把生活看作是覺醒的孵化器,還有什麼是我們不能信任的呢?
一旦孩子感受到我們對他們的尊重,他們就會獲得激勵,煥發出巨大的力量。他們感到自己是值得信賴的,這是一件意義重大的事情。他們自然而然會好好表現,不辜負我們的信任。
如何解讀自身面臨的種種處境?
生活本身無所謂好與壞,它是中性的。但是,我們每個人都有力量選擇一種方式去解讀自己的生活,這種方式極大地影響著生活經歷的性質。
在獲得覺醒之前,我們對每一種事物的解讀都不自覺地來自固有的習慣模式。我們根據各自的感知而不是客觀現實給周圍的世界貼上各種標籤。例如,如果我們感到痛,就會給現實貼上“壞”的標籤。如此一來,關於如何感受痛苦,我們就有了主觀選擇——對待悲哀、氣惱、失落、失寵等情形也都是如此。我們如何選擇取決於童年以來的各種經歷。
如果世界觀告訴我們,展現在我們面前的生活同生活的本來面目沒什麼不同,生活本身具有轉變一個人的力量,那麼我們就不會再逃避自己的經歷了。相反,我們樂於接受它們,我們會從內心深處認為這些經歷正是開發精神世界的有益教訓。
如果人們聽說自己所經歷的事可能成為生命中的負面經驗,通常會感到氣惱:“這是不是說我在自己體內埋下了病根,或是為我的孩子埋下了負面的種子?難道我要為地震和經濟危機負責嗎?我怎麼能對一些隨機發生的事負責呢?”很多人都會為此感到困惑。
在我自己的例子裡,我的困惑消除了,因為我認識到,世事可以分為兩類情況:個人的和非個人的。個人的情況包括婚姻、為人父母、工作、友誼等。同另一個人打交道的過程顯然是同他人一道營造現實的過程。個人的經歷還包括我們的飲食習慣、體育鍛煉的項目、為人的態度、生活的動力等。儘管我們有可能生活在錯覺裡,認為事情就“那樣發生了”,但事實上正是我們的活動創造了屬於自己的現實。
非個人的情況則有所不同。我認為這一類事件包括經濟環境、老闆的壞心情、鄰居的犬吠、責任不在自己的交通事故或洪水、颶風之類。這樣的事件似乎是隨機和不可預測的,一瞬間就有可能降臨到我們頭上,顯然也由不得我們同意或不同意。
如果我們迴避生活固有的狂熱無理性,甚至奢望一切不如意的事都會奇蹟般地遠離我們,那麼縱然不感到失望,也會感到挫敗。這樣的事情發生後,如何應對就成了關鍵。在這些事情上,我們需要表現出決斷,作出妥協。
有時候,生活會變得貧乏,讓人難以忍受,常常會引起我們的厭惡,並由此帶來一種放棄的態度。但是,生活中的隨機事件不應該成為自暴自棄的理由。如果我們抱著失敗主義的態度看待生活,認為世事無法掌控,結果將毫無益處。
雖然我們總是想知道什麼時候會遭到極端事件的侵襲,但生活的變幻無常並不是人們偏執、妄想的原因。相反,我們應該接受現實中的每一刻,並且樂在其中。接受現實並不等於做一個逆來順受、無所作為的失敗者,而是應該充滿活力地接受生活的本質。要想做到這一點,就需要對眼前的一切事物抱有覺醒的態度,然後選擇正確的應對方式。只有那樣我們才能用自己的覺醒去積極地影響周圍的環境。
覺醒地生活意味著在身體健康和精力充沛的條件下舞蹈,同時也作好在舞臺上跌倒的準備。這是一種時刻存在的動態現象,介於掌控全局和認輸放棄之間。我們要明白,傷害固然會發生;但也要明白,我們有能力選擇如何應對。我們雖然不得不屈從於生活中那些難以預料甚至是殘酷的事件,但卻有能力選擇是否做一個受害者。
我們都想知道為什麼有些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好像一旦知道了原因,我們就能獲得更多安全感一樣。我們都會嚥下苦酒,因為我們不知道“為什麼”。我們可以假想某些事是因緣註定,或者也可以將其歸結為偶然。事實上,我們有可能永遠也不知道事情發生的原因,哪怕那原因確實存在。
儘管我們可能說不出事情的原因,但也能講出些道理來,最終找到一些相關的因素,而不僅僅將其概括為個人遭遇。例如,我們也許會問:“我現在的處境對我的成長有什麼幫助?我在抗拒什麼?為了成長,我需要屈服於什麼?我生命中的這場變故對我自己和他人有什麼意義?”這些問題飽含力量,能夠將“壞事”轉化為有益於成長的經驗。因為我們往往會把一些情感的財富深深地埋藏起來,所以,提出這些問題可以使我們變被動為主動。這一類問題能賦予我們力量,讓我們超越那種受害者的心態。
提出什麼樣的問題,決定了你是個受害者還是倖存者。受害者只會問:“為什麼生活讓我如此不幸?”倖存者則會問:“我怎樣利用這些不幸獲得更好的發展?”問題的關鍵在於,我們的立身處世不能被生活的遭遇限制。我們得明白,決定命運的關鍵在於我們到底是積極應對還是消極反應。
我們可以從不覺醒中掙脫出來
有一種有益的手段可以用來審視我們的思想和情感。寫日記可以幫助我們認清自己內心的變化,以及我們是如何對事物作出不恰當的解讀的,因為它可以在我們的內在本質同思想活動之間營造出一段距離。
要想使日記行之有效,採用一種“自動”的撰寫方法應該是較為有益的:書寫的時候不要預先設想,只管將當時流淌出的意識記錄下來。每天騰出些時間,自由地、聯想式地撰寫。
這樣的寫作能夠消除我們心頭的自負感。看著自己的念頭躍然紙上,我們就容易將自己的身份同思想分割開來。我們會意識到:“這些僅僅是想法。”由於它們僅僅是想法,所以我們就不會將其當作是包袱。通過每天認真地撰寫日記,我們會容許自己的思想與情緒和諧共存,不會作不必要的妄想,也不會滋生過多的情緒。我們也就能夠漸漸觸及想法與情緒下面的本質,那才是我們的真實自我隱藏之處。
覺醒程度的提升還可以通過靜坐、獨處來實現:每天安排一段時間,閉上眼睛,意念集中在自己的呼吸上。你需要做的僅僅是專注於吸氣、呼氣,也就是關注空氣出入鼻孔和胸腔的感覺。專注於自己的呼吸,能使我們專注於當下的時光和此刻所處的地方。我們會發現,自己的想法與情緒就如同呼吸一樣在流動著。我們會認識到,它們僅僅是想法與情緒而已。由於想法與情緒在本質上不是永恆不變的,所以我們不必把它們長久地放在心上,它們並不能代表我們的身份。這個簡單的練習為我們的想法與情緒留出了一塊小小的空間,我們可以藉此擺脫壓抑,實現自由的釋放。伴隨著自己的想法與情緒,我們靜靜地坐著,不帶有任何消極反應,也不需要將它們宣洩到現實中。通過這種方式,我們為自己和他人帶來瞭解脫,使大家都不再為過去的遭遇而糾結。
這對我們的孩子有何影響?設想一下身為父母的你,腦中閃出一個念頭:“孩子不聽我的話。”或者感到:“我沒有受到尊重。”此時請不要想:“我的孩子不恭敬。”或“我是個沒用的家長。”請先帶著這些想法和情緒坐下來,問問自己:“我為什麼會被激怒?”也許我們會發現,這些想法源於我們自己,同為人父母之道並無聯繫,而孩子只是偶然觸發了這些情緒。也許我們會發現,孩子激發出來的無助感與無力感源於我們的童年。意識到了這一點,我們就不會在孩子面前把這些感覺與情緒表現出來,而是會從更加公允的角度作出迴應。即使孩子需要被糾正,我們所採取的方式也不會那麼盲目和主觀。
如果我們能做到有情緒卻不立即發作,就能給孩子作出示範:他們不必立即對想法與情緒作出反應;相反,他們可以讓心裡的變化引導他們去了解自身。一旦孩子發現,靜心觀察自己的想法與情緒是一件飽含力量的事情;他們內心的空間就會打開,由此就可以同自己最真實的本質獲得聯繫。
通過觀察自己想法與情緒的起落,我們繼而觀察著周圍的世界。由此,我們可以看到現實中性的一面,從而作出客觀的應對。說到底,現實是中性的,我們對它的解讀是隨心所欲的。
當我們關注著自己的呼吸時,我們會問自己:“什麼樣的現實是我願意接受或為之屈從的呢?”當我們行動之前,檢查內心的晴雨表時,就會令自己走向一種覺醒的境地。我們允許現實展示出真面目,因為我們再也不會用自己的“我”去幹擾現實。在這種狀態下,我們就可以自由地體驗人生。
當我們無法應對生活的本來面目時,很可能會作出傷害別人的舉動,比如失控或發怒;也有可能作出自暴自棄的行為,比如暴飲暴食、超負荷工作、過度運動、酗酒、藥物依賴……在上述情況下,我們往往期待著事物自行朝著“應該”的狀態去變化。
在學習如何應對生活本來面目的過程中,我們可以利用生活中那些最普通的瞬間,向孩子展示如何擺脫自負感。例如,當我們不小心摔碎了一個雞蛋,我們可以說:“啊,雞蛋破了。我知道是我不小心。”當我們碰到塞車,不要抱怨,而改說:“這種事總是難免的,我們也沒辦法。不如趁這個功夫做遊戲、唱首歌,或休息一下。”如此一來,我們的孩子也能學會不被生活中的困難嚇倒。他們會發現,自己不但可以安然面對生活中的煩惱意外,而且還能樂在其中。
既然說到這裡,我想明確一點——正如我此前強調過的——我對生活的態度,不是一味地“我很快樂”,現實也並非如此。我所說的是接納某種處境,接受真實狀況。隨後,我們才能因勢利導,使所有人受益。
事實上,生活的確會使我們陷入一些不公平的處境之中。舉一個我自己的例子。有一天,我帶著3歲的女兒去看醫生,約定的時間是早晨7點半。結果,醫生姍姍來遲,我們不得不等了兩個半小時——對一個3歲的孩子來說,這段時間太漫長了。當時,我提出了意見。大夫誠懇地道歉,並且保證下不為例。我的女兒由此觀察到了我表露感情的狀態,這是一件有益的事。
在中性的狀態下進行應對,並不一定意味著我們的應對本身也是客觀的。相反,我們的應對既客觀又有針對性,並不曾受到過去成見的左右。因此,一旦我們解決了當時當地的情緒,事情也就變得不難解決了。那麼,我們怎麼決定何時該暢所欲言,何時不該呢?這取決於我們的出發點。也就是說,我們到底是受到不覺醒狀態下的自負感支配以致從以往的經驗出發,還是針對當下情況作出的真實反應?
當我對醫生提出意見時,並非受到過去成見的影響,而是針對當時情況作出的反應——他的行為對我們不公平。我對自己的表現比較滿意,因為我當時既不盲目,也不帶成見,所以能夠平靜而又堅定地提出意見。我既沒有感到受傷,也沒有傷害他人的動機。一旦表達了自己的意見,我立即就能放下這件事。如果我們在衝動之下試圖改變他人的想法,或任憑他人刺激我們的情緒以致失控,那我們就失去了覺醒。
學會超脫於想法與情緒之外,進而超脫於外界環境,可能會令人有些不安。我們會琢磨:“這是否意味著我不再愛別人了?是否說明我對其他事情都漠不關心?我會不會變得冷漠無情?”當我們發現自己缺少了一些戲劇化的情感衝突,起初會感到些許不安。要想安於這種新的心理狀態,安於沒有戲劇衝突的生活,我們就需要經歷一段顯得有些空洞的生活。這是因為我們會感到自己同真實世界缺失了某種聯繫。過不了多久,我們就會發現自己什麼也沒有丟失;相反,我們同現實世界的聯繫加強了。
當孩子發現我們身上少了些情緒衝突,他們也會作出適當的調整。他們會從中發現,情緒和想法就僅僅是情緒和想法而已。
一切都包含在我們的解讀之中
讓我和你分享一個例子吧,它告訴我們,對經驗的不同認識能夠造就不同的世界。格雷格16歲,身受孤獨症的困擾,還伴隨著劇烈發作的恐慌症和妄想症。一次次發病讓他倍感焦慮,對他人極度不信任,不是表現得過分外露,就是過分內斂。結果,他很難同夥伴相處,甚至連出門都感到困難。帶他出門要大費一番周折,因為他隨時隨地都有可能發作,然而把他獨自留在家裡也不是個辦法。如果碰上個合適的日子,他也許會表現得很開心、隨和、放鬆,然而這樣的日子為數很少。
羅納德和芭芭拉是格雷格的父母,他們是我見到的最具奉獻精神的家長。為了格雷格,他們的全部生活和工作都改變了。儘管24小時守著格雷格,然而在兩年時間裡,我從未見過他們喪失耐心或表現出挫敗感。我問羅納德:“你怎麼能做到這麼有耐心、肯奉獻?難道你從來不想抱怨或大喊一聲‘這不公平’?”他望著我不解地問:“不公平?你是說格雷格的狀況嗎?他是我的兒子,我完全接受這一點。如果他有困難,我就得更加耐心;如果他害怕,我就得更加溫柔;如果他焦慮,我就得更加體貼。他需要什麼,我就給他提供什麼,因為這是我分內的事情。”
這個男人安之若素地接受了自己的命運。然而,他絲毫沒有扮演受難者的角色;他所作出的抉擇,不僅要使自己成為倖存者,而且要在挑戰面前讓生命更加蓬勃。因為他完全理解了自己的角色與責任,所以他明白自己有能力去改變孩子與自己共同的命運。作為一位全情投入的當事人,他把生命看作是一場歷險,不論成敗如何都要勇敢面對。
生命歷程中的勝利者,不會關注生活以何種方式呈現於自己面前,他們眼中只有拓展生命道路的慾望。因為接受了現實的本來面目,所以他們明白生活就像大海一樣時而平靜、時而洶湧,於是他們調整自己、順水而動。他們審時度勢,接受生命的“固有”安排,根據實際情況靈活應對,而不是思想僵化、墨守成規。由於未雨綢繆,他們具備了某種智慧——一個人永遠也不可能真的知道“為什麼”。因此,他們不會把自己的意願投射到現實裡;相反,他們在現實中學習,用學生的態度對待自己的遭遇,而不是以受難者的姿態被動承受。他們懂得,人們的智慧與勇氣往往會在逆境之中閃閃發光;他們也懂得把失敗當作生活中最好的老師。當我們把一切遭遇都看成是發展的機遇,那麼“好”與“壞”就成了一個銅板的兩面,共同構成了自我提升的動力。
當我們對生活中的遭遇產生不同的認識,並從中發掘出更深的意義,就能把整個生活看作是一位智慧的老師,即使是其中最糟糕的經歷也能化為實現最高自我的動力。如此,我們最脆弱的時刻就變成了最具轉變性的時刻。
如果我們把生活看作一位智慧的嚮導,那麼每一次經歷都有可能對孩子有所教益:給予、接受、謙遜、耐心、勇氣、愛情。我們要做的只是撥開塵垢,把它們尋找出來。當我們引導孩子從每一次經歷背後尋找情感教益的時候,都是在教他們用熱情去擁抱生活。於是,他們不會再把自己視為受害者;相反,他們會獲得一種使命感和責任感。
當我們遭遇逆境或情感受挫時,正好也就有機會激活自己的能力,去創造新的意義與目標。此時,我們需要提升信念,相信發生的事情對我們是有益的。無論什麼處境都有可能隱藏著機會,我們可以憑藉它們獲得關於自身和世界的新知。當然,我們也有機會變得更耐心、更謙遜、更富同情心。因此,我們應該同自己的孩子一道探索以下問題:
這場經歷是如何讓你開放心胸的?
你還需要哪些條件才能接受這場經歷?
你對什麼事情心懷抗拒或恐懼嗎?
你在這場經歷中能夠獲得什麼,它們對你未來的經歷又會有什麼影響?
孩子不僅會看到我們怎樣處理和應對生活,而且會把我們的為人處事之道看作意義豐富的參考。將來這也就會成為他們應付挑戰的手段。他們會學著把自己的經歷當作是朋友,並相信這些經歷會引領他們接近生命的真相。
帶著這樣的理念去教養孩子,將會傳遞給他們這樣的信息:生活本身富有各種形態、色彩、類型的智慧,無需懼怕,也無需抵抗。我們要引導孩子接受各種境遇,既不要抗拒,也不要鬥爭。如此一來,他們將會學著心平氣和地創造自己的生活,把生活看作是一個成長過程中的夥伴,而不是一個敵人或征服者。
生活是我們的教師、嚮導和精神夥伴。我們存在的意義就是要揭示自身的不覺醒,梳理而不是躲避它們。為此,我們的過去會在當下重現。我們有多大能力擺脫過去的陰影,就能替未來爭取多少自由。每一個出現在我們眼前的經歷都會引導我們更深地瞭解自己。當現實同我們的期望不一致的時候,與其過激反應,倒不如告訴自己:“接受它,順勢而為,審視自己的期望。”我們的想法和情緒是我們內心狀態的反映,它們需要我們用心去觀察,而不是消極地反應。
我們會時時刻刻同自己的內心發生聯繫。一旦擺脫了對孤獨的恐懼感,我們就有可能營造起內心的寧靜。這樣我們就能獲得緩衝的時間,而不急於對事情進行解讀,並作出反應。有時,現實給我們的教訓是嚴酷的,然而我們依然平靜地接受它們,相信它們的積極意義。我們會理解,逆境和嚴酷的現實是生活中固有的節目,我們可以從中受益,獲得成長的參考。與其選擇哪些是我們喜歡的現實,哪些是不喜歡的,倒不如將其當作智慧的嚮導,對其心存感激,縱然它給我們的生活帶來了挑戰。
當我們在別人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時會意識到,所有人都是相互聯繫的,而且大家都渴望建立聯繫。於是,我們在彼此面前謙卑起來,認識到自己不比他人更重要,也不比他人更次要。當我們為他人服務的時候,其實也是服務於自己的內心。事實上,我們給予他人最好的饋贈就是進入自己的內心,讓它變得充實飽滿。
我們能給予孩子最有價值的教益莫過於,生活的意義就在於展現一個覺醒的自我。要想獲得滿足感與成就感,最關鍵的一點就是接受現實——這樣的教誨就是巨大的饋贈。帶著這樣的想法,孩子會永遠把生活當作朋友;即使在處境嚴酷的時候,他們依然相信一切都有美好的用意。當他們發現所有的經歷都會讓自己獲得更多覺醒,並幫助自己的成長,他們就會更加善待生活,把它視為親密的伴侶,最終走向個人的完善和覺醒。

第7章 貫穿一生的挑戰:幼年期與“可怕的兩歲”
如果父母將孩子成長的各個階段都視為長幼雙方情感與精神發展的機遇,那麼雙方就能建立起精神夥伴的關係。
要想滿足嬰兒的需求,父母就得將以往的所有經驗與記憶放在一邊,投入一個純粹而幼小的心靈世界。
父母必須允許孩子行使自己的權利,同時也必須讓他們明白,言行舉止不能沒有限制。
在嬰幼兒階段,父母與孩子之間建立起來的聯繫是最深刻的。他們會相互交融,身體與心靈的節律都會向對方滲透,形成同步。
在父母與孩子的“共舞”中,彼此給對方的影響是複雜的,雙方的互動共同塑造了彼此的精神世界。因此,孩子經歷的每個發展階段,都為親子雙方提供了進步的空間,身為父母的我們可以通過這些途徑獲得更多的覺醒。
造訪兒科醫師的過程往往不會涉及父母和孩子內心聯繫的話題,他們也不可能關注我們的迫切需要。但事實上,父母意識到自己的不覺醒,這一點至關重要。因為早在孩子上學接受教育之前,父母的覺醒與否就會影響孩子的發展。更為重要的是,我們不僅希望孩子在身體發育和智力發展方面更上一層樓,也需要為他們留下精神上的里程碑。
在孩子發展的各個階段,情感和精神的重要性往往被淡化了;因為我們更關注“現實”問題,比如他們的營養、睡眠、行為習慣等。因此,要想發現孩子成長過程中的里程碑,父母的眼睛就需要接受訓練,以觀察孩子的各個發展階段,並且要超越身體和智力層面,一直深入到核心問題——孩子與父母的精神聯繫。
轉型為父母是一個複雜的過程,這需要我們接受現實,放棄原有的身份感。要想開創新的內心空間,就需要擁抱一個新的精神世界,那麼原有的生活支柱就不得不因此坍塌。原先的自我無法同為人父母的新生活共存。一旦孩子進入我們的生活,他們的影響將是永久的,我們也就需要重新拓展自我。
如果我們不僅僅用某種標準看待孩子的成長,也不把他們同其他孩子比較,而是把他們成長的各個階段看作是長幼雙方情感與精神發展的機遇;那麼我們與孩子就開始建立精神夥伴的關係,彼此都會給對方提供親切感。
我們將通過兩部分內容來考察教養孩子過程中的精神建設問題。在本章中,我們將考察學齡前階段;在下一章中,我們將討論孩子入學後的問題。
父母在孩子幼年期所要學習的功課
我們帶著平生的快樂,不知不覺就來到了生活改弦易轍的大門口。單單是改變生物節律、為孩子餵奶這一樁事,就是一個巨大的轉變。原先我們只需為自己負責,如今卻要為嬰兒服務,為此要經歷的變化遠遠超出我們的想象。竭盡我們全力地去愛另一個人、為他服務,這是一件令人深切感動與震驚的事。
在嬰兒階段,建設精神世界的核心問題是,父母同孩子之間形成統一和諧的聯繫。在這期間,父母與孩子之間建立起來的聯繫是最深刻的。孩子和父母會相互交融,身體與心靈的節律都會向對方滲透,形成同步。孩子的呼吸、哭喊、凝視都會同父母最初始的身心特徵相融合,並最終形成新的性格。父母的心靈元素,包括夢想、恐懼、壓抑、勇氣等都貯存在嬰兒體內,藏在他們的每一個細胞之中。一切都在孩子體內發生作用,使他們的血液為之豐富,皮膚為之潤滑,肌肉為之強健。
父母大笑的樣子、猶豫時的淺笑、看雨水落下或躲雨時的表情、恐懼或畏縮時的羞愧、迎接挑戰的態度、猶豫緊張時的氣餒,或平復幼兒情緒時的神態……所有這一切都會被嬰兒看在眼裡,並耳濡目染地進入他們的生命。這些將為孩子的自我感覺奠定基礎,也是父母建立撫育者身份感的基礎。
嬰兒時期,心理的安全感和身體的舒適感是最為關鍵的。孩子將學會吐出最初的心聲,寫下最初的精神印記。父母或最初的撫養者如何應對孩子的身體需求,如何營造父子(母子)一體的感覺,這是關鍵的一步,它決定了長幼互動關係未來的發展。由於嬰兒對自己身體能力的侷限還沒有意識,父母或撫育者必須守在他們身邊,以便提供安全感和必要的保護。只有這樣嬰兒才能信賴外部世界,並建立起安全感。
在給予和獲得的過程中,父母與孩子學會了以共同體的形式生活在一起,相互促進對方的成長。儘管父母在照顧嬰兒的過程中,親子關係基本是“單向”的;但在長期的撫育活動中,我們有機會進入到自己的心靈深處。撫育工作本身向我們提出要求,讓我們進入自己精神的核心,瞭解到自己是有能力撫育和培養孩子的,即便這是一項艱鉅的任務。因此,孩子讓我們看到了自己的能力——為了照顧他人而超越自身的自私願望。如此一來,嬰兒就成了我們深層次人性的一種寫照。
在這個階段,我們的內心似乎在對孩子說:“我不知道你何時開始,也不知道我何時結束;日與夜混為一體,充滿光彩與疲倦。我變得有彈性了,變成了橡膠,變成了蠟。我順從你的意願,毫無抗拒,毫無條件,就像玻璃一樣透明。即使你不在我身邊,我依然守護著你、想念著你。我存在的每一刻都不再與你分離。”
自我發現之旅
無論我們把教養孩子的歷程想象成什麼——充滿了嬰兒體香的玫瑰色場景,懷抱孩子時的真切歡樂,繁衍後代與創建家庭的感覺——當為人父母的現實降臨的時候,我們每天都會有夢幻破滅的感覺。
因為嬰兒需要24小時的全天候看護,所以最初幾年的父母生涯雖然令人振奮卻也令人疲憊,雖然引人入勝卻也平凡枯燥。要滿足幼兒的所有需求,我們在心理與情感上都要承載巨大的負荷,甚至可能心力交瘁、心浮氣躁,尤其是在外援不足的狀況下。如果我們同時還要兼顧事業,那麼為人父母的擔子也許會超越我們的承受力,讓我們處於心理崩潰的邊緣。當我們發現時間不再屬於自己時,就會深切地感受到,整個生命都不再完全屬於自己了。決定生活方向的是另外一個人,他的需求是更為迫切的。
關於父母同嬰兒關係的最恰當描述就是:親密而精力充沛的舞蹈。父母與孩子的靈魂在舞蹈中融合,他們的命運也匯合在一起。當我們開啟了這種認識,孩子就能直抵我們的內心。我們會感受到一番強烈的情感:愛意、負疚、恐懼、心疼、迷惑、不安,以及難以置信的疲憊。以往我們從來不曾這樣照顧過別人,現在卻進入了新的軌道,不斷地提供呵護和施予。這樣的經歷讓我們直接面對最出色的自己與最不濟的自己。我們會發現自己身上從未顯露的存在——愛、施予、服務的能力,以及相應的控制慾、權力慾、審美欲和完美主義情結。
由於嬰兒是活在當下的生靈,完全沒有時間的概念,也沒有控制的慾望;所以如果我們想和他們打交道,萬不可存有下一步“應當怎樣”的念頭。因為對他們來說,每一刻都是嶄新的,完全沒有安排和預料的可能。他們可能在夜裡連續幾小時睡不著,接下來又沉沉睡去;剛剛還在發脾氣,緊接著又笑了……在最初的6個月,嬰兒的日常規律還沒有形成,我們必須隨時應付突發事件和混亂局面。嬰兒時期的確是一段一切都無法預測的時期,如果勉強希望一切井然有序,那隻能是徒費精神。說到底,孩子的需求是決定一切的因素,我們只是提供服務的人。
在為孩子服務的過程中,我們也在服務自身。在日常照顧嬰兒的過程中,我們發現自己的內心可以無限擴展,慈悲和愛心的容量是沒有極限的。由於我們還不習慣時刻生活在當下,不適應隨時需要照顧他人的緊張狀態,所以調整自己、使自己與嬰兒同步就成了比較艱鉅的任務。由於我們習慣了關注自己的需求,所以隨時照顧幼兒的狀態可能是讓人恐慌的。那些鼓起勇氣迎接挑戰的人將會發現,放棄自負感會為他們帶來一個機會,接觸到“無我”的境界。一旦孩子帶著我們超越了狹隘的自我,我們會驚訝地發現一個無私忘我的世界。
在孩子的嬰兒階段,父母的無私胸懷是尤為緊要的。因為對嬰兒來說,父母的眼神是他們內心體驗的唯一反饋。設想一下,當孩子感到不安時,如果母親不作適當的安撫,反而大笑或生氣,那就會對孩子造成嚴重的困擾,他心裡的反應肯定是不和諧的。如果父母能給予孩子溫柔的撫慰和親切的擁抱,他就會獲得情感的支持,漸漸平復下來。通過父母的反饋,孩子獲得了安全感。
由於抱著固有的成見,我們往往無法用真實的態度面對嬰兒。也許是因為我們對自身的問題太在意了,以致不能同孩子一起真正地活在當下。例如,如果我們為了某件事悲傷,就無法對開心的事作出反應。此時,我們也許會問:“如果我的心情大起大落,又怎能撫慰我的孩子?如果我心裡在流淚,該如何對孩子微笑呢?當我心裡顫抖的時候,又怎能安撫孩子的恐懼呢?當我感到失落時,又如何幫孩子找到歸屬感呢?”身為父母,我們註定會遭遇這樣的時刻。撫養幼兒需要我們把自己內心的顫抖、創傷、痛苦暫時放在一邊,全心關注孩子的需求。此時此刻,擺脫痛苦的辦法就是穿越痛苦。我們只需允許痛苦存在,並盡最大努力與之共存。
覺醒的教養方法並不是“無所不能”的靈丹妙藥,它的關鍵之處在於共同進步、共同成長。孩子的寬容心是巨大的。當我們暴露出自身的缺陷時,他們絕不會因此受到什麼不可修復的傷害。相反,我們如果能接受自己的缺陷,他們也能由此學會接納自身的缺陷。
當我們為孩子服務的時候,我們會敬畏他們的尊嚴,並把他們當成我們的精神夥伴。那時,我們就進入了一種慈愛而感恩的狀態。我們回饋是因為我們得到的已經很多。如此一來,我們就建立起了一種持久的親密關係,獲得了精神上的重生。
重現發現自身節律的機會
當嬰兒飢渴、哭泣或需要換衣服、想要玩耍、希望睡覺的時候,我們必須隨叫隨到。這可能是富有挑戰的使命,尤其是當我們已經習慣於原有的生活和社交方式的時候。然而,嬰兒是完全不同的;在他們的世界裡,沒有巧言令色,沒有故作聰明,也沒有逢場作戲。
由於嬰兒的行為不拘於慣常的語言和智力系統,他們的狀態處於睡夢和清醒之間,所以無論如何我們都不能用傳統的方式與之交流。這樣我們面臨的挑戰就更艱鉅了。為了應對挑戰,我們需要將以往的所有經驗和記憶放在一邊,進入一個純粹的幼小的心靈世界。
嬰兒能把我們帶入一種久違的生活節奏之中。要想同孩子融為一體,我們就需要經歷一個“慢動作”的過程。撫養孩子的時候,哄他們睡覺的時候,為他們換尿布的時候,我們必須穩住自己的心神,做到不疾不徐。在這個階段,我們不需要關注效率問題。孩子的發育要求我們拋開一切雜念,將過去、未來同眼前的一刻隔離開,僅僅關注當前的一刻。寶寶會對我們說:“我在這兒,來陪我。”
要想真正做到隨時滿足嬰兒的需求,我們就得把其他需求排在後面。只有完全依從於孩子隨時變化的狀態,我們才能做到遊刃有餘。所有其他事情都沒什麼意義了——不論是愛好、交友、生活方式還是職場事業。
由於嬰兒的行為節奏和發育進程是緩慢的,所以我們要改變自己的速度、強度、整個生活方式的節奏……這也是一項挑戰。我們會很快發現,對嬰兒來說,衡量“成功”的標準是完全不同的。他們的“大事情”包括:微笑一下、抖一次腿、拖動一次玩具……這些構成了他們生活的里程碑。
對有些父母來說,重新確認“大事”和“小事”是一個跳躍似的過程。然而正是在這個過程中,嬰兒使得我們的自負感逐漸瓦解,同時也帶來我們最迫切需要的精神教益。他們有能力把我們帶入一種細膩而周到的狀態,讓我們格外關注他們的每一次打嗝、喘息,以及他們柔軟的小身體、精巧的指甲、凝視的雙眼。我們在這些平凡的時刻中感受和欣賞著無窮無盡的不平凡。
在孩子的嬰兒階段,我們將獲得最佳的機會,去學習和感受“活在當下每一刻”的強大力量。同孩子在一起時,時間似乎是空洞而沒有內容的,實際上卻是充實富足的精神體驗。嬰兒有能力把自負感很強的父母引入靈魂的深層狀態,哪怕每次只有短短的一刻;他們引導我們看到了靈魂之窗,喚起了我們的精神震盪。
嬰兒有能力用一種簡單而清醒的方式同自己的世界打交道。憑藉這種能力,他們推動我們進入到活在當下的狀態。孩子要我們陪他們唧唧咕咕,與他們面對面地扮鬼臉,把他們抱在懷裡……他們為了親近而親近,沒有別的理由。如果他們能聽懂我們的語言,也許我們會對他們說:“你要我全心全意地看著你,放下我的厭倦、擔憂、成見,全身心地活在當下。我從來沒想到這事兒會如此艱難。”
如果我們不能在孩子生命的最初幾年裡充分接受精神上的教益,就無法進入生命中的全新境界。越是固守以前的經驗,我們就越不能充分享受教養孩子的全過程。孩子成長的過程中蘊藏著精神寶藏,要想真正獲得它們,我們就要做一次深呼吸,然後潛入“海洋”深處;我們潛得有多深,內心轉型的程度也就有多深。
當我們進入了嬰兒心靈的聖潔空間,且心懷敬畏,就會收穫果實。不僅嬰兒在成長,我們也在成長。我們進入了另外一種生命狀態——不僅可以同孩子溝通,而且可以同自己的內心溝通。我們將會發現自己同整個生命更深層的聯繫,發現活在當下的意義,擺脫過去和將來的桎梏。
幼兒期:一個全然屬於自我的世界
在個性和統一之間、在分離與融合之間,孩子在父母營造的保護罩裡自得其樂。當成長到兩歲的光景,他們開始越來越多地探索自己的個性與獨立性。到了讀書的年紀,他們開始學著在融入集體的同時保持自我,並在兩者之間尋找著平衡。
一旦孩子表露出張揚個性的慾望,對家長的考驗也隨之而來。兩歲的兒童開始變得急躁易怒,常常消磨著我們的耐心。當我們叫他向東,他偏偏向西;當我們叫他起來,他偏偏要躺下;而當我們要他停下,他偏偏哭鬧不止。最後,我們恨不得不要這孩子了。在這個階段,孩子變得莽撞而難以捉摸,任性又渴望關注;他們的脾氣變得很壞,既粘人又叛逆,既沉悶又吵鬧。我們花幾個小時為他們安排有趣的活動、準備生日派對,可他們依舊不領情、依舊鬧情緒。當他們有所求的時候,就會向我們表示愛意,但緊接著又會完全忽略我們。
幼兒期是一個獨特的世界。對孩子的暴躁易怒或討人喜愛的個性萌芽,我們全然無所準備。他們的各種過激反應似乎憑空而來,又憑空消失,抑或流連不去,從午餐一直延續到遊戲、晚餐的時候。一個天使般的寶寶一瞬間就變得瘋瘋癲癲,好脾氣的乖寶寶一眨眼就變成了小魔頭。
幼兒不僅在情緒上躁動不安,有時甚至會令人抓狂。儘管他們的恐懼主要來源於自己的想象,然而他們的感受卻又那樣真切。他們很有本事,能一直牢記自己想要的東西,不達目的絕不罷休;他們還有驚人的本事去忽略那些自己不關心的事情。在幼兒的生活裡,一切都是超越限度的——過度的挫敗和過度的興奮。幼兒期是一個混亂的階段,孩子的情緒與身體都是無序的。混亂無序、充滿變數、不可預知……這期間不存在秩序井然。塵埃是掃不盡的,沙礫是撣不去的,汙垢也是洗不淨的。
儘管這個階段對孩子和家長來說難以忍受,但在旁觀者看來卻意義重大。在此期間,孩子的自我意識開始綻放,他們的創造力、好奇心、獨立性都開始拓展。幼兒在自己的幻想世界裡是戰無不勝的,他們的潛能也是無窮無盡的。他們想要飛上藍天,遨遊海洋,探索全世界,通宵達旦也不知疲倦。
當孩子有了自我意識,並發現了自己獨立於世界之外的個性需求,父母與孩子都會面臨一個新的世界。孩子是否有能力獨立於我們的懷抱,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我們能否鬆開自己的雙手,給他們自由。在長幼間的舞蹈中,我們如何在“放手”和“嚴守”之間取得平衡,決定著孩子能否在親密依賴與獨立自主之間取得平衡。
最初的共生狀態打破後,孩子與父母之間出現了新的空間,雙方變成了相互纏繞的獨立個體,孩子的個體身份感開始蓬勃發展。當我們看到孩子的個性綻放後,會不自覺地想:“你的脾氣很暴躁。”“你鬧得好凶,讓我發抖,我被你嚇著了。”“你真的越來越有主意了。”“我對你的一切幻想都破滅了。”
同嬰兒期一樣,幼兒階段也向父母提供了一個拓展精神世界的機會。在此階段裡,我們首先應該認清的是孩子的成長趨勢,以及我們預想中“應該”的情況與現實的差別。為此,我們就需要真切地同這個獨特的生靈建立起紐帶關係。
幼兒階段的確是一個複雜而棘手的時期。在此期間,幼兒首次開始對他所處的世界行使權威。為了發現自我,幼兒會遭遇許多障礙。然而,他們要面對的最大障礙來自於我們不現實的期望。
在通往獨立的道路上,幼兒自己做出的舉動往往會受到父母的強行干涉。我們很少允許他們自主進步,要麼揠苗助長,要麼限制他們,使得他們裹足不前。當我們猶豫、刺激或哄騙孩子以達成自己想要的結果時,其實就剝奪了他們自發的天性。比如,我們會要求寶寶親吻那些他們不願意親吻的人;或要求他們表現得像玩偶一樣,以便大家都覺得我們教養有方;或要求他們承擔起那些他們尚未準備好承擔的責任。
想象一下幼兒在這個複雜世界裡的處境吧。一切都是快節奏、多層次的。我們很容易就忽略了養育幼兒的真諦:開放的空間、釋放的想象力、無拘束的遊戲。我們急切盼望看到孩子學走路、學說話、學會大大小小的事,卻偏偏忽略了享受當下的妙處。
幼兒期容不得我們坐下來喘氣休息,因為我們的寶寶不再黏人,也不再哼哼唧唧,而是變得張揚而反叛。他們會不斷地將我們拉入他們的世界,滿足他們的種種需求;一旦得到了滿足,他們又會將我們甩在一邊。他們教會我們不再執著於任何一套固定的理想與期望。
由於幼兒的特徵是不斷演進,所以父母面臨的主要挑戰之一就是生活在未知的狀態中,這完全是一種摸索著前進的狀態。因此,我們必須兼顧當下的實際情況和未來的發展趨勢。如果我們是明智的,就會逐漸適應在沒有經驗的狀態下生活;因為幼兒的生活裡會不斷出現自發的衝動、不確定的事件,以及意想不到的狀況。如果我們能夠機智地應對每一種狀況,那麼孩子將會引領我們勇敢地擁抱新世界,鞭策我們勇敢地創造一個真實的自我。當我們看到孩子對生活永不知足的好奇心,也會為之感染,進而發現自己也可以生活在奇蹟與精彩之中。
幼兒期是播撒包容之心的好時機
一方面,我們必須允許孩子行使自己的權利,勇敢地去冒險;另一方面,我們也必須讓他們明白,言行舉止不能沒有限制。在從嬰兒到兒童的階段,孩子是不懂道理和邏輯的,一切都處於本能自發的狀態。這意味著心血來潮的衝動可能導致失控。在這個精力四溢的時期,對孩子施加引導是一個棘手的挑戰,不過我們必須為他們初步樹立一些規矩和限制的意識。
在這個階段,下列育兒問題時常困擾著我們:“你在不斷挑戰我的承受底線;要是我不制止你,你會嚷嚷得多響啊;如果我不讓你安靜下來,不知你會吵鬧到什麼時候;你在探索自己小小的世界,我不知道該不該給你設限;我知道你想做個大英雄,而且雄心勃勃;我願意讓你的想象力時刻翱翔,但我必須制止你並讓你知道,不管你怎麼堅信,你都不能從窗戶裡飛出去。”
對限制、底線、談判分寸作過第一輪嘗試之後,幼兒也許會變得像青春期少年一樣任性。如果危險初露端倪,我們該如何限制幼兒的好奇心呢?又該如何劃分行為規範的邊界呢?怎樣算過分,怎樣算不足呢?父母很快會意識到,幼兒期孩子同嬰兒期孩子的需求是不同的。當家長第一次說“不”的時候,孩子就開始認識到,自己的有些言行是可以接受的,有些則是不能接受的。第一個“不”字很重要,它說得是否恰當、能否得到貫徹,對於日後的長幼關係具有基礎性作用。同嬰兒期不同,父母的角色不僅僅是養育孩子了。我們還要有決斷,做事一以貫之;有時還不得不扮白臉,做“壞人”。如果我們不能未雨綢繆,設立好言行的底線;那麼等孩子過了幼兒期、長到了12歲,我們就會發現這項任務變得愈發艱鉅而棘手。
要想實現“限制”的目標,就需要一些覺醒的力量,我們會在下一章深入討論這個話題。紀律的根本意義在於建立一種時刻不斷的覺醒。只有在這個問題上認識得足夠深入,我們才能做好家長,才能在精神上富有感染力,才能在行使權威的時候做到覺醒、負責且富有培養精神。例如,當幼兒突然發脾氣的時候,我們可以走開(守在一個能確保孩子安全的地方),也可以守在他身邊安靜地見證一切。哪一種選擇最為妥善,取決於我們認為孩子能否忍受我們的行為,這要由他們的發育水平和個性而定。兩種手段都能讓幼兒得到警告,即他們的行為是有界限的。至於選擇哪一種方式,需要內心的覺醒來幫我們作決定。
我所說的“限制”是什麼意思呢?如果幼兒咬了不該咬的東西或亂發脾氣,我們應該注意,並告訴他們:“不,這樣不行。”我們也許會發現自己時刻都在說“不”,但不要認為這樣的諄諄囑咐是徒勞的。和風細雨固然重要,但還是應該一以貫之地為孩子設定行為的底線。我們的孩子依然處於蹣跚學步的懵懂狀態,我們不想讓他們受驚,但同時也需要在允許的範圍內開始確立規則和限制。
我們需要認清一個基本事實。幼兒之所以對我們又踢又咬,是因為他不會表達:“我生你的氣了。”儘管他哭鬧掙扎,好像我們餓了他幾個月似的,但他實際上是在說:“幫幫我,我不開心。”
如果情緒讓我們恐懼或焦慮,那我們就無法幫助幼兒解決內心的問題。這就提醒我們,當孩子遭到否定和拒絕後,心裡會產生一些情緒,我們要教會他們如何應對這些情緒。所幸的是,孩子在此時期的詞彙量開始呈幾何級數增長。藉著語言的橋樑,通過角色扮演和講故事等手段,我們可以將孩子引入想象的世界,幫助他們更好地感知世界。通過我們的努力,幼兒會意識到自己在不如意的情感中也能好好生活,然後恢復平靜。
儘管幼兒滿心盼望自己能爬上高山、登上月球,但其實他們心裡也感到無助,因為他們面對的是一個巨大的未知世界。為了緩解這種感覺,父母應該為幼兒的生活確立常規,為他們設定言行舉止的限制。一旦計劃提上日程,我們的寶寶就得學著說話、走路、自己吃飯和大小便,並在自己的小床上睡覺。不久以後,當他們進了幼兒園,將更加獨立於父母。
在生命最初的一兩年裡,孩子享受到與家長合二為一的生活;接著身為幼兒,他們又拓展了個性。現在,我們的孩子將開始新的旅程,他們要學著在更加寬廣的世界裡既關聯又獨立地生活下去。慢慢地,他們到了入學的年齡。在此後這些年裡,作為父母的我們又會迎來新的機會,同孩子一道拓展精神世界。
第8章 從主角變為配角:父母在孩子學齡期的精神拓展
父母需要對青春期的孩子表現出更多的信任與接納,尊重他們的隱私與空間。
我們對待孩子的態度越靈活寬鬆,他們就越有可能同我們保持親密關係。
當孩子經歷迷茫與痛苦時,我們的任務是陪伴他們,幫助他們緩解苦悶、堅定希望,但不干涉或修正他們的生活。
當孩子迎著一陣陣情感的波濤奮力前行時,需要父母的陪伴與支持。我們可以告訴他們:“雖然你感覺自己就像拋錨的航船一樣孤單,身體被拋棄了,靈魂也丟失了,但我會陪著你,映出你的本真。”
在學齡早期,我們的孩子每天都會學到不少新知識。對他們來說,有些知識和信息可能是不勝負荷的,另一些知識可能是開放有益的。
這個年紀的孩子會經歷幾個階段的交替與迴歸。在此期間,他們既會粘著父母,又會牴觸父母,而只願意同小夥伴待在一起。總之,他們表現得既粘人又自主,既依賴人又渴望精神自由,既聽話乖巧又叛逆挑釁。他們在喜怒無常的同時,又會做出很懂事的行為,令人振奮。
當我的女兒進入這個階段後,我發現自己變得很困惑:“突然間,孩子發現自己有了很多朋友,我不再那麼重要了。對此,我既覺得輕鬆,又有些不捨。現在,我們彼此都會發現相互間的紐帶到底有多牢固。”
在此階段的社交中,孩子會學著同朋友相處,而無需我們的幫助。他們會遵守學校裡的一套規則,忙著應付功課,學著調控自己的情緒。他們還會學著面對同學和老師,並依靠自己和家庭以外的人來確立身份意識。
這既是一個實驗的時期,也是一個充滿恐懼的時期——熱情與迷惑共存。我們的孩子渴望樹立起“對與錯”的概念,更渴望同他人建立聯繫。身為父母,我們也許會對自己說:“我已經努力過了。”然而,我們做的還遠遠不夠。這個階段可能會讓我們異常煩惱,因為我們發現自己深陷於孩子的學校、朋友、老師之中……這些事情或許不是我們特別喜歡與擅長的。但如果我們保持清醒,就會發現這一階段會對孩子行為模式的形成產生深刻的影響。我們可以鼓勵他們養成一些我們期望中的品質:慷慨、同情、仁愛、悟性、專注力。
明智的父母會初步認識到孩子的成長方向。因為在這段時期,孩子會嘗試扮演自己未來的成人角色。因此,當我們讓孩子置身於生活的戲劇之中時,重要的是幫助他們塑造完整的人格。如果我們此時不教導他們,將來也不能責怪他們沒有做到。當我們為孩子提供了他們所需的支持後,他們將會獲得個體的獨立感、價值感、勝任力,同時也會意識到自己的侷限性。
由於這是孩子初次振翅的時期,我們尤其需要做到不用自己的需求和偏見去限制他們。是的,我們可以對他們的飛行方向施加影響,甚至控制他們的飛行速度,但我們一定要面對的事實是:孩子要起飛了。
初中:“達到某種目標”對孩子形成的挑戰
初中階段是孩子經歷重大轉型的時期,他們會經歷生活的嚴峻挑戰。我們會見證他們的痛苦與迷茫、興奮與活力。儘管我們試圖為他們遮風擋雨,然而他們卻只顧大步向前,渴望親身體驗一切。
在這期間,孩子的自我意識會發生重大調整,他們的身份定位在不斷變化,也讓我們頻頻感到不安。我們會發現,孩子的成長軌跡發生了變化。他們的身體日漸成熟,思想初露鋒芒,於是他們不得不應付這些變化。他們的身心發展並未合一,當他們的身體成熟起來的時候,心理和精神上可能還未作好準備。荷爾蒙的洶湧讓他們躁動,不安全感讓他們迷惑,於是他們常常感到無所適從。他們不知道該用什麼顏色去填充那個曾經黑白分明的純淨世界。
孩子再也不像從前那樣從屬於我們了。他們在成長,為此需要更多的空間,這需要我們少一些專斷,多一些寬容和藹。我們不能做那種大權獨攬的家長,而應該成為孩子左右不離的夥伴。孩子需要我們牽著他們的手,卻不需要我們指路。當他們哭泣卻說不清為什麼的時候,需要我們的陪伴。即使當他們與我們親密無間的時刻,依然需要我們尊重他們的隱私。當他們對我們和自己都表示拒絕和否定時,依然需要我們接納他們;即使當他們不講理的時候,也需要我們理解他們。當他們遭遇背叛、心情很糟的時候,需要我們不離不棄,即使他們將救生衣甩在了一邊。當他們把我們推到理智的邊緣時,依然需要我們保持鎮靜,安靜地傾聽;即使當他們央求我們發表意見時,我們也要先傾聽他們,別輕易地發表自己的意見或解讀他們的想法。當他們健忘或心不在焉時,更需要我們的原諒。我們要理解,這些都是由於荷爾蒙在發揮作用。他們需要我們允許他們放肆一些,允許他們小小地違逆我們。我們要明白,這是一個健康的發展過程。他們不想再做我們的寶寶了,而需要我們告訴他們:“你可以開始走自己的路了,不管前途多坎坷。”
在這些年裡,孩子會接觸各種青少年的小團體、小圈子,會經歷浪漫的戀情,也會在社交中遭遇背叛、碰壁和傷心的事。在他們不斷蛻變、找到如魚得水的感覺之前,每一段友誼都會給他們的個性留下印記。我們的任務是與他們相伴,幫他們緩解苦悶,堅定希望,但不削弱他們對每一場遭遇的切身感受。當孩子迎著一陣陣情感的波濤奮力前行的時候,需要我們陪伴他們,做他們堅強的後盾。我們不要去“修正”他們的生活,這一點很關鍵;相反,我們要對這幾年中的種種“亂象”加以理解。如此一來,孩子就能學會處理好自己的情緒問題,並創造自己的應對策略。我們好像在告訴他們:“雖然你感覺自己就像拋錨的航船一樣孤單,身體被拋棄,靈魂也丟失了,但我會陪著你,映出你的本真。”
當我們看著孩子遭遇各種問題時,如果自己也焦慮不已或陷入他們的情緒漩渦,那就無法幫助他們順利地走出這段艱難期。由於他們的身份感不斷經歷著嬗變,我們會感到挫敗,幾乎要失去耐心;但他們要求我們保持堅定,理解這正是他們所需要的。孩子的許多問題在我們眼裡或許顯得無足輕重,但對他們來說卻至關重要。他們看起來如何,他們有多少朋友或敵人,老師是不是表揚了他們,他們有多聰明或多愚蠢,他們是否接到邀請去參加生日晚會或舞會……如果我們告訴他們不應該擔心這些膚淺的小事,那將會疏遠他們;而且,他們還會因此相信的確是自己太淺薄了。換句話說,我們有義務在精神上激勵他們,讓他們鼓起寶貴的勇氣。
社交生涯的另一方面是團體意識。孩子渴望成為某個集體的一員,甚至會為此出賣靈魂。他們會不顧一切地贏得認同,犧牲自己的真實想法,去迎合他人的價值觀。當我們看著他們轉換身份,加入一幫“體麵人”,拼命想在學校裡贏得人氣時;我們不得不安靜地站在暗處,任憑他們改頭換面,聆聽不同的音樂,並擺出一副同真實自我大相徑庭的姿態。
孩子可能會跑到我們面前,硬要我們給他們買最時髦的玩意兒或最流行的衣裝。他們也許會爭辯說,夥伴們“人人都有”,他們不願意不合群。為了讓孩子融入集體,我們也許會沒完沒了地去填這個無底洞。這個現象說明,物質財富或時尚見解等外在因素,對一個人維持身份意識是非常重要的。然而,如果我們能抵擋住孩子的衝動,並引導他們依靠內在的價值感而不是物質擁有或社會階層獲得認可,那他們就能學會不盲目跟風。
高中:無條件接納的必要性
度過了初中階段,孩子愈發走向成熟,我們將能完整地看到家教在孩子身上所產生的作用。因為我們容易被錯覺矇蔽,以為自己是特殊分子;所以當許多我們從未料想過的事情降臨到自己頭上時,我們就會感到羞愧、無助、內疚、憤怒。我們會被孩子任意擺佈,在他們身上耗費無數心血。無怪乎我們許多人會向專家求助,請他們對我們的孩子進行藥物或心理治療。
在孩子的青春期,我們不得不放棄一些早先寄託在他們身上的期望,因為我們必須著手應對一些問題。我們曾經以為這些問題只會發生在其他人身上,比如誰會想到自己的孩子喝醉了酒,在洗手間裡嘔吐,而我們必須把他們拖出來呢?事實上,無論青春期之前我們同孩子的關係如何,對於他們如今的怪誕行為,我們都覺得難以忍受。事情的變化太大了,父母都不敢相信眼前的人究竟是不是他們的孩子。我的迴應是:“他們始終是同一個人,他們不會一夜之間脫胎換骨。”
在此階段,我們的孩子會以前所未有的步調躍進:個性更加張揚,想法更加豐富,自我表達更加熱烈。不過,一位問題多多的青春期少年也不是一夜之間形成的,今天的秧苗來自於很久以前播下的種子。不幸的是,如果孩子早年缺乏真正的教養哺育,那麼長大後就會採取不健康的方式去索取。如果我們以往對孩子太過嚴苛,那他們正好藉著青春期掙脫一番。如果我們在孩子成長期間對他們太過放縱,以致他們不懂得行為的界限,那他們如今會更加野性難馴。如果我們此前對孩子太過忽視,此時他們會拒絕與我們心意相通。
不過,亡羊補牢,為時未晚。當然,我們的孩子會越來越充滿警惕,情況也會越來越棘手。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必須承受孩子帶來的痛苦,並能理解:過去那些年,我們沒有把他們當作和自己一樣的人,所以如今不得不付出代價。我們必須承認:“我當時沒有及時出現,現在請你告訴我該怎樣修補我們之間的關係吧。”
另一方面,這個階段也是我們收穫頗豐的時期。如果我們能傾聽孩子的真實心聲,並培養他們固有的美德,那我們會欣喜地發現他們在向我們投桃報李。我期待本書能使無數家長直面自己孩子的青春期:“如今你變得更高、更聰明、更強大,比我當年做得更棒。你的精神強健有力,深深地映出你的本質。我為你感到驚歎。”
這些年,我們必須抱有信心——除了對孩子有信心,也要對自己的教養方式有信心。是的,這的確是一場真正的考驗!我們的孩子正值青春,身處情緒的漩渦之中。他們依然在不斷地發育與成長,叩問著半成人的世界:打工、獨自出國旅行、考試升學、戀愛、分手、被甩……體驗著各種身體與心理的極限,這一切都在所難免。在如此巨大的壓力下,他們創造著自己的未來。他們比從前更加需要我們,需要我們徹底的接納。
為什麼抵抗控制慾是件重要的事?
高中期間,孩子的行為往往會讓我們不得不加強控制。儘管如此,我們卻恰恰更需要展示信任和無條件的接納,需要在自己庇護的雙翼下留出更多的空間。現在正是時候讓孩子展示一下我們教養的全部成果,包括我們以往傳輸給他們的所有道德觀和價值觀。此時此刻,輪到孩子展翅高飛了,哪怕他們僅僅是繞著鳥巢飛幾圈。我們得讓孩子有足夠的翱翔空間,而又不能完全放手。他們得知道,自己隨時可以回家,但更重要的是自由飛翔。
當女兒進入青春期後,我知道自己必須抵抗自負感的介入。我能聽見自己說:“我還有許多意見要表達、許多智慧要傳授,但我清楚自己不該再侃侃而談、好為人師了。孩子,現在輪到你書寫自己的篇章了。”
關於孩子選擇什麼課程、結交什麼朋友、追求什麼興趣愛好,我們應該少插手,儘量讓他們自己去作決定。當然,我們擔心的是他們會不會作出糟糕的決定或受到不良的影響。這樣的危險總是存在的。但身為父母,我們現階段沒有太多的選擇餘地。如果我們的孩子在學校裡遭遇失敗或失去動力,那說明他們在試圖告訴我們,有些事情不對勁了。對此,我們只有一種迴應方法:接受。接受之後,我們可以採取具體的行動,比如在他們需要的時候提供額外的幫助,但情感上的支持尤為重要。
如果我們的孩子在感情問題上作出了糟糕的決定或犯了別的過失,我們此時也唯有接受。如果我們的反應過於武斷或控制慾太強,那隻會將年少的孩子往外推。我們對待他們的態度越靈活寬鬆,他們就越有可能同我們保持親密關係。如果我們表現出專斷和佔有慾,就只會激起他們的反彈,促使他們作出更加負面的行為。
父母自然會問:“這是不是意味著我們就放任他們吸毒或退學?”
我的解釋是:“孩子事事徵得我們同意的時期已經過去了,他們會徑直按自己的心意辦事。至於他們會作出什麼樣的選擇,直接取決於此前他們接受了什麼樣的教養。如今,我們必須拋卻一切幻想,不要認為自己還能對他們的生活施加什麼控制。我們進入孩子生活的唯一途徑是重新建立自己同他們的聯繫。”
在這些年裡,身為父母的我們將會經歷精神上的嚴峻考驗。我們必須重新調整同孩子的關係,建立新的親子關係與夥伴關係。我們為人父母應獲得的尊敬依然如故,只是贏得尊敬的方式得有所變化。再重複一遍,信任是關鍵。在這期間,我們要做的不是驚懼和焦慮,而是應該自信地對自己說:“如今我可以安安穩穩地坐下來好好地欣賞你了。我可以鬆一口氣,不用再堅守原來的崗位了。你願不願意同我建立一種新的關係,我可以做你的好拍檔?”
如果我們不能尊重孩子的隱私與空間,青春期的他們就會拒我們於千里之外。如果他們覺得自己的領地受到了侵犯,那即使面對我們的明智忠告也會充耳不聞。如果他們聽到的只是警告,同時又得不到信任,那他們就不會再來徵求我們的意見。因此,務必要讓孩子完全瞭解,我們無意將自己的計劃強加給他們,我們對他們的生活能力充滿信心。只有這樣他們才會坐在我們面前,平靜地同我們交流。
如果說在某些年齡段,安全問題是首要因素;那麼到了青春期,孩子最大的危險來自於同齡人的壓力,以及一些潛在的自暴自棄的行為。儘管如此,我們也不能對孩子的生活橫加干涉。如果我們那樣做,他們自有對策。他們會編個瞎話哄騙我們,然後照樣由著自己的想法去做;接著我們多半會無所適從,甚至惱怒萬分。我們越是幹預,孩子就越不肯同我們說心裡話。在孩子生命的這個階段裡,相信他們是父母必修的精神功課。
一方面,我們對孩子生活的影響力遭遇了限制;另一方面,我們繼續對他們發揮著巨大影響。除了在日常生活中和言談舉止間徹底地接納孩子,我們還應鼓勵他們在需要時向我們求助。要想對他們的安全作出保障、為他們送去動力,我們所能作的最佳舉措就是承認他們最真實的自我。

第9章 為人父母的迷亂
唯有認識到教養過程中的精神潛能,我們才能不帶牴觸地深入其中,坦然接受孩子為我們帶來的一切。
在應對孩子情緒的同時,我們自己的感受也需要新陳代謝。
養育孩子意味著向一種新的步調妥協,父母需要培養自己的耐心,並對當下的情形因勢利導。
身為父母,我們往往太在意維護“好父親”與“好母親”的形象,所以很少會坦言自己被孩子的需求搞得心力交瘁。
除了對為人父母的旅程心懷讚美,覺醒的教養方式還在於接受和擁抱旅程中那些令人抓狂的事。你得對教養孩子過程中的心理、情感、精神的投入抱有絕對清醒的認識,這一切有可能永久地改變一位家長的自我認識。
由於教養孩子的過程是非此即彼的,所以我們要麼表現得最好,要麼就表現得最差。因此,我們必須直面這項艱難的使命,尤其是對母親來說。我們要認識到,雖然不是所有父母都會面臨非常嚴峻的挑戰,但所有父母都必須經歷深刻的情感與心理轉變。
正如我們在此前兩章中所看到的,沒人會向我們解釋為人父母將會怎樣改變人生;沒人會告訴我們,父母同兒女之間的愛有朝一日會撕裂人心,使得我們聽憑孩子命運的擺佈;也沒人向我們解釋什麼叫做覺醒的父母。然而,我們熟悉的生活從此為之改變,我們熟悉的自己也就此從眼前蒸發。沒人會告訴我們,我們必須經受舊我的滅亡,同時卻對如何生成新的自我一無所知。
教養孩子是人生中最艱鉅的任務之一。凌晨3點,一位母親在哄一個孩子睡覺的同時為另一個孩子哺乳,而她早上9點還要上班;此外,她的丈夫希望她在枕邊溫柔體貼,在人前體面周全……不妨去問問她,那是種什麼滋味。一位父親,必須陪著心不在焉的兒子做功課,時刻提醒他集中注意力;緊接著,他要趕去接另一個練足球的孩子回家,然後還得加班工作……不妨也問問他有何感受。
與生活中的其他使命相比,為人父母會讓我們產生自我懷疑。我們會懷疑自己的能力、價值,甚至懷疑自己是否心智清醒:“現在想想我當初到底為什麼要孩子?就為了把他們哄睡了,再獨自入睡嗎?”
唯有認識到教養過程中的精神潛能,我們才能不帶牴觸地深入其中,同時不被複雜的情況嚇倒或產生困惑。因此,與其為教養過程中的種種感受感到愧疚,不如坦然接受為人父母時的不理性和迷亂,充分享受孩子為我們帶來的一切。不必心碎,也不必破壞我們原有的身份感;相反,我們應該感到自己得到了拓展,一個新我誕生了。
母親的特殊角色
在教養兒女的這些年中,父母雙方都經歷著身份的轉換;而母親的情感和精神歷程意義尤為重大,因為她們經歷了十月懷胎的過程。在漫長的孕育期裡,母親同嬰兒之間建立了一種親密深沉的聯繫,由此形成的紐帶亦格外複雜、高度親密。因此,母親對孩子的投入往往與父親大為不同。
在一個新靈魂誕生的過程中,我們同時獲得了身體與心靈的拓展。在9個月當中,我們經歷了身體的神奇變化,進而發現自我感覺也發生了變化。我們對自己的身份感產生了疑問,因為我們認識到生命不再完全屬於自己,而是同我們的孩子連在了一起。我們見證著自己的心潮湧動,充滿了保護新生命的衝動,這是一種陌生而磅礴的感覺。
那時我們會知道,自己既不是生育之前的那個人,也不是剛剛生完孩子後的那個人。結果,我們在母親的角色裡迷失,把專屬女人的那份熱情完全獻給了孩子。在這種給予的過程中,我們的自我意識淡化了,同原本的自己漸行漸遠。我們感覺自己好像來到了一座孤島,四面望不到陸地。
的確,我們感到生活有了目標,但卻僅限於母親的責任。我們的孩子在逐漸長大,配偶的事業在節節攀升;而我們自己卻感到漂泊不定,更不要說擁有獨立的生活目標了。多年以後,我們會渴望擁有獨立於孩子之外的身份感,卻又往往找不到建立這種感覺的途徑。我們一方面熱切希望重新找回曾經的自己,另一方面又意識到曾經的自己已經死去。這種身份感的失落是讓人恐懼的,而且有反覆來襲的趨勢。
在教養孩子的過程中,我們幾乎認不出鏡子裡的自己。透過眼圈周圍的皺紋,我們會看到孩子摔門而去的身影,因為我們不肯給他們買電玩;我們還能看見他們跌倒後摔壞了下巴,以及那天在市場上同他們走散的場景。如果我們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其中充滿了身為母親的一切奇妙和快樂。
但是,我們有時也禁不住一邊做家務,一邊抱怨自己的孩子,責怪他們繼承了配偶的缺點;或者埋怨自己運氣不佳,甚至遷怒於所有的人:“我怎麼就攤上這麼個‘難弄’的孩子?”這些話只有過來人才能體會理解,才能產生共鳴:“瞭解孩子是一項大工程。”“感謝上天,家裡總算能安靜些了。”“我總算有幾個小時自己的時間了。”
對許多母親(也包括那些承擔養育責任的爸爸)而言,做父母是一種情感、心理、身體、經濟上的消耗。然而這件事究竟有多麼艱難,在情感上又是怎樣一種負擔,我們卻很少互相分享。我們太在意維護“好父親”與“好母親”的形象,所以要對家人、朋友講出自己的感覺是一件難為情的事。由於我們害怕接受評判,所以很少有人會坦言自己被孩子的需求搞得心力交瘁。大多數人會孤單地承受為人父母的種種感受。我們會感到自己在孤軍作戰,一心想重新變成做父母之前的樣子,卻又認為這種願望很不正常。我們會感到無助而迷茫,卻又不知向誰求助。可一旦我們能跨越完美主義的心理障礙,就能同其他家長建立起親近感,並意識到自己的感受是再正常不過的,也是合乎人之常情的。
如果不切身經歷,誰也無法理解為人父母的複雜情感和焦慮煎熬。有時難以遏制的深愛也會為之消磨,有時無可排遣的疲倦又會讓人憔悴,有時我們會太過關注孩子以至忘記了自我的存在。另一些時候,我們則會幻想著做個逃兵,丟下孩子的髒衣服不管,任憑房間裡亂七八糟,也不管他們做沒做功課。當然,我們還會夢想著躺在沙灘上呷著飲料,遠離驚聲尖叫的孩子,但又會對這樣的想法心懷慚愧。孩子佔據父母的心,這幾乎是百分之百的定例。我們會照顧呵護他們,逗他們開心,或者替他們擔憂。我們同配偶的關係也發生了徹底的變化。我們自己的身體變成了陌生的世界,我們的情感平衡好像失去了理智支撐;因為我們的睡眠被剝奪了,脾氣更急躁了,經濟上更拮据了,時間也變得更加緊張。
總有這麼一天,我們會意識到:“天哪,我怎麼變得和我媽媽一模一樣!”換句話說:“我變成了一個控制慾超強的人!”多少次,我們的母親會大喊:“你怎麼就不能按我說的去做?”如今回想起來,我們突然領悟了其中的道理,並會對所有的父母心生同情,理解他們為何會情緒失控而在飛機上對孩子尖叫。在為人父母之前,我們也許會大言不慚:“我要是做了母親,我的孩子可絕不會有那樣的表現!”如今身份一變,我們就會同情別的父母,恨不得把那孩子帶走鎖在衛生間裡。
不管我們喜歡與否,我們的孩子都註定會在最深和最基礎的層面上觸動我們。或早或晚,我們都會“失控”。我們會大喊大叫,甚至是厲聲尖叫;我們會用出乎自己預料的難聽稱呼去教訓孩子。即使被孩子觸動了神經,我們也要接受他們;這一點很重要,因為這樣的現象是正常的。當我受到刺激時,我會告訴自己:我要接受她,她是我的影子,哪怕她是富有威脅性的;孩子給我上了一課,讓我更加了解自己,我要擁抱這一切。無論如何,我們每個人都要面對“自己的影子”——那個懷有控制慾的自己。
如同前面說過的,反覆地情緒失控、耍小孩子脾氣,讓人感到慚愧。對孩子大喊大叫的滋味並不好受。當年,我們自己處在失控邊緣時,曾多麼希望父母能早日放手,最好整整一年都別再插手我們的事。事實上,我們固然需要面對孩子的情感與情緒,但同樣需要面對自己的,因為我們的感覺也需要新陳代謝。只有如此,我們才不會將自己的情緒籠罩在孩子頭上。
當我們接近轉變和瓦解的邊緣時,往往忍不住想走回頭路,回到傳統的上對下的長幼關係模式中去。但如果我們走上回頭路,那麼到了孩子的青春期,我們將會付出沉重的代價。覺醒的過程對父母來說也許是痛苦的,但從長遠來看,這確實是更妥當的選擇。
養育孩子意味著向一種新的步調妥協
在同孩子相處的過程中,學會向生活的常態屈服,這需要一段適應期。依著孩子的天性,他們會考驗我們的耐心——其程度因年齡段而不同。當孩子進入青春期,他們會變本加厲地挑戰我們的耐心,但方法會有所不同。如今,要求他們吃完麥片或繫好鞋帶已經不再是問題了。現在的問題表現為:過於簡短的交談,以及必須排隊等候一個同他們交流的機會,排在前面的永遠都是他們的朋友。
培養自己的耐心,不僅意味著有效地應對孩子,還需要對當下的情形因勢利導。當孩子需要我們耐心的時候,我們需要放棄自己的計劃,遠離自負感,充分享用當下的時光。因此,開發自己的耐心是一項精神實踐。面對轉型期的孩子,我們這些父母面臨著挑戰,不得不放慢腳步,變得更有覺悟。
有時候,我們的確沒有時間與耐心應對一切。我們必須馬不停蹄地過關斬將。然而,如果這樣的行動節奏成了常態,那事情就不妙了。孩子的平緩步調給予我們一筆寶貴的財富,因為他們的節律比大多數成年人更接近靈魂的固有節律。當匆匆來去的時候,我們有必要提醒自己,除了此時此刻,我們無處可以投奔。因此,與其匆忙奔走,還不如讓自己接近孩子的靈魂。當我們感到魂不守舍的時候,我們能為自己和孩子做的最好事情就是平靜下來,直到心神恢復安寧為止。
當孩子“按部就班”地成長時,我們得提醒自己,那不是他們該走的路,因為那不是他們真正的人生目的。在這種時候,我們要考慮一下是否可以改變自己的計劃,而不是要孩子事事服從我們的意願。
如果孩子真的很難纏,而我們處於失去耐心的邊緣,那我們應當傾聽來自內心的聲音,這一點很關鍵。它會告訴我們:“不要讓孩子承擔你自己的失敗。”當孩子激怒我們的時候,我們可以在心裡展開一場明智的談話:“此刻我為何要受刺激呢?我為什麼對孩子那麼不滿意?孩子是不是觸碰到了我的哪樁心事?”此時,聰明的選擇也許是做一次深呼吸,然後離開現場。這樣我們可以調整並提醒自己:“現在需要幫助的不是孩子,而是我自己。”
有時候,當我們忍不住將自己的挫敗感發洩出來並轉移到孩子身上(不管是粗暴的言語還是難看的臉色)時,我們應該深呼吸一次,諒解自己;然後放下一切,從頭再來。如果我們發現自己經常失去耐心,或許應當自我審視一番。除非我們的生活之弦繃得太緊,否則沒有理由頻繁地失控。如果真是那樣,我們就該評估一下自己的生活狀態,然後力圖恢復平衡。在這樣一個過渡期,重新塑造生活應成為我們的精神焦點。
要想成為覺醒的父母,終止上一代人留下來的惡性循環是一項重要的任務,我們將在下一章中就此進行深入的探討。
第10章 擺脫舊日創傷,做健全的父母
如果父母過於關注自身的創痛而無法迴應孩子的需求,那麼孩子長大後將會陷入空虛、失落與抑鬱的深淵。
如果父母不允許孩子保持真性情,那他們就會羞於表達真實的自己,繼而改變個性與習慣,以虛假的面目示人。
孩子所有的“不良行為”都是在變相地呼喊與求助,因為他們無法通過正常途徑表達自己的心聲。
當孩子看見父母故作姿態以博取他人的認可時,他們也會學著放棄自己的價值觀而去取悅他人。
如果父母太過專注於自己的創痛不能對孩子的需求作出應有的反應,那麼孩子長大後不僅會感到內在的空虛,而且會感到心靈的分裂。這是由於他們最本真的自我從未得到過發掘,自然也無從談及存在與失落。結果,他們將會滿世界尋找真實自我的映像,尋求一切有可能補足自身缺失的元素。
如果父母無法為我們提供真實自我的映像,那麼要想在內心中創生出這樣的映象就是難上加難。因此,我們很可能會感到失落,甚至陷入深度的抑鬱。抑鬱本身意味著陰沉的逃避或某種沉淪。因為這樣可以暫時緩解痛苦,所以我們誤認為自己可以在消沉中找到自我的映像,找回很久以前失去的認同感。
在我眼裡,薩曼莎是一位智力過人的五旬女性。她擁有博士學位,在一家醫院擔任護士,卻一直沒有找到一位親密伴侶。由於她心目中的理想母親同美好的配偶密不可分,所以她做母親的願望也一直沒能達成。
由於來自一個破裂的家庭,薩曼莎從來不知道擁有一對可靠的父母意味著什麼。她的母親是一位忙碌的醫生,很少待在她身邊,而她一向不知道父親是誰。也就是說,薩曼莎的整個童年都是在自顧自中度過的。她甚至不好意思邀請母親參加自己在學校劇社的首次演出或高中畢業典禮。很久之後她才明白,原來母親對她根本不感興趣,而寧願去拯救世界。結果,薩曼莎認為生活是不值得信賴的,並相信,要想求得生存就必須泯滅自己的各種欲求。
薩曼莎的母親再婚了,嫁給了一個暴虐的男人。薩曼莎不敢相信,一個女人對羞辱的承受力居然能強大到如此程度。於是,她剛剛高中畢業便離家出走了。她同一群夥伴混在一起,吸過毒,參與過亂交,還頻頻露宿街頭。
6年後,24歲的薩曼莎被毒品引起的心悸折磨得奄奄一息,住進了醫院。在急救室燈光的照射下,她發覺自己同母親一樣陷入了情感麻木的狀態。為了找工作,她考入了醫學院。她憑藉天分完成了學業,並相繼獲得了碩士與博士學位。到40歲時,她戒毒成功,最終安定下來。
儘管薩曼莎看似成功,內心卻依然痛苦。在工作中,她每天都在照顧別人,沒日沒夜。她樂於承擔這樣的角色,因為她懼怕感情生活,親密關係會讓她感到窒息。她信不過任何男人,總擔心會遭受背叛;她最長的戀情只維持了5個月,大多數時候都形單影隻。她感到自己陷入了抑鬱,哀嘆道:“我沒什麼可以期盼的。我已經竭盡全力從童年撐到了現在,但還是感覺心痛,就像5歲時一樣。內心裡,我還是當年那個小女孩。這份痛苦難道就揮之不去嗎?”
令人悲傷的事實是,不管外在世界如何變化,童年的創痛會一直縈繞在我們心頭,就像薩曼莎那樣,除非我們將其治癒。不管我們擁有多少珍寶,獲得什麼學位,或被伴侶如何疼愛,都無法彌補童年時的渴求——一個幼小的孩童所尋求的只不過是父母無條件的接納。
我們大多數人都是所謂的“成年兒童”,無法同真實的自我相互吻合。舉例來說,在我們成長的過程中,如果我們的父母同他們的本真是割裂開來的,那麼當我們凝視著他們的臉,希望能看到自己的真實映像時,事實上只能看到空洞的瞪視或是同我們無關的情緒。因為我們從父母眼中看不到真實自我的反映,所以我們也就感受不到最真實的自己。
有些父母由於自己的心靈受過創傷,所以在教養兒女時也受到了影響,其具體表現多種多樣。由於他們在思想上受到了折磨,在情感上遭遇了波瀾,所以會在自己的孩子身上也留下印記。對此類教養方式的效果進行一番普遍的審查,是很有益處的。
如果我們在成長過程中覺得自己不夠好……
喬納森40多歲了,他始終未曾得到本該在童年時代獲得的承認。結果,儘管他聰明伶俐,卻始終不能在一個職位上待夠一年;儘管他曾嘗試過各種行業——從大企業到小公司再到兒童教育領域——但沒有一樣是合意的。在每個職位上,他都會發現有人和他對著幹,最後逼得他不得不離開。如今他走進了死衚衕,因為沒人願意僱傭一個工作經歷如此不穩定的人。
陷入痛苦的喬納森開始酗酒,不停地抽菸,同妻子爭鬥,還辱罵孩子。“我確定,他是在糟踐自己。”他的妻子在電話裡告訴我,“他不僅不相信任何人,還試圖疏遠我和孩子,他感到自己走投無路了。”
如果喬納森自我審視一番就會發現,是他自己拒人於千里之外,堵死了所有的路。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從記事起就認定自己在這世上不受歡迎。就像薩曼莎信不過生活一樣,喬納森也認為生活是殘忍而不公的。他之所以產生這種感覺,是因為他不止一次停下來審視自己的預感,而他的預感卻是建立在對背叛的恐懼之上。他總覺得自己會遭人背叛,於是總是陷入苦惱。基於這種過份的感覺,他對生活中的其他人都設定了不近人情的評判標準。由於這些標準是無法達到的,他的惡性循環只能繼續下去。而且,他為自己設定的標準也是如此之高,以致錯失了種種機會,只能陷入不斷的失望之中。這一切都源自他內心的空虛。由於他的內心體驗是空洞的,所以他只全心關注自己的得與失,卻不關注自己能夠付出什麼。
當我們一路長大卻自覺不夠完美,這種不滿足的感覺也進而轉移到了自己周圍的環境裡。其具體表現就是為自己築起一座自負的堡壘,藉此彌補心頭那種不妙的感覺,如同喬納森所為。這種自負感引起的後果是,我們總認為自己比別人優越。我們常常帶著一種傲慢的權利感或裝出一副比別人高明的樣子,事實卻是我們丟失了最核心的自我價值。
喬納森還把這種不良情緒帶入了父親的角色之中。他給孩子施壓,要求他們必須成績優秀,要求他們參加那些他認為有價值的活動,並根據孩子在其中的表現來衡量他們。由於喬納森一直樂於扮演“強勢”的父親,孩子都害怕他。結果,他的長子不再理睬他了——約書亞從來不回家,而且厭學、逃學。自我放棄是一個簡單的選擇,那樣他就不用擔心自己會令父親失望了。
很多人都會流露出這樣的想法:“但願事事遂意!”在這種情結的驅動下,我們會完全依據自己的好惡與需求在生活中追尋歡愉。由於我們在這種情結中加速前進,所以一切不合乎我們期望的事都會被視作毫無價值。即使當某些珍貴的東西擺在我們面前,我們也會不屑一顧。我們會變得主觀臆斷,不僅拒絕接受生活的本來面目,還拒絕接受孩子的真實自我。當然,我們的抗拒心理不會帶來任何益處,因為生活的真實狀態不會改變。如果我們足夠明智,就會認識到這一點,然後順其自然、因勢利導,而不是頑固抵抗。
自負的背後隱藏著自尊的缺失。這是由於我們從自己父母那裡沒有獲得足夠的接納,於是格外渴望更多的接納。此外,這也可能是由於我們受到了太多的嬌慣和表揚,已經超出了應有的限度。又或者,我們曾感到自己只是父母的玩偶,我們的存在只是為了滿足他們的虛榮,而不是滿足自身的需要。
娜塔莎就是這樣一個例子,她將自己的慾望轉移到了周圍的環境之中。她居住在一個令人羨慕的社區和一幢美麗的大房子裡。多年來,她一直倍感自豪,因為她擁有漂亮衣服、名牌首飾、眾多朋友,以及豪華靚車。後來,她的丈夫丟了工作。在一年之內,他們不得不搬去丈夫父母家中居住;在娜塔莎心裡,那裡遠遠比不上自己原先的家。娜塔莎變得情緒低落,既不肯出門,也不願照顧孩子。她認定所發生的一切很“可怕”,於是將自己的不安全感都投射在丈夫身上——輕視他,認為他的失業是沒用的表現。
娜塔莎的遭遇是嚴峻的,不過她的反應卻讓事態惡化了。儘管她不適應新的環境,但她的生活依然是優越、安全、穩定的。可是,虛榮心和自負感卻使她忍受不了眼前的一切。她認定自己的處境是如此困窘,於是接下來的一切也一落千丈:丈夫鬱鬱寡歡,孩子在學校裡表現很差,她的健康狀況開始下滑。如今,全家的狀況的確是急轉直下:丈夫不再努力找工作,孩子由於每門功課都不及格而不得不輟學。全家都沉浸在娜塔莎的哀傷裡。
“告訴我,面對這樣的痛苦,我該怎麼辦?”她央求我,“我是不是應該出去散心?開派對?告訴全天下我甘之如飴,根本不在乎這一切?”她非常緊張恐懼,擔心自己吃了上頓沒下頓。在這種心境下,她沒法認識到正是她自己造成了目前的災難。她完全想象不到自己可以用另外一種方式來應對困境。
娜塔莎的父母一直對金錢表現出巨大的渴望。她的父親工作了一輩子,也攢了一輩子錢,而她的母親卻還總是擔心錢不夠花。雖然這個家庭從未受過窮,但娜塔莎卻早早地繼承了家庭的觀念:一個人的價值取決於他所擁有的物質財富。她的父母太熱衷於銀行賬戶上的存款,所以無暇追求真正意義上的生活。無止無休的拜金主義限制了他們,他們總是對未來心懷焦慮,所以對生活的種種慷慨饋贈也視而不見。父母為娜塔莎種下了追求奢華的種子,使她從小就極其厭惡樸實的生活。
當娜塔莎認識到這種情結其實是拜父母所賜時,她決定全盤接受現實。從接受的那一刻起,她開始面對自己真實的情感反應。隨後,她認識到自己對丈夫的厭棄源於內心的恐懼;她再次向他伸出手去,他們攜手創立了一個非營利性組織,專門幫助單身女性獲得自立。儘管他們的收入並未恢復到原來的水平,但他們的生活卻充滿了幸福;因為他們改善了他人的生活,從而贏得了他人的感謝。
如果我們一向通過取悅他人以獲得認同……
如果父母為了融洽相處而回避真實的自我或掩蓋自己真實的想法與感受,那麼孩子也會模仿這種不真實的生活方式。當孩子看見我們故作姿態以博取他人的認可時,他們也會學著取悅他人,並努力調整自己的狀態去迎合對方的好惡。
當孩子看見我們把他人的需求放在首位時,他們也會學著放棄自己的價值觀而去迎合他人。久而久之,他們會對人際關係高度依賴,他們的身份意識也建立在人際關係之上。然而,在這種對他人不真實的迎合背後,其實隱藏著某種厭惡感;因為沒人能夠保持這種捨己從人的狀態,除非他們先做到忠於自己。
當我們為了贏得認同而取悅他人的時候,可能也會在無意間開始取悅孩子。為了尋求孩子的認同,我們不再教導他們尊重自己的真實需求,而是過度滿足他們。過分寵愛孩子就是對他們發出錯誤的信息:就算脅迫父母也沒關係。我們的自尊缺失使得孩子誤以為自己成了成人世界的中心。這不利於他們的情感發展,也無助於緩解我們自身的缺失;而且,這還容易導致孩子生成自戀的毛病,讓他們以為世界都要圍著他們轉。
如果我們不能為自己樹立健全的底線意識,那麼孩子也不會對規則和底線產生敬畏。當他們看到我們無法為屬於自己的空間設置界限,就會錯誤地認為自己的需求比別人的更重要。如果我們不知道恰當地說“不”,而一味地順著他們,他們就不會明白,生活無法處處令人稱心如意。結果,他們心裡就會滋生出不健康的自負感。
安妮塔是兩個孩子中的妹妹,她們的父親在她7歲時去世了。安妮塔的姐姐患有嚴重的身心障礙,只能坐在輪椅上生活。由於大女兒的缺陷,所以安妮塔的母親專注地照料著她。在這種處境下,安妮塔很快認清了自己在家中的位置:她是第二位的。因為姐姐是個病人,所以無論如何她都無法吸引母親的注意,可她偏偏像個貪婪的小鬼一樣渴望得到母親的關注。
由於母親全心全意地照顧著殘疾的姐姐,所以安妮塔就變成了協助母親承受負擔的小幫手。她很快適應了這個角色,變成了一個完美的小護士。結果,母親越來越依賴她,同時不斷給她施加壓力,希望她能填補姐姐帶來的一切缺憾。為了滿足母親的所有期望,安妮塔成了一名成功的兒科大夫,在情感與經濟上支撐著這個家庭。
安妮塔結婚很晚,生育了3個兒女。在自己的家庭裡,她繼續著出色的表現,為兒女奉獻了全部,把他們都培養成了能力卓著的成功人士。她充滿熱情,竭力不讓孩子重走自己的老路。於是,她滿足孩子們的一切要求,允許他們使喚她,就像當初她母親所做的那樣。安妮塔的丈夫對她的期望值也不低。他小氣、愛吃醋、佔有慾很強,經常陷入情緒化的漩渦之中。結果,安妮塔的成年生活就好像是穿梭奔走於母親、兒女、丈夫、姐姐之間。一切倒也顯得舉重若輕,直到有一天,她經診斷髮現自己患了乳腺癌。
安妮塔沒作什麼抗爭便垮了下來,變得十分抑鬱。在她最需要堅強的時候,她卻放棄了。這個女人把自己的一切都給了別人,當她需要為自己保留些什麼的時候卻已經無能為力了。她的自我價值感太低以致於無法真正地展現出自我。
安妮塔指望母親來拯救自己。可是,她的母親焦慮過度,非但沒有伸出慈愛的手,反而對她大發脾氣;她不斷地用蔑視的態度對待安妮塔,因為她不能接受女兒身處求助的境地。安妮塔的孩子們同樣不能應對母親遭遇的狀況,他們自己的狀況也不斷惡化。她的丈夫向來無法當家作主,結果只好搬了出去;用他自己的話說,家裡“太病態”。如此一來,安妮塔似乎又回到了童年:她感覺自己遭到了拋棄。
經過幾個月的治療後,安妮塔開始有所醒悟:她如今的自我拋棄正是多年前遭父母拋棄而留下的後遺症。她現在明白,為何自己的丈夫與自己的母親恰好是同一類人,他們的自戀與冷漠為何會如出一轍。她也意識到,由於時刻在為孩子付出,她竟然變得無法應對自己生活中的問題了。為了讓孩子不再承受自己童年時受過的苦,她過分地溺愛他們,使得他們不僅缺乏同情心,甚至可以說是麻木不仁。她下定決心不再讓孩子承擔她童年時承擔的責任,所以在不知不覺間就把他們培養成了缺乏責任感的人。
像安妮塔一樣,我們許多人都會修塑自己,為的是贏得他人的認可。為了獲得接納與承認,我們把自己變成了一個同真實自我不同的人。如果我們的父母自小不允許我們保持自己的真性情,我們就會認為:只有改變自己的個性和習慣,變成一個虛假的自我、一個父母能夠認同的人,才能得到父母的庇護。於是,我們不再為自己而活,真面目就這樣被掩蓋了。
如果我們的父母缺乏覺醒意識,那他們在教養我們時,也會使我們羞於表達真實的自己。不管何時何地,我們都會因為張揚了真實的個性而感到慚愧。當我們偏離常規而走自己的路時,如果得不到父母的認可,那我們就會認為自己對生活的本能反應都是錯的,在面臨抉擇時也會搖擺不定。
負疚是一種陰暗的情緒,它凍結了我們的真實聲音,帶給我們一種不安全、不踏實的感受。帶著這種印記成長起來的孩子不會相信自己內在的智慧。因此,他們要麼一直帶著愧疚感窒息地生活,要麼力圖將這種感覺轉移給他人,對他人橫加指責或評判。
帶著這種情感的印記,我們在觀察世界時會不由自主地懷有如下的自我暗示:
我的自我表達能力欠佳;
我不需要很多幸福感,因為如果我很幸福,就等於拋棄了那些不幸福的人;
我不配自由地表達情感;
我是導致父母痛苦的罪魁禍首;
我讓父母不舒服了,我真壞。
帶著如此印記成長起來的孩子在成為父母后,也無法喚起自己的真性情。他們會抱著一種負疚感,好像一旦去追求自己的真實目標,就會令他人失望。如果父母懷有這樣的心理,就不會允許孩子去自由地體驗屬於自己的生活,因為他們本人從來就不知道自由為何物。由於這類父母不相信自己的能力,所以他們既不善於約束孩子,也不善於包容孩子。他們的孩子往往會被寵壞,同時會對自己應受的限制心懷不滿。
我們不能做自己嗎?
我們已經看到了,為了贏得關注,那些受到父母傷害的孩子都會戴上一副面具。他們不能擁有真實的自己,不能表達自己真實的需求,因為他們必須滿足父母的自負感;他們不敢發出真實的聲音,只能間接和迂迴地滿足自己的種種需求。他們把自己視作受害者,把自身的感受轉移到他人身上——因為責怪他人能讓自己獲得解脫——然後擺出一副“我真可憐”的姿態。當這樣的孩子長大後做了父母,也不會允許孩子做真正的自己。如果孩子膽敢做一回“真我”,這些父母就會在孩子面前扮演受害者或犧牲者的角色,令孩子感到內疚——沒有什麼比試圖做自己更令父母傷心的事了。
讓我來說說瑪莎的故事吧。瑪莎是8個兄弟姐妹中的一員,她從小就發現父母的精力不得不分配給很多孩子。她感到不滿足,進而發現,如果想獲得父母的更多關注,就得有點兒特殊的表現。於是,她好幾次試圖扮演音樂劇中的角色,努力地表演以壓住兄弟姐妹的風頭。有時候,她會變得疑心重重,總覺得這裡痛、那裡癢。但不管她怎麼努力,現實卻是嚴酷的;因為父母要管8個孩子,分給她的關注也只有那麼多。
就這樣,總是覺得不對勁的瑪莎長大了,變成了一個憤憤不平的婦人。她嫁給一個男人,他對賺錢比對她更有興趣。因為丈夫在外面拈花惹草,瑪莎只能獨自撫養兒子。由於缺乏情感寄託,兒子內特就成了她的宇宙中心。她把兒子視為滿足自己心願的對象,將他培養成自己心目中理想伴侶的樣子。
內特的朋友們都羨慕他得到了母親那麼多的關懷,卻根本不瞭解他其實並不幸福,因為他承受了太多的壓力。瑪莎希望兒子做一個了不起的男人,因為她的丈夫和父親都不能讓她滿意。而內特每每想要擺脫母親的束縛、去過自己想要的生活時,都會感到歉疚。
瑪莎在兒子面前最大限度地扮演著犧牲者的形象。每當內特與她意見不一致,她就會強調自己為兒子付出與犧牲了多少,以及自己是如何將全部生命都奉獻給了他。她利用眼淚和哀傷控制了兒子,內特的父親甚至抱怨兒子從自己手裡奪走了妻子。
內特感到自己對母親有所虧欠,似乎他有責任讓母親感到幸福,唯有如此才能彌補瑪莎的父母和丈夫給她留下的缺憾。於是,內特深陷其中。他放棄了出國留學的心願,不敢出遠門,只敢與母親看得上眼的女孩子約會。因為他擔心自己如果離家太遠,瑪莎會受不了。他誤以為自己是母親唯一的救星,於是淪為母親“犧牲情結”下的又一個受害者。
後來,內特終於墜入了愛河。但他的女友與瑪莎一樣控制慾很強,並且也能喚起他的負疚感,如同瑪莎所做的那樣。母親和女友之間的競爭也就成了不可避免的事情。等到內特做了父親,瑪莎愈發感受到了威脅。於是,她不斷地同內特博弈,重新使用童年時採取過的手段去博取關注。比如,她整天疑神疑鬼,認為自己生病了。瑪莎竭盡所能地獲取兒子的關懷並樂此不疲,加上內特沒有能力擺脫母親,最終他的婚姻也出現了裂痕。
許多女性特別容易陷入這種“犧牲者”的情結之中。我們會不自覺地相信自己可以照顧好他人,並會為自己的行為編造出一種使命感。當一切最終無法令我們滿意的時候,我們就會在主觀上把這種不滿誇大,然後將我們照顧、關懷的對象同我們自身捆綁起來。擁有且主宰自己的情感世界並對它負責,我們也許對此望而生畏,於是便會用間接的方式來表達自己。比如,我們宣稱自己對他人充滿關愛,其實只是藉此來強調自己的價值。換句話說,我們為他人服務的目的只是填補自己的空虛。
這樣做的結果是破壞性的,我親眼見過許多孩子在不明智父母的掌控下變成了受害者。我建議,我們要放低身段,不要做一個發佈許可令的專制家長,而要時刻提醒自己:“我不應自認為對孩子的精神世界擁有評判權,我應當解放孩子,讓他不必事事徵求我的認可,也無需為我的不認可感到害怕。一旦孩子贏得了這份權利,我就應該自由寬鬆地給予他認同。我需要用智慧去發現孩子身上的火花,哪怕他看起來很普通。我渴望拓寬自己的眼界,做到既不用成績去衡量孩子,也不設定某個目標去限制孩子。我渴望每天與孩子從容優雅地相伴,僅僅陶醉於孩子本身的存在。我要明白自己的平凡無奇,但又能欣賞其中的美好。我的存在不是為了對孩子的本真狀態進行評判或認可。我也不應當決定孩子的生活軌跡,而應成為他們的精神夥伴。我的孩子富有無限的智慧,一定會按照他固有的方式大放異彩。孩子的精神世界會體現在他的種種言行之中,對此我必須用真實的自我予以迴應。”
“不良”行為其實是在尋找自身固有的美好
託尼是我的好朋友,他富有覺悟和創造力,為人練達,但也有一顆飽受折磨的心。他是雙胞胎兄弟中的哥哥。10歲那年,他被送到另一座城鎮,同祖母住在一起。他回憶說:“我的父母就那樣把我送走了。第一天我還好好地上著學,可第二天母親就為我收拾東西,說我對弟弟構成了負面影響;因為我在他面前表現得太強大了,以致他對我有恐懼感。”
託尼的母親向他保證,他只需要離開幾個月,等他的孿生弟弟恢復自信就好了。“你比較強大,”母親對他說,“你一向都是,你不會有問題的。”結果,幾個月變成了一年半。
“我每個月見父母一次,”託尼回憶道,“他們總是告訴我,‘弟弟已經走出陰影了,很快就能自強自立了。’然後他們就走了,直到下次見面。儘管他們總是說我很堅強,我會沒事的,但其實我沒那麼強。為什麼非得是我離開家?從那時起,我決定再也不做‘強大和毫無問題’的人了。”
託尼開始付諸行動。他故意做出一些不良舉動以博取注意,指望這樣能使父母一碗水端平,給予他同樣的關注。但恰恰相反,他的舉動惹怒了父母。他們威脅他說,如果不好好表現就永遠不接他回家。“但我的情況卻更糟了,”他難過地說,“我陷入了毒品和酒精之中,還輟了學。當這一切發生後,他們依然只顧著保護我弟弟,從來不曾解救我。結果,我從一個‘沒問題’的人變成了一個‘壞’孩子,至今還戴著這頂帽子。如今,如果我向他們解釋自己並非天生叛逆,而是因為只有那樣才能吸引他們的注意,他們就會笑我。他們告訴我,之所以把我送走是因為我一向表現比較差。也許他們是對的,我從一開始就是個壞孩子。”
叛逆角色的形成可能源自幾種家庭動力機制。但從根本上說,這是一個接納的問題。在最典型的案例當中,父母要麼就是太過刻板專制,要麼就是太過縱容溺愛。孩子感到骨鯁在喉,無法表達真實的自己,同時也被父母的期望壓得透不過氣來。所有的“不良行為”,都是孩子在變相地呼喊與求助。孩子想傳遞的信息,無法通過正常的途徑得到滿足,因此只好訴諸極端的手段。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孩子會百般逢迎家長的要求,他們成了“小明星”或“承歡者”。
由於“不良”行為會引起父母的巨大恐慌,所以我們會警告孩子或用羞恥感來約束他們,甚至用迴避的方式期望他們悔改。然而,他們絕少改變。相反,我們一直在縱容他們的行為,直到事態失控為止。當孩子由於負面行為而受到負面關注時,他們會發現只要自己的行為足夠壞,總會引來父母的關注。
有些遭受家庭否定的孩子,會伴隨著家庭的失敗成長起來,成為接受負面因素的容器。理療師把這類孩子稱作家庭病症的凸顯病人。如果父母自身沒有“陰影”,那他們註定會把遺留下來的“陰影”投射到孩子身上,於是孩子就成了家庭問題的替罪羊。有時,這些陰影還會籠罩不止一個孩子。他們會帶著沉重的負罪感長大,並認為自己天生就是壞孩子。
當這類孩子做了父母,他們要麼會將自己的“不良”感覺投射給孩子,要麼會將其投射給配偶,使得他們都籠罩在“不良分子”的角色之中。如果這類父母對自身的叛逆極為敏感,那麼也會對孩子表現出來的叛逆跡象極為警覺;而這會導致他們要麼太過縱容,要麼太過嚴苛。他們不會意識到,這樣兩個極端所帶來的後果都只能是叛逆。
缺陷不能反映真實的自我
痛苦也好、心碎也罷,不論它們呈現出怎樣的特徵,都不是本真的自我,也不曾觸及我們的本質。因此,不論以往發生了什麼,都無法改變我們的本質。
儘管我們生命中存在各種痛苦,但本真的自我帶著其固有的愛心和歡樂,從來不曾離去;儘管有時它會停止發展,並隱藏起來,卻從來不曾泯滅。通過與孩子的情感交流,我們可以找到一條最佳的途徑,由此發現自己的本真,修復受傷的心靈。這不僅會讓孩子受益,也會令我們自己受益。
很少有孩子會那麼幸運,因為很少有父母能在教養過程中喚起他們內心的歡樂。那些有福氣的孩子,他們的成長過程是輕鬆的,並理所當然地認為生活是美好而充滿智慧的。他們知道生活沒什麼可懼怕的,只需擁抱它就好。這些孩子見證了父母對內心世界的駕馭,於是也學會了駕馭自己的內心世界。

第11章 真實基礎上的家庭
父母應該保持耐心,不強迫孩子參加各種活動,也不著急給他們灌輸各種知識。孩子心靈中固有的智慧會引導他們選擇自己的命運。
父母只有守住本真而不去計較做了多少事,傾聽自己的心聲而不受外在因素左右,才能使親子關係不受焦慮和變故的幹擾。
我們之所以會忙碌於各種事務,會給孩子安排沒完沒了的活動,是因為我們想借此來迴避內心對死亡的恐懼。
父母應該將孩子的童年看作是播撒種子的季節。孩子有權選擇給什麼樣的種子澆水,他們心靈中固有的智慧會引導他們選擇自己的命運。
作為成年人,我們會不斷地投入各種行為與活動之中。很多人都會把時間安排得很緊湊。我們的自尊心取決於自己行為的多寡、賺錢的多少、相貌的美醜,以及社交圈的大小。
我們的孩子並不會陷入如此不理智的狀態,除非我們教導他們這樣做。因此,要想覺醒地教養孩子,就必須反其道而行之,打破某些社會陳規。孩子的成功與否要用另一套標準去衡量。孩子不應陷入各種事務的泥沼中,也不應承受成人世界成功標準的壓力;相反,他們應該活在當下,盡情享受最自然的本真。按照這種思路,分數、外在的成功就變成了眾多衡量標準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要想讓孩子享受生活中簡單的美好,我們就不能給他們安排太多的計劃。相反,我們應該允許他們在遊戲與懶散中度過童年時光。如果孩子在5歲之前就從早到晚被安排得滿滿當當,又如何能同自己的內心建立聯繫呢?
事實上,孩子如今的繁忙生活只不過是父母無能與不安的反映,而不是他們自身的需求使然。我們都在不停地“做事”。“做事”不僅包括工作、鍛鍊、出差等實際事務,也包括我們持續不斷的精神活動——對事物進行歸類、評判、闡釋。當代人的心靈太忙碌了,以致於我們甚至不能以平常心去對待一個人或一件事。結果,當我們面對某個人或某件事的時候,立即就會將自己的成見強加其上,輕妄地評判對與錯、好與壞。
不妨看看一些做父母的人是怎樣帶著焦慮、挫敗、氣憤、詛咒去面對生活中的不順遂的;與他們坐在一起,觀察他們是如何評判自己的生活經歷的。他們的心靜不下來,只知道自己身處困境,卻不知道除此之外的其他意義。這樣的父母會對孩子造成影響,使他們以為可以憑藉主觀看法給一切事物都貼上好與壞的標籤,尤其是那些“壞事”。當我們無法滿足孩子的真實自我時,他們將會發現自己體驗不到最真實的生活了。
所有這些“做事”的舉動,都是為了填補我們自己的不滿足感。比如,有一位母親為了孩子放棄了自己的生活,沒完沒了地為孩子安排各種活動、張羅各種瑣事。表面上,她表現得像一位全身心投入的母親:帶著孩子去上芭蕾課或參加棒球隊,時刻忙碌著為他們做飯、打掃衛生。但是,在為孩子做這些事之前,她心裡存在著自我情結,所以她的付出是有條件的。由於她的忙忙碌碌是為了安撫自己的心病,所以也就無法用真實面目面對孩子的需求,而只是藉助孩子完成自己的夢想。如果孩子不願扭曲自己去滿足她的要求,她就會受不了,並且會用更加不正常的手段去操控孩子,要求他們表現得“好”。
我在蘇珊以及她的孩子瑪麗與馬克身上觀察到了這種現象。蘇珊原本是時裝設計師,後來放棄工作而當起了全職媽媽。蘇珊的焦點就是她的孩子們,所以她時時刻刻都圍繞著他們轉。她非常熱情和投入,為孩子們報名參加了許多活動,幾乎每晚都排滿了。這意味著蘇珊必須來來回回地接送他們。孩子的成績要出色,課外活動的表現也要出色,這成了她的頭等要務。由於瑪麗是游泳的好苗子,而馬克是鋼琴天才,所以蘇珊格外為他們感到自豪,全心全意地等待著他們成功的那一刻。無論孩子參加什麼活動,蘇珊都是第一個到場的家長,只有那一刻她才能感受到自己身為母親以及身為一個人的價值。
後來有一天,瑪麗的心理導師打來電話,說她患了貪食症。小姑娘很頹喪,生怕被母親發現,不停地說:“求你別告訴我媽媽。她會恨我的,她會對我失望的。”瑪麗患貪食症的時候只有9歲。因為她希望自己穿著泳衣的時候能顯得瘦一些,結果壓力之下變得越來越能吃。
從那時起,蘇珊決定給孩子的生活來一個急剎車。她平生第一次開始考慮,無休無止的活動會不會對孩子的心靈造成負面影響。此前,她一直以為自己為孩子盡了最大努力,卻從未想過如此巨大的壓力會帶來副作用。她怎麼會知道呢?當她還是孩子的時候,用不著參加那麼多活動;父母也沒有給予她那麼多關注,因為他們總在旅行,一出門就把她交給保姆。蘇珊為孩子所做的事情是她的父母從沒為她做過的。所以,她一向認為自己是個很投入的母親。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她期望給孩子一個自己渴望卻沒有得到的童年,但孩子卻同她當年一樣感到孤單和被忽視。對蘇珊的孩子來說,他們已經將自己的各種感受埋葬在了形形色色的活動之下;因為他們感到,為了母親必須要好好表現。
由此可以發現,如果我們用做了多少“事情”來衡量孩子,那麼他們在生活中一旦遭遇挫敗,就會感到自己失去了幸福。
我們是否意識到焦慮是一種“有所作為”的形式?
當我們缺乏保持真實自我的能力時,最常見的掩蓋方法就是焦慮。
如果父母帶著懷疑、猶豫、悲觀的情緒面對自己的處境,無法平靜地面對現實,總是焦慮地想要知道未來會是怎樣;那麼,孩子也會用同樣的方式應對生活。因為他們看到父母“愁眉苦臉”地面對困難,而不是用困難去考驗自己的堅韌,所以他們在面對困難時也會帶著同樣的情緒。焦慮經過傳遞,會使得後繼者產生一種“受害者”的心態,併產生一種扮演“犧牲者”的慾望。
相似地,當父母在同當下的情狀發生互動時,如果總是沉浸於以往的失落感,那麼孩子也會透過同樣的鏡片去看世界。這種失落感造成的結果是,當我們環顧周圍的世界,獨獨會盯著那些我們認為自己所缺失的東西。我們如此不習慣於體驗富足感,以致於看不到整個世界是多麼地充實豐富。
焦慮感有多種不同的表現形式,我們每個人都不同程度地體驗過。有些人的焦慮感表現為“追求完美”,他們會把自己“釘死”,凡事都盼望得到所有人的認可。焦慮感會迫使另一些人走向另一個極端,生出叛逆的精神。我們依然認為追求完美是正當的,依然渴望修復自己,依然渴望認同,但我們的具體行為卻為這些念頭蒙上了陰影。
焦慮感最突出的表現形式是控制慾。當我們無法表現出真實的自我,就會放棄同真實狀態的緊密聯繫。失去了真實,我們或者會通過屈從他人的意志試圖確立某種“掌控著自我”的感覺,或者會通過支配他人獲得一種掌控局面的感覺,尤其是對我們的孩子。為了緩解焦慮感,我們不由自主地想要掌控生活的狀態,勉強地設定事情的結果,勉強地駕馭我們身邊的人。
擔憂使我們產生一種錯覺:似乎“做點兒什麼”就能帶來安慰。我們被這樣的假象欺騙,認為只要有所為就至少還能掌控一些東西。當精神上感覺“有所作為”時,我們就感到自己真的有所作為了。但是,由於擔憂的焦點在於未來、在於那些尚未形成的事物,所以它會誤導我們,使我們不能在當下真正地有所作為。真相就是,擔憂是我們畏懼“當下”的一副假面具。
自相矛盾的是,我們越是焦慮,就越是害怕直面自己的處境,而那或許會將事態引向更好的結果。事實上,當我們仔細探究自己的焦慮感,就會發現它的確是一種消極的狀態和一種幹擾人的因素;它會使我們頭腦中充滿各種忙碌的念頭,雖然這些念頭貌似是對生活中各種情境的積極反應,卻產生不了任何現實的作用。雖然我們試圖通過思想去獲得主導權、掌控權,或者力圖將自己的思想強加於人,但卻極少採取妥善的行動去改善處境。
當我們對現實心生妥協,進而產生焦慮感,其表現形式將會是多種多樣的。探究其中的一些現象是有意義的。例如,當生活沒有按照我們的期望發展時,我們就會產生一種“超然”的感覺,好像這些事情只可能發生在別人身上,而不會發生在像自己這樣“特殊”的人身上。我們對自己說:“這種事情不會發生在我頭上,也不會發生在我的家裡。我不相信所有家庭都要經歷這類事情,我希望生活給予我更多饋贈。我花了這麼多力氣,不應該得到這樣的結果。”
當事情不如意的時候,一些人會沉浸在一種“受害者”的情結之中,將自己視為“殉難者”。我們會把自己視為不幸的人。“這種事總是落在我頭上。我總是個輸家,永遠贏不了。”我們甚至會覺得人人都在和我們作對。沿著這個方向走下去,我們會認為整個世界都不公平、不安全。我們會在心裡嘀咕:“人人都只關心自己,世界充滿競爭。我討厭這個圍著金錢打轉、沒有愛意的世道。人人都那麼邪惡、殘酷,互相圖謀報復。誰都不能相信,因為人本身就不可信。世界就是人間地獄。”
有些人會責怪自己運氣不佳,這使得他們更加傷心。他們會告訴自己:“哎,都是我的不對,我把糟糕的事情帶到了自己的生活裡,我就認命吧。”他們也許會把成為受害者的原因往外推:“他們從來沒有真正愛過我。他們應該給我更多的關心。他們導致了我的失敗。他們為何不多聽聽我的話?”
帶著這樣的心態,一旦面對生活中的挑戰,我們的感覺將會是束手束腳而不是勇敢拓展。焦慮感導致的是失望、心不在焉乃至失敗,士氣和動力繼而低靡下去,接著就會導致更深的焦慮和麻木感,形成一個惡性循環。由於害怕失敗,所以我們也害怕對生活太過投入,於是設置了一個又一個障礙。在嚴酷的處境面前,我們的眼裡只有問題,而沒有解決辦法。
許多人受“我不行”的心理影響太深,會反覆地給自己製造破壞性的局面。舉例來說,我們會拖到很晚才開始複習備考。當我們為自己的拖拉付出嚴重的代價後,又會推說這是因為自己“缺乏能力”。或者,我們會虎頭蛇尾地做事,因為我們不僅會在幹擾面前屈服,而且還會在途中為自己設置障礙,然後越發認定自己沒有能力。即使有時我們作出一些積極的轉變,也會對這些轉變心生厭煩,因為我們對它們感到陌生;由此我們心裡生出更多焦慮,於是放棄轉變,走回老路。我們相信,在進入某一種處境之前應先了解其結果,所以我們只有在確信一件事情的結果時才肯動手去做。假如沒有確定性,我們就會感到太脆弱、太冒險。
如果父母對生活的反應主要是焦慮,那麼他們的孩子同樣會把這一套心理機制傳遞給自己的兒女;除非他們能實現足夠的覺醒,認真地審視自身,然後用覺醒的力量驅除上一代的影響。否則,下一代的孩子會本能地將生活視為一種威脅。他們會從父母那裡學到恐懼,而恐懼的對象恰恰是最能賦予他們力量的天賜之才;這種天才能幫助他們鬥志昂揚地面對生活中的危險,並且是他們“理解世界”的信心之基。一旦孩子懷疑自己,就會產生錯覺,認為應該為生活中的某些事情感到憂慮,或對某些事情表示厭棄,否則就會沾上黴運。
這樣的循環會一代一代地傳遞下去。唯有當我們發現擔憂其實是恐懼當下的面具時,它才能被打破。一旦回到當下、回到現實,我們的孩子就可以憑著固有的智慧重新建立起對生活的信任。
我們恐懼當下的根源是什麼?
我們許多人都害怕那種獨自坐著、體驗孤單的時刻。赤裸裸地直面孤單會讓我們恐懼。於是,我們會用各種計劃和瑣事來填補時光,這也正是我們會給孩子安排那麼多沒完沒了的活動的原因。
當然,這種恐懼的根源是我們對死亡的恐懼。這是誰都不願接受的現實,於是我們在生活中總是迴避它。一旦觸及這個敏感的詞,我們就會在生活中製造一些躁動和戲劇化的場面,以此來強化“生”的感覺。我們之所以會控制孩子,同伴侶爭吵,在工作場合人為地製造些不愉快,都是出於這個原因。通過各種“活動”,我們強調自己依然“活著”。假如沒有這些活動,我們就會擔心自己一無所有,變成行屍走肉。走向空虛靜寂是我們最大的恐懼。
我們相信,生與死是一個線性序列的兩端,恐懼由此而形成。這樣的想法引發了焦慮,又伴之以一種錯覺,認為我們必須全力以赴才能不辜負生命。但是,如果我們換一種看法,將生與死看作是一個連續的過程,也許我們就不會那麼執著於“此生”了。這樣一來,我們自負的狀態就會有所鬆動,就能開始正視真實的自我。
儘管我們試圖迴避生老病死的規律,但內心都知道生命是極其脆弱的。我們都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儘管直面死亡是痛苦的,但對自己保持真實是一件好事。接受生命的脆弱,生命的每時每刻反而變得更加有力。我們不再為了迴避這個問題而人為地製造情緒化的戲劇,而是從容地面對生活的本來面目。
由於對死亡懷有恐懼,於是我們變得自負,我們心中的“我”變成了一個與世隔絕的單細胞生物。相反,一旦我們接受了生命的無常,就會在每天上演的生活奇蹟中重新覺醒,為人父母的旅程也由此開始充滿生趣。珍惜孩子存在的每一寸光陰,我們便會體驗到為人父母的種種樂趣,即便是那些最平凡的經歷也不例外。我們不會再為那些毫無樂趣的事情浪費時間,也不會再為無關緊要的物質世界浪費精力,最要緊的是建立自身同生活的切實聯繫。
生活的旅程最終只是我們自己的事,要接受這件事並不容易。當我們真正直面獨一無二的自己之後,會害怕那種孤立隔絕之感。這是因為,我們越是對自己感到陌生,就越不能充分滋養自己的靈魂。殊不知,只有通過這條獨一無二的道路,我們才能體驗個人理想與生命本質的完整。
我們的孩子能夠引領我們進入真實的狀態,這是他們與生俱來的本領。他們的直覺會告訴他們如何同自己的身體相處、如何同自己的心靈溝通。他們完全清楚如何應對現實中的需要,而且其應對之道是我們這些成年人辦不到的。所以,我們往往能通過孩子學會怎樣真正地生活。
一般來說,我們害怕向真實的生活屈服。這種恐懼感使我們不願調整狀態去應對生活。不過,向孩子繳械卻是很重要的一步,唯有如此我們才能在他們的成長過程中傾聽他們的靈魂。要想做到這一點,我們就要撇開原有的反應、智能、技巧,樸素地同孩子的本真進行交流,真心對真心。
超越“有所作為”的生活
當代社會的巨大病灶在於,我們無法找回自己的本真。我們太焦慮、太迷惑、太缺乏安全感。為什麼呢?因為我們脫離了自己的本真。如果我們能夠同內在的自我建立聯繫,那我們就不會自相殘殺,不會像現在這樣破壞地球,也不會陷入對權力的瘋狂訴求。如果我們能樸素地迴歸自我,那麼控制慾就會讓位於一種統一和諧的情感,每個人都會獲得自我滿足。通過對內在自我的關注,我們會自然而然地敬畏生命,同情萬物,尤其是對那些弱者。
當我們認識到孩子焦慮的癥結不在於外部世界而在於心靈深處,我們就不會鼓勵他們去追求外在的滿足,而是會引導他們激發自身的想象力。如果我們是覺醒的父母,就應該保持耐心,既不強迫孩子參加各種活動,也不急著給他們灌輸各種知識。我們不該將孩子的童年看作是果實即將成熟的季節,而應將其視為播撒種子的季節。我們要明白,孩子有權選擇給什麼樣的種子澆水,他們心靈中固有的智慧會引導他們選擇自己的命運。換句話說,覺醒的家長會堅定無疑地相信孩子的直覺。覺醒地生活意味著關注過程而不是結果,意味著我們從錯誤中汲取教訓的勇氣而不是某一項活動本身的完美。要明白,唯有當下才是最緊要的時刻。要相信生活是一位恆久的、明智的、欣然的老師。
要想生活在真實的狀態中,我們就需要同內心的律動建立聯繫。當我們從篤定的內心出發,一切活動就都成了內心深處動機的寫照。由此出發,我們不會再苦苦地追逐一個又一個目標,而是會致力於發掘內心的寧靜祥和。這種內在的安寧反映的是當下,而活在當下是覺醒的核心特徵,只有這樣的父母才能擁有一顆接納與傾聽的心。
身為父母,我們只有學會守住本真而不去計較做了多少事,學會傾聽自己的心聲而不受外在因素左右,才能使親子關係不受焦慮和變故的幹擾。當我們擺脫了自負的忙碌,轉而關注真我,我們的世界觀也會隨之改變。我們將會發現,自己不再計較各種欲求,而是專注於奉獻;不再感到內心匱乏,而是體驗著富足;不再感到糾結,而變得從容自如;不再沉溺於過去,而是專注於當下。
儘管這只是父母覺醒過程中的基本步驟,但要想邁出這一步卻未必容易。我們執著於“做事”,因為我們發現,孩子在社會上的“表現”遠比他們的真實狀態更容易吸引我們的關注。但當我們調整自己的角度,去感受一下樸素真實的快樂,那麼所有的活動都會從這種童真的狀態下溜走。我們會不由自主地讚美孩子身上的美好品質,比如真實、敬畏、歡樂、安寧、勇氣以及信任。
當我們為孩子的最終目標作出投資時,等於向他們傳遞了“時間就是金錢”的信息;而不是告訴他們,一旦體驗到當下的每一刻,時間就是無限的。生活在真實狀態下的父母則會教導兒女,不要為了金錢或面子生活,而應為了自己內心的動機努力生活,因為那才是他們的精神源頭。在零星食物和饕餮盛宴面前,孩子應當感到同樣的滿足喜樂。他們不應執著於身外之物,而應當學會放手。他們不應將自己的意願強加給生活,而應當學會順其自然。生活應當被視為一種相輔相成的關係——外部世界滋養著內在世界,內在世界也反饋著外部世界。
活在當下
孩子不會永遠守在我們身邊,他們遲早要過自己的生活。因此,我們只有短短數年的時間去幫助他們徹底獲得內在的覺醒。等孩子獨自進入大學,當他們面臨壓力、情感掙扎或財務危機的時候,唯有心靈才是他們內在的營養之源。要想讓他們未雨綢繆,就需要給他們的精神以日復一日的滋養。
很多人以為,一起出去吃飯、度假就是聯絡感情。其實在一些普普通通的時刻裡,比如給孩子洗澡時、圍坐在餐桌前時、等公車時、開車時、排隊時……我們之間的情感交流更容易擦出火花。我們必須理解,生活中的每時每刻都存在建立聯繫的潛能;否則我們就會失去許多美好的機會,而無法同孩子更好地互動。
當孩子同我們交談的時候,如果可能,我們應把一切事情放在一邊,給予他們全副關注,盯著他們的眼睛。早晨的時候,別忘了同孩子打招呼,別匆匆忙忙地出門,至少同他們相處幾分鐘。這一點很重要。在出門之前,我們可以同孩子唱支歌、講個笑話或做個小遊戲。
我們還可以通過其他一些簡單的方式同孩子建立一天的聯繫。例如,在門廊同孩子擦肩而過時,我們可以摸摸他們的肩或握握他們的手。在任何不經意的時刻,我們都可以把手遞給孩子,告訴他們我們是多麼愛他們。就算碰見孩子逃學,我們也可以親切地問候他們,徹底地接納他們,分享他們的故事,而不是斥責他們。在商店裡排隊或等候紅綠燈時,如果孩子還很小,我們可以撓撓他們以示親暱;如果孩子長大了,我們可以同他們說說這一天是怎麼度過的,或問問他們這一天過得怎麼樣。當孩子不在家的時候,我們可以給他們寫封信或留一張簡短的便箋,告訴他們我們很想念他們、牽掛他們。欣賞孩子的幽默感是很重要的,確保我們每天至少同他們一道開懷大笑一次。每天,我們都應允許孩子教我們一些關於他們自己或我們的東西。我們可以將夜晚看作是一個神聖的時刻,那時孩子可以在我們的臂彎裡任性撒歡。如此,臨睡前的時光就變成了我們互相接納的儀式。
我們都是獨一無二的個體,所以如何建立自己同孩子的紐帶關係要因人而異。關鍵是要量體裁衣,適應每個孩子的固有節律。當我們跟隨孩子的自然節律活動時,會發覺自己更加活在當下、更開放、更投入。
觀察孩子,尤其是嬰幼兒,我們會從中發現保持覺醒的生活秘訣。孩子都會自然而然地生活在當下。儘管嬰幼兒的自覺意識還極為淡薄,但他們身上恰恰最富有覺悟生活的元素。何以如此?因為他們對生活的迴應是真實而不加矯飾的,沒有恐懼、負疚、虛榮等自負心理的羈絆,也沒有控制的慾望。如果我們缺乏覺醒地將他們養大,就會將他們從這種自然狀態中剝離出來,使得他們為了未來而承受壓力。一旦我們將他們帶離當下,就會帶走他們的自發意識,代之以預測的生活習慣。
年幼的孩子尤其善於在每一寸光陰中不斷地發現自我。他們天生具備膽量,能夠涉入生活的激流,隨機應變。他們見到一朵花便會駐足凝視,望見雲朵就會放下手頭的事而去欣賞它的形狀。由於他們富有無限的想象力——源於他們豐饒的內心世界,所以他們可以在沙地上玩幾個小時,而無需通過玩具或機器去尋求娛樂。他們對自己的身體永遠有著清醒的意識,不會因為身體的需求而感到羞恥,所以他們餓了就只管去吃,困了就只管睡覺。
完全活在當下而不受其他因素幹擾,聽起來或許有點兒嚇人。因為我們不能依據以往的經驗來解讀當下的狀況,只能用小孩子的方式來對待生活中每一個嶄新的時刻。我們有一些相當聰明的方式,用以掩飾自己如何沉溺於過去以及如何為將來而掙扎。後悔、自責、內疚、戀舊等字眼聽起來不錯,然而它們都是有關過去的困擾。同樣,擔憂與幻想未來、過多地計劃與安排聽上去也不錯,但它們其實是有關未來的困擾。
當我們被過去或將來的事遮蔽了雙眼,就會錯失眼前的機會。過分擁擠的心智、條分縷析的思維會令我們忽視最明顯的事物。在毫無意識的狀態下,我們就已經同真實的自我相互分離,並同他人產生了隔膜。真實的自我唯有在當下的覺醒狀態中才會有所發展。要想把孩子培養得有覺悟,父母就應該活在當下,這是最基本的一步。無論眼前的一刻是多麼凌亂不堪或痛苦難耐,其實都並非現實本身,而是我們對它的臆測使得我們想要逃避它。
無論經歷過什麼或將要發生什麼,至少在眼前的一刻,我們可以對孩子另眼相看。此時此地,我們要建立一種新的覺醒意識。縱然每天只有片刻覺醒的機會,我們也能夠藉此影響孩子的命運。覺醒並非一件不成功就歸零的事。我們保持覺醒的每一刻都飽含著巨大的力量。較之昨天,我們同孩子建立聯繫的每一刻都意味著進步。

第12章 平凡的奇蹟
孩子善於用身體、精神、心靈向真正的自我作出迴應,父母有義務在精神上為他們提供自由。
父母應鼓勵孩子傾聽內心深處的吶喊,享受探索新知的樂趣,品味掌握技能的喜悅,體驗勇敢冒險的滋味。
當孩子發現父母從不刻意追求什麼,活得真實而純粹時,他們也會發展出同樣的心理素質。
孩子天生善於想象,他們的創造力是與生俱來的。他們可以將一間空屋子變成一張夢幻的畫布,可以將最平凡的時刻化為最魔幻的瞬間。
我們都想讓孩子卓爾不凡,因為這會讓我們感到自豪。然而,孩子會為此付出怎樣的代價呢?
有些父母如此急切地想培養出下一個愛因斯坦、邁克爾·菲爾普斯、朱莉婭·羅伯茨,於是逼著孩子去參加這樣或那樣的課外活動。我們不僅希望他們做得不錯,而且想讓他們處處拔尖。我們都知道那種驕傲的滋味:在大家面前宣佈孩子是優等生,孩子拿了游泳冠軍,孩子是個表演天才或網球精英,抑或孩子被哈佛錄取……如果孩子從幼年起就一直被激勵著去獲得某種殊榮以滿足我們的虛榮心,那麼這份感覺就會格外強烈地留存於他們心中。
我們之所以如此強烈地希望孩子獲得成功,是因為我們渴求從他們身上獲得一種被承認的感覺。我們會將他們與同齡人相比較。他們是否比朋友的孩子棒?他們的閱讀能力是強是弱?他們的寫作能力是高是低?他們在田徑或球類項目上有沒有優勢?我們迫不及待地挖掘著孩子的潛能。
儘管孩子絕不會一出生就懂得父母那些宏偉的期望,但他們卻早早地成為了充滿競爭的世界的一部分。在他們眼裡,世人被截然分為“表現者”和“非表現者”兩部分。他們發現,自己的表現要由外在的標準——分數、老師的評語、同伴眼裡的形象——來衡量。不幸的是,他們還學會了標籤的含義:注意力不足症、廣泛性發育障礙、學習障礙、雙相障礙……這些都是相對於天賦異稟的另一個極端。他們還發現,自己的行為無時無刻不受到監視;如果他們不能達到某些社會性的標準,就不得不受到羞辱。
當我們告訴孩子他們的成功與否取決於他們的表現時,他們的童年就會被未來羈絆而失去單純。孩子瞭解自己是誰以及自己的本來面目,卻不足以在成人世界裡立足。難怪孩子的童年就這樣萎縮了,以致於如今8歲的孩子就有可能被稱為雙相障礙,14歲的孩子就患上進食障礙或試圖自殺,甚至當上了父母……
我們身邊充滿了焦慮的人,所有人都在匆匆忙忙地奔赴未來。我們幾乎沒有時間去盡情品味當下的時光,從平凡中體會不平凡。
我們能否欣賞孩子的平凡?
如果父母在自己的童年時代就無法體驗到平凡的經歷,那麼他們日後也無法容忍自己孩子的平凡。孩子在成長過程中將會伴隨著巨大的壓力,竭力做到不同凡響,其代價則是犧牲純真。與其將如此大的壓力施加給孩子,為何不欣賞他們的平凡呢?我們能在孩子的平凡當中發現不凡之處嗎?
有些父母對我說:“我們想讓孩子在各方面都接受最好的東西,這有什麼錯呢?為何不該送他們去上芭蕾課、網球課、游泳課?”我並非提倡家長限制孩子的拓展慾望。鼓勵孩子開發多種能力是尊重孩子天性的一種途徑。我要強調的重點是幫助孩子確立一個觀點,即他們的價值感並不取決於他們的成績。
期望孩子出色是很正常的想法,但前提是即便孩子平凡無奇,我們也會為他們感到欣慰。如果我們拒絕接受孩子的平凡,就等於教他們沉湎於生活的誇張一面。他們就會相信,唯有卓然出眾才能贏得掌聲與關注,於是便會不斷追求“更大”和“更好”。相比之下,如果孩子能理解平凡的價值,就會對生活本身安之若素。他們會欣賞自己的身體、自己的心靈,與他人分享微笑的樂趣,關心他人的權利。這一切都始於父母的教導。
希望我們為了孩子而格外留意如下這些平凡的時刻:
當我們雙手緊握、肌膚相觸時;
當我們在寧靜的早晨剛剛醒來時;
當我們一道在溫暖的水中沐浴時;
當我們一起摺疊充滿馨香的乾淨衣物時;
當我們全家一起坐下吃飯時;
當夕陽西下時;
當我們關燈享受安寧的月光時;
當我們手把手地教孩子寫字時;
當我們充滿興奮地閱讀一本新書時;
當我們品嚐心愛的食物時;
當我們欣賞自然界的奇景時;
當我們為好友留宿家中而倍感快樂時;
當我們開心地吃到夏天裡第一口冰激淋時;
當我們腳踩落葉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時;
當冬日的嚴寒襲來時;
當我們途徑比薩餅店聞到陣陣香氣時;
當我們端詳圖書館牆上那些說不出的秘密時;
當我們由於找到一枚丟失的硬幣而歡呼時。
如果我們的孩子學會欣賞這樣的時刻,就不會再狂熱地追求那些更多、更大、更炫的事物。當他們成年後,也有能力分辨什麼是該關注的,什麼是不該關注的。如此一來,他們也就不再受制於我們的期望,而樂於接受自己的平凡,並會從自身出發去追尋期望之物。
“產出過度”的生活謬誤
當我們無法做到腳踏實地、從自身出發的時候,就會開始臆造一種外部的生活作為自身的補償;在那種生活裡,一切都是“不得了”的。由於缺乏內在的價值觀,我們會產生一種誇大、扭曲、過分解讀的需求。
例如,當孩子出了點兒小事故,我們就好像面臨著海嘯爆發。當孩子有點擦傷,我們就急忙送他們去醫院。當孩子考試得了“C”,我們就立即去請家教。如果別的孩子打了我們的孩子,我們恨不得立即將他們一家送上法庭。如果孩子撒了謊,我們就暴跳如雷。如果孩子膩煩了,我們馬上就會去買玩具,雖然買回來的不一定比他們擁有的更好玩。等孩子到了13歲,我們又會替他們張羅一場比婚禮還要體面的派對。
當代社會的許多人都相信多多益善,越大就越有面子,越貴就越有價值。他們已經失去了自然應對生活的能力,而把生活也看成是一件大商品。結果,我們的孩子長大後也會相信,生活就是匆忙而又煩躁的。在他們每天的日子裡,戲劇化的場面替代了樸實,亢奮的節奏破壞了寧靜。他們也會習慣於起伏不斷的生活,無法在平凡中安靜下來,完全不知道如何在世俗的生活中獲得樂趣。
如果孩子能自由地同自己相處,就能瞭解自己真正喜愛的是什麼。如果他們被各種課外活動淹沒,被一堂又一堂的輔導課填滿,我們怎麼能指望他們瞭解自己真正的心聲呢?
有一天,我4歲的女兒心緒不寧。她不開心地鬧騰著,不停地說自己煩了,沒事可做。我本能的第一反應就是要救她,其實是要救我自己!一個“好”母親難道不該安排好女兒的時間嗎?我正琢磨著要不要打開電視,或陪她玩點兒什麼,或陪她去公園……同時卻又想到:如果我事事操心,她又如何學會自己打發無聊的時間呢?孩子在應對情緒時如果不接受外在的幫助,反而會變得更加堅強。於是,我告訴她:“煩躁是正常的,感覺煩躁也沒什麼不好呀,繼續煩吧。”
她看著我,大失所望,好像我有什麼不正常。隨後,她咕咕噥噥地離開了我的房間,又自言自語了好一會兒。但幾分鐘後,我發現她的抱怨似乎在漸漸消退。等我走到她的房間,發現她正抱著娃娃,滿足地哼唱著。
孩子的天性是善於想象的,他們善於用身體、精神、心靈向真正的自我作出迴應。孩子只需要一間空屋子,再加上他們的想象力和一個假想的夥伴就夠了。他們不需要昂貴的時髦物件和一間填滿玩具的房間,因為他們創造力的核心是與生俱來的。一旦他們與自己的內在核心發生聯繫,就會為自己所擁有的一切感到開心;他們還會意識到,滿足來源於內心而不是外在世界。
隨便觀察一個年幼的孩子,我們就會驚歎於他們憑空創造的能力。他們可以將一間空屋子變成一張夢幻的畫布,可以將最平凡的時刻化為最魔幻的瞬間。有一次,我在車站陪著女兒等車。不一會兒,她就開始玩賣貨的遊戲了,顧客則是她想象出來的。而我當時卻由於公車遲遲不來而陷入心急火燎的狀態中,完全想象不出現實世界以外的任何東西。當我和女兒一起去買菜的時候,我總是匆匆忙忙,只想快點兒買完快點兒離開。而她則會欣喜地撫摸每一種蔬菜,叫著說:“這個番茄圓圓的,好像我的臉蛋兒;這個茄子的形狀就像我的眼淚。”我驚訝地望著女兒,她為什麼能看到表象以外的那麼多東西,而我卻只能看到疲勞和麻煩。
我們的孩子在這個階段是真正的先鋒派、雕塑家、歌手、演員、編劇、髮型師、賽車手、時裝設計師,也是陶藝師、廚師長、園藝師、畫家、科學家。他們可以把整個世界都安放在小小的心靈裡。進入中學以後,孩子身上這份創造潛能將會怎樣呢?如此汪洋恣肆的想象力消失到何處去了呢?我們對這份失落該擔負怎樣的責任呢?
通過無數種微妙與不微妙的方式,我們剝奪了孩子無限暢想的能力,把他們限制在我們認可的適宜的範圍內。我們告訴自己,這都是為了他們好,但實際上卻是為了打消我們自己的憂慮。我們一點點地腐蝕著他們魔幻般的感覺世界,只是為了迎合“現實”。聽聽我們對他們說了些什麼吧:
你做不了賽車手的,太危險了;
首先學會安靜地坐好,然後再說什麼科學家的事兒吧;
你沒有音樂天賦,怎麼可能做歌手呢?
當演員是白日做夢的事兒;
我們家可沒有人是當園藝師的;
你太矮了,當不了模特;
我想你應該去當教師;
我認為你能當個好醫生。
當孩子信心滿滿的時候,他們滿眼都是富足、機會、拓展的世界與冒險的奇遇,對宇宙的美好懷抱著堅定的信念。我們有義務在精神上為他們提供自由,任他們憑著天賦的能力投入到生活中去。打破他們的夢想泡沫還為時太早。讓他們盡情地舞蹈,不必擔心演出的結果;讓他們開心地畫畫,別太在意作品是好是壞;讓他們去上學,別太為他們的成績擔心。當我們為孩子的成績或業餘活動過分擔憂時,他們將會因為追求完美的成績而失去對學習本身的興趣。此時,我們應有所覺察。讓他們在想象中飛翔吧,別告訴他們這樣做不現實。
當然,我們也不能忽視孩子在母體內成長的階段。此階段對孩子的舉止、性情、擁抱生活的能力都有著重大影響。還有,懷孕並非對所有女性來說都是一件值得欣喜的事,這對於正在發育中的孩子也會產生重要影響。因為在懷孕期間,母親任何身心反應所產生的化學物質都會自然流入嬰兒的血液,其中也包括負面作用的荷爾蒙。因此,我們應該儘可能早地開始樹立身為父母的覺醒意識。無論如何,走向覺醒的步伐越早啟動越好,啟動要比不啟動好。
只要有機會,我們就應不遺餘力地鼓勵孩子去傾聽他們內心深處的聲音,熱愛學習的過程,體驗掌握技能的喜悅,樂於冒險,即使遭遇失敗也要樂觀自嘲。這樣我們就能教會孩子怎樣展示出他們真正的創造性潛能。不僅如此,他們也將教會我們如何釋放自己的潛能。
放棄馬不停蹄的“作為”
一個人缺乏重視自由時間的能力是學習的結果。我們的孩子在潛移默化之下變得馬不停蹄,因為我們教導他們:忙忙碌碌才是對的。所以,他們長大後就無法一個人安詳地獨處,只有到夜總會去,或和朋友在一起,或忙於工作才能踏實下來。
孩子有能力在各種狀態下遊刃有餘,而不必藉助玩具、器物或其他輔助手段。當我們停止干涉時,他們就可以輕易地調整自己,適應從一種狀態到另一種狀態的過渡。確實,如果我們給孩子安排了數不盡的活動和瑣事,就會奪走他們的想象空間,傷害他們自娛自樂的能力。
一旦我們摒除浮躁與喧囂,為創造力的空間打開綠燈,就會獲得意義重大的體驗。例如,當我們凝望著美麗的夕陽,心靈也會為之震撼。當我們注視著變幻莫測的彩虹,會感動得無以言表。這類經驗就在現實中、就在我們眼前,一切“作為”都應當給它們讓道,我們同現實的聯繫也將因此而被喚醒。
在這樣的時刻裡,怨恨、敵意、挑剔的態度都將無處容身,我們將會身處無邊無際的寧靜之中。在我們的整個身體裡,以及在一種高度的覺醒狀態下,我們得以享受真正意義上的啟示,從而獲得最真實的體驗。
迴歸根本
要想幫助孩子迴歸天然的本性,最簡單的事情之一就是讓他們遠離電視,儘量少在任何電子屏幕前消磨時光。我不是說電視或電腦一定對孩子不好,只是想反思它們在孩子的日常生活中到底該扮演什麼樣的角色。我們應當允許孩子看看卡通片和電視節目、玩玩遊戲(尤其是在週末),但這絕不意味著他們因此而失去了同我們相處的時間。如果電子屏幕變成了解悶消愁的工具,孩子就會漸漸對這種化解焦慮的外在手段形成依賴。
當孩子煩躁不安的時候,電視和電腦不僅能起到創可貼的效用,而且還有可能取代人與人之間的情感交流。就這樣,它們奪走了孩子學習的機會,讓他們無法靜下心來調控自己的情緒。當孩子沉浸在節目與遊戲的喧囂之中時,他們的感覺也隨之麻木鈍化。電視和電腦很快就成了桎梏,孩子逐漸與它們難捨難分;只要屏幕一亮起來,他們就從中獲得了一種奇怪的滿足感。
我們所能採取的另一個步驟是:用體驗代替購買。與其給孩子買玩具,還不如帶他們去動物園。與其給孩子買電腦遊戲,還不如陪他們騎單車。與其在孩子18歲生日時給他們買一輛時髦的汽車,還不如送他們去發展中國家旅行一趟,在那裡他們必須得自己賺錢買車。
孩子首先需要的是我們的關心,而不是我們的金錢。我們的關心所帶來的價值是用錢買不到的。如果孩子從幼年起就學會珍視同我們之間的感情,而不是我們給他們買的東西,他們就會懂得真實的內心遠比外在的物質更重要。一個人終究會優先選擇感情而不是物質財富,除非我們侵蝕了他們的本心。
週末的時候,我允許女兒看一個小時電視或玩一個小時電腦。一個週日,我和丈夫都在家中,於是我們決定一起玩一種棋盤遊戲。玩著玩著,我發現超出了預計時間,這意味著女兒玩電腦的時間要被佔用了。“咱們別玩了,”我建議,“我承諾給你一個小時玩電腦的。”我原以為女兒會衝出房間,直奔電腦而去。但她的回答卻令我驚訝而慚愧:“我不想玩電腦,我想和你們玩遊戲。”其實是我們自己剝奪了孩子同我們親近的天性。而等他們進入青春期、同我們沒有任何交集的時候,我們就該懊悔了。
身為父母,我們不該急匆匆地為孩子購買最新款的遊戲、電腦或首飾,尤其是當他們還不到12歲的時候。我們對孩子的最好幫助是鼓勵他們過一種簡單的生活。如果每當孩子抱怨自己缺少什麼玩具,我們就會慌慌張張地承諾給他們買新的,那他們就會相信這些玩意兒確實是必不可少的。但是,如果他們從我們這裡得不到反饋,就會學著珍惜已經擁有的一切。
如果我們凡事都沉得住氣,孩子就能學會處變不驚。他們會生病、磕碰擦傷,會在學校裡打架,會成績不佳(或乾脆來個不及格!),甚至會事事一團糟。他們還會吃太多糖果、忘記刷牙,會把襯衫穿反,也會弄丟手機、摔壞遙控器,或違反我們的規定。這些都是孩子的天性。如果我們對這些問題反應過度,孩子就會跟我們一樣大驚小怪;等他們到了青春期,其最壞結果可能是企圖自殺。
許多父母會給孩子施加巨大的壓力,而有些父母想把孩子從壓力中拯救出來。事實上,孩子需要經歷一定的壓力才能獲得成長。當孩子面對壓力的時候,我們要學會沉默以待;當他們為自己的缺點感到不安時,我們要允許他們承受痛苦;當他們進退兩難、猶豫不決時,我們要跳出圈外……因為所有這些都是孩子成長中的必修課。
在面臨壓力和緊張的時刻,逃避現實的胡思亂想很快就會消失。因此,教會孩子面對真實的生活、叩問內心的真實感受是至關重要的。這一點同滿足自負感恰好是對立的。一旦孩子掌握了自己化解困難的能力,就永遠不會感到“營養不良”,因為他們找到了內在的動力源泉。他們能夠點石成金,因為他們發現了生活的真諦。
日復一日地培養孩子的創造力,就像是每天給他們提供合適的營養一般,我們等於教會了他們一種最有價值的經驗:藉助內心的力量去解決生活中的問題。孩子天生具備跳出固有思維模式的能力,而唯有我們的焦慮會讓他們懷疑自己內心的聲音。
映照孩子真實自我的生活
為了表達獨一無二的自我,孩子需要一面映照自己的鏡子。他們需要擁有個人風格的房間、個性化的衣櫥,以及彰顯自我的髮型。我們很少會意識到自己限制了孩子的視野,因為我們會教他們在已經踏平的路上行走,而不是讓他們自己開闢道路。我們應該讓孩子自己決定生活的方方面面,這才是更有智慧的做法。唯有如此,他們的選擇才能反映他們真實的內心。
父母總是會說,孩子會作出不明智的選擇。請允許我聲明一點,我並不主張讓孩子替我們決定在哪座城市生活,或他們該上哪所學校,雖然他們可以對這些問題發表自己的意見。有一點很重要,我們不應該把孩子當成是小大人,因為他們還無法憑藉理智來支配行為。作為父母,我們有責任對事態有所預見。因此,我們讓孩子拿的主意、作的決定應該同他們的年齡相適應,要讓他們在能力允許的範圍內作出明智的決定。例如,我們應給予孩子穿衣的自由,除非他們想在嚴冬裡穿著比基尼出門。他們同樣有權對參加什麼樣的活動發表意見,比如一家人去哪裡用餐。還有,我們要給他們充分的自由,允許他們同我們意見不一致。這樣他們就會明確地認識到,生活中充滿了創造和變化的空間。
如果每個父母都能向自己的孩子傳遞如下信息,那該有多美好!“你是一個富有創造力的人,讓你的想象力自由翱翔吧。帶我去你的幻想之地吧,我會欣然前往並陶醉其中。天馬行空地想象,無拘無束地表達吧。否則你怎麼能瞭解自己的極限呢?你有能力在宇宙間留下獨一無二的印記。你的身體裡同時存在著許多個不同的你,所以不要僅僅用一種方法表達自我,讓自己過早地受到侷限。你所需要的就是做你自己,你可以在成長過程中自由地選擇表達自我的方式。不用過於擔心一項計劃的‘邏輯’問題。只要你相信它,就去做吧。生活的意義不在於你賺了多少錢,而在於你從自己的所作所為中獲得了多少純粹的快樂。”
也許最重要的就是,你要用由衷的喜悅去激發孩子,提升他們的幸福感。當孩子發現父母從不刻意追求什麼,活得真實而純粹,他們也會發展出同樣的心理素質。他們會意識到,自己最終要對內心的真實負責,要學會獲取屬於自己的快樂。無論何時何地,內心的真實將始終伴隨著他們的旅程。
當孩子意識到,幸福的源泉在於守住自己的本心和深深貼近父母的心,他們距離覺醒也就不遠了。要記住,人與人之間的交流不該存在外部的幹擾。當孩子掌握了這種樸實的生活之道,長大後也會充分享受生活的饋贈。享受生活就是欣賞生活的本來面目,而不是想象著它應該怎樣。生活本身自然會呈現出它的非同凡響。

第13章 放下那些偉大的期望
年幼的孩子需要充足的空間發掘與表達自身的志趣。父母的任務是愉快地迴應他們,用眼神與微笑傳遞對他們的欣賞與尊重。
如果父母關注過程而非結果,孩子就會響應自身的呼喚,抒發自身的渴望;他們不會為了成功而成功,而會努力追求有意義的生活。
如果父母不把自己的快樂之源建立在孩子身上,孩子就能發出自己的聲音,享有自己的空間,滿足自己的需求,活出自己的生命軌跡。
父母應該鼓勵孩子大膽冒險,並告訴他們,努力嘗試的渴望比掌握某種技能更加重要,坦然面對自己的侷限比執著於完美更加重要。
常常有人問我:“孩子長大後,你想讓她做什麼?”這個問題總是令我迷惑,因為我完全不知道我的女兒將來應該變成什麼樣子。
於是我回答:“她已經做到了。我只是希望她做到內心寧靜。一旦她懂得了這一點,就會擁有全世界。”
當孩子來到這個世界上,心中充滿了“是什麼”,而不是“不是什麼”。如果我們將現實看得一無是處,那麼孩子也會相應地對待生活。如果我們總是惦念孩子將會變成什麼樣子,卻對他們當下的狀況視而不見,就是告訴他們:你們是不完美的。當孩子看到我們眼裡的失望,就會在心底埋下焦慮、偽裝、自我懷疑、猶豫不決的種子。於是,他們認為自己應該變得更美麗、更聰明、更能幹,或更有天賦。如此一來,我們就剝奪了他們當下表達真實自我的熱情。
一天晚上,我替女兒蓋被子的時候說道:“我為你自豪。”她問我為什麼,我回答:“因為你勇敢地做自己呀。”
當我們讚美孩子表現出了真實的自我,也就是鼓勵他們去信賴。我們要激勵他們遵循自己的洞察力,並讓他們相信:如果他們失敗,會得到必要的幫助。我們要讓孩子明白,他們無需營造一道安全網,因為當他們表現出真實自我時,安全網就已經自然形成了。我們要告訴孩子:生活的真諦在於體驗,別無其他。這便是我們培養孩子勇氣與韌性的重要途徑。
作為父母,我們的職責是要像鏡子一樣映照出孩子完整的自我。他們能在其中展現出自己未來的模樣。通過這種映照,我們將會幫助他們意識到,此時此地的他們本身就是了不起的成就。
讚美孩子的本真
身為父母,我們能夠輕易地將一些期望強加給孩子,而它們同孩子的本真毫無關係。由於這些期望源於我們自身的處境,我們甚至常常察覺不到它們的存在。但是,這些期望和要求卻不能尊重孩子的本真。
如果我們懂得如何尊重自己的生活與感受,就會自然而然地尊重孩子的生活與感受——他們最需要的是不斷有機會煥發屬於自己的光彩。但是,我們習慣於給他們施加太多壓力,以致於他們總覺得自己無法達到我們的期望。如此一來,我們非但不能創造機會讓他們熠熠生輝,還為他們埋下了失敗的伏筆。
如果我們執著於成功與財富,也就自動將緊張、焦慮的生活方式傳遞給了孩子。我們催迫孩子,使得他們淪為我們自負感的一種延伸。從始至終,我們會告訴自己,一切“都是為了孩子好”,為了讓他們有一個更好的前途。
越來越多的父母會為學齡前的孩子報名參加學業提高班,盼望他們贏在起跑線上。由於我們認識到社交網絡的重要性,所以很早就開始監督孩子同誰交往。我們給孩子安排各種課外活動,不是根據他們的興趣,而是根據這些活動能否為他們申請大學加分。
如果孩子從未靜下心來面對自己的本真,而家長又對他們懷有巨大的期望,那麼孩子就會極其渴望獲得價值認同。此類孩子的家長,往往會在孩子還不滿7歲時就為他們準備好了申請名牌大學的計劃,並督促他們為達成此目標而努力,完全不曾考慮這是不是孩子最理想的生命軌跡。
當孩子的活動目標被鎖定為進入名校,他們也就失去了發展核心素質的機會。他們的價值將完全由成敗來決定。一旦無法達成眼前的目標,他們就很可能對自身的價值、天分、生活目標產生疑惑。尤其是當孩子尚且年幼時,他們需要充足的空間發掘與表達自身的志趣傾向。我們的任務則是愉快地迴應他們,用眼神與微笑傳遞對他們的欣賞與尊重,因為他們表現出了純粹的自我。
無論何時當我們認為孩子只有參加大量活動才能變得優秀時,也許該問問自己是真的想要促使孩子忠於他們的本真,還是想要從孩子的榮譽中獲得享受?如果孩子表現得不夠完美,我們會不會感到遺憾,因為這觸動了我們的缺憾?如果的確如此,那麼不管我們表現得多麼盡職盡責,也永遠無法填補自身的缺失感。結果,孩子長大後也只會通過外在指標——成績、外貌、職業、財富、配偶、人際交往——來衡量自己的內在價值。
如何為孩子設定目標?
身為父母,我們也許相信自己的職責之一就是為孩子訂立一個目標。於是,許多父母在孩子八九歲時就為他們描畫了宏偉的藍圖,預想著他們該上什麼樣的大學以及該從事什麼樣的工作。我們認定,為孩子設定一個高期望值是我們的責任,因為這樣他們就能學會為自己設立較高的標準。我們認為,孩子的潛力一旦被激活,就會生髮出無限的奮鬥動力。
當我們提供了所有的幫助而孩子卻舉步維艱時,我們就會追問原因。那一刻,我們往往不會從自身出發找尋答案,而是會加緊催迫孩子。我們認為,孩子表現不佳是由於我們鞭策不力。於是,我們會讓他們參加更多的補習班,為他們請家教,送他們去做治療。
過早過高地為孩子訂立目標,會削弱他們的潛力。如果孩子很早就接受了家長的灌輸——成為律師、醫生、科學家,就會產生一種過度的自身缺失感。如果標杆樹得太高,孩子當然會感到自己是個小矮人。
父母會反駁:“難道我們不該對孩子抱有期望?不該讓他們努力進入名牌大學嗎?”
如果孩子沒能力進入我們為他選擇的學校該怎麼辦?他們該不該認為,進入州立大學就是低人一等呢?如果孩子有意休學一年而加入和平隊,周遊世界,學習服裝設計,成為僧侶,或者去蒙大拿的農場裡學習畜牧,又該怎麼辦?
恰恰因為孩子是“我們的”,所以才不同於其他任何人,他們最應該得到釋放自我的機會。有一次,我在冰場裡看到一個美麗的7歲女孩,她是個花樣滑冰選手。接下來我留意到,她母親坐在椅子邊緣,緊緊地盯著她的每一個動作。我當時想:“天哪,我怎麼就不能像這位母親一樣,日復一日在這裡陪著女兒呢?”後來,我意識到自己永遠也不可能像她那樣。為什麼呢?因為朋友們告訴我,這位母親之所以這樣賣力地督促女兒,是為了完成她自己的夙願——讓家裡出一位花樣滑冰的“明星”。我為這個母親對女兒的嚴厲訓練感到驚訝,同時也明白她在某種程度上感到非常失落——為自己,也為女兒。她將自己沒能實現的理想都寄託在女兒身上了。
請不要讓孩子去修補我們自身的缺損,這一點很重要。我們應該擁有自己的生活,而不是將每一分鐘都獻給孩子。如果我們能做到任其自然——業餘愛好就讓它作為業餘愛好,只要孩子樂在其中就好——那就不需要孩子去贏取獎牌和頭冠了。
我想到一位家長,她曾在我臂彎裡哭泣,因為她的女兒進入了一所並不理想的大學。當時她告訴我:“她參加的那些課外活動、贏得的那些獎牌全沒用了,還不如什麼都別做。”這位母親否定了自己女兒取得的所有成績,僅僅因為它們沒能帶來她所預期的結果。
那些各科平均成績為101分的孩子,進不了哈佛大學。那些SAT得了2200分的孩子會一再復讀,以便能拿到完美的2400分。許多孩子在我面前哭泣,僅僅因為某一次考試得了93分。那些執著於偏見的家長則會站在哭泣的孩子背後向我辯解:“你不知道作為一個名校畢業生有多麼重要。”
這些父母沒有意識到,他們一旦為孩子設定了教育、情感、事業的軌跡,也就限定了孩子的發展模式。而孩子有能力自己開創一片天地,那是我們的想象力不曾達到的疆界。正如我們無法為當演員的苗子提供醫科生的支持,我們也無法規定孩子的結婚年齡。
雖然有些“聰明”的家長會將自己的專制壟斷美化為“引導”,但依然難掩言行背後的企圖。孩子不是傻瓜。他們知道我們的意圖,哪怕我們什麼都沒說。我們嘴上也許會說:“追逐你自己的夢想吧。”但孩子明白,我們實際上說的是:“追逐我的夢想吧!”
我們不能強迫孩子為進入名校而奮鬥,除非那出於他們心甘情願的選擇。的確,對孩子“撒手不管”會讓我們感到害怕。也許我們認為,這種置身事外的方式會對孩子有害,其實恰恰相反。
不過,我們確實可以在下述幾方面為孩子設定目標:
讓孩子發出真實的心聲;
讓孩子每天同我們真誠對話;
讓孩子參與服務他人的行動;
讓孩子每天都沉靜安詳;
讓孩子展現想象力、創造力和心靈世界;
讓孩子善待自己與他人;
讓孩子快樂地學習;
讓孩子坦率地表達情感;
讓孩子保持一種好奇與開放的狀態。
與其為孩子設定目標,讓他們變成我們理想中的人;還不如設定目標讓他們體現自己的本真,讓他們相信自己天生的價值與能力。以此為基礎,他們會自己確立起優秀與否的標準,這個標準能夠反映出他們內心最精彩的狀態。
對孩子抱有哪些期望才是現實的?
我們有權對孩子抱有何種期待呢?我發現有三個要素:尊重自己,尊重他人,尊重自身安全。在此基礎上,孩子有權表明自己想要成為什麼樣的人,哪怕它與我們的願望不吻合。不能因為我們是孩子的父母,就要他們抱持我們的願望,我們的願望只屬於我們自己。
對孩子抱有哪些期望才是現實的呢?請允許我提出以下建議:
不要期望孩子獲得多大成就,但願他們善於學習;
不要期望孩子對我們俯首帖耳,但願他們尊重我們;
不要期望孩子盲目跟從我們,但願他們徵詢我們的意見;
不要期望孩子成為大明星,但願他們掌握保持本真的藝術;
不要期望孩子跟隨我們的願景,但願他們創造自己的藍圖;
不要期望孩子獲得成功,但願他們度過有意義的人生;
不要期望孩子一定找到方向,但願他們發現生活的意義;
不要期望孩子做我們的傀儡,但願他們成為我們的精神夥伴;
不要期望孩子不經歷任何苦痛,但願他們找到完善自我的途徑;
不要期望孩子不遭遇任何失敗,但願他們有勇氣重頭再來;
不要期望孩子永不傷害別人,但願他們感悟慈悲、求得原諒。
要想讓孩子擺脫我們不切實際的想法,我們必須先讓自己獲得自由。我們首先是一個人,然後才是一名家長。因此,我們要追求精神上的拓展,要學習許多東西,這意味著我們還有許多尚未被發現的情感盲點。我們都不完美——如果我們足夠聰明,也不會去尋求完美。與其致力於追求完美,不如在平凡中愉快地發現自我。
能夠從容面對自身的特質,這一點很重要。它可以幫助孩子從我們自負感的桎梏之中掙脫出來,讓他們找到自我的中心,而脫離我們的自我中心。我們無需通過孩子來獲得更好的自我感覺,因為我們會發現這是一種孤立的體驗。我們有能力做到無私,就像我們有能力以自我為中心一樣。而且,既然我們有能力給予,那我們也需要接受。
專注過程,不問結果
我們都很清楚,如果一個人從事的是一種很普通的工作,那麼科技手段很快就會取代他的職務。展望未來,我們會為孩子今後的生存狀況擔憂。我們告訴自己,如果他們不能功成名就,將會步履維艱地生活。
如果我們早早地告訴孩子,他們應該為了某項目標而努力,那麼學業就會被某種概念捆綁住手腳。參加活動不是為了讓孩子獲得快樂,而是帶著功利的目的。在所有這些行為當中,我們的焦點都是孩子將會怎麼樣,而不是他們目前怎麼樣。
如果我們將目光從未來轉向當下,忘掉那些諸如“將來怎麼辦”的問題,就可以把孩子解放出來。他們就不必擔心自己將來會變成什麼樣子或是表現如何,而可以在不受壓抑的狀態下學習與生活。由於我們執著於結果,所以孩子也無法學會接納平凡,應對失敗和挫折。
在我女兒6歲時,有一次開家長會,所有父母都得報名參加適合自己的會議時段。但我和丈夫都協調不開日程安排。起初我想:“孩子的老師會認為我不負責。”後來,我覺得沒必要太介意老師會怎麼看待我,甚至也沒必要介意老師會怎麼說女兒。我並不是說老師的意見無足輕重。畢竟,我們都能從他人的觀點中獲益良多,尤其是從同孩子密切相處的老師身上。但最重要的是,身為母親,我最瞭解女兒的身心發展狀況;我不需要通過瞭解她的數學、閱讀、寫作課程去了解她。我更關注她在生活中表現如何,而不是她在學校裡表現如何。我情願多瞭解她在生活中的進展,而不是學習上的進步。我最感興趣的是,她是否善良而富有同情心、情感是否活潑而堅韌、是否幽默並擅長表達、是否率真又自然……我已經在家庭生活中觀察到了她的這些特質。我知道,如果女兒做人是成功的,那麼她也會自然而然地按照自己的方式和步調處理好學業。在通盤考慮後,丈夫和我便坦然地同老師約定遲些會面。
有位母親向我透露,她很擔心自己4歲的女兒發育滯後。因為儘管她一直輔助女兒使用便壺,但女兒夜裡還是會將短褲弄溼。我安慰她別對此過於擔心,並讓她理解,孩子在某些方面發展得或快或慢都是很正常的事。兩週後,這位母親打來電話說,女兒進步很快,原來的問題已經解決了。她很興奮地問我,是否該給女兒買個禮物。我答道:“當然。”除了口頭表揚,附加的禮物對女兒的進步來說再好不過了。此外,她可以告訴女兒,當初她很擔心,不過現在她很抱歉沒有早點兒信任女兒;女兒做得很棒,不僅能夠自己把握時間表,而且態度從容又堅強。
如果我們僅僅關注目標的實現而不是學習的過程,孩子就會錯過很多培養自尊心的機會。我們不應僅僅給他們買個禮物,並說:“幹得好,這是獎品。”更重要的是促進他們個性的發展,告訴他們我們為他們表現出來的耐心、決心、勇氣而自豪。當他們展現出了從容的行事態度,我們同樣應該表示讚賞。不同於我們,他們感覺不到壓力,只會尊重自己的身體及其固有的節奏。如此一來,孩子就會因為學習而感到愉快,而不再計較會達成什麼樣的目標。
一位5歲的小男孩,白天時能夠自己使用便壺,但晚上睡覺時就需要尿不溼。他的父親意識到,培養孩子的自律性是十分重要的,不過他什麼話也沒有說。在兒子去幼兒園的前一天晚上,這位父親拿出一塊尿不溼。此時,兒子宣佈:“我不需要尿不溼!我長大了!我明天就要上學了!”從這天起,男孩晚上再也沒尿過床。孩子開發出這樣的自律能力,是我們所樂見的。
當孩子因為考試而焦慮,並向我們求助時,富有覺悟的處理方式不是同他們談論如何應對考試,而是幫助他們應對焦慮情緒。我們需要安撫他們,讓他們明白,成績如何並不重要,享受學習內容才是最重要的。一旦焦點轉移到了學習內容和動力上,我們就等於給了孩子一張通行證,允許他們注重過程、拓展理解。而如果把焦點放在成績上,我們就相當於向孩子傳遞了這樣的信號:唯有結果才有意義。我們都希望孩子不怕失敗。但是,如果我們總是關注孩子會變成什麼樣子,而不是關注他們當前的狀態,他們恰恰會感到畏懼。
當我們為孩子報名入學或是收到他們的報告單時,我們得記住,自己的身體語言、口吻、愉快或不愉快的表情都能反映出我們對孩子懷有怎樣的期望。我們有沒有透露出這樣的訊息:只有高分才能博得我們的熱烈反應,低分則不會?我們會不會流露出這樣的意思:拿第一或得高分最能體現孩子的價值?
我12歲那年,每門功課都得了A。拿到報告單後,我興奮地一路狂奔回家,投入了母親的懷抱。母親以她典型的慶祝方式與我共舞,一道享受快樂。我以為父親也會同我們一起手舞足蹈、雀躍歡呼。但他卻微笑著說:“得A很不錯。不過更重要的是,你找到了最佳的學習方式。”我目瞪口呆,肩膀也聳了起來。我母親對他嘟囔道:“你為什麼就不能開心點兒,告訴她你也很高興?”我當時很不理解父親為何要如此掃興。
直到我將近20歲時才理解父親的話。你瞧,這是他一貫的反應,不管我的成績如何。即使我得了C,他也一樣會說:“得C也不錯。不過更重要的是,你找到了最佳的學習方式。”當然,我得到C的時候,他那平靜的反應對我絕對是莫大的安慰!他用最微妙的方式告訴我,不必太執著於A或C,而應關注學習過程。
與此同時,我還從父親身上學到,成功的感覺來自內心而非取決於外在的標準。我也發現,欣然接受學習任務是最重要的。由於父親的態度明確——取得什麼樣的成績都不重要,所以我從來不會對成績單心懷恐懼。由於父親對我的成績沒有很高的期望,我也就沒有任何負擔;這不僅讓我能充分享受學習的快樂,也讓我的成績常常超出自己的預期。
這樣的教育方式一定會引發父母的焦慮。我們會擔心,一旦沒有了明確的期望,我們就會培養出缺乏動力的、懶惰的孩子。然而,僵化的標準卻只能造就焦慮的孩子。如果我們關注過程而非結果,那麼孩子天生的好奇心就會萌發出來,自發地產生興趣和動力。如此一來,我們就在他們身上播下了熱愛學習的種子,他們也就不會為了贏得我們的認同而去追求好成績。他們響應的是自身的呼喚,滿足的是自身的渴望;他們不會為了成功而成功,而會努力追求有意義的生活。
我們需要教導孩子,不要專注於獲得多少稱讚或贏得多少榮譽,而要關注自己投入與付出了多少。生活總是能反映出我們的內心狀態。孩子需要了解,內心世界的質量終將體現在他們的外部表現上。
使用正確的讚揚
當事情發展與孩子的預期不同時,身為父母,與其把精力浪費在失望和厭煩之中,還不如拿出一種覺醒的姿態,把注意力放在結果之前的過程當中。“看哪,你對自己加深了了解。”我們可以這樣說。“你瞧,你能這樣做,真是太勇敢了。你有沒有發現,當你感到自己快要失敗時,還可以再堅持一下?”然後,我們或許可以問他們:“你現在克服了恐懼,感覺如何?”這樣的方式可以培養出孩子不計較結果的性格。他們會對每一份經歷都甘之如飴,因為這些經歷富有教益,提升了自我覺悟。
當我們教導孩子不計較分數,而應關注努力嘗試的勇氣時,實際上也就鞏固了他們的內心世界。我們要鼓勵他們大膽冒險,持之以恆。我們要告訴他們,每個人都有侷限和缺點,這很正常。努力嘗試的渴望比掌握某種技能更為重要。我們要向他們表明,坦然面對自己的侷限比執著於完美更為重要。如果我們把這些價值觀傳授給孩子,他們長大後就不會懼怕冒險,就會勇於探索未知的世界。因為他們對可能遭遇的失敗早有準備,所以對自己選擇的目標也就充滿了勇氣。
為了幫助孩子意識到他們已經具備的能力與精神財富,我們可以這樣對他們說:
你啟發了我;
你的存在讓我驚歎;
你無所畏懼的精神令我震驚;
你讓我屏息讚歎;
你的善良是巨大的力量;
你是一個純粹的人;
你的想象力與創造力非同尋常;
你的天賦如此之多;
你的內心世界豐富深遠;
你讓我獲益匪淺;
你讓我學會如何成為一個更好的人。
孩子在模仿我們
一旦我們明白,對孩子未來的擔憂其實源於我們自身的恐懼,我們就會感到釋然,也不會再將這種恐懼傳遞給下一代了。結果,我們會鼓勵孩子按照他們真實的感受去為人處世。
我想強調的是,教會孩子進入豐富的內心獲取力量並找到目標的最深刻方式,莫過於我們先深入自己的內心世界。如果我們能做到,那麼我們的當下就會成為最強大的教養工具。
孩子能夠察覺,我們是否同有意義的生活緊密聯繫。當我們生活得心滿意足,就會散發出一種能量,它能確保孩子不會被我們用來填補內心的空虛。長此以往,孩子就會形成一種同我們步調相似的行事方式。他們會沉浸在我們當下的狀態中,並模仿我們同生活緊密融合的能力。如此一來,只要我們在與孩子的日常互動中表現出自己的本真,就能幫助他們獲得充實完滿的感受。這也使得他們在任何情境下,都有能力感受生活的豐富多彩。
身為父母,如果我們把自己同孩子放在平等的地位上,也許會感到負疚。當我們向孩子要求獨立於他們的屬於自己的時間與空間時,或許會感到慚愧。但如果孩子總是看到我們迴避自己,比如為了配偶或朋友犧牲自己的需求,他們也會學著低估自己的價值而去逢迎別人。如果孩子發現我們不敢坦然地面對生活、擁抱生活,那麼他們也會模仿我們的優柔寡斷。因此,我們應該作出表率,安放好自己的情感生活,使孩子也獲得精神上的教益。
如果我們不把自身的快樂之源建立在孩子身上,而懂得從別處找尋快樂,就會將他們解放出來,使他們忠於真實的自己。他們會沐浴在我們的快樂之中,而沒有任何探究的負擔。我們只管做自己愛做的事情,坦然沉靜地同內心交談,善待自己的身體,安排好自己的飲食和鍛鍊……我們自然平靜地料理自己的生活,就是教育孩子重視他們自己的身心。
一位朋友告訴我,她的母親一直渴望做“最好的”主婦和女主人。每當客人到來,她就竭盡全力地打掃房間,用鮮花四處裝飾,準備精美的飲食,並將頭髮打理得完美無瑕……但當家中沒有客人時,她就什麼也不會做。母親兩種狀態的對比是如此鮮明,以至於我的朋友相信,他人比自己重要得多。她清楚地記得,大約在六七歲時,有一刻她意識到:“媽媽仰著身子、如此殷勤地取悅別人,說明對方一定比她自己重要得多,每次她接待客人時都會把自己累得半死。”
你需要教導孩子不要害怕發出自己的聲音,享有自己的空間,滿足自己的需求。當他們自由地伸張自己的權利、毫不猶疑地表達自我需求時,正是他們光彩綻放的時候。同時,他們也應該有能力給予。真正的給予不是為了填補自身的空白,而是內心豐富的表現。如果一個人內心乾涸,便做不到給予。真正的給予猶如不斷湧出活水的泉眼。
從這樣的內心機製出發,我們應該鼓勵孩子按照自己的真實狀態投入生活。一旦孩子擺脫了我們的期望、夢想與控制慾的羈絆,就能夠自然地活出自己的生命軌跡。我們不再用自己的想象去塑造他們,而是去見證他們獨一無二的特質。我們能夠做到,因為我們所見證的也是自己獨一無二的特質。
由於我們越來越尊重自己的本真,生活裡種種不真實的元素紛紛剝落。隨著外部世界與內心世界的趨同,其他元素進入了我們的生活,支撐起我們的真實自我。安靜地同自己的本真建立了聯繫,我們由此便能夠支撐孩子找到他們的本真。一旦我們學會了真實地生活,當孩子真實地表達與生活時,我們也就不會感到威脅與恐懼了。

第14章 在孩子的生活中創造覺醒的空間
父母應當讓孩子學會安靜地獨處,因為他們需要獨自面對精神發展的過程。
如果我們能把與孩子共度的時光都變成故事,就可以幫助孩子編織一片自我的天地,確立他們在家庭與世界中的位置。
如果我們對生活中的小事表現出欣賞與感激,那麼孩子也將學會不忽視與輕慢任何經歷,尊重周圍的一切事物。
鼓勵孩子安靜地獨處將會大有裨益,這樣他們就能體驗自己內心的狀態,學會在無人交談的情況下獲得安寧。
在從出生到6歲期間,孩子無需考慮振翅高飛或達到生命的制高點;相反,他們需要在遊戲和探索中自由地揮舞翅膀,也需要大量時間去休息,甚至什麼也不做。
在此期間,孩子可以愉快地認識自己到底是誰,也可以掌握一些小技能、完成一些小任務、實現一些小目標。最重要的是讓他們探索與欣賞自己的身體與精神。孩子需要大量自由時間漫無目的地玩耍——與洋娃娃相伴,在公園裡漫步,沿著海灘兜風;他們需要幾小時不受打擾地吮吸拇指、胡亂塗鴉、玩麵糰、揉紙球,或是在玩具箱裡亂翻;他們需要身著盛裝,假扮國王、王后、飛龍;他們需要在房間裡亂蹦亂跳,還要被允許犯錯誤;他們需要時間、自由,也需要絕對跟著內心的感覺走。作為父母,我們應讓孩子自行播撒各種不同的種子,看看哪些能生根發芽,結出甘美多汁的果實;而不是單單種下一棵樹,然後噴灑激素,收穫幾筐淡而無味的果實。
當孩子超過6歲尤其是到了七八歲時,他們的精神開始拓展;這標誌著一個重要的轉型開始了:孩子即將告別自由玩耍的歲月。隨著思想逐漸豐富,孩子的生活也變得更加複雜。以此為契機,我們可以為孩子提供重要的幫助與支持,使得他們對自己的經歷、感情、處境作出更好的理解。
給予孩子從容發展的空間
生活本身是普通平凡的,在相當長的一段時期內,孩子需要獨自面對精神發展的過程。我們必須讓孩子習慣安靜地獨處,否則他們會對自己產生陌生感,與自己的天性日漸疏遠。如果出現這種情況,那麼孩子獨自一人時便會感到不適,甚至極其孤獨;而一旦沒有人來填補空虛,他們就會直接面對自己沉寂的心靈。如果一個人對此缺乏適應的過程,必定會心懷恐懼。
鼓勵孩子安靜地獨處將會大有裨益,這樣他們就能學會在無人交談的情況下獲得安寧。乘車時段是營造這種狀態的好機會。為此,我們最好不要在車裡放置玩具或視頻設備,尤其是在每天固定的行程中,這段時間是培養孩子沉靜性格的最佳時機。當然,如果我們的旅程長達數小時,那麼帶上錄像、玩具、遊戲則無可厚非。不過,如果是日常出行,那麼開車時最好不要打開收音機。同樣,如果我們能夠不唱歌、不做無關緊要的交談、不玩遊戲,那是最好的。如此一來,我們就能營造出靜靜觀察的理想空間。
如果我們持續受到外在活動的幹擾,內心的那雙眼睛就無法觀察到自己內在的狀態。觀察力的培養有賴於靜坐獨處。這並不意味著我們要創造如此多的獨處時間,以致於影響同孩子的交流。我們強調的是,孩子要想健康蓬勃地成長,就必須達到“有為”與“無為”之間的平衡、參加與不參加活動之間的平衡。
沉靜地獨處並不等於虛擲時光,儘管最初他們會感到有些空虛。但這恰恰是充實的時光,我們可以藉此體驗當下的內心。這樣的時刻也帶給我們沉思與自省的機會。覺醒的父母不會在這些時刻開小差,而是會深入孩子內心自然、真實的狀態。
最近,我開始教女兒冥想。8歲正是深化覺悟的好年紀,當然每個孩子的能力和興趣會略有差異。由於我的女兒對冥想表現出了興趣,所以我便引導她展開練習。我們把它作為每週一次的家庭活動,主要在週末進行。丈夫、女兒和我一道坐著,大約10分鐘,共同進入一種寧靜的狀態。
我們首先閉上雙眼,調整身心以適應黑暗的狀態。幾分鐘以後,我開始說話,通過指令幫助女兒掌握冥想的技巧。我引導她跟隨著胸口的起伏去關注自己的呼吸。雖然有意識的呼吸通常要求我們關注氣流在鼻孔的出入,但那對小孩子來說也許過於微妙了。而要求孩子凝神於胸前就容易多了,因為人的胸部面積比較大。接下來的幾分鐘,我們體驗著氣息出入胸膛的感覺:一起一伏、一起一伏……接著,我靜默下來,大約一到兩分鐘。我任憑女兒伴隨著她自己的念頭無聲地坐在那裡,什麼也不用做,只管靜坐與呼吸。最後的幾分鐘,我會實施仁愛教育,讓女兒明白向世界傳播憐憫與感恩的重要性,具體方式是讓她存有感恩和慈悲的念頭。
此前,我的女兒年紀小,還不適合冥想。我就採用其他手段讓她學會安靜地生活。我會有意識地同她一起靜靜地坐在房間裡,即便當她處於活躍狀態時。我會帶她去大自然中散步,任憑她沉浸在寧靜之中。每天都有那麼一段時間,我會將所有電子產品都關閉,專注地同女兒待在一起。我引導她傾聽寧靜中的訊息,而不必心懷恐懼。
如果我們引導得當,孩子就有能力調整內心的狀態。真的,即使是青春期的孩子也不例外!然而,在孩子變成少男少女之前,我們很容易在他們發難時望而生畏,繼而有意地疏遠他們。這樣一來,他們容易變得更加自閉。少男少女需要父母引導他們迴歸到寧靜的狀態,這一點永遠也不嫌晚。但是,我們如何才能做到呢?
首先,我們可以安排孩子每週花一個小時參與“沉靜練習”,比如瑜伽、太極或冥想。我們可以每週安排一個小時,讓他們獨自去大自然裡漫步。我們可以要求他們每週有一個小時關閉電子玩意兒,同我們交談。我們也可以要求孩子每週花一個小時寫一篇日記,還可以要求他們每週安安靜靜地畫一次畫或從事其他某種安靜的藝術。
我們的孩子有權瞭解自己的內心世界。只有同內在本質相聯繫,他們才能實現這一目標,而父母可以對此提供支持。因為父母同孩子聯繫得越緊密,他們就越能夠同自身以及外部世界和諧地相處。
為孩子創造一個有意義的故事
所有人都在追求完整而有意義的生活。我們希望自己的經歷是有意義的。孩子尤其希望我們能幫他們生活得有意義,我們的任務就是幫助他們提煉生活的意義、找到生活的目標。
有一種微妙而強大的方式可以讓孩子的生活充滿意義,那就是用他們的經驗來創造故事。我們在和孩子相處的過程中就可以把生活經歷編成故事,因為我們都身在其中。我們見證著孩子大大小小的經歷,伴隨著他們的所有歷險。我們的存在以及同孩子之間的情感聯繫會給予他們一種秩序井然、條理清晰的感覺。
當我們喚起孩子的記憶時就相當於在講故事:“記得你8歲的時候,咱們去過動物園嗎?你摔了一跤,然後……”將孩子的記憶編織起來本身就很有力量,它可以讓孩子的生活富有意義。
講故事還可以為孩子的生活提供一個解說詞般的框架。我指的不僅僅是閱讀書裡的故事,也包括思考故事中蘊涵的力量;比如像亞歷克斯·哈里的《根》(Roots)這樣的故事,它後來又被改編成了電視劇。我們可以與孩子分享他們會變成什麼樣子,他們讓我們產生了怎樣的感受,他們是多麼勇敢善良等。當孩子在故事中聽到自己的影子,他們就更容易接受我們試圖傳遞的信息,這遠比直接教導更為有效。孩子樂於聽到自己的故事,因為他們渴望知道自己小時候是什麼樣子,又是怎樣變成如今的模樣的。通過讓孩子同這樣的故事建立聯繫,我們可以幫他們編織起一片自我的天地,確立他們在家庭和世界中的位置。
鼓勵孩子把每天的所思所想寫進日記,是另一種幫助他們梳理經歷的方式。週日的下午,一家人或許可以抽出半個小時坐在一起,回顧與分享一週來各自的經歷,記錄下自己的感覺和情緒。一家人待在一起,心境明達,多麼安詳和美好!
全家團聚的儀式可以有力地支持孩子的歸屬感。無論是每晚或每個週末全家一起共進晚餐,還是家庭成員在每個週日早上簡單地相互擁抱,儀式都會提醒我們團聚的重要性。當孩子學會依賴這樣的儀式,內心就會形成一種安全感。等他們成年後,將能從對這些儀式的回顧中汲取意義。當然,全家人一道紀念生活中的關鍵事件也很重要,那樣的記憶能夠塑造和凝聚孩子的精神。
當一家人歡聚或吃飯的時候,如果孩子每每都能聽到故事,他們的生活就會富有連貫的節奏而不會出現斷裂,尤其當他們面臨壓力時更是如此。如果能連續幾小時聽到關於祖輩的故事,孩子的心也會受到感染,變得堅韌而勇敢。
為什麼向孩子表達感激是一種有力的教育手段?
我告訴父母:“當我教你們學著感激時,其實也是傳授給你們一種同孩子相處的最有力的技巧。”
進入敬畏和感恩的境界是孩子一生中最重要的課程。表達感激之情可以提醒孩子:他們永遠都不孤獨,因為生活本身時刻相伴。這樣的感激之情還可以強化一個事實:生活是美好、明智與慷慨的。
每週或每天在餐桌上創造一種儀式,讓每個人都能表達他們的某種感謝;這能幫助孩子培養一種技能,讓他們由此體會到生命的美好。與此同時,這樣的實踐也提醒孩子:既然接受了生活的饋贈,就必須回饋生活。的確,這些經歷教會孩子不僅要從物質上,也要從精神和情感層面上進行回饋。
我們越是表現出對感恩的重視,就越能為孩子作出表率。如果我們對生活中的小事表現出欣賞與感激,那麼孩子也會跟隨我們放慢步調,留意自己的生活。他們將由此學會不忽視與輕慢自己的任何經歷,尊重周圍的一切事物。這種感激欣賞之情還可以培養孩子對生活的擔當。
對孩子表達感激之情——僅僅為了他們的存在——是很重要的。我們很少會對孩子本真的存在表達感謝,但卻總是希望他們感激我們。身為父母,如果我們能夠望著孩子的眼睛、發自內心地說聲“謝謝你”,那他們的價值感將會得到極大的提升。如此一來,孩子將會明白,他們本身的存在就是一件有意義的事。
我有一位30歲的女性朋友,充滿了勇氣與活力。然而,她同家人在一起的時候卻表現得截然相反;尤其是在面對她的父親時,她會變得麻木不仁。最近,我才瞭解箇中原因。她曾把全家人請到她自己的家裡,打算宣佈自己要結婚的消息。當時,她的未婚夫是第一次見她的家人。由於他持有不同的信仰,所以她預計這件事會引起摩擦。我觀察著她在聚會前的反應:她難以保持平靜,提前吃了兩片鎮靜藥,又吞下一口威士忌。她畢業於耶魯大學,是一家律師事務所的合夥人;但在那一刻卻變得如此焦慮失態,簡直恨不得自己立即消失。
她向家人介紹了未婚夫。當他們瞭解到他信仰不同的宗教時,她父親的臉上充滿了憤怒。隨後,她父親將她領到一邊斥責:“你絕不能嫁給這個人,否則會讓我在眾人面前丟臉。如果你和他結婚,就別認我這個父親。從此以後,你就不是我們家的人了。”這位父親沒有祝福女兒的婚姻,也沒有表達感恩之心,更不曾欣賞女兒的勇氣——愛上了如此特別的人。相反,他嫌棄自己的女兒。他不僅沒有從女兒的愛情中獲得教益,反而出於頑固的偏見而拒絕接受女兒的選擇。
我們許多人不願給予孩子過自己生活的權利。我們寧願讓他們犧牲自我來成全我們的自負感。我們很少意識到,孩子並沒有義務要一輩子效忠父母。他們對我們的忠誠是一種額外的優待,我們應對此心懷感激。
對孩子時時抱有感恩之心,感謝他們與我們相伴,這很重要。我們要感謝他們為我們的生活帶來的財富,感謝他們的智慧、善良、熱情、活力與生機。我們也可以教會孩子感恩:擁有可以棲息的家,擁有可口的食物,擁有強健的身體,擁有朋友與家人的陪伴,擁有大自然的美景。此外,我們還可以鼓勵他們為自己具備勇氣、碰到有趣的事情、擁有回饋的機會而表示感謝。我們要懂得感謝生命中的一切饋贈和教益,它們讓我們變得更充實,從而能更好地表達自己心中滿滿的愛意。
當我們教孩子發現生活中那些最小的事情並對它們表達感激之情時,也就是教他們不要一味地索取,而應意識到自己已經擁有許多了。這可以喚起孩子為他人做好事的願望,或者說點燃他們為他人服務的心靈之火。
教孩子感恩是為了培養他們心中的虔誠,向他們神聖的本質致敬。要想鼓勵孩子樹立起莊嚴的敬意,我們就必須觸及自己心中神聖的本質。請允許我提醒一句:讓孩子同他們莊嚴的心靈緊密聯繫,並不意味著他們需要表現出任何特別的“偉大情操”。相反,我們要清醒地意識到:孩子的本質就是偉大的。身為父母,只有當我們不尊重自己本性的虔誠時,才會迫使孩子去追求某種我們眼中的“偉大”,並使他們認為只有那樣才能贏得我們的尊重。事實上,這樣會使他們同莊嚴聖潔的狀態漸行漸遠。孩子需要明白,要想承認與表達對自己神聖本質的感激之情,並不需要成就什麼事情,而是要終其一生同自己本性的虔誠緊密聯繫。
如果我們不能活在感恩之中,而是受到貪慾的驅使,時刻追求更燦爛、更華麗、更宏偉的生活,以此獲得滿足感,那麼孩子也會受到同樣的薰染。相反,如果我們享受著平凡的空氣與綠蔭,體驗著當下週遭每一樣神聖的存在,孩子也會對自己所擁有的一切心懷感激。於是,如果收穫了更多,我們將會視之為額外的恩賜,而不會對其有過多的貪戀。

第15章 讓孩子與當下緊密相連
我們必須觀察與傾聽孩子,真正領會他們言行的意義,並不對他們進行幹預、糾正和說教。
要想做到與孩子心靈相伴,我們只需做一個見證人:目睹孩子的種種情緒,鼓勵他們直面自己的感受,引導他們駕馭自己的情感。
當孩子提問時,我們不應立即作出回答,而應引導他們充分享受問題本身以及探索發現的快樂。
當孩子同我們說話時,我們應竭盡全力地傾聽——不僅用頭腦,還要用心靈。即便我們不同意他們的觀點,也應表達尊重,始終對他們保持一種接納的開放態度。
許多人錯誤地認為,在為人父母的過程中,烹飪、做家務、接送孩子等具體的養育職責就等同於和孩子共同活在當下。也許我們能在物質上、身體上、心智上滿足孩子的需求,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能在情感與精神上滿足他們的需求。
為了滿足孩子的需求,我們需要具備某些特殊的技能。這意味著我們必須傾聽孩子,真正領會他們言語的意義,並且不對他們進行幹預、糾正和說教。我們必須觀察他們的身體,包括他們的體態、情緒、精力。唯有如此,我們才能清醒地感知他們的狀態。
許多父母在貼近孩子心靈的過程中會遭遇很大的麻煩。在缺乏意識的情況下,我們總是希望孩子向我們的固有意志靠攏。儘管我們在想象中同孩子離得很近,其實卻是強迫他們靠近我們。如果我們將精力微妙地轉移到自己身上,而不是將其傾注在孩子身上,那我們也就擁有了改變孩子生活的力量。
有些父母抱怨,他們的孩子正值青春期,不願意同他們交流。遇到這種情況,我會詢問他們:“你怎麼知道孩子不願意同你交談呢?”父母一般會回答:“他總是在看電視,不理睬我。”有的父母會說:“她總是在打電話,不願意花時間和我待在一起。”也有的父母會說:“他只想要電腦遊戲,我受不了這些遊戲了。我究竟該怎麼辦呢?”還有父母會抱怨:“她只知道談論自己最喜歡的歌手,而我對那些話題一無所知。”
在上述情形之中,父母都希望青春期的孩子放棄那些自己喜歡的事,轉而去做那些父母想要他們去做的事。而對於父母來說,他們不會作出改變,也不會同孩子一起享受那些孩子樂在其中的活動。這倒不一定是因為父母只喜歡某種特定的活動項目,而是因為他們喜歡與孩子息息相關的感覺。
父母的角色並不需要我們如何投入,而是要求我們支持孩子自由地發展他們的天性。也就是說,如果我們想同某個年齡段的孩子建立緊密的聯繫,就需要貼近他們的情緒能量。當我們能調整自己去適應孩子的情緒能量,就等於向他們保證:他們無需改變自己的本真。於是,他們自然會更好地接納我們。
不管孩子是6歲還是16歲,他們都渴望同父母建立富有意義的聯繫。如果長幼關係表現為一種控制、評判、責備、教訓、壓力,孩子就會把父母的話當成是耳旁風。但是,如果長幼關係中充滿了自主、激勵、親密、信任與情感自由,孩子又怎麼會拒絕接納父母呢?當我們富有覺悟地同孩子緊密相連,就能夠發出開放的邀請,使他們自然而然地得到接納,從而自由地張揚真我,而不會受到我們的批評。關鍵要領是發出這樣的訊號:“我在你身邊,隨時為你見證。”
要想讓孩子情感健康地成長,我們要做的就是全程相伴。有的父母可能會認為,這意味著我們要與孩子寸步不離。恰恰相反,一位覺醒的父母也許是非常忙碌的,孩子對此也應報以尊重。但在我們不忙碌的時候,我們能積極地向孩子靠攏嗎?如果我們那樣做,孩子就會意識到:“我是一個有價值的人,因為我的父母為我關掉了電話,停下了工作,專門花時間來陪我。”
在我自己的生活裡,為了進入一種同女兒相依相伴的狀態,我決意不去改變她的真實狀態,而是將自己投入到她的步調中去。我嘗試著尋找一種辦法,讓自己的精力節奏與女兒同步,而不是要求她來適應我。當女兒同我說話時,我會竭盡全力地傾聽——不僅用頭腦,還要用心靈。我對她的心聲和精神表示尊重。即便我不同意她的觀點,也會表達自己的尊重,始終對她保持一種接納的開放態度。
我小心地提醒自己不要忘記:同女兒相伴的目的不是為了展示自己的智慧和優越,而是為了與她緊密相連。對於每天傾心交談的時光,我都非常重視,要求自己每天至少擠出一個小時。由於女兒展示了她最本真的狀態,為了表達對她的喜愛與讚賞,我會告訴她自己向她學到了很多。在這段時間裡,她不做功課,我也不做家務,我們只是純粹地相處——吃東西、遊戲、閱讀、聊天。這是單純樸素的一個小時,它具有強大的力量,能夠讓孩子的內心變得飽滿充實。
我們是如何破壞同孩子之間的紐帶的?
從孩子試圖與我們交談的那一刻起,我們就不由自主地想教導、批評、告誡他們。我們還傾向於給他們的經驗貼上標籤。為什麼我們感到自己必須時時教導他們,並向他們傳授自己的觀點呢?我認為原因在於我們自己,而不是出自孩子的需求。我們只不過是沒有能力做到“真實”和“放手”,不能接受真實而簡單的現實。
如果孩子不再徵詢我們的意見,也不再邀請我們參與討論,那就表明他們不願意同我們心心相印,開始對我們遮遮掩掩了。
經過大量建立在閱讀、教導、諮詢基礎上的心理揣摩之後,我們有些人變得“老練”了。只要聽到孩子說了什麼,我們就會施展手段,作出反應。也許像我曾經那樣,你也對孩子說過這樣一些反射性的話:
我知道你很不安;
我注意到你現在很生氣;
我只想讓你知道此刻你非常憤怒;
你感到似乎沒有人理解你;
我明白你今天感到孤單了;
我看得出你現在情緒不好,不想說話;
我知道你現在感到很沮喪;
我知道你現在多麼不知所措;
我看得出你為明天的考試感到焦慮。
我們要意識到,這些映射式的語彙中充滿了我們的自負,帶著我們的控制慾。要想忠實地反映一個人的感受和思想而不摻雜我們自己的情緒,並非一件容易的事情。事實上,如果我們仔細體會上述話語就會發現,其中隱含著居高臨下的評判意味。
如果有人對我們說“我注意到你此刻很生氣”,並且我們感到他的態度是居高臨下的;那麼我們多半會厭惡他們,因為他們帶著優越感和壓迫感。我們甚至可能因此對他們發脾氣。如果有人說“我看得出你很不安”或“我只想讓你知道此刻你很憤怒”,我們的迴應恐怕也會針鋒相對:“該死的,你說對了,我就是這樣!”
要想忠實地反映出孩子的感受,我們需要對自己的自負感和焦慮感保持警覺。否則,我們不但無法讓孩子獲得自己的體驗與徹底的接納,還會不自覺地變得居高臨下或是對他們橫加評判。結果,他們就會同自己的經驗與感受割裂開來。換句話說,當我們對孩子作出映射式的評語時,要注意自己的立場和對他們的影響。當孩子體驗著自己的生活時,我們到底是同他們攜手共進,還是不自覺地將自己同他們的經驗割裂開來,繼而妨礙他們切實地體驗自己的生活?
當我們將自己與孩子放在同一個層面上,語言往往就變得毫無必要了,因為它只能隔離孩子同自身的情感聯繫。而我們需要做的只是調整好狀態,貼近孩子。要想做到與孩子心靈相伴,我們只需做一個見證人——見證孩子的種種經歷,允許他們置身於自己的真實感受當中,而不必暗示他們擺脫眼前的狀態。不必揣摩孩子的心理,只要“放手”即可。“放手”加上“見證”,孩子就能夠學會自我反省與觀照,而無需依賴父母了。
我們是否認同孩子的行為或他們的本質?
我們都明白,他人對我們本質的肯定並不等於認同我們所有的行為。也就是說,對方可能對我們的某些具體行為持有反對意見。在對他人表示同情時,我們會自然而然地說:“我理解。”但事實上,我們往往並不真的理解。即使我們曾身處相似的境地,卻依然很難做到設身處地,因為一個人的思想和情感特徵是獨一無二的。強調一句,當我們發出這些評語時,動機是最關鍵的。我們聲稱理解,但到底有沒有將自己投入到他人的經歷之中去呢?我們又是不是在向他們傳遞“我和你站在一起”的訊息?最重要的是,我們是不是在向他們表示“我接納你所經歷的一切”?其中的差別在於,我們所說的話到底是出於自負感還是出於對他人真正的接納。
我們說到了同情。同情的核心在於,任憑對方用自己的方式去體驗屬於自己的經歷,而我們要守住見證者的立場。要想把孩子培養成一個富有同情心的人,第一步就是讓他們體驗自己所有的經歷,而不對他們進行任何形式的幹預和控制。換句話說,同情包含著我們對孩子的認同——認同他們的切實感受。如此一來,孩子就會得到這樣的信息:他們有權去體驗自己所有的感受。我們無需表示贊成或反對,只要允許他們保留自己的感受即可。我們不應該否定、改變、塑造孩子的感受。相反,我們要讓孩子知道:我們不僅在傾聽他們,也在關注他們言語背後的心思。
要想做到同情,我們就需要將自己的感覺放置一旁,這樣才能同孩子形成通感。有時這樣做會很困難,尤其是當孩子在經歷某種情感波動時,尤其是當他們受到嫉妒、負疚、厭惡等負面情緒的籠罩時。的確,如果說有什麼事情比胃痛更令父母難受,那就是孩子向我們和他人表現出的負面情緒。
有一天,我把女兒從學校裡接出來,她要我帶她去公園。我說不。她又問我可不可以一起去圖書館,我又說不。最後,她問我可不可以自己出去玩,我依舊沒有答應。每一次拒絕,我都向她說明瞭我的理由:我必須準備晚飯,爸爸要回家了,我們還有好多事情要做。她開始撅嘴、發脾氣,最後尖叫道:“你是壞媽媽,你什麼也不讓我做。我討厭今天這樣的日子,真是太糟糕了。”
我沒能與她共同面對失望,也沒有不加幹預地讓她感受自己的情緒,我的自負感被激活了。我先是責備她“自私”,怪她“討厭”;接著又教訓她,要她學會感恩。教訓她的時候,我也感到很內疚。結果,我越是責備她就越是感到愧疚,也越發想讓她感到慚愧。
等最終冷靜下來後,我問自己:“為什麼女兒那些話讓我感受到如此大的威脅?我是不是太在乎她有沒有感恩之心,而剝奪了她表達失望的權利?”按理說,我原本可以在她冷靜之後與她分享一番有益的經驗。然而,當時我沒能平復她的情緒。相反,因為女兒說我是“壞媽媽”,所以為了緩解自己的失落感,我就一味地責備她,想讓她感到慚愧。
當孩子情緒躁動的時候,我們總是禁不住要責備他們。我們指望憑著主觀願望就能夠神奇地化解孩子的情緒,而且不用直接面對嚴酷甚至醜陋的一面。我們會說:“別生氣了。”“你不應該嫉妒別人。”或“別再感到沮喪了。”
我們試圖通過這樣的言語消除孩子情緒的陰影,使他們免受羈絆。結果,孩子便在同自己情感世界的裂痕中慢慢成長起來。隨後,他們會為此付出代價,生活在否定的陰影當中。到了青春期或更晚些時候,那些曾被埋藏的情緒就會由於受到某個事件(或某段感情)的刺激而復活。到那時,已經長大的孩子將會不勝負荷,因為他們此前沒有學會如何應對負面的情緒。
由於我們沒有能力對孩子的所有情緒表達同情,所以他們就會生活在對這些情緒的恐懼之中。例如,當我和女兒第一次去水上樂園玩的時候,她見到一種很陡峭的過山車遊戲。她對我說:“我好怕。”我不自覺的第一反應是打消她的恐懼。我想說:“哦,別傻了,你沒看見這麼多小朋友都玩得很開心?”我又想安慰她:“我和你在一起,所以你不會有事的。”我還聽到許多家長對孩子說:“別怕,沒什麼可怕的。”
但當我反思了一陣後,又把這些話嚥了回去。我明白,女兒不會因為我的一句話就消除心中的恐懼。於是,我改口對她說:“害怕是難免的,我也怕。事實上,我怕得要命。不過,這樣才有意義啊。越是怕得發抖,越是要勇敢冒險。”她接受了我的話。很快,我們一道加入了等候遊戲的隊伍,一邊還嘀咕著:“我好怕,我好怕!”我們不僅沒有被自己的恐懼嚇倒,反而大為振奮。當我們玩過遊戲、平安地走出來時,我才認識到冒著恐懼大膽嘗試的重要性。
我們認為自己應該教導孩子不要害怕、不要生氣或不要悲傷。但是,如果他們真的受驚了,難道不該害怕嗎?如果他們真的感到悲傷,難道不該傷心嗎?我們為什麼要求他們以自己的感受為恥呢?要想更多地幫助孩子,我們就不應試圖消弭他們的感受,而是要引導他們駕馭自己的情感。不管我們一道經歷過什麼,也不管它們是多麼平庸,我們都可以鼓勵孩子坦白忠實地說出他們的感受。比如:“我的朋友不能來了,我好難過。”“我怕黑。”或“這裡太吵了。”
只要“在一起”就夠了
我們許多人會在孩子恣意表現時感到不勝負荷。但我們沒有意識到,孩子外在表現的根源正是他們未曾表露過的內心情緒。如果沒有其他原因,我們正好可以藉此機會鼓勵孩子,讓他們忠於自己的感受。身為父母,我們要用智慧鼓勵孩子去感覺自己的一切情緒波動,然後通過合適的渠道表達出來。我想強調“合適”這個詞。因為對於孩子某些表達情緒的方式,我們完全有權不喜歡,也可以幫助他們修正。我們理解孩子在鬧情緒,卻並不等於允許他們打人或摔東西。
我意識到,簡簡單單地見證孩子的情感狀態,對父母來說可能極具挑戰性。我們對孩子如此投入,決意要讓他們成功而不要遭遇麻煩。因此,帶著做個好父親、好母親的願望,我們發覺要做到同孩子的真實狀態相守,容許他們本真地存在,變成了一件困難的事。
想象一下,我們正同最好的朋友談論著生活中的某個片段。每當我們開口敘述某個觀點、某種思想或某種感覺時,對方總是打斷你。縱然他所說的都是出於好意,但一句接一句的“我認為”“我感覺”“我相信”,以及最犯忌的“你應當”“換了我會”……都會使我們陷於挫敗感之中。我們禁不住想大喝一聲:“你就不能閉上嘴聽我說嗎?”是啊,孩子也會有同樣的感受。而等他們到了青春期,就會脫口而出這樣的話,同時背對我們、打開電視,或者乾脆甩門而去。我們必須摒棄自己的不覺醒,為孩子打開一扇開放與接納的門,否則他們是不會同我們交流的。
當我們目睹孩子體驗著屬於他們的種種情感經歷,並不再試圖分析、幹預他們的情感狀態時,就能幫助他們有意識地見證自己的內心世界。如果我們不對他們指手畫腳,代替他們去感受事物,就能為他們打開一個空間,讓他們自己去洞悉其中的奧秘。我們要給孩子機會,讓他們去聆聽自己的心聲,而心聲是改變一個人的唯一動因。這是我們能為孩子做的最有益的事情。
當我們為孩子打開一個自我觀照的空間,且摒除了橫加幹預的衝動,孩子就會主動提出有意義的問題了:“媽媽,我為什麼會這麼生氣呢?”我們可以趁勢回答:“咱們一起來探索一下吧?”隨後,我們可以探問他們心裡發生了什麼,鼓勵他們直面自己的感受。我們無需給出答案,只需鼓勵他們:答案一定會浮出水面,也許需要幾個月或更長的時間,總之一切都會水到渠成。幫助孩子直面自己的感受,讓答案自行出現,這比向他們解釋要有力得多。
當孩子有問題的時候,我們認為自己一定得有一個擲地有聲的答案,隨時可以給他們一個完滿的交代。但是,我們如果簡單地回答會怎麼樣呢?比如,我們可以說:“我不知道。”這話聽起來似乎同直覺相悖,但它的原理是:如果我們向孩子傳授自己的全套理論、完整思想,以及預先準備好的標準答案,就會把他們變成被動的接受者。而當我們回答“不知道”的時候,就等於邀請孩子從他們所處的世界裡尋找答案。
我們每個人都曾見過孩子開心的樣子,因為他們發現了父母都不曾想到的答案。正是通過這樣的途徑,創意的種子由此得以播撒。簡簡單單的一句“我不知道,不過咱們可以一起尋找答案”蘊含著巨大的力量,它能喚起最深刻的生活智慧。它始於父母的意願,我們不要所謂的“知道”,而要選擇“不知道”。
要想做到“不知道”,可以採用以下方法:
當孩子提問的時候,我們不要急於給出意見或答案,而是先沉浸在問題所創造的情境之中。
即使我們知道答案也要說:“咱們一起找答案吧。”
我們要告訴孩子:“仔細想想,告訴我你發現了什麼。”
我們要坦陳自己並非無所不知,並對此感到坦然。
我們要讓孩子明白,提出問題是了不起的本事,甚至比回答問題還要厲害。這樣他們就會注重過程而不是結果。
我們要教會孩子重視提問,這相當於告訴他們想象力是多麼神奇的力量。
當孩子提問時,千萬別急急忙忙地回答。例如,孩子如果問:“月亮為什麼這麼亮?”或“雲彩為什麼像棉花?”那我們一定別給他們的好奇心潑冷水。相反,我們要幫助他們充分享受探索發現的快樂。我們可以用以下一些說法來鼓勵孩子,讓他們保持好奇的狀態:
“這個問題太有想象力了!”
“我怎麼就從沒想過這個問題。”
“你總想知道生活裡更多的事兒,這真是讓人欽佩。”
反覆咀嚼孩子的問題,然後說:“這絕對是一個值得玩味的問題!”
不要關注答案,而是引導孩子享受問題本身。如此一來,我們就向孩子展示出對學習的熱愛與對生活的好奇。我們還要告訴孩子,現實本身不能被量化,不能被確切瞭解,也不能被刻板地分類。他們得學會,即使沒有答案,依然可以充滿信心地生活。
我的女兒曾問我:“媽媽,你可不可以告訴我寶寶是怎麼生出來的?不要說是鸛生的,要講真話。寶寶是怎麼跑到媽媽肚子裡去的?”
我當時產生了許多帶有自負感的念頭。比如:“這可是個做開明父母的好機會,我得實事求是地給她啟蒙一番。”或“我們母女間要進行一次有力的交談,好好談談人的身體和尊嚴問題。”不過我沒有那樣說,只是回答:“嗯,問題提得好。咱們一道上網查查吧。”我之所以沒有匆匆給出答案,是因為我真的很想讓她切實體驗一番求知的慾望。當我在她這個年齡時,求知慾是如此強烈。但答案背後的科學解釋卻很有可能破壞了這份慾望。
由於自負感作祟,我們會感到,認同孩子的自負感要比認同他們的本質更容易。然而,如果我們能保持覺醒、活在當下,孩子就能學會如何真實地度過生活中的每一刻。
第16章 如何應對孩子的錯誤?
父母需要讓孩子明白,生活中的麻煩都可以轉化為精神與情感上的財富。
父母應該學會從孩子的錯誤行為背後發掘他們的善良動機,使孩子相信自己天性中的美好,並保持嘗試的勇氣與熱情。
鼓勵孩子面對自己的錯誤,可以使他們正視自己的不足與侷限,勇敢地繼續向前。
如果不斷遭受父母的負面評判,孩子就會築起高牆以遮擋自己的真實感受,並漸漸對父母的意見置若罔聞。
我們在犯錯的時候,一定會首先原諒自己,對自己有所同情,然後就可以解脫了。我們還希望朋友們也能原諒我們,理解我們的善意,然後把一切拋在腦後。這些恰恰也是我們在應對孩子的錯誤時應當借用的。
犯錯不應成為長篇說教和施以懲罰的理由,而應被看作是學習的窗口。對於自己的錯誤,我們不也希望引以為鑑嗎?在生活中,我們會犯很多錯誤。我們會丟鑰匙,駕車迷路,出交通事故,忘記約會,忘記關煤氣,忘記付賬單,忘記給朋友回電話,放錯電話,詛咒叫罵,亂發脾氣,喝酒過量,回家太晚,吃錯東西,看電視過度……換句話說,我們會做錯無數事情,它們都是我們希望孩子不要去做的;而這僅僅是因為我們告訴他們那些事是“錯誤”的,也不管他們的年紀有多小!我們憑什麼這麼專橫,對他們橫加批判,就因為他們做了我們也會做的那些事情?難道就因為沒有人在更高處監視或責備我們?
如果我們希望孩子從錯誤中汲取教訓,那就得把“錯誤”的概念剔除,這樣才能讓孩子知道:不管惹出什麼樣的麻煩,他們依舊是好孩子,沒有任何強加的內疚或指責。孩子只有免受恐懼的困擾,才能獲得應有的教益。
我們是否理解孩子行為背後的動機?
如果我們認定自己理解孩子行為背後的動機,並作出了負面的評判,就會在他們心裡觸發一種無可救藥的消極情緒。我們會通過或明顯、或微妙的方式向他們傳遞一種訊息,讓他們覺得自己缺乏能力。例如,我們會拿他們開玩笑,甚至譏笑他們,把他們同小夥伴們相比較,在他人面前貶低他們。我們還會對他們抱有過高的期望——超出他們的能力或違揹他們的意願。
仔細想想,以下便是眾多令人羞愧的評語中的一些:
你總是違反我制訂的規矩,因為你不愛這個家;
你不努力學習,因為你完全不在乎自己的前途;
你不做功課是因為你太懶了;
你說謊是因為你不在乎別人的感受,只顧自己;
你總是考慮不周、丟三落四;
你的感受很愚蠢;
你太粗魯了;
你應該為自己感到羞愧;
我不相信你,也無法相信你;
你是存心傷害我的感情;
你真可惡;
你故意編造了一切,你在撒謊。
在所有這些情境下,我們都認為自己知道孩子某種行為的原因,而且認定他們的動機是壞的。將這樣的評判強加給孩子,會使他們產生一種無助的感覺。在無法申辯的情況下,他們儼然已經遭受了判決。
如果我們用這樣的方式對待孩子,尤其是青春期的少男少女,他們很快就會築起高牆以遮擋自己的真實感受。由於不斷地遭受我們的評判,他們受傷太深,對我們的意見也會變得麻木不仁。我們認為這是因為他們“不在乎”,於是繼續對他們橫加批評,更加認定自己瞭解他們的動機。殊不知,孩子已經受夠了羞辱,受夠了被當作“壞人”的感覺。
如果孩子將無助無望的感覺掩藏在心裡,他們很可能會躲進“殼”裡,將“我很壞”的感覺也埋在心裡。如果他們將無助無望的感覺外化,他們也許會對他人以牙還牙,欺負他人的行為往往就是這樣產生的。霸道人格的形成往往是由於一個人在成長過程中被剝奪了權利,於是無法忍受,需要通過欺侮他人來獲得宣洩——別人如何讓他感到弱小無助,他就要照此辦理,如數奉還。孩子之所以會欺負人,是由於自己心裡有痛楚。而將欺負升級為暴力,則是由於施暴者心裡埋藏著很深的羞辱感,唯有將痛楚轉嫁於人才能獲得解脫。由於他們同自己最真實的美德產生了斷裂,所以就會轉而攻擊他人的美德。
換句話說,青年人的暴力源於幼年時的遭遇,源於長幼互動關係。當孩子不再需要承受來自父母的責備與痛苦,也就不再需要將情緒宣洩給他人了。當一個孩子犯錯的時候,如果能夠得到尊重,如果他的感受能夠得到維護,他自然就不會轉而羞辱他人。
如何將錯誤轉化為精神財富?
當我們緊張焦慮的時候,孩子能夠通過觀察我們來學習如何應對自己的情緒。生活中的每一天都存在著大量機會,讓我們以身作則,從容地面對自己的不完美。這意味著我們要接受自己的創傷、謬誤,以及這樣的事實:我們的行為在相當程度上是不覺醒的,不論我們自以為如何地富有覺悟。
孩子需要明白,生活中的麻煩總是可以轉化為精神和情感上的財富。一旦他們意識到了這一點,就再也不會畏懼失敗,而且有能力接受現實,把錯誤看作是生命中不可避免甚至是基本的組成部分。
此前我們看到,要應對孩子的錯誤,就得先想想我們希望別人怎麼對待我們自己的失誤。我們願意受人教訓嗎?我們願意一遍又一遍地被譴責,就因為出席生日晚會時遲到了?我們願意別人反覆向我們發難嗎?我們希望自己的愛和投入都遭受質疑嗎?然而這恰恰是很多父母應對孩子錯誤時採取的方式。
尤其是當孩子在學校表現不好的時候,很多父母都相信,只要告訴他們“再努力些”“再多學點兒”或“別放棄”,就是在幫助他們面對失敗、克服恐懼。事實上,我們恰恰是在引導孩子執著於完美。結果,當孩子跌落在不完美、混亂、無知之中時就會不知所措。他們會把自己犯的錯誤看成是自身的寫照,在錯誤的惡果前作繭自縛。此時,如果我們再責備、懲罰孩子,那就不僅無法使他們看到錯誤是通向更高級覺醒的必經之路,還將埋下惡劣的種子——促使他們走向憤怒甚至是暴力。
在我們幫助孩子尋找錯誤的源頭之前,他們需要一個空間將自身同錯誤隔開距離、區別看待。覺醒的方式應當是等所有情緒都平復、所有人都恢復冷靜之後,同孩子一道坐下,充滿同情心地與他們一起面對所犯的錯誤,告訴他們怎樣通過此事汲取教訓,而拋棄先入為主的評判。
幫助孩子瞭解“為什麼”是最有效的教會他們原諒的方式。因為知道“為什麼”能賦予我們力量,讓我們作出改變。不幸的是,面對孩子的負面行為,我們往往沒有耐心弄清楚“為什麼”,而是直接去對付“發生了什麼”。然而,只有弄清為什麼,我們才能幫助孩子找到改善的途徑。而當孩子理解了“為什麼”,一切也將迎刃而解。導致錯誤的原因也許是目光短淺,也許是來自同伴的壓力,也許是信息匱乏,也許是判斷力太差。我們不必揪著錯誤不放,只需瞭解清楚原因,然後輕裝前進。
只要我們不把孩子的錯誤看成是故意為之,就會關注重點,進而發現這些錯誤無所謂原諒或不原諒。因為錯誤是學習成為真實自我過程中難以避免的一環。不要把錯誤妖魔化,意味著每一個錯誤背後都存在正面動機,儘管這些動機有時不會自動彰顯。身為父母,我們應該從錯誤的表象之後發掘孩子初始的善良動機。這樣做將會鼓勵孩子相信自己天性中的美好。如果我們僅僅關注糟糕的結果而忽略善良的動機,孩子就會失去嘗試的熱情。
設想孩子烤完蛋糕後忘了關上爐門,而我們能否意識到他們烤蛋糕的美好初衷?如果孩子烤糊了麵包,我們能否同他們一道一笑了之,然後鼓勵他們再試一次?如果孩子買東西時刮擦了汽車,我們能否理解他們購物是出於好意?如果孩子考試時漏做了題目,我們能否認可他們是由於太想考好才忙中出錯。當我們對孩子的良好動機表示信任時,就說明我們不會再對他們的所作所為橫加批判了。
孩子懼怕錯誤的一個原因是:當我們責備他們時,會讓他們感到自己很無能。我們嚴重削弱了他們的自信,以致於他們不管做什麼都畏首畏尾,生怕再犯同樣的錯誤。如果他們烤糊了麵包,就再也不敢嘗試烘焙;如果他們弄丟了手機,就覺得自己再也不配擁有一部手機。
為孩子的錯誤喝彩
晚餐時分,我們一家人常常會玩一個遊戲:每個人都來談談本週自己犯的一個大錯誤。我們把這項活動搞得像在互相攀比,人人都想比對方“錯”得更嚴重。我們會說:“你覺得這個錯誤不得了嗎?我還有更厲害的。”當女兒聽到我和她父親的錯誤時,總會獲得巨大的樂趣。這個遊戲還有“續集”,那就是我們必須挑選一兩個錯誤,談談自己從中獲得了什麼教益。
有一天,女兒對我說:“我犯了個錯,媽媽。我忘了給筆套上筆帽,現在床單被弄髒了一大塊兒。對不起。”我告訴她,她能坦承過錯是很勇敢的,然後我便教她怎樣弄乾淨。女兒知道,我對一切承認錯誤的行為都會表示肯定。所以,每當她多吃了糖果,或是和小夥伴一起把老師的什麼東西藏起來了,都會告訴我。但是,我的女兒還是會撒謊,對孩子而言這是難免的(成年人也一樣)。我們必須接受現實。當她撒了謊,我不會因此就輕視她;我會安慰她,讓她明白自己害怕承認錯誤是正常的。我還告訴她,有些人的確會因為她的錯誤而斥責她。不過,在我們家裡,錯誤是可以接受的,犯錯的行為也會獲得同情。這樣,撒謊就被視為人類行為中固有的一部分。
你也許會感到迷惑:“這樣不是縱容孩子不把錯誤當回事嗎?”我來解釋一下為什麼不必有這個顧慮。覺醒的教養方法,其要義在於:瞭解孩子固有的動機是善良的,而且是願意做好事的。但在每一天當中,孩子總會有意或無心地犯些錯誤。如果他們害怕受罰,也許就會通過撒謊來遮掩錯誤。我的建議是不僅要告訴孩子不要懼怕錯誤,還要向他們強調,每個人都可以從錯誤當中得到許多寶貴的經驗;如果沒有犯過這些錯,我們就不可能獲得如此豐富的經驗。
鼓勵孩子放下錯誤帶來的包袱,等於教會他們將稻穀和糠麩分離,保留稻穀、拋棄糠麩。如果孩子在出過事故後再次向我們討要車鑰匙,那便是我們面臨考驗的時刻。設想一下,如果我們刮傷過朋友的車,是否願意看到朋友從此不再信任我們了呢?
當孩子在我們面前表現出了最脆弱的地方,而我們能夠坦然面對,就等於告訴他們:你們值得尊重,應當受到接納。如果我們因為自己的成見而拋棄他們,就等於告訴他們:你們不值得尊重,這個世界不存在原諒之所。那麼,孩子在面對世界時也會畏首畏尾、裹足不前。
鼓勵孩子面對自己的錯誤,可以使他們正視自己的不足與侷限,勇敢地繼續向前。他們對自己能力的信念也會隨之加強。他們會得到鼓舞,知道自己依然承受著關愛;他們也會因此明白,我們每個人都處在不斷進步的過程之中。
第17章 雄鷹的兩扇翅膀
為孩子設置行為底線,敢於對他們說“不”,敢於對他們施展強硬手段,這些同接納孩子是相輔相成的。
我們需要拿出智慧與力量,將孩子的行為與自己的自負感分離開來,然後用平和的心態制止他們不恰當的行為。
富有覺悟的紀律約束不是父母同孩子之間的對立,而是一種循環式的動態關係。
要想培養覺醒的行為習慣,孩子需要從兩方面進行學習。如果將它們稱為“雄鷹的兩扇翅膀”,那麼其中一扇叫做“真實”,另一扇叫做“包容”。
要想培養覺醒的行為習慣,孩子需要從兩方面進行學習。我喜歡把它們想象為雄鷹的兩扇翅膀:一扇叫做“真實”,另一扇叫做“包容”。孩子如果缺少其中任何一扇翅膀,都會步履蹣跚,無法像雄鷹一樣翱翔藍天,充分發揮潛質。
本書寫到這裡,我們一直把焦點放在“真實”這個概念上。真實源於我們同自己內心世界的堅實聯繫。對孩子而言,這意味著他們要學會認識自己的心聲,並由此學會如何在世間拓展自己。當孩子逐漸增強同內心的聯繫時,他們不僅能學會接納自己,還能學會堅定自己的主張,並向全世界展示出來。他們會開拓自己的能力,同他人以及生活本身建立有意義的聯繫。
包容則是另一扇翅膀,我們通過它來吸納他人的主張。如果說“真實”需要我們尊重自己的內心並勇於表達自我,那麼“包容”則允許我們將自身的意志同他人的意志結合起來。
孩子既要學會同自己的內心聯繫,又要學會同他人聯繫,它們是人際關係的兩根柱石。與他人建立聯繫的能力同自我聯繫的能力息息相關,而自我聯繫既是保持真實的源頭動力,也能幫助我們維護富有意義的人際關係。
孩子需要加強同真實內心的聯繫,也需要掌握外部世界的法則,學會同他人相處。要想實現這一點,孩子既需要傾聽自己的聲音,也需要吸納他人的心聲。他們要學著順從自己的意願,也要學會在適當的情形下順從他人的意願。不過,這完全不同於勉強孩子一味地“好好表現”。
當孩子學著表達自己的心聲時,往往會同父母唱反調。這是很正常的現象,也是培養孩子自信精神不可或缺的條件。然而,當孩子發現世界不是圍著自己轉的時候,他們就將學會忍耐。他們將會接受現實:世界上不只有他們自己,不可能隨時隨地獲得滿足。
父母越是同孩子緊密聯繫,孩子就越能夠獲得安全的空間去認清真實的自己,並對這種緊密聯繫感到滿意。他們會理解,給予與接受的關係需要克服困難才能蓬勃發展。他們將容忍他人對自己的依靠,同時也相信他人是可以依靠的。
缺乏包容心的孩子無法翱翔
斯蒂芬妮和丈夫菲利普有3個年幼的男孩,他們都難以駕馭。由於3個孩子經常打架,遊戲時光就成了噩夢和災難。家裡缺乏秩序,孩子稱王稱霸。這個家庭當中極度缺乏尊重,父母和孩子都一樣。
斯蒂芬妮不勝負荷,日日以淚洗面。在她成長的過程中,她的母親強勢地掌控一切,她感到很弱勢,很容易受傷。家裡的衝突讓她害怕,於是她竭力迴避。同樣,菲利普也成長在一個難以自由表達心聲的家庭裡。每每發表自己的意見時,他都感到不自在。由於斯蒂芬妮和菲利普都過著情感壓抑的生活,所以他們害怕在孩子面前表露真實的心聲。而這對夫婦的孩子恰恰向父母發出了挑戰,使他們難以卸下情感的包袱。
經過對這一家人的觀察,我發現,父母顯然毫無原則,孩子們也全然不知道自己該如何表現。例如,3個孩子在起居室裡玩,把玩具到處亂扔,而且爬到了傢俱上。雅各布是長子,也是3個孩子中的領袖。他開始搖晃落地燈,斯蒂芬妮走進來說:“雅各布,請別這樣。”他置若罔聞。斯蒂芬妮又開口說:“我說過‘請’了,請你住手,不然就關你的禁閉。”所有孩子都置之不理。斯蒂芬妮又用懇求的語氣說道:“我說過‘請’了。”
斯蒂芬妮束手無策地轉向我,眼裡充滿了無助,企盼我的理解。她解釋道:“我想用紀律約束他們,可沒人聽。你看看這有多難!”過了一會兒,燈倒在地上,斯蒂芬妮立刻跑上前去照顧孩子。雅各布無需為錯誤承擔責任,得到的唯有擁抱和吻。
過了一會兒,雅各布又開始玩耍,照舊在胡鬧。幾分鐘的功夫,災難又發生了:三兄弟打了起來。斯蒂芬妮出現在門口說:“孩子們,別傷著彼此。”他們接著打鬧。斯蒂芬妮依舊遠遠地站著請求:“請別傷著你們自己。”但沒人理會她。
氣急敗壞的斯蒂芬妮大步走向孩子們,將他們拉開,打了雅各布的臉,並喊道:“你這個壞孩子!總是讓我操心。今天你要一直關禁閉!”毫無預料的雅各布驚呆了。他向母親報以尖叫,並抗議說單獨懲罰他是不公平的。餘怒未消的斯蒂芬妮氣得渾身發抖。雅各布打了她,她也打了雅各布。其他孩子嚇得畏畏縮縮。斯蒂芬妮哭著責備兒子,說他們傷害了她,3個孩子都慚愧地低下了頭。
斯蒂芬妮沒有意識到,眼前的一幕正是她童年無助狀態的翻版。她已經將自己遭受的弱小無助的感覺強加給了她的兒子,那一刻她無法將孩子的行為同自己的感覺區分開來。對情感的迴避使得她無法用恰當的方式應對孩子的行為。
我遇到過許多父母,他們面對孩子的“不良行為”顯得十分無助。通過對他們的觀察,我發現他們共同的錯誤是:面對問題不能迅速地採取行動。例如,有一次,一個8歲的女孩搶了弟弟的玩具,母親見了卻沒有反應,直到事態升級為打架。還有一次,一位6歲孩子的母親看到兒子將垃圾扔在地上,卻什麼也不說;直到孩子將碎屑弄得到處都是,母親才開始朝他發作。雖然有時靜觀其變不失為明智之舉,但在很多情況下,拖延是沒有建設性的。覺醒的父母不應坐等事態升級,而應立即採取恰當的行動。
在斯蒂芬妮的案例裡,如果她對自己的情感規律有所覺察,從一開始就應該採取堅決的行動。一旦發現雅各布破壞規則,不尊重其他人,也不顧及家人的安全,斯蒂芬妮就該拿出應有的權威。憑著內心的魄力,她應該宣佈:“住手,馬上!都給我停手!”遊戲中止後,她可以糾正孩子的行為,強調暴力可能帶來的惡果,重申自己對他們的期望;她還可以告訴他們,如果他們不按她的要求去做,就不讓他們繼續玩遊戲。在孩子面前,我們不能做一個“懇求者”或“取悅者”,那將無法樹立我們的威信。
由於害怕觸及自己情感承受的底線,斯蒂芬妮任憑孩子“欺負”她。她的兒子們需要她明智堅強,但她卻不由自主地表現出無助與軟弱。雖然她最終發作了,但卻無法自如地釋放自己的感情,而只是將情緒宣洩在孩子身上;這使得孩子很內疚,認為是他們導致母親心煩意亂。其實孩子並不是“壞”,他們只是正常地表現出了男孩的天性,而斯蒂芬妮卻沒有恰如其分地對待他們。
斯蒂芬妮的案例表明,我們很容易陷入自己的情感模式之中,這往往同孩子當前的行為沒有直接聯繫。我們其實不是在應對孩子的行為,而是受到自身焦慮的驅使。許多心懷好意的父母往往會在孩子的行為面前延續混亂。這是因為擺脫自負感與固有模式、用紀律去約束孩子,會使我們感到孤立無援。如果我們對自負感沒有警惕,就不能讓孩子遵守應有的行為規範。由於我們沒有意識到刺激自己情緒的因素,所以就會盲目地作出情緒化的反應。
覺醒的父母並非時刻溫情脈脈、愛心滿滿。如果我們的教養方法是富有覺悟的,就不會給孩子的不當行為開綠燈,也不會不由自主地把孩子的需求放在我們之前。允許孩子不顧一切地撒野,只能培養出小魔鬼。教育孩子,讓他們適當剋制自己的率真行為,這一點很重要。因此,堅持還是退讓,必須根據不同的情勢進行恰當的運用。為孩子設置行為底線、敢於對他們說“不”、敢於對他們施展強硬手段,這些都是成為好父母的一部分,並且同接納孩子是相輔相成的。
成為覺醒父母的核心在於,出現問題時要有能力直接面對。我們能夠站在清醒的立場上從容應對而不是感情用事嗎?我們對孩子的紀律約束到底是發自本真還是出於自負感?成為覺醒的父母,意味著對孩子的需求作出迴應而不是逢迎。如果孩子表現得驕縱和無理,我們不可以縱容他們。我們的任務是幫助孩子開拓內心的情感力量,實現堅韌和自立;這種力量的獲得很大程度上取決於紀律,因為後者能實現對情感世界的管理。
通向紀律的精神之途
對大多數人來說,衝突是一個雷區。因為一旦某人同我們的期望相悖,我們就會產生一種不健康的成見。有些人會表現出過分的控制慾和介入欲,其他人則會感到不勝負荷或逃避退縮。尤其是當我們對孩子進行紀律約束時,往往會遭遇控制慾這個怪獸,或者走向另一個極端——逃避。至於我們具體會作出何種反應,則取決於成長經歷與脾氣秉性的綜合作用。
我們在教養孩子的時候,對自負感的問題到底有多少意識呢?到底是孩子太叛逆還是我們自己太僵化?要想找到答案,有必要問問自己:“此刻我心底湧起的是什麼樣的情緒?我是怎麼被‘點著’的?我的過去如何影響著我現在的表現?”一旦明白了自己的內心狀態,我們就能夠確定自己對孩子的反應是公正的還是受到了焦慮感的驅使。
有一次,一個朋友陪我和女兒一起來到海灘。當時女兒3歲。白天,女兒表現得像個小怪獸——尖叫、鬧脾氣、發瘋。我嚇壞了。我特別想給朋友留下一個好印象,想讓她羨慕我這個“最好的”母親有個“最好的”女兒。出於自負感和虛榮心,我對女兒的行為產生了厭惡,認為她是存心羞辱我。我把她拖到一邊,極其輕蔑地看著她,她自然哭得更厲害了。我完全慌了。“我這輩子再也不帶你來海邊了。”我向她賭咒。這樣做當然只能使她哭得更厲害。我繼續將自己的威脅升級。我對她說:“我再也不讓你看Elmo1,再也不給你糖果,再也不帶你去公園,再也不帶你吃匹薩。”最後,她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我在生氣。當天餘下的時間,她表現得好極了,就像個天使。
由於我感覺自己受到了冒犯,所以亂了方寸。結果,我不但沒能幫助女兒控制情緒,反而在自負感的驅使下威脅她、嚇唬她。我更關心自己在朋友眼裡的形象,而不是糾正女兒的行為。事實上,當時我女兒學會的唯一的事就是害怕我,因為媽媽有時也會失態——這都是因為我用個人的恩怨心去解讀她的行為。
在教養孩子的過程中,我們往往會表現出控制的慾望。如果孩子的表現同我們的預期有差距,我們常常會缺乏包容的能力;尤其是當孩子的表現超出我們預期的範圍後,這類現象就更容易凸顯出來。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往往會看到自己是多麼僵化、武斷、偏狹、獨裁和專橫。我們將見證自己的不覺醒可以到達何種程度。
我從未料想,在美好的天氣和海邊,自己還得管束女兒。我認為自己心情不錯,天氣又好,女兒的心情一定也不錯。然而,紀律的需求往往同“完美的時刻”沒有必然關係。越是在理想的狀態下,我們就越需要剋制和包容。對孩子行為的糾正隨時可能成為當前的需要。有時候,我們必須絕對服從這種需要。對當前情況的即時反應以及跟進處理都是剋制教育的重要組成部分。當時,我違背了即時糾正孩子的原則,因為我不想破壞當時的出遊氣氛。但是逃避卻讓問題更嚴重了。我沒能守住客觀立場,採取正確的行動,而是一味擔心美好的一天遭到破壞,所以放過了女兒不恰當的行為。因此,一味地要求孩子“表現好”同教會孩子剋制忍耐是有所不同的。
如今,我常常告誡自己:“要當時當地對孩子的行為作出反應。如果她的行為需要認同,那我要及時反饋。如果她的行為需要糾正,那我會及時警示,讓她即刻汲取教訓。如果她的行為不需要我做任何舉措,那我就什麼反應也不作。”
我們似乎相信自己可以做到置身事外、超然處之。我發現,那些棘手孩子的父母最容易選擇這個辦法。以為孩子能夠自己學會得當的行為,這是我們認識上的誤區。如果我們期望孩子的行為有所改觀,但卻只是等待而不採取行動;那就只能使孩子泥足深陷,而我們也越發不知所措。孩子需要我們隨時隨地指導他們,而不僅是在我們方便的時候。如果我們置身事外一段時間,然後在閒暇時重新行使父母的職能,那就會錯失良機,無法將問題的苗頭及時撲滅。這樣斷斷續續的節奏是不能幫助孩子塑造良好的行為習慣的。
因此,現在我樂於面對海邊發生的那類事件。我倒不是喜歡這種事,而是知道這種混亂場面會令我的自負感浮出水面,使我得以直接面對它。當它發生時,我會告訴自己,孩子給了我自我進化的機會。說到底,我永遠感謝這樣的機會。因為正是通過這樣的時刻,教養孩子的過程才變成了一段精神之旅。其他的人際關係絕少能喚起我們內心的控制慾,所以也絕少能彰顯出我們的不成熟。正是藉助這類過程,我們才得以在自我完善的道路上不斷躍進。
重視衝突而不要回避
同孩子發生衝突是不可避免的。儘管它讓我們覺得不好受,而且我們想要避免它,但衝突實際上卻能成為寶貴的成長機遇。
如果父母竭力避免衝突,並且害怕代表孩子採取果決的行動,那麼也會害怕果斷地表達愛意與保護。這樣的父母撫養大的孩子往往會對自己的本質產生懷疑,自身的價值感也會隨之降低。
僵化的思想往往會導致意見相左,所以衝突也就產生了。超越衝突的第一步是審視自己的思想,反省自己不自覺的控制慾。
設想一下,你母親過80歲生日,你為4歲的女兒花大價錢置辦的派對服裝被她扔在臥室的地板上。她偏要骯髒的運動鞋和最愛的牛仔褲,否則就不肯參加派對。她帶著熟悉的“看你怎麼辦”的眼神望著你,下巴向前努著,雙腳釘在地板上,充滿了叛逆。她等著看你到底是會懦弱地退卻並用獎勵來賄賂她,還是乾脆跪下求她。你怒不可遏,心想“讓你看看到底誰說了算”。你提高了嗓門,她又哭又鬧。你喊得更響了,她踢腿跺腳。幾個小時過去了,她贏了。她穿著舊衣舊鞋出席了派對。你好像突然間老了5歲。
每個父母都有可能對自己說:“這孩子存心這麼做,我得告訴她是誰說了算。”我們之所以會站在這樣的立場上,是因為我們感覺自己受到了攻擊。其實恰恰相反,我們往往會在控制慾的驅動下對孩子造成壓迫,目的是贏得一種權力在握的感覺。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會不由自主地對孩子呼喝,甚至會打他們的耳光。我們不該把孩子的行為視作是對自己的冒犯,而是應當理解,孩子表現不好時並不是衝著我們,而只是想著他們自己。要想讓他們安靜下來,我們需要拿出智慧與力量,將孩子當時的行為與自己的自負感分離開來,然後用平和的心態制止他們不恰當的行為。
一旦我們控制住了自己的自負感,衝突就變成了可貴的學習途徑。由此我們可以學到“予與取”、談判技巧,以及放手的藝術。在前面的案例中,那一刻,4歲的女兒可以學到:這不是一場“你與我”的戰鬥,而是一場我們一起尋求創造性方法的命題考試。要想實現這樣的效果,我們必須首先摒棄“贏”的慾望,樹立起“咱們一起解決”的心態。所以,不妨折中一下:讓孩子換件新衣服,但可以不換鞋;或者讓孩子換上新衣服,但下一次允許她選擇自己喜歡的服裝。甚至,我們不再堅持她必須以什麼樣的形象出現,而允許她按照自己的意願穿戴打扮。因為說到底,事情的起因是我們的自負與虛榮在作祟:要讓孩子看起來像個“娃娃”,否則親戚朋友會怎麼想呢?
其實,這樣的對峙局面完全可以轉化為意義豐富的對話,這也正是練習談判技巧的大好機會。當然,有些事情容不得妥協迴旋,比如安全問題、對自己和他人必須尊重的原則。但在大多數情況下,衝突背後都隱藏著身為父母的自負感:我們渴望在外人面前“出風頭”。
教孩子學會談判技巧,相當於播下了一顆種子;孩子由此能夠作好準備,同他人建立更親密的情感關係。在“不知道”“要不要放棄”的疑惑之中,我們可以得到很多教益,所以要學會在沒有得到答案和成果時依然安之若素。生活不是光鮮齊整而是錯綜複雜的。它要求我們學會放下,我們會一次又一次地經歷這樣的事。通過內心的掙扎和衝突——接受事物的不完美,不因缺憾而感到挫敗——我們能夠引導孩子學會容納和剋制自己的情感。
衝突能為孩子與父母帶來生活教訓,它教給孩子:“是啊,你可以實實在在地表達你的意願,而不會因此受到懲罰。與此同時,你也要學會接受和包容他人的意願。”身為父母,我們也學會了剋制自己的控制慾。父母的覺醒之道就在於這種雙向轉化。
身為父母,如果我們能學會在“我”與“我們”之間平衡地舞蹈,然後教給孩子,就等於教會他們一項最難掌握的生活本領。將衝突看作是體驗“失去”的一堂課,或是從中學會談判藝術與自然變通之道,我們就能教會孩子接納真實的生活——充滿了複雜的情況、嚴峻的挑戰、豐富的不可預知性。如此一來,孩子就能學會:生活的勝利在於找到創造性的解決方案,力求靈活變通,同他人真誠地談判協商。
如何用有效的方法實現紀律約束?
傳統上,父母同孩子的關係是上下級和線性的:父母像個將軍一樣發佈規則和指令;孩子要麼順從,要麼受罰。而覺醒的情感關係卻不是這樣的。富有覺悟的紀律約束不是父母同孩子之間的對立,而是一種循環式的動態關係。長幼關係是一種核心概念,而不是一項個別技術。無論其具體內容如何,這種關係本身始終應當是循環流動的。只要這種循環的狀態沒有受到破壞,許多行為問題是可以自然消弭的。
如果我們僅僅關注孩子的行為內容,就會侷限於有限的幾個策略:責備、禁閉、懲罰等。這樣不僅會造成緊張和對立,還會限制孩子自我發展的可能。因為我們將不恰當的行為解釋為可恥的行為,孩子也就失去了自我學習與進步的機會。
孩子一般都會用消極的態度來看待紀律約束。“紀律”這個字眼本身就意味著權威和控制,令人聯想到懲罰。其實恰恰相反,孩子不應把紀律看作是恐懼下的無條件服從,而應將其看作是生命中的重要一課,這樣他們就能作出良好的判斷,採取有效的選擇,創造積極的解決方案。因此,我建議用“行為塑造”2來替代紀律這個詞,這樣更符合覺醒的教養方法的要義。既然稱之為行為塑造,那就意味著我們要對孩子的一切行為作出反應,而不僅僅針對那些我們認為錯誤的行為。對於孩子正面的行為,我們也要給予同等或更多的關注。
行為塑造非但不會將衝突看成是苦惱,還會將所有衝突都視為學習機會。因此,行為早就成了一個時刻延續的連貫的過程,而不是一個個彼此割裂的時段。塑造的關鍵在於“正面強化”,這個方法比懲罰更有效。
什麼是正面強化呢?比如,當孩子刷牙時,哪怕有31顆牙都沒刷好,但只要有一顆牙刷得好,我們也要關注那唯一的亮點。又如,孩子不肯好好學地理,我們不要責備他不肯踏踏實實地學習一個小時,而是要表揚他專注地學習了10分鐘。如果孩子對某個小夥伴言語粗魯,那麼當他第一次有禮貌地講話時,我們就要抓住機會給予肯定。這些行為就構成了正面強化。
一旦我們發現了孩子的正面行為,尤其是當他們動機良好時,我們就要幫助他們為這樣的行為設置一盞燈。像花兒一樣,孩子也是有趨光性的。關鍵在於我們相信孩子會因為善舉還是懲罰而被激發出動力?對這個問題的回答決定了我們全部的教養方法。
舉例來說,如果孩子考試得了C,責備和懲罰也無助於解決這個問題。他們是否尊重自己的侷限,是否能盡力克服自己的侷限?他們能否接受自己的平庸,從而接受現實?他們是否對學習內容感興趣,並對學習樂在其中?他們是否積極投入學校的各項活動?這些都是此刻的關鍵問題,而不是到底得了多少分。
當我們關注著成績和發展表,對自己說:“我知道我的孩子可以做得更好,所以我必須敦促他(或她)。”我們期望的是讓他們得到A,或是在兩歲前學會自己上廁所。如此一來,我們就看不到分數C中的閃光點,也看不到所謂“懶惰”“缺乏動力”“注意力不足”等問題的正面意義。而覺醒的父母卻能從一切行為中看到積極意義。
關於規則本身的規則
許多父母會因為飲食、穿衣、做功課等問題而每日陷入同孩子的鬥爭中。大多數此類鬥爭都與我們的自負感、虛榮心、控制慾有關。如果我們發現自己總是為一些小事同孩子糾纏,就可能表明我們對孩子過分關注了。
如果我們在某些無關宏旨的問題上固執己見,認為必須要讓孩子學會敬畏規則,那麼只能導致孩子變得像我們一樣僵化不知變通,並將導致衝突無法緩和。孩子很快就會對我們的話置若罔聞。因為他們知道,我們只想讓他們服從,而不顧及他們的意願。這往往也會成為孩子偷竊和撒謊的誘因。
出於焦急的心理,我們會變得格外嚴厲,卻沒有什麼特別的用意。我們只是擔心孩子會失控,所以他們正常的犯錯行為也會被視為叛逆或是對我們權威的冒犯。處處立規矩是不可能的。一個規矩太多的家庭遲早會崩潰。如果孩子在規矩森嚴的家庭裡長大,沒有足夠的自由空間去嘗試和探索,那他們就無法釋放天性,也無法化解父母留下的僵化痕跡。
如果凡事都訂立規則,孩子將會裹足不前。最糟糕的是,我們會給他們營造一種氛圍,讓他們覺得只要表達自己就得接受是否犯規的審查。要想讓孩子尊重規則,幫助他們生活在安全的環境裡,那我們就該讓孩子熟稔規則,而不是每天用新的規則來壓制他們。無論我們制訂什麼規則,都該讓孩子擁有自由的空間,無需擔心和憂慮。
重大規則和靈活性規則是有所不同的。我認為重大規則包括:睡覺、做功課、用餐、起床時要尊重父母的權威;當父母說“不”的時候,孩子要予以尊重;孩子要有自尊,包括保暖和注意安全;孩子要對他人抱有尊重的態度和禮貌的言語。
不幸的是,對我們和孩子來說,學習行為塑造的窗口沒有敞開。行為塑造在孩子1~6歲時最為重要。在這個階段裡,孩子的日常行為將形成規範,比如做功課、洗澡、睡覺等。除非我們在此階段中抓住機會塑造孩子的行為習慣,否則等到了青春期,他們的行為問題將會嚴重地爆發出來。如果孩子在8歲前還學不會尊重父母,等到18歲時再想讓他們尊重父母就極其困難了。如果孩子到9歲時還無法安靜專心地做功課,就很有可能永遠受到這個問題的困擾。
如果我們希望自己制訂的規則得到遵守,就需要認真地做好交流。經常出現的情況是,父母往往不能貫徹自己制訂的規則,甚至無法堅持,但接下來卻不明白孩子為什麼會忽略規則。尊重他人與自我尊重的規則在遊戲的早期就該訂立好。如果我們不能教會孩子接納與尊重我們的意願,他們長大後就會覺得輕慢他人是無所謂的事。結果,我們教出了對他人缺乏同情心的搗蛋鬼。他們不僅無法維持同朋友的關係,還會常常受到同伴的孤立。
靈活性規則對孩子的健康成長沒有重大影響。一旦重大規則確立了,父母和孩子就可以共同確立靈活性規則,這是可以慢慢討論並逐漸達成共識的。孩子可以對我們說“不”,這樣的精神交流過程可以持續不斷地進行。孩子會看到,我們會施展權威,制定重大規則;同時也會看到,我們願意出讓一部分權利,讓他們也有張揚個性與發表意見的權利。如此一來,行為塑造的過程就成了父母與孩子之間精神交流的過程。
靈活性規則讓孩子獲得了重要的人生教益,它使得孩子有機會表達自己的意見。他們瞭解了“予與取”的關係,也學會了協商談判的技能——成人世界裡一項極其重要的技能。靈活性規則可以包括:穿什麼衣服,吃什麼食物,追求什麼業餘愛好,讀什麼書,看什麼電影,交什麼朋友,以及如何打發閒暇時間等。通過對重大規則和靈活性規則的平衡掌握,孩子將學習如何遵守合理的限制,同時尊重對話的另一方。
當孩子進入青春期後,他們需要知道,自己無論想穿什麼衣服都是被允許的(除非超越底線,影響到了自身的安全和健康);他們也可以自由表達自己的興趣和熱情,選擇自己的朋友。如果我們從小就教會他們如何尊重他人和自己,那麼等他們長大後,我們也不用擔心他們會失去這份尊嚴。
當我們同孩子討論靈活性規則的時候,既要表現出彈性和韌性,又要以身作則,做出向孩子學習的姿態。我們要放下完美主義的身段,瞭解自身的不完美。唯有如此,我們才能解放自己,採取柔和的手段,用樂觀精神和創造力化解潛在的緊張壓抑。
當我們表現出談判協商的意願,去商討一個解決方案時,要營造一種“齊心協力”的氣氛。孩子會由此瞭解,在人際關係當中,要聽取各方意見,使各方都能得到他們關心的結果。如此一來,孩子就可以敞開胸懷,力求用創造性的方法來滿足所有人的需求。在今天這個日益多元的世界,這是尤為重要的一課。
為什麼教導比懲罰更有效?
有時候,同孩子的不當行為針鋒相對是無法避免的事。如果孩子做出輕率的行為,我們必須當場指出以引起他們的重視。例如,如果孩子打人、鬧脾氣,我們必須迅速介入。至於具體如何應對,則取決於孩子的成熟程度。
對於幼小的孩子,我們可以輕柔地抓住他們,親暱地安撫他們,直到他們自己安靜下來。因為這個年紀的孩子沒有自制力,我們需要幫助他們。但是,如果青春期的孩子對我們言辭粗魯,我們就得采用別的方法,避免同他們直接接觸而火上澆油。
有時候,我們可以採用類似呵斥的策略,有時候則可以採用嬉笑、輕鬆或表揚等正面強化的方式。另一些時候,我們需要冷眼旁觀,讓他們自己去覺醒。唱歌、跳舞、表演都有可能是有效的辦法,我們可以藉助它們幫助孩子理解如何才能做到舉止得當。通過上述或其他一些方法,孩子就可以消化規則並自覺遵守。我們可以先用制約的方式幫助孩子適應規則,然後讓他們習以為常,最終讓其內化為他們的品質和修養。
懲罰也許可以制止一種行為,也許不能,但肯定無法教會孩子如何用恰當的行為去替代不恰當的行為。與其用懲罰的方式,還不如用問題本身去引導孩子自我反省,通過積極的方式面對和解決問題。
如果孩子表現不好,而我們知道那是因為他們很疲倦,那麼與其關注他們的不良表現,不如直接道出他們的感受:“你這會兒一定很累了。”如果他們為什麼事情感到傷心,我們可以問:“你這樣做是因為很傷心吧?”情感療法的大門就此打開了。當我們瞭解孩子的情緒狀態並走進他們心裡,就可以向他們解釋:“不管你感覺如何,都不該這樣表現,咱們換一種方式表達你的感受吧。”我們可以教孩子直截了當地表達自己的感受,而不是借題發揮地胡鬧。
如果孩子不能直接表達自己的感受,他們的身心就會尋找其他途徑。一旦同自己的內心世界割裂,他們就會受到驅使,到別的地方去尋找“失落的碎片”。這就很有可能導致自我破壞或傷害他人的行為。
當孩子表現得過分粘人或叛逆,開始偷竊,割傷自己,不肯洗澡,逃學等,就預示著他們在情感上有所缺失。通常,孩子的情感狀態都會通過身體表現出來,比如偏頭痛、肚子疼或緊張失措。當孩子同自己的真實情感隔離開來以致於身體無法承受時,就會表現出一些不適的症狀。他們可能實在無力扮演取悅者或優等生的角色(甚至也無力扮演一個叛逆的“壞孩子”),所以最終垮了下來,首當其衝的就是他們的身體。
作為父母,我們在面對這類“尋求注意”的症狀時難免心生焦慮。例如,如果孩子的功課不及格,我們就會生氣,然後採取一些控制的手段。如果孩子的身體有什麼不適,我們就會帶他們去看一個又一個專家門診。身體的症狀尤為棘手,因為它們總有可能是生理原因造成的。困難在於,我們總會不經意地強化孩子的觀念——他們的身體有問題,而不是挖掘其背後的情感問題。因此,為孩子留下自由空間就顯得尤為重要,這樣他們才能從容地表達情感和情緒。
當我們明白孩子的正面與負面行為都來自於內在的情感狀態時,就可以引導他們直接坦率地表達情感。這意味著,當他們生氣時就徑直表現出來,而不是用破壞性的行為來宣洩氣憤。同理,由於他們意識到自己在生氣,所以不會再做出轉移發洩的行為。由於我們教導他們要不斷叩問自己的情感世界,所以他們不會再通過魯莽的行為來贏得注意。由於他們感到自己被聆聽,所以無需再博取關注。他們一旦感到自己獲得了接納與認同,就不會再將情感上的痛楚轉化為負面行為了。
當孩子聽到我們坦率直接、實事求是地表達感情,他們就會模仿。我們無需大喊大叫也能表達感情。如果我們與孩子之間出現什麼問題,完全可以對他們說:“關於這件事,請把你的想法告訴我,我也會同你分享我的觀點。”要讓孩子明白,他們的感情與我們的感情同樣重要,這一點很關鍵。
無論何時當我們請孩子談論他們所受的困擾,假如涉及到我們所做的事情,那就不妨對他們說:“請告訴我,你認為我做錯了什麼、該怎麼改正。我想仔細聽聽到底是什麼事情害你受傷。儘管說出來吧,沒人會批評你。”在這樣的場合之中,我們要作好準備坦承自己的錯誤。我們可以告訴孩子:“我知道別人不尊重我是什麼滋味。很抱歉我也讓你感到不受尊重。咱們好好想想,讓彼此都感到對方的尊重吧。”
如果孩子偷了東西,我們最好能問問自己:“我的哪些表現令我的孩子覺得非偷東西不可?孩子內心缺少什麼東西才會用偷竊作為補償?”這是個好機會,可以讓我們找到孩子行為的根源。孩子的行為絕不是空穴來風,一定有著潛在的心理原因。我們的責任就是去發現它。
想象自己是一個引導者而非一個紀律實施者,用一種易於接受的方式引領孩子走進現實。保持連貫性是很重要的。我們不能塑造一種行為而不管下一個,或今天開展行為塑造,第二天就放棄了。如果我們今天衝著孩子的一個行為尖叫制止,第二天就忽略它,那麼孩子會反過來駕馭我們。
乖張行為反映的是未被滿足的情感需求
當孩子表現得異常乖戾時,我們很少意識到他們可能是在吶喊:“請幫幫我!”
但實際上,他們是在說:“請制止我的行為,否則我就要傷及自己或他人了;我想知道自己怎樣才能有所剋制,因為我也不喜歡失控的感覺。我不願因為傷害他人而內疚,也不想時刻感到慚愧。我是個好人。請幫我表達我的善意。我不想狂野叛逆。這樣的感覺並不好受。”
當孩子又踢又咬,甚至酗酒、涉毒的時候,我們要想聽到這種潛藏的祈求是很難的。因為那些極端行為會使我們害怕,所以要從表象深入內心可能會很困難。然而,要想深入地探尋孩子,我們必須明白,他們的行為是因為情感需求沒有得到滿足。
行為塑造的理論認為,孩子表現不良的原因並非他們存在什麼過錯或需要被懲戒;相反,它認為孩子是好人,只不過很難用剋制的方式表達情感而已。如果我們不弄清孩子行為背後的情感問題是什麼,那他們表面上的不良行為就不會停止。孩子越是能夠直接坦然地表達情感,其乖張行為就會越少。情緒的自我調控始終是行為塑造的目標。
我想強調一個關鍵問題。行為塑造同孩子的成熟度相關,而不是同某個具體行為或某個年齡段相關。因此,就像學校安排考試以檢查學生的學業進度一樣,我們也需要定期檢測孩子情感開發的程度。我不是建議搞一個正式的測試,只是希望我們通過觀察來加深對孩子發育水平的理解,而不僅僅是“估計”。
有些孩子比同齡人成熟,有些則比較滯後。由於我們受到傳統年齡概念的影響太深,所以無法認識到每個個體兒童的情緒狀態。揠苗助長只能帶來徒勞無功的結果,甚至會破壞孩子的自尊。當我們因為孩子“在這個年紀不該是這樣”而感到挫敗時,不妨明智地考慮一下,年齡只不過是個參考,不能因此而削弱孩子的精神。因此,最好不要將自己的孩子與同齡孩子盲目攀比。
對每個孩子都要因人而異地採取不同方法。有些孩子比較適合正面強化的方法,並在此激勵下一步步前進。另一些人則更適合接受規則與教條,他們也同樣能夠開發出豐富的情感,並由此激發出創造力。孩子的具體情況決定了我們所採取的具體方法。
我女兒在情商發育的某些領域中表現得聰穎過人,至少比她的年齡超前了兩年。在另一些領域裡,她則處於甚至低於平均水平。如果我做不到對這些領域心中有數,就會想當然地按照傳統的觀念去衡量她。如果我不瞭解她的情感發育程度,那麼我對她的剋制教育很可能會舉措不當。
當孩子舉止乖張的時候,我們最好問問自己如下這些問題:
孩子舉止不當,到底是因為情感發育不成熟還是在完全有判斷力的情況下純粹違規;
孩子能否完成他們面前的一切任務?這些任務是否超出了他們的能力範疇?
孩子是否需要我們給予他們更高水平的迴應,因為他們的發育水平超前?
如果孩子表現不好是由於不成熟而缺乏判斷力,我們就要立即調整方向。不要再扮演紀律的權威,而要做個諄諄的教育者。要摒棄“非此即彼”的僵化態度,一切以孩子當下的需求為首要標準。
我們在孩子的行為當中有沒有發揮作用?
如果孩子的行為乖戾叛逆或總是定期發作,我們應該檢討一下,看看自己對此是否負有責任。孩子反叛不守規矩,是因為他們總是得到豁免並習以為常。的確,有些孩子非常情緒化,然而只有在同我們相處的過程中,這種情緒才會轉化為叛逆。除非我們認識到這一點,否則就會誤以為孩子很“壞”。
如果5歲的孩子鬧脾氣,我們應立即制止他們,然後告訴他們還有其他更好的方法可以對付心裡的感覺。如果6歲的孩子衝著我們吐舌頭,我們不能不了了之,必須嚴厲地看著他們,明確告訴他們這是絕對不允許的行為。如果7歲的孩子同我們討價還價,想多看看電視或多吃幾粒糖,我們就要設置底線,不許他們反過來操縱我們。如果8歲的孩子對我們摔門,我們可以安靜地走進臥室,同時毫不含糊地告訴他們不得無禮。如果9歲的孩子做功課時不專心,我們可以不分早晚地陪他們坐著,直到他們能夠靜下心來認真對待自己的功課;我們絕不能替孩子做功課,只有當他們確實無法獨自完成時才能伸出援手。如果10歲的孩子假裝沒聽見我們說話,我們應當場有所反應,告訴他們這樣的行為是不能接受的。如果11歲的孩子偷竊或撒謊,我們必須堅決嚴厲地制止。總之,我們必須足夠重視孩子的行為。
我想提供幾個真實的案例,用來解釋這些方法是如何實踐的。
一位母親要求女兒將鞋子撿起來放回櫃子,但女兒不理不睬。母親又說了一遍,女兒還是不理。於是,母親不再說什麼了,自己把鞋子撿起來放進了鞋櫃。那麼,正確的應對方式是怎樣的呢?母親要為女兒提供一個自我糾正的機會。如果女兒不聽,母親應該就事論事地繼續引導她——手把手地示範或口頭教育,但不要用情緒化的態度對待女兒,也不要意氣用事地解讀女兒的行為。有一點很重要,在事情沒有解決之前,母親不要脫身。如果母親表現得足夠親切真誠,女兒一定會有所迴應,因為真正的誠意是有魔力的。如果女兒聽從了建議,母親就應表揚她,因為她維護了房間的整潔,為其他人的生活提供了方便。
一位父親要求兒子把電視關了,去做功課;兒子沒有理會。父親開始咆哮,兒子還是不理不睬。父親大呼兒子的名字,兒子依舊置若罔聞。最後,父親放棄了,他被氣壞了。我們可以改寫一下這個場景。當兒子不理會的時候,父親應該告訴他:“我再說一遍,該關電視了。”如果兒子還是不理睬,父親可以走進兒子的視野,平靜地(而不是生氣地)拿起遙控器,自己把電視關掉。然後,父親可以向兒子解釋,如果他下一次肯接受建議,就會得到信任與尊重。不管兒子如何哭鬧或央求,當晚都不能再打開電視。第二天晚上,如果兒子想看電視,父親就要明確講清道理與要求,然後再將遙控器遞給他。由於這天晚上沒有因為電視而發生爭執,所以父親要表揚兒子,因為他的行為有所改進。
兩個孩子在桌前忙著畫畫。他們的母親要求他們畫完以後清理桌面,然後就離開了。孩子沒有聽從母親的指令。但母親沒有任何反應,而是叫女傭來清理。正確的做法應當是,母親留在屋裡,如果孩子不加理睬,她就拿走他們的顏料。等孩子清理完畢,母親再表揚他們做得對。
一個6歲的女孩畫了張漂亮的畫,拿去給母親看。母親忙著打電話,忽略了女兒。女孩又畫了一張更大更漂亮的畫,可母親再次把她打發走了。女兒於是開始拍打她的小弟弟。母親喝道:“你是個壞女孩!”那一刻,母親不該斥責和羞辱女兒,而應該向她解釋:“如果你打了小弟弟,他會是什麼感受呢?”與其將女兒批評得體無完膚,還不如要求姐弟倆安安靜靜地一道玩耍。理想的情況是,母親能夠回顧一下事情的來龍去脈,瞭解女兒的心理。開始的時候,母親應該表揚女兒的畫,同時向女兒解釋,因為自己很忙,所以請她自己去玩。如此,孩子情感上的期望就得到了滿足。
一個8歲的男孩每天放學後都獨自一人在家。他的父母回家後,總是忙著家務和公司裡的事。所以,男孩很孤單。有一次,他玩起了火柴,也沒人注意到。男孩想知道究竟有沒有人關心他。但即便他在自己的房間裡點火,依舊沒人理會他。隨後,男孩在學校裡放了一把火,於是被停了課。結果,他的父母把他在家裡關了3個月。孩子因為玩火而遭遇停課,父母應該正確對待,把它當成是一個警鐘。他們可以去找諮詢師,然後理解孩子的心理——他其實是在博取關注。父母應該為自己忽略孩子而道歉,然後調整一下工作時間,或者安排其他人幫忙,以確保孩子回家時有成年人在。最重要的是,這對父母每天都應該花些時間同孩子相處。
孩子不會欣然接受我們的每一個要求,也不應該這樣做。話雖如此,但孩子需要明白自己行為的底線,以便清楚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我們應該發自肺腑、富有責任感地教導孩子。我們當然也有權受到尊重,但不是虛榮地索要尊重,而是真誠地贏得尊重。
如果我們留意靈活性與組織性之間的平衡,就可以讓孩子在一個合理的範圍內既能自由玩耍,又能自然表達。如果他們犯規了,那就要面對紀律。父母的介入和放手是一場連貫的舞蹈,孩子將在這個過程中學會自我約束。
首先,我們要清楚底線是什麼。很多父母害怕進入孩子的內心,於是溫柔而堅定地把孩子扛在肩上,隨時指點孩子該何去何從。因為父母害怕針鋒相對,不敢承擔權威的職責,於是便由著孩子任性行事。他們寧願在出現問題時抓狂,也不願在必要的時刻糾正孩子的行為。
有個典型的例子。羅賓有個4歲的女兒喬林。喬林一向不喜歡午睡,即便到了晚上也不安穩。由於她總是很興奮,所以很難入睡。每晚睡覺時,喬林往往哭鬧不絕。羅賓經常比女兒更早睡著,因為喬林會一直熬到半夜一兩點。睡眠不足自然會影響一個人白天的工作效率。“她就是不肯睡,”羅賓說,“我怎麼能強迫她呢?”
在羅賓看來,每天要女兒在固定時段躺下睡覺,違背了孩子的意願。身為母親,她沒有認識到,強制執行規則正是為了女兒的健康成長。羅賓應該牽著喬林的手,帶她上床,替她蓋好被子。如果喬林從床上溜下來,羅賓應該溫和地再次把她安頓好。如果她再逃下床來,羅賓就再帶她回去,但這次無需多花時間去安撫她。一切都應該順勢而行。如果反覆幾次是必要的,也只得如此。但羅賓需要對這一切保持耐心,不能發脾氣,這一條很關鍵。經過幾個晚上的反覆,喬林就會改變節律,這對孩子來說是最佳的結果。如果沒有這樣的組織性,喬林就會一味使性子,這會為將來的問題埋下種子。對幼兒來說,按時睡覺是不容商量的規則。如果父母表現堅決,那麼孩子就不會為這樣的問題討價還價。羅賓的問題就是,她不知道怎樣才能做得乾淨利索。
為什麼可愛的寶貝變成了叛逆的少年?
儘管我們已經討論過少年叛逆的問題,但由於它是當前許多父母關心的問題,所以我想回到這個題目再做些補充。
問題少年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他們的問題是被壓制的真實與虛假的承諾長久作用的結果。他們一直在緩慢地死亡,所以不得不通過每天的戰鬥來體驗活著的感覺。沒有一個孩子願意做“壞人”,他們只是找不到其他出路。孩子之所以變成叛逆少年,是因為缺乏真實性、包容心以及與父母之間的聯繫,或是這幾項的混合。例如,如果孩子缺少同父母之間的聯繫,那麼當他們進入青春期後,就想要通過一種誇張惹眼的方式來博取關注。
無論何時當孩子出現了叛逆行為,一定都有著潛在動機。如果不是因為他們受到父母負面的關注,就是因為他們還未學會尊重他人的意願。他們違反規則卻不必承擔後果。如果孩子出現了棘手的問題,請別意氣用事,先問問自己如下這些問題:
孩子如此表現是不是因為我們不能一以貫之地堅持原則?
我們是否明確規定孩子的哪些行為是絕對不允許的?我們是否有過模稜兩可的時候?
我們是否需要重新審視自己的期望值,然後調整對孩子情商的認識?
我們的控制慾是否被激發了,對孩子的反應是否由此而來?
我們對孩子是否過於僵化粗暴,非得“我說了算”?
孩子是否喚起了我們的無助感或無力感?
孩子是否感到我們不願面對衝突,所以變本加厲地惹惱我們?
是否由於我們不相信自己,所以也不相信自己能夠贏得孩子的尊重?
我們是否太忙,以致於只有當孩子表現不佳時才能引起我們的關注?
我們對失敗的承受力是否過低、是否過於焦慮,以致於不能同孩子對話協商?
我們是否過於緊張,以致於只要感到事態稍有失控就會發作?
在同家人相處一天後,我們是否會由於厭煩而發洩情緒?
我們此刻是否感到空虛,以致於不能與孩子共同享受當下?
我們是否為不知如何迴應孩子的情感模式而感到焦慮?
我們是否迫使自己與孩子必須正確行事,而一旦事情沒有按計劃展開,我們就會失去方寸?
當我們無法認清自己的感受時,就會責怪孩子“造成”了我們的某種感受,這又會引發他們的不良感受。我們越是將自己的焦慮轉嫁給孩子,他們就越是會將我們的情緒留在自己身上,這意味著他們的行為也會失去基準。而他們的狀態又會激起我們更大的反彈。如此一來,痛苦變成了循環,從一代人傳到另一代人身上。
儘管一方的情緒能量會牽動另一方的情緒狀態,但我們一定要明白,沒有人會“造成”我們的某種感覺。不管表象如何,沒有人具備這個能力。如果憤怒、無助、挫敗、緊張的種子不曾留在我們體內,它們就不會發芽長大。但只要我們感到無助或某種程度的失控,那麼稍有蛛絲馬跡我們就會產生大權旁落的感覺,以致於無法管束孩子,或者會將挫敗感宣洩到他們身上。孩子能在多大程度上激怒我們,反映的是我們自身的惱怒達到了何種程度。
一旦我們明白他人不可能導致自己的苦惱,就能夠放下生命中的沉重包袱與情感烙印。這將使我們改變同他人交往的能量空間,一切問題也會隨之迎刃而解。我們既不必把自己看作是受害者或勝利者,也不必把自己看作是犧牲者或倖存者。我們不再需要通過營造戲劇效果來生活。如果有時我們難免受到觸發,那麼也能在傷及他人之前控制自己的反應。
反過來,我們只有對自己抱有積極正面的態度,才能對孩子也抱有同樣的看法。我們只有對自己充滿信心,才能引導孩子充滿自信。因為只有發乎內才能行乎外。外在的表現會影響孩子,進而又會影響我們,這是一個循環往復的過程。從深層次上看,一切都不能割裂開來。我們同孩子是一個整體,他們是我們內心的一面鏡子,是我們的精神嚮導。
高壓戰術只會適得其反
許多父母認為,如果他們讓孩子害怕或實行嚴懲措施,孩子就會學著按規矩辦事。其實恰恰相反,當孩子畏懼我們時反而會喪失做一個好人的內在動力。如果我們想有效地約束孩子,就要緊握權威、堅定執行,並深化與孩子間的情感聯繫。恐怖戰術只能削弱我們同孩子之間的紐帶。
如果我們想一蹴而就地解決孩子的行為問題,那麼從長遠來看一定會感到失望。在為人父母的道路上,沒有乾脆利索的捷徑。“粗糙的愛”最終只能帶來怨恨。我們的任務是收斂起嚴厲的態度,這樣孩子才能學著調動自己內在的資源,去理解既定情境下的正確或錯誤行為。儘管急躁的家長每隔一段時間都會責備孩子,甚至大喊大叫(就像我在海邊對女兒所做的那樣);但如果我們想富有覺悟地教養孩子,就不能將之作為常態。
如果我們採用了嚴厲的戰術,比如斥責,就會引起孩子的負罪感和焦慮感。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們既不會自尊,也不會尊重我們。孩子如果感覺不到尊重,就會產生負罪感,這將導致他們變得空虛,並對他人缺乏同情。因為沒有一個孩子不希望得到尊重與包容。
覺醒的行為塑造方式需要讓孩子獲得轉變,讓他們不再感到威脅,不再承受惡意。它尋求的是一種讓長幼雙方的需要都能得到滿足的行為方式。因此,對話就不能是單向的。我們必須時刻自問,我們到底是出於自身需要還是為了服務孩子而對他們的行為作出反應。對孩子的反饋,我們必須敞開懷抱。紀律約束不應當是這樣的:“你就按照我說的做。”它必須包括:“這些是規則,不過你有自己摸索的自由,我願意聽取你的意見。”富有覺悟的紀律約束既要求孩子聽從指令,同時也允許他們自由地表達感情。
身為成年人,我們承受挫敗的能力植根於我們的童年。說得更準確些,它涉及我們父母的能力——教我們怎樣應對拒絕,以及怎樣處理心裡遺留的情緒。許多父母會對孩子說“不”,但卻不會幫助他們處理由此產生的情緒。我們之所以羞於幫助孩子審視他們的失望,是因為我們也沒有詳細審視過自己生活中的失望。我們要麼否定孩子的感受,要麼試圖敷衍了事,用一種相當無效的方式安撫他們,轉移他們的注意力。孩子就這樣學會了逃避不快樂和不舒適。等到了青春期,他們將會使用極端的手段進行自我療愈。
孩子必須早點學著同自己的情緒協商,尤其是在遭遇拒絕時,否則他們就無法應對未來生活中的一切失落。他們會表現得如同一個兩歲的幼兒——鬧脾氣,或者採用成年人的方式——酗酒、吸毒。我們很少有人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多少是自暴自棄。一切的根源在於我們不能自我安慰,不能容忍生活的本來面目。
孩子需要安慰,也需要被賦予權力,父母要時刻牢記這一點。在任何形式的行為糾正過後,我們都需要給孩子講故事、擁抱他們、與他們交談……具體方式取決於他們的年齡和需求。行為糾正絕不能影響長幼間的感情。
孩子的行為習慣不是在真空中形成的,而是同我們實施權威的妥當與否有關。權威不同於虛榮自負,它源自真實的存在。當我們陷於傳統的我與你的對立模式中時,將會失去權力,以及應對問題時的創造力。於是,我們會認為孩子剝奪了我們的理智、時間、尊嚴、榮譽感、掌控力。他們不再與我們並肩作戰,而變得與我們對立起來。與其陷入“我與你”的對抗之中,我們倒不如對自己說:“周圍所有人都是我的一面鏡子。”我們不妨用全然不同的模式去應對刺激。傳統的長幼關係將會讓位於新的認識:孩子往往比我們明智,可以在精神上引領我們,就像我們引導他們那樣有效。
讓我來舉例說明這個方法是怎樣奏效的吧。有一對父女,在女兒幼年時,父女關係很親密。如今,隨著女兒進入青春期,父女關係也進入了一個“功能失調”的階段。於是,女兒與父親幾乎不再交談,她的功課也開始不及格。
女兒感覺自己受到了孤立與責備。“爸爸總覺得我在撒謊,不信任我。他完全不瞭解我。”在我們談話時,她傷心地說。由於女兒感到自己被誤解、被忽視,所以就通過撒謊的方式向父親的嚴厲控制發出警告。“我曾經很在乎,可現在我根本不在意是否撒謊,說假話要容易得多。”她告訴我。
到了無計可施的時候,父親只能反覆地說:“她總是對我撒謊,她必須停止撒謊。”他制止女兒撒謊的辦法就是變得越發苛刻,越發加強對她的控制。他定期審問女兒,父女倆在一起時總是圍繞著“說實話”這個問題。“為人父”已經成了他的沉重包袱,他完全陷入了恐懼之中。
我向這位父親表明,他與女兒的關係已經失去了人性色彩,無法給人溫暖和慰藉。他才意識到,過去的線性關係已經到了必須改變的時刻。他逐漸改善同女兒相處的質量,重新同她結成了同盟。他意識到,如果他與女兒之間沒有結成堅強的同盟,那麼紀律只能撕裂父女關係。於是,這位父親摒棄了“家長”模式,開始把女兒當朋友一樣看待。他花了幾周時間,饒有興趣地關心女兒的生活。結果,她的行為得到了改善。她變得開心起來,易於接近,也不經常撒謊了。因為她感受到了父親的關愛以及父女之間的親密聯繫。如果沒有健康的情感關係,就不可能有正常的行為糾正。
當我們反覆動作而沒有結果的時候,就該停下來問問自己:“既然不奏效,我為何還要這麼做?”問題的癥結往往在於,我們看待孩子的方式出了問題,無論對於孩子還是自己都沒有好處。一旦我們改弦更張,長幼關係自然就會有所轉變。問題在於,我們願意改弦更張嗎?
如何執行“不”?
我們都不喜歡聽別人說“不”。原因之一是,對於很多人來說,“不”包含著來自過去的威脅性信息,它喚起的記憶或許是嚴苛的父母或無助的童年。
縱然我們已經成年,但當我們聽到“不”的時候,依舊想像個兩歲的孩子一樣鬧鬧情緒、踢騰兩腳,或者乾脆躺到地上大哭大鬧直至臉色發青。當然,我們知道自己不能這樣,於是會採取一些比較斯文的辦法,比如發發牢騷、生生悶氣、傳傳謠言。我們還會捶打枕頭或是在自己的車裡詛咒。不論我們處在什麼年紀,“不”聽起來依然刺耳。然而,我們每天都會無數次地對孩子說出這個字,也不管他們會有什麼感受。
當我們偏執而不肯通融的時候,就會毫無禁忌地說出“不”字。孩子或者充耳不聞,或者更糟——乾脆直接造反。如果我們對“不”字無法運用自如,那麼不管說多少次,孩子依然不會聽從我們。只有當我們全心期待被傾聽的時候,孩子才願意聽取我們的意見。這意味著,我們必須期待尊重與尊嚴;當然,我們的底線也不容逾越。
換句話說,正如孩子需要舒舒服服地聽取“不”字,身為父母的我們也要從容安詳地把“不”字說出口。如果我們不能從容地對待“不”字,那麼等孩子到了青春期,就很有可能變得目中無人、放蕩不羈。然而,如何說“不”,在什麼情境下說“不”,都是很關鍵的。我們能否富有覺悟地說“不”——對孩子的行為進行真實的反饋,而不是藉機表達自己的意見?如果我們保持覺醒的狀態,就能夠理直氣壯地說“不”,既不會感到愧疚,也不會優柔寡斷。
有時候,我們不能有效地說“不”,因為我們覺得自己沒有權利這麼說;因為在很久以前,父母剝奪了我們追求自尊的權利。自尊是尊重他人的前提。如果我們不尊重自己,那麼不論孩子還是他人都不會尊重我們。如果我們在說“不”的時候,不清楚自己為何如此反應,孩子就會反過來操縱我們。關鍵在於,我們要明確自己為何那樣說,做到言行如一、表裡一致。
當孩子的自負感作祟時,他們需要真誠的鼓勵以回到當下。在這種時候,我們需要將自己的存在投射給孩子。有時,我們需要毫不含糊地施加自己的意志。但是,這完全不同於那種作法:不顧孩子的需求,毫無意識地將自己的行事方法強加給他們。
蘇珊是個單親母親,她對前青春期的女兒瑪麗安失去了控制。瑪麗安年幼時是個小天使,母女倆相處得非常融洽。但是,當瑪麗安開始張揚自己的個性時,蘇珊卻不知道如何應對女兒越來越強的獨立性,也不知道如何積極迴應女兒對於自主與賦權的需求。於是,瑪麗安對獨立自主的強烈渴求壓過了蘇珊的價值感。
蘇珊同女兒的鬥爭源於自身的成長經歷。她的母親苛刻、粗暴,不僅常常貶低她,甚至還讓她覺得自己是個有缺陷的人。結果,蘇珊伴隨著心理陰影長大成人,總是無法擺脫一系列的虐待關係,找不到尊重她的伴侶。不僅如此,她還一直在同肥胖與背痛作著鬥爭。
蘇珊的自尊意識很弱,從來不在女兒面前爭取尊嚴。她對自己的原則與底線也不堅定,甚至不給孩子設定任何限制。當7歲的瑪麗安犯錯時,蘇珊沒有制止;當8歲的瑪麗安打她時,蘇珊不置一詞;當9歲的瑪麗安弄壞了蘇珊心愛的項鍊並拒絕道歉時,蘇珊沒有提出異議;而當12歲的瑪麗安第一次與朋友出門時,蘇珊也沒有給女兒規定宵禁時間。換句話說,蘇珊沒有意識到,自己按照母親的粗暴形象塑造了女兒。她不自覺地在女兒心裡播下了不敬的種子,而她則習慣於扮演受害者的角色。
我們需要問問自己:到底是以往沒有解決的問題在驅使我們,還是我們真心想要幫助孩子?這種跟隨親子關係調整與改變自我的意願,標誌著我們向富有覺悟的教養的轉變。
如何向孩子傳遞“不”的信息取決於他們的脾性。乖巧聽話的孩子更為敏感,所以一般也顯得更為順從。有時父母只需一個眼神,就能制止他們的不當行為。然而,他們往往也容易討好父母。因此,這類孩子的父母應注意不要施加太多權威,免得孩子將來變得優柔寡斷,甚至膽小怯懦。有些性格比較強硬的孩子就不能單靠眼神解決問題了。他們經常招惹麻煩,因為他們不僅獨立,而且任性固執,甚至暴躁魯莽。針對這類孩子,父母必須保持一種艱難的平衡:在善意的前提下加強約束的力度。一切紀律的落實與維護都要輔以和風細雨的氛圍,這一點很重要。
當孩子經歷叛逆反抗期時,我們發現自己必須常常對他們說“不”。既然這只是孩子成長中的一個階段,那麼父母日以繼夜地陪伴他們也無可厚非。問題在於,許多父母幾天後就體力不支了。當孩子將筋疲力盡的父母甩在後面時,就會覺得自己有權繼續折騰了。
如果孩子表現得很叛逆,我們需要停下來深呼吸,然後問問自己:“孩子是觸犯了重大規則還是靈活性規則?”如果孩子在重大規則上拒絕讓步,那我們就得採取行動。至於靈活性規則,我們完全可以明智地談判或妥協。如果需要採取行動,我們可以採取隔離禁閉的方法,或沒收孩子感興趣的物品,比如玩具、電視、電腦。我們已經明白該如何說“不”,語氣既不能猶疑也不能專橫。一旦孩子看到我們言出必行,他們就會建立起條件反射。行動要想有效果,那就不能是懲罰性的、專橫的,必須是堅定而連貫的。
孩子需要學會面對“不”字,需要時間建立自我安慰的機制,然後恢復到平衡的狀態。我告訴女兒:“我無法消除你的挫敗感,也不想消除,但我可以陪你一起面對它。”應對挫敗感的前提是允許它的存在。當海浪襲來的時候,我們隨波逐浪。通過對覺醒、接受、忍耐的實踐,孩子將學會調控自己的情緒。
當孩子幼年時,我們可以幫助他們奠定基礎,以便他們將來能夠自己處理感情。為了實現這個目標,我們不妨使用一種為各種感覺命名的技巧。另一種方法是,我們陪著孩子把他們的感受與情緒畫出來或寫出來。還有一個方式,我們可以鼓勵孩子通過呼吸將情緒排洩出去。
很多時候,“不”字帶來的情緒與感受很快就會被消化掉。在另外一些情況下,孩子也許有話想說,有情緒想要表達。如果我們不能幫助孩子應對挫敗感,他們便會把感受埋在心底。我們的任務是傾聽他們,告訴他們感到挫敗是很正常的。“咱們和你的感受一道坐坐吧。”我會對女兒這樣說,然後我們便一起觀察內心的感受。
當有人對孩子說“不”後,詢問他們有什麼感受,是一種有益的方法。生活中不可能事事如意,這是困難卻重要的一課。不過,如果我們能認清它,“不”字是可以帶來創造力的。如果眼前的事情無法滿足孩子的心願,那他們能否在其他事情上或其他地方得償所願呢?如果我們與孩子一道找尋有創意的答案,就能為他們提供一個應對“不”字的強大工具。
在探討瞭如何說“不”以及如何應對它所帶來的感受之後,我想提出一些建議——關於毫不含糊地說“是”:
對努力說“是”,對成績默然;
對探索說“是”,對收穫默然;
對一無所知說“是”,對無所不知默然;
對積極求知說“是”,對死記硬背默然;
對奮鬥說“是”,對成功默然;
對求知好奇說“是”,對固步自封默然;
對本質真實說“是”,對急功近利默然;
對想象說“是”,對模仿默然;
對勇敢冒險說“是”,對安於現狀默然;
對吶喊說“是”,對壓抑默然;
對慷慨說“是”,對貪婪默然;
對創造力說“是”,對死讀書默然;
對參與說“是”,對輸贏默然。
時機很關鍵
我們常犯的一個錯誤就是,試圖在與孩子激烈衝突的時刻教導他們如何妥善行事。制止孩子的不當行為是很重要的,但孩子如果沒有冷靜下來,就無法認識自己行為的深層意義。這意味著,我們必須等到一天或一週後,再同他們回顧之前發生的事。
有一次,我的女兒玩得不亦樂乎,不願意停止遊戲。但當時我們必須得離開,沒有商量的餘地。我抱起她扛在肩上,把她放進車裡。她哭了一路。看到她這麼不聽話,我很生氣,想和她談談。可當我給她講道理的時候,她根本不理我。我心裡充滿了情緒,而她也不理解我為什麼要對她發脾氣。過了幾天,在安頓女兒上床睡覺時,我重溫了這件事。我模仿她當時的表現,表達她的情緒,展示她不講道理的行為。
孩子通過我們的演示看到自己的行為後,就有機會進行自我觀照和反省。通過這種方式,我們可以同他們一起想辦法,看看怎樣處理才能對雙方都有利。這能讓孩子感到自己被賦予了權力與尊嚴,因為他們有權自我管理,而不是事事由人。
在隨後的交談中,女兒向我解釋:“對不起,可是我捨不得離開朋友們。”我表示理解,認為她捨不得離開朋友是正常的。我還明確地表示,雖然做起來有困難,但並不意味著她可以忽視我訂立的規則。為了表明我對她真誠的欣賞,我請她幫我想想如何解決這個問題。如果你是媽媽,那你會怎麼做呢?她要求我事先發出三次警告,以便讓她在離開朋友前有所準備。由於頭腦不再發熱,所以她能夠處理自己的感情,並拿出積極的行動。
正是通過這樣一些方法,教養孩子才有可能成為一場富有創造性的旅程,讓父母與孩子都從中受益。在此過程中,每一刻都是精神的相遇。父母與孩子在精神之旅中攜手舞蹈,樂在其中。

後記
理解我們共同的不覺醒
要想實現真實持久的改變,唯一的辦法就是徹底瞭解究竟需要改變什麼。
當我們承擔起走向覺醒的任務,就會意識到,許多不同類型的因素糾纏在一起,造成了覺醒的欠缺。每個人不覺醒的形式與表現往往都是好幾代人遺傳的結果——不僅來自我們的祖輩,也來自文化的土壤。換句話說,社會(包括我們同輩的群體)與我們的父母扮演著同等重要的角色。的確,當我們研究不覺醒現象時會發現,我們同身邊的人、同與自己發生關聯的人,相互依賴的程度是何等地深。我們會意識到,自己的不覺醒同周圍所有人的不覺醒是相互聯繫的。
要想成為覺醒的父母,我們就得學會用覺醒的方法應對現實,而不是衝動盲目地行事;我們需要運用理智而不是消極地反應,需要用積極的心態去克服消極的條件。我們要認識到,孩子的深層需求、固有天性都與我們緊密相連。如果孩子同我們相離相背,就說明我們沒有滿足他們的情感需求,或沒有教會他們如何應對自身的情感需求。
我們都身在其中
要想成為覺醒的父母,我們需要認清自己的不覺醒,並瞭解它是如何使孩子受到傷害的。
正是我們令孩子變得貪婪,因為我們給了他們“鑽石”,而不是“石頭”和“棍棒”;
正是我們令孩子不敢冒險,因為我們表揚他們的成功,而責備他們的失敗;
正是我們令孩子對我們撒謊,因為他們講實話時我們會發火;
正是我們令孩子變得乖戾,甚至對他人使用暴力,因為我們忽視他們的情感,拒絕無條件地接納他們;
正是我們令孩子失去動力與熱情,因為我們給予他們過多壓力,要他們出人頭地;
正是我們令孩子不尊敬我們,因為我們使他們失去自我;
正是我們令孩子變成了小壞蛋,因為我們控制他們的精神,壓制他們的心聲;
正是我們令孩子迷惑重重、不堪重負,因為我們給予他們很多外在的物質,卻很少教他們反省內心;
正是我們令孩子精力渙散,因為我們用忙碌的活動淹沒了他們,致使他們找不到寧靜的空間;
正是我們令孩子只關注外部世界,因為我們把時間與精力花在了自己的外貌和得失上;
正是我們令孩子不尊重我們,因為在他們一次又一次對我們作出不敬之舉時,我們都沒有及時制止;
正是我們令孩子叛逆,因為我們不知道如何制訂規則以及言出必行;
正是我們令孩子感到羞辱,因為我們總是評判他們,挫傷他們的心;
正是我們令孩子變得焦慮,因為我們自己無法享受當下,總是緊盯著未來;
正是我們令孩子討厭他們自己,因為我們總是用自己的好惡來撕裂他們的情感;
正是我們令孩子不再信任這個世界,因為我們總是辜負他們的本真;
正是我們用自己的愛與不愛來左右孩子的愛與不愛。
我們會不由自主地受到習慣力量的驅使。要想擺脫慣性的力量,發乎本心地應對事物,並非一件易事。然而,要想做一名合格的家長,這是必須的。面對個性與獨立意志的挑戰,我們絕不能將自己習慣的方式強加在孩子身上,否則他們就會失去真實的自我。要想做一名覺醒的家長,我們就不能讓孩子扭曲精神來遷就自己,而是要將心中的憤懣、苦澀與嫌怨化解,以便適應孩子的真實狀態。
孩子的生活充實與否,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他們同父母的情感關係如何。如果親子關係不能提升他們同自己內心的聯繫,那他們飢渴的靈魂就會尋求其他途徑來恢復這種聯繫。他們會追求外在的刺激:職場權力、時尚精品、珠寶、賭局、酒精、毒品,或者頻繁地更換愛侶……但是,如果親子關係能幫助孩子建立起與內在自我的積極對話,他們就能獲得內心的寧靜。這恰恰是生命綻放光彩的關鍵。
成為活在當下的父母
孩子需要父母提供情感指導、安全感、包容心。與此同時,孩子也需要進入父母的生活,教他們那些只有孩子才辦得到的事:活在當下,活得真實,獲得發自內心的快樂。在缺乏覺醒的教養過程中,成年人往往失落了這些東西。
身為父母,我們需要時刻與孩子一起活在當下,以便與他們共同應對數不勝數的事情。因此,我們臨時生出來的小聰明、小技巧是靠不住的。覺醒的教養方式需要我們保持一種生機勃勃的狀態,令孩子得以沉浸在同我們的情感關係當中,並由此學會跟隨自己的內心行事,在生活中留下屬於自己的獨特印記。因此,我們以何種方式與內在的自我發生聯繫並活出真我,將會對孩子產生無與倫比的重要影響。
因此,我們需要時常向自己提問,以審視自己是否形成了活在當下的習慣:
我能否做到心思沉靜?
我能否做到停止思想,只是感覺、傾聽、品味自己每一刻的狀態?
我能否開懷大笑,即使生活沒有按照既定計劃進行?
我能否同情他人,即使在自己受到傷害的情況下?
我尊重自己的身體嗎?
我能夠保持熱情嗎?
我熱愛自己並非完美的生活嗎?
我能否做到“我就是我”,即使什麼也不做,什麼“出息”也沒有?
我能否坦然面對內心深處的情感,不懼評判,也不感羞赧?
我能否從內心出發來觀照整個世界?
如果我們能活在當下,孩子也能學會——不是通過言傳,而是通過身教;不是來自我們給他們買的東西或送他們去的大學,而是來自我們的覺醒意識。
事實上,我們很少有人能夠不受意志幹擾地體會自己的經驗,純粹地同當下的體驗為伍。我們常常不知不覺地陷入各種對立之中:此與彼、好與壞、我與你、歡樂與痛苦、過去與未來,當然還有父母與孩子。在這些糾結中,我們逐漸同世界剝離。我們意識不到自己造成了這樣的分離,儘管我們一直都在這樣做。
當我們新結識了一個人,立即就會對他品頭論足。當我們觀察過孩子,立即就會告訴自己:“他不錯。”“她挺壞。”或“他們為何要這樣表現?”我們時刻需要對世界的方方面面進行評判。按照現實的本來面目去對待它,這對我們來說很陌生。要做到完全活在當下而不是幻想之中,我們就要聆聽自己的心聲,摒除對過去與未來的成見;我們還要進入純粹的體驗當中,而不是透過成見的帷幕看世界。
每當我們無法活在當下的時候,就會難以接納孩子的本真狀態。於是,我們會將源於自身經驗的理想強加在孩子身上。因為孩子是“我們的”,所以我們認為自己絕對有權這樣做。於是,我們會用自己的方式撫養孩子,造成他們真實天性的萎縮。這相當於給社會添加了更多的不覺醒。我們的不覺醒應該由自己清理,而不該由孩子來繼承。要想成為覺醒的父母,我們必須時時刻刻在各種情境下發現自己的不覺醒,並不斷增強這種能力。
由覺醒的父母撫養長大的孩子,不僅能與自己和諧地相處,也能獲得發自內心的愉悅;還能發現宇宙的豐富多彩,知道如何找尋源源不斷的活水。這樣的孩子會將生活視為自己的一個夥伴,懷著好奇、興奮與敬畏之心去面對挑戰。由於他們的成長過程中充滿了寧靜的內省與內在的快樂,所以當他們成為父母后,也會教導自己的孩子如何生活得快樂滿足。
這樣的快樂可以憑藉充沛的動力滋潤整個靈魂,而執著於權力與控制的遊戲是有害無益的。不如以平常心應對萬物,生活會由此充滿治癒傷痛的活力並會代代相傳下去。
附錄
父母覺醒指南:對自己提出的問題
●我的生活使命是什麼?我如何表明自己的生活目的?
我是否達到了某種高度,得以同更深層的生活目標相聯繫?
我內心感到充實嗎?
我如何讓每一天都過得有意義?
●我最核心的自負感是什麼?
我是否執著於物質形式的成功?
我是否執著於自己的形象以及在生活中扮演的角色,比如父母、伴侶、職場人士?
我是否常常充滿慾望?
我是否正在經歷富有或貧窮的狀態?
為何我會身處這樣的狀態?
此刻我最割捨不下的東西是什麼?無論它是什麼,如果放手會怎麼樣?
●我深層的恐懼是什麼?
我能否與深層的孤獨相處,能否正視自己,能否直面恐懼?
我能否緩解恐懼並與之坦然相處,而非通過控制和權力急切地消除它們?
我能否平靜友好地對待自己最核心的恐懼,理解並釋放它們?
●我生活在什麼樣的“劇本”當中?
我是否曾審視自己的過去,是否發現自己的生活建立在過去的家庭之上?
我能否看到構建自己生活的主題?
通過觀察自己同他人的關係,我能否認清自己慣有的交往模式?
●我繼承了什麼樣的情感模式?
如果生活同我的願望相背,那麼我典型的情緒反應是什麼?
我每天都是怎樣料理生活的?
我能否擺脫自己的情感印記,並且清醒地認識它們?
我是否意識到自己是如何將情緒轉嫁於孩子和伴侶的?
●什麼事情會刺激我的情緒?
我何時會被籠罩在情緒之中?
哪些事情最容易刺激我的情緒?
當情緒受到刺激後,我會怎樣處理?
●我如何處理生活中的負面事件?
當生氣或抑鬱時,我會試圖從外部找尋原因還是回到內心尋求答案?
我是否允許自己冷靜觀察、從容面對情緒,而不是立刻作出反應?
我能否放下負面的情緒?
當把情緒轉嫁於他人時,我能否認清自己的狀態?
●我能否生活在覺醒的狀態裡?
我能否在信任與洞察的基礎上生活,還是會被恐懼、焦慮、怨恨籠罩?
我能否觸及自己的本質?
●我更傾向於“做事”,還是更關注“本質”?
我如何對待自己的生活?我所有的行為都出於本心嗎?
我會在壓力之下忙碌不停,還是每天至少一次安靜獨處,觸摸內心的寧靜?
我會用實際行動提升同自己內心的聯繫,還是太過忙碌以致於失去了這種聯繫?
我是否總想評判別人且一定要在精神上“有所作為”,還是能在冷靜清醒的狀態下充分地體驗自己的經歷?
●我為人父母的基礎是什麼?
我是否不自覺地將孩子的成功與否同進取、作為、成功緊密相連?
在孩子“有所作為”之前,我是否允許他們的精神自然發展?
我是否賦予孩子太多壓力,僅僅為了讓他們滿足我的期待,而不是讓他們成為真實的自己?
我是帶著缺失感還是滿足感看待自己的孩子?
我是時刻期盼孩子未來會變成什麼樣,還是同他們一起享受當下,讚歎他們的存在?
●我怎樣教孩子建立與自己內心的聯繫?
我如何參與孩子的生活?
我如何傾聽孩子——敷衍了事還是積極參與?
我能否看清孩子的本質?
我如何幫助孩子培養同他們內心的聯繫?
我如何塑造同自己內心的紐帶關係?
我如何看待生活?它是溫情的還是猙獰的?答案是否同我的處境相關?
本書精華
●我們每個人都希望自己能成為最優秀的父母,而且大多數人的確對自己的孩子充滿愛心。當我們把自己的意志強加給孩子時,肯定不是由於缺少愛心,而是由於缺少覺醒。事實上,大多數父母都沒有意識到,我們同孩子的情感關係是一個循環式的動態關係。
●問題不在於孩子,而在於我們自己的不覺醒。
●我們的不覺醒應該由自己清理,而不該由孩子來繼承。
●愛意與真實並不複雜。當我們獲得覺醒,教養孩子就不再是複雜艱難的事了。因為一個覺醒的人一定會自然而然地懷抱愛意與真誠。
●教育要以身作則。孩子會把一切看在眼裡並處處模仿。他們總能發現對方隱藏的動機與不良的意圖。
●孩子在行動時一般都極其自我,不會顧及我們,所以不要認為他們的行為是針對我們的。孩子的乖戾行為往往源自他們內心的吶喊:“請幫幫我吧!”
●孩子表現不好的根源在於他們內心無法疏解的情緒。
●要糾正孩子的不當行為,就得當時當地採取行動。
●如果孩子正值青春期,那就無需事事徵得我們的認同。
●如果我們隨時表揚孩子,為他們的本真感到驕傲,就等於教他們以真實自我為榮。如果我們改變他們的真實狀態,要求他們的行為符合我們的意志,就等於在說,他們的真實自我是不完善的。孩子會由此戴上面具,遠離自己的本真。
●調整我們情緒中的能量,使之與孩子步調和諧。這個方法比讓他們反過來適應我們的要求有效得多。
●情緒逆反意味著孩子處於抗拒的狀態之中。
●行為塑造會將所有衝突都視為學習機會。因此,行為是一個時刻延續的連貫的過程,而不是一個個彼此割裂的時段。相比懲罰而言,積極地鞏固正確的行為才是更加有效的手段。
●我們的任務是同孩子的本質友好相處。
●當我們宣揚自己獨一無二的個性時,往往會擔心遭遇孤立、承受孤單。
●孩子的靈魂當中充滿了無限智慧。
●覺醒的父母一定會毫無保留地相信孩子的直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