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甘耀明
目前专事写作,小说出版《神秘列车》、《水鬼学校和失去妈妈的水獭》、《杀鬼》、《丧礼上的故事》、《邦查女孩》、《冬将军来的夏天》,与李崇建合著《对话的力量》、《阅读深动力》、《萨提尔的守护之心》等教育书。著作曾获台北国际书展大奖、开卷年度十大好书奖、台湾文学奖长篇小说金典奖、金鼎奖、香港红楼梦奖决审团奖、金石堂十大影响力好书奖。
【出版缘起】「长篇小说创作发表专案」作品出版(二○二一年)
国家文化艺术基金会董事长
林曼丽
国艺会长期致力关注艺文生态发展及需求,营造有利文化艺术工作者的展演环境,办理常态补助,支持各艺术领域创作,并推动具前瞻性、倡议性、符合时代发展的专案补助。
长篇小说专案,启动于二○○三年,以「支持创作、稳固艺文生态」为核心,从创作、出版到推广的「一条龙」概念进行补助。已办理十八届,补助六十五部原创计划,出版四十部作品。其中不乏为作家个人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创作,亦有多部获得国内外奖项。
除了补助政策的有效推动,也期待让艺术发挥更大影响力,与社会大众产生连结,达到「Arts to Everyone」目标。借由「艺企平台」的推动,鼓励企业参与艺文,支持台湾原创作品,「和硕联合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从二○一三年持续赞助本专案。我们也从「协作」的思考出发,在二○一七年推动「小说青年培养皿」,结合教学现场、深耕校园,培养读者,也培育未来的创作者。二○一八年建置「长篇小说专题资料库」,提供各界研究及运用。二○一九年举办「长篇小说跨领域论坛」,促进学者及业界的跨领域对话。二○二○年亦结合马来西亚华校,共同举办台/马――线上文学课程,并邀请台/马小说家进行作品互评,扩大推广效益。
本书作者甘耀明,属于一九七○世代作家,是本专案第一届获补助者。曾任小剧场工作者、记者、中学教师,现为静宜大学兼任讲师、儿童创意作文班老师,长期致力小说写作。甘耀明的第一本长篇小说《杀鬼》以及《邦查女孩》,在本专案支持下出版,欣见获得多项文学奖项肯定。《杀鬼》于二○一六年,由日本株式会社白水社(はくすいしゃ)发行日文版;《邦查女孩》于二○一五年,由末路小花剧团改编为儿童剧,跨足不同领域。本书《成为真正的人》(minBunun),发想于二○○四年,完稿于二○二一年,耗时十七年搜集资料、构想情节。以一九四五年,发生于花莲的「三叉山事件」为背景,内容丰富,议题多元,也期待未来能进一步跨领域改编,以不同形式和读者对话。
最后,要向本书优秀的编辑制作群及参与者,表达诚挚谢意!
第一章 二战结束,回到小百步蛇溪报丧
「二战结束,怎么死亡没结束。」美军中尉马克想着,这时的他驾着B24轰炸机进入台湾南方空域,进行黄金七十二小时救援。云量十分之一,视野十英里,同行的搜救机群散布在可见的远方。这是素颜天空,大地初秋微醺,眼下是充满生机的翠绿高山。马克祈求那也有他寻找的生存机率――昨日失踪的轰炸机,搭载了前盟军战俘,他的朋友汤玛士在上面。
二战结束后,美国总统杜鲁门要求,战俘得是第一批踏进国门的人。于是在百废待兴的战区,战俘运送作业很积极,太平洋战区的重要运输线,是以军机将人从日本运送到美军后勤支援较完整的菲律宾,再乘邮轮回母国。九月十号,乌苏拉台风来袭,机群受到环流影响,两架飞机与搭载的五十人失踪,另有一架机械故障坠落海面。这是二战之后最大的无火药死亡。接下来几天,美军动员线上的机队搜索,寻找海上救生艇或求救的海水染色剂,或是陆上的蒙皮反光。台湾是搜索重点。
就在底下的台湾高山,马克寻找好友汤玛士踪影。汤玛士被日军俘虏前,也是同机队的B24轰炸机飞行员。以往他们在驻守的帛琉安加尔,喝着被谑称机油的咖啡,在溽热气候打赤膊,叼雪茄,玩扑克牌,鬼扯着刚发明的黄色笑话。汤玛士性成瘾似把同个笑话翻修,讲到第七天才引爆大家笑声,然后驾机到菲律宾战区,丢下炸弹,一切像开除草机割除堪萨斯家乡前院的草坪,死人或杂草不会哀号。
如果没有战争,飞行员更热爱飞行,也不会太担心有死亡的副作用。在一次行动,马克飞过高射砲密集区域,目睹僚机被击中,着火下坠,它机翼断裂,过程像是努力拍翅的金属蝴蝶。这种畏惧高射砲(flak happy)(注2)的情绪重复出现在他退伍二十年后的梦里,他梦见自己飞行失控,拚命拉方向舵也没用,抗拒死亡不如顺着它的道路前进,失速坠落使人昏迷,跳过死亡的痛苦。
汤玛士和那些失坠的机员,会这样幸福的死去?马克期许。
然而,机体会坠落在哪?
「九点钟方位的山脉,疑似铝片反光。」无线电员透过系统说。
「九点钟山脉。」位于鼻舱下方空间的领航员,在地图标下疑点。
那是奇莱山东麓的片岩反光,百余公尺的碎岩宣泄而下,阳光熠熠,折光也锐利。机员很快排除铝片反光,使侦搜没有结果。正驾驶马克透过系统讲话,要组员归位,飞机要转向了,他记得上次在高空无预警倾斜,害得在尿尿的引擎机械员把东西黏在结冰的金属尿斗,冻成刚出厂模样。
飞机下降到三千英尺,准备对花莲港市投递东西。街道俨然,黑瓦屋像鼹鼠群向东密集的磨磨蹭蹭,爬过人口密集的火车站,直到太平洋海岸挡下,真是美丽朴实的小镇。美机又来了,城市的人仰头奔跑,大力挥手,表情喜悦。机员甚至看到一位八岁男童跌倒后爬起,才开始投递一捆捆的宣传纸物。
飞机低飞,引擎发出巨响,成了居民的焦点。他们看到美军陆军航空队的星状标志,看见这只铁鸟后头拉出雾状粪便,然后再上扬,留下金属回光,迎向太平洋去了。
「飞行机又来渗屎了。」孩子们喊。
飞机屎是战后同盟国的宣传品,纸张散开,随风响遍城市,凌空翻动,累了就去找自己的位置躺下,有的被美仑溪接走,有的被太平洋卷走,有的躺在瓦房上睡去,有的躲在被美军炸塌的焦黑残屋。宣传品引来骚动,今天的全民运动是抢从天而降的卫生纸。孩子们老是爱打架,要是抢不赢,撕毁它也行。大人蹬木屐,哪怕只扯到半张纸,就怕什么都抢不到,因为他们有股憋在内心很久的无奈得发泄。
宣传品飘得优雅,务必抓住风,飞往更远的他方,只为人世间有太多太多的悲伤,都不愿降生于此。
于是三万只白蝴蝶在飞,满城努力飞舞……
花莲花岗山棒球场,第十二局延长赛,二比二平手。
哈鲁牧特等了四小时,还在等上场。这场拉锯战要是没站上投手丘,他的人生就完蛋了,得回到一百公里外深山的雾鹿部落,那有无尽冷风、山猪与巡查。他的人生从逃离那始之。时间够煎熬,每秒都是刀,刀刀划过他的焦虑,他握着风霜的猪皮制棒球,拇指抠着球缝线,来到第八次询问「火男教练」,他可以上场吗?教练摇头。
哈鲁牧特瞥了计分板,上头站了一只黑腹燕鸥。牠的头顶黑、脸颊白,身体浅灰,站着逆风吹袭,羽毛不时翻动。他记得这种候鸟在九月来访,一片云影都会使牠们吓得从附近的海口湿地成群起飞,盘旋数匝,才了无眷恋,迁往南方追逐阳光。
燕鸥孤单吗?牠在想什么?
「或者牠是来看我投球的?」哈鲁牧特想,并自我解嘲:「也或许牠是来看观众的吧!」
棒球赛从早上九点打到下午一点,够长了,球场聚集的两百余位观众,累得随地坐。哈鲁牧特站起来,舒缓筋骨,他不知道球赛要打多久,会比中学选拔赛的嘉农对上台北工业来得长?那场球赛打三天,共四十局才分晓。要是这场宿命对决打越久,教练通常不肯换投手,怕换了打破僵局。这时响起零星掌声,第十二场结束,记分员在鲜少使用的延长赛板格画下○,这使观众激烈鼓掌。记分板用到底了,从头计分。
记分板上的黑腹燕鸥飞起了,偶尔翩翩,却时常振翅逆风,最后又停回计分板。球场来了更多观众,吆喝声很大,战争使他们憋了很久的怒气要吼出来,有两位小孩在计分板下抢粉笔头而打起来。燕鸥没有动,无视喧噪,牠是秋季的眼睛般凝视球赛。
你在想什么?燕鸥。哈鲁牧特想。
他走回黑檀木树下,打开地上的网状背负袋,拿出黄铜制的十三式德国蔡司镜片望远镜,这是双筒式,右眼孔坏了,他拆下左筒使用。透过望远镜,燕鸥腹部的黑色斑块很清楚,有细长红脚,以及黑脸颊里发光的眼膜。他想确认那双鸟眼是否也在观察他。
终究只是美丽的臆测,燕鸥只是站在那,独自美丽。
火男教练走来,拍了哈鲁牧特肩膀,要他再去练几球,这局下半场由他来投球,「球局要结束了,输赢不是问题,投几球给大家看看。」这一刻来了,哈鲁牧特收拾望远镜,找队员练球,每次投球都保持最佳状况,动作简洁俐落,球速与力道很锐利,引来一小群观众用掌声围着他。哈鲁牧特期待上场,足足等了四年。
四年前的中途岛海战,重创日本帝国海军,政府停止之后的休闲运动赛。这是惩罚,那年哈鲁牧特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棒赛,从此接连失去重要东西,今日是战后首次恢复的中学秋季赛,也是给社会职团选拔新秀人员,如果有机会进糖(厂)团、铁(道)团、税务团,可能谋得临时雇员职位。而接着的职团赛,在下午两点准时开赛,使中学赛无论输赢都要结束,哈鲁牧特会是聚焦人物。他珍视这次机会,轻握手套中的棒球,投球,由肩胛骨与上腕骨之间递出力道,只见棒球划出光弧,砰,落入练习手的手套。
这是好的手感,一股电流在哈鲁牧特的指尖流动,细细微微。他喘口气,拿起水壶喝,就在这时他赫然发现侧背袋不见了。海努南在里头,放在浅葱色玻璃罐里带来球场看他打球,他这么微寂,如此轻盈,却永永远远是哈鲁牧特最沉重的心情。哈鲁牧特不打球了,去追凶手,对方一定还走不远。他循高砂通往山下跑,又快又急,在十字路口停下,看看四周路口的动静,新城通、常盘通、筑紫桥通、入船通、弥生通,众生百态却独缺他想要的踪影。他奋力再冲,然后停在春日通,几乎像是盗垒,感到肺部气泡急遽扩张的挤着肋骨,并闻到战争时禁烧纸钱的呛鼻味。
他往附近的路口看。看到了,那家伙骑单车,沿着一百尺远的筑紫桥通,往南行,他大喊:「停下来。」
无效,那家伙很快通过路口,只留下几个回头看的路人。
哈鲁牧特继续追,边跑边思考,那家伙到底是没听到他的呼喊,还是故意忽略。他们在距离一百公尺的两条平行街道前进,哈鲁牧特不保证他在下个街口的喊叫声能有结果,除非,能远距离击中那家伙,也仅能这样了。
他冲到了黑金通,急停在这。这条是和风街道,日本人在这里复制乡愁,银行、吴服(注3)、会社、糕饼、杂货以及市政府机关。这条被美军炸瘫的街道,首先复苏的是拉面与糠渍腌菜的味道,马路弹奏木屐声。哈鲁牧特的急促呼吸里饱含味噌与煎饼味。他凝视百公尺外,那家伙即将经过十公尺宽的筑紫桥通了。
出现了。
哈鲁牧特早已摆好姿势,助跑,侧身踮脚,大吼一声,右手奋力挥去,手中的野猪皮棒球飞过八十二公尺,一道完美弧度,距离是软式棒球的中外野在接到边界球后,回传本垒刺杀跑者。
棒球落地,弹起后,击中那家伙。对方受到惊吓,脚踏车不受控制的歪歪斜斜撞到电杆,难免摔了一跤。他站起来,裤子攒聚了一片泥渍,那是内心受辱的外在表征,他拍不掉就不拍了,而且很快找到了让他在众人面前把形象摔倒的祸源。
哈鲁牧特走过来了,静静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穿上衣袢缠,裤子是皂黑七分裤,脚踏车的后车板挂着哈鲁牧特的侧背袋。那家伙的夏遮帽掉了,露出脸庞,秋阳把他的怒气点燃,怒气多大,职权就有多大,他是花莲港警务课的课长樋口,属「地方警视」之类的队长职务。他平日穿制服,腰挂三尺长的白鞘长刀,高傲走路,无怪乎这身轻装骑车的模样混淆了哈鲁牧特的记忆。
哈鲁牧特再往前走,他得拿回他的东西,要是平日,他会低声下气。因为樋口队长的权力大,可以任意拘禁嫌犯,当街殴打偷犯,据说他抓到偷吃糕点的苍蝇会用针插在木板上,一根根扯掉须与脚。
「棒球是你丢的吧!」樋口队长说。
「没错,你拿了我的背袋。」哈鲁牧特指着那个车后的袋子,「那里头有我很重要的东西。」
「是你攻击我。」
「当然,可是你……」
樋口队长按捺情绪,说:「除了你之外,没有人敢这样攻击,你这杀死黑熊的高砂族。」他把车尾的袋子拿下来扔在地上,拉起脚踏车离开,街上人太多,他牵着车走。
「你偷走我的东西,不准走。」哈鲁牧特大喊,他用强烈字眼「偷」,几乎给了对方难堪。
「我从来不偷东西。」樋口队长生气了。
哈鲁牧特相信对方说的,警察不会偷东西,这是误会,应是有人捉弄樋口队长而将地上的侧背袋故意放上脚踏车。但是,哈鲁牧特对他积怨已深,不放过教训机会,大喊:「就是偷,你偷走我很重要的东西,你要道歉。」
「你胡说八道。」
「小偷。」
哈鲁牧特心跳怦怦,不再顶嘴,选择以不动面对僵局。他想到很多事情,那些夜里被樋口队长在广袤稻田追捕、送情书被抓去警务课侮辱、打棒球被逮,他心中有无限的愤懑,感到血液往上挤,脑壳充满嗡嗡回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膨胀压迫。他觉得有什么在脑袋顶咆哮。那是真的,就在这时,一架B24轰炸机正低空掠过,四具涡轮增压引擎高分贝咆哮,机影刷过哈鲁牧特的脸。不久宣传单落下来了,盈盈又迟迟,在风里飞舞,阳光下嬉游,三万只白蝴蝶来到了。满城骚动,大家擡头追逐,只有哈鲁牧特与樋口队长处在剑锋对立的状态,他们之间只有怒气、鄙夷与白蝴蝶。
在对立时刻,一个疯女人从失控抢传单的人群,曼妙靠过来,掠取樋口队长的帽子给自己戴上,并拿起哈鲁牧特的背袋,在两人间轻盈跳舞。这红衣女人是城市的活幽灵,不管世界的成住坏空,只管跳舞,又叫又乐,疯疯癫癫的消磨日子。樋口队长不跟疯女人抢回帽子,东西掉就算了。当他要离开时,被另一个女人喊住,她是火车站南方声色场所打滚的高丽女人,装扮很艳,金鹤牌香水搽很厚,浑身像是香炉。高丽女人常怨叹她被逼来台湾,表面上对巡查恭敬,在店内被吃豆腐还得安抚那只吃不停的咸猪手;但是私底下,她们对巡查的怨恨发泄在砧板上,连切泡菜也要剁响巷子。
「小伙子,那袋子里有什么?」高丽女人问哈鲁牧特,然后招手,要疯女人把背袋拿过来。疯女人懂得谁曾对她好,她常在店外的垃圾桶翻食物,那边的酒家女常把食物放在盘子给她。
「一个玻璃盒子。」哈鲁牧特说。
高丽女人打开检查,果真如此,她拿出盒子,在手中摇几下,令它发出沙沙的声响,才问:「这盒子有很重的心事?」
「不要打开。」
「喔!小伙子,我当然知道心事是不能打开的。」
「是的,那是我朋友的骨灰,他死了。」
「这是你珍惜的东西,才这么拚命。」高丽女人沉默一下,才说:「在战争里没有人是赢家,但是输家通常很惨。」
樋口队长很惨了。高丽女人猛弯身,先把鞋子往他扔去,随后吆喝几个人骂过去。自从日本战败后,即便不少被殖民的台湾人洋溢光复的心情,身分转换,却少有报复与冲突,不过要是有机会,倒要给日本人瞧瞧,高丽女人找到了。这些在声色场所混迹而被称「黑猫」的女人,这时发挥猫科动物本性,生性倔强,抓到猎物要先玩弄才咬死。被逼到骑楼角落的樋口队长,完全领受当老鼠的下场了。
哈鲁牧特拿回背包,跑回花岗山,赶回去投球。他越跑越喘,越跑越慢,背部渗着张狂的汗水,得扶着围墙喘息。他还受伤了,刚刚那奋力的八十余公尺传球,拉伤右臂。他倚在路旁一株树荫大方的面包树,宽厚的树叶捧来凉风,他看着叶片裁碎的蓝天,现在亟欲做的是祈祷,可是他失去神很久了。
他喃喃,复又如此喃喃着:
现在是下午,你在想什么?
想着曾有你的花岗山
快乐与悲伤都很美好
如今快乐与悲伤都好寂寞
今天,秋天太顽皮
我差点把你遗失在城市边缘
那里没有海浪提醒我
要努力学它们对海岸哭泣
你要是担心,要是你担心就回来看我
化成一只脱队的燕鸥回来……
哈鲁牧特离开面包树,跑回山坡上的球场,继续喃喃着「你听到了吗?花岗山传来了掌声,我得回去应战」。他回到球场,那不断传来惊爆声,不需要他归队似的。原来战局有了倾斜,白队有人盗上二垒,取得优势。这样的优势或许很快消失,每局常有昙花般的绝美失败,以掌声落幕。但是,他要是没有上场的话根本没机会成为昙花。
教练骂了哈鲁牧特一顿,轮到换人,却不见踪影,要他快点上场。上位投手的体力已竭,苦撑十几分钟,而顺位投手哈鲁牧特给人姗姗来迟的错觉,不少队员报以嘘声。哈鲁牧特很快理解战局,无人出局的状况下,对方有位打击手四坏保送,接着他盗上二垒。这位被称为「盗垒螺旋桨」的太鲁阁族球员,是棒球门外汉,靠膂力盗垒。
在投手丘练完几球,赛局继续进行,只要对方得分便提早结束。哈鲁牧特的右臂带伤,但是这是最后机会,他愿意用更严重的手伤,换来崭新机会。球赛开始了,他一边点头摇头、用暗号与捕手虚晃几下,一边用手轻轻握着藏在手套内的棒球,手指扣法与掌握球体缝线位置,决定了球的飞行性格,即使用快速球对决也会有几种小变化。哈鲁牧特使劲投出,解决了一个打击手,换来更惨的右臂伤痛。
他如果要投完这局,得换球路,因为手伤恶化让他无法再投快速球。球要是不能更快,就飞慢点,慢到令打击者产生幻影,这是他的计划。哈鲁牧特把手指顶着棒球,深呼吸,想像樱花飘落的速度,然后把球推出去,轻轻的送出去。球飞很慢,比平常更悠闲的飞过本垒包。
打击手挥棒落空,睁大眼看,连捕手与裁判也很惊讶。他们目睹这颗球静止般飘过,连缝线都看得到。投手不是扔快速直球,而是无法理解的鬼魅慢球。裁判喊暂停,检查棒球。它的重量无异,球皮颜色比一般牛皮更黑,一百零八针红线的针法歪斜,上头交糅各种打击与滚地造成的擦痕,这也无疑是哈鲁牧特多年来的奋力写照。
「这颗球太怪了?」裁判说。
「它是我祖母做的,山猪皮制造,我用在很多次比赛都没问题。」哈鲁牧特解释。
战争时期,缺乏物资,自制棒球是常见的,任何动物皮都可用,球场使用过战时被杀死的动物园黑熊皮棒球,猫皮狗皮都有,连搁浅死掉的鲨鱼也能取皮制成球。裁判看不出哈鲁牧特的棒球外表有什么问题,改而问:「除了山猪皮,看不见的球里面有什么?」
「棈(アベマキ),有这种树的树皮。」
棈是栓皮栎,一种中海拔的壳斗植物,具有软厚弹性的木栓层。裁判最后认为关键不是棒球,是罕见的投球法,当他要求哈鲁牧特秀出持球法时,证明了这件事。而火男教练否定的说:「我从来没有教过这种球法。」中学生投这种球无疑是邪门歪道。
「这叫作『樱吹雪之球』,球不旋转,随风飘移,也称作指关节球。」哈鲁牧特接着说明球技是怎样来的,「这是神风特攻队的久保田先生教的,我私下练习多次。」搬出特攻队的名号,大家沉默不语了,默许他在表演赛使用。
这不是表演赛,是至为关键的人生赛,哈鲁牧特如此认为。他重新站回投手丘,深呼吸,放空脑海被搅紊的思维。人世间最美的不是樱花,而是樱瓣飘落之际,随风翩翩,这就是「樱吹雪之球」。哈鲁牧特试着把久保田先生的讲授在心中慢慢沉淀。落樱是侘寂,不完美之花、短暂飘零、随风而逝,那是一种古老精神的哲学。哈鲁牧特用指节扣球,不用蛮力,是用身体运动惯性,把手中的球送出去。球速很缓,懂得飘零,晃过很急的棒球。观众聚集在裁判身后见证这奇妙的球路,发出惊叹。
哈鲁牧特告诉自己,再冷静一点,好好三振对方。他全心全意面对打者,完全忽略芒刺在背的二垒跑者。这位跑者来自立雾溪的原住民,球技烂得像拿筷子夹红豆,盗垒却跑得比落地弹跳的红豆来得巧妙。哈鲁牧特告诉自己,再一记好球,就能以残局作结。昨日台风洗涤干净的蓝天有一张宣传单飘零,心事重重似的,迟迟不愿落入人间。哈鲁牧特从它的踪影观察风向。忽然,宣传单翻动,暴露了风向讯息。
风来了,从海岸翻过花岗山,带来咸味。哈鲁牧特丢出「樱吹雪之球」,随风而去。棒球多了点心情才飞过本垒板,又飘又魅的说是害羞也行,躲过球棒的捕捉,总归是一道凄迷身影。
三振了,第三人出局,可是球赛没结束。
棒球还在飞,越飞越低,悠闲的不愿钻进捕手手套,落地后溜到更远处,停在雀榕树下。捕手没有接到这颗球,出现不死三振。球赛仍继续进行,警醒的打击手跑向一垒。捕手扔掉护脸盔,转身去捡球,把球扔回了由投手丘递补到本垒的哈鲁牧特,好去触杀跑垒员。
这上演了精采的本垒攻防战。哈鲁牧特用上小百步蛇(注4)累累溪石的力气,去堵住整条立雾溪的夏季洪水。他接到球,侧身去触杀,狠狠被撞飞了几公尺,躺在地上,球从手套滚出来。
「Safe——」主审用战时禁止的英文术语大喊,两手拉开。
太精采了,群众疯狂大叫,花岗山开炸了。
躺在地上的哈鲁牧特失败了。他凝视秋天,那只燕鸥终于飞走了,一张落下的宣传单遮死在他脸上。
哈鲁牧特移开脸上的整备帽,再度凝视天空,是两天后的午后。
那是时差的午睡,他醒来,想着自己在哪。他还活着,但是活着没有值得好庆幸的,他觉得河流活得很单调,海浪也是,每日来来去去重复。他的日子不也天天过去了。
他听见那只叫麻鲁的黑狗在叫,在很远的地方跟谁较量,或许水鸟吧!哈鲁牧特没有全然醒来,心思盘桓在刚刚作的梦,梦里没有生死,出现很多人。他看不清楚是谁,却知道是谁,梦中有如何都戳不破的懵懵懂懂,觉得哪里怪,又不着痕迹的继续上演。梦里也有凝视,相顾无言,隐隐约约觉得谁死了,谁又活下来,只剩泪水哗啦啦不停息。
流泪之际,哈鲁牧特转醒来,他睡在北回归线以南的小河畔,躺在构树下的一滩闲静时光,沙堆供他午眠,而麻鲁在很远的地方。他凝视树外天空,烧蓝釉质,沁入眼眸,不远处秀姑峦溪的水声,叨絮不停,给他梦里的泪水有了模仿对象而流不停。梦都是假的,可泪水是真的。如果山边的小溪没有睡,泪水流动在它的路上,泪河会梦到什么?梦到灰涩岩肌理的化石,或是曾是云的自在,或只是随着大地起伏而唱出心事。
哈鲁牧特起身,拍去身上泥沙,看着几缕炊烟缀饰的地平线。五年前,他曾凝视机关车带走了煤烟与蒸气,通过苍茫的田野,折入地平线里,只剩弯弯淡淡的烟。彼时的他与海努南,整条小百步蛇溪最有希望的少年沿着铁轨走,铁轨没有停过,他们的脚步也是,最后全停在太平洋之滨的梦想城市。如今回来的只有哈鲁牧特,就在两天前,他毁了球赛,没有选入任何商团球队,在花莲港市邻海的小山丘,他最后失去梦想,得回到家乡。他揹着侧背包,往南行走,带着一条黑黑的五龄狗,慢慢前进的把自己塞入地平线。
那是二战结束后迎来的第一个初秋。火车站瘫在瓦骸里,铁轨无尽的往南延伸,有时出现被炸弹扭成铁卷须的景象,总是断在不易修复的桥梁地段。哈鲁牧特渡河,卷起裤管,分趾鞋挂在肩膀,随行的黑狗先游过河,在岸边抖水,溅开的水珠在溪石留下水渍。哈鲁牧特踏在石上的湿印子也干掉后,一只浑圆的铅色水鸫再度回到牠的地盘。牠抖身子,不绝如缕的叫声穿透了水声,大方的给哈鲁牧特回头用望远镜窥看,忍到下一位渡客涉水,才飞入芒草中掩护。他用望远镜跟丢了牠,却在芒草浮光的远方,忽隐忽现,看见一辆报废的火车厢躺在轨道。传说是遭美军战斗机杀死的。
「前进,麻鲁。」哈鲁牧特放下望远镜,下令:「米军来袭了。」
他往芒草海冲去,剖开一条刻痕,之后在风吹拂下愈合。芒草之后是无边际稻禾,哈鲁牧特惊起一群绿绣眼乱飞,引起几个人注意。这些躲轰炸从城市疏散到乡村的人,还没有返城的意念,得等秋收完成后才返回。一位城市农夫放眼看去,目睹少年与黑狗越跑越远,沿着微亮的铁轨奔跑,影子糊了,融进了火车厢。
哈鲁牧特躺在车厢地板,仰头喘气,他要离开秀姑峦溪的最后尾巴了,溪水在河床也激烈摇如狗尾,散发高纬度针叶林的味道。哈鲁牧特求饶,要黑狗不要舔他了。牠只懂得摇尾巴。然后,哈鲁牧特感到有什么来了,那是急促掠过的庞大物体,他大喊轰炸机来了,快躲。来不及了,车厢搁浅在荒草丛生的铁轨,生锈苍老,移动不了。哈鲁牧特爬上连座木椅,探头瞧,隔着长着薄苔的玻璃,庞大群体展开第二波攻击,在激烈的拍打翅膀后,二十几只绿绣眼停在车厢顶,唱着和平歌调。
坐在椅子上,哈鲁牧特虚耗了很多时间,他愿意想到美好,可是心底却不断浮现这辆客车最后的死亡。时光消逝,阳光从枪弹孔漏下,筛下亮痕,光痕越来越斜,直到太阳被山脉遮去。哈鲁牧特爬上车顶,鸟飞走了,他俯瞰花东纵谷的地平线,这世界又死去一天,他的日子也是,他尽情大喊你在哪,可惜这世界太大,不肯给回音。于是他在心里默念……
现在是傍晚,你在想什么?
在越来越灰调的天空,诞生一颗星星
那是你吗?
你难过了
眼角泌出来的云丝
流入没有火车的地平线怀抱星星看到了吗
看到我是平原上的泪痣,在车厢上
从未干过……
夜来了,把天空的流云遮去。
哈鲁牧特点起了灯,坐在车厢上,吃起了意面与炸油葱混合的干粮。地平线迸出几盏家灯,有些闪,有些不闪,直到满天挤满了更多闪烁的星光,他裹着毯子躺在车顶上看。他在第二个梦被冻醒后回到车内睡,车厢死过人,或许在他躺下的位置,听说是被机枪子弹打穿身体。他脸颊贴在地板看,找到许多灰色的月桃种子,他嚼到薄荷凉味,鼻腔通畅,闻到车厢弥漫铁锈这种孤单的味道,那是铁器死掉后的尸臭。他想知道死是什么,但不知道自己还要活多久才能领略,他才十七岁。他的世界只有棒球,棒球不会让人死,却让梦想死掉。
他翌日起得早,天仍黑得没有轮廓,一抹晨光匍匐在东边山棱。他留两根蜡烛给车厢,跳车离去,沿露湿的枕木跑,黑狗跑更远。他在渐行渐远的视野,回望车厢,打算看尽烛光熄灭才舍得走,在距离远得要将目光绷断的茄苳树下,晨光却从山脉泛滥过来,暴力的把所有的万物从黑夜里翻出来。车厢现形,玻璃反光,烛光死了。哈鲁牧特这时才意识到他来到小百步蛇溪流域了,这里的水声比较布农族,值得他在中午之际,躺在小溪畔睡去,身体有了沙滩承接,他梦中的泪都软软的流出来了。
多少次了,他痛哭失声,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是他要的,能让卡在心眼的泪水流出来。不久,他看见一团黑影游进他眼里的泪水。麻鲁叼了什么回来?是黄脸眶的花鸭幼禽。花嘴鸭常在水面游,飞行能力强,拍翅声音响亮。但农民视为抢稻谷的恶雁,抓到后,将牠们的身躯与翅膀绑在十字竹架,悬尸示警。有时候农夫会预估花嘴鸭的哺育区,冲过去吓飞母鸭,灭族式把留下的一窝小鸭群打死。
「麻鲁,这是你的餐点。」哈鲁牧特大喊。
麻鲁眼神无辜,叼着的幼禽在牠嘴中拍翅挣扎。这只来自城市的狗,上次的生食是生鱼片,会对厨房暗处传来的声响咆哮,却被跑出来的老鼠吓到。很多时候,牠误以为自己是一只猫,喜爱晒冬阳,安安静静匍匐。
「麻鲁,成为一个猎人吧!杀掉小鸭。」
黑狗无辜,摇摆尾巴,放开嘴中的幼鸭。
「不行,杀掉牠。」哈鲁牧特握住幼鸭颈部,越勒越紧,直到牠断气,拉出一坨稀粪,他才说:「吃掉牠。」
黑狗不懂,摇摇尾巴。
「现在吃掉牠,从现在开始,你已经回到了小百步蛇溪,你如果不能成为一个猎人,会让嘎嘎浪很失望。」
嘎嘎浪是哈鲁牧特的祖父。
嘎嘎浪说,名字有灵力,受人呼唤而苏醒。河流喜欢缓慢,穿上有力量的名字才能逆流往上,于是小百步蛇溪越爬越高,发出激烈的水声雾鹿雾鹿(bulbul)穿开山谷,创造了我们雾鹿部落;不久小百步蛇溪用野枇杷(Lidu)(注5)治疗激烈爬行的气喘,有另一个部落;接着河流有了抉择,要凿过多石灰(Halipusu)(注6)地方,还是凿过狭谷(Masaboru)(注7)而得名。
「你们要选哪个?穿上多石灰的衣服,还是穿上打赢峡谷的衣服?」问话的是祖父嘎嘎浪。
「我要穿上峡谷的衣服。」先回话的是哥哥帕辛骨利。
「你是勇敢的孩子。」嘎嘎浪转头问哈鲁牧特,「那你呢?」
「多石灰的衣服。」
「怎么说?」
「水鹿在那里舔石灰,牠们喜欢吃石灰。」哈鲁牧特说。
「你是勇敢又聪明的猎人,知道水鹿的盐罐在哪里。」
「不是,我只是喜欢看牠们。」
嘎嘎浪笑得大声,帕辛骨利也是,这让哈鲁牧特气得嘟嘴。嘎嘎浪说,河流比人更勇敢,它两个名字都选,就像他把双胞胎留下来。于是河流分成两边,揹着湍急汗水,爬上海拔三千公尺的回望山(注8)。嘎嘎浪艰辛的带着双胞胎孙子来到这里回头,望着他们走过的漫长警备道,询问河流在鹿角般的分岔抉择。那时是四月,高山的春天要来了,气温低得使爱闹的双胞胎靠着取暖,静观一只褐鸴飞去。嘎嘎浪要他们注意褐鸴的去向,那是沿着小百步蛇溪辟建的警备道,在关节处长着痛风石,分别是为监视而设立的向阳驻在所、哈利卜松驻在所、戒茂斯驻在所、马典古鲁驻在所、利稻驻在所、雾鹿驻在所等等,痛风石甚至流血,鲜血是驻在所内的樱花盛开。日本人的美,是布农人的伤,流着布农血。
「那些日本花会坐船吗?它们会晕船吗?它们也是走路来到这里?」八岁的哈鲁牧特的问题多到像虾卵,而且总要刺激哥哥才行,皱着鼻子问对方,「你一定不知道。」
「它们会坐船,但是不会爬山,要人揹上来。」
「你有看到吗?」
「有,我有看到日本女人坐着竹竿,上山来。」
双胞胎吵了很久,嘎嘎浪享受他们童言无忌的拌嘴,因为再过不久他们就要进入番童教育所。孩子传统的记忆,会被文明慢慢毒死,耳朵能分辨各种面值铜板的落地声,却听不懂小米的沙沙响。双胞胎吵了许久,却得到相同的疑惑,他们问:「树真的能走路吗?」
树木会走路,这真理像是汗往下流,而小百步蛇溪往上爬,嘎嘎浪强调:「话说以前的事才行。走!下山去,边走边讲。」嘎嘎浪两手各牵孙子,他又讲了一次树木走路的故事,总之都在很久之前的年代,所有的木柴会走到家里,像是栓皮栎在家屋附近都是,他们会来到家屋的火堆。那时候动物也来到家屋,他们住在锅子里。那时候的小米很肥,一粒米可以煮一锅。那时候的火也很乖,住在木炭缝隙,喂干草就像一群跳蚤出来干活。那时候的万物都到布农的家当朋友。直到有一天来了铁拐杖,他跳呀跳的来,有只大耳朵,穿耳洞、戴奇特耳环,还有噘得细长的哑巴嘴。布农人邀他进房躲雨。万物警告,不要让铁拐杖进来,他是恶灵班班莱克子(Banban-laingaz)。布农人拿两支镰刀,交错摩擦,发出恐怖的金属声驱赶,却使万物吓得大喊不要再让铁器的舌头唱歌了。铁拐杖不怕,这证明它不是恶灵。到了播种祭,布农人好奇的去拉拐杖的耳洞。布农男人穿耳洞是防止恶灵去拉耳朵,别把人带走了。那么拐杖穿耳洞的目的是什么?
嘎嘎浪继续说,万物发出各种噪音,拜托布农人不要拉铁拐杖的耳洞。火发出爆炭声、小米敲地、木柴滚动,动物们流泪哀求。布农人保证,只有恶灵才会去拉别人耳朵,他是人,于是他去拉铁拐杖的穿耳洞。轰,铁拐杖猛咳,从他细长的嘴巴啐出铁痰,打中山猪。小米吓得缩小,木柴与动物逃走了。山猪死掉,猪血却活着从伤口汩汩冒着,淹死了三石灶的火焰,往各处流窜,用腥味告诉大家,枪来了。
十六世纪的荷兰人从海上带来了枪。枪开启了布农人的迁徙,追逐猎物与寻找耕地安慰吓坏的小米,翻过三千公尺的山脉,往日出方向移动,要是能找到让族人安心拉屎之地,必然是丰饶与多植物的栖地,于是在多肥皂树溪,建立肥皂泡泡般多的部落。当人口多,趁秋日落叶叠叠,山径松软,再次获得祖灵的承诺与护佑,子孙迁到小百步蛇溪,在山阶跟黄藤、水麻、野枇杷、鬼栎、山肉桂和荚蒾生活,并且用这替部落命名。
几年过去了,世界变太多了。哈鲁牧特走在回家的警备道,文明教会他神话都是假的,河水不逆流,谷粒不是祖先藏在包皮、从地底偷来,而女人阴道不会长牙齿。可是枪响的故事,仍射中他的记忆,他记得祖父说猪血四处流,最后住进了野漆、乌桕、茄苳、榉树的家里。当天气越冷,树叶里的猪血渐渐凝固,变成红色。想到这里,他浏览路旁的树,树叶随海拔越来越有猪血色,台湾栾树的蒴果很鲜红,成了森林的肝脏。偶然一阵风使满山的白匏仔翻出鳔白的叶背,代表台风要来,他不太相信这节气传说,却想到英文课将白匏子译成Turn In The Wind(风中之转)。忽而风来,他从山径往溪谷看去,每片翻转的溪水都是白朗朗的,且有乐声。
当山路与河床的高度落差变大时,雾鹿部落到了。在这有着数万年来向下侵蚀的自然艺术品,河湾剧烈扭曲,与山脉互不相让,发出轰隆隆的激流声响,在红胸啄花的急促声中,再点缀小弯嘴画眉的叽哩,组合成自然界的布农祭乐小米丰收歌。哈鲁牧特闻到空气中有炊烟,粗犷,微刺,令人的鼻腔扩张。他走过偶有积水、时时有鸡跑出来的泥路,走向驻在所位在的监视丘,这时传来一道粗哑的鸟鸣,他循声看去,瞧见自己的家屋是部落中最具温度的记忆,那种了一株高大的野胡桃,阳光如蜜灌溉,蓝鹊声从树冠传来。
对久远才回来的旅客,得先向巡查报告。这是传统。他走进了刺丝网与石垣墙,警犬冲过来攻击,被铁链勒停在哨亭旁,战败后只有警犬还是尽忠职守的狂吠。哈鲁牧特在厅舍的大门,立正敬礼,大喊报到。厅舍有几人围着方桌,不太有人理他。哈鲁牧特多站了几分钟,看着旁边停业的杂货店,紧闭的门户贴着残诗一句「春夏秋冬月又花」,他自然而然默诵下句「征战岁余人马老」,这是小时候被杂货店的龟藏爷爷用糖果鼓励而背下的汉诗,当时觉得诗句很聱牙,尔今壮游归来,用血汗换来读懂,每字都落寞到心坎。
「可以进来了,不用站太久,挑几样你需要的装备。」一位巡查把哈鲁牧特叫进办公室,指着桌上各式登山工具,说:「看你需要什么。」
「我不是来登山的,我是办理『寄留退去』登记。」
日警严密控制人口,经常到家中查察户口,现场点人头是否属实。寄留退去是指从寄留的外地回到户籍地,得到驻在所登记。面对哈鲁牧特的举动,巡查挥手说这项制度暂停了。
哈鲁牧特点头,再问要帮忙吗?之所以这样问,是他年幼时曾在这官厅上上下下跑,知道木板的每根钉子,如何洗啤酒杯与清酒杯,如何煮柴鱼味增汤与制作豆腐,如何把裹面粉的爬岩鳅在油锅炸得啪啦响;他记得那些花圃倒插当作边栏的酒瓶有几罐;他曾经跟巡查的妻子们学缝衣,学最地道、充满敬语的九州腔日语。还有龟藏爷爷的杂货店「耳朵先生」,那里的玩具与商品,他闭上眼都能知晓摆放位置。离开部落这么多年,对他来说驻在所仍是重要之地。
「没有要帮忙的,走吧!」巡查挥赶之前,问:「你从哪回来?」
「花莲港市。」
「那边有什么最新消息吗?」巡查眼睛一亮。
「台湾省警备总部要在台北成立了,国民政府要来台湾了,不过我想这不是太新的消息。」
「这样子呀!还有吗?」
「还有新消息。」
「快点说。」
「不过我看不到消息,它贴在我背上。」哈鲁牧特虔敬的说,「我可以脱掉我的上衣吗?」
几位巡查与警手愣着,看着哈鲁牧特把外衣与衬衣脱了,露出背上一块黑色的汉药膏。这肿伤是在棒球赛被人撞伤。战后缺乏纱布料,医生贴了美军宣传单固定。宣传图是日本人与美国人跳舞庆和平,天空掉下军舰寿司、握寿司与豆皮寿司。巡查看了很饥饿,肚子发出空洞声,最后严肃的注意到几行小字,写着「原子弹」成功之类,日军全数投降了;又提到,充满新希望的国民政府将接收台湾。
几位巡查不说话,偶尔在喉咙发出很浅的「嗯」应答,有些不舒服与百感交集卡在心中,一个时代结束了,而另一个充满荆棘的时代将来,他们在彼此的眼里只能找到黯淡,心情静穆,连桌上烟灰缸里没有捺熄的烟味都是一种无奈。这时候,驻在所的所长——城户八十八刚从外头厕所走来,用手帕擦手上水渍,往人群凑去看热闹,点头说:「原来那东西叫原子弹呀!」
「到底什么是原子弹?我记得天皇陛下在终战广播说过,美国丢下一种残忍的超级炸弹。」有巡查问。
「一颗炸弹就炸死了好几万的广岛人,米国人真残忍。」
「不止吧!听说有三十几万人。」
「没有正确消息,不要乱讲。」城户所长从人群中拉直身体,转身整理登山装备,把一组手电筒的电池卸了又装,说:「原子弹是恐怖的东西,应该是非常大的炸弹,米国人应该是发明了像航空母舰的飞机了。」
「所长,这样讲也对,会飞的航空母舰。」
大家笑穴被点了,频频浅笑。城户所长重咳示意,深觉这些笑声,对死在广岛居民是侮辱。现场顿时陷入冷气氛,不知道怎样接话。城户所长这时候看着哈鲁牧特的背影,即使后者戴着遮缘较多的整备帽,仍大喊「你回来了」。
哈鲁牧特的栗色皮肤与较高身形,很容易辨识,他在刚刚的笑语中,陷入了某种哀思,他想说出来,他看过一种死亡炸弹,从美机撒下,沿着密集的街道扔下。它在空中发出咻咻咻的死吟,爆炸后把阿鼻地狱的瞋怒火焰带到人间,一切化成灰。哈鲁牧特想说又不敢说,嫌他们不了解恐怖炸弹,又想描绘它,只不过是一群飞鼠讨论鲸鱼的样子。
「你回来了,可是好像很不舒服。」城户所长说。
「会不会是被原子弹炸过的表情。」有位警察说,并戳到大家笑点。
哈鲁牧特擡起头,说:「我不喜欢你们这样讨论原子弹。」
「只是谈论而已。」
「那些死去的人不会得到安息。」
巡查向来是大声说话,没人敢回嘴。哈鲁牧特的顶嘴,巡查接不上话,气氛静得连挂钟的钟摆声都可闻。生命中触动记忆的琐事无所不在,或许从部落传来的小孩嬉闹声,或许从厨房传来制作豆腐香味的时候,或许只是情绪又满了,哈鲁牧特的双手微颤,他轻声说,海努南死了。
海努南死了,可世界都充满他的倒影。哈鲁牧特知道。
几年过去了,巡查们对海努南的记忆越来越淡,这次以死讯淡出。有人想起什么的往墙上看,在几张裱框照片中,十二岁时的海努南位于某张。照片中的他蹲着,用猪皮手套接球,挥棒是同年级的哈鲁牧特,场地在小百步蛇溪最大的番童教育所棒球场,背景是一排刻意安排站立的警察。海努南与哈鲁牧特是驻在所栽养出来的杰出孩子,他们比都市孩子聪颖,能区分赛璐珞与赛璐玢(注9)之差,又比乡下孩子敏锐而能从红豆堆挑出唯一的蟑螂卵鞘,更能背出日军八八舰队的十六艘船名,无可挑剔,瑕疵是番童身分。
海努南的死讯,使大家陷入寂静,有人划火点烟,纷纷把烟丝抽响,喉咙也不知所措的发出浅叹。有人忍不住问海努南是怎么死的,大家才把头转向哈鲁牧特等答案,暴露挖八卦的本性。哈鲁牧特继续哭,真诚而不羞愧,时间从来没有为他的感伤而稍作停留,而他沉沉不语,终于有人不耐而做起事来。
哈鲁牧特的情绪平稳之后,觉得自己活在驻在所,但记忆总是停在遥远花莲的轰炸现场。渐渐的,他才听到铁刺网上挂着的纸张在风中震动,茶桶的水龙头滴水,收音机发出杂讯的模糊声,光线在窗台边的地球仪反光,更远处的警戒猕猴扯动着铁链。接下来那些巡查围着两万五千分之一的地图,有人用手点着以红笔圈起来的范围,讨论各种搜救可能。忽然电话响起,官厅立即安静,城户所长接起来后大喊摸西摸西,在聆听对方说话之余,尔偶回应遵命,并在挂断电话前虔敬的说:「雾鹿驻在所的警察们会全力完成。」
「警务课怎么说?」有警察问。
「是总督府警务局来电报。」城户所长说完,大家一阵哗然,毕竟这是来自警务的最高单位命令。他等大家安静,才说:「已经证实了,是一架米军大型的飞机坠落山区。」
「原来是米军。」大家惊声。
「可是还没到现场搜查,怎么就知道是米军的。」
「米国已先派遣飞机去坠机地证实,希望我们进行地面搜查。」
「原来是这样。」
「我在这边宣布,奉警务局之令,即刻成立雾鹿搜索队。」城户所长字句铿锵,「我们整备好,山下的宪兵队也要上来帮忙。」
起先是这样,在台风后的晴日,布农猎人攀往高山,觑见没有云污的天空出现黑点,发出轰隆隆声,那是传说中铁鸟盘桓。猎人爬上山顶时,铁鸟恰好低空飞过。铁鸟在找什么?猎人嗅到空气中有金属腐烂的刺鼻味,循味前往,在罕见人迹的地区,发现一只分尸的大铁鸟。猎人赶紧下山回报。警察怀疑布农猎人传述的「一种不长毛的大铁鸟,被雷电肢解在高山,里头摔出金毛白皮的人」,但活生生的证据是猎人从现场拿来的铁鸟翅膜,一个印着英文的帆布包,那是美军降落伞包。巡查连忙往上通报。
疑似美军坠机消息,引起军部重视,要求雾鹿巡警前去证实。这时候,美国陆军航空军才将确实坠机讯息通知日本政府,要求地面搜寻。雾鹿搜索队成立后,城户所长再度站回桌前的地图,用弥勒佛纸镇,权充布阵棋,先放在小百步蛇溪尽头的山下,表示宪兵在此集结,队伍明日中午通过雾鹿部落,彼此会合后到茂莫斯驻在所(注10),也就是登山口。在这夜歇,然后前往失事地。
巡查们看见弥勒佛从城户所长的手上,慢慢移到地图上海拔三千公尺的荒凉山区。祂露出旷达的微笑。可是巡警皱眉头,坠机范围是以红墨划出的大区块范围,他们会在那搜索几天,或许只能找出所有的黑熊粪便。
「除了搜寻困难,也还有个棘手问题。」城户所长说。
「宪兵队出动了。」
「不只警务局很重视,连军部也很重视这次坠机事件,我们得要尽全力搜索出米军的失事位置。」城户所长感到沉重。
「请布农猎人,确认出更精确坠机位置。」
「猎人是向茂莫斯驻在所的警察报告,他说看见大铁鸟是厄运,他不愿再前往,但是他回报位置了。」
「这太好笑了,他说是『通过山顶湖泊之后的第十座山,在有松影的树林附近,充满熊味』,这么笼统的说法,很像梦境呀!」一位巡查笑着说。
「大海捞针,要花更多时间搜索。」
「一起去搜索吧!」城户所长转头对哈鲁牧特说,「你对山区较熟,可以帮助我们。」
哈鲁牧特不再哭,今天的泪水额度已用罄,但是悲伤从未断过。他擡头,聆听城户所长强调「任务有钱,每日派发两元,保证发饷」,却没点头。太平洋战争末期,政府的经济拮据,公职薪饷常发不出,强调发薪是诱因。但是哈鲁牧特摇头,对城户所长清清楚楚的摇头,他现在不知道要做什么事,却很清楚这件事他不想做,不想去惨烈的空难现场。
「我知道你在番童教育所的每年夏天,你祖父会带你去那一带爬山,你对那里的山势很熟。」城户所长说。
「我很久没去了,我想忘记那些山,忘记那些记忆……」哈鲁牧特说。
也只有他知道,山里都有他与海努南的记忆。
哈鲁牧特很久没去了,却忘不了那里的湖泊与冰碛石营地。日治学校是三学期制,每年的第二个长假期,哈鲁牧特随祖父上山,走到脚底发麻才能抵达海拔三千公尺的月镜湖(注11),那是布农神话中的圆形湖泊,月亮在湖畔坐在石头上照照自己的受伤脸庞,照得水光灿烂。哈鲁牧特与祖父会在那过夜,进行狩猎,并加强求生技能。
「我哪都不想去了。」哈鲁牧特知道,城户所长邀他搜索,似乎是想藉用忙碌冲淡伤痛,但是他哪都不想去了,想好好回家。他掠起背包,说走便走了,暴露在秋阳底下,感到一丝丝温度笼罩身体。他听到有人从办公厅里刻意大声的说「他还十七岁,什么都不懂」、「这么没有礼貌的人,做不了什么大事」,或「我想起来,他是那个爱哭的娘娘腔男孩」,自此又换来几句轻蔑,惹来讪笑。哈鲁牧特离开那些嘲笑,走出铁刺丝与监视丘。麻鲁从土坡跑过来,赏给他几个摇尾巴。
哈鲁牧特的家屋在监视丘附近,那里的几栋竹屋是二十几年前被强迫搬下山监控的住户。在野胡桃树下,树荫交叠,家屋受到庇偎,祖父嘎嘎浪蹲在门前用陶罐煮鸡屎汤。汤不好闻,他从小讨厌,连带的也不喜欢祖母趁他感冒时将微烤过的鸡屎藤,贴在他额治疗。鸡屎藤也有鸡粪异味。
嘎嘎浪老早就看到哈鲁牧特会来,家中猎犬和麻鲁对吠,全部落都知道有外人来了。嘎嘎浪起身去柴垛,找俗称盐巴树的罗氏盐肤木,丢到屋内右边的三石灶,充沛繁殖的火焰是喜悦。久离的家人回来,点旺火是仪式。燃烧的盐巴树发出劈哩啪啦声音,这是小孩子喜欢的,几乎像是听汽水泡泡从杯底成串爬上来的爆炸声。哈鲁牧特从小爱听,爱看火渣乱喷,可以偎到睡去,梦到火渣似的流星们都摔在雾鹿部落。嘎嘎浪都知道。
嘎嘎浪重回陶锅边,无法掩藏自己的喜悦,看着哈鲁牧特冲他笑,害他搅鸡屎的棒子都乱了。多年不见,他们心头暖暖的不用言语。哈鲁牧特从背包拿出十颗碍子,当作礼物,有两颗较大的是他在回来路上拆下来的。日本人曾经在山下架起绵延的通电铁丝,防御布农人下山出草,碍子是控制裸线方向的绝缘体。哈鲁牧特用石头砸碎碍子,磨成粉。祖孙两人各做各的,时间无忧,心无虚事安静,且目的相同——煮鸡粪取得白火药(硝酸),碍子有黄火药(硫磺),再混合盐巴树的炭粉,就是黑火药。自古以来,猎人用这古秘方制作弹药,以前在深山躲着日警熬制,现在在阳光下做。
一小时过去,鸡屎汤在陶锅缘结出了结晶体的白火药,刮下来后混着碍子粉末与木炭粉,依比例放入木臼均匀,完成火药。祖孙俩看着在阳光下慢慢晒干的黑粉,觉得心房有什么也干燥起来,情绪舒缓下来,哈鲁牧特从背包拿出一小瓶的高浓度酒,自己先对嘴喝起来,再递给祖父。
「这是什么鬼东西?」
「这是『飞机酒』。你有听过神风特攻队吗?年轻人开飞机去撞大船,用一架飞机,去撞毁一艘像部落一样大的船。」
「部落干么盖在船上,不盖在山上。」
「好啦!真的有一种船很大,上头可以盖部落,纽约部落都能放在上面,这种叫航空母舰。」
「部落干么盖在船上,不盖在山上。」
「从纽约渡海过来要好几个月,船上得盖部落。」
「船上有森林与兽物,可以打猎?」
「那是挪亚号航空母舰。」
「难怪日本人会输,他们开飞机去撞纽约部落就好,部落不会跑,干么去撞会跑的什么母舰的。」
「这不一样。」哈鲁牧特又多喝一口,说:「这就像猎山猪,山猪会动,不会动的不值得打。」
「这样我就懂了。」
「来,喝一口飞机酒。」哈鲁牧特劝酒,说:「神风特攻队出发前,要喝天皇陛下给的清酒。
飞机也要喝,喝一种更浓的酒,就是这种,飞机喝醉了,去撞航空母舰才不会痛。飞机酒很特别,我才留给你喝。」
「好多火焰。」祖父喝了一口,挺呛的,满口是辣椒,好像有人朝他嘴里开了一枪,「我快飞起来了。」
「还是跟你喝酒爽快。」
二战末期,优势的美军封锁太平洋。日本从殖民地印度尼西亚运送物资的油轮一概被炸沉,便以糖厂的副产品糖蜜生产酒精,作为飞机燃料。哈鲁牧特祖孙俩对嘴喝着的浓烈「飞机酒」,时光这时是燃烧的油料,爆闪记忆,他们好久没有蹲在门口看部落了,有很多话想要讲,却不知道怎样讲,直到酒瓶见底便没有什么可以堵住嘴巴。
「阿公,世界变了,日本人输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才敢跑出来炼火药,日本人输了,我们从此以后,可以光明正大的去打猎。」
「可是我觉得是我也输了,从头到尾输得好彻底,内心不舒服,好像小百步蛇溪的身体里有石头。」
「河的身体不会有石头,它会爬过去。」
「我听到河的哭声,在回来路上。」
「小百步蛇溪是往上爬,你讲的哭声,其实是流汗声,没有任何一条河会在切过山谷而哭泣,从来没有。」
「可是……」
「河的身体里不会有石头,那是棒球沉下去。」
然后什么都停止了,时光陷入最深的泥淖而冻结。祖孙两人蹲在门前,看阳光慢慢离开部落,把镶在屋檐的夕阳线带走;胡桃树影越来越斜,最后躲入米仓了。嘎嘎浪抽起烟斗,啪咑响,烟丝是自制晒干的玉米须,这将偏远山区主食植物彻底利用。丝须发出干涩的烟味,这味道是搅拌棒,深深搅醒哈鲁牧特对祖父的记忆。
终于回部落了,记忆从味道苏醒。在哈鲁牧特回来时,织布的祖母拿着羊角钩出来迎接,她把主场留给男人聊天,准备晚餐,默默踩着小米去壳而发沙沙的喜悦;宰鸡用灶火去除毛时发出的焦味,这也深深搅动哈鲁牧特的记忆。夜要深了,雾气从山里走来,跟着农忙而归的妇人进入部落。哈鲁牧特看见母亲与婶婶从远处走来,背笼塞满青菜与工具,拎着田鼠。女人打招呼特别兴奋,她们用的是笑声灿烂,就让人知道好事来了。将田鼠肚子塞入昭和草烤;蜗牛黏液先用芭乐叶的灰烬去除,炖出的汤品有引爆食欲的植物香涩味,配上在中间放上猪油融化香润的大锅小米饭,极为诱人。布农人日常以小米为主食,肉食是盛宴。
晚餐前,哈鲁牧特爬上野胡桃树摘果。布农人会在屋旁种野胡桃,是小孩喜欢的零食,能补充植物性油脂。胡桃在四月开着长条状、小孩称为毛毛虫的柔荑花穗,九月膨胀成熟,哈鲁牧特选择绒毛褪尽、表皮略褐的果实,轻轻扭摘,果蒂便断裂。胡桃外皮自然腐化要三个月,哈鲁牧特等不及,他有很多情绪想要早点剥开来吃,晚餐后花三小时剥胡桃皮,放在火堆边烤,这是他小时候等待果实快点熟的技巧。当月亮当空瞪着部落,失眠的哈鲁牧特憋着难忍的感受从床上爬起来,只用火照亮阴霾角落,他来到满是胡桃残皮的火塘,往里头添柴,他放了九芎,这种树好烧又不冒烟,不会呛醒大家。他看火焰跳舞,愣愣的。火没有疲惫,如此优雅,踮着脚尖在木柴上轻盈,而哈鲁牧特随之共舞的影子却沉重的落在他祖父床上。
现在是深夜,你在想什么?
我看着火焰光着脚
被自己的光芒刺痛
不愿意盖上灰烬睡去我回到山上了
河流厌恶眼泪
可是成为彩虹
得失去所有的记忆化成雾气
躺在天空死去
祖父嘎嘎浪终究被火焰吵醒,侧身在床,看着孙子背影。他知道,谁要是能花半小时看火焰都是有心事,谁要是从都市回来也有心事。当家人难得相聚而哈鲁牧特只愿沉默的花时间剥胡桃皮,那不是要烘胡桃,是等心事说出来。胡桃的果实坚硬,用锤子大力敲,仍是铁铮铮不开窍,唯有把它放在火堆旁烤,等噗一声的喷出水汽,再敲裂成两瓣获得核仁。嘎嘎浪起身,靠近火塘,递根木柴喂饱火焰,这时需要火光与亲情的陪伴,哈鲁牧特会自己开口。不久又多几位家人在火旁偎着。大家静静靠着,给哈鲁牧特勇气抵御黑暗。
「明天,我要杀猪。」哈鲁牧特说了。
杀猪是布农重要文化,遇到婚礼、祭仪都得杀猪。杀猪是代名词,代表一件重要事情发生了。男女感情成熟,用「他们可以杀猪」的说法取代「他们同意结婚」,遇到重要节庆也用「到了杀猪的日子」表达期待。此外,双方的认错、道歉与忏悔,所有的仇恨要解开也都以杀猪开始。
布农族是大家庭共生,不分彼此,没有客套,族语也没有请、谢谢、对不起这种文明礼教,也是基于家族照顾,不客套。当哈鲁牧特说要杀猪,嘎嘎浪知道自己要共同承担,他起身拿出下午晒干的火药,倒些在石头上,为明日猎杀猪只准备,问:「杀给谁的?」
「海努南的家人。」
「他怎么了?」
「我们去花莲港市打棒球,答应要彼此保护,我没做到。」哈鲁牧特终于让自己双眼离开火堆,泪眼里沾了红润。「他死了。」
嘎嘎浪朝火药点火。火药迸出极大光芒,滚起浓烟,最后在石头留下一圈黑迹。他用手去摸,没有留下太多残渣,这是配制良好的火药,残滓太多,会让猎人忙于清除枪管。
「看着火焰跳舞,你会很快睡着。」嘎嘎浪弓卧在三石灶旁,面向火焰,这是猎人在野外过夜的方式。「天亮前就出发。」
哈鲁牧特闭上眼,眼皮颤晃着灶里的橘光。家中妇女们在不远的地方,为及早出发的猎人煮早餐,用杵捣碎晒干的玉米粒,以便煮粥。空气中有燃烧二叶松油灯的呛味,混合灶内野胡桃皮烧烤的酸味,味道日常,声音也是,杵捣声时而茁壮、时而微弱磨蹭,墙上兽骨在墙缝钻入的风中微吟,这些岁月痕迹逐渐引领他睡去,他有说出心事的松懈感,今夜不在睡前为海努南念诗,也许天亮后,世界会好点。
天将亮时,伊斯坦大(Ish-Danda)家族的三人前往名为「褐毛柳」的家族猎场,期待猎物像柳絮多,而且「占鸟」绿绣眼的飞向与鸣叫是吉利的。大家蹲成圈子,手持村田步枪与温彻斯特步枪,举行祭枪仪式(pislai),祝祷山猪们来到枪管里面,布农人会谨守禁忌。遵守禁忌的嘎嘎浪先进行梦占,比如谁梦见兽物奔跑、黄香蕉、卷状白云都是个人经验里的好征兆,他问孙子昨晚梦到什么。最后由梦见打棒球的哈鲁牧特先走,这是猎团中最佳的个人梦。嘎嘎浪解释,棒球是动物睾丸,绝对是好梦。
「禁忌很重要,尤其你,纳布,要守住自己屁股。」嘎嘎浪说。
这位同行的猎人叫纳布(Nabu),半年前犯了在长辈前放屁的禁忌,得杀猪赔礼。他是好猎人,身边永远围绕三只猎犬,但常在不知不觉中犯忌。「拜托,伯父,我就是要孝敬你猪肉,才故意放屁的。」
「可是你犯了好几次。」
「我有杀猪呀!」纳布挥挥手,要哈鲁牧特不要落队,才说:「这应该是我小时候犯忌,吃到鸡肠子,使我的肠子学会鸡啼。」
「要不是你是好猎人,我不会忍受你好几次在我前面放屁。」
「可是,我想知道,伯父你怎知道我放屁,我像山羊拉屎一粒一粒偷挤屁的功夫是天生的,声音小到连蚂蚁也听不到。」
「我不会跟你讲的,不然以后吃不到免费的猪肉。」
纳布停下脚步,等落队的哈鲁牧特跟来,说:「你走前面呀!怎么越走越到后头,我看到你的脸好臭,是不是昨天回部落后觉得屁股很放松,今天想在队伍后头偷放屁。」
「鬼扯。」哈鲁牧特懒得搭理。
「还不错,你从都市学到顶嘴的功夫。」纳布说罢,转头问嘎嘎浪,「你说说看,顶嘴是犯忌吗?」
「不是。」
「那我以后就可以……」
「不准顶嘴,然后不要谈放屁了,谈别的。」
「怎么会这样,我今天原本要上山,去找掉下来的米国飞机,要不是山下的宪兵慢半拍,说什么明天才能抵达,我现在就不在这陪你们了。」
「听说米国人都摔死了。」
「我是热心帮忙,要不然怎么会去看死人。」
「那要小心,遵守禁忌。」
嘎嘎浪强调禁忌是前人智慧结晶,像在猎场放屁、打喷嚏,是人不自主的发声,丢讯息向兽物告密;禁止打红嘴巴的鸟,以免打到也有红喙的海碧斯,总之禁忌是有根据的。不久他们来到猎场,切入兽径前进,九点的阳光慢慢舔干树叶上的露水,他们濡湿的绑腿也在肌肉强力活动中渐干。年纪大的嘎嘎浪自嘲,脚最近长姜了,这种退化性关节炎减慢了爬坡速度,他因此能与落队的哈鲁牧特聊天。
「牠叫什么名字?」嘎嘎浪再次问黑狗的名字,「我觉得牠的名字使我脑袋住了一条鱼,一直打乱我的记忆。」
「麻鲁。」
「喔!麻鲁这名字很可爱。我看得出来,牠喜欢三石灶的火,牠以后会在家屋住下来吗?」
「牠不是猎犬。」
「家里欢迎牠,没有要牠当猎犬。」
「活在山上,不当猎犬,是活不下去的。」哈鲁牧特手上只有拿长矛,他几乎拿来当登山杖使用。
「那牠会什么?」
「我也不清楚,真的,阿公。」哈鲁牧特不喜欢祖父咄咄逼人,「我觉得牠很没有用,很废。」
这使两人必须沉默,好消化内在情绪。小腿在灌木丛摩擦有声,配上忽疾忽缓的呼吸声,他们屡屡要找机会说出心事,最后想想,还是噎在心中就好。当他们绕到山北侧,阳光还没有爬到这潮湿的崩地,前驱植物的山扬波、山黄麻与楤木的种子先抵达了,慢慢发芽将崩地漆成绿意。纳布和猎犬都很兴奋,他蹲下来检视山猪用鼻子拱土吃蚯蚓而留下的痕迹,猎犬则嗅着兽味前行。不久阳光照耀到这,空气中流动游丝,混杂山猪粪与青草涩味。嘎嘎浪喜欢在干燥地打猎,露水容易打湿底火,但他此刻不弃机会,将枪交给哈鲁牧特装填。
哈鲁牧特从枪口依序塞入火药包、火药垫,填上铅弹头,塞上固定用的弹头垫,而塞底火由嘎嘎浪来。他懂得装填,但是没开过枪。嘎嘎浪似乎也没有想让他开枪,认为他比较适合务农。
「当我觉得自己很没用时……」嘎嘎浪说,蹲下来检查山猪足迹。
「我会走进山里,其实是走进自己心里,那可以发现真正的自己。」哈鲁牧特帮祖父讲完这句他常说的,「这是真理。」
「没错,你看,连小狗都懂。」
「可是那是你的道理,不是我的。」
「你去都市学到的功夫,就是懂得反驳了,你以前不会这样。」
「我是学到讲真心话。」
蹲下来检视兽迹的嘎嘎浪,几度琢磨这句话,他眼神停在几组狭长的母猪蹄印,忽略了远处的公猪蹄印,而后者的步距大,蹄印深,圆厚,是危险家伙。嘎嘎浪寻思,哈鲁牧特不再是往昔的小孩子了,可以蹲在火边无穷无尽的练习讲述自己的梦境,他现在跟这少年讲话变得困难,该说什么呢?要说什么呢?一个猎人可以一个月不跟山讲话,一个人不跟另一个人说话却很不自在,只因沉默是为了费尽心机该如何安慰、讽刺或继续无言下去。
猎犬忽然的连续吠,接着进入树林追逐逃窜的野猪,这使哈鲁牧特与嘎嘎浪有了新话题,而且自不待言。森林底层的灌木密集,往往容不下阳光,靠猎犬追捕才行。纳布站在猎捕圈的外围,发号施令,嘴里发出一连串单音,有时是鼓励猎犬追捕,有时是引导猎犬将山猪逼到某个方便他开枪的角落。嘎嘎浪也端着枪严阵以待,等待山猪窜出身影,他要求哈鲁牧特站后头些,避开待会激烈无比的前线。
哈鲁牧特一手拿着矛,另一手拉住麻鲁。这是宠物,不是猎犬,牠在山里对什么都感兴趣,一只百步蛇可以引爆牠的好奇,中了这种致命毒液,传说没跨出一百步便身亡。在一阵急吠之后,一只气噗噗的棕色大山猪从短丛窜出来。大战开始。纳布开枪回击,枪响剧烈,吓坏了麻鲁。
纳布是肩部射击,能长距离瞄准,缺点是容易被烟硝暂时蒙眼了。这只一百三十公斤的山猪太大,像砲弹朝纳布发射。嘎嘎浪立刻回击,他的枪准星拆掉了,改短的击锤避免在丛林战中被藤蔓勾到,他能在密林的短距离射中山猪,腰部射击也不会使烟硝蒙眼,还能立即拔出刀子杀去。嘎嘎浪的生命中有不少失算,这次也是,他之前顾着跟孙子谈话时,没有检视到这只大山猪的脚印,接着他对冲来的山猪开枪,只射中前肢,他拔刀相迎是给身后的哈鲁牧特多些反应时间。
事发突然,哈鲁牧特拿着长矛刺去,这没有别的选择,只能与迎面的大山猪搏斗。山猪体型大,厚颈拱开长矛的攻击,选择了肉搏。结果他与大猪都滚进了山沟,搞不清楚天地位置,等他回神,看见山猪身上都是鲜血,猪鬃怒张,气噗噗的看着他,几乎像是妖灵的化身出现在眼前。在他们之间的是麻鲁,牠叫声清脆,带着刺探与好奇的吠声。大山猪朝牠撞来,爬上山沟消失。这一切不过是半分钟内的事情。
这是惨烈一役。清点战场,两只伤重的猎犬在丛林哀号,一只被山猪獠牙掼破肚皮,一只被穿过胸口。这些猎狗浅鸣,似乎不是伤痛呻吟,而是对自己的不够努力与尽责而致歉。纳布非常不甘愿,这两只辛苦训练的猎犬快报废了,牠们干练,如果去追山猪,半途要是有遇到山羌或山鸡也不会分心,仍死心塌地的追捕猎物,结果被城市来的废狗拖下水。麻鲁也很惨,被山猪撞得凌空翻转,身上留下獠牙刺伤而流血。
嘎嘎浪的温柔祈祷,很快抚平不安的情绪,他一边抚摸猎犬、一边说:「你们是伊斯坦大家族最好的朋友,是火堆旁最温暖的抚慰;你们是四只脚猎枪,是猎人最好的伙伴,无时无刻不为人类的狩猎尽力。但是伊斯坦大家族的人没有守护你们,在需要帮忙时,没有事先发现大山猪的蹄印,使你们陷入危险,我在这致上愧歉,并同理你们的痛苦,愿你们回到祖灵的身边获得庇佑。」说完,他用布农刀解决了两只忠犬的苦劫,然后把刀递给哈鲁牧特去执行猎人的不忍,却看见对方用皮带把麻鲁勒死了。哈鲁牧特始终面对一株樟树,他的感伤很短,然后将尸体埋在那里,他甚至羡慕黑狗就此离开了,只在他的皮带留下血痕。
回程路上,大家拒绝说话而沉默,进入部落时,嘎嘎浪用网袋揹着的兽尸发出腥味,引起住户的家犬咆吠。布农猎人会以歌曲报战功,分享猎物给族人,嘎嘎浪没有这样做,被人误以为是贪婪猎人。受辱就该默默进行,嘎嘎浪揹回的是两只猎犬尸体,基于珍惜食物,这会是伊斯坦大家族往后几天来最屈辱的餐食,这也说明纳布为何老是臭着脸了。
「每个眼神都这么严厉,这是我们身为猎人最可耻的一天。」纳布说,「难道我们只能被耻笑,被吉斯巴买(cisbangaz)欺负。」
吉斯巴买是严厉的负面词语,意思是猎不到兽物的猎人、失败者,或是没用的狗。到底纳布是讥笑哈鲁牧特,还是取笑战死的宠物狗,无从细分,由于他之前不断笑黑狗是废狗,也就是吉斯巴买,这时候有谁去辩驳,反而给纳布说嘴的机会,于是嘎嘎浪与哈鲁牧特沉默前行。
「我不觉得可耻,只是难过。」嘎嘎浪终于说话。
「我也是。」哈鲁牧特说。
「我认为你应该像树木沉默走路,而且跟我保持距离。」纳布说。
「我想这样的决定是对的。」嘎嘎浪严正的说,「你像古老时代把树木都骂走的妇人,现在我觉得该跟你保持距离,猎人应该珍惜没有猎获的日子,才能体验丰收的可贵。」
「这是哈鲁牧特的失策,他至少该道歉。」
「我们从来不用日文说请、谢谢、对不起,只要是一家人,我们有责任承担彼此的生活。」嘎嘎浪说到这,转头对哈鲁牧特说:「狩猎失败,不代表我们该卸下责任。」
「你说出哈鲁牧特要负责了。」纳布说。
「这就交给你了。」嘎嘎浪把狗尸交给纳布,与孙子走向部落外,留下满脸疑惑的纳布。
警备道两侧原本该砍尽树木,以防埋伏,战争欠缺经费管理,如今还原成绿荫本色,哈鲁牧特喜欢如此丛林,不会走得孤伶伶。这也说明他当下的心境,他受伤了,需要遮蔽,像蓊郁植物遮掩的山道。他也非常清楚,身而为人要有免疫力面对酸言酸语这种细菌攻击,他受到纳布轻蔑,即使有嘎嘎浪抵挡,情绪仍发烧,恐怕得耗一段时间复原,然而接下来到海努南家报死讯则是更大的艰困,他脑袋有更多情感再度搅荡,心不在焉,来到路弯处的响亮风声使他充耳不闻。嘎嘎浪走进风强的迎风坡,那有一片五节芒花沸腾翻动。嘎嘎浪的头发灰白,无违和的融入白芒,风把草丛擘开又合拢,往复无常,恍如置身在时间裂隙,他摘了些芒草,折成环状,相信这古老习俗可以为海努南的家属祈福与慰灵。除了古老的风声呢喃,这过程没有言语,却使哈鲁牧特温暖,几分钟前他还觉得自己没有任何价值,因为从城市带回、唯一能听他讲话的黑狗死了。当两人再度踏上警备道时,哈鲁牧特的脚步踏实了,虽然他知道每步都艰巨的通向海努南家。
海努南的家屋位在部落附近,是破旧竹屋,家族也较小,但是火塘的火没有熄灭过。嘎嘎浪进门后,沉默不语,从柴堆拿了根桧木放进篝火,这增加安静人心的馨香,也会把火放大。放大的火更照亮了嘎嘎浪与哈鲁牧特手中祈福的芒草环。然后,客厅始终在织布的苍弱老妇人停下机具,嘤嘤哭了,她知道有人来报丧了,而死者是流浪在都市的孙子海努南。她的哭声引来家人,大家哀伤的围在火堆旁,哈鲁牧特这才说:「我是来传递Nas海努南的故事。」
Nas是布农族对死者名字的敬称。哈鲁牧特第一次这样称呼海努南,喉咙都涌出哽咽,他捏死手中的芒草环,一再压抑眼泪涌出来,才能讲出他与海努南在城市的生活,他们怎么上教堂、怎样打工赚钱、怎样打棒球、怎样读书,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都坚实不吐,说到海努南的死因,他终于泪眼婆娑。他记得他揹着海努南到海边火化,路途多么的漫漫,亡者的血淖湿了他的背,在海水往复的岸边,他用漂流木把尸体烧成灰。他看着广袤的太平洋,以前觉得海洋是活的,用浪花讲话,但从今天开始海死了,因为他把海努南的大部分骨灰抛进去了。少部分骨灰带回部落。哈鲁牧特说到这,拿出那只浅葱色玻璃罐,骨灰混进了甲子园球场的黑土,成了浑沌息壤,仿佛不是生命的结束,而是即将开始,但是他找不到如何开始。
「他那么黑,那么皮,现在变得好白,安静在这里。」那个叫萨芛(Savi)的织布老妇人说,「他曾躲在我的裙子里两年,没有警察找得到。」
「他读书不跟家里拿钱,他是努力工作的人。」海努南的妈妈说。
「他有肉干,都会分给我们。」海努南的堂弟说。
「他总是帮忙务农。」海努南的姑姑说。
「他总是笑。」
「他总是大声喊,我们一起来。」
「他总是努力的往三石灶里加木柴,火没有熄灭过。」另一个名为海努南的是祖父,依布农文化,他将自己名字给了孙子。如今他拿起玻璃罐里的骨灰,撒进火堆,「耶稣啊!是祢将他带回家屋,我们又团圆了。」
海努南属于凶死,不得葬在家屋,灵魂永远得在外流浪,如今被家族接纳而回到不熄的灶火,火焰里都有他。哈鲁牧特又惊又喜,觉得海努南被接纳,心中激起暖流,而且他看着海努南祖父而心生恍惚,觉得眼前的正是海努南,只是苍老不已。想到这,哈鲁牧特泪流不已,用手擦拭,自责不该跟海努南去城市,要是没有这开端,他们现在会好端端的在火炉旁。
「看着火,告诉我。」海努南祖父问,「你们在城市快乐吗?」
「不能说快乐,因为我们失去了梦想,但没有海努南陪伴,那会是我生命中最无趣的日子。」
「那绝对是美好的,因为海努南也很珍惜你这朋友。」
「他这样想的吗?」
「他是这样想,而且付出行动。」海努南祖父说到这,指着炉火旁一位残疾的中年人。「他是我的儿子,我的海努南孙子的爸爸,他的脚得到无法治愈的病,被视为家族不幸的象征,直到耶稣的教导,我们才获得真的力量,包容他的病痛。很多年前,海努南孙子知道你们是双胞胎之后,他吓得不敢去上学,我们永远记得那天下午他甚至要放弃跟你当朋友。他跟我们说……
「人们说雾鹿部落有个充满被细菌诅咒的双胞胎,现在应验了,他的哥哥死掉了,留下孤单的的弟弟哈鲁牧特。他是我的朋友,我想找他玩棒球,但是我怕被他的诅咒细菌感染。」
「细菌是什么?」
「那是小粉末,会使自己倒楣生病,也会使别人生病。」
「爸爸两岁时发烧生怪病,脚从此缩成蕨须。」父亲指着自己得到小儿麻痹的右腿,得用拐杖助行,说:「人们说我这是受到诅咒的怪病,不敢靠近我,你认为你天天靠近我,有细菌吗?」
「凭上帝发誓,爸爸,没有。」
「凭站在我们布农人右肩上的圣灵耶稣基督,海努南,你知道你想怎样做了吗?」
「我知道了,我明天要去找他玩,我会当成小狗汪汪叫。」
「去吧!不要等到明天,现在就去找你的好朋友,时光有限。」
然后,哈鲁牧特哭得更凶了,他终于知道那天,为何那个皮肤黑黑的海努南拿着构树皮棒球,跑向雾鹿部落的原因了……
(注2)二战美军航空术语,对砲火出现负面情绪,即今日称的「创伤后压力症候群(PTSD)」。↑
(注3)吴服(日文汉字)即和服,是源于中国三国时期,东吴与日本的商贸活动将纺织品及衣服缝制方法传入日本。↑
(注4)即今日新武吕(Samuluh)溪,主要流域为台东海端乡。Samuluh的意思之一是小百步蛇。↑
(注5)即利稻部落,南横东线最大的部落。↑
(注6)哈里博松溪,来自布农语,是新武吕溪的支流。↑
(注7)玛斯博尔溪,来自布农语,是新武吕溪的支流。↑
(注8)即卑南主山,布农语Sakakivan。↑
(注9)赛璐珞是早期的合成树脂,类似今日塑胶品。赛璐玢,即今日的玻璃纸。↑
(注10)戒茂斯原是布农部落,是Haimus(山肉桂)意思,部落人曾参与一九一五年大分事件。关山越岭道开辟后,日本建立茂莫斯驻在所,位在今日南横公路旁已废弃的栗园派出所原址。↑
(注11)布农语意思是「月亮的镜子」(cidanuman mas buan),或「月亮的倒影」,这里简称月镜湖,即今日登山热点的嘉明湖。↑
第二章 回忆那些日子,阳光、棒球、他与他都很灿烂
哈鲁牧特与海努南的故事,得从头说起。
那是一九一五年的事了。来自小百步蛇溪的嘎嘎浪,翻过六座大山,到达多肥皂树溪(注12)的大分部落,空气中弥漫蕨类孢子、桧木味与雾气。他咀嚼赤杨树皮提神,把腿上的蚂蝗摘进嘴里吃,端着用韭菜擦过的步枪,躲在灌木丛对日本族出草。他知道远在北方的第十条溪发生大事,日本族的大酋长佐久间左马太(注13),动用两万多族人,用巫术使一种枪能连续发射,又使另一种大枪能射垮三座山外的家屋,把凶悍的太鲁阁族消灭。现在日本族来了,用高压电铁丝网把布农人当猛兽圈养在高山里,再建山路捅入,辟建山寨,强迫缴械,确保刚运送进来的新鲜文明能洗净千年来的布农生活。
嘎嘎浪得守住多肥皂树溪,不然下次自己部落所在的小百步蛇溪就完了。他与几个族人匍匐阴暗,盯着理番道路,像豹子放匀呼吸。要是出草失手,绝对被枪毙。布农男孩在十三岁的成年礼拔掉两侧虎牙,因此被逮时,嘎嘎浪记得要微笑露出缺牙,说不定由远方的布农人先狙杀,协助成仁。突然枪声大响,山林间到处是砰砰声,嘎嘎浪回头反击,遭到日警射伤。嘎嘎浪大笑,用力露出牙,狂笑得眼泪流出来了,没有人知道他为何疯了。
狂笑救了他,和那些遭枪毙的布农人,嘎嘎浪被看成疯子而幸运的被特别拘禁而已。关完十五年的嘎嘎浪由日警从远方押回部落。小百步蛇溪的警备道完成,它是一百公里长的大铁链,把所有布农人安分锁住,伊斯坦大家族因为他的出草被迫从戒茂斯部落,迁到警察监控的雾鹿部落,另有几挺重机枪与日俄战争运来的战利品俄制三吋加农砲从制高点威吓。山河依旧,警备道太新,他的脚步与心情都不习惯,深深觉得最屈辱的是关押时被逼着学会了日语,他的布农舌头死了。部落聚集好多人,看着日本高官走向铁彩虹,用最后一块木板遮去峻谷下的小百步蛇溪景象,四周响起布农歌,庆祝铁线桥刚完工。世界变了,变得像不断飘零的冬天落叶,嘎嘎浪的眼泪也是。
一个月后,在嘎嘎浪向来缺席的家屋,有喜事来了。媳妇分娩,躺在铺树叶的泥地,由巫婆拖出一个男婴。嘎嘎浪依传统将自己名字赐予,孙子也叫作嘎嘎浪,两人会是同名者的阿剌(Ala)关系,日后情感更为亲密。但是「后头很大胆的跟来一个小恶魔」,巫婆在手上涂上麻油,再度从产道拖出一个婴儿,「你得处理掉牠们。」她离开前说。
依布农传统,生出双胞胎是禁忌,两个都要杀掉。这件残酷的事,就落在嘎嘎浪的身上了,他被监禁多年,无愧于自己,有愧于亲人,于是打破回家一个月没讲话的沉默,终于用布农舌头说:「喂饱两个。」他披着鹿皮披风走去监视丘,站在门口大声向驻在所内的巡查报告,他要暂时离开部落。巡查问要去哪?他诚实的说「杀死小恶魔」,并获得同意,离开前他听到巡查笑着说,打猎说成杀恶魔,这家伙日文越来越烂。
嘎嘎浪看着两个吃饱睡着的婴儿,心软了,只杀一个。这被带走的婴儿,后来会有名字,叫哈鲁牧特。嘎嘎浪揹着小哈鲁牧特来到十座山外,盘算着沉重的杀机,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终究将自己遗忘在未知名的山水之后,直到红头穗鹛叫声唤醒他,他发现自己流泪了。泪水说明他的杀机多么无奈。他被捕前有几次狙杀警察的机会,从不畏怯,因为要不开枪,下次倒下的就是自己家人。可是真正要杀人时却很艰辛。在一棵两千年的红桧树洞里,他放下小哈鲁牧特,不断念着米呼米桑——这是长辈给晚辈的祝福语,逐渐用在见面或别离时,意思是「期待你的生命力继续旺盛」,狩猎与迁徙使布农人转眼入危境,大山大水,无历无据,期待下次相逢变成情感寄托。米呼米桑,期待你的生命力继续旺盛;米呼米桑,只为了能再次相逢;米呼米桑、米呼米桑,嘎嘎浪向天神利加宁(dihanin)祈祷神话会成真,在他离开后,死去的人类会像蛇类蜕皮复活,变成猕猴、穿山甲或鸟类,用另一种身分在森林活下去,有天再相逢。
嘎嘎浪放下婴儿,转身离开,树洞被灌木丛掩藏。他莽撞找路,然而高大红桧像是森林的大手臂拽着他,他耗了三小时,总是走不出那座山,他迷路了,再度回树洞避难,嘹亮的婴儿哭声陪他度过一夜。嘎嘎浪解开胸衣与裸着的小哈鲁牧特取暖,感觉小肉球温暖了他,吸着他又瘪又没味道的奶头。嘎嘎浪把水獭皮袋装着的粮食玉米粉,放入嘴里嚼湿,涂在自己奶头,那哭着的小家伙便安安静静吃了。
他们相拥而眠,睡梦又深又甜,依照梦占来看都是好预兆。天亮了,阳光穿透树叶,将森林底层涂绘成斑驳的剪影,空气中弥漫沁凉的藓味,猎人嘎嘎浪觉得自己像母亲,而且回家的路顺畅。他踏进家门时,怀中还活着的小哈鲁牧特饿得大哭,母亲则感动得哭。家人的情绪很复杂。
到了夏天的婴儿祭,没有人敢踏进嘎嘎浪家为这两只小恶魔祈福。嘎嘎浪自己主持。双胞胎不吉祥,没办法照布农传统袭用祖父或亲人的名字,嘎嘎浪为他们取的新名字是:帕辛骨利与哈鲁牧特,这是孤独名,用过就永远不能交给后代传下去。这两个忌讳名字在山林不孤独,他们是森林重要成员的壳斗科,一是鬼栎(bacingul),一是栓皮栎(halmut),橡果实都很大。婴儿祭展开了,咬碎的石菖蒲涂在双胞胎头上,这能避邪,植物香气对恶魔来说反而是毒气;又将发酵饭涂在他们的嘴巴,期许小孩听话又懂得说话。当阳光敷满在两个胖嘟嘟的脸,全家靠过来看,喔!小恶魔发威了,他们发狠破坏世界的方式是微笑与流口水。嘎嘎浪期许他们像赤杨能在恶劣土壤中活下来,成为厉害的猎人,一个要有云豹的迅捷,一个要有黑熊的智慧。
但是帕辛骨利与哈鲁牧特像猴子顽皮,在家屋乱爬,手掌与膝盖永远是黑黑的,抓到什么就吃,嘴角永远有垢。嘎嘎浪把挂在屋墙、被烟熏黑的上百个水鹿头骨给他们啃都不够。双胞胎永远在问为什么,嘎嘎浪往往以神话喂饱他们的疑惑,然后又阻止他们模仿将稻谷偷塞进包皮、带回人间种植的神话英雄,才阻止这个,那个又充满实验精神的作乱。他们是小恶魔,到处搞破坏,抓到什么都丢进火堆,装饰的水鹿骨或山猪腭、祖母的贝壳耳环、木汤匙都碳化了。他们还把玉米丢进火里,火舌呸爆出一堆白雪,可以吃,双胞胎乐坏了。
嘎嘎浪趁机说了树木会自行来到家里的传说,它们跳进三石灶,发出温暖给布农人。没有错,树会自己走路,想像它们从土里伸出无数像是蜘蛛的长脚,走来部落。这些树有的是雨天来,像是山枇杷与山龙眼,身体蓄满水,无论如何都很难着火。九芎与相思树穿羊皮雨衣到来,脱掉就着火,不用晾干身体。黄桧与二叶松的脾气不好,好吃懒做,又胖又肥,体内多脂,沾到火便气得冒烟。盐巴树是猎人的好友,给人类盐巴,木炭可以做火药,「而且它们像麻雀说话。」嘎嘎浪把盐巴树放进火里,发出劈哩啪啦声。这使双胞胎瞪大眼,认为祖父讲的都是真,树木真的不断对他们说:米呼米桑。
双胞胎不断喊米呼米桑,乱挥手,就这时候哥哥的手不小心伸进嘎嘎浪的遮阴布,碰到睾丸,惊讶问:「这圆圆的是什么?」
「帕辛骨利。」
「我躲在那里呢!」帕辛骨利大笑。
哈鲁牧特忙着把手伸进遮阴布,无论如何也要抢到嘎嘎浪的另一颗睾丸。「这又是什么?」
「哈鲁牧特。」
「我也在那里。」哈鲁牧特大笑。
嘎嘎浪笑得最大声,好得意,老人逗孙的把戏成功了。八岁前,双胞胎会玩这游戏玩得很纯熟,玩得快乐,直到他们上小学之后的某天,这项游戏因为少了人而遗憾。
四月初,当驻在所的绯寒樱凋零,雾鹿番童教育所开学了,这是完整的甲种学校,凡是小步蛇流域的原住民小孩都来就读,从海拔两千多公尺的哈利卜松部落来,或从峻谷的大仑部落来,他们凌晨四点拿火把从部落出发,一边吃烤好的地瓜当早餐,一边摀着跌伤的膝盖。这些从遥远黑山飘来、赶在日出前参加升旗典礼的布农火朵,在雾鹿警察眼里有着傲慢的诗意。孩童要是不读书由巡查强悍执行——台东厅警务课编制九百多位警察,一半以上的警力用在驯化原住民,他们会半威吓、半劝导找出部落最后一个藏起来的小孩。从雾鹿部落附近来的海努南,晚两年才上学,他祖父相信文明与水都有毒,前者是剧毒,文字的毒害在于不再用心与自然相处,所以在古老传说中的祖先干脆把这些小东西弄丢在洪水中不救起来。于是每次日警搜索都把人藏在祖母的裙摆里,直到长大塞不下而哭着滚出来。海努南的胆子大,不怕驻在所戒备的凶猴子,也不怕学校厕所有鬼。第一天上课,他走进厕所,看见农艺课养的山羊在隔间,他第一次看见偷了猫眼睛的动物,都没在怕。可是当他打开下个隔间时,看见布农恶鬼——两个哈鲁牧特在蹲大号,吓得大哭。这是海努南与哈鲁牧特的最初相遇,是永远的笑话。
三人被带进办公室,老师问发生了什么事。无论如何,只懂布农话的海努南听不懂老师的话,拒绝理解发生什么事,他闭上眼逃避,因为睁开眼会看到一模一样的布农恶鬼。
哈鲁牧特对海努南说:「我们是双胞胎。」而帕辛骨利把两人的布农对话翻译给在场日警,像人类学家解说文明冲突。他们祖父嘎嘎浪在监牢花费十五年学会日语,自然也教会孙子。
「不要跟我讲话,你们很不吉利。」海努南说。
「看过牠吧!告诉我是什么?」哈鲁牧特在黑板画下一只狗。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它是狗。」海努南用手遮住一只眼,以为这样看不到第二个哈鲁牧特。
「这呢?」哈鲁牧特又画了一只狗。
「也是狗。」
「你会怕Cinusdusaan(双胞胎)的小狗吗?」
「当然不会。」
「会怕Cinusdusaan的水鹿吗?」
「不会。」
「会怕很多Cinusdusaan的一群圣鸟海碧斯(注14)吗?牠们一窝有五、六只这么恐怖。」
「不会。」
「所以你现在还会怕Cinusdusaan吗?」
「不会了。」海努南张开第二只眼睛,疑惑的问:「你们不是生下来就要被杀死,你们没有爸爸妈妈吧!才没有被杀。」
「你果然脑袋有病才来学校治病,是长十八年才会结果的混蛋柚子。」哈鲁牧特很生气,然后打了暗号给哥哥,两人靠近海努南的两侧耳朵,说出一模一样的话:「不准欺负我们,不然这些围着观看的凶巴巴老师,会冲到你家杀人,杀光光喔!」
番童教育所的教师,是由警察兼任。在布农印象中,警察是会杀人的,这吓坏了海努南。双胞胎这招下马威的伎俩,是他们的祖父教的,防着孙子在学校被霸凌。可是学校会欺负人的,不单单是人,还有恐怖传说,例如:蹲厕所时会有断手伸出来拽走男孩的鸡鸡、黑板后的缝隙藏着扁鬼、廊柱在夕阳下的影子有双眼,这是因为学校发生过大屠杀——一百多位日警与随行的阿美族,来到部落发放盐巴与针线,训斥不要造反,无意间却引发了族群混乱,阿美族人趁机将二十多位布农人屠戮——这些亡灵在学校读夜间部,让住校的小孩宁可尿床,也不愿意下床。
有的传说更恐怖,孩子们都体验过,有人将在他们手臂种下鬼符号,用以控制人。于是在四月底的种牛痘,引起了新生恐慌,而旧生们趴在窗口大喊,日本人下黑巫术了。黑巫术是恐怖的布农法术,用来陷害人。只见十几个小孩排队等死,看着最前头的人被下咒后大哭。哈鲁牧特觉得自己死定了,闭上眼受死。公医折断安瓿瓶,用痘刀沾疫苗,涂在哈鲁牧特右臂割出的刀伤里。种完痘的他擦干眼泪,眼看队伍最后的海努南一边喊杀人、一边冲出校门,被日警抓紧。接下来的画面列入校园传说,死命不从的海努南,遭三位警察抓牢,只剩大吼的嘴巴与哭不停的眼泪还在抵抗,种痘完后的几分钟还在哭号,被高年级生耻笑是历来日本巫术的成功品。
种完痘,得穿长袖,好好保护包上纱布的小伤口。痘痕愈合,一个月后绽出了漂亮的痘疤。当阳光照入部落,野胡桃的花穗终于谢了,落花累累,仿佛要落到人世安慰这时候生病的帕辛骨利。帕辛骨利常发烧,骨头疼痛,身上出现莫名的瘀血,罹患儿童白血病,病容被高年级生笑是黑巫术发作。他无法上课,在家凝视灶火,脸照得红通通,脑袋却空荡荡,看着放学后的哈鲁牧特与海努南回到家,一人拿槟榔叶鞘、一人拿构树皮,轮流鞭打陀螺不要停,用这祈求他早点康复。
帕辛骨利发出幸福的微笑,辛苦站起来,说他好了,可以上学,没有人可以笑他。然后他死了,倒向火塘,被砸烂的火焰碎开,火瓣妖艳,像山芙蓉花盛开。
哥哥真美,那年冬天的山芙蓉也很美,哈鲁牧特两样都记得。
帕辛骨利换上祖母编织的美丽苎麻衣,埋进嘎嘎浪床下,复上扁平的石板与泥土。这时嘎嘎浪哀伤的唱起童谣〈Laug要去哪里?〉,歌词描述有人编织衣服给受寒的孩子穿。当他们唱到结尾,悲伤难抑,来自歌词像是描写蹲在墓穴的小男孩帕辛骨利,他终于去了那里,不再回来。
为什么要织布?
要给孩子穿,
为什么要给他穿?
因为天气冷。
大家一起去漂亮的大瀑布……
大家再也不能一起做好多事了,像是去瀑布玩这样简单又美好的事,有人注定缺席。这使家人流泪,看着无垢无瑕小男孩,以蹲曲、双手托腮的姿势埋入家厅,这样子好可爱,好像跟大家说「不要难过了,我变好了」。帕辛骨利成了家族被迫迁徙后,第一个种入异地的灵魂。灵魂会发芽,盘根紧紧的裹住家屋,圈住大家,雾鹿部落慢慢成了伊斯坦大家族永远的故乡。
丧礼过程不准小孩参与,哈鲁牧特被关在米仓,哭着要出去。等他疲惫睡去醒来时,天亮了,世界变了,大家除了丧礼期间禁止织布、打猎与耕作,什么事情都照常轨进行。哈鲁牧特还不了解死亡,但是他知道帕辛骨利被藏在祖父床下的泥土,大人不准他靠近。每个夜深,哈鲁牧特趁大家睡着,悄悄靠近,对着土里的哥哥说话,要他不要偷懒,不要躲猫猫了,快点起来上学去。嘎嘎浪躺在床上假装睡,泪却醒着,想到每次孙子帮忙卷烟,点火后呼出烟才递给他抽;嘎嘎浪又想到,每次打猎回来时,孙子跑来缠着,烦人的从他口袋掏出野果,这种实则甜蜜的场景就此消失;嘎嘎浪更难过的是,两孙子再也不可能挤在他的双脚间烤火,听他讲神话,而他又听着刚睡醒的孙子讲述他们的梦境,日日分享梦境是爱梦占的布农人的亲密行为,并训练幼童口语。他想到这,泪水流得更凶,月桃床垫都发霉了。失去一个孙子,对嘎嘎浪而言就是失去一个睾丸。
哈鲁牧特没去上课,在家顾灶火,只有看着源源不绝的火舞,他才感受到有人还活着,突然有颗在小米丰收祭使用的祈福球滚到火边,火光照亮它交错编织的构树皮结构。球很美,哈鲁牧特望向门口,看看是谁扔的。海努南那小子在门后露出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不断吐舌头学狗叫。那是哈鲁牧特这辈子最记得的画面之一,他生气跑去,要把假狗赶走,却不知道此时刻意靠过来的海努南是突破勇气来找「受诅咒的双胞胎细菌人」。
「汪、汪、汪。」海努南继续叫,他是急冲着来找人,喘得很,不断学狗叫来缓和呼吸。
「不要再叫了,你是假的狗。」
「我是小狗,我知道你是没有细菌的人,我很高兴来找你去上学。」海努南学狗在屋内爬,然后献出那个火堆旁的构树皮球。「这个野球给你,你不要难过了好不好,我们去学校打野球。」
那是海努南最喜欢的玩具,现在送给他。哈鲁牧特接受了,小孩子有了玩具就没有悲伤,跟着到学校。
「我当你的哥哥,你不要难过。」海努南再说一次。
「不要。」
「我只是你假的哥哥,又不是真的,好不好?」
「喔!那可以。」哈鲁牧特想了想,又问:「那你的野球是真的送给我,还是假的送给我?」
「真的,我可以跟你打勾勾约定,我是真的喜欢你才送给你。」海努南爽快回答,「还有,你得脱掉你的短裙,没有人穿那个打球。」
「好的,我愿意脱掉。」
哈鲁牧特为棒球,脱掉传统的男裙服,他喜欢这样穿无疑是天性。两人伸出小指打勾勾,童言无忌,谁反悔,谁就要被揍万拳、吞万根针。誓约永远一辈子有效。
每个月的最后两天,棒球教练上山来,带孩子玩球。
这位教练叫作查屋马,阿美族人,是东台湾电力株式会社的员工,到山里教小孩棒球是他的兴趣。球员在警备道等教练,等好久才看到在道路弯弯曲曲、山势高高低低的那头,有人揹背包,肩上坐着他的儿子桃子酱(注15),慢慢走,阳光在他身上兜了光圈,有温静美好的渲染力。
「吼……嗨……哟!」小球员大喊。
「吼……嗨……哟。」查屋马喊回去,他的儿子再喊一次。
过不久,两方在山径相逢,不多也不少,总有芬芳相衬,有时在落满果子的雀榕下,有时在芒草刚吐出红穗的山边,有时在寂静盛开的野姜花畔,而什么都没有时,总有孩子的笑容最芬芳。孩子冲过来,围着查屋马跳跃,他们脸上永远有着不会失去什么、也不讨好谁的笑容。教练这才注意到刚加的笑容中,有哈鲁牧特与海努南,他们站在人群外围,手牵手,挨得好紧。
哈鲁牧特与海努南喜欢棒球,想加入棒球队。这不会太难的,查屋马的征选条件是「限对女孩没兴趣的男生」,全校怕被说闲话的男孩加入了。哈鲁牧特与海努南发誓,为了棒球一辈子不跟女生牵手。照传统他们会成为猎人,从小在胸口不挂弹弓会被笑,现在只挂弹弓会被笑,手上得揣着棒球。
可惜两人在三年级之前没机会下场打球,只能练习接球、抛球与挥棒。在高年级分组赛时,哈鲁牧特与海努南站在两侧外野,捡漏失的球。只能等到球赛结束后的垃圾时间,低年级男生才分组练习赛。高年级生会有风度的指导技术,像是如何挥棒、抓滚地球、盗垒等技巧,一旦围观的女生走光了,便露出本性,嘲笑他们捡球像是山猪找蚯蚓。哈鲁牧特与海努南喜欢这样时光,接受在球场得到的伤口,无论是嘲笑或破皮,棒球都是治愈了他们疼痛的良药。
入秋九月,阳光轻轻浅浅的流淌,歇脚在植物叶面而有了反光。查屋马到达雾鹿部落前,踏入木姜子盛开而蜂蝶缭绕的树荫下,那混合胡椒与姜的花香。海努南站在那好久了,穿日本浴衣,无论衣服或微笑都多了股极淡雅香,他递出黄杞制作的球棒,请查屋马交给依照传统刚穿耳洞的男孩,那家伙偶尔穿男裙,很好辨认。「请教练要说,这是您自己送给他的。」海努南用生涩的日语交代。
「我们会交给海努南哥哥。」坐在爸爸肩膀的桃子酱说。
「我是海努南,他是哈鲁牧特。」
「你们两个很像,都黑黑的人、都快快的跑,常常在一起。」桃子酱说,「我没有办法分辨谁是谁?」
「他耳朵有洞洞,他是哈鲁牧特。」
「他怎么变成女生了?」
「他是女生,不是啦!他是男生。」海努南气自己日语不行,讲不下去。「不要再问我了。」
查屋马拿下球棒,顺着纹路摸下去,它修磨得温润细致,没半点疙瘩,没有半点扎手,还能嗅到小春日和的疏淡气息,制作这样的棒球不只耗时,还要付出情感。情不知所起,付出了就收不回,一往而深,越陷越深。查屋马笑了,觉得眼前的山水都柔和了,他继续上路,听着「吼嗨哟」的声音越来越近,终于在小径的某处遇上了棒球队。
「我有礼物,要给你们的其中一人。」查屋马挥着球棒,展示那件优雅的礼物。
所有的男孩大叫,「我要我要。」
「这要给最照顾我的人。」桃子酱看大家纷纷举手,气呼呼说,「说过阿美族女生尿尿的地方会长牙齿的,都拿不到。」
所有男孩大叫,「我没说,我没说。」
「有说过的人,大声说没说。」
「我没说。」棒球队大喊,不知道中计了。
「就是你,这是神给你的礼物。」查屋马看到后头的沉默小男孩,他的耳垂穿着小木条,那用来维持刚穿好的耳洞形状。
男孩们大叫,不公平,怎么可以给裙子鬼,那只鬼是在左肩膀的马可万‧哈尼图(makuang hanitu)。哈尼图是布农精灵,每个人有两位,一位是站右肩的善良哈尼图,一位是站左肩的邪恶贪婪的哈尼图。哈鲁牧特得到球棒,就不在乎被污蔑是裙子鬼,还是邪恶的那只,他讨厌这称呼,为棒球可以脱掉裙子,学习汉人用裤子把两腿缠起来,却脱不掉带给他的污名。
「没有什么是公平的,你们要做的是努力打棒球,这样梦想的球才会朝太阳的方向飞去,而不是天黑后还在草丛找球。」
他们越走越靠近雾鹿部落,以及那里的小百步蛇溪最大的棒球场,梦想在那出发了。所有的梦想还没有被诡诈、战争与痛苦沾上边,像是崖边纯白无邪的百合花,对深谷不惧不畏。拿到棒球的哈鲁牧特,乐坏的询问,是怎样的神,会送礼物给他。
查屋马停顿在思索答案,孩子们也等答案,因为这值得信仰,他说:「一种叫山里屋(sangliw)(注16)的植物,那是沾着很淡味道的神。」
「那是什么?」
「我不能解释那是怎样的神,祂对我很清楚,但对你来说会是个谜。」查屋马停下脚步,又说:「这世界会有很多的谜,你永远解不开。」
「那好可怕,解不开。」
「看看那棵树,那是个谜。」查屋马指着远处山棱,有棵怪矍的大树,那么远的距离实在看不出树种。「唯有爬过千山万水,才能到达那棵树,也许有的人一辈子都不想爬到那;有人则费尽辛苦,到那才发现,那棵树不如在这里眺望那么漂亮。」
「好难懂。」
「所以,你可以选择去解开那个谜,或眺望就好。但是这世界,要是没有这样可以值得去追寻的谜,人生多无趣。」
「这样知道一点点了。」
「人一辈子待在家里最安全,但是为什么徒增困扰的去冒险,只不过是到远方解谜。」
「我们懂了,是为梦想。」
「有一天,我们要一起去花莲港,看看那里的大船。」
大家齐欢呼,相约去花莲港看船。相约去看船是有意义的。当太阳落入山脉那侧,黑夜来到雾鹿台地,带来雾气,查屋马在球场旁生起了营火,火光照亮他的脸庞,更再度照亮他这位传奇人物,他是花莲能高团(NOKO)(注17)队员。这球团以原住民为主,到过日本比赛,参观东京府厅、明治神宫等,并在甲子园球场打败天王寺队。日本这时才对这群讲着人猿语、臂力强、奔跑速度快的番人刮目相看,认为他们是不世出(ふせいしゅつ)的阿美族球队。
查屋马解释,不世出的意思是罕见、无可匹敌的意思。每次讲到这,查屋马把「不世出」刻在廊柱,深色桧木柱浮出三个白痕字,仿佛也刻在孩子心中。廊柱有二十几个相同刻痕了,历经无数寒霜、苔渍与风雨,字痕还没老去,又在新年度增添新刻凿,每每在营火照亮下,成了整座棒球场最迷人的明亮。这就是孩子为何叫查屋马是「不世出先生」了,他们多么希望,将来有一天在山巅,或在海滨,能复制这样的期待,也有人这样呼喊他们。
查屋马说,自己曾是住野溪旁的野孩子,胜人之处是臂力强,能用石头击落低空掠过的秋鸭。他后来去读花莲港中学校,课后到海滨打工当船夫,当时的海港还没盖,运物资的蒸汽轮停在海外,船夫划著名叫「驳仔」的小船卸货,翻过无数浪尖,他的手臂肌肉与太平洋的海浪搏斗。闲暇之际,他练习把石头当棒球扔,永远不会疲惫,朝海洋丢去,海浪又捡回来,他发誓要丢完整座海滩的石头,成为最强的投手。他最后靠着球速快,被邀入以原住民为主力的棒球队,成了当家投手。
火焰与海浪是双胞胎,是自然界最美的律动。当查屋马讲出海那边的故事,火焰在孩子们脸上波动,似乎他们真的到达海边。查屋马发现,离火焰最远的哈鲁牧特与海努南,听得懂故事。新生是听不太懂日语,干巴巴陪着,通晓日语的哈鲁牧特翻译给海努南听,使两人好近,他的嘴碰到他的耳廓绒毛,嘴皮吮到微电,酥酥痒痒,甜甜蜜蜜,那是他感兴趣的滋味,用一种语言换算到一种情感的回报。
这一幕使查屋马萌生幻觉,哈鲁牧特与海努南如此不同,却如此相似,就像海浪与火焰。往后的日子,他的目光会多给这两人。每日下午的自由时间,他们认真的跑球场,努力用棒子挥打悬挂在榕树下的沙袋,徒手接下每颗球,无论多久都找出疏漏在草丛的棒球,无论多久都要扫干净棒球场,无论如何都要拧干身体最后一滴汗水,但是拧不干毅力与斗志。练习结束了,他们九十度弯腰,对着无人的球场大喊谢谢您照顾,大山也以回音说谢谢您;他们这才擡头凝视没有光线的学校,还有破垒包、破棒球、破手套与破皮膝盖,可是内心的愿望仍崭新得发光,而且越来越亮,从此之后,他们希望日子是如此开始与结束,并且无惧去实践:睡着时在梦中打球,醒来时在梦想中打球。
隔日在明媚的阳光下,樱花盛开,山径积满了各种去年的落叶,弥漫潮腐味道。朝山下走的查屋马越来越远离这味道,鞋子越来越靠近亚热带树林,在干燥向阳的崖边,他再度来到木姜子树下。树梢结了果实,贪吃的鸟儿比阳光更喜爱在这逗留,总是唱着歌曲。送行的哈鲁牧特,这时喊住老师,拿出他揣了很久的礼物,是小小的茶杯,得用树叶包住才行。这茶杯是附生在长叶木姜子叶片的虫瘿,是小生物刺激植物而长出的杯状之物,当作育婴房。查屋马看了几回,觉得这东西有趣,像是黏在树叶上的小杯子,不知道它是何以生成,但绝对是大自然之手才捏得出来。世上道理,人类未必能释尽,但未碍以审美之眼凝视。
「这是月亮的清酒杯。」哈鲁牧特说,「很久以前,天上有两个太阳,使世界太热了,被我们祖先射下来的那个变成月亮。月亮来送给祖先美丽的杯子,就放在穿雨衣的树上,用来安慰晒伤的大地。」
「那时候就有日本清酒杯?」
「对呀!」
「我的意思是,在几百年前、甚至更久之前,你的祖先跑去射太阳时,就有清酒杯。」
「这是我祖父嘎嘎浪说的。他说,清酒杯装的是布农受伤的血,才变成红色的;如果装的是布农受伤的泪,变成白的。」
「这故事有点悲伤。」
「不会呀!如果不受伤、不流泪,就没有酒杯。」
查屋马笑了,大抵是孩童未能理解他祖父内心的意涵,转而问:「那我要怎样用这酒杯?用来装血还是泪。」
「把它吃掉。」
「有毒吗?」
哈鲁牧特先吃下证明,查屋马随后吃了,两人口腔有股酸涩,掺着甜汁。哈鲁牧特解释,他观察到猴子把Kuhaku(木姜子)的果实当作冬季零食,也吃它的「清酒杯」,所以酒杯没毒。查屋马这才注意到这个眼里有棒球的孩子,对自然有更深的观察力。他们自此站在山道,看着冬日世界,吃着小叶木姜子的虫瘿,而桃子酱吃得更凶,从未尝过如此滋味,觉得整个冬日在嘴里徘徊,不知不觉就要吃光了。
「不能吃光喔!」哈鲁牧特突然想起什么了,「剩下的要给那个沾着很淡味道的神。」
「啊!你怎么知道山里屋?我们吃的虫瘿,原来就是那种树上结的。」查屋马想起那天在木姜子树下,接受了海努南的送棒球任务,随手以这种树胡诌了神明送礼的传说,竟被解开。
「我猜的,随便猜的。」
「这么厉害,这样能猜到。」
「猜谜呀!你说人生就是谜,常常解不开,于是我只想猜猜看。」哈鲁牧特转身离开了,回到部落,他大喊:「不世出先生,你要把剩下的虫瘿,拿给那个神,谢谢祂给了我棒球。」
到了每年五月,播完小米,来到捕猎季节,水鹿是重要猎物。这时哈鲁牧特与海努南离开部落,跟随嘎嘎浪浮出云海,来到海拔三千多公尺的月镜湖,进行成年礼的圣鸟海碧斯苦训,历经生命中最奇特经验,他们被丢包在森林,没有毯子与食物,自己取火,耳朵贴在冰冷的布农刀侧当枕头,聆听大地动静,独自在大山挨过一夜,体验成为布农人(minBunun)仪式。五天后回到部落,他们带着水鹿皮毛与熏鹿肉,哈鲁牧特的嘴角从那时长出淡淡胡子,海努南的更长。
所有的经济作物,拿到驻在所内的交易站。红豆与板栗最受欢迎,可以做成甜点羊羹,在台北很受欢迎。水鹿、山羌、水獭的皮毛也是大宗。薯榔与马兰等染布植物也不错;有些是淫羊藿药草与烤黑的猕猴,甚至百步蛇与雨伞节,可以治阳痿,价码不赖。买卖以钱,培养布农人对现代交易概念,但是不准与奸诈的汉人直接买卖。布农人无法理解钞票的魅力,拿到后无感,有些美丽的纸钞就拿来卷烟草抽,但布农女人喜欢银币或有洞的钱币,可以串在衣服装饰。他们种种及时行乐与不留隔夜钱的江户人性格,恰恰与现代生活不同调。
驻在所有间杂货店,门口贴着乃木希典大将的汉诗「征战岁余人马老,壮心尚是不思家」。店名叫「耳朵先生」,这是店主人龟藏爷爷刚上山时,不断听到布农人对他打招呼喊米呼米桑,这音节令耳朵熨贴,决定用一音之差的耳朵先生(注18)当店名。这使前来的孩子很错乱,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龟藏爷爷的正常耳朵,还是他的兽状手指。龟藏爷爷用日俄战争带回来的七根手指,精确又飞快的拨算盘;或者一边拨算盘当作日本太鼓,一边吟诵汉诗「东西南北几山河,春夏秋冬月又花……」,有时候自顾自流泪,往往引来大家观看。
「你算错了,也没有算错。」哈鲁牧特看到龟藏爷爷拨算盘之后这样说,引起众人目光。
「怎么说?」
「过程算错,结果没有错。」
「龟藏爷爷是计算高手,才来到这山里服务,开杂货铺卖便宜商品。」观看的驻在所所长城户八十八说,「他不会算错。」
「哈鲁牧特可以看到两町(注19)外,水鹿新长出来的角有多长。所以他能看到龟藏爷爷算错了。」海努南解释。
「不可能看到这么远?」
「不用看太远,只要看见松树的距离就行了,就像我的眼睛与你的算盘间这么短距离。」哈鲁牧特边说,边把耳垂洞装饰用的华山松解下,在场的布农人都笑了,凡是猎人都知道这项大自然定律——华山松的春芽有多长,水鹿的新角便刚好长多少。
龟藏爷爷笑得很大声,他走回杂货铺,把砂糖倒在木盘子给大家。山上的孩子是穷困的,常把光秃秃的玉米梗当零食啃着解馋,这时纷纷把指头用嘴沾湿,蘸砂糖来吃。龟藏用砂糖化解尴尬。他刚才隐约觉得自己拨错一个珠子,在最后的总结算时,他犹豫半秒,深知无论算错算对,都补给布农人那个可疑的金钱。他佩服哈鲁牧特的语言天分,能蹲在店里把彩色漫画《阿正冒险》翻烂十几遍,背下对话。哈鲁牧特的聪颖,或许还从《少年俱乐部》得来,他与海努南捧着杂志研究半天,用香蕉糖礼盒的马粪纸裁出万里长城;或戴上玻璃纸与铁丝做的眼镜,拿着多尼尔水上飞艇的纸飞机,在吊桥朝很深的山谷射出去,看它乘着上升气流消失。如今误拨算盘的龟藏爷爷,折服哈鲁牧特的观察力,不吝献上笑容与砂糖。
然后,在隔年初春,警备道开满樱花,到山下读书的哈鲁牧特与海努南回到部落。番童教育所是四年制,他们到汉人的公学校完成剩下的两年,回程用带黏性的小槐花豆荚在上衣拼出「野球魂」,泄漏这才是去读书的愿望,甚至用来治疗百浪(注20)的歧视目光。在经过一个戒备犬叫不停的驻在所,海努南爬下悬崖的树上去捡那架飞离吊桥七百公尺的纸飞机,看是谁的杰作。孩子们会在飞机上注记名字,写上祈语,请谷风带到最远处,远到山岚无尽处。在山路上等待的哈鲁牧特,闻到空气有股味道,他循着找,找到了鲜红果实的铁冬青,满心欢喜,怀了一大把,决心给海努南。他在山道枯等好久,就在海努南要爬上警备道时,这桩好事被山下渐渐传来的歌声打断,他怕被外人看穿,把冬青扔在地上。这群从二十几公里外来的五十位阿美族人就此通过,长长人龙扛着一百五十公尺长的粗铁缆,好去修复吊桥。一个男孩给另一个男孩的植物礼物,终究被踏烂了。
「谁的纸飞机?」哈鲁牧特隔着人龙,问另一方的海努南。
「你的。」海努南用唇语讲。
「我听不到呀!大声点。」他大吼。
阿美族听了唱得更大声,几座山都有回音。两人隔着走不完的人龙,不说一句话,是哈鲁牧特先把目光垂下来了,顾着地上被踩烂的冬青,翠绿褴褛,泌出的薄荷味弥漫空气中。人走光了,歌声才渐行渐远。
海努南把纸飞机摊妥,折进课本中,两人往山里走去,仍旧没讲话,在下五个山弯处,缄默的尴尬才化解。他们看见龟藏爷爷趴在上头名字是自己儿子的战死纪念碑旁,冬阳照亮他的斑驳头发,碑前的酒瓶供养冬青。哈鲁牧特知道这则传说,很久以前,一位刚上山的年轻日警,遭神出鬼没的布农人拉马达‧星星出草,盗走头颅。拉马达‧星星被警察当作是抚番政策的恶性肿瘤。这代价是动员无数警力,在险巇的高山凿路,抵达他位在最荒冷的家屋,把男丁全部抓去枪毙。尔后,那个无头日警的父亲来到山上开了杂货铺,从来不用七根手指卖酱油给布农人,用便宜的盐巴就行,他认为酱油绝对是布农人买来巴结日警;他卖盐巴也不会在上秤时放超过,再慢慢用勺子减到足斤,这样布农人以为东西被偷而不悦,相反的,他会把盐巴一些些上秤,使布农人相信拿到更多。
在战死纪念碑下,阳光抚摸龟藏爷爷的脸庞,一串眼泪滑落。哈鲁牧特安静的领受别人的悲伤,海努南也是,他们认为老人皱纹是眼泪刻出来。两人互看一眼,轻轻抓彼此的手,心中有个笃定誓言,他们很年轻,可以活很久,甚至像桧木不惧雷雨而长命百岁,很久以后的每年,要是龟藏爷爷死了,就由他们在酒瓶插上冬青。
「我作了一个美梦,梦见我跟家人都在一起。」龟藏爷爷仍趴在纪念碑的基座,闭上眼说话。
「还好你活着,跟活人讲话。」
「这才是令人难过的,当我醒来,自己没死,而梦还活着。」
「好难懂的意思。」
龟藏爷爷张眼,眼睛湿湿的看着哈鲁牧特,然后视线越过去,越过河流、森林、棱线,落在晴空万里。这使哈鲁牧特与海努南不得不转头看去,发现天空没有留下可以注记的微物。
「布农人的梦占内容都很难解,比起来,我的梦好懂,像透明的水。」龟藏爷爷看着蓝天,「天空太远了,没有人可以到达尽头,就像梦境永远会失去,于是有人懂得捕抓蓝天了。」
「谁?」
「布农女人。她们染布时,会偷偷把天空的颜色放进去,那叫瓮覗。」
「瓮覗?我从来没听过这种方法。」
「布农女人在染常常穿的蓝布时,会掀开瓮盖,留个缝,然后大声说这块布要完成了,颜色比天空还美。蓝天不相信,偷偷爬下来瞧,冷不防就从缝隙摔进了瓮里,跌成涟漪层层,从此染布有了天蓝色。」
「我奶奶从来不骗天空,她会大方打开瓮,让天空来看。」
「我奶奶也是,」海努南附议,「除非天空也会像巡查,不经过同意就去检查布农人最珍贵的小米仓,要是收成不好就笑他们懒。」
「不是所有的警察都这么凶,内地的警察温和多了。」
「警察凶是因为永远有不听话的布农猎人,他们老想要剪断电话线,镕成子弹,偷水管当枪管。」
到了夏天,大部分的警察前往更高海拔的部落军事演练,恫吓几个想反抗的布农人,显得雾鹿部落空荡荡,被午后常见的雨雾趁机包围。驻在所内的日本女人与布农小孩制作豆腐,煮热呼呼的味噌豆腐汤,好迎接风雨中回来的警察。哈鲁牧特与海努南都来帮忙,喝了加砂糖的豆浆。龟藏爷爷则在清除厕所里硬邦邦的卫生纸,导因是有几个体验文明的布农人借用后,用带来的石头擦完屁股,塞死蹲式马桶了。在这时候骚动爆发,警备犬与戒备猴大叫,铁丝围篱旁的哨所警察紧张跑回来,关上大门,大喊番人杀进来了。一心想早点死的龟藏爷爷,手握刺刀从后门绕过来,他不怕,却发现那只是一只大山猪来袭而怕得尖叫。大门忽然被山猪撞了,声响真实的令办公厅震动起来,两位警察从枪房拿出步枪,又把十几位日本家眷都赶进牢房,然后上锁,把钥匙折断。这样攻入的布农人就拿她们没办法。
哈鲁牧特把藏在角落的钥匙捡起来,另一截递给海努南,一人一片,很有默契吞下,这样冲进来的布农人得剖开他们肚子才能得到。接着,海努南拉着哈鲁牧特到厨房,跪着祈祷,说:「快跟着我说。」
「我准备好了。」
「万能的天神耶稣,请降临在这最黑暗的雾鹿部落,拯救我们。」
「万能的天神耶稣,请降临在这最黑暗的雾鹿部落,拯救我们。」
「我祈求祢,杀死门外的布农疯子。」
「我祈求祢,杀死……」哈鲁牧特睁开眼,他错愕于这么锐利的字眼,看着海努南,看他努力祈祷完。
「我祈求祢杀了门外的布农人,要是他们杀了一个日本人,整个部落又要被警察赶走了。我祈求祢,帮助苦难的人……」
哈鲁牧特靠过去轻轻一碰,海努南就倒在他肩上哭了。
一九四一年春天的打耳祭,这是布农小米播种后的重要祭仪,对哈鲁牧特与海努南而言,也是重要日子,他们不可思议的同时考上了花莲港中学校,越来越靠近棒球梦,越需要好的工具。他们猎获两头山猪,鞣皮制作球具,把撕下来的兽皮刮除脂肪余肉,进行鞣制,将兽皮放在有胡桃油的臼里捣、挂在木柱上来回拉动,这样耗去两天时间,手痛得肌腱滑膜发炎,才将兽皮变柔软。灵魂离开了皮肉,两者都死掉,唯有鞣皮可以保留皮肉的生前特性,加以利用。山猪背的厚皮可以做手套,较薄的猪肚皮做球帽,两人还做了猪皮球,球心用栓皮栎树皮包裹石头,但是不够圆。
当哈鲁牧特把球击出去时,敏捷的海努南没有接住,不够圆的猪皮球滚到了操场边,转个小弧度,停在一小批远来的布农人脚边。为首的人永远打赤脚,绑着头巾,穿传统服装,脖子围围巾好遮住他的甲状腺肿二级,他捡起猪皮球嗅着,用敏锐得可以闻出每年胡桃树不同产量的嗅觉,说:「这汗味属于伊斯坦大家族的。」
伊斯坦大家族的哈鲁牧特看着这群远客,有说不出的陌生,也有说不尽的熟悉。其中一位年轻的布农人拿过棒球,作势投远球。哈鲁牧特一边后退接,一边发出欢呼,只见那颗球长翅膀似飞过所有人的头,落进驻在所内的屋顶,砸出响声。警察出来斥喝,看见一群陌生的布农人大喊:「伊斯坦大家族的拉荷‧阿雷一家人来到了,我们花了三天三夜的脚程,特地向雾鹿的警察报到,并献上珍贵的鹿角一对。」
原来是传说中英雄到来,哈鲁牧特大喜,他听说这位表祖父,在中央山脉的深处辟建了玉穗社,凭着天险,拒绝文明干扰,以游击骚扰与警察对抗了十八年才归顺,搬到一百公里外受监控的山下住。这位英雄如今翻越大山,来参加打耳祭。
嘎嘎浪欢迎他的表哥拉荷‧阿雷,见面后照传统,交流昨晚梦境梦占,都是好日子的象征。嘎嘎浪接着抓住一只鸡的脖子当众捏死,鸡的挣扎象征一种喜庆情绪,再入火烧掉毛,烤起肉,稍后最具诚意的猪肉拿进来分享。这些远客可以随意进出家屋,进入较有禁忌的小米仓,代表他们的血统亲近。他们喝小米酒,大声唱歌,醉了倒在地上,醒来又爬起来喝,从来不会做出逾越道德的事。那是哈鲁牧特第一次喝那么多小米酒,觉得剧烈心脏就要破壳而出,与海努南疯疯癫癫的唱歌,他看到埋在祖父床下的孪生哥哥爬出来学大人抽烟,对他说:「你永远不会长大,不能抽烟。」仿佛听到这句话的哈鲁牧特,拿出两根烟:「那抽了我们就长大了。」他与海努南面对面把脸颊吸垮了,烟还没抛出一缕悠哉的烟,于是从灶里拿火炭点,烟头都烧起来,还把哈鲁牧特的眉毛烧出焦味,烟仍是好好的。原来喝醉的两人误拿树枝当烟。他们大笑,躺着看屋顶,梁上悬满倒挂的小米束与保留苞叶的玉米,有些小火星偏偏往黑黑的地方窜去,好美呀!
这时候,有人匆匆跑进来,说发生大事了,在三十公里远的北丝阄溪(注21),对抗警察的海树儿家族被抓了。所有的人瞬间酒醒了,进入静默,火炭暴裂与屋外的欢乐声传入,显得多么炎凉无奈。哈鲁牧特听说了,海树儿家族不满被日警迁到平地住,愤而抵抗,回到旧部落杀死警察,逃过数百位警察与他族原住民的围捕,誓死抵抗,没想到最后还是被强大兵力逮捕。
「海树儿的出草(kanasan),替我们出口气。」有人说。
「永远记得,不要讲这种话,他面对的是最凶狠的动物,比黑熊或山猪残酷一百倍,即使被捕也无所畏惧,这是抗暴(minbas)。」拉荷‧阿雷说,「这世上没有英雄,只有找回尊严的人。」
「那我们还做什么事?」
「日本有很多训练杀人的学校,不断制造杀人武器,他们厉害得像是韭菜割了又长,我们有最锐利的布农刀也没有用。但是不要忘了,他们可以拿走我们的猎枪,拿走我们的语言,拿走我们的部落,但是拿不走我们尊严,拿不走我们的歌声。族人们,让我们用歌声为被捕的族人祈祷。」
所有的人站起来,围成圈,两手往后抓住邻人伸来的手,像用苎麻或藤皮编织成的花圈,吟唱起八部合音。哈鲁牧特紧靠着海努南,第一次参加这种大型的传统吟唱,没有歌词,当他们用喉咙回忆起风掠过月桃、手锄撞击农地、木臼木杵倾轧、脚步坚实踩过草丛、结穗小米的沙沙摆荡、水鹿山羌在谷地低吟、织布机来回运作声,便能知晓千年来的祖先不过是用吟唱模仿生活泛音,用以娱悦天神,而今日是希望受难的海树儿族人平安回到部落,重归日常。他们唱出天籁,歌声最后借由家屋放大,弥漫整个雾鹿,所有的族人放下娱乐与酒杯唱和。
要是哈鲁牧特与海努南还待在小百步蛇溪流域,会感受到任何水声都保存族音,包括雨滴或泪滴。那年春天,他们在提早来的梅雨季中,往北出发,展开五年制的中学生活。海努南揹着男性的davaz后背网袋,哈鲁牧特偏爱苎麻编织的女性侧背网袋sivazun,无论背袋与脑袋都装着球具,就要离开小百步蛇溪的范围时,灌溉渠的水声激烈如蛇尾摆动,雨停了,哈鲁牧特要送行的嘎嘎浪回去,不想听他碎碎念要求孙子去当警察之类的话。嘎嘎浪这猎人不得不服老,他的脚踩平地就痛,习惯前倾爬坡的身体走在平地就驼了,他要回山上了,最后想跟孙子单独讲话。但是哈鲁牧特不想,把海努南拉在身边,他说祖父你有话就当着大家的面讲。这让海努南很尴尬。
「没什么事。」嘎嘎浪流泪了,他终于在孙辈前示弱,转身离去时,说:「现在世界打仗了,你们两个就像兄弟,要互相照顾。」
哈鲁牧特看见祖父驼背走在绵延的马路,身影慢慢折入宽阔的花东纵谷,除了白云蓝天、山峦、槟榔树,似乎什么触动了他,他被海努南的手肘暗示的撞了一下,忽而也难过起来大喊,「阿公。」
「怎么了?」嘎嘎浪回头。
「我们会好好照顾彼此。我去花莲会多读书,要是可以,去考上高砂警察后会回到部落。」哈鲁牧特终于提到祖父的愿望,他以为对方会在告别时碎碎念提起,惹人懊恼,结果对方不提,他倒是提起了。
「这样是好的,这样我们部落或许会好过点。」
「我知道。」
「你们慢慢的minLipun(成为日本人),不再minBunun(成为布农人),以后你们起床,要复习在睡醒前的那个梦,梦会告诉你是怎样的人,梦比镜子更能反映你的脸孔,梦比候鸟更能告诉你回家的路。」
然后一辆疾驱的火车打断了对话,嘎嘎浪离开,不再多说,剩下的由孩子的梦说尽一切。他们循着火车的去向走,看着它慢慢折入地平线,留下一缕弯弯淡淡的烟,他们不搭车,拿出球套与棒球玩,一路慢慢来。结果在三小时后,他们追上了火车,车厢上的乘客都还在等待道班房把昨天坏掉的桥修好。「下来走路吧!学学那两位年轻人。」最后一节的乘客说完,跳下车加入哈鲁牧特与海努南的队伍。当他们来到第一节车厢,太阳狠毒,海努南在火车阴影里仰头喝水,不久猛跳动的喉结垂下来,眼皮也害羞垂下,因为他看到一袭无比深邃的蓝天就裁落在一个女孩身上。女孩临窗又临风,手搁窗台,仿佛再多点风,她穿的汉式蓝染衣会化为云飘走,得保持微笑把什么挽留下来。哈鲁牧特把戴在头上的球套拿下,目光从海努南,带着敌意的慢慢瞥向女孩。她普通无趣,只是会笑的白皙豆腐,哈鲁牧特想。
「火车坏了,我等了好久。」女孩说。
「火车不会坏了,是路坏了。」海努南憋着舌头讲,这样能讲出更标准的九州腔。「要不要一起走?」
「你们要去哪?」
「花莲港中学校,那是我的学校。」
「是我们的学校。」哈鲁牧特摘下头顶的棒球套,「我们的目标是打进内地的甲子园。」
「你们的棒球能飞这么远?」这女孩笑了,她摀着嘴,令人看不到她的咧嘴,只露出凤眼弯弯。「你们叫什么名字?」
「哈鲁牧特。」
「海努南,一种树木的意思,哈鲁牧特也是树木名字。」
「不用你鸡婆。」
「说话这么带火!」海努南笑着,然后对女孩说:「妳的呢?」
「洁子,不用多解释了。」
「妳有听过某种蓝色,叫作瓮覗,它跟妳衣服的颜色一样。」海努南说。
「这是我祖母染的衣服,要问她。」
「妳祖母在染这块蓝布时,会把瓮盖留个缝,然后对天空大声说,这块布要完成了,颜色比蓝天还美呀。蓝天哪相信,爬下来瞧,冷不防就从缝隙摔进了瓮里,从此染布有了天蓝色。」
「我祖母好坏,她怎么可以这样害死天空。」
「妳误解妳祖母了。」
「我从来没有误解她,她保守,又脾气不好。」洁子嘟嘴说,「但我从来不晓得她有能力害死一片蓝天。」
海努南尴尬的笑着,「一起走吗?」
「走吧!两棵会走路的树。」
来到东台湾最繁荣的城市,撬开了哈鲁牧特与海努南的灵魂,从灵魂冒出新品种的触感。他们穿立领西服、戴盘帽,没有教官巡逻就把手插口袋,走在花莲港市最繁华的黑金通,两旁都是日式房舍为主,能看见客厅有着巴洛克时钟、琉璃饰品、时髦留声机,晚上点亮了柔晕晕的奶油灯。他们学会吃拉面配煎饺,再叫一碗饭倒入剩余的汤汁做成拌饭;吃浓稠甜味的咖哩饭,配上日本酱菜福神渍;吃完荞麦面或乌龙面,肚子饿得再去找甜品。在路尽头有飘着阿摩尼亚冷凝剂臭味的制冰厂,附近的冰店卖着冰棒或炼乳碎冰。
哈鲁牧特高瘦,身形在部落被视为不良品,在市区算标准。海努南则是标准的布农身材,较矮,在市区被视为炸坏的马铃薯肉丸。再加上两人的皮肤黑,永远是街民的焦点,被指指点点。所以不久之后,两人都走在黑金通外围的汉人文化街道,这里的食物像担担面、卤肉饭比较便宜,还有更便宜的麻油面线,或不顾眼光的只点一大碗白饭果腹。即使被汉人视为鬼差七爷八爷,被小孩取笑,哈鲁牧特与海努南都在忍受,就像忍受整天折磨他们的饥饿,并接受自己是异类。
在黑金通尽头,有着一间洋式尖顶的大木屋,被附近居民们看作是破坏风水的建筑,在自家挂上八卦镜避煞。整个梅雨季的周日,海努南在里头进行神秘仪式,相信故事,不相信自己,比如相信有人在鲸鱼肚住上三天三夜、相信有人能徒手将大海掰成两半、相信有人将动物放在木制航空母舰躲避洪水,这代价得不相信祖灵存在。在外闲晃的哈鲁牧特闻到街道的食物味,拉面、咖哩或白饭的鲜美,饿死了,他给自己避雨的借口进去教堂躲开诱惑。狭长拱圆窗上的花窗玻璃像是三石灶里的火焰、浓郁桧木建筑味像是置身森林,这很熟悉,这照海努南讲的,布农对基督教的天父称为——利加宁爸爸(Tama-Dihanin)(注22),祂有个儿子,名字叫耶稣,祂是纯洁之神,站在布农人的右肩;而邪恶之神撒旦站在布农人的左肩。时时往右肩祈祷,耶稣会给人两条鱼与五块饼干,能吃上一辈子。
利加宁爸爸,哈鲁牧特默念,走向经坛,看见海努南和教友跪在地上。讲坛上的雅各牧师穿着素色罗马领衣服、披蓝色长围巾,一手持《圣经》,一手对底下的人施魔法,看起来就像神厨丢给他们食物。
「你们愿意接受耶稣在十字架上,并成为你们生命唯一的救主?」
「愿意。」
「你们愿意遵守圣经,作为实践的路?」
「愿意。」
「我奉圣父圣子圣灵之名,为你受洗。」牧师走下圣台,看见一个幽灵似的少年摇摇晃晃走过来,两眼涣散,不断咬嘴唇,两手颤抖。
「愿意。」哈鲁牧特终于走到圣台前,跪下来,用台语说。
「你怎么来了?」跪地的海努南睁开眼,面露惊讶的看,他头上刚好被牧师以圣水浇下来,得马上说:「阿门。」
「你愿照《圣经》所做,将教会作为你的厝?」牧师接着为哈鲁牧特受洗。
「我是『吃教的』了,快给我一块饼干屑就好,我能吃上好几年。」哈鲁牧特说。
「你听谁说的?」
「他。」哈鲁牧特碍于饥饿,出卖海努南。「他说耶稣是神厨。」
「那是我奶奶萨芛说给我听的,不干我的事。」
所有观礼的人都笑了。「吃教的」是外人对基督教徒的贬称,意思是进入教会能得到免费饮食。哈鲁牧特是冲这点来的。他的青春期被饥饿干扰,就像脸上与背部冒不停的青春痘。他早餐与午餐在学校付费搭伙,晚餐自理,每日的棒球训练在晚上八点结束后,他就与海努南,像山猪在街上拱着鼻子找食物,日本区食物贵,汉人区的也不便宜。有个地方是免费,那是教堂。教堂牧师会留食物给信教的海努南,他简单吃几口后,用麻竹叶或玻璃纸包两个饭团,抛给窗外等待的哈鲁牧特。哈鲁牧特不会漏接这颗棒球大的食物,趁自己被饥饿杀死前,双手稳稳的接住。饭团里包味噌、蔬菜,或难得的爌肉,滋味美得像是耶稣。耶稣是对的,哈鲁牧特心想。
嘎嘎浪告诫过,下山后信教,信耶稣祂会逼走心中的祖灵,信佛陀祂会让猎枪腐烂。哈鲁牧特哪会不知道,但是每月四元的生活费让他活在贫穷炼狱,犹豫要不要去教会搭伙省钱。海努南劝说,食物是天数,固定的,你不吃就给他人吃光。哈鲁牧特摇头不去。海努南又说,你想想,学校在周三午餐有炖牛肉,但汉人初级生照家里吩咐的认为牛是农人朋友,吃了下地狱,于是牛肉被我们吃光光;过一个月,那些初级生发现不对劲,不吃就没了,肚子也扁扁的,宁愿下地狱也要吃牛肉。这样的劝说令哈鲁牧特没有摇头,仍犹豫时,被海努南拉着穿越街道食物,蒸的、烤的、炸的香气使他有强烈恋爱的窒息感,直到人在教堂外,糊里糊涂接到一颗右外野饭团,他才醒来。
「欢迎你来到教会,以上帝为唯一的真神。」雅各牧师说。
「这样很好,神只有一个。」哈鲁牧特受洗,是冲着食物来,脑袋完全昏沉沉的,不知道说什么了。「今天晚上睡觉时,布农的神都会死翘翘,只有利加宁爸爸活着来打扰我。」
「利加宁爸爸是谁?」
「我们布农族的耶稣的爸爸。」
「那好,从今天开始,你不能再崇拜布农耶稣,要礼敬基督耶稣,和祂的圣父。」
「我需要食物的帮忙。」
「没问题,我们这有很多精神食粮。」
雅各牧师搞不清,利加宁爸爸就是基督教的上帝,也搞不清楚哈鲁牧特要的是食物,给了《日曜之粮》。接下来的「日曜学校」(注23)时间,哈鲁牧特翻开浓缩了《圣经》金句的《日曜之粮》,竟看不懂所有的英文,他读几句这种罗马拼音系统而得到古怪的「祢的话是我跤前的灯,又是我路上的光」与「当我心惊惶,迷失了方向,主,祢犹原伫我的身躯旁」,哈鲁牧特很快理解这是台语。
「完了,原来百浪是天神,我们倒楣了。」哈鲁牧特小声说。
「不是这样的。很久以前,很多人盖了一座很高的塔,要到天顶,天神要阻止这件事,将人类语言弄乱。」海努南佯装翻弄《日曜之粮》,低声说,「天神很厉害,会讲所有语言,当然会讲百浪语。」
「怎么没有布农语的?」
「不要忘了,布农人怕水,不敢搭芦苇船出海,去国外盖高塔。」
「原来天神不懂布农语。」
「祂很快学会的,像你。」
拥有语言天分的哈鲁牧特,欣然领受此句。但是他对罗马拼音不感兴趣,随意翻阅,幻想待会儿的午餐内容,他翘着鼻子闻厨房飘来的炊味,有白饭,另有浓浓昆布与柴鱼高汤熬煮的乌贼炖菜,便把雅各牧师晾在桌子前讲授。不过当他翻到书末的版权页,发现薄薄的书,要价是三日饭钱,吓得发出惊讶声。
「怎么了?」牧师问。
「主,我要爱祢到永远。」哈鲁牧特从书册念出一句,权充他的惊讶,然后擡头说:「牧师,我吃饱之后,这本粮食会还你。」
「它属于你的了。人对《圣经》理解的饥饿感,永远无法满足。」
「阿门。」哈鲁牧特说完上教会的句点句子,扔下书跑了。
哈鲁牧特就读的中学,临近太平洋。海浪在不远处,来来回回舔着海岸,细微柔润。海涛是不经意的耳语,夏日来临后,直到九月初的甲子园预备赛,哈鲁牧特能听到这股潮湿声音萦绕,不是学校的每个角落都看得到海,但是能感受海涛絮语来到不同地方,有不同频率。在游泳池里,淡水不断吐出拍击的浪声。在餐厅,他听到浪涛累积到脚踝,永远发出饥饿嘲笑声。在教室里,哈鲁牧特感到海浪掺混了龙舌兰、黑松与榕树的味道,越听越慵懒,除了英文与农业课,他听到声响就在耳边,有几次令人快睡着了。
像国家政策培养下的少年,哈鲁牧特崇拜德国的一切,会哼贝多芬〈第九号交响曲〉,与唱上几句末乐章的德国诗人席勒〈欢乐颂〉歌词,但学校没有德语课,他只好喜欢上英文。他热衷英语,这完全遗传自嘎嘎浪的语言系统,脑海纹路能录下单字,照字根分类贮藏;他听力不错,拥有猎人能听出蚂蚁与蟋蟀走路声不同的耳膜,注定一次就听出英文单字responsibility、appreciate有几音节,并分辨气音。他不用花太多时间记诵,每天清晨读三十分钟,花三块钱买了三省堂英文字典,翻译拜伦与雨果的诗,而后者是法国人,顺便认识了乳酪鱼子酱三明治、奶油蒜烤田螺或红酒炖兔肉,暂且疗愈了饿肚子。他取了一个令海努南笑翻的英文名字「朵娜(Donna)」,幸好只有他们两人知道,这像他们有好多秘密,少男与少男之间也可以坦诚的流泪。
哈鲁牧特的英文老师叫太郎,是怪咖。他蓄着西装头、胸系领带,口袋放着手帕擦拭汗,公事包总是放着一本英译书《武士道》,他是基督徒,年轻时到过纽约与底特律,上课会讲有尿骚味、垃圾与游民的美国城市有多伟大,仿佛炫耀噩梦。太郎老师是自由派,在课堂上赞扬新渡户稻造(注24)的反战思想,私下又向哈鲁牧特推荐内村鉴三的无教会主义,介绍他抵抗权威,提倡到处是教堂,何必拘泥于人工建筑,森林是上帝创造的最棒教堂,在大自然才能真正的祈祷,去那里做礼拜就行了。哈鲁牧特喜欢这想法,这样不用奉献,能省钱的是好教会。
农业课也很迷人,由校长担任。校长左脸颊曾经肿得像猪头,然后蔓延到右侧脸,被学生戏称为「阿多福风邪」,也就是腮腺炎的意思。有一次,校长要大家讲对动物进化的观察,学生顶多讲狗呀猫的,是如何进化到高雅,上完大号要主人铲屎,用卫生纸擦屁股;猎人后代的哈鲁牧特却一鸣惊人,他说他曾观察山羊与水鹿裸露在外的肛门很少沾到粪便,如果人类以粒状排泄,就不需卫生纸。海努南在旁边听得大笑。
「非常好的论调,简直是文明高见,如果我们进化到用肛门把排泄物切成粒状,或许我们就不再有痔疮这种毛病了。」阿多福风邪校长瞪大眼的说话,给大家添了笑料,才对哈鲁牧特说:「你杀过水鹿?」
「杀过,我和海努南是猎人。」
「很好,学校养的那头猪就交给你们杀了。」
六月的一个下午,两人牵着农业课程养的猪只,大摇大摆经过市区。那很丢脸,他们爱面子,被居民的目光刺着,灼灼烫烫,每分每秒都增温。哈鲁牧特蹙眉,先说:「我们挑小径吧!」海努南说:「还挑,快到了。」「这太丢脸了,那些百浪的孩子都笑疯了。」「不要忘记我们是猎人的孩子。」哈鲁牧特知道城市不需要猎人,有的话,狩物是比动物更野蛮的钱,而他们两个也越来越习惯这种可怕的猎杀实情。经过商店与扰攘市街,哈鲁牧特来到屠宰场。这里的状况没有更好,猪只嘶声被杀、丢入热水锅褪毛、猪身盖蓝色税章、静静吊在铁链上被屠刀劈开,内脏与血水喷在下方的大盘里。要是没有信仰,很难面对充耳不闻的死亡哀号,连远处设立的「畜魂碑」都不够用,于是哈鲁牧特告诉自己,这里没有祖灵,难怪百浪要发明菩萨。
「你们可借这里的屠宰牌照,但是得自己去缴税。」身上沾满血的屠夫,拿着半月形的刀子,模样吓人。
「去哪里?」
「市役所(市公所),自己去。」
「我们自己去?」
「这些猪跟你们一样烦死了,不早点杀,整天都在叫。」
哈鲁牧特瞪大眼,跟死猪眼一样。他跟海努南快逃,穿越巷道,一路上头低得要掉下来,很幸运的找到那座和洋建筑的官厅,很不幸运的是手中牵着的猪招来几个看热闹的小孩。海努南在外头顾猪。哈鲁牧特进去问了几个课员,都得到同样回答:「猪在这可以缴税,但不能私宰。」这时门口传来喧嚣,坐着黑色日产汽车回来的厅长下车瞧,害海努南比猪还要紧张。猪会吼叫宣泄,他却讲不出话,脸部肌肉僵硬得像洗衣板。哈鲁牧特走上前去,用最恭敬的日语请安、解释与求恕,但是旁边的课员却奚落这两个黑鲁鲁的家伙带山猪来闹场。
「这不是山猪,这是养的家猪,我们带牠来缴税。」哈鲁牧特说。
「你们在山上抓到猪,会先下来缴税?」厅长问,用他随身携带的那根黑拐杖戳着猪,「太棒了,我们教育成功,高砂族也懂得缴税。」
「可是缴税,也不代表他们自己可以杀猪,要送到屠宰场。」课员说。
「你们老师是谁,教你们私宰猪。」厅长质疑。
「那是,」哈鲁牧特吓得不太敢接话,支支吾吾,最后才说:「是阿多福风邪校长。」
沉默几秒,厅长灰硬的脸部忽然肌肉松开,畅喉大笑,直说这家伙真的叫作阿多福风邪,太有趣了。「他可是非常认真的校长,全力支持各位打棒球,今年秋天的甲子园春季预赛,就是他争取来的,大家都关注这件事。而且你们很争气,先打赢了花莲区预备赛。你们要好好发挥。至于这条猪嘛!越看越有趣,多么像腮帮子肉垂垂的阿多福(注25),各位说是吧!」
「下次我们再也不敢造次了。」
「哈哈,猪就带回去杀吧!我上次跟你们校长见面,他说农业课要一头猪学习解剖,是吧?」厅长转头对课员说。
「原来是解剖课程,就不是私宰,当然可以。」
解剖课程在两天之后。围观的学生猜测该怎样杀,有的人觉得用武士砍头方式,咻一声剁下头。有的认为采用割喉;有的人说用锥子朝猪的眉心重敲;有的认为想办法催眠牠。这时候哈鲁牧特拿出一把奇特刀子,朴质无华的木刀鞘,尾端如鱼尾。大家终于看到久仰的高砂刀,退两步成路,给拿刀的人走过。猪吓得变脸,躯壳弓得肿胀,挣扎不已,发出火车刹车的金属尖鸣,让抓住牠的学生在心软之余抓溜了。海努南首先被猪撞到,忍痛弓着身子抓住猪,最后由哈鲁牧特上前补刀。布农式杀法是将刀子从猪的左肢腋下刺进心脏,再用力转刀,猪不再挣扎,安然的让灵魂随血液冲向他们——哈鲁牧特与海努南都被炙热的液态灵魂紧紧包裹。这堂课令学生印象深刻,他们没看过杀猪,今天参与了,从此餐桌上的猪肉不是沉默的肌肉组织,是劳动的纪念碑。
那阵子住宿的学生,闻到洗不掉的猪血味,但哈鲁牧特认为那是精液味。同时也是在那阵子,重磅的棒球魔鬼营训练,使他透支体力,只要身体碰到宿舍榻榻米,马上睡死,整夜无梦。有种东西可以半夜叫醒他,海洋声与生长痛。他的骨头快速生长,扯到肌肉与神经,尤其膝盖后头或大腿部分在夜里开玩笑似的猛疼,这时他醒来,听着海洋声已经闯到了窗外。他终于来到海这边了,来到教练查屋马在篝火边传述的传奇之地,那么近,近得随时听到,在海洋彼端的甲子园呼唤。
哈鲁牧特睁眼,趴在床榻看四周,他喜欢这种在男孩动不停的世界才有的难得静谧,在下个睡意捕获他之前,他像云豹匍匐。在充满男汗与海味的宿舍,六人一间,挂着大蚊帐,猪形陶罐飘来刺鼻的金鸟牌蚊香。他注意到微风,吹过窗户,飜动窗台下的书本,在他用青森苹果运送箱权充的书桌上,睡前翻译的雨果诗页,随风高高低低的,像圣鸟海碧斯的飞行。
他闻到精液味道,像墨鱼腐败,这种味道在青春期是陷阱,害宿舍里的什么话题都会被踩进去。更多时候,是默默进行的仪式,或许是少年的自渎或梦遗,谁或谁的手,在睡梦中不经意的伸进裤裆磨蹭。哈鲁牧特继续匍匐在榻榻米,等待什么发生。几分钟后,海努南终于爬起来,他盘坐着,看着窗楣上的风铃。只有风铃能翻译风的过去,晃啷啷又晃啷啷,唱过两声,又一串低低的羞响,然后浪声填满了无声留白。
「涨潮了,海来了。」海努南说。
「走吧!」哈鲁牧特回应。
他们起来,穿上鞋子,来到厕所。那有盏二十瓦的钨丝灯,是宿舍熄灯管制之后唯一的明亮处,平日考试冲刺的学生都会挤在这夜读。这时的厕所没有人了,哈鲁牧特站上凳子,把两片叶子贴在灯泡上烤,灯光穿过叶绿素,使厕间绿晕晕,一分一秒过去了,精液的味道越来越浓。这片散发特殊味道的鱼腥草正在烘烤,是布农用来治疗瘀伤。哈鲁牧特掀开海努南腰际的衣摆,小心撕掉沾黏的旧药膏,露出瘀血,那是三天前被猪撞伤的。他重贴上药膏,把灯泡转下来,将裹在灯泡上的温热鱼腥草推向药膏,它们混成奇特的味道与触感。
「你记得以前警察都叫我们柚子吗?」海努南问。
「桃子栗子种三年收成,杮子种八年,混蛋柚子是十八年。」哈鲁牧特知道这是骂人的俗谚,他记得有些小原住民花了两年,才搞清楚右左手之分,被惹恼的巡查老师大骂,柚子也比你们厉害。
「柚子花很香,你闻到了吗?」
哈鲁牧特停顿。黑暗中,他左手抓对方的肩膀,以便右手将电灯泡压近,感到肌肤燥热。「我闻到的是栗子花的味道。」
「你闻到的是鱼腥草。」海努南些微挪移身子,却没有躲开。
「是栗子花。」
「栗子?可能吗?」
「那是家屋的味道,我闻到了。」
恍恍惚惚,黑得不见光的空间,哈鲁牧特的手停下,停在今日进度,停在海努南充满小锥状粉刺的后背。水龙头滴水声鱼贯传来,灶蟋与铃虫却时时发出金属摩擦声。哈鲁牧特想到什么?海努南也会这样想吧!在很远的山上,海拔够高便可见到雾气模仿海浪,翻弄蕨类之森,被迫迁移后留下的旧家屋,空荡荡,四周种满了板栗。板栗在春天垂着灰白的柔软花轴,像小小花火消逝前的感叹,花味腥黏,小时候的哈鲁牧特觉得那种味道似曾相识。那是男性才有的腥甜,水果霉酵前的润味,他钟爱,摘下花藏在裤袋超过整个夏季。每当板栗花味飘来,巡查说,这是大自然的种子味道,女眷听了便羞怯走开,留给男人们鬼扯不停。哈鲁牧特后来才知道,种子发音,是跟精液同音。
然后,哈鲁牧特松开手,起身把灯泡拴回去,亮晃晃,也摇晃晃。海努南穿上衣服,遮住身上的棒球与藤鞭的瘀青,但没有猪撞伤来得痛。他们轻轻提起门拉开,减少门轨响,户外沁凉,夜风微微,陪着他们穿越礼堂与游泳池,爬出校门围墙。他们开始跑起来,跑进港口内,穿越港口轨道与几幢仓房,要不是被海浪挡下来,会持续跑下去。他们停下来,眼神仍跑出去,看见港口延伸出去的防波堤尽头矗立著白灯塔,闪烁红灯。
他们太年轻,没有准备好做个安分的孩子,希望太巨大,他们拉起邮轮的粗绳缆解闷,大力摇晃,试着往上爬,最后被守卫阻拦。他们逃开,努力狂奔,而且觉得往哪里去都会被黑夜宽容的隐藏,索性大笑,再也不想让心中的梦想憋死了。
每到下午四点半放学,棒球队初级生最先冲向操场,要是慢点,会被跟来的学长骂。先体训五公里,逼出汗水,因为汗水是梦想的引信。之后初级生去搬出球具、练习具,用石灰器画垒包线。高年生揣着棒球玩,但很机灵,看见火男教练来了就上紧发条,装忙瞎忙。
五十几岁的教练,据说曾小中风,嘴巴歪一边,像传统的祭仪使用的滑稽面具「火男」,才被人这样叫。他手中常揣球棒,要不是往自己肩上轻敲按摩,就是往球员的屁股重打惩罚。他的丰功伟业在哈鲁牧特入学的两个月后来到高潮,带领学校在全花中得到甲子园预备赛第一名,从此他的嘴更歪,能吊几斤的傲气,在学校公开叼根烟走路。从那时开始,他变得更凶、更狠、更得到赞许,要把球队操练更强。火男教练的脾气不好,随时发飙,练习时没照着他的指令,会换来飙骂,他骂内地人「凸肚脐的变态,再跑慢了,滚回冰冷的桦太岛(注26)当原始人」,又骂本岛人「一群亡国奴,球那么大都追不到,不如缠脚在家里吃鸦片」,还骂哈鲁牧特与海努南是「番人打猎最厉害,干么下山玩球,球又不能吃,再偷懒就滚回山上去吧」。被教练打打骂骂的练完球,天黑了,看不到球又再体训跑五公里,沿海岸跑,体能不好的火男教练骑车在后头赶,屁股翘高骑,抵抗海风阻力,大喊:「偷懒的野球部。」「有!」「要是顶不住,就让海风把梦想吹坏,好不好?」「不好。」「你们要是嫌累,干脆退部去吃寿喜烧庆祝,好不好?」「不好。」「野球部,那就给我冲刺跑完,要流泪就滚回棉被去哭。」「冲!」
玩棒球有阶级,升上三年级之前的球员,没有机会下场出赛,而且大部分的时候是学长泄愤对象。火男教练规定,每天滑垒二十下,滚地球接不到得挺胸挡下来。学长嫌球场多石头与杂草,导致滑垒受伤,又使滚地球乱跳而接不到,从此哈鲁牧特这些初级生,每周六下午训练完,留下来捡石头与拔草。火男教练知道后脾性爆炸,大骂进厨房嫌热就像是玩球嫌球硬,干脆玩安全的软式棒球,他把一笼石头扔到球场,下令:「现在脱下上衣,要是身上瘀青少十个的人,去撞地上石头补齐。」大家裸着坑坑疤疤的上半身,又黑又壮,尤其哈鲁牧特与海努南被太阳晒得看不出奶头在哪了。高年级趴下去,任石头在身上烙印,初级生也识相的陪他们吃苦;火男教练拿球棒打他们翘高的屁股,看见有人哭了,才叹息作罢。
然后夏天来了,接高飞球会觉得蓝天呛眼,球仿佛融化了,然后漏接。于是在学校澡间,水龙头流出充满夏日余温的水,哈鲁牧特操过头的手拿起肥皂时,发抖着,他呆看长满茧与伤痕的手,没注意危险来了。一位高年级球员这时扔了勺子,伴随大声喊「接球」的警告,吸引所有人看去。只见沉重的木勺子击中哈鲁牧特的头,瞬间流血。扔勺子的人也吓着,不得不用傲气摆平自己的失礼,说:「你这位替补投手,不好好喂球,总是让人打出高飞球才害大家没接到,是吧!」高年级球员纷纷点头,穿衣离开时不忘奚落新进球员的水准,跟池水一样软。
哈鲁牧特躺在宿舍榻榻米,由海努南压住伤痕止血。球员式光头的哈鲁牧特觉得有双温热的手罩在头顶,一阵紧一阵松,一阵软一阵晕,伴着一阵又一阵来的海风,撩起了窗楣的风铃声都算是他酸甜心情的呼喊。他就是不想醒来,醒来就没了。海努南知道他装死,演内心戏,伤口流的血是多了些,也不至于令人闭眼装瞎,嘴角还能往上勾着梨涡不坠。
「我看不行了,这样下去就……」海努南看着伤口。
「怎么了?」室友过来瞧。
「脑髓是柔软组织,幸好有头骨保护;但头骨裂开,流出脑浆就完了。」
「不会吧!这样人就死了。」
「幸好他的脑浆没有流出来。但是,」海努南抚摸伤口周围,「我上次看书上记载,脑髓储存人类记忆,要是受伤,可能丧失最熟练的技术。」
哈鲁牧特吓得睁眼,说:「真的?」
「你练习最熟的技术看看。」
哈鲁牧特一骨碌的爬起身,举臂伸展肱二头肌,确定每束肌肉能运作。他身材削瘦结实,手指嶙峋细长,脸上飘著书卷气,这源自他常在日文课朗读宫泽贤治的诗句;他不想当文学教师,或是照祖父的想法当警察,只想玩棒球,这是他最熟练的技术与梦想,便拿起猪皮球,试试记忆有没有丧失,目标是窗外那株木瓜树。很快的,一阵疾风射出,刷响了窗楣上的风铃,穿越夏季衣服飘飘的晒衣场,把即将熟黄的木瓜击爆。
「你没有忘记自己是投石捕兽的猎人。喔!不,是木瓜农。」
「是棒球。」哈鲁牧特认真大喊。
「这下治好你装死的脑袋了,你的伤好了。」
「但没有治好我的饿病。」
初级生一起上街觅食,抱怨自己是工具人,平日帮学长洗脏的球衣裤,可是路上看见他们,还得在三公尺前敬礼,不然会被骂被揍。初级生根本是出气包与免费捡球员。吃了一碗阳春面,海努南与哈鲁牧特没有饱,青春发育的饥饿感会在晚上复发,从干瘪肚子发出高频率的疼痛,他俩要到教会找解药,即使一碗白饭搅味噌也行。在这时候,穿着浴衣、骑着脚踏车的火男教练经过,脸上冷漠得像是装上栏杆,错过球员的敬礼后,他才急刹车的回头问大家吃饱了吗?球员大吼吃饱了,谢谢。火男教练点头微笑,把右脚踩上踏板、两手紧抓刹车器,低头几秒才跟大家说:「去,把野球部全都叫到操场,我有大事要宣布了。」
哈鲁牧特对这件大事已有耳闻,要听教练亲口证实,还真遗憾。半小时后球员从各地跑到操场,几个来迟的,喷汗冲过来。果然如此,火男教练宣布今年夏季的甲子园赛取消了。甲子园赛分别有夏季晋级赛与春季表演赛,前者比较受瞩目。花莲港中学校参加的是春季表演赛。但夏季赛被取消,影响春季赛命运。这一切源自世界局势越来越糟,哈鲁牧特每隔几天从报纸得到世界战况,德国以闪电战进入苏联阿斯特拉罕;皇军与中国激战,并增兵进入越南。然而报纸尚未报导的战事,是美国对日本实施境内资产冻结与经济制裁。
「那,春季赛会取消吗?」有人问。
「听到坏消息而沮丧的,只能当失败者,只能用眼泪装饰自己。」火男教练难得把嘴努正,说:「那些未来的问题,就留给未来的我们解决。」
「没错。」海努南大喊。
「野球部,你们吃饱了吗?我听不到声音。」
「没错。」大家回应。
「吃饱了,去把装球具的竹篮擡出来,我们继续练球。」火男教练大吼,「要是慢点的,我们就被对手趁机甩开了。」
他们像活火山,内心充满不得不爆炸的尘灰、岩浆与闪电,在艳夏的傍晚积极练球。他们继续抛接、挥棒、冲垒或练体能,累得靠球场暗号表示心情,躺回宿舍榻榻米就睡着,隔天上头留有盐状结晶的人形。日子越来越焦热,汗水越来越多,哈鲁牧特这种初级生要是没下场打球,也不能站在树荫下观球,得站在烈阳下嘶吼加油。某个时刻,一颗界外球飞了过去,哈鲁牧特顺势瞥去,目光便顾着旁边的海努南没有离开了。海努南的右臂蜷着一朵肉苞,是牛痘疤形成的蟹足肿,色粉红,像花苞,在一片枯寂肤色中绽着娇艳。哈鲁牧特记得这家伙种完牛痘就大哭,隔天到校,嚼着山芙蓉树皮,那是大人给小孩转移伤痛的口香糖。上课时,海努南把口香糖放进口袋,下课拿出来嚼,回家时循着一条布满尘土和落叶的警备道回家去,突然委屈得哇声大哭。海努南说他不晓得这件事了,但哈鲁牧特没忘掉,像痘疤不褪。
突然午后雷阵雨来了,雨珠爆洒,世界活在叮叮当当的节奏里。球员继续练球,在雨中挥棒、扑垒与快传,比赛不会因雨中断,练习也是,接着大家沿海岸练体能跑,发出必胜的呼喊。最后狂风暴雨来了,从太平洋爬上来的台风像末日巨兽登陆,踩垮树木与房屋,在各处留下深浅的水洼痕。棒球队就等这天来到,可以放假休息,没想到火男教练去宿舍把大家吼到大礼堂集合,搬开所有椅子,进行体训,汗水泛滥,衣服湿得像从泳池起身时紧黏着身体,直到爆发的肉体热气在毛玻璃窗涂上蒸气才休息。大家在玻璃写下愿望,字迹边缘渗水,露出外头快被暴风折弯的椰树与滔滔巨浪。世界疯狂局势成形了,而他们还年少,不晓得如何对抗,唯一能做的是冲入风雨,用双手张开的飞燕式跳入游泳池,再用镰刀式扎出水花,最后躺在甜圈圈状的汽车内胎,浮浮沉沉,睁眼忍受暴雨刺着。「天塌了也不怕,世界的考验来吧!」哈鲁牧特大喊,「我们不会死掉的。」
他们度过了两个台风,九月就来了。过去几个月的太阳,将他们烤成砂糖色皮肤,手臂鼓着肌肉,小腿强壮,血液愿意为球赛暴窜,但是看见女孩却变成拉不出丝的笨纳豆。两人在海港码头,再度看见洁子。她穿着女中的水手制服、藏青色长褶裙,混在上百位女同学中,拿迎接旗,欢迎从两百公里外来参赛的中学棒球队。三千吨的邮轮响笛了,高耸的重油引擎的烟囱冒烟,几只海鸟从救生舱起飞,盘桓几圈,低低掠过正走下前舨的五支球队,迎接的掌声从这一刻要响起五分钟。
哈鲁牧特与洁子认识,却不讲话。他们曾在街上、节庆、校园活动碰头,眼神蜻蜓点水,从来不会有肢体语言的传递。倒是海努南见到洁子,目光不知道要敛在哪里,显得腼腆或装得更冷漠。在迎接棒球队的行伍中,哈鲁牧特与海努南相距十公分,却感到距离十公尺外的洁子就站在两人中间,于是他更靠近他,近到海风也钻不过。海努南皱眉头回应自己的脚被踩得不舒服,看见祸首哈鲁牧特看着天空,他也望去。有种细小微物,跳着华尔滋舞步飘落,是种子,有木质化长翅,不知道努力蹭了多远才落到海岸,却注定死在咸浪。哈鲁牧特举起手,想捞些种子回去种在窗下,却引起好多人往天空看。那有滑翔机,金属翼迸光,好刺眼又亮眼。
秋风爽飒,阳光柔澈得很,滑空部(滑翔翼社)的学生在花岗山运动场拖着绳索,把踮脚助跑的飞行员,一鼓作气的拉上天空。天空有了梦想。地面的观众惊呼,巨大的机翼也发出声响,从尾部喷出庆典用的五彩小纸花。「飞行机又渗屎了。」满城孩子喊,跑去捡到处飘落的传单,凭单可以折价观赏秋季棒球赛,有铁团、盐团、料理团、专卖团等职业团切磋,最值得期待的仍是甲子园预备赛。大家走向花岗山球场,秋诣节庆的摆摊早就飘起煎饼与炸甜圈圈的滋味,还有汉人零嘴的葱糖与糖葫芦,聚集人气。球场边,架起灰白的遮阳棚,底下坐着戴金边帽、挂着佩剑的官员,桌上有茶具与闪闪发光的奖杯。数百位观众把球场围成人墙,后头的树桠坐着人,连海涛也愿意安静片刻,毕竟来到赛程最后一天的冠亚军之争,不负众望的花中棒球队撑到这关了,进入七局,零比零,哇!每一球都砸死大家的呼吸。
哈鲁牧特与海努南参赛了,打坏低年级不下场的潜规则,高年级很吃味。这是火男教练的决定,他观察到两人的打击率与跑垒都很厉害,他们是猎人,眼力极佳,看到的快速球路径就像有人看得出作曲家林姆斯基的〈大黄蜂的飞行〉密密麻麻的音符跌宕。至于跑垒,简直是传说的云豹,从来没看过。火男教练更深刻的体悟是,这两位高山来的原住民,抱着必死决心下山,愿把毕身的猎技、青春与身分折换为球技发光,毅力与企图强过所有的学员,更在他们身上看到自己年轻的身影,每位伟大的失败者会把梦想的棒子交给正确的年轻人,哈鲁牧特与海努南就是。「听说海努南为了躲警察,藏在祖母的裙子里两年,这样他年纪超过三年级生了。」即使火男教练这样缓颊,也得不到高年级生的认同。
这说明了嫉妒。于是当比赛来到七局下,两好两坏,无人上垒,哈鲁牧特敲出安打,球溜过三垒手,被捞到的外野手锐利的回传到二垒手时,哈鲁牧特先踩上垒包了。全场轰动两分钟,记住这传奇时刻,花岗山从未有发出这样激烈的人造声响。但是,场边的高年级不甘愿鼓掌,应得的光彩被山猴子抢光了,牙龈紧咬,情绪痉挛不已,他们有的再不上场,毕业就没机会,中学的最高潮竟然沦为坐冷板凳看球赛。
「教练,不好了,我们的密语好像被识破。」一位候补生从冷板凳起身,「换另一套如何?」
「这跟我猜的一样,难怪老是突破不了僵局。」
「怎么办?」
「叫海努南来。」火男教练见人来了,说:「看一下对手阵营里,有你们布农人吗?」
海努南观察对手与群众。布农特色是皮肤黝黑、眼眶深邃、鼻子较大,还有一双善跋的粗腿,应付陡峭的高山环境。出于敌我之分的天性,海努南环视数百位人群。好猎人能从夜间兽眼的反光得知是水鹿、山羌或野猪,每种动物的双瞳距离不同,差之毫厘。海努南是好猎人,用在目视群众足够了,确定没有看到布农人。
「现在,直接用口语下令,你传达给哈鲁牧特。」火男教练说。
啦啦队大喊,声浪激烈的往球场涌去,观众向前挤,注视球赛的高官们把茶杯举到嘴边就忘了饮。站上位置的打击者用球棒敲鞋边,挥挥棒球,他接到火男教练的指令,以牺牲短打,将哈鲁牧特送上三垒。这跟哈鲁牧特从教练那里得到的暗语是一样。
风之又三郎来了,传说秋诣的风精灵,乘着干净舒爽的风,有时轻轻吻过脸庞溜走,有时顽皮的掀起女孩裙角,有时又逞凶的掀起重物。现在它姿态万千的来到花岗山目睹这场比赛,树叶飒响,尘土扬起,废马口铁罐咚咚滚动,女孩微笑屈膝的紧压裙角,稍后供十几人用的遮阳棚竟大力风摇几下。站在球场二垒的哈鲁牧特目睹一切,他站在球场中央,环视四周人群,知道自己踏上梦寐以求的理想之途了。然后,连大风也来了,花岗山像夏日晒架上的毡子抖了两下,观众纷纷低身,整座山岗不牢靠的东西都飘出来。哈鲁牧特看到飞行的种子,那是黄杞,秋日之后,午后热风上升时,它用种子对世界传递讯号。种子有三只膜质翅膀,脱落就乘风,模仿鹬鸻科水鸟在浅沙留下的足印,踮尖尖的凌空跑,呼啦啦转,溜过整座城市。哈鲁牧特从未怀疑过的是那是风之又三郎的三角脚。
「来自小百步蛇溪的家伙,你听到我讲的话,就抓抓你脖子。」有人用布农话喊。
哈鲁牧特在日语与台语的加油声中,听到布农语,循声就找到海努南。他抓抓脖子,接着照指示做,不要把目光聚焦在海努南的方向,但是听对方口令。很快的,哈鲁牧特意识到,海努南的口令与火男教练的手语,绝然不同,他没犹豫就相信前者了。这是战略。
「你想像一下,本垒是上头放了盐渍樱花的红豆馅面包,要是你达阵,我请你吃个够。听到就离垒包一步。」
哈鲁牧特屏气凝神,多离开二垒一些了。
「你是神的孩子,神会喜欢你的努力,听到就轻轻咬下唇。」
哈鲁牧特咬下唇,等待下个口令。
「静心,然后你能得到云豹的速度,与黑熊智慧。」
守备缩小,应付可能的短打。投手投出球了。打击者果然把棒子横举,碰出内野滚地球。早在碰撞完成之前,在三垒旁担任跑垒指挥员的海努南,已经大喊快跑,他先用猎人之眼,看出棒球路径会触及到球棒哪点,就像能在五十公尺外看到疾飞的绿绣眼倏忽停在桢楠的第八根树枝。投手冲去捡起球,疾传一垒,把打击手封杀,但万万没想到哈鲁牧特已踩离三垒,往本垒冲。他们设想哈鲁牧特会停在三垒,或过垒几步犹豫,但是他现在几步之差就到本垒。他速度快,获得云豹力量,穿着红条白长袜的小腿饱满,钉鞋踩紧地球,两臂拉开风。这冲破大家的视野,要目睹到奇迹了。
一垒手将球,快传捕手。
哈鲁牧特与棒球同时扑向本垒,涌起尘土。
风之又三郎来了,它顽皮旋转后才把尘土吹走,遗留下三角足印,有好多枚呢!留在哈鲁牧特与捕手碰撞的本垒上。过了一秒,尘埃落定,裁判的双手从胸前往两侧大力拉开,大喊:「Safe。」
花岗山掀锅了,呼喊声爆炸。
晒过的榻榻米,干爽无垢,混合表层蔺草与内层填充物稻草的田野味。放假的哈鲁牧特与海努南喜欢躺着,想像自己是睡在稻尖的云朵,搁浅磨蹭,慵懒无限,使天气热得不动也会沁汗的身体慢慢凉了。榻榻米会吸收污秽,每隔三个月拿去晒干净。切勿久晒,不然蔺草会岔断,果然哈鲁牧特不舒服的被扎了背,他身体翻正了,把脸颊磕在交叠的手背,凸显上周本垒战留下的脸疤,静静看着海努南。他记得他们第一次躺榻榻米,是在小三时,在驻在所写功课,好难写,是模拟写信给被砍掉头的「六氏先生」(注27),称许他们到偏乡教学却被人杀死了。两人写到睡着,被抱到客房榻榻米睡,像睡在水声泠泠的野涧水席。「辛苦的六位老师,你们死光光也要去找到自己的头,努力要回信给我喔!」那封古怪的信,令警察老师又气又好笑的骂了海努南。哈鲁牧特至今不时拿来当笑话,但今天没有,他躺在榻榻米,静观闭上眼的海努南。
海努南右手臂的牛痘花苞,不知是荼蘼将尽,还是苞蕊迎春。哈鲁牧特悄悄拿出钢笔,在对方的右臂画图。他喜欢在上头作画,喜欢而已。笔墨沿皮肤的细纹晕糊,冉冉扩散下去,他不清楚笔意何在,只想画一朵绽花。这朵花被风拂过而绽,或吹落地了,像哈鲁牧特心情总是辗转不已。
嫣红有时,落英亦有时。角桐草的白花,不是开在野涧,是落款在海努南的手臂。它就要随窗风摇曳,它就要泌着草芳,可是偏偏是画的。他总是闭眼感受那点酥痒,而另一个他老是醒着对他悄悄呼吸,呼吸近得像是有人在作画。哈鲁牧特再多点吐气,白花愿意伸展细梗而不愿贴在褐蜜色皮肤,而哈鲁牧特多添几笔,花朵旁边的黑痣慢慢迸成蓝艳金花虫了。
海努南没有醒来,或者说他不想在这时睁开眼。有些事很抽象,变成难以解释的情绪,在纯粹男孩的世界里,海努南知道有人喜欢更靠近男孩,哈鲁牧特就是。他从小喜欢依赖海努南,问东问西,有玩具找他玩,有困难找他流泪,长大了还是会流眼泪,只不过是往内心流,海努南都看到。海努南知道他很多的心情渣滓,不可能全然接受,也不会全然打翻,他选择沉默,这是最好的防线,没有围墙,是可来可走的无疆界。就像现在他沉默着,不想扫兴,把触觉放在针尖的笔头,感觉它柔润迸开。
「我梦到部落秋天的野胡桃,空气中有烤胡桃的香味,每个胡桃里有两只狐狸。」海努南闭眼说。
「每棵胡桃树上有无数的猴子脸。」哈鲁牧特接着说。
冬日野胡桃落叶,每个叶柄脱落后,会在枝条留下剥落痕,像猴子脸。整棵树有无数的猴子脸。裂开的野胡桃内又有两只狐狸脸。这成了两人每每谈论到这种树的反应。
「真期待凉爽的深秋快点来,这样闷热的九月初秋还是太热了。」海努南睁开眼,看看右臂的图案。「你又画铃兰?」
「不是,那是山涧野花,没有名字,我却记得样子。」
「不是没有名字,是人类还没发现。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有了阳光就有植物生长,植物喂养了人类。人类到世界各个角落,为各种植物命名。」
「人类会拿走最后的一株植物,当标本。」
「反正最后一株注定无法繁殖而死。」
「植物只要爱自己就能无性繁殖。」
「无性繁殖?这至少要蜜蜂帮忙授粉才行。」海努南说道,起身从衣柜拿出木盒,捧出浅葱色玻璃罐子,上头有铃兰花的浮雕纹。他认为哈鲁牧特画的花朵源自查屋马教练给的东西。这罐子是昭和初期制,装了位在大阪附近的甲子园球场黑土,查屋马在那里打球时收藏,后交给两人,希望他们能回到球场归还,再拿回新土。这是传递使命。罐子里还有几颗种子,也是取自大阪附近,跟干燥的黑土混在一块,旁边放着用纸张包裹的木炭除湿,防止它发芽。
「里头种子应是铃兰花的,种种看。」海努南说。
「那都是不同种子,没有一颗同样的。」哈鲁牧特说,「要是这附近没有这种植物,它就是最孤单的。」
「爱自己就能自行繁殖,这是你说的。」
「骗你的。」
「高田二郎,你这样也太会扯了,是谁教你这样似是而非的道理?」海努南开玩笑的骂。
「高田一郎。」
高田一郎与高田二郎,是海努南与哈鲁牧特的日本名字,很兄弟,常用在战争气氛的皇民化生活。他们私下刻家长的印章,盖在甲子园参赛同意单。然后凉爽深秋来了,过不久是冬天,中午阳光敷在身上的触感如此柔润,市嚣与鸟鸣都很日常,他们逐日增加的预感成真,珍珠港事件发生了,好多人兴奋讨论,大幅报导的报纸很快卖光,大肆描写美国海军西维吉尼亚号和奥克拉荷马号名舰被重创。不久,又报导强大的英国威尔斯亲王号舰队,遭皇军在南太平洋击溃。那段期间,棒球队的训练减少,哈鲁牧特讨厌膝盖的伤疤有时间愈合,手茧变薄,常常拿来炫耀的本垒战留下的脸疤好得看不出来。当他在某次不够紧凑的训练中,问起赴日的甲子园春季赛事情,火男教练想起什么似的说那早就取消了。球员们也耸耸肩无所谓,说这样反而省下旅费。
同时是那段期间,哈鲁牧特闻到海努南身上有烟味,仿佛战争的烟硝,当他们再次躺在榻榻米享受爽润的草味,已是过三月之后的事,窗外杂驳的樟树影子延伸进来,偶尔有风摇动树影。海努南的手臂被长袖遮住。哈鲁牧特趴着看,想像两层冬衣下的红润肉苞,它呼应哪朵花的倩影。风铃不得不有心事响着,因为风的缘故。哈鲁牧特沿着袖子往下瞧,目光停在去年冬日为他补的衣肘补丁,再下去的袖钮是拆下自己的缝上去,然后是海努南的手。他记得他手上的伤痕、他的血,以及那些过去的日子。他流连于海努南手指在第三指节长出的细毛,那没有被捕手套磨光,在冬阳下,柔柔矗立。他用钢笔尖,学着蜜蜂轻触蕊毛,轻滑沾惹,他抓得距离刚好而掠得海努南很痒,花间盈盈,浮光霭霭。这让哈鲁牧特更加忘情,用钢笔在自己食指上画了朵兔儿草花,放在嘴边哈气,轻轻印在海努南指节,使那指毛更是蕊蕊了。就在这时候,他闻到他指间的烟味,很重,那绝对不会被误为花味,而是坏掉的心情。
忽然有人闯进宿舍,沿走廊跑得出声,拉开门,看见躺在榻上的哈鲁牧特把钢笔夹在鼻子与上唇间,而海努南轻咬下唇。两人都闭眼睡去。这个人拿着墙上的盘帽,给自己戴上,大喊:「大白天还躺着睡,还不赶快去游行。」
「又怎么了?」
「新加坡沦陷了,街上游行庆祝,有免费又好吃的红豆包可以拿,再慢就没了。」他说完跑走。
冲着美味的红豆包,他们无论如何都要出门,坐在门边打绑腿。哈鲁牧特发现海努南的眼角黑糊糊,那是墨痕,他肯定趁人不注意时用手指抹泪。他们慢慢走向街道,冬阳日煦,徐风斜斜,小镇都是或长或短的光影,他们影子也是,细细长长,沉沉默默,总是交叠着。经过杂货店时,哈鲁牧特走进去买东西,他手拿着几包拆开零卖的烟凑到鼻尖闻。烟可以一根根零卖,店内的橘子、柚子也可以一瓣瓣剥开后放在柜台零卖,穷困造就奇特的零售文化。哈鲁牧特闻着的每种烟味都很像,哪种才是海努南指尖的,那是混合青春汗的酸味。犹豫时,他的目光穿过各式和洋杂货堆叠的缝隙,定在骑楼下低头的海努南,这使他在台制「茉莉」香烟与皇军战捷烟「荒鹫」徘徊,最后在情感上买了后者。要送人的,贵点没关系。
街上欢声传来,号角响起,庆祝皇军进入新加坡。在几条巷子外,一个无人的角落,哈鲁牧特斜倚砖墙,把烟送给海努南。海努南笑了,推却不了盛情,打开抽屉式硬盒烟,甩了一根在唇间,他说每包烟有许愿烟,选一根将商标烟头反过来放入烟盒识别,这根得最后抽,抽时许个愿会完成。说完他为自己抛火,两腮帮子猛吸得沦陷,郁积在胸口后吐出。
「这老烟枪,」哈鲁牧特心想,「你哪时学来的?我都不知道。」
「喏!你要吗?」海努南敲出一根烟。
「好呀!我要你抽的那根。」哈鲁牧特从对方嘴里抢过来,抽上一口,不太顺口,却从现在会抽烟了,才能跟海努南同阵线,有话题。
「真贪心,拿现成的。」
「哪有贪心,只有拿你一根,你却有我给的一盒。」哈鲁牧特拿过烟盒,敲出那根许愿烟,送上海努南嘴里。
海努南拒绝那根留到最后抽的烟,哈鲁牧特却送上火,把什么迸亮。那是奇特又陌生的感受,火与人都凑在眼前,必然热情烧着。要是不吸气助燃,烟只会不明不白的短去,海努南竖起眉毛,看见哈鲁牧特浓眉毛下比火还亮的目光,迷人又危险,他便顾火抽上几口才远离。
「跟你抽烟真烦。」
「你再抽一根烟就解闷了。」哈鲁牧特笑嘻嘻,「赶快许愿,抽这根许愿烟要许愿才行。」
「不要啦!」
「快,我想听听看。」
三催四请,海努南便不说话了,认真将烟抽出了心情,都是烟气缭绕的憋闷,不弹烟灰,余烬弯曲后脱落,话也悠悠的落下,「愿望就是我下学起,准备休学了。」
「混蛋,这好烂。」
「真的好烂,我的人生没有太多选择。」
「你要回山上去了,那我怎么办?你不打棒球了?」
海努南闷抽了几口,存心玩着绘有一式战斗机的荒鹫烟盒,不讲话。他想起部落的老故事,很多年前日本人一直控制不了小百步蛇溪的布农人,便驾驶一种铁制老鹰,鹰鼻嗡嗡旋转,鹰爪抓着太阳碎片,然后抛向地面,引起激烈爆炸。很多族人吓得臣服。从那时开始,海努南的祖父知道,有毒的文明来了,文明的毒药与解药都是钱,人每天睁开眼是去赚更多钱解毒,赚更多钱又让自己中毒,于是有钱人贪婪而死,没钱人穷困而死。这件事真的令踏入城市的海努南体验到了,他当初求爸爸、求爷爷给他到都市打球,都不准,最后下跪才得到勉强同意。家人没给太多钱,没钱就回部落,如今钱快用罄,不想回部落就得休学赚钱。
「我不会回部落,我只是赚钱,复学就去内地打球。」海努南把口水濡湿的无滤嘴烟尾巴,放进嘴巴嚼烂,求得最后滋味。「我们很快打赢战争,赢了可以继续打球。走吧!去吃红豆包。」
「真的?」
「我跟你发誓,做不到就吞针,但我们不用打勾勾,都几岁了。」
季节来了,又过去,一年来了又失去了,流光把什么都带走,唯独花朵有情有义的年年盛开。哈鲁牧特与海努南各骑着铁马,沿泥路往南走,链条演奏一条铁铮铮的歌曲。有几架战机轰沉沉的低空掠过,他们停车观看。飞机过了,风没有停过,牵牛花爬过的荒凉枯木仍在颤巍巍,朗润的蓝花盛开,哈鲁牧特坚持去摘回藤蔓挂在车把。海努南点烟等待,看人走入荒芜,为几朵花痴心,没有强光照射的牵牛花更有深渊色的娇颜,诱人去犯摘。此后他们路上都看着花在车头上晃动,仿佛天空在眼前。哪都有花,真的,在驳杂漫漶的碎绿草光,在流水潺潺的水畔,在阴晦狭隘的墙缝或石隙,在未受注意的树深处,总有撒着金箔般花朵的时刻,随风招手。
「有没有植物是不开花的?」哈鲁牧特这么想时,身在靠海的里漏部落,躺在面包树荫下的独木舟,一千叶,两千光斑,三千缕风,宛如银河之上。这是种满槟榔、毛柿、香蕉、龙眼的阿美族部落,不远处是坟墓,据说遗体要顺着银河这条黑夜彩虹的方向下葬,灵魂才会被灿烂的流星带走,乘着星芒编织的独木舟回到祖地。在八十龄的面包树下,荫凉水漾,树干遒劲,树冠大得可以当洋伞,往外延伸而遮去几座坟墓,不只害阿美族的祖先会忘了跟流星走,连哈鲁牧特也想久居。他躺在独木舟往上看,没有注意过面包树的花朵,它会开花吗?会的,他看到树梢结满了果实,不开花哪来果实。他决定观察明年面包树的花季,这样日子多了期待。
「人有开花期吗?」哈鲁牧特从独木舟爬起来,下巴磕在舟缘。
「会吧!」海努南嚼着抽剩的烟屁股,点着头。
「哪时?」
「抽烟时。」
「鬼扯?」
海努南拿出烟盒再抽,他在面包树下等渔获已经一小时了,有些不耐烦,再美的光斑都无动于衷。哈鲁牧特夺下烟盒,叼根烟擦火,抽得吱吱迸亮,然后递给海努南。海努南不愿抽口水烟,夺回烟盒,却没有夺回火柴盒,要点火得向哈鲁牧特的红烟头靠去,他宁愿叼烟发呆,烟头被口水弄得发胀,看远处的小孩在溪沟边用小虾当饵钓鱼,一旁的黄斑猫等待收获。
「你在想什么?」哈鲁牧特问了第三次,不得不提高音量。
「看人钓鱼。」
「人都走了,你看谁钓鱼?」
「真的?」
溪沟边绿意无穷,缀着宝蓝色的紫啸鸫孤鸣。海努南看见无人,笑说:「我在看鸟抓鱼啦!」不料他嘴巴猛然被塞来一根点燃的烟,便瘪着腮帮子吸,烟头多了吱吱响的晶红,然后往上吐了好大的烟圈,谑称这就是人的花期,人抽了烟就会开烟花。
「你在想什么?抽烟都是在想心事吧!」
「哪有想什么。」海努南看着树冠,又喷出烟圈,说:「这些面包树要是芒果就好,芒果好吃。」
「你在想什么?」
「好吧!我在想上帝,你知道的,这是好事情。」
「上帝会抽烟吗?祂会烦吗?」哈鲁牧特追问。
「嗯!」
「上帝抽什么牌的香烟?」
「嗯。」
「上帝是在抽蚊香吧!还是抽云朵,吐出雾气。」
「嗯?」
「嗯是什么意思,我乱讲你都说嗯!」
「我在想上帝,想上帝的时候要心无旁骛嘛!」海努南把抽完的烟尾巴拿来嚼,「你很久没有去教会了,大家都很想你,不要只有肚子饿到不行,才到教会讨饭吃。」
「我想去就去,不去就不去。」
「生气了?」
「哪有。」
「去教会要奉献钱,偶尔又还要用百浪话读经,很痛苦吧!」海努南说。
「没有。」
哈鲁牧特有点生气,教会在主日学传着奉献袋,不勉强捐多少,只见穷得要死的海努南投不少钱,结果下一个穷孩子偷偷从布袋内捞钱。哈鲁牧特讨厌那孩子,别以为仗着自己得到疮痈皮肤、癞痢头与涣散眼神,就可以向上帝揩油。教会目前公开讲经得用日语,但私底下常讲百浪语,没有勉强你学,但不努力学就被嫌得零零落落,从此他在主日学的百浪语讲经更有理由拒懂,他不相信上帝要用百浪语沟通,也不想学会百浪语,他听懂的只有耶稣、食饭、祈祷,最爱喊阿门,喊完可以吃饭,喊完可以散会,喊完就可以甩开上帝了。
忽然间,什么东西从树梢掉落,兜头砸中哈鲁牧特。他吓得视线蒙眬,头壳发胀,从来没有过的昏晕感盘桓,也从来没看见海努南笑得这么夸张,鼻子与眼睛皱着,嘴上的烟都掉了,被他嘲笑是乱想才被上帝惩罚了。哈鲁牧特干脆晃脑两下,栽在稻草成堆的独木舟内,佯装晕了,装死好了。
海努南吓着了,连忙把砸在哈鲁牧特头上的面包果拿掉。它软烂多汁,弥漫艳腻腐味,难怪很多苍蝇缭绕,这更给他一种哈鲁牧特就快不行的感觉。海努南心想怎样才能救人,急得在他身上东摸西摸,好像找到开关才能重新启动。而哈鲁牧特内心大笑,心想:「你这蠢蛋,刚刚是怎样笑我呀!」他装死是报仇,没有注意到海努南那只充满烟味的手指在他身上跑跑跳跳,蜻蜓点水般弄得他心头与胸口有不寻常的涟漪,乳头与下体都勃起,双腿间有些紧绷,泌着浓浓汗液,而呼吸不受控制。这样会露馅,暴露自己又蠢又笨的装死,他只好想像自己真死了,顺着独木舟棺材在银河流动,流星像雨下着,喔!真惨,这船竟然死死的搁浅,哪也不去的留恋在海努南的指尖。喔!哈鲁牧特祈祷,耶稣祢就让我不要醒来,也不要昏去,祢创造了我的道路、真理与什么呢?是生命,不,是海努南才对。
海努南叫不醒人,跑去求助。哈鲁牧特趁这时睁开眼,看着随风摇摆的宽大面包树叶漏下光柱,一千叶,两千光斑,三千缕风,宛如银河之下,他的下体像讯息棒接受到某种情愫,满满的,胀胀的。他有种刚刚被上帝惩罚的恍惚,因此对兴趣缺缺的教会又有了再去忏悔的愧歉感。他深深呼吸,瞄到一群孩子嚷嚷着Cikawasay(巫婆)来治病了。于是穿黑色族服的巫婆用香蕉叶拍打,洒着米酒,仍然杀不死哈鲁牧特的恍惚感。他两眼涣散的看着海努南,表情醺淡,觉得芭蕉与米酒很催情,头上的烂面包果也是,全世界都很迷人,包括海努南头上垂挂的青蛙。
不,哈鲁牧特突然清醒,因为灾难快来了,那只青蛙是垂挂在小男孩手中拿着的竿子。男孩喊:「他被蛇精附身,用青蛙钓出来。」这是真的,哈鲁牧特舌头微吐、两眼凄迷、身体软弱无力,光斑在身躯形成无比鬼艳的黑眉锦蛇图纹。孩子们努力把青蛙塞进他嘴里,吓得哈鲁牧特跳下船,在大家的缝隙间窜来钻去,最后爬上面包树,发现有人从远方穿越黄槐树林过来,大喊;「渔获来了。」
阿美族男人从海边回来了,带回季节性鲔鱼、鲣鱼、马加、鲭鱼,他们不喜欢外人观看捕鱼,要哈鲁牧特在煮鱼房旁边的树下等。哈鲁牧特每隔几天来购鱼。他现在飕声跳下树,跑去挑渔获,鱼眼都鲜得没有阴影与皱纹,不用挑就放进车后头装有碎冰的木箱,赶紧逃离现场。后头追来的小孩大喊,蛇精,你记得要生吃猪大肠外缘的那层肥油,会成为勇士。哈鲁牧特把部落甩开,直到下次鱼季前都不想来,把追来的海努南笑坏了,两辆车在泥路磕巴啦的乱跳,像两只小野马。
那间十八坪的料理店,成了哈鲁牧特的生活重心。他在这工读,与海努南住阁楼。每天早上阳光拜访料理店的阁楼,微风吹响窗下风铃,街上传来有人做收音机体操的吆喝声,哈鲁牧特已起床读英文,着手翻译西洋诗集。他还常常趁料理店没人时,偷听东京广播电台对盟军放送的「零点时刻」英文节目,一边听一边整理桌子,先用湿抹布擦过,再用干抹布擦干,然后学着广播主持人「安」用尖酸刻薄的英文嘲笑,好像店里坐满了美国俘虏。他没有太专注学校课业,他想专注的棒球却没有常态练习了,因为战事越来越紧,在山本五十六(注28)的骨灰运回东京国葬之后,谣传突然强大的米国海军像是野兽一路打胜仗。每天下午四点半放学,他收拾课本回料理店,走捷径冲过随时有火车来的临港线铁道桥,刻意跑上花岗山,因为那有座常常有人在打棒球的运动场。
棒球是运动场的灵魂,有球跳跃,才是本色。哈鲁牧特站在左外野方向的动物园旁,给自己十分钟观赏,看完就得赶回料理店。那十分钟是美梦与噩梦,看投手总是投坏,捕手漏接,打击手老是挥不到球。他抱怨最笨的业余玩家都耗在球场伤害时间,逝去时间的疙瘩慢慢磨蚀他的情绪,遗憾再度纠结。他捏紧手,手上是随身携带的猪皮棒球,无论上课或工作之余,他想到会拿来转两圈解瘾。有时候他看球出神,铁栏里的猕猴会伸手勾住他的裤袋,发出叽喳笑声,引起隔壁笼的黑熊情绪,在笼内慌张踱步。这只熊有重度忧郁症,几乎被自己拔光的体毛像男人阴毛发出臊味,牠有时坐地上,露出浅灰色的掌垫,有时咬着铁栏,用尖牙示威。牠是花岗山的明星,两年前有人从喂食口扔进一颗棒球,牠就懂得用熊掌挥打。哈鲁牧特不喜欢黑熊,聪颖的布农猎人知道远离牠,何况他有几次因古铜皮肤,被人谑称「野熊玩球」之后,就更远离黑熊。偏偏有学童喜欢打开喂食口,朝内丢番薯,把黑熊塞在笼口抢食的头当垒包扔。自从他不常练球后,哈鲁牧特觉得黑熊越看越像什么,那是彼此厄运互映的对镜。他看过笼中熊哭泣,看过笼中熊自戕,看过笼中熊不愁吃穿,他近距离观察的黑熊超过猎人一辈子的频率。他觉得自己是熊,却不是嘎嘎浪期许的那只充满智慧的野熊,他有自己的透明铁笼了。
然后球场那头发出欢呼,一颗被击出的左外野球飞来。哈鲁牧特往前,徒手接住,踮几步扔回出,球在锐利飞行后落入捕手手套。全场发出欢呼,却摸不着头绪是谁扔的。「是黑熊吧!不要小看牠。」有人说,发出湍急笑声。哈鲁牧特没有听到笑声,转身离开球场后的掌声与笑声,都不是他的生命了。他跑下山,跑过几株绿得不像话的面包树,夏天来了很久,赖着不走,他越过黑金通那被热力融化的膏状柏油,进店前把黏在鞋底的石头磕掉。
他的工作不繁重,做外场的端盘、收盘与清洗,空闲就骑车去制冰厂买大冰块,凿成碎冰,铺垫在展示玻璃柜内放鱼肉,或放在杯内当凉饮。热到不行,他会把碎冰从领口倒进衣内,闭眼想像球队在寒冬沿着太平洋跑体训。他每三天去里漏部落买鲜鱼,通常在周三与周六下午,这两天生意比较好,饕客可以吃到最鲜的旬味,好滋味令人又能多活七十五天。他偶尔会去厨房,帮忙煮味噌汤,或炸猪排。要是较空闲的周日,他就蹲在后巷练习磨刀,顺着刀刃弧度把生鱼片刀磨利,锐利得可以将果皮滑溜的番茄切成薄状,或将一根头发切断,他便把刀子拿给老板检查。
老板叫雄日桑,快六十岁,养了一只黑色柴犬,叫作麻鲁。他空闲时坐在桌子旁听着那台美制的RCA电木壳电子收音机,比起老是流淌音乐的机器,他擅长沉默与抽烟,放任柴犬趴在脚边。他拿着哈鲁牧特递来的刀,逆着光瞧,接着用来剃自己的手毛,最后摇摇头。哈鲁牧特不知道哪里出错,或从来没有错,雄日桑只要他不断练习。
阳光朗朗,街上人潮来往,街角有个在南洋战死的日本年轻人灵堂,吊唁了一个月好给人英雄感;几个在菲律宾捕获的美军战俘,走过街道,在军人监视下提着皮箱,前去港口登船,移监他处,谣传美军菲律宾区的司令温莱特就在其中。哈鲁牧特坐在店里,看着门外,与雄日桑隔着同张桌,各自发呆、抽烟或玩玩手中的棒球。他不希望自己毕业后的日子就这样,有时又觉得这样也不错,机械式做看起来不会出错的事,生鱼片四厘米厚、米在煮之前要泡六小时,清酒控制在五十度C能散发最佳的香气、甜味与旨味,不像棒球投坏一球就毁了江山。要是这样想时,他会擡头看向窗外,目光掠过料理店店名「雄日芝」的轩灯便能看到隔壁的三层楼旅社,海努南在那工作。
「去吧!」雄日桑说。
「不了。」
「去吧!不要勉强自己。」
「不要。」
「不要就不要了。」雄日桑决定泡壶茶来喝,说:「哈鲁牧特,不如去帮我买那个『豆腐羊羹』。」
「那叫作布丁。」
买布丁,要到隔壁那间和洋文化混合的旅馆。哈鲁牧特走出料理店,从旅馆后门进去,错过大门的挑高大厅华丽吊灯与波斯纹地毯,但是比较没压力。他认识旅馆的人,曾在这帮海努南做过很多杂事,清除吃烟室的烟灰、为撞球室的撞球上蜡,刷洗厕所与贴着各色小圆磁砖的澡堂,用洗米水洗刷桧木地板,处理食堂的脏桌子,这些都是免费的。这间风华旅馆,可以从每日澡间的人垢看出有多少人入住,但是战事吃紧之后,来旅游的人少了,出远门住旅馆还得凭公文,澡间的积水不到晚间十点就干了。
海努南正在汤沸室,用毛巾把杯具擦干净,厚的茶杯不能有水痕或棉渣,薄的洋酒杯不能留有指纹。他把杯底对准光源检查水渍,看见里头冒出一个扭曲且熟悉的哈鲁牧特,对方眼微微、牙白白,脸上挂着服务员第一次站柜台的笑容。海努南扭过头去,继续工作,把杯具整理妥当,包括有几组广田硝子品牌的厚重褐色咖啡杯。接着他去澡堂刷洗抿石子的盥洗台,无数的细裂纹藏垢;铜制水龙头下,经年的滴水形成小凹槽。他埋头清理。
「喂!不要不讲话,要不要吃芒果?」哈鲁牧特问了好几次,手上拿的芒果都快给掌温焐坏了。
「我在忙。」
「你又在想什么?」
「想什么?」海努南停下动作,把挂在颈部的毛巾拿来擦汗,终于吃了那颗多汁的芒果,「很好吃呀!哪买来的?」
「摘的,明天带你去摘。」
「我没有暑假,每天工作,哪来空闲去摘。」海努南把嘴角抹净,听到大厅传来澡堂即将启用的钟声,他打开水龙头将热水注入澡池,很快的雾气弥漫,墙上用霓色磁砖贴绘的东亚首峰玉山的「新高雪霁」仿佛在云水间活过来。玉山在布农语是东谷沙飞(Tonkusaviq),避难之巅的意思。海努南记得《圣经》里的上帝为了惩罚人类,以洪水淹没世界,挪亚造方舟逃难;而《圣经》未提及的灾区,布农人逃到避难之巅,请圣鸟海碧斯取得火种保存,并敬重牠。从此布农人如果模仿牠的叫声,圣鸟会烧你的衣服,也会衔火去烧你的房子。
「你在想什么?」
「龟藏爷爷过世了,我今天接到部落来信。」海努南把磁砖图看呆了,入魂不可自拔。「我每天最喜欢这一刻,在汤池旁,看云雾淹过大山,很多年前我相信自己的毕业旅行是去爬布农的圣山新高山,现在我相信努力点可以赚到钱。我离开部落越来越远了,可是发誓过要学圣鸟衔火的勇气,拚死努力争取的东西都没拿到,好丢脸,我不想回去。」
「我也不回去。」
「那明天去摘芒果吧!」
芒果有花吗?隔天上路时,他们讨论此事,为什么值得高喊万岁的夏果,要低调的开细碎小花?难道芒果在成道之前是侘寂美学的少年,结果后成为腰油脂肥的大叔。「可怕,将来不要这样。」他们这样说时,安静牵车走出市区,穿过准备上战场的士兵与亲朋合照的惜别场面,处处是「祝出征」的长旗飘荡。据说美军控制南太平洋了,有个词「玉碎」常出现,是皇军集体阵亡意思,令人有遗憾、颠簸与急煞的感觉。接着是关岛玉碎了,那是夏天的事,有点麻木而事不关己,而哈鲁牧特与海努南终于离开市区,跨上车子轻驰,车铃当当。
沿着红毛溪前进,有些垂枝柳在水面划出水纹,水草嫩透了。夏日阳光在河面闪烁,铺着黄金碎光。哈鲁牧特打量附近,回想他有次路经的芒果树在哪,找得有些慌张;海努南看着河面,他知道,这时候不要多问什么,免得给哈鲁牧特压力,然后他靠近水泽,摘了几束香蒲,那看起来像是汉人的烤香肠。
几架战斗机从不远处的南机场起飞,倒影掠过河面,波光闪闪。海努南在树下领受清凉,脱去绑腿与鞋子,双足延伸到水里,感受来自奇莱山水源的沁凉与舒爽。河流是地上流动的云,源头是来自云朵被高耸的山巅勾住,从此浩浩荡荡沦落人间,这是哈鲁牧特从日文汉字「云水」得到的联想,现在找不到芒果的他加入夏日涤足,双脚入水,富节奏的水流滑过,水面在脚踝四周形成圈状的日光环,刚刚的烦躁随水而去。海努南的鼻梁与眼眶满是树荫的筛光,以及河流闪烁折光,那是青春的脸。哈鲁牧特侧头看去,却看出那是忧愁的脸。
「你在想什么?」
「呃!也没有想什么,」海努南继续闭上眼,脑海都是蜃影,「对了,你哪时挂上耳环?」
「暑假不用上学,就挂上了,好看吗?」
「还行。」
「你没睁眼看就说还行,那知道是什么材质的吗?」
「两天前我的背很痛,混蛋,原来是你的耳环放在榻榻米,害我压到,你是故意的吗?」
「我怎么会故意呢!」哈鲁牧特是故意放的,要让海努南知道有人戴上贝壳耳环了。然后,两人的时光宁静,唯有小溪喧哗心情,让哈鲁牧特有种插不上嘴的荒凉,看着树隙间的蓝天,白云散漫。在孪生哥哥帕辛骨利夭折之后,哈鲁牧特被嘎嘎浪提早穿耳洞。戴耳环的布农男人不会被恶鬼牵走,穿耳洞是文化,不是美学,哈鲁牧特却喜爱后者。来到都市后,他从镜子看到自己耳垂上紧缩的洞痕,像是害羞的酒窝,他枉费了好多的劲就是不敢再戳下去,还是由海努南帮忙才重穿过。
「你要穿耳洞吗?」
「我还用不上,我不想。穿耳洞很怪,那是女人才这样。」海努南看着两架战机凌空飞起,说:「战争很快停止,你不用担心。」
「妈呀!」
哈鲁牧特大叫,双脚缩回岸上,他被螃蟹偷袭了,小溪报以笑声喧哗,海努南也笑出来。两人跳上车,循着河畔小径往回走,屁股下的牛皮鞍座发出缓阻弹簧的聒噪,在几个颠簸后,把肚子颠得空荡荡,这时的哈鲁牧特只稍把眉毛往上挑,树梢都是芒果累累。踏破铁鞋无觅处,找了几回原来在民家的后院。海努南觉得芒果枝从民家探出头来,是有主的,摘了就是偷窃。哈鲁牧特竖起了脚踏车驻车挡,站上去,还欠几吋就碰到,他不管,带海努南出游,少说得摘个最烂的犒赏人家。摘不到,他从站立的车垫俯瞰,寻思找个竹竿勾打,不经意看见水光烂漫的河畔有两个落果,沉沉浮浮,他跳车去捡,都是椭圆完满的芒果,他在胸衣上擦拭,伸手将两个揣给海努南,不留半点给自己。「我吃了会过敏,皮肤痒。」他说。
「少来了。」
「真的,皮肤痒得晚上难受。」
「吃芒果过敏,有解药,只要吃咖哩饭就解毒。据说姜黄粉、萝卜与马铃薯的组合,能稀释毒素,治疗情绪低落的效果也很好。」海努南拍拍口袋,「我昨天发月给,我请客。」
「好扯,那我就吃一个,吃完就去解毒了。」哈鲁牧特愿意尝试解药,便大口吃芒果,吃到头得往前伸才不会被汁液滴到胸口,他满手鲜甜,嘻嘻哈哈,看起来是中了诱人的微毒。两人肚子饿了,很快吃完,果核啃干净,把果皮上的残肉用牙齿刮净,吃完芒果就可以正式告别夏天了,并觉得世间蛰藏的秋意开始渗出来,慢慢晕渲烘染,溪水与微风有了凉意,秋日象征植物的甜根子草从远方朝他们朗朗盛开而来了。哈鲁牧特与海努南相视,两眼笑成细细的月牙儿,心眼朗朗,他们是这样两小无猜的笑到长大。
「混蛋,竟然偷别人的东西。」一位警察大喊,伴随尖锐的刹车声。「两个小偷别走。」
「站好。」另一位警察大喊。
这是很丢脸的事,两位巡查骑车过来,逮捕他们。警察极具权威这件事,不容置疑。况且是有人发现偷窃,恰巧警察就在附近巡逻,马上叫过来处理。哈鲁牧特与海努南否认这件事,他们有偷窃动机,也站在车垫上勾芒果,但是却没有偷,只是捡落果。哈鲁牧特相信事情会得到通融,他认识其中一位来处理的高阶警官樋口队长。樋口是料理店常客,周三与周六傍晚来享用新鲜生鱼片,喝几杯酒就大声谈话。但是在毫无缘由的歧视中,一旦有人家中遭窃,最先想到的是附近皮肤最黑的孩子干的,报案的是中年妇女,她后院的一只鸡在两天前不见了,合理推断与眼前的番人有关。
「哈鲁牧特,你被误会太久,进来吧!」一位穿着碧蓝衣服的老妇,从植有芒果树的后院出来,她又说:「还有海努南也来吧!」
「原来你们认识,是误会。」警察说。
两人只好进去后院,好证明清白。警察走了,徒留干瞪眼的报案妇女。哈鲁牧特很惊讶,眼前带路的老妇知道他的名字,她穿的蓝汉服给人布农妇女装的印象。他直觉有阴谋。海努南却掉下去了,穿过植满滢滢蔬菜的后院是厨房,有个午后阳光包围女孩坐在那。她脸上撒着薄薄的笑容,要是过多表情会排挤她白脂脸庞,匀净杏眼,有着昨天才长出来似的巧鼻,五官放的位置刚好,哈鲁牧特怎么看都刺眼。她是洁子,在火车上遇到的人,他们早就认识,很多场合有碰头机会,今天是第二次讲话。
哈鲁牧特回想,他们相遇次数超过十几次,在敬祝皇军攻下东南亚各国的盛大游行会、在每月八号固定到神社参拜的仪式、在港厅的秋季运动会、在穿浴衣的节庆场合;有两次在半马的校际竞赛,他们在跑往南方机场的道路擦肩,折返时看到穿灯笼裤的她弃跑,汗水涝涝的散步。在男女分校学习的旧气氛,他们对自己散发的荷尔蒙与情爱悸动,哪敢秀给异性,装出羞怯或鄙视。男孩太靠近女孩,会被歧视与指责,不跟少女讲话的才是正常,即使认识在公开场合也漠视彼此。
「吃饭吧!你们这两棵树木,至少假装跟我们很熟,不然外头那个讨人厌的妇人,会一直在那徘徊。」洁子说。
「这怎么好意思。」海努南说。
哈鲁牧特看见围篱外有人祟动,又看回桌上的餐饭,两盘简单的青菜与一锅猪肚咸菜汤,诱得他两颊酸涩。海努南两番推辞后,用基督教谢饭祷告迎接,大喊:「那我就开动了。」哈鲁牧特干脆喊阿门就动口,只是吃完饭,没动菜,吃完坐在那发呆。
「你的朋友看起来,很安静。」洁子问。
「才不咧!」
「那我看错了。」
「他常问我,你在想什么。这是我最常听到的。」海努南笑着说。
「你在想什么?」洁子借用这句话,转头问老是沉默不语的哈鲁牧特,「你要不要继续吃?」
哈鲁牧特不语,低头凝视空饭碗。
「他平常不是这样的,很聒噪,要不是我当他是弟弟,会难以忍受这样的性格。」
「你们这对兄弟树,有点不像。」
「不是亲兄弟,只是他的亲哥哥很早过世,我就当他哥哥。」海努南越说越直肠子,「不要小看当哥哥的我,我可是对他很照顾,很了解他。」
在那个夏秋之际,洁子家的厨房窗边,供了几束野姜花。花朵极富美感,白瓣展开、另有大唇瓣外加下方白色的丝状构造,像是要进化成新品的蝴蝶。风从窗口流入,野姜花味甜泌柔润,流进哈鲁牧特脑子有股奇异的感受飞舞,像蝴蝶忽高忽低。他觉得自己度过了好几年,因为海努南把这几年对他的观察讲给一个女孩听了。他觉得那不是自己,也是自己,有种从毛玻璃观看自己的虚魅,于是他听到海努南说他有纤长手指不适合当猎人扣扳机,适合折纸飞机、丢球与画图,他常蹲在路边对花草发痴,他在高山湖泊进行布农传统「圣鸟海碧斯之夜」的生存体验时大哭,他喜欢在冬日晒棉被时把人躲在里头嗅味道,他帮海努南洗衣裤会先掏出口袋东西,他喜欢读英文、喜欢写诗,他发呆看着天空就流泪了,他喜欢在瓶里插花就像现在妳窗前的野姜花,有股香皂的味道……
「嘻!那真的是香皂的味道,蜂蜜牌,我喜欢用。」洁子说。
「味道很自然。」海努南也觉得那是青春女孩常出现的体味,一种简单的皂香,转头问哈鲁牧特:「你有闻到吗?」
「有吗?」
「你怎么脸有点臭臭的。」
「有吗?是我吃饱了。」哈鲁牧特把碗往前推,两颊燥热,桌下的脚往旁边踩去。「谢谢妳的招待。」
「我也吃饱了。」海努南的脚被踩,结束这话题。
「然后呢!」
「什么然后,我不懂?」
「你没有讲完话题呀!」
「欧巴桑,谢谢妳煮的饭,很好吃。妳有没有听过某种奇特的蓝色,叫作瓮什么的?总之那词很难记得。」海努南转移话题,对洁子的奶奶说话,「就跟妳衣服的颜色一样。」
「瓮覗,覗是偷看的意思。这词我记得。」洁子说,「不过我奶奶不会说日文,我来翻译。」
「奶奶妳的衣服很美。一定是妳染衣时,在瓮口留个缝,引诱蓝天来看妳的布疋颜色,结果天空摔进去了。」
「听你讲狐狸花猫(注29)的,我的瓮盖得很紧,『衣服』不会被收走。」老奶奶起身,到角落掀开用木板盖着的大瓮,从里头捞起几片琥珀色、芥菜浸渍的客家福菜,空气弥漫了浓醇的咸甘味。她展示她的腌酱菜功夫,说:「这东西拿到太阳下晒干,塞进瓶子贮藏,从来不让天空偷走。」
洁子笑得拘谨,海努南在获得翻译后苦笑不已。哈鲁牧特木讷几秒后,突然大喊:「吃饱了,走了。」「去哪?」「去吃咖哩饭。」两人匆匆走到后院,那个疑神疑鬼的妇人还守在车旁抓证据,用邪鄙的眼神瞪着哈鲁牧特,好证明她胡乱猜测的成见。
哈鲁牧特上车后,对她大吼:「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你还有胆回来。」妇人大叫回去。
每周三或周六,樋口队长会带几位同事来料理店。他们靠近那个挂着类似孟克〈呐喊〉油画的墙边坐着,安静拘谨的吃生鱼片或寿司,不忘点寿喜烧,喝了几壶清酒后大声说话,爆发的笑声像是从喉咙擤鼻涕般夸张。哈鲁牧特不喜欢这些警察,他们是纠察队,违规者像是烫发、浓妆与穿高跟鞋会被惩罚,黑市买卖更是严抓严打;有些规定只有警察知道,比如他们在车站抓到穿汉襟布扣的妇人,当场用剪刀铰掉。
海努南总是焦虑。那是一九四五年初的事,不只是战争,是他不喜欢樋口队长。在不可理喻的战争气氛中,基督教被视为同盟国的邪恶产品与思想,这就解释樋口队长常去教会找碴,被禁的圣诞老人装有好几年都放在仓库当鼠窝;主日学之前要先念《教育敕语》,内容是天皇的诏令;检查教友的袋子有没有违禁品,比如《圣经》或十字架;圣餐改用清酒,牧师穿和服;另外,教友奉献金被拿去当作战舰资金。这当中最奇特的指控是怀疑雅各牧师是间谍,替美国工作,全天候跟监。
海努南的焦虑,哈鲁牧特看进心坎。海努南在厨房读日文版的《日曜之粮》时压抑情绪,但偏偏以蹩脚的百浪语念出〈歌罗西书〉:「天主按怎饶赦了恁,恁也要按怎饶赦别人。」然后是〈以赛亚书〉:「恁的罪虽然亲像朱红,必然变成雪白;虽然红彤彤,必然白如羊毛。」他无法消化这些话,愤怒和憎恨要如何被饶恕,而血恨如何颠倒成雪白,这时候他闻到一股鱼腥味,擡头看见一蓬蓬石楠花插在瓶里,素净细致的花朵妆点枝头,笼罩着瓷白光洁,他静下心,知道是谁的心意。是春来了,春天不在远方,他们冲去海滩大喊罪恶滚开,黄昏聚集的黑腹燕鸥突然群飞发出闷闷的鼓翅声,上万羽,形成一群灰白的响云往北迁徙。春天于是来了,随着太平洋登陆花莲,浪浪涌入,从沙滩的马鞍藤紫花,到浅山的千金榆那种纤红嫩嫩的柔荑花,植物在赶进度似的争妍开花。学校后方的高尔夫球场都是花,而哈鲁牧特就顺手拈来。
到了晚上八点,客人离开了,那束石楠花被移到食堂桌上。弄点小菜,大家添酒发泄情绪。海努南的怒气又被酒精催吐,把樋口队长骂得臭头,还用筷子朝酒瓶戳,把它当人形标靶攻击。哈鲁牧特不是虔诚教友,却也对樋口队长有怒气,他记得英文课的太郎老师是反战的自由派,容易与主战的爱国派起冲突,结果惹出风波。有天樋口队长来,郑重警告太郎老师,双方起冲突,当下把太郎架出校外去修理;隔天,太郎老师脸上到处是新鲜的瘀青,他从公事包拿出《武士道》英译本,用敌人的语言朗读:「勇,除非是在正义行为中,很少被认为是一种美……做正义的事情就是勇,甘冒危险、不顾性命冲向鬼门关。」在窗口监视的樋口队长哪会懂,学生也听不懂太深的英文,只有哈鲁牧特低头瞅着,眼眶红红的,全班只有他听懂艰深英文的意思,真理很简单,却要用另一种语言才能大声宣誓心里最深的想法。太郎老师抵抗的下场,是很快被徵调,去菲律宾战场跟美国人厮杀。也就从那时开始,为帝国尽忠效命的皇民化运动爬起来,英文课被拿掉了、它成了敌人语言、禁止出现在日常与课堂里,这使得哈鲁牧特每日晨间的英文自学变成了避世的秘密生活。
「雅各牧师快被逼疯了,到哪都被跟踪。」海努南咬着牙说,「樋口队长摆明就是要搞垮教会。」
「这种细菌人,活动力强,到哪都能生存。」哈鲁牧特说。
「这世界上,只有小孩才可以拥有自己。人年纪大了,身体躯壳不是自己的居所,心中不是住着神,就是住着鬼。」雄日桑喝了酒,「樋口队长只不过是被控制的傀儡。」
「他听谁的?」
「战争的,战争使大家像草原上的同种动物大规模移动,最后只能有一种想法。像太郎老师这样的逆向移动,注定会失去声音。」
「听起来没有选择?」哈鲁牧特说。
「只能选择往同个方向移动。」雄日桑接下来又讲了他当兵的日子,在秋色爽朗的日子,他们从花莲港屯驻的兵营出发,穿过太鲁阁溪水切过而石壁像是云雾梦境的峡谷,像一列蚂蚁在群山皱褶走,有时候会遇到大雨,有时候冷得要命,在越过三千公尺的高山后,他们抵达那个一百多位日本人被惨烈屠杀的部落,花了一个月把犯案后誓死抵抗的高砂族屠灭。雄日桑说,他没在第一线,也没有开过枪,事实上他们不过是随时待命的部队。他只看过尸体,由协同作战的番人(注30)割下、排满地上的几十颗番人头颅,有大人,有小孩,全睁眼看着比他们更文明的杀戮者在庆功。他到过那棵最终集体自缢的大树,数十个不愿归顺的番人悬在那腐烂,像倒悬蝙蝠。死者没有感觉,但是观看的雄日桑头皮发麻,并在不久后习惯死亡就是这样,要不然没勇气睡着与吃饭。
「如果是杀死一个人,那应该是伸张正义。」雄日桑喝杯酒说,「如果是一群人杀死另一群人呢?像一千人去杀死一千人,一百万人去杀死一百万人,这会是怎样的原因?」
「这是战争。」
「战争是,一群自认正义的人,去杀另一群自认正义的人。」
「听起来都是悲剧。」
「不是悲剧,是无可奈何的必然过程,那场战争过去太久,像这幅画般成了难解的梦境,充满毒气与硫磺味。」雄日桑又喝了杯酒,擡头看着那幅像是孟克〈呐喊〉的油画。画里是一位张嘴嘶吼的原住民母亲,满脸痛楚,手中紧抱幼儿;另有两位裸身的孩儿缩在妈妈脚边,惊惧睁大眼。这家人刚失去父亲,留下的人活在窒息感。这张画令观者有种接近瀑布的巨声压迫与撼动。哈鲁牧特在灯火管制而阒黑的食堂,静观画幅,往日浏览只是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在哪见过,但又从未见过,如今透过雄日桑的故事,他觉得作品流露无比的悲天悯人情怀,眼眶湿润,转头看见海努南已流下泪水,这悲伤来自他们有同样的命运与情感,布农人也遭遇过这样的舛途。
深更夜,供在瓶里的石楠无端落花了,在木桌敲出浅吟,由涂上不透明颜料的防空灯泡漏下的弱光照亮,锦乱如雪,清雅脱俗,且说不出的静谧。三个人抽烟与饮酒,觉得有种滋味不断搔着脑门,看石楠花绵绵细细,留不住枝头。哈鲁牧特很清楚,樋口队长是令人生厌的,除了讨厌,什么都做不了,他反而在意海努南情绪,看着他的脸在阴晦的灯光中被烟气缭绕。在香烟还没有与罪恶的肺癌连结的时代,它不邪恶,非毒药,是情绪缓解剂,男人凑在一起不聊天,就叼着烟。于是哈鲁牧特有理由,掏出一包在口袋蹭得良久的新烟给他,更有理由为他点盏火。他是优秀点烟器,小时看到长辈掏烟,连忙抢到自己的嘴里上火,先抽几口逗长辈欢心,才递给他们。现在他愿意为海努南点烟,并在烟盒底下压着纸笺,那是他翻译的诗句。
天明破晓时分,田野微曦之际,(注31)
我将启程,知道你在等我
我将穿越森林,穿越峻岭
我再也无法与你遥遥相隔我走着,关照着我的思绪
外面的一切,我充耳不听闻
看不见也听不见
独自一人佝偻着背,交合著掌
伤心之余,白天亦有如黑夜
我不去看夜幕低垂的昏黄
也不去看远处归来的帆影当我到达时,将在你坟上
放上一束黐木与绽放的山霭……
海努南读了两遍,觉得胸中郁积的块垒,逐渐消除了大半,似乎比《圣经》更有效果。诗是一种良药,大部分的时候可以治愈对时间麻木的病情,少部分可以缓解剧烈情绪。雄日桑也拿来读,不断点头。
「黐木与山霭?这是什么植物,值得献在坟上?」
「黐木是圣诞节布置的植物Holly(冬青)啦!」哈鲁牧特之所以清楚,是教会在圣诞教唱〈The holly and the ivy(冬青与常春藤)〉歌曲,形容冬青花似百合、有荆棘般的刺、树皮苦涩。在教会圣诞节被禁止前,他们采来当装饰花环,更早之前,他们在部落山道,将摘回的冬青插在龟藏爷爷的儿子墓碑前。
「山霭这么美,翻译为植物就令人不懂。」雄日桑问,「莫非又是店名『雄日芝』之外的另一种朦胧美?」
「山霭是Erica(欧石楠),这边没有这种植物。」
「原来是这样,可是Erica与山霭这种联想太难了,」海努南敲敲酒杯,「就像『雄日芝』这种草不是不存在,而是找不到。无论雄日桑怎样解释,我们就是难以想像那种杂草。」
确实如此。根据雄日桑解释,「雄日芝」是处处可见的杂草,这成了他的名字,凭据的是他父亲认为「人生如果像花朵灿烂,注定坎坷,如果只是草就不被注意,自由自在生活」而得来。「雄日芝」的字面解释是「阳光草坪」,无论雄日桑如何解释这种草茎强韧、走茎蔓延,是强悍杂草,但哈鲁牧特总觉得它不是某一种杂草,而是所有的杂草。雄日桑还认为,「雄日芝」跟大树那种出人头地的生命哲学相反,小时候厌恶,长大才体悟到,他认为这跟阿美族的野菜哲学很相近,野菜多被视为是杂草,有苦味,做蔬菜天妇罗不错,成了店里的特色菜单。
「相见不如怀念,敬!雄日芝。」雄日桑举杯,邀大家喝了。
「山霭的说法,不会是避开敌性语吧?」海努南说。
「开始是这样想,但后来想,这是自己翻译的诗句,也没有计划放到校刊,没有避讳。Erica有『山间薄雾』的称呼,才这样翻译。」
「山霭,确实美好。想想那些敌性语,店里的柠檬莱姆改作『喷出水』,炸肉饼要叫『炸肉馒头』,很奇怪,但也是没有办法。」海努南拿起酒杯,「希望我们打胜战,早点结束战争。」
「祝胜利。」
「祝必胜……」
但他们听到的都是前线节节败退的消息,社会弥漫诡异气氛;料理店常常来的年轻战机驾驶员,他们吃几餐之后就驾机撞美舰,再也没有回来。哈鲁牧特希望日本最后能赢,海努南也是,大家一起去花岗山打棒球。
今早哈鲁牧特在水瓶插上鼠菊草,料理店增添气色了。
鼠菊草从生长的农地、路旁或空地,来到料理店桌上,黄蕊碎花团聚,茎叶上覆着细长的白柔毛,永远挽留了昨晚流过的薄雾。这是蒙受薄雾眷顾的山峦花朵,是欧石楠的远亲吗?哈鲁牧特挽下时思忖。此时他摸了它的浓密绵毛,指尖沾染异香,那是汉人在节庆食物草粿掺了这种植物的味道。
海努南坐在对桌,无心看花,用指尖不断搓耳朵,他担心接下来的穿耳洞会痛。他肯穿耳洞了,与其说遵循布农传统,不如说被哈鲁牧特缠到受不了。他们先去传统市场观察怎样做。汉人用姜片把耳垂揉得潮红,将带红线的长针扎通,粗线留在耳垂,绑成环状,每几天抽动线防止伤口紧缩。这一点都不卫生,海努南的结论。
「别搓耳垂了,手很脏,像苍蝇。」哈鲁牧特说。
「神会允许我们穿耳洞吗?」
「是雅各牧师不高兴,不会是神不同意。神看重的是我们的心意,不是我们如何遵守《圣经》。」哈鲁牧特从制冰厂拿来冰块,帮海努南冰镇耳垂,再从斟满烧酎的酒杯拿出消毒的长针,说:「耳朵有感到麻麻的吗?」
海努南摇着头说:「雅各牧师疯了,他被警察逼疯了。」
「我知道。」
「姬望(注32)姊妹确定要来给雅各牧师祝福了。」海努南说,「你来帮忙吧!教会弟兄说需要手脚矫健的人来帮忙。」
这时空袭警报响起,低沉声响回荡在巷弄,街上骚动。两人僵着不动,哈鲁牧特手拿长针;海努南往上瞧,嘴巴微启。不久,警报像被拔掉的水栓子,留下无力的尾声结束了。他们松口气,长警报是轰炸机来袭,得跑防空洞,短警报是侦察机过境。然后海努南发出戏剧性的尖叫,耳垂已挂着针,接着换穿竹签时他痛得又再叫,这样他有理由干掉那杯消毒的烧酎。这杯酒是雄日桑的珍藏,对民资紧缩的战时生活来说很奢侈。喝完酒的海努南喉咙带火,眼神涣散的看着窗外蓝天,那刚刚有场虚惊,他说:「时间过得真快,我快十八岁了,再过几个月会接到兵单,我要先回部落。」
「你要哪时回去?」
「八月吧!你要回去吗?你那时放暑假了,我们很久没有回去了,都快忘记部落在哪了。」
「如果可以,回去看看也行。」
「耳洞穿好了,有个事情要你帮忙。」海努南悬着半边屁股,好从口袋掏出一封折妥的信封。「帮我送过去。」
「这是什么?」
「也没什么啦!你可以拆开来看看。」
原来穿耳洞有阴谋有代价,要帮他忙。哈鲁牧特拿信看,它素朴,无垢,象牙白的纸封只写着洁子收。这迥异于海努南平日的潇洒字迹,好端正,像是好女孩娴静不语的坐在朦胧梦里。于是接下来上课的日子,哈鲁牧特抵抗那封信,它夹在理科课本的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以磁场改变了哈鲁牧特的情绪与思绪。中餐是在糙米饭中央放一颗酸梅,这摆得像国旗的克难餐叫「日之丸」,酸梅像是洁子的红脸颊,令哈鲁牧特食不滋味。中午过后的农业课取消,改成在操场对稻草扎的美国军人刺枪,他大吼,表现前所未有的怒气,无关战恨,而是情恨;接着他走出校外,在街道旁和同学们合力盖水泥防空洞,防空警报又来了,十几个挤在防空洞内对坐的男孩叽叽喳喳的聊天,哈鲁牧特无语,惦记那封放在口袋给他拧了不下十次而弄皱的信。回到店里,忙完工作,他把信封放在防空灯泡下透光看,回阁楼用小刀拆信口又觉得太招摇了。海努南曾经说,里面没写什么,你要看就看。哈鲁牧特看不出端倪,唯独信封上的名字很碍眼,他甩不开洁子,她穿着仿纳粹女子青年团制服、无褶青绀裙的中学生模样可憎。
这时哈鲁牧特听见有人上楼,刻意把信摆着不动,钻进蚊帐,瘫成一副睡死模样。上楼的海努南走到书桌前,徘徊数秒,然后掀开蚊帐,摇着他的手问:「你今天没去送信?」
哈鲁牧特被摇晃几下,故作慵懒的睁开眼。「喔!忘了。」
「怎么会忘?」
「我现在很忙呀!」
海努南耗上一阵沉寂,表达负面情绪,才说:「小心点,信封不要弄得皱皱脏脏,还有水渍,人家收到会怎样想。」
哈鲁牧特耸耸肩。海努南把百叶窗拉上,端出厚棉被,把自己蒙起来,开手电筒写信。这是战时防止灯光外泄的方法,免得被巡警抓。他发出窸窣声响,并伸出右手,说:「去拿有狐狸脸的核桃过来。」哈鲁牧特摸黑去柜子找,碰翻了铁盒子,里头的杂物没长眼似的四处掉,他瞎火找不到。这时海努南用棉被遮住杂物,打开灯,把两人蹭在棉被里,靠得好近,找到那枚部落带来的胡桃壳。海努南拈起来,沾了红印泥,捺在信封上施力均匀,盖出一枚雅致的果核纹络,像是狐狸脸——桃子里有两只狐狸,嘴亲嘴,剖开来面对面——整个部落只有两个小孩这样唱。
「记得拿给洁子。」海努南摇晃信纸,加速印泥干燥。「我闻到你用蜂蜜香皂的味道了。」
「喔!好像是。」
「还行,只不过,好像没有蜂蜜的味道。」
「这样有闻到吗?」凝视是危险的诱惑,哈鲁牧特靠紧点,「我自己一直闻到蜜蜂的味道。」
「是你比较像蜜蜂。」
躲在棉被里,局促着一盏小昏灯,整个光度是秋色芦苇的柔美稀薄,哈鲁牧特看着海努南,漾着水泽浅光,足足有五秒钟——这是他用上第三百零八次的凝视,深记每次的时地——可是他再轻轻靠过去问你在想什么时,海努南拿出印有狐狸脸的信封挡下。然后灯熄了,棉被掀开来,无边际的夜聚来了,海努南侧翻两圈,把层层水泽波光都灭了,背对着睡觉。哈鲁牧特躺着看天花板,往往累得躺下就困眠的他又失眠了,转头看海努南,想知道他的耳洞好点了吗?这么近,永远是这么黑,好严苛的黑夜与苛责,直到他听到粗犷打呼才闭眼。这又是彼此生命中的一夜。
隔天周六下午没课,哈鲁牧特去送信,他的车沿红毛溪前进,他的心却抵抗这件事,把信投入信箱后马上掉头离开,急响的链条发出嘎嘎声,几乎像抱怨这次行动。忽然他停在河畔,被蜡质叶面反光与鞍褐色棒状物吸引,那是提早到来的水蜡烛。它随风微颤,镀着粼粼水光,甚为可爱,哈鲁牧特起了收留之心,他放弃用竹子勾取的俗滥想法,亲自去摘。他脱鞋子,步步慎微,感受软泥挤进脚趾缝的滑润感。这时城市空袭警报响起了,尖锐嘶吼,一群红领瓣足鹬从水泽惊飞后盘桓数圈,似乎警告什么。哈鲁牧特暂停,擡头看,天空有一种沁冷的荒凉感,搪塞了几片流云,他心知小溪距离城市与防空洞很远,也不太可能受到轰炸,便继续涉水,在空袭警报的伴奏下他挽到了五支水蜡烛。
那年春风带来绵延的挽歌。哈鲁牧特这时听到异声,在远处爆发一串急促的单音爆裂,答答答答。几秒后,挽歌演奏者出现,美军战机高速刨过他的头,朝糖厂发射机枪,再度发出急促单音,答答答答。他赶紧离开小溪,看见南方机场冒出小型蕈状黑烟,接着是一架米切尔型轰炸机飞过,声响大到令他震慑,它朝城市飞去,尾部撒出几枚挂著白色降落伞的东西,容易给人扔这种物品是开玩笑的成分。但那种缓降炸弹触地后,爆出浓浓火光,接着传来轰隆巨响。
哈鲁牧特跳上车,冲回到城市,有几处塞满了消防队员与喧闹人群。有些房子像是被恶魔的重拳从空中击碎,散落碎片,未熄的火闷烧,空气中弥漫水蒸气与木炭的湿臭味,三具尸体在旷地上被布盖着,脚露出来。哈鲁牧特到旅馆找没有人,又到料理店找,冲过在处理破盘子与掉落油画的雄日桑,往阁楼去,海努南没在那,木桌上的照片框被炸弹震倒。那是海努南休学前邀去照相馆照,两人学拿破仑把右手插入胸口的衣扣缝,酷酷的不看镜头才是最摩登的。哈鲁牧特把相框扶起,底下压着刚写好、署名给洁子的信,午后阳光哪都不去,碍眼的逗留在信封上。他恍神不动,好久好久,直到有人喊才解除封印。
「哈鲁牧特……」有人在外头喊。
哈鲁牧特眼泪滚了出来,那是熟悉的呼唤声,人没事就好,可是他不想去窗边呼应,免得给人看尽他的哭样,丑死了,先耗着,眷恋那熟悉呼唤。「再喊一次。」他心想。
「哈…鲁…牧特…」
「再喊长一点。」
「哈……鲁……牧特……」
「换个方式。」哈鲁牧特心中回答。
「高田二郎,出来吧!」
「再换一个。」
「朵娜(Donna),出来吧!」海努南接着小声讲以下句子,「ドーナツ(注33),你这颗面粉圆球滚出来了。」
「喔!再来。」哈鲁牧特在心中呐喊。
「砂糖天妇罗(注34),快点啦!」他大吼。
裹着糖粉的绰号,落入耳中都融化成甜浆。哈鲁牧特探出头来,天明朗朗,人们慌张走动,还有几只无主的鞋子遗落,爆炸引起的大火仍在熊熊燃烧,这慌乱世界仍可爱,因为他看见海努南站在街央,身上裹满阳光而发光。
「米呼米桑(活着真好)。」哈鲁牧特说。
「米呼米桑,你这小子怎么回事呀!都不怕轰炸,这很危险,下次不要在家躲警报。」
「我是……」哈鲁牧特千思万绪,欲言又止,干脆就不说,这样从阁楼安安静静的看他就行了。
「去帮忙,黑熊逃走了。」
他们往花岗山附近跑去。那里聚集十几人,手上拿着棍子抵御。依据海努南说法,美机一路朝港口轰炸,一艘数千吨的战舰冒起浓浓黑烟,其中一颗炸弹落在花岗山动物园附近,意外开启了关黑熊的笼子。牠逃出来。之后有人躲完警报回家,竟看见一颗黑茸茸的未爆弹躺在客厅,他大叫,炸弹也大叫,后者朝厨房跑走。一群人开始围剿逃出来的黑熊。这只黑熊不具攻击性,牠只会逃,却无法照大家的意思逃往山区,也无法回到铁笼。终究大家明白了,这只黑熊从小被关在铁笼,没有亲近过森林,见到行道树都很陌生,牠注定哪都不能去的逗留在城市带给大家困扰。大家决定杀了牠,在竹竿前绑上剪刀或锐物,朝牠戳去。黑熊被惹得发疯狂逃,血到处喷溅,有几处民家成了凶案现场似恐怖。
黑熊逃到围墙边,原地兜圈子,发出哭泣的悲鸣。
大家热血疯狂了,看牠这么害怕,觉得杀了牠是值得的,拿尖锐的长竿子戳去,当牠是军事训练的美军稻草人。
哈鲁牧特从最前线,慢慢退到后头,他有点怯手,并知道这只黑熊的命运已来到尽头了。牠不回到笼里,不回到山里,城市会要牠的命。果不其然,当黑熊被激怒得站起来,几根竹竿戳去,把牠扎在墙上。黑熊身上都是血孔与挣扎,直到死神来临,而哈鲁牧特又被挤到前头,手中的武器不自觉的戳向黑熊。黑熊熄灭了,血与泪都流不干。
依布农文化,黑熊不能杀,杀了得在小米祭之后才能回家。
哈鲁牧特擦掉血,努力忘记这件事。
那日之后,哈鲁牧特常常去送信。
信封购自品项齐全的并木学生堂,配上日晒白素笺,无论用二软铅笔或中庸(注35)钢笔写,能感到笔尖掠过它的丝绒触感。在春阳朗朗,梅雨季将至之前的薄润空气里,海努南在桌前写信,他耗了好久还没写出来,却兴致未减。他要哈鲁牧特随意念些不明不白的诗,最能明明白白传递他的感受。哈鲁牧特不愿意,拗不过就随口说:
早上七点,你在想什么?
沾着烟硝的足迹,来到窗下
轻声说,山边的小溪没有睡……
「妳在想什么?」海努南把笔叼在人中,横躺在榻榻米复诵这句,觉得饶富情绪,起身认真抄下来,在废纸上反复抄写,好把字迹写匀,最后抄写在日晒白的素笺,黏死信口,上班前吩咐哈鲁牧特去送。哈鲁牧特起身去瞧,信件搁置在复写同样诗句的废纸上,风吹来,窗楣的风铃先说话了,纸张随之哗啦啦。山边的小溪没有睡,泪水流动在它的路上,留下光痕蹒跚,他的心情被抄了满纸,无一是他的心意。哈鲁牧特骑车去寄信,没闲手拿信,咬死在齿间。信里有他随意发想的诗句,他越想越咬紧牙,心情难堪,还蓄积愤怒,有时候他闭眼几秒想像自己的诗句被第三人介入便流泪,他不解海努南怎么这样做,也不解自己还不吭声的送信,送完信回来不舒服半天。
季节递嬗之间,春雨雰霏,人们期待更糟的天气到来,美军就不会出航丢下炸弹。哈鲁牧特有几天先送完信,才去部落买鱼,他淋着小雨,与几辆载送城市人去乡下躲空袭的牛车交错,他们表情苍冷。哈鲁牧特听说了,美机几度俯冲朝火车攻击,火车不是安全选择。牛车也不安全,只要听闻天空有飞机噪音,立即跳进水沟躲起来。你永远不晓得天空有什么出现,但是天气越糟,美机越不会出动。
天气好转的日子,阳光照落屋檐,被水滴凿出小凹穴的地板长着苔藓,几个年轻人掀开布遮,走进料理店,轻喊打扰了。他们坐同桌聊天,话声很小,缓缓抽烟,缓缓吐烟,一并把不悦的情绪也吐出来了。哈鲁牧特送鱼入门时,他们转过头来微笑;送上餐时,他们也微笑。他们吃握寿司,会用附赠的姜片蘸酱油刷上去,而不是粗鲁的整个拿去沾酱油。战争导致山葵断货,生鱼片是配上紫苏或是呛味重的蕗荞,他们赞叹滋味很美味。哈鲁牧特知道他们是神风特攻队,口袋总是塞著白手套,每隔一阵子进店来消费的都是新面孔。
用餐结束,雄日桑先用披在颈部的毛巾擦干额头汗水,再出来寒暄:「小店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我们很满意,谢谢。」年轻人点头,指着水瓶供养的水蜡烛,说:「可是我们不懂,这种植物是什么?有什么作用,考倒我们了。」
「是香蒲,那是装饰品。」哈鲁牧特说。
「这种香蒲(蒲の穗),很像沾酱烤好的鳗鱼,据说蒲烧鳗会这样叫的原因是与香蒲的颜色很像。」雄日桑再度欠身,「还是致上歉意,小店的配给不多,能做出的食物不够好,一时漏嘴提上美味的蒲烧鳗引起遐想,还请原谅。」
「这么说来,这香蒲是花了。」
「算是吧!」
「这世界有太多神秘美好的东西了,怎么看也看不完。」年轻人说,「可以给我一根香蒲吗?我喜欢。」
「这花放在这是有目的的,已送了人。」雄日桑说罢,看着哈鲁牧特,才发现自己说溜了嘴,又说:「不过要拿走绝对是没问题的。」
哈鲁牧特愕然,这花确实是给海努南。他常常从野外随手摘回来,不过是看看哪儿有颜色攒聚,便从哪儿挽点姿色,猩猩红、浅鲑粉、琥珀黄到灿烂橙,荒野随时窜出斑斓,哈鲁牧特拈来,放在素瓶供养,放在特定的桌上,使那有种淡淡阳光、淡淡墙色与淡淡的心情,这么淡定的情意,总在海努南从旅馆下班后呈现。晚间九点打扫完厨房的哈鲁牧特拿出大碗,放进意面与油葱酥,注入热水泡熟。战争期间严禁明火,哈鲁牧特在日落前把热水煮好,养在热水瓶,冒出的热气从软塞缝滋滋响,仿佛活着等海努南回来。至于意面这种汉人食物是先油炸过的蛋面,方便保存,几乎是泡面前身,那时代的中学生拿来泡热水吃。海努南特别喜欢吃泡意面,等面熟之前,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都是无趣话,都是小小防空灯泡下的温润流光,有霭霭的野花颜色,有瀌瀌的碗缘蒸气。雄日桑都看在眼里无数次了,今天是第一次说出来。
「没有这回事,你们都拿走吧!」哈鲁牧特急着摇头,否认一切。
那些青年们纷纷点头,把香蒲拿走了,只剩一枝孤伶伶的竖在瓶口。哈鲁牧特看着那枝,觉得可以再去摘回来补齐,但又觉得孤独一枝胜过强挽一片水泽的香蒲来相伴。这想法是对的,到了晚上九点,海努南掀开碗盖时根本没发现香蒲有几枝,他簌簌响的把面吃光,然后擡头用深邃的目光看哈鲁牧特,眼眶带着淡淡湿光,说:「姬望姊妹要来了,我需要你的帮忙。」
「哪时候?」
「这周主日学的时候,你来吧!」
「礼拜天店里比较忙,我怕没办法去。」哈鲁牧特一手支着腮帮子,手指抠着桌子。「而且警察抓教友抓得很凶,处处刁难。」
「雅各牧师疯了,我们得帮他。」
「我很久没去教会了……」哈鲁牧特要说下去时,看见海努南流泪了。他很少看过他流泪,那是哀悯的讯息,那是求情的姿态,那是无法拒绝的恳求,哈鲁牧特心软了。「趁这机会去教会看看也行。」
到了周日的追思礼拜,教友陆续来到教堂,为轰炸死去的受难者祈福。活动在向晚时分,不是白日,这引起巡查注意,况且他们早就听闻姬望要来,增派人员严查。樋口队长用微弱的手电筒照着进门的哈鲁牧特;后者得瞇着眼,被灯光照了十几秒,感到敌意,有种录口供的威吓。最后樋口队长将他做的十字架杜鹃花圈没收了,才说:「进去吧!切死丹(注36)。」无法被没收的是哈鲁牧特在胸口留下的花圈残香,却很快的被教堂内燃烧的桧木粉异香取代。他眼睛适应黑暗,看见来了两百多位教友。不少人站着,静默凝肃,无惧的待在灯火管制的教会里。礼拜开始,大家预演好的唱起〈与主更亲近〉,透过木构建筑的回荡,每丝声音汇成琥珀流质的软光,那像是活在上帝胸怀共鸣的时刻,接受神的拥抱。哈鲁牧特的皮肤起了鸡皮疙瘩,寒毛竖着晃着,他俩的手臂亲密碰着,穿过人群。
「抓住他,他是小偷。」有人大喊,几个人冲过去。
那是癞痢头、疮痈皮肤的孩子,永远有股惹人嫌的征露丸臭味,常常从奉献袋捞钱,现在抓走整袋。干坏事的很机灵,他钻过在教会内监控的警察时,打开奉献袋露出蚁窝,学神风特攻队,往更多巡查站岗的大门自毁式冲去。「我愿与主亲近,更加亲近,纵然被钉十架,高挂我身。」教堂内这样高歌。奉献袋内的上万只举尾蚁用蚁酸当作生化武器,攻击男孩与警察。警察拍去蚂蚁,小男孩狼狈跑走,而教堂大门关上。警察发现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赶紧踹门。
哈鲁牧特听到大门外有骚动、嘶吼与撞击,全部漂浮在圣歌之外,他被海努南紧紧拉着前进,回头看见上百位教友表情肃穆的唱歌。「梦中阶梯显现,上达天庭,一切蒙主所赐,慈悲丰盈。」所有的人靠过去,在圣坛前围成扎实的人墙。
哈鲁牧特看见雅各牧师坐在椅子上。偌大空间有微光,淡淡渺渺,他安静,他坐着,可是他疯了,要嘛拿刀杀警察,要嘛拿刀自杀,双手才被绑死。那个传说中的姬望不知道哪时出现了,她蹲在雅各牧师的膝前,解他的枷锁,又把他手腕的枷锁勒痕轻轻揉去。
只有十分钟能相处,而时间过一半,他们只是凝视。
「我是来看你的。」姬望说。
「我是失败的了,让上帝失望了,我是个无用的人。」雅各牧师说,「时时刻刻活在痛苦里。」
「今天不赞美上帝,也不谈井上伊之助(注37)那种崇高的牺牲。」
「为何不赞美祂?」
「我说过,我只是来看你,我来看看你这双手。」
「它无时无刻不想杀人。」
「我知道,所以我才过来跟这双手说话。」七十几岁的姬望捧起雅各牧师的手,靠近她那张从下巴到颧骨有V字形纹面的脸庞,说:「我在山地宣道二十多年了,躲到山洞,被警察囚禁,被警察逼着踏过《圣经》。当我绝望的跪着祈求真理降临时,祂从来没有献灵,可是我忘不了你这双手。」
「它没这么伟大。」
「我五十岁在这个花莲港教会受洗时,就是由你这双手。雅各牧师,这是最平凡的手,当我迟疑与挫败时,我祈求时,我都想起这双手。」
「它没这么伟大。」雅各牧师哭了。
「它独属我的伟大,它可以再帮我受洗吗?用你的泪水。」姬望闭上眼,领受一双湿润的手与她苍白头发碰触,说:「感谢这双手带领我前往真理,在灵命之路跌倒,也愿意站起来。阿门。」
哈鲁牧特觉得这是他信教、抗拒上教堂以来,最没有上帝,却又最接近灵命的时刻。他也感到海努南很靠近他,手臂蹭着,与对方微汗的皮肤交换气息,有更深的悸动。然而时间到了,巡查没冲破大门,改以打破花窗侵入,教友用桌椅再也抵御不住了,于是打开所有的门,两百位教友突然散会似的涌出去。警察措手不及,咆哮大骂。哈鲁牧特与海努南从侧门走出去,他们现在照计划成了姬望的随扈,在不远处的民家拿出了「蟹轿」这种简单方便的交通工具。它是由一根长竹篙悬挂藤椅,供乘客横坐。姬望坐上去后,一行人往山区疾走,他们拐了九次小巷,来到一条出城的农路,自此天地大开,阡阡陌陌,田里养活了蛙鸣与稻苗,潮湿的春泥气息从地面沁出,后头追来三位骑单车的警察猛吹哨子,给人压迫感。月光微弱,在某个不明显的岔路,一路扛轿的哈鲁牧特与海努南让姬望下轿,由两位穿男性衩裤的太鲁阁族姊妹带走。
「请姬望姊妹,为我们祈福。」哈鲁牧特说。
「时间急迫,请原谅这件事留到往后……」一旁姊妹要再说下去时,被姬望打断了。姬望说:「两位弟兄,我在路上已经为你们祈福了。」
「那就不用了,感谢。」
「但是我愿意再来一次。我时常活在被追逐的恐惧,但是从来没有被真正打倒过,我的武器就是受难。」她把双手放在哈鲁牧特与海努南的肩膀,闭眼说:「愿主保守,从现代直到永远,无畏无惧,你们都是神的孩子了。」
姬望走入隐蔽小径,消失在春草远处。他们此生再也不会相见,于是在离别前祝福对方。哈鲁牧特与海努南继续扛着蟹轿当诱饵,小跑步往前,故意暴露踪影给巡查追。在靠近中央山脉山脚下的田畴,他们把蟹轿丢弃,藏身在农用沟圳,水很湍急,还有湍急的风把稻子吹得窸窸窣窣,就听不到巡查追来了。哈鲁牧特和海努南缩在水里,溪水潺潺,觉得好寒冷,十分钟过了,随时间消逝的是难以负荷的麻痹,他们挨紧取暖,从来没有这么靠近,流水无法穿透两人的间隙。在黑冷的水里,他们忍着水边的木贼搔脸,听到巡警追过仍没有松口气,担心对方随时回头。
海努南要去观察巡查去向,不能耗在水里。他艰困爬上岸,由哈鲁牧特用肩膀顶住他的屁股。野草埋藏了海努南匍匐前进的身影,像豹子窥看远方。哈鲁牧特轻声叫唤他别走太远,有点怕。他过往有好几次梦见自己死掉,而海努南在旁边哭不停。如今他认为梦境要应验了,牢牢被冷水困住,身体激烈发抖,牙齿猛打颤,连呼救都没有就被水卷走了。
哈鲁牧特在几次呛水、几阵冷水浮沉后,被海努南拦截住。海努南光是把这家伙拖出水来,也耗尽力气。两人躺在烂泥里喘气,是搁浅小船,是数公顷的绿琉璃沸腾般稻禾中的相拥。月光很弱,星子很火,照着刚刚逃过死劫的两人。哈鲁牧特在流泪,海努南也是,青春的泪水稣润,却也无奈,从此掺入了荒冷。
「我刚刚梦见你哭了,快哭坏了,因为……」哈鲁牧特说,「因为你看到我死了。」
「我们会活得很老,一边吃槟榔,一边骂孙子的顽皮。」
「梦那么真实,根本不用梦占。」哈鲁牧特哭了,好一段时间,眼泪抽抽搭搭的沦落脸庞。「我死了,你会来我的墓前看我吗?」
稻浪与风声很喧哗,从远方来的水流在这里湍声几匝,又走了,唯独两人无言,海努南沉默,哈鲁牧特也是,后者还有更多的泪水与悲伤。走吧!海努南说完,把无力的哈鲁牧特揹着走。两人循小路前行,路的尽头,城市天际线的剪影在宵禁的夜里匍匐。哈鲁牧特期待不走到那里,那里什么都有,包括恶意与梦想失落。他只想在冷冷夜里与海努南独行,端详他颈部的寒毛,毫末柔润,弥漫一片雄性的汗液麝味。哈鲁牧特用脸上的寒毛贴着海努南的颈部寒毛,距离微渺,两座森林缱绻,那是拘谨,那是缠绵,那是我再也无法与你遥遥相隔的按捺。这一刻,海努南与黑夜,都由哈鲁牧特独占了。
「人世间有太多的折磨,不是吗?」海努南终于开口了,「我们其中一人必定会先死去,这是定律。」
「没错。」
「要是哪天你死了,我不会让你孤单,会带黐木去看你。」
「谢谢你。」
「但不要打勾勾了,也不要讲什么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了。」
「好的,但我有个要求。」
「我好累,可以多揹我吗?」
「混蛋,你这小子。」海努南笑了起来,「弟兄,当然没问题,我可以揹到我动不了……」
星期六的下午没课,回到阁楼的哈鲁牧特又看见一封素笺。他坐在桌前凝视它,风铃晃着,阳光漾着,直到楼下的挂钟在两点响了,他才换便服,把信封叼在嘴巴,前往洁子家送信。
说是便服,整体看起来很气派,象灰色的冬季竖领服熨过的,头戴的棕榈叶草帽还很新,皮鞋上过蜡油。他平常穿分趾鞋,军事训练与工作很方便,穿皮鞋觉得脚趾头绷着。他上次穿皮鞋是两年前的新年去神社参拜,在摊位买了棕梠帽,是跟海努南去。
他骑车沿着黑金通前进,这条街是较富有的日本商店,在华丽琉璃灯具、沉色桧木柜与电木壳电话之中,他很容易看到时钟,两点一刻了,他还有四十五分晃荡。然后他在筑紫桥通左弯,在这出现台湾味与战争带来的简朴,往日铁锅冒着的猪大骨咸汤被便宜的蔬菜汤取代;打铁店的老板在骑楼下抽闲烟,因为铁器被征作战争武器,令哈鲁牧特想起他的布农刀也捐出去了。在榻榻米店,哈鲁牧特看到老挂钟,还剩十五分钟,他连忙在路边挽了一束蒲公英出发,半路得意的换了更难看的紫酢浆草。
这次送信使他的心猛跳。终于准时在三点骑到洁子家,他一脚拄地,把花放在栏杆,信塞进邮筒里,绝对放慢动作,连握花时都要翘着小指,投信前得把它放在鼻前嗅,好像他真心真意的爱上洁子了,因为这一切要给别人目击。果不其然,校长冲出来大喊住手,另一个人从角落跑出来阻止。哈鲁牧特将信箱内的信掏出来,叼在嘴上,花拿回手上,他不急着突围,在现场绕两圈钻过围捕的人,悠悠往街上去,他还边骑车边把花朵摘掉。转过筑紫桥通,又来到平坦铺柏油的黑金通,他放开把手,两手挥动,听着两旁有钱人家的收音机在放送军歌〈拉包尔小调〉,「船要出港了,向着港外启航。向我挥着手帕告别的,是我所爱的姑娘。」哈鲁牧特唱着情歌,阳光漾在脸上,唱到角色在黯然离别使「含在口中的香烟,也略带着苦味」,哈鲁牧特乐得把手里的信笺撕成碎片,碎尸万段,撒给那些追来的人。
最后哈鲁牧特被警察扑倒。他那种放手招摇骑车、后有追人的模样,值得路过的樋口队长逮捕他。他在被逮的刹那,一路在后头追来的校长与教官都赶到了,他们围着警察,再三解释哈鲁牧特没有犯什么错误。
「你们死命追着他,」樋口队长说,「这家伙看起来就是犯人。」
「我们确实追他,追了很久,但是他也没有犯什么错。」校长转头对一旁的教官说,「我们只是追他,对吧!」
「他偷了什么?一看就是小偷。」
「我是去送信。」被压在地上的哈鲁牧特说。
「他真的去送信。」教官说,「我们亲眼看见,他不是小偷。」
「鬼扯,要是送信,你们干么追他?」樋口队长动怒大吼。
「我只是去送信给女生,违反校规。」哈鲁牧特大喊,「你们就抓住我吧!我犯了天大的错误。」
哈鲁牧特在警务课折腾了一个小时。这段时间,樋口队长仍不信哈鲁牧特只是送情书,怀疑是学校另有隐匿,尤其他把遗留现场的证据——碎尸般的信笺——拼凑个大概,更加深自己的疑虑。「这信里没有一个字,这是预谋计划。」樋口队长脸上平添不少喜色,这颜色却在十分钟后阴沉下来了,因为他对洁子刚刚拿来的十几封信笺,一一检查,大喊:「混蛋,怎么每封信都是空白的。」洁子也大惑不解的回答:「我每隔两天收到一封信,署名给我,但不懂空白的内容要传达什么。」信都没字,除了哈鲁牧特叼信留下的齿痕。樋口队长借题发挥说,这吻痕就是情诗,罪证确凿。
「山边的小溪没有睡,泪水流动在它的路上,留下光痕蹒跚。」哈鲁牧特喷了一股诗气,说了悬疑话。
「什么?」
「春去秋来,落叶换上蝶衣,翩翩飘返枝头。」
「这不是俳句表演。」
「每封信都有诗,它们蒸发了。」
「混蛋,这时候还讲鬼话。」樋口队长大喊,然后对校长没好气的说:「你是怎样看这件事?」
「我们接获密报,有人会去送情书才抓人而已,你也用不着这么生气对我们说话。」校长大声反驳。
「你们的学生有问题,是切死丹。」
「所以,你抓到他们是间谍的把柄?」
「上次差一点抓到他在教堂搞怪。」樋口队长愤怒难平,然后指着在门口站了两分钟的海努南,说:「还有那家伙也在教堂搞怪。这是警务课,不要让我们变成兽性大发的理番课。」
「那我得认真告诉你,我花了两年盯着这些山地来的学生,然后浪费了两年时间,发现他们连学校的一支粉笔都不会放在口袋里。」校长从藤椅站起来,离开前,扶了眼镜说:「我们不值得你怀疑,那只会浪费你的时间。」
离开警务课,大家在路口分开,不多话的洁子低头先离开;校长与教官对哈鲁牧特训斥一顿,认为他太鲁莽,少不了禁足的处分。接下来十分钟,哈鲁牧特与海努南一起走回料理店,前者把车铃铛打出慢板的〈拉包尔小调〉节奏,这是他能想出来的伎俩,缓解尴尬气氛,也减少海努南的罪恶感。因为海努南接到电话赶到警务课帮忙,知道事端起于他。两人走在黑金通,云影带来荫凉,不时有把身体的不悦拂去的快意。海努南腋下湿透的衣服传来一股麝味,那是书桌青森苹果箱残留的果熟香,还混合著小百步蛇溪的野苹果涩味,这是他紧张而泌出的证物。哈鲁牧特不拒绝此味,觉得自己是蝴蝶,追慕他腋下的那片汗痕。走过两条街,哈鲁牧特把铃声停在路口,空气有股进入梅雨季前的湿润,便说:「我们这次在毕业典礼之后,要举办棒球联谊赛,你要来吗?」
「我根本没读书了,去参加干么?」
「我们也邀请了还没去当兵的野球部毕业生,你也来吧!」
「算了!我的球具都坏了,我去参加干么,这世界美好的事情很多,不要叫我去参加棒球赛。」
「那来看我投球,好不好?」
「你投的球,只有我能接到。」海努南有点骄傲的说,「所以要请我去打棒球没这么简单,我担心我们两人的组合会天下无敌,被人嫉妒。」
「太臭屁了。」
两人笑笑闹闹的回到料理店,气氛轻松不少,海努南回旅社去忙,哈鲁牧特转身进大门。还没到营业时间,店里已坐了一组男女客人。哈鲁牧特微笑欠身走过,来到后台。雄日桑说,在座的是久保田夫妻,久保田先生昨日紧急出特攻队的任务,飞机故障折回,结果今天妻子刚好从台东上来探望;队上的人谣传他是故意弄坏飞机,好等远来的妻子见最后一面。哈鲁牧特看去,难怪觉得久保田先生有些面熟,并与对方对上眼时,发出职业性微笑。
「请问有什么需要吗?」哈鲁牧特看见久保田先生招手,上前询问。
「一起坐,聊聊吧!」
「这怎么可以,我们在服务,实在不能在这时候轻忽。」
「你有听过『樱吹雪之球』吗?」久保田先生看见墙上的球队照片里有哈鲁牧特,知道这话题最吸引人。「一种使棒球像樱花飘落的球技。」
「那是违规球吧!」
「是真的,把球投得像樱花飘落般缓慢下坠。我大学时就投这球,是吧,春子?」
久保田太太自顾自微笑,点两下头。
「我改天教你投这种球,好吗?坐下来说话。」久保田先生擡起头,对后台那边说:「雄日桑,你也一起过来吧!」
哈鲁牧特看到雄日桑比出同意手势,才坐下来,说:「幸好营业时间还没到,这倒是可以通融的。」
料理亭对神风特攻队、军官、警察等较礼遇,成为他们聚会场所,以便在战时换取比较宽裕的食物配给。要是久保田先生邀请入座,哈鲁牧特没有回拒的理由,他坐得很拘谨,手放在腿上,保持样板笑容,低头盯着桌面,而雄日桑则豪气的举杯与久保田先生对饮。大家闲聊,言语中都是家常,哈鲁牧特偶尔擡头看着久保田太太。她的笑绽很寒薄,所有五月的花都不会开得如此哀淡,显然她淋着生命中最凄厉的冷雨。时间离去,春阳悠悠,墙上光痕像只猫爬下来,无声无息趴在桌上,舔亮酒杯与盘子边缘。哈鲁牧特也微笑盯着光,脑海盘桓着自己如何匿名写信向校长检举自己送情书,这项计划忍了好久,终于在今天做了,好终结这一个月来的信差工作。
「春子,妳也跟大家说几句话打招呼吧!」久保田先生说。
「没事的,谢谢大家的照顾。」久保田太太摇头,才说:「其实我会选择来这个料理亭,是听说这里有美好的故事。」
「这间店没停止营业就是好事。」雄日桑说。
久保田太太笑得灿烂,说:「我听说这有『百夜通』的故事,特地来看,而且故事发生在这张桌子。」
「百夜通?」哈鲁牧特擡头睁大眼。
「在平安时代,深草少将爱上貌美无比的小野小町。小町告诉深草,只要连续百日的夜晚来到她的窗下拜访,便可以结为恋人。深草连续前来,却在第九十九天时,半途遇到雪灾死去。这时已爱上深草的小町,受到严重打击。这是传说中的百夜通。没想到,在这料理亭也有类似的传说。」
「这不过是队上的传言,队员说是发生在这料理亭。我跟春子说了,她无论如何都要来看看这张桌子,和桌子上的花。」久保田先生说。
「花出了什么问题?」哈鲁牧特急问。
原来这束供养在瓶子里的花朵,自己滋长出传说了。传说是这样,有个男孩常来店里用餐,他深受附近的一位女孩欣赏。女孩在这张桌子供上野花,那是我化身为花、与男孩共餐的情意,最后令男孩感动。他们结为夫妻,过得幸福。有天男孩去南洋打仗,跟妻子吩咐,只要她采一百种不同种的花供养,到时候他就会回来团聚了。妻子每次摘回一种野花,待花凋零之后,再去寻觅,这排遣了她的寂寞,多了美好想望。可是挑战越来越难,日子来到第四年了,妻子把附近的每样花都采过,她得到更远的地方找,往往耗上两三天,好不容易完成第九十九朵花季,来到第百朵时,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花了,仿佛所有的花她都摘过。她悲痛来到桌前,期待第九十九朵花不要凋落。后来人们发现妻子趴在桌上死了,手腕被割开的血液泛滥,盛开出不可逼视的曼珠沙华。
「我从来不晓得敝店,发生过这么……」雄日桑忍不住大笑,「这么悲伤的命案,原谅我的笑声。」
「这只是故事,好荒谬,队员听了都在笑。」久保田先生大笑。
「我听过更现实的版本,这位妻子没死掉。」雄日桑喝杯酒,说:「她找不到最后一朵花,发疯了,从此穿着红焰焰的衣裳,在防空警报响起而街上无人的时候,大胆跳起舞,裙摆如花,跳给天上的丈夫看。」
「好怪喔!我看过那个疯子。」连哈鲁牧特都笑出来。
「是呀!」久保田太太却哭出来,深深低头,手掩悲泣。
气氛凝死了,没有人接话,唯有久保田太太的哭声。哈鲁牧特没听过这般故事,真的很荒谬,然而久保田太太的哭泣反而会觉得荒谬的是自己,把悲伤当笑料了。况且那台被拆掉RCA铭牌以免被巡查骂的美制收音机,此刻正播放电影配乐〈苏州夜曲〉,歌声幽杳,令人想到美丽的明星李香兰在电影的剧情,送了一束桃花给情人,最后殉情。世界上要是没有爱情,离别这般寡味,没有爱情,离别也就没意义了,哈鲁牧特这样想。
「抱歉,桌上的花是我放的,没想到引起风波。」哈鲁牧特说,「我不知道会引起这么大的误会。」
「没关系。」
「我以后不会在桌上放花了。」
「没关系。」久保田太太擦干泪,说:「平淡的桌子,要是多了花,它就不再是桌子,而是期待相聚的美好地点。」
「多了相聚的美好……」哈鲁牧特陷入沉思。
「其实这是店名引起的误会。店名『雄日芝』给人古怪感觉,才产生了凄美传说,不过要是故事中的年轻妻子独具慧眼,会发现雄日芝这种杂草也有不起眼的花朵。」雄日桑起身到后巷的水泥缝隙,摘了几束杂草回来。果然在纤细花梗的两侧,开着如芝麻般的小紫花,万般迷你秀气,不仔细看还真难发现微芒花朵。「你们看这种杂草的花如此细微,要卑屈低头才能发现。」
「原来这就是雄日芝。」哈鲁牧特说。
「不是,这只是雌日芝(注38),这词的意思大概是『月光草坪』之类。我在后巷发现它的踪影,便摘来了。」雄日桑说,「有些东西刻意去找反而找不着,真苦恼。」
「这是女版的雄日芝?」
「连植物都有浪漫的故事。」
「又误会了,我这只是料理亭,没有什么浪漫故事,对吧!」雄日桑看见哈鲁牧特猛点头,才说:「雄日芝与雌日芝,只是长得很像的杂草,这两种草听起来像是罗密欧与茱丽叶的搭配,或是小野小町与深草少将的关系,但什么都没有,也没有一种杂草值得人们用爱情歌颂。」
「那为何有这么美的名字?」
「这是两种生活范围重叠的杂草,靠得很近,但是无论谁开花,都不会使对方授粉。因为这样,才使得这么浪漫的名字成了惩罚。」雄日桑把杂草的长梗整理,供在瓶中,窗外的落阳便流连不去,「仔细看,这种杂草之花充满不可逼视的力量与美感,我们却不曾注意,雄日芝与雌日芝或许有爱情,像是罗密欧、茱丽叶的关系,不过最后以悲剧收场也说不定。」
这么说出来,在场的人陷入哀伤,任何喟叹都是对这故事的怠慢。久保田太太拧着和服的青紫色袖子,久保田先生沉思,雄日桑自顾自喝上三杯清酒。这时防空警报响遍满城,尖声闯过每条小巷,大家起身躲避时它停了,唯有桌上的那块光斑如斯娴静,眷滞在雌日芝花束。哈鲁牧特的目光放在上头,觉得是雄日桑刻意讲这故事给他听,也或许是他的多心猜测,他最终有种思绪成形,决计不再摘花了,摘了使荒野多了个伤口,摘回来也使得桌上多了故事伤口。荒野是花朵最好的花瓶。
「可见制造贵店传说的人,要是懂得杂草之美,会让年轻的妻子随手摘到一束花朵,丈夫就回来了,皆大欢喜。」久保田先生试图挽回那个哀伤无比的故事,他提出个想法,「不然就要像我这样的飞机驾驶,从天空俯瞰地面,找到任何细小的花朵。」
「哪能看见地面上的小花?」久保田太太说。
「成片的、壮观的都能看到。」
「也是一般的花朵?」
「不是,那是绝无仅有的虞美人草,我在飞机上看到呈现海洋状态的虞美人花开遍了原野,故事中的妻子要是摘到,悲剧就转为喜剧。」
「虞美人草?那是什么植物。」
「是罂粟。」
「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哈鲁牧特问,他想起毒品鸦片。
「那可以制造菲洛本(注39),一种掺入香烟的营养剂,我想抽烟这件事确实可以提升飞行时的精神。」
「怎么会称为虞美人草?这名字好奇特。」哈鲁牧特又询问。
久保田先生用手头沾水,在桌上写下这古怪的汉字。他解释,虞美人是中国古代大将项羽的妻子虞姬。项羽原本会统一中国,后来兵败如山倒,不只被六十万的敌人从十个方向围困于垓下,还听着敌人运用战术唱出楚地的思乡曲,无论粮秣或战力都用罄。大势已去,项羽在帐中酌酒,对着虞姬悲壮的唱曲,诉说自己曾有的叱咤风云,如今无能为力了,连毛色迸黑如绸缎的坐骑乌骓马都跑不动。虞姬也哀怆唱和,举剑献舞,最后刎颈而死,不想成为天明之后丈夫在突围战的包袱。虞美人草是隔年之后,盛开在她坟墓上的娇艳红花,当战死去的项羽化成一缕风而来,她会翩翩舞着红裙摆,就像诀别的那夜。
「那你得带我去看虞美人草。」久保田太太说,显然她被这个古老的爱情故事打动。
「当然,明日出发。」久保田先生欣然答应,获得太太的微笑。
这时营业时间到了,门口有人敲门示意。哈鲁牧特去迎客,雄日桑却抢前说今日没有营业,抱歉。这让久保田夫妻充满歉意,起身准备离去。雄日桑赶紧挽留,说今天不对外营业,只为两位贵客服务,他早上去市场看到阿美族人将纤白的野姜花当作野菜,味道非常芬芳,可以拿来做姜花天妇罗,这听起来有点煞风景,但确实是美好的食物。久保田夫妻面露喜色,决定尝试。
「哈鲁牧特来帮忙吧!别辜负雄日芝的招牌,我们可是有创意的料理。」雄日桑说。
「马上来。」
「也许有天我们研发用雌日芝入菜,放在雄日芝的菜单,是吧!」
「什么?」哈鲁牧特有点会意不来,但随即懂了,说;「当然,我期待这道妙不可言的菜色。」
那是毕业典礼不久后的事了,美好回忆该有的背景都具备了,五月到临,阳光柔顺,百花盛开,清风不干不涩,风铃在窗上随风巧笑倩兮,下楼的哈鲁牧特看见一束虞美人供在水瓶。血红的花瓣如翩翩裙摆,偎在绿花萼,一朵娇艳,两朵情醺,瓶子里恰有三朵蹭出淡淡的雅逸。这值得他把久放的水蜡烛移走,将久保田夫妻餽赠的虞美人草好好供养,哈鲁牧特端详它,有种日子越来越好的幸福感,他便用剪刀铰开好久不穿的皮鞋,裁出几块,把海努南那只三年没再用的龟裂手套补好,把脸塞进手套里对着太阳,光痕柔润,照在那块四年前本垒战留下的脸痕成了上帝光,他还闻到强烈的霉腐味与淡淡的麝汗味,球场曾有的嘶喊与冲杀显影了。他把球具放进网袋,出门前,将虞美人花移放在那帧破损的母子劫难图前面。他越来越觉得那是圣母玛利亚受难图,尤其在落雨窗前,湿答答的雨声莫名的诉说了悲伤。
哈鲁牧特来到旅馆的窗下找人,看见有人影在楼上,没顾忌的喊去,喊出三音节名字,使他的脑门充满共鸣的喜悦。「海努南,去打球了。」
「快了,我再忙一下就好。」海努南从二楼窗口探头,头绑白毛巾,说:「你的帽子太好笑了。」
「特制的战斗帽,为棒球奋战。」哈鲁牧特把手套当帽子戴。
「再等十分钟。」
「先接着。」哈鲁牧特把球衣与球鞋往上抛,有两次没被接着,他看到海努南得把身子挂在窗外才盛住,喊:「太糟了,你的球技跟山猪一样糟了。」
「是你丢得太糟了。」
「好捕手应该能接住暴投。」
「这是乱投。」
「别再鬼扯了,打棒球不能慢,给你三分钟时间下楼。」哈鲁牧特不顾行人的目光,大声喊:「我倒数了,一百八十秒,一百七十九……」
哈鲁牧特大声倒数,板起严肃脸孔,越数越有警告意味。海努南冷不防从旅社旁的小巷窜出来,往哈鲁牧特头上敲出爆栗,一边倒退跑一边大喊:「你太慢,人家都盗往二垒了。」只见海努南穿着日晒色素的白运动服,红条袜包住小腿,脚上的钉鞋踩得喀喀响。那是美好记忆。他们很久不打球了,甚至刻意不讨论它。如今他记忆翻搅。很多年前他们相信能去甲子园,用力抓球场黑壤,指甲缝都是泥土,现在期许自己成为业余玩家,只要周末能拾起棒球玩得尽兴。这是难得周末,没有空袭与梅雨,一切像刚诞生般的令人喜悦,哈鲁牧特诚心感谢上帝发明了棒球、天空与海努南,这些都闪闪发亮,两人边跑边闹的到学校,沿路哼唱贝多芬〈第九号交响曲〉的第四章,大喊德语Freude(欢乐)!Freude!那是他们在音乐课所学到最棒的席勒式欢呼,直到棒球社的人都到齐了。
校园移作军事用地,操场架了两座高射砲,教室住着士兵,礼堂变成军资仓库。游泳池屯着两公尺的水,长青苔又漂着树叶。棒球队大略整理校园。学寮提供神风特攻队住了,有人从窗口看去,瞥见木墙留下他们出征前留下的心情,招大家来看看。那曾是哈鲁牧特住过的地方,夏日蚊香烫伤的墙板与翻译过雨果诗句的临窗矮桌,都留下特攻队的遗言:「万般不舍,还是得出征去了。」「好想要活下去,真诚的躺在冬阳下呼吸。」「我会蒸发,化作雨水回到故乡,请敏子在西边窗下等我的雨碎声。」其中一块木板写着:「春子,如果我们下辈子不能成为虞美人草,就成为杂草那样安静活着吧!」只有哈鲁牧特知道意涵,并参与那天下午的谈话,使他眼里有什么哀伤打转,对上海努南时,都快把对方卷入这漩涡中。
「只是想起久保田太太往后要怎样过日子,便难过起来。」他这么说时,他们正往后山的高尔夫球场移动,手中拿着球具。
「你总是往坏处想。」
「是想太远了。」
「想远就会想坏了,这就是你的性格。」
「还好我有带法宝来了。」哈鲁牧特从口袋掏出一包罕见的烟,「这是解闷的好玩意,等下可以试试。」
「你怎么会有的?」
「久保田先生送的,他说我身上有股烟味。我说,我不太会抽烟,这烟味是朋友留下的。但是他仍送我这包烟。」
「还慢吞吞的,给我快跑过来。」火男教练在远方大喊,用一种久违的严厉口气。棒球队员擡起头,看见人就站在果岭,那里植满用来提炼工业润滑油的蓖麻。「来了。」棒球队员大喊,一口气往那冲去,双方碰头时脸容灿烂,多了像是面包树革质叶鞘的反光。原来是有人邀请教练来打球,他提早来探查地形,现在他遥指第三座果岭,选出那适合当棒球场。一群人出发,越过几个起伏地形与树林,路上的话题都环绕如何壮大棒球社。目前学业时间都拿来做军事训练,社团时间都删去,刺枪完、行军完的休息,毫无球打的棒球队会坐在一起眺望,奢华的想像球场在晴空。
战事影响,娱乐事业停止,不再使用的高尔夫球场很荒凉。第三果岭没有种植蓖麻或提炼疟疾药的金鸡纳树,原有的百慕达草匍匐,适合当内野球场,不过杂草也太多了,得清除一些。哈鲁牧特拔掉一株牢牢吸住地面的牛筋草,对着海努南说这不会是雄日芝吧!这正是雄日桑说的杂草,有强悍的伏根与生命力。他又看去,四周的杂草还有两耳草、双穗雀稗与芒稷,每株更像雄日芝,而且用力拔除,果岭会留下伤口。杂草赢了,棒球队决定跟它们共处。
画线用的石灰受潮结块,他们先磨成粉,放入画线器画线,从球场水池装水洒在白线上以便固定粉末。从仓库拿来的垒包被老鼠咬破,填充物是前十届的棒球队球衣,名字无人知晓,但是衣上写的「野球魂」很招魂。沾过汗的手套放太久都发霉,得用布擦净。海努南戴上捕手头盔,固定的皮革带断裂,哈鲁牧特很大方的将皮带卸下来代替。比赛开始了,打得很难看,挥不到球、追不到球、捞不到球;有人从外野的长草区捡到了安打球,长传回来的却是高尔夫球;有人击出一垒安打,守备误传又漏接,让打击者跑回本垒得分。只有火男教练不改本色的骂人,说这是他这辈子看过最夸张的球赛,大家像足球赛在猛追球,得分跟篮球赛一样多。大家都笑了。
几个人躲在远处的树下抽烟,二十几棵黄杞树开花,花苞微微,数量多得压低了枝头,这就是风之又三郎的大本营,城市之风的起源地,夏末结出随风旅行的三足翅膜种子。哈鲁牧特抖出那包传说中的烟分享。大家起哄说,终于抽到「天皇陛下赏赐你的香烟」。这句是平日骂人「去送死」的意思,毕竟这种专门给特攻队的御赐烟,抽了就得牺牲。大家嘴上叼一根,互传一根柴火,传到海努南,火灭了。他从哈鲁牧特以烟碰烟借火,猛吸一口,感觉有什么在身体周转,再缓缓吐出。「果然有点特别。」这是大家的结论,但特别在哪又捏不出道理,于是闷着抽。青春很无聊,得浪费在无解的时间,抽烟也是。海努南抽完烟,顺手把哈鲁牧特手上的拿来抽,他知道他不喜欢抽烟,把烟耗在指间等他接手。海努南还知道,哈鲁牧特就是喜欢笑着看他抽烟。
「我已经接到兵单了,在这跟大家说再见。」海努南说。
「你哪时收到的,我怎么不知道。」哈鲁牧特很惊讶,也有点恼怒,他想海努南怎么能把这秘密闷在心里这么久。
「早上收到,我家里托人打电话过来,说兵单来了。」海努南说得淡,这意谓他不久后要回部落了。
「我也收到兵单了。」
「我也是。」
「我也收到了,那就以烟代酒,敬大家。」
大家举起烟代表酒杯,轻碰后猛吸,在脑袋与肺叶装满浓浓的尼古丁,彼此无声微笑,听着又一批神风特攻队飞机从头顶掠过,擡头却看见天空没有留下可值得注记痕迹,想着这是自己命运的预告片,各自眼角都窝着泪水,只有继续仰头才不会丢脸的流下来。哈鲁牧特难免神伤,这时才真正感受离别的惆怅,他被禁足,再加上得补回休学的功课,要多待半年才能拿到毕业证书。更难以描述的情绪是海努南要回部落,这城市会少了什么,而去当兵的海努南,又会到哪里驻军呢?哈鲁牧特在脑袋塞下这么多无解的问题,又亟需解开,想当面询问又碍于众人,只好为自己点上烟,吐出的烟都是扭曲的,滚几个踉跄后消散。
这时的球场传来骚动,夹杂冲突声。哈鲁牧特到树林外瞧,还没起身就看见答案走来了。两个警察迅冲进抽烟的人群,勒令站好,不从就拍脑勺警告。哈鲁牧特被重重拍了后脑,烟掉了。警察踩熄后,捡起来,塞进他嘴里,说:「都叼好,这是证据,全部出去。」排前头走出去的哈鲁牧特,听到后头队员不断的轻咳。那是暗示,他们把嘴上的烟嚼烂吞下,消灭证据,唯有迟迟没回头的哈鲁牧特还叼在嘴上。
在果岭上,棒球队员罚站成四排,听樋口队长训话。犯案工具排开来,五根球棒、六颗棒球、十六个球套、三个垒包与三十位棒球员。樋口队长臭骂,整个国家卯起劲对抗英美鬼畜,下令禁止娱乐,你们就躲在这玩球。他要嘛连珠炮开骂,要嘛沉默不语的用匕首般的目光看人,然后冷冷说:「刚刚我来时,谁在那位置当裁判大喊safe。」
「是我。」
「出来。」樋口队长看见球员出列,上前问:「你当时怎样说?」
「Safe。」
「啪!」樋口队长赏出一记耳光,「这种鬼畜下流无比的语言(注40),怎么可以讲出来。」
「谢谢。」被打的球员不免要道歉。
「本田先生,我得向你请教。」樋口队长转头对火男教练,「这次来打球的学生,由哪位发起与带队的?」
「这一切都是误会。」
「人‧赃‧俱‧获,何来误会,谁是带队的?」
这般坚持,双方沉默几秒,火男教练才微笑欠身,说:「还真对不起,是由我带队来的。」
樋口队长上前,拎着火男教练的胸襟,左去右来的赏两个耳光,完全不给对方面子。接着樋口队长转身面对球员们,大喊是谁带队的?他每次的吼声像宏亮的巴掌声,吓坏大家。哈鲁牧特低头,他想起反战的自由派太郎老师,也曾受樋口队长的耳光,当时走廊响起的霹雳声极具威吓。现在樋口队长的嘶吼简直像是失控的太平洋爆浪,一波波袭击队员。
「我再问一次,是谁带队的?」樋口队长大吼。
「就是我。」火男教练说。
樋口队长回头,上前揪对方的手臂,低身过肩摔。火男教练顿时头晕,人躺在地上,脸上的招牌歪嘴巴调回原位,用来呻吟。他非常狼狈,端坐地上,右手揪死一株杂草,表达他无奈的怒气。这一幕激起棒球队员的愤慨,但是他们抵抗不了,只能咬牙忍着。
「你,就是你,混蛋,还叼着烟。」樋口队长大吼,冲入人群把哈鲁牧特往外头拽,「你的国民精神是用在抽烟?」
「队长,是刚刚有一群人在树林抽烟。」一位巡查报告。
「还有谁抽?」
「就我而已。」哈鲁牧特咬着烟回答。
「我知道你是谁了,你这穿耳洞的阴间(娘娘腔),太碍眼了,国民精神都被你践踏在地上,对吧!你这在教堂的切死丹。」樋口队长从鼻孔出气,「校长保证你不曾偷过一根粉笔,现在嘴巴却叼着烟,不,在我看来就是叼着粉笔,胆子不小。」
「那根烟是我抽的。」有人说。
「出来。」樋口队长说,「你这高砂人很有义气。」
自告奋勇的海努南走到人群前,两手并拢,眼睛直视,「我不是学生,我没读书了,烟是我抽的。」
「别给我装是不是学生。你说说看,烟怎么会不在你嘴巴上。」樋口队长往海努南踹去。
「哈鲁牧特常把烟叼在嘴巴当装饰品,等我去拿来抽。」
「屁话,男人抽男人的口水烟。」
「所以抽烟的只有我。」哈鲁牧特说。
樋口队长冷不防赏一个耳光,清脆响亮,把烟从哈鲁牧特的嘴上打落。他把烟捡起来,对球员说,学生的精神是面对战争,不是玩棒球与抽烟,不然怎么对得起靖国神社里牺牲的英烈。樋口队长边骂,边捏着手上的烟,展示证据,忽然他看见香烟纸卷上有皇室专属的烫金多重菊花纹,极为惊愕,对哈鲁牧特说:「这烟从哪里偷来的?」
「特攻队的久保田先生送的。」
「不可能。」
「久保田先生说,棒球是他读大学时的梦想。」哈鲁牧特拿出硬壳烟盒,上头有烫金的「御赐」两字,说:「久保田先生又说,他起飞时,希望从天空看到我们快乐的打球,要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要忘记打球的快乐。」
「鬼扯。」樋口队长要出手打人。
「天皇陛下万岁。」哈鲁牧特把烟盒放在胸前,努力嘶吼。
樋口队长不得不立正,并拢双脚。他牙根咬紧,有怒言却不能反驳,收队把五位警察带走。在日本二战年代,天皇是国家宗教与政治的最高信仰,是日本的上帝,永远不容侵犯。哈鲁牧特大喊「天皇陛下万岁」,强化御赐烟是皇室精神的保证,迫使樋口队长得服从。
哈鲁牧特没有胜利的滋味,棒球队也是,这是悲伤下午,他们把被打伤的火男教练从地上搀扶起来,恳求他的谅解,感谢他替大家挡下了一顿挨揍。他们走回学校,到达某个果岭时,难过的队员终于哭得泪眼模糊,他们曾忍下很多残酷训练与难堪都没流泪,唯独这次哭崩了。火男教练告诉大家,伤痛会在几天后消失,记忆会永远保存下来,那不是被打的难堪,而是和棒球员拥有一个美好的棒球赛。教练继续说:孩子,你们不久就要上战场,保卫国家,也许会像樱花凋零也说不定,但不要忘了,棒球曾经带给我们美好的梦想与热情,那是永远不会熄灭的光芒……
「就像久保田先生的快乐,不是吗?」火男教练说。
这城市的记忆就像藤编行李箱快满出来了,来的时候没这么多,离开的时候却多得难以断舍离。哈鲁牧特把雄日桑送的望远镜放箱底,据说它曾用在雾社战争与无数次的山林活动;他把自己与海努南的冬衣互叠,卷起来放,用三件汗衫把窗台上那组易脆的风铃包裹好,两组茶杯放入三层干净的袜子里保护;几本英文与日文诗集收入;两枝钢笔与信纸放入,文具放入,一组曾穿过耳洞的针黹放入;再把海努南那只补过的捕手套挤进去,就没多少空间,他犹豫自己的球套要不要放进去就花了十分钟,而快坏掉的猪皮棒球不带走,放在窗台,露出树皮球心,但他决定修补后带走。哈鲁牧特要跟随海努南回部落,学业先暂停。
楼下有人喊他,名字多次转换,喊到「砂糖天妇罗」了,听起来像舌头跌在糖罐里,对方已断续叫了几天。哈鲁牧特揹着网袋,手里提大行李下楼,看见海努南气噗噗的说:「兄弟,走啦!」
「你催得很急。」
「当然急,你行李整理了七天都还没整理完,我们哪时能回家。」
「现在可出发了。」
「慢点再走,我找到画家了。」
那幅挂在料理亭的油画,在轰炸中震落破损,也成了雄日桑送给哈鲁牧特的惜别礼。哈鲁牧特想要修复好,海努南便去找画师找得勤,今日找到了。两人将两公尺长、六十公分宽的油画顶在头上,一路横过街,像是扛棺人在举行某种秘密宗教的活动,在二十条街外的小巷子,他们找到隐居的画师。说是隐居不太符合现状,那是因为画家的生活作息曝光了,他住拥挤的阁楼,身上穿着沾满色料的围兜。三天前的美军轰炸,炸弹引起大火蔓延,消防队为了阻止火势,把画家隔壁着火的房子都拆了,他生活空间才裸露。
他们走入屋梁横陈的火场废墟,碳化木头像黑宝石在阳光下反光,破碗也反光,泡过救灾水干掉的衣物黏在地上,空气中有种炭火刚熄的气溽味。在宛如巨兽腐烂尸骸的体腔内,他们小心走,高举那幅画,大喊:「油画来了。」
画家扶起眼镜,从没有墙壁的二楼往下看。「你来了。」
画家所谓的「你」是那幅画。他用麻布糊在画作破损处的后头,加强支撑强度,再用画笔补妥线条与颜色。等待黏胶干燥的较长时间,画家观察画作,画得很野派与混沌,这是真迹,是他的老师盐月桃甫(注41)画的。他说,这位老师是怪胎,秃头戴帽、衣装不符规定、对社会批评,简直像是蛮风(スト─ム)的高校生,还会叼着烟、穿木屐的破坏事物,可是他却对高砂族文化着迷,会翻山越岭的在深山部落观察原住民生活,跟他们打成一片。
「但我无法解释的是,这幅画怎会来到花莲港?」画家说。
「我的料理店老板说,他年轻时,曾带这位画家到过深山部落。」哈鲁牧特拿起补好的画作,说:「他们曾是朋友。」
他们带着油画离开时,话题周旋在跟少年叛逆有关的词汇「蛮风」,比如在橘子里偷灌颜料;把别人用棉被包起来丢进泳池;只穿丁字裤、头戴水桶,学着剑客在校园跑;用鞭炮的火药重制蚊香;半夜在没水的泳池里打篮球,或半夜在有水的泳池骑脚踏车;走一百公尺海堤到风强的花莲港灯塔许愿,但手中蜡烛不能半路熄火;在台风前的大风浪中游到海堤外的突礁。这些校园传说,哈鲁牧特与海努南都没有参与过,他们只参与棒球队的传说,在台风登陆的花岗山进行棒球赛;连续三天三夜棒球不中断赛;超级体训,直到大家的衣服拧出二十公升汗水才停;然后,受学长吆喝去火车站跟人干架被抓,要不是火男教练担保,棒球队就解散了。
念此际,他们要疏散回乡,好像没有留下疯狂记忆,左看右瞧,撞见一间卖面的小店。几年前,他们刚来此城,到店家买食,黑皮肤被老板当下认出是本岛人又不会讲台语,惨遭羞辱。当时哈鲁牧特发誓再也不要进这家店,现在他觉得自己讲的台语行了,可以秀给老板看。
「待会机灵点,免得被人家的蛮风扫到。」两人顶着巨画走进店,哈鲁牧特用日语大喊:「来碗面。」
「你们是本岛人?」老板说。
「是。」
「那你要讲河洛话才可以买。」
「这个我很勥,讲得削削叫。」哈鲁牧特舔舔嘴,用台语说:「天主按怎饶赦了恁,恁也要按怎饶赦别人。」
「你讲啥?」
「恁的罪虽然亲像朱红,必然变成雪白;虽然红彤彤,必然白如羊毛。」哈鲁牧特与海努南一起喊,不再硬邦邦,有种松软流利。
「干恁娘,你这吃教的死番仔,来给我创(捉弄)。」
老板气爆了,手拿长铲挥舞。两人大笑,惹怒老板追来,非要把人揪倒。愤怒者容易发明新的粗鄙话,哈鲁牧特的语言也绝非等闲之辈,凡是老板讲什么干话,他回音墙弹回去。汉人最大的武艺是用粗话意淫,内容不脱强奸女性、生殖器交媾与精液牵丝,汉人在街上吼粗话,没有人想要理解他的愤怒,反而嘲笑他。在那个春天将结束的日子,蒲公英絮随风来,粗话与棉絮都不值得回忆,但哈鲁牧特觉得是美好的,为大家带来欢乐,他与海努南顶着巨画,在街上逃窜,把后头的那个笑话拽了十分钟。在某个路口,两人分开跑,哈鲁牧特把追来的人引开,由海努南把画带回店里,他流汗慢跑,穿过巷子便是河流,沿着河流又回到巷子,有时候他会突然加速消失,再绕路从那个笑话后方追上来;有时候又猛转身跑,与那个笑话交错而去。
最后哈鲁牧特把人甩了,回到料理店。人不在,但是画挂回位置。哈鲁牧特把画调整好,询问海努南去哪里了。在备料的雄日桑说,他挂完画又出门去找你了。哈鲁牧特坐在椅子等人回来,他调整收音机,跃过几个频道后来到「零点时刻」,这是他两年来常偷偷听的英文节目。女主持人叫作「安」,是孤儿,用霞红锦鲤游在牛奶里般的舌头,流利开场「大东亚共荣圈的听众,大家好,又到了太阳旗升起的时间」,她常说着美国文化,常调侃美国人,劝美国大兵赶快回家到邻居的床上找没穿衣的女友,再慢的话,女友会到邻村找第三个情郎。哈鲁牧特趴在桌子上,又到了他听广播学英文的秘密时刻,一手枕着脸,一手摩娑着桌面的纤纤刮痕;广播正放送茱蒂‧迦伦唱的〈彩虹之上〉,他沉浸在幽邈歌声,莫名的将眼泪滴在桌上,听到歌词「青鸟都能飞过彩虹」时想起什么,问:「海努南回来了吗?」
「没有。」雄日桑说。
「走啦!」哈鲁牧特慵慵懒懒的说,「把火熄了,走吧!去防空洞,我觉得空袭要来了。」
「没这么准啦,哪有你说空袭来就来了。」
哈鲁牧特端起身子,看着窗外,城市的天空有太平洋的郁蓝,没有彩虹、青鸟与轰炸机,也许是他多虑了,但是每次偷听到「安」的广播,他有种听了就要付出代价的预感。但他更大的担忧,是海努南去找人还没回来,他楞楞盼着有人掀开大门布帘进来。
半个月前摘来的水蜡烛,被冷落在靠门的那桌。哈鲁牧特看见了什么,它深褐色的热狗状花穗发霉了,霉丝很特别,一种微微银澈的细丝,他动手去扯竟然是种子的棉絮。这却使成熟的水蜡烛像是拉开手榴弹的引信绳般,密挤的棉絮溃涌。风来了,穿过窗子与大门,在料理店发出呜呜鸣响,把不断喷散的棉絮吹走。
空袭警报终于响起了,在整座城市悲鸣。
海努南到哪去了?哈鲁牧特想,而警报声呼啸惊人。
「你快去躲防空洞。」雄日桑反而悠闲的拿出烟,从煮汤的柴灶点火,哈出一口烟,「我留下来煮汤。」
「你不走?」
「我正在煮汤,先顾一下。」雄日桑走过来,把收音机的音量调高。里头的「安」说美国牛肉没了,有人发明肉色油漆涂在石头上解决困境。哈鲁牧特笑了。雄日桑要他翻译。但哈鲁牧特说笑话不能翻译,这就像刚喝进嘴里的汤,又吐出来给别人喝。
「汤也不能煮一半,你先去躲。」雄日桑说,然后低头对柴犬说:「麻鲁要留在这里吧!」
哈鲁牧特来到街上,躲空袭的人潮来到尾巴,偶尔有人快速穿过街心,在街角驻守的义警催促大家避难。哈鲁牧特跑到最近的防空洞,里头装满了人群与婴儿哭声,他蹲在外头的防爆墙边。又陆续来了个戴防火巾、穿灯笼裤的妇女,哈鲁牧特把位置腾给他们,来到防空洞外,然后撒腿跑,穿过街道到另一个防空洞时,在街心被红衣女人拦下。红衣女人嘻嘻哈哈笑,光脚丫,踮脚尖,模仿水鸟轻盈的跑跳,红脏衣袂飘呀飘,她最爱在空袭警报时跑出来跳华尔滋,街道都是她的舞台,她是疯子,不怕死。
哈鲁牧特被滞留在街上,红衣女人牵他的手跳舞,哼著白辽士的名曲,配着满城嘹亮的警报。大家知道,只要揍女人一拳,就可以挣脱,看看疯女人脸上的鲜血便知道她多么勇敢邀人跳舞。哈鲁牧特不忍打她,僵住不动,看她在四周轻盈。那是梦境才有的画面,街道空空荡荡的,布招随风、理发店的三色筒转动、电影《姿三四郎》海报在上跑,这时候哈鲁牧特看见海努南了,那远处小小的人影站在料理店前大喊,喊道:「甜甜圈,你这面粉球滚出来吧。」
「我在这。」哈鲁牧特推开疯女人,边跑边喘着喊,声音好小。
「砂糖天妇罗,快走啦!」海努南叫两次,冲进了料理店。收音机正流泻欧金妮‧贝尔德的〈我心对我说〉,深深凄婉,店里没人,仿佛音乐是在安抚悲伤的家具,唱给世上最哀愁的寂静听。这时阳光不过移动微微,便落在楚楚婉约的虞美人花,哈鲁牧特五分钟前落下的泪珠,在桌上凝聚成发光的痣。海努南知道是谁遗落的,布农人会在路径留下东西,某种自己人才会辨识的信物。眼泪是生命路径最哀愁的遗物,海努南用指尖收起了泪,想起什么似冲进厨房,掀开木地板,一股鲜味道涌出来,他趴着身子探头到底下的小型防空洞,大喊:「哈鲁牧特,是你吗?」雄日桑就着微弱的小灯在啜汤,端着一碗煮好的鱼汤,回说:「他没有在这,进来喝汤吧!」
「不够,还得塞下它。」
「它?」
「那张油画。」
「也把麻鲁带走吧!牠不喜欢这洞穴。」
海努南缩回身子,起身到店里,站上椅子拿下那幅巨画。他们费了这么多工夫修好它,怎么能不带走。他把画顶在头上,用脚勾开门离开,麻鲁先冲出去,空中传来低沉的嗡嗡声响。整幅画把天空遮住了,他牢牢抓住它,看不到机群,却听到一种称为恶魔口哨的咻咻声响向地面快速坠落,那是炸弹,划破空气释放出尖锐的嘶鸣,令人战栗。
来自无可解释的命运交错,海努南看见了哈鲁牧特,而麻鲁冲去迎接。在空荡荡的街道,阳光亮得必须瞇眼,纸张到处跑,从料理店涌出来的水蜡烛棉絮到处逃,他看见哈鲁牧特朝他跑来,不得不大喊快逃。他只能这样做,希望对方逃过这劫难。这些闪过的念头好平凡,像在春天抠掉小黄瓜的嫩刺,咬去头尾,两人坐在桥边临水吃瓜。但是平凡的念头注定没了,炸弹掉落在城市,其中一枚坠落在前方房舍,五百磅炸弹爆击地面,激烈得把街上跑来的哈鲁牧特震倒了。那是海努南最清楚的一幕。
同时间,一个重物凌空掼落在海努南不远处的房舍。那是烧夷弹,随着它坠地喷出稠状的膏淖物,瞬间燃烧起来,地狱之火释放了,膨胀的热空气把四周的玻璃窗震破,木板鼓着弧度断裂,铁钉从木头里喷出来,所有再也恢复不到最初的美好了,尽皆被热焰吞噬。
海努南知道,他这边的世界毁了。
他只要那边的世界,哈鲁牧特一生平安……
(注12)花莲的拉库拉库溪(Luk-Luk)。拉库拉库在布农族语有三个意思,此取其中「有很多无患子树(肥皂树)」意思。↑
(注13)台湾日治时期第五任总督,强势以武力对原住民发动「理番战役」。他任职总督期间,一九一四年率领大军亲征太鲁阁族,负伤,隔年过世。↑
(注14)嘴黑鹎,出现在布农神话中的圣鸟,衔火种救人类。↑
(注15)桃子酱是绰号,酱是日文直译,是称呼小孩的口气。↑
(注16)小梗木姜子,阿美族语,一种植物。↑
(注17)日治时期,第一支由原住民所组成的棒球队,也是第一支在甲子园内进行球赛的纯台湾人队伍。该团于一九二七年解散。↑
(注18)日文「耳朵先生」是mimisan,与布农人打招呼的米呼米桑(mihumisang),一音之差。↑
(注19)日式距离,一町约一○九公尺。↑
(注20)东部原住民对汉人的称法。↑
(注21)今台东鹿野溪的旧名。日治时期在该溪域辟建内本鹿警备道,以控制布农族。↑
(注22)布农语的上帝,是tama(爸爸)与Dihanin(天神)的复合词。这是布农晚近对基督教与天主教上帝的翻译用法,而早期受日文影响,布农对上帝称为神样(KAMISAMA)。↑
(注23)周日学校的意思。二战之后,日本对基督教严控,将基督教在周日的宗教学习「主日学」改为「日曜学校」。↑
(注24)一八六二─一九三三,被誉为「台湾糖业之父」,曾是日本五千日圆的肖像人物。着有《武士道》,译为英文而声名大噪,即小说中太郎老师公事包放的英译《武士道》。↑
(注25)阿多福是日本面具,双颊圆而饱满的女人脸。猪头皮因两颊肿胀,而叫阿多福风邪。↑
(注26)今库页岛,二战前曾是日本领土,目前由俄罗斯统治,但日本未承认俄罗斯的主权。↑
(注27)一八九六年,六位日籍教师在返回台北芝山岩学堂,遭数百位抗日人士杀戮,被斩首。六氏先生,六位老师之意。↑
(注28)日本海军大将,曾参与珍珠港事件与中途岛事件,一九四三年四月,座机在巴布亚纽几内亚遭美军战机击落身亡。↑
(注29)客语,说谎的意思。↑
(注30)即是「味方番」,味方有结盟意思。一九三一年雾社事件中,日本人会借助同族群的原住民冲突势力,剿杀反抗的原住民。↑
(注31)此诗是法国文豪雨果所写,悼念十九岁溺死的长女,描述父亲为她上坟,原题〈天明破晓时分〉。↑
(注32)姬望‧依娃尔(Chiwang Iwal),一八七二―一九四六,是太鲁阁族第一位受洗的基督徒,为传福音不计代价与日警冲突。↑
(注33)这是日文甜甜圈意思,与英文的甜甜圈Donut发音类似,与哈鲁牧特的英文名字Donna类近。↑
(注34)甜甜圈的意思。二战时,日本将英文当作敌性语,禁用,甜甜圈用砂糖天妇罗表示。↑
(注35)暂时避开敌性语的说法,钢笔的中庸约是F尖,二软是2B铅笔。↑
(注36)日本早期对基督教徒的蔑称。日本战国时代,对基督教徒称「吉利支丹」,蔑称「切死丹」。↑
(注37)一八八二―一九六六年,日本人,是基督徒,父亲在花莲采樟脑被原住民杀害,却激发他来台湾山地服务。↑
(注38)升马唐,是户外极易见的杂草。雌日芝是日文汉字。↑
(注39)成分是甲基苯丙胺,现今俗称的冰毒;二战时是合法的兴奋剂,提升作战力,低剂量可以提振警醒度及专注力。↑
(注40)英文是敌性语,全面禁说,因此棒球术语safe要改成日文:よし(安全)。↑
(注41)一八八六─一九五四年,日本画家,热爱原住民,绘画作品〈母〉(即小说中的这幅巨画)以控诉日军在雾社事件,以强大军力镇压赛德克族。↑
第三章 轰炸机、月镜湖、鹿王,以及豹眸中的哈鲁牧特
哈鲁牧特最后还是参加搜索队了,前往美军空难现场。
清晨微雾,搜索队从登山口入山。阳光未抵达森林底层,秋海棠与杜鹃叶的水珠沾湿了小腿,垂落藤蔓在无意间勾住背包。大家有说有聊,话题逗留在美军坠机、二战结束与原子弹,渐渐的,话题随着队伍拖延而中断,只剩薮鸟高亢鸣叫。两小时后,带队的哈鲁牧特听到喘息,撇头看见城户所长频频换气,垫底的藤田宪兵靠在楠树喝水。粗大的楠树被血藤缠绕出凹痕,样子恐怖。这条百年来的布农猎径像血藤勒住搜索队员的脚,路程才开始,步履已颠踬,就快把他们的汗水拧光。
「快到了吗?」藤田宪兵问。
「我们才开始走,你已经问了八次。」讲话的是三平队长,他是支厅宪兵分队的副分队长,担纲这次搜索队的队长。他说:「从现在开始,你要是懂得礼貌就不要问这句话了。」
「快到了,加把劲就行了。」哈鲁牧特说。
「等一下,我抓飞鼠的肝给你吃,保证你活蹦乱跳,保证你会……」讲话的是纳布,他是哈鲁牧特的堂哥,也参与了搜索队。
「会怎样?」
「用飞的。」笛盎笑说,他也是布农猎人。
三平队长点烟抽,烫掉手背的蚂蝗,再抽口烟,把藤田宪兵颈部的蚂蝗也烫落。蚂蝗蒂落后蜷缩,藤田宪兵猛踩爆,他惊讶打绑腿可以防蚂蝗攻击,没想到腰部以上仍被攻击。哈鲁牧特观察到三平队长不太说话,呼吸非常沉,像他抽烟的节奏,这成了他的风格。三平队长看森林时,也是呼吸很缓,润绿的森林在他眼里饱满得要泛滥了。哈鲁牧特以为他是跟植物对话,却是目光放空——因为有次在他前方树干有只细长步足的大蚰蜒,他只顾抽烟发呆。倒是藤田宪兵冲来,打死这只怪虫,他很懂用脚底跟昆虫打招呼。
「快到了……」藤田宪兵背上闹汗灾,他听到三平队长咳嗽示警,改口:「快到哪里了?」
「你又再问了,这就像是问人的隐私。」三平队长说。
「这样问像是感冒的咳嗽,总是忍不住。」
「这点小病要是忍不住,后头更大的挑战怎么办?默默前进,不要老是问到了吗?」
「到了,我闻到味道了。」哈鲁牧特插嘴。
空气中有沁凉味道,这时更夹杂一股淡淡馨味。哈鲁牧特看到一株枝繁的栓皮栎站着等他,无数岁月已去,它还在守候。这株树以他的名字活着,他以树的名字走路,树在微风中摆动,在艳阳中闪晃叶光,或在迷雾中伫立,或在豪雨里守候,哈鲁牧特随时回来都是美好的相逢。栓皮栎穿了布农服,那是哈鲁牧特的旧衣,令他有种自己在此久候的恍惚。这是嘎嘎浪每年春季替树穿上的,当它是好友看待。哈鲁牧特记得,从前走到这,随行的嘎嘎浪会说,另一个哈鲁牧特在那等你,去摸摸它、抱抱它。好几年没回来的他,这回靠近树,栓皮栎树皮依旧又厚又软,沟纹深,他用较敏感的手背磨蹭,栓皮栎仿佛是巨大温驯、松厚弹性皮毛的生物对他撒娇,有种说不上的感觉从手背传染开来,沿着神经传导,在他的脑袋最深处突然触动到什么了。
「到哪了?」藤田宪兵问。
「到旧部落了,这是召唤的钥匙。」哈鲁牧特从树穿着的衣服口袋掏出橡果实,那是去年留下的。
栓皮栎的果实特别,壳斗有细长卷丝,有如烈焰四射的小太阳,于是秋果落地,仿佛以光焰标示出位置,给聪明的鸟类与囓齿鼠类捷足,将残核递回给落叶与大地。
越过山顶,有几间破旧家屋。家屋还给大自然,落叶与杂草成了房客,石板墙挂着一串长苔的水鹿头骨,后院的野胡桃搬进客厅生长。屋内地板下还埋了嘎嘎浪的脐带,也葬下祖先。用过的家屋不宜打扰,他们在附近盖工寮,种植板栗。板栗在春季疏枝、夏季剪除萌蘖,秋季结果,用长竿钩子勾落果实,以厚实鞋底踩破布满尖刺的壳斗,用铁钳取出板栗。板栗经济价值高,是羊羹与糕点的食材。多年来,警察允许他们栽种,嘎嘎浪带哈鲁牧特回来耕作,农忙后,祖孙安静坐着,扶起代表传薪的三石灶,听山林吟哦。他们会滞留一小时,看着野胡桃的树影踱进家屋,潺潺的草迹与苔痕,时光温静,这实在令嘎嘎浪的情绪呢喃。这是多年前他到多肥皂树溪出草的惩罚,部落被迫迁移,以便监控,然而葬在客厅石板下蜷葬的祖先仍活着,用落叶滚动声代替说话。片岩石板墙在阳光下发出特有的晶亮湿痕,那是祖灵在流泪吗?嘎嘎浪先泪流了,说:「旧部落(mai-asang)深深埋下了我的心(isang)。」哈鲁牧特听得平静,他对旧部落没感情,有时想这么险峻山区不适合打棒球,还好现在住山下。
如今,重回家屋的哈鲁牧特,举行祭告(mapakaun),对于使用过的土地或部落,再访都要以祭仪打招呼,他以栓皮栎代替酒,放在屋前的石板,纳布、笛盎也虔诚做。三平队长把玩手中的两颗果实,在指间缭绕几圈,放进口袋,他对这种较大的橡果实感兴趣。城户所长真诚的献上他的橡果实,他在雾鹿部落待了十六年,经验告诉他,什么都不信,就遵从布农人相信的做,于是他放上的果实在石板上晃了两下,仿佛得到允诺。离开旧部落之际,哈鲁牧特瞥见一只松鼠从树梢爬下,叼走贡品。橡果或许被吃了,最好是带到森林某处埋藏起来,发芽成了森林的一分子,努力搜集阳光与雨水,只为期待与哈鲁牧特再次相逢。
在一片干净的松林,褐色松针铺出路径。阳光浇洒,光影浮动,在凤尾蕨下生长的琉璃草绽着紫花,空气中沁着芬芳,三平队长舒展呼吸,把口袋的栓皮栎果实扔在地上,不想拥有这玩意。随后的哈鲁牧特捡起了,落入自己的口袋,他知道这片纯松林不适合橡果发芽,它注定在这死掉,他要把种子放在小百步蛇溪支流,犒赏前往喝水的动物。一颗被水鹿吃掉的橡果比较幸福,松鸦也是不错的饕客,在这之前,它会听到溪水的吟唱,直到死去之前。
藤田宪兵看到哈鲁牧特捡起了橡果,这给他个想法,说:「要是我们这次去救援,捡到了珠宝,要还给米国人吗?」
「当然要还给人家。」城户所长说。
「可是要是珠宝是我们的呢?」
「怎么说?」
「米国打赢,肯定搜刮我方士兵或居民的财宝,送回国家,他们花了这么多钱打造飞机与战舰,自己绝对欠钱,歪脑筋就动到我们身上。」
「是有可能,我们战时奉献黄金,像我自己就将结婚时的小金饰奉献,连铁钉或窗户之类的金属,都要奉纳出来造船造飞机。」
「我也被迫捐佩刀,不过我的刀子变成子弹后,射出去较厉害。」纳布笑了起来。
「你的刀子弹有问题。」笛盎大笑不已,「敌前士兵用这子弹发射,子弹都转弯射山猪,上万颗的子弹像蜜蜂出巢攻击山猪。」
「哪有可能,我的刀子只能做成几颗子弹,哪有上万颗。」
「你的刀子有『专攻山猪』的癖好,熔化成钢铁,这种癖好也会传染给整个锅炉的钢铁,这样所有子弹都得怪病了。」
当大家笑时,皱眉头的城户所长,转头问三平队长:「要是坠落的米国飞机上载了珍贵珠宝,我们先禀告总督府,你看如何?」
「你这决定很正确。我赞成。」三平队长点头。
「我会分两个纪录,一个纪录给总督府,这个比较仔细清楚;另一个纪录给米国。我这样做请大家体谅。毕竟,我们不太相信米国。」城户所长转头,对藤田宪兵说:「不过,你很仔细,竟然想得到米国飞机可能运珠宝。」
「哎呀!你们都没有想到鲍斯吗?」
讲到钱德拉‧鲍斯(Netaji Subhas Chandra Bose),大家都懂。鲍斯是印度独立运动的激进派,为了早日让印度脱离英国的殖民,亲自向德国希特勒与苏联史达林求援,都没获得同意。一九四一年,日军进入新加坡,支持鲍斯心愿,成立临时政府,由他担任「印度国民军」最高司令官。二战结束,鲍斯继续他的建国之路,带了一批民众捐献的珠宝向苏联寻求合作,却在台北转机时坠机。哈鲁牧特记得坠机新闻,发生在天皇宣布停战之后不久。死讯登在报纸,配上戴宋谷帽、黑眼镜的鲍斯照片,标题是独立之雄图空付(注42),霸图碎了,像流星坠在寂寥夜空,徒留无尽的漆黑。
「印度人一定非常不高兴,认为是我们战败,顺便谋害鲍斯。飞机在台北飞行场失事,死的不只是鲍斯,同机随行的还有我们的缅甸军方面的参谋长四手井中将。」城户所长说。
「这才可怕,印度人会认为我们的计划完美,赔上四手井中将的命,演出完美的牺牲戏。印度人不会原谅的,我们的友谊雪上加霜。他们会跑来调查这起事件,可惜鲍斯已化成骨灰了,不能为我们讲话。」
「珠宝是真的吗?我听说找台北第一高女(注43)的学生去捡。」哈鲁牧特问,这件传闻沸沸扬扬,连花莲人都知道。
「我想是真的。」宪兵藤田说,「我的朋友在台北当宪兵,听说坠机事情发生之后,赶紧把伤患送到医院,并且封锁,不准任何人进入。然后找来两百位一高女的学生,排列成横队,走过坠机区域,捡回珠宝。你们知道为什么要找一高女来帮忙吗?」
「别卖关子,快说。」
「坠机现场有这么多珠宝,连总督府都担心,要是少了,印度人怪罪我们是贪图财宝,于是请女学生来捡,她们比较知道分寸。」
「这有可能。」
「米国的轰炸机把台北炸得这么惨,死了很多人,尤其一高女位在轰炸热点的总督府旁,惨遭波及,校长在巡逻时被炸死。这些女孩活在战火,想必见过很多死伤,据说有人进入现场后,看到被坠机压爆的人块,事后发疯了。可怜,好好的一个干净女孩就没了。」
话题到此,哈鲁牧特落队了,他头揿得低,注视自己的分趾鞋。他不是为那女孩悲怜。女孩疯了或许是传说,战火制造很多蜃影故事,每个都很真实。他是为了说不出的感受而郁闷,有什么卡死,呼吸不顺,心里噎着强烈作痛的情绪鱼钩,吞不下,更呕不出,他没办法若无其事的加入大家的话题。
城户所长回头看,问哈鲁牧特还好吗?他落队了。大家也回头看他的神情落寞。这时候,溪流救了他,小百步蛇溪的源头在前方,流水澄湛,在巨石与倒木间激荡,发出永恒的呜咽或礼赞,端看听者的心情。哈鲁牧特低头喝了水,一种液态云朵的诗意滑过喉咙,还掺着深山辽廓。他心情好点,要大家把身上的容器装满水,包括肚子,不然他们下次见到流水是尿尿时。藤田宪兵问,再往上爬就没有水了吗?哈鲁牧特说有,他们会经过一座月镜湖,那里藏着布农族有关太古时代第二个太阳变成月亮的传说,那里的水喝不完,但带着奇特味道,绝对是月亮的味道。
「月亮的味道?」藤田宪兵问。
「月亮的味道是很神秘,你要是喝了,要说好喝,不然月镜不高兴。」纳布说。
「很好喝,喝过的人都说好喝。」笛盎补充。
「我想你可能不喜欢的。」哈鲁牧特来到一小片平坦草地,这是他们今晚的营地。「月亮的味道,像是还没有完成的诗。」
「这样的说法,让这次的搜索有了动力,我还以为我们的脑袋一路都装着坠落的飞机。」城户所长踏了踏营地,它不会太硬。「今晚在这住下来,努力去想像诗的味道,如果不介意的话,待会我来朗读几首俳句给大家听。」
「不如先给我们来一首,解除疲劳。」三平队长说。
「既然三平队长这样说,我恭敬不如从命,献丑。」城户所长卸下背包,深呼吸,念着:
空山松林
雾气只摩娑了樱瓣
蝉鸣才叹气
大家听了,一片寂静,陷入不解的困境。哈鲁牧特知道意思,平凡之作,讲述了人生禅意。藤田宪兵脱掉绑腿与分趾鞋,飘出汗臭味,他一边用针挑破脚底的水泡,一边说自己不太懂没头没尾的诗风。纳布、笛盎摇头,他们的日语只够用在对话。三平队长则点头,不断说这俳句应该是城户所长的杰作,却推谦是别人写的吧!
城户所长笑着,他四十几岁,脸庞的法令纹在笑容下埋藏了诡思似的。他却说,这是女诗人写的,他忘了名字,倒是在报纸看过照片,要是说这位女诗人像是大正时代的国民美女柳原白莲,我想大家都不相信,但是她的气质倒很像。这位女诗人有白皙皮肤、小巧鼻子、富士山形的额线,以及聪慧心灵。我建议你们发挥想像力,想像柳原白莲穿吴服、蹬木屐,走起路是不胜春风的娇羞,温静的蹲身去捡花瓣,她的气质,连蝉都惊叹的叫了。
「原来是这样呀!我以为这首诗在讲打猎方式,要注意蝉声停了,山猪就来了。」纳布拿起布农刀,去砍松柴,他对笛盎说:「我们去让几棵松树瞧瞧,让它们发出害怕的叹息吧!」
「我懂了。」藤田宪兵说。
「总算懂了。」
「原来是这样的呀!照三平队长讲的,这首诗是你写的,你借用柳原白莲这样的美女形象,让我们懂得诗意。」
「这诗真不是我写的。事到如今,接下来我只好献丑,拿出我写的俳句,让大家了解我的诗风,与这位女诗人的差距。怕大家不了解意境,先讲明这首诗是描写秋蝉,牠以鸣叫不断发出了礼赞,也颇具大正浪漫时期的旷远与深奥。」城户所长说。
「再深奥的蝉鸣,我们都挺得住。」
大家停下手边工作。哈鲁牧特暂停营绳、营钉固定,三平队长停下抽烟,纳布与笛盎回头看。
大家看着城户所长把刺刀插进他在挖的帐篷排水沟,满脸微笑,仰天长啸他的秋蝉:
叽叽叽叽叽
叽叽叽叽叽叽叽
叽叽叽叽叽……
大家挺不住了,直到憋不住寂静后,笑意才爆炸,喷出的口水像是满树的蝉受惊后喷尿飞走。大家各自干活,不再说话,却不时岔气笑出来。这首诗是笑病,往后几天谁忽然大笑,都是病毒发作。
远古时代,有两个太阳,一个落下山谷之际,另一个从山岗爬起来,世界没有日夜之分,越来越热。一对夫妻到耕地工作,将婴儿放在树下,没想到婴儿被晒死,缩成蜥蜴干。
爸爸非常生气,带着大儿子上路,决心报仇。大儿子还小,走着走着,还要爸爸揹着。他们走了十几年,走过无数山脉,儿子长大,爸爸渐渐老了,但路途没有终止的时刻,仇恨与愤怒永远还在。爸爸时不时从胸袋掏出蜥蜴干,摊在阳光下的掌心,提醒泯仇灭痛的日子不远了。
儿子越来越不懂,不懂的是:为何仇恨花上三十几年还没有消除,好几次鼓起勇气问爸爸,他想回家了。直到某次被爸爸赏耳光之后,他不用问了,气得掉头回家,但半途折回来,默默跟着爸爸孤单的背影,看着他跌倒后在地上挣扎好久都爬不起来,看他愤怒大吼,连布农刀都搆不着。远处看着的儿子,也看到自己的辛酸、悲伤与爱恨就是爸爸的背影,他走过去,扶起爸爸,陪爸爸走,然后在越来越多年后,他甚至要揹爸爸继续复仇之路。他没有恨,他只是要帮爸爸解决他的恨。
终于来到这天,他们抵达世界尽头,看见太阳碰触棱线后,变成了罩着极为明亮光圈的太阳人,走下山谷。太阳人很亮,他擦身而过的树木都热得卷起来变成蕨类,太刺眼了,父子俩没有机会看清楚这家伙,容易错失机会。复仇机会到了,爸爸跑去抱住太阳人,要求儿子趁机射死太阳人。儿子知道,他们一生奋斗的目标是此刻,但要是杀了太阳人,爸爸也会死掉,因为爸爸的生存动力就是仇恨。于是儿子只射一箭,射伤太阳人的右眼。太阳人痛得大吼,光芒威力减弱了,露出的真面目竟是发光的熊。愤怒的熊一掌压住爸爸,一掌撂倒儿子,压住他的脚。儿子安详的没有反抗,微笑看着熊。这让熊冷静下来,问明原因。熊很感动,原谅了父子。
很多年以后,儿子瘸着一只脚回到部落,他是苍老衰弱的老人,右脚因为被炽热的熊掌压伤,卷曲成蕨类。部落的人嘲笑他,肮脏落魄,残障脚,连遮阴布都破破烂烂。老人说他花了一生去射太阳熊,救世界,才变成这样。部落的人不相信他的谎言。老人又说,发着光芒的熊被射伤后,血溅到天空变成星星,掉落的眼珠落在山岗变成泪湖,这样可以当镜子看到自己的伤口复原状况。部落的人仍不相信他的谎言。
「这是我弟弟,他的名字叫halus(盐巴树)。」老人从胸袋掏出几颗裹著白盐的颗粒,说:「这原本是蜥蜴干,沾了我爸爸干掉的眼泪结成盐巴,太阳人把它变成种子,种在土里就可以复活了。」
「说谎。」大家说。
「这是我爸爸。」老人从胸袋掏出一只黑色的圣鸟海碧斯,「他是被太阳压太久烤焦了。」
「不可能。」大家说。
圣鸟海碧斯很生气,牠不会讲话,但是能证明牠的儿子是英雄。牠振翅,往天空飞去,越飞越高,从天空衔下一枚火热的星星。牠忍着嘴巴烧红,就是想证明什么。牠飞下来时,嘴巴叼着炽烈的光芒,所有的人相信了。
但是老人死了,他看见圣鸟海碧斯飞上天时,以为牠化为天使了,便安心的死掉了。圣鸟海碧斯难过不已,牠整日发出像是猫那样的悲鸣,哀伤悲痛,永远失去儿子,牠会继续哭下去,以儿子为荣……
搜索队脱离森林,进入高山草原,是在第二天中午时刻。气温转冷,强风翻卷着雾浪,在离地数公尺的地方剧滚。哈鲁牧特背包的野胡桃吊饰发出声响,更凸显风劲。三平队长等几个平地来的人,不适应高山气候,昨天都睡不好,像躺在冰冷的砧板,睡眠被帐篷外呼啸的风给剁得断续。他们头痛,早餐的米饭与味噌汤吃得没滋味。
「我的头好痛。」藤田宪兵说,「像是饭粒卡在脑袋。」
「而且越来越喘,我有种感觉,这树呀、动物呀,还能活得这么好,因为他们不用呼吸。」三平队长接话,他拿着东西刮颈部,提振精神,说:「我现在相信刮痧可以增加人的血液溶氧量,哈鲁牧特你来帮我刮。」
这已是海拔三千公尺,棱线空旷,寒风吹袭,几人有了高山反应。藤田宪兵把早餐吐出来了,嘴角都是唾液,他休息时间越来越长,而且越走越慢。一只水鹿站在视野的尽头,吃着人类呕吐物,不断短鸣,一种梦中才有的湿陷场景,像是取笑人类的脆弱。哈鲁牧特的脸颊寒毛都是露珠,细雾流啸,他擡头凝视水鹿站在雾中的圆柏下。那株圆柏两百多岁,老态遒劲,忍受经年风雪的压枝而横亘生长。圆柏是通往月镜湖的指标,看到它就知道目标不远。高山草原往往没有清楚的路径,雾中要是迷路失温,下场会像是一路走来看到的水鹿骨骸。
这只水鹿的残骨不知年岁,骨瓷洁润,显得死亡是友善,是永恒的美好,为枯涩草原提供美丽驻点。大家稍微逗留赞美。三平队长捡起一块水鹿骨板,要求哈鲁牧特用在他的颈部刮梳,让皮肤充血火辣,出现微血管破裂的瘀青。这刮痧是汉人治疗身体不适的方法,能排毒清热、醒神祛邪,他原本不信民俗疗法,在台湾尝试后还满能接受。
靠近月镜湖了,靠近充满记忆的湖泊,哈鲁牧特刮得不专心,心情像风中翻动的领子躁动,老是想起海努南讲的射日传说。之后他走近圆柏,风非常强,扭结树身在风中轻颤,刺针状树叶积满水珠,他把两块水鹿鹿骨悬在上头就哼出撞击声,呢喃一种情绪。水鹿退到更远的地方,继续鸣叫。但是哈鲁牧特觉得那是呼唤,水鹿在呼唤他。他走上山岗,湖在眼前,在层层迷雾中,他不用憋着情绪就大喊:米呼米桑。
月镜湖在前,浅滩有石块拼成的ミホミサン(米呼米桑),那是多年前他留下的祝福语。哈鲁牧特走去,小小山坳,一座海拔三千三百公尺的湖泊静躺,水态柔柔,在浓雾中静谧,哈鲁牧特看得心有千言万语。藤田宪兵疯狂的喝湖水,身体匍匐,喉咙喷响,他一路呕出好多东西,现在渴得需要进帐,弯腰而凸显大衣底下的皮革枪袋。
哈鲁牧特注视那把枪,因为宪兵带枪上山了。
「这是什么水池?这是水鹿的游泳池吧!有种腥味。」藤田宪兵大喊。
「好喝吧!」纳布说。
「混蛋,你在开我玩笑,这哪会好喝。」
「我想你误会了,我要你记住这个池水的滋味,因为接下来几天,你会怀念这种水的味道。」
「接下来的水,我绝对不喝。」
「你最好练习喝水鹿游泳池的水,因为接下来几天,」纳布笑了,「我们要尝试更强烈的水鹿尿桶的味道。」
当晚搜索队住在湖边的冰碛石堆,那有宿营空间,是哈鲁牧特狩猎训练曾住过的。月镜湖是冰斗湖遗迹,冰河时期的水分渗入岩隙,当夜间温度骤降,渗水结冻膨胀,将岩石裂成石块。布农人却从神话学解释,相信是月亮来这里临水揽镜,检查被箭射瞎的右眼,把石头坐破。搜索队将帐篷帆布盖在冰碛石上,压上石头防风,他们在狭小的空间生火,松烟到处跑,混杂臭袜味。与昨日的分帐篷而睡,今晚大家挤一起,就着小小篝火,脸上阴影分外深,一种永远抓不住焦距的恍惚,哈鲁牧特却看到彼此的容貌,以及瞄到大家时不时瞥着宪兵腰际的手枪。
「我不如跟大家说明这件事,这样过后,大家就不会东想西想了。」三平队长拿出枪袋,打开袋扣环,露出十四年式手枪的枪柄。「这是我的手枪,藤田也有带。我以为米军入侵硫磺岛之后,会攻击台湾,要是这样我会用上这把枪。我有了为天皇陛下牺牲的决心,当初为了阻止米军进攻台湾,大家想尽办法,没有武器的就拿削尖的竹子对抗。现在想,那真是不堪一击,竹子怎么能够对抗武器强大的米国。就像我们宪兵,为了让佩戴的手枪达到更大杀伤力,把子弹的内芯挖空,制成达姆弹。这种子弹射入人体会碎裂成小弹片,造成更大的杀伤力。」三平队长说到这,犹豫一下,最后没有展现枪套里的达姆弹,并且把枪套放在自己盘着腿的中心。
「我想队长这次带枪,不会是面对米国人。」
「没有错,但这次上山来,相信大家都有看到我们带枪,但是目的不是面对米国人,既然都已经和谈了,算是朋友。」
「没错。」
「我这次带手枪,主要是防黑熊与高砂豹,牠们是山区最危险的动物。听说熊皮很厚,得用长枪,而且骨头很硬,子弹往往无法打穿,而达姆弹能打碎熊的内脏。」
「依我来看,山区最危险的还有我们这样的布农人吧!」纳布倚靠身后的大石块,「以前听巡查说,来本岛山区,遇到最可怕的三样东西是:黑熊、云豹与番人。对吧,城户所长?」
「我当警察二十多年了,在雾鹿驻在所待了十六年,当初确实是这样想,走在山路很担心有高砂人埋伏,放冷枪打伤我之后,把头砍走。高砂人出草,不时出现,住在平地的家人都希望我早点调下山。不过我认为高砂人轮廓深,看起来有点凶,事实上人温和,像黑熊。这样说我得解释一下。我曾经有几次在山路看到黑熊,确实吓坏了。但黑熊比我更紧张,不但没有攻击我,还快速跑掉。依我来看,受到黑熊伤害的人,绝对没有多过受到人类伤害的熊。」
「我没看过黑熊,牠到底长什么黑炭模样?」藤田宪兵问。
「不用上山,去汉药材店就知道熊的疗效,你只要买了熊头、熊胆、熊掌什么的,拿来拼图就知道了……」
搜索队边讲边笑,气氛变得松软了。在这如巨兽腔室的冰碛石洞,风从缝隙咻咻灌入,地面铺了兽皮与毯子仍反潮,湿意蔓延在哈鲁牧特全身。他没有细听大家讲什么,时间是泥淖,记忆陷在他与海努南曾在此共眠的夜晚,越陷越深,得逃去外头才行。他感到孤独,想要离开笑闹的气氛。快乐扼杀人的思绪,可是他更不喜欢悲伤。
城户所长带来的药师如来佛像,放在某个石头上,那是他保佑这次行动平安的支柱。佛约两吋高,火影拂弄,姿仪不动。哈鲁牧特瞥着神尊,心想,世上最厌世的会是神吗?祂不愿现身跟人类来往,却偏偏眉眼低垂的聆听,而人们也将神看作糖罐里漂亮的糖,舔着罐子安抚自己。他想离开这里,不想舔他人舔过的糖罐,但没有勇气离开,也找不到借口离开。他为自己连这样的勇气都没有而感到沮丧。
「哈鲁牧特,你老是沉默,会不会是触景伤情,我听说你的好朋友就是死在米军的残忍之下,是吗?」三平队长说。
哈鲁牧特看了看大家,又把眼睑低下,点了头。
城户所长赶紧说:「真是抱歉,哈鲁牧特,这是我私下跟三平队长说的。我们在这次搜索的路上都是朋友,你是最年轻的队员,我想队员间都会想关心彼此的事,这样有什么要帮忙时,都愿伸出援手。」
「他在花莲港工作时,被米军的炸弹炸死,当时我也在场。我想那种炸弹是一种小型的原子弹……」
「原子弹?」
「没错,它带来了阿修罗地狱的火焰,城市一下子陷入火海,如果没有亲眼看过的人,绝对不相信。」
「遇到这种事一定很难过。」
哈鲁牧特低头,情绪低劣,有什么浮渣从浊光底层漂上来。他轻握着掌心的小白石,那是很多年前他与海努南在月镜湖找到的,放在石缝,当时笑着、闹着、复又浪费时光,认为大人都很愚蠢,相信自己能面对世上挑战,而且不相信会死。如今他沉默无语,感觉自己可能明日一觉不醒,但是往往被迫睁眼醒来,人生发懒,摆脱不了心中浓烈的失败感,便说:「我是个失败者,侮辱了我的族姓,才会逃回山上,而且逃到这样的深山。有时想想,当一只狗都比当个人有尊严。」说罢,他紧握白石。
「当狗可以自由自在的追山猪,至于当人?」纳布想了想,才说:「我记得以前巡查来家里训诫、劝我们安分时,会威胁说:『你们要是不喜欢日本,请离开台湾,我们可以提供船票钱。』现在想想,我们从小生长在这里,闻到花香就知道是哪种植物盛开,观察粪便都知道是哪种动物,离开这要去哪?要是能变成布农神话中的狗或老鹰,我也不想要变成人,是吧,笛盎?」
「我要变成黑熊,布农人不随便打黑熊。」
「哈鲁牧特,你就不用太伤心,从谁来统治我们的眼里,我们都被当作是失败者。」纳布说。
这显然是讽刺,城户所长尴尬笑着,「我们这些警察与宪兵也是失败者,太平洋战争打下来,我们输了。说真的,以前治理山区,必须照规定做,才给你们这么凶恶的看法。不过,现在你们自在了,战争结束了,我们反而担心你们会对我们报复,把江户的仇在长崎报(注44),还好没太严重。不过,将来蒋介石的人来管理你们,情况会更好。」
「更好?我只知道,像我这种高砂人,谁来都一样。就像你渴望自由变成任何动物,不论你变成什么,都要面对枪管。」纳布说,「我们不论在哪个统治者的眼里,都像动物一样吧!」
哈鲁牧特终于提起勇气,拿尿遁当借口,挪着屁股往帐门去。他套着分趾鞋便出去,连绑腿都不用。外头气温低,穿大衣的他瞬间被棒球击中身体般,抖了几下,他还有机会钻回帐篷内,却站在帐外,不想待在人多而温暖的空间,宁愿把自己丢弃在旷冷的天地间。
在那刻,一声短鸣吸引了他,在十几公尺外的湖缘,轮廓微微的水鹿用第一步踩破湖水的宁静。牠停在泛涟漪的水里,转头看哈鲁牧特,复又鸣叫,听起来友善。哈鲁牧特却觉得像是耻笑,他拿石头,朝水鹿攻击,咒骂几声,引来大家从营地探头。哈鲁牧特离开他们,冲向水鹿。水鹿离开水面,朝山岗跑去,牠每跑一段便等待暴怒与哭泣的哈鲁牧特追来,带他往棱线。不久,他不再把情绪虚耗在伤感,因为星云投影在眼眸里。
星云安抚了哈鲁牧特,还有海努南讲过的射日传说。星星,是太阳熊被箭射瞎的右眼溅出的血泪,不闪的是血,会闪的是泪,而银河是眼壳滚过的路径,全是太阳熊的发光伤痕,流过天穹,它们静静,哈鲁牧特静伫。而交错的棱线在星空下,静藏无垠森林,熊吼沉沉,鹿鸣呦呦,从更深的山谷传来。哈鲁牧特坐了下来,把口袋的白石扔走,他不需要它了。
现在是晚上,你在想什么?
我循着你留下的线索,前进
扔走一颗白流星
那都是冷风的旷野。
年少失去的梦想,每晚入梦来折磨
棒球、海浪与泪水
都来相对无言
唯独你迟迟不进来
我那又湿又冷的心里
第三天的路程没有太艰困,却显露疲惫了,大家嘴上不说,却猛调整背包。判读地图,却差点走错,城户所长在休息时得再看地图确定,灌入口的水出发时才吞下。走在三千公尺的棱线,盾状高山没有路径,敷着抹茶色草原,早已失去首次见到的惊艳。有任务在身,逼得大家找目标,他们的心情像是脚底的水泡,看不到,却不断影响。
来到长满矮杉的棱线,风很凉飒,他们却是疲惫,在尚未抵达坠机现场的心理准备下,被某种臭味激醒。纳布判断,这不是一只动物的死亡味,而是一群人的死讯。他们往棱线下方走,预期自己要看到什么,不久出现了像癌症末期的山林环境,树木不是折倒,就是焦黑,露出鲜黄表层土,铝皮金属像是尽力绞扭的毛巾而拧出大把反光,空气中弥漫刺鼻燃油与液压油味。但鼻子无法承受的是尸臭,尸块哪都是,死者用恶臭延续他们的生命,符合当初猎人说的「光用鼻子就找得到现场」。
所有人僵住,面对绵延六十公尺长的坠机现场,无法再跨进去。这时候雾气来了,掩盖了四周,但是掩盖不去失事现场的残酷,掩盖不了死亡臭味,他们不晓得怎样做,直到一只觅食的巨嘴鸦从扭曲的铝片飞出来,大家才惊醒看着彼此。
「南无阿弥陀佛。」城户所长双手合十,念了几声佛号,说:「我们先离开现场吧!」
大家退到不远处,围成圈坐下,城户所长拿出烟分享。大家瘪着腮帮子,把烟抽得吱吱响,这是唯一言语。哈鲁牧特也得到烟,他没点,要是抽了有好心情也行,可是抽烟只是让自己陷在更浓的莫名情绪。又多耗了点时间,大家才愿意讨论。
「状况超出我们的预期,这点大家刚刚都看到了。我请大家先报告你们看到的,以及想讲的话。」三平队长夹着熄掉的烟头,「我以为是一般的轰炸机或战斗机,没想到是客机,伤亡人数超出我们的想像,我刚刚算了一下,大概有十二位罹难者,碎片范围恐怕有五十公尺。尸体破碎,死亡已久,才会腐烂长蛆,现场苍蝇飞舞。飞机坠落后起火燃烧,但火势没有燃烧很久,焦黑的地方并不是很多,一些橡胶物质的轮胎都有保留下来,可能飞机坠落爆炸起火后,被台风雨势浇熄。」
「这应该是轰炸机,属于哪一型的未知,而且罹难人数不止十二具,有些破碎难辨认。为什么飞机上有这么多人,令人费解。」城户所长说。
「我看到机舱里挤满了人,他们抱在一起……」哈鲁牧特说。
现场沉默几秒,三平队长继续说:「要是大家没有更多的观察,就照我先前说的工作分配,我们几人分三组。一组搭帐篷、准备柴火过夜,两组沿着现场往下走,先寻找生还者,最后丈量失事的范围,绘制现场图。现场调查的两组要用心,两人走在现场内,两人走在外侧。我们首先的目的是找生还者,或生还者离开现场的线索,方便我们救助。好了,要是大家没有问题,开始进行。」
「你们都没有发现,这架轰炸机还携带七、八颗的炸弹?」
「炸弹?」
「我看到这么大的椭圆形物体,鲜黄色、金属制材。」藤田宪兵的双手展开约半公尺宽,比拟炸弹大小。那不是炸弹,是机员在高空作战使用的呼吸氧气筒,藤田宪兵的误解,令他信誓旦旦说:「绝对是炸弹,要是走进里头搜索,一不小心会引爆。飞机摔得这么惨,大家都看见了,四分五裂。我刚刚还看到一截断裂的白脊椎,不是蛆吃光肉,是飞机坠落的力道太大了,造成那个米国人肉体完全被铁片削光,剩下脊椎。也或许是飞机坠落后,引起炸弹爆炸造成的二度破坏,只有锐利的弹片与火药爆炸的威力,才会这么恐怖。」
「我也看到像炸弹的,令人担心。」
「所以,我觉得不要太靠近现场搜索……」藤田宪兵说。
「啪」一声响亮的耳光在藤田宪兵的脸上爆炸,吓得他再也讲不下去。打人的是三平队长,他转响颈骨,用严厉眼神看着藤田,说:「混蛋,你这种胆小的人,怎么配当宪兵,想想看那些才死在战场的皇军,你这种躲在战火后头的人真孬种。」
「天皇陛下宣布停战,带给了世界和平。」城户所长缓颊,「我们不要再谈战争的事情了。我们现在跟米国是朋友,他们现在遇到危险,我们无论如何都要帮忙。但是现场有炸弹,多亏由你提醒了我们,要保护自己。」
「我走中间好了。」哈鲁牧特说。
「那怎么可以?我安排的,怎么说变就变。藤田得照规定来。」三平队长措词坚定,「不可以把危险工作丢给别人。」
「我不在乎死。」
哈鲁牧特这样说,气氛掉入诡异点,大家抽完烟,又再点根烟塞死自己的嘴巴。三平队长知道藤田宪兵胆小,做事不俐落,把他逼入现场,不会是最好的安排,但归给哈鲁牧特,显得自己领导无方。
「由哈鲁牧特来。」城户所长给自己抛火,「抽完烟,就开始进行,这样好吗,三平队长?」
「不行。」
「宪兵分队这次上山,穿国防色制服、戴大檐帽,枪与刺刀都佩戴,我看连衣裤内侧的出厂布牌都规矩写上自己名字。」城户所长吐口烟,「你不像我们穿宽松马裤或便裤,穿分趾鞋灵活。」
「这跟服装无关,是责任所在。」
「这才对,你们的责任是保护我们,并注意突发状况,而现场乱得要爬上爬下,走外围比较好警戒,是吧!」
三平队长思索后,说:「可行。」
他们第二次进入现场搜寻,戴上口罩,拿木棍前进。哈鲁牧特走进散落肉块与飞机零件的现场,这不可能有生还者留在原地,但仍仔细观察。美军没有给太多讯息给搜索队,得自行搜集。在轰炸机扭曲的炸弹舱,有十几具尸体挨着,像是刚打开的腐败牛肉罐头,黑色尸水流出来。一位死者的裤子遭撞击力而被褪到膝盖,露出的阴囊肿得像山羌膀胱。一位死者像汉堡肉压在蒙皮里,另一位是捏坏的三明治肉。远处另一位的亡者脸庞焦黑,鼻子与嘴唇肉被削掉,整排白齿露出来。有几位死者交叠紧拥,他们保持飞机坠落时的惊恐姿态,幸好死亡也带走他们的痛苦。
哈鲁牧特轻巧走着,不要惊扰死者,却见难以理解的画面,有个被削烂头的人缓缓挥动手,肚皮不时蠕动,挣扎的从地上站起来。他吓僵了,无法移动。这使外围搜索的人走来,也撞见在挣扎的死人。大家不相信这家伙还活着,他的头损毁了,皮肤肿黑。
死者再度微微动手,仿佛要大家救他。
大家充满恐惧,不知所措。
「唵!呼𠰷,呼𠰷,战驮利,摩橙祇,莎诃!」城户所长双手合十,不断念诵佛号,超渡死者。
念诵声有效了,死者停止蠕动。但藤田宪兵没有停下动作,用颤抖的手掏子弹,塞进弹匣,瞄准复活者开枪。砰!枪响了,哈鲁牧特吓得闭上眼,枪声比死亡更可怕,在他脑海嗡嗡缭绕。三平队长大骂混蛋,上前阻止藤田宪兵时,恐怖的画面突然加剧。那是死者腹部激烈起伏,有什么在鼓胀的肠胃里搋搅,肚皮有异物顶着滑动,伴随沉闷的泄气声,从肛门窜出一只动物。那是黄喉貂,鬼精灵怪的小脸,褐毛溜亮,修长的尾巴轻晃,胸前独特的黄毛像是嘴馋儿童的围巾,牠有个习性是从尸体肛门钻进去吃较嫩的内脏。牠捕猎的技巧更出色,能集体捕猎山羌,以撕咬喉颈、肛门部位造成对方失血而死。这啃食美军遗体的小动物,把蒙皮当作伸展舞台,站在上头眺望大家的惊骇,牠用前掌磨蹭腹部,表演萌态后,下台溜走。
黄喉貂离开时,跳过几个显眼的黄色物体。哈鲁牧特深深吸口气,他看见那几个鲜黄的椭圆物,即使不会联想到炸弹,也想到里头可能装毒气,惹得他很紧张。大家也是,深怕打个喷嚏会引爆什么。哈鲁牧特前进五十公尺,飞机残骸渐少,出现一个挤扁的机枪塔,里头没尸体,而不远处的铁杉挂着半截尸体,不知道他下半身在哪。更远处是毁坏的星式引擎,两公尺长的螺旋桨在坠机时打死了沿途植物。这里能死的都死了。
没有生还者,搜索队把范围扩大到两百公尺也没发现。不过,当哈鲁牧特踩上铝质蒙皮,底下溜出一截死者的肠子,蠕动爬走。他吓着,惊声大叫,引来搜索队聚集。原来那截肠子是菊池氏龟壳花,牠有黄褐交错的体纹,背上散布不规则的黑色菱斑。金属蒙皮在白天受日照吸热,吸引冷血蛇类钻入取暖,牠被哈鲁牧特吓着,也吓到哈鲁牧特。
哈鲁牧特这声惊呼,使三平队长宣布,今天的搜救暂停。他们回到棱线上时,疲惫得手脚发软,很饿,但不想吃任何软绵绵能联想到尸体的食物,他们坐在地上喘口气、喝水。
「被那只蛇咬到不好玩,比百步蛇还凶。」去取柴的纳布回来,对藤田宪兵之前的开枪,满肚子怒气,回来后劈头说:「被咬后,你身体的血会凝固,变成树木站着。」
「牠叫什么?刚刚从我身边溜走。」藤田宪兵说。
「十步蛇。」纳布沉思说。
「天啊!我只听过百步蛇,凡是被咬,剧毒发作,走不到百步身亡。」藤田宪兵大惊,「原来有更厉害的十步蛇,那被咬还行吗?」
「还有救。」
「怎么说?」
「被咬后记得把十步蛇抓起来,一口抵上十步,再给牠多咬几口,可以多走几步求救。」
「好有趣。」藤田宪兵笑得尴尬。
「是真的。」纳布严肃,迥异于往日幽默,「我刚刚还遇到『一步蛇』,那才危险。」
「真的?」
「是‧你‧的‧枪。」纳布说,「它差点打中我,更差点打中哈鲁牧特。」
「我不怕。」哈鲁牧特说。
「鬼扯。」
纳布很生气,要是谁中弹,会成为搜索队负担。他说,美国人死了,一人不能死两次,那枪连躺在地上的死人都没打中,却差点打死人。哈鲁牧特反驳,枪口离大家很远,不会打中人,况且那种像死人复活、无法理解的超自然现象,任谁身上有枪都可能会出手。他替藤田宪兵撑腰,多少认为对方跟他的性格很像,有点糊涂,时常怯弱,炫耀他的三岁儿子武雄却很得意,偏偏遇到的长官,是谨慎严肃的三平队长,害他不时被骂,还当众被打。哈鲁牧特犹记得,刚才那枪响,引起三平队长不满。队长不说话,颈骨两响,以毒辣的眼神狠狠糟蹋藤田宪兵,命令他找回那枚弹壳。而弹壳落在尸水里浮沉。
现场有些僵,哈鲁牧特给人后台,令纳布不是滋味。去取柴回来的笛盎,看见大家不动也不讲话,把抱胸的木柴豁出来,说大家喜欢变成沉默树木,他就不用努力去砍柴了,之后兴奋说:「来来来,我发现了飞机的新皮肤,趁太阳落下去前,我带你们去看,在十五分钟脚程外。」
「我们累了,如果没有生还者,明日再去也行。」三平队长说。
「我觉得大家得去。」
他们不得不动身,拖着荒累身躯,沿着棱线前进,二十分钟后看见一片机翼蒙皮摔在棱线下方的松树林。这惊动大家的怒气,他们不想赶来看没建设性的发现。笛盎老早知道会有这样反应,没有反驳,要哈鲁牧特爬上松树,用随身携带的黄铜望远镜眺望,往中央山脉三千公尺的棱线搜寻。
「有些飞机碎片,像是引擎之类的。」哈鲁牧特攀在松树上报告,那些残骸在远距离外,在夕阳下反光,像是对他招手。
「多远?」
「将近一里(注45)外。」
「你下来吧!」三平队长点烟抽,几个人也靠过去抽烟。他深抽了两口,用尼古丁消弭疲惫,才亲自爬上十公尺高的松树瞧,他紧贴望远镜孔看了很久,眼镜都挤在眼眶,才说:「那应该是米军的飞机残骸,这到底怎么回事,那么远的地方也有。」
「它应该在穿越台风时,空中解体。」哈鲁牧特猜测。
唵!呼𠰷,呼𠰷,战驮利,摩橙祇,莎诃!
帐篷下,篝火旁,城户所长盘坐在火影模糊的交界处,对药师如来的神像不断礼赞,为死去的美军超渡。他低沉的嗓音与篝火频率相近,不断晃动,仿佛是咒语使火焰不断跳跃。其余人围着篝火,话说得有一搭没一搭。三平队长朝火堆丢木头,故意大声碰撞出声。城户所长中断赞颂,觑着火渣在火焰里飞升,袅袅的,于似有似无中消失之际,赞颂声又继续下去。
哈鲁牧特用布农刀截断箭竹,绑绳子做鸽笼,花两小时完成。五只鸽子的翅膀这几天被束住,现在在笼子里活动,发出咕咕声响,啄着米粒。鸽子颈部的琉璃蓝羽毛在火焰下发光,走路时点头。哈鲁牧特一边看着鸽子,一边将微湿的美国杂志放在火堆旁烤。
唵!呼𠰷,呼𠰷,战驮利,摩橙祇,莎诃!
三平队长不喜欢礼赞,又朝篝火扔柴,他的焦躁心思像是爆开的火渣。这次城户所长没有中断念佛。大家正在等超渡完成后,做报告与任务分配,久等而不耐烦。纳布与笛盎猛打哈欠,空气快被他们吸光了,最后他们拿两根细柴在布农刀上敲击,唱起双簧曲:把我的内裤还给我,/你说借两天便还我,/一借就是一年多,/三百六十五天,没有内裤穿,/我屁股真的好难过,/把我的内裤还给我。
藤田宪兵用野战餐盒煮水,被歌逗翻了,乐得像他锅中的沸水。布农双簧打蛇随棍上,随兴发挥的唱:「要是没还我的内裤,记得拿去煮昆布汤」,再引爆一波笑闹,连脸上表情是洗衣板规格的三平队长都笑了。原来是藤田宪兵在煮沸的饮用水,色泽偏墨,被说成内裤水。
搜索队的饮水,取自称为「水鹿与猕猴厕所」的高山小池。水坑在下雨时蓄水,日后慢慢干涸,能提供动物饮用水,得煮沸消毒才能人饮。笛盎说,布农人将水分成苦与甜两种;流动的水属于甜水,不流动的水是苦水;苦水又分成死水与活水,没生物的是死水,有生物的叫活水。
「那我们取水的高山池,是死水还是活水?」藤田宪兵问。
「我们喝的是内裤水。」笛盎又讲给大家疯笑,这会是枯燥的高山生活往后几日的笑穴。见大家笑完,笛盎才用筷子从煮水餐盒捞出小豆龙虱,说:「这是活水,昆虫能活,人喝没有问题。」
「真是太可怕了,我仔细捞掉,没想这棕色水里还是有虫,不喝又不行,觉得很恶心。好在它是活水。」藤田宪兵灵机一动,「你有喝过死水吗?连生物都无法活下去的那种,味道怎么样。」
「有次真喝到死水……」
「不要卖关子,快说呀!」
「那次我在森林打猎太久,断水很渴,我刚好猎到山羌,拿刀取出牠的腹部找膀胱喝水。对我来说,动物没有排泄出来的水不算是尿。动物膀胱里应该不会有生物,那是死水。所以,藤田君你可以放心了,最难喝的死水我都喝,眼前正在煮的活水当然没问题,而且煮开了,没有生物,算是健康的死水。不过山羌膀胱的水很特别,就像……」
「说呀!」
「喝起来像是你餐盒里煮的水。」
藤田宪兵呆楞着,不知该笑,还是憎。大家却笑歪了。
哈鲁牧特也笑了,忍不住打嗝,弥漫晚餐福神渍菜与味噌的味道,用杂志遮住嘴气。哈鲁牧特从坠机现场拿了几本《生活周刊》与《美国佬》军刊。这是美军在执行任务的长途飞行时,打发时间的读物。《美国佬》的报画女孩穿两截式泳装、蹬高跟鞋,露出翘臀痕,模样撩人,搜索队都怀疑美国如何驱使腐败的女人鼓舞大兵。倒是一九四○年四月号《生活周刊》吸引了哈鲁牧特,封面人物是纽约巨人队的新秀路克(Rucker)。杂志经过雨浸与曝晒,膨胀增厚,翻阅时发出沾黏分离的唰啦声,终于翻到运动版的焦点照片:路克蹲在房车前,他穿花格子纹狩猎衬衫、毛边吊带裤,得意的抱怨自己讨厌穿硬领衫,爱穿运动衫,也爱女孩这样穿。然后是一串图文说明,路克如何帮助家族的杜松子酒事业,闲暇打猎,然后收拾行李与女友照片,到佛州温特黑文市进行集训。
哈鲁牧特有个奇特想法,棒球是共通的世界语言,却驱使人往不同命运。他想到他从小百步蛇溪的棒球场出发,顺理番道路下山,往北方的地平线走。他与海努南,穿着橄榄绿衬衫、吊带卡其裤与分趾鞋,手拿球套与棒球,一路丢球与接球,带着梦想穿越无数河流,到达花莲港市,却以失败收场。不过哈鲁牧特有个笃定的想法,路克再怎样糟,也还有休息区的冷板凳坐,绝不可能像他在寒冷的高山夜里回首前尘。
这沮丧想法,使他浏览杂志广告,冲散情绪:嘉乐氏的早餐玉米片在腮帮子脆脆回响、以特殊灌瓶法保鲜的施丽兹啤酒如何滋润喉咙,这都胜过目前的野外生活。然后是染发剂、吸尘器与巧克力广告,这些城市人的生命价值品,他已远离了,最后他将目光停留在动物报导:纽约布朗克斯动物园的两百五十岁加拉巴哥象龟,张开无齿嘴喙,伸长脖子求爱。「活这么大的岁数难道不是很痛苦?」哈鲁牧特心想。报导又说,象龟成为航海船员的鲜肉罐头,牠们在舱底能不吃不喝的保存数月之久,活得好好,直到被敲开壳吃。看到这,哈鲁牧特大笑了。这引来大家的注意。
「你说这个家伙能吃?牠的头像是河童。」纳布探头问,「太恐怖了,布农人不会吃跟河水沾上边的东西。」
「可是象龟是生活在陆地,不会游泳。」
「这种乌龟也太无趣了,连游泳都不会,没用,难怪拿来吃。想想看,不会游泳的乌龟,就像不会飞的鸡,注定成为人类食物,有人迟早念经超渡牠们,是吧!」纳布等待城户所长进行工作会报,等得不耐烦,扯到佛号。
唵!呼𠰷,呼𠰷,战驮利,摩橙祇,莎诃!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大家笑得更狠。现在连鸽子的叫声,都循着佛号节奏,可见这几只动物有佛性。三平队长倒是没笑,他盯着《生活周刊》某页,介绍日本人对天皇信仰。他看不懂英文,却看懂是昭和天皇登基大典、香淳皇后的少女照,以及士兵对皇宫二重桥礼敬。令他不舒服的是,天皇照片布满四点一排的戳点,那是美军用叉子发泄的愤怒,气得把杂志扔进火里,又觉得这是对今上天皇严重失礼,赶紧把杂志拨出来。
三平队长为何动怒,大家不懂,现场气氛肃冷。
城户所长终于结束了念诵,他坚持为死者超渡,太耗时,惹来队员嫌恶,他得先处理这件事情。「抱歉,让大家久等了。」城户所长将供俸在佛像前的美军兵籍牌,传下给大家阅览,说:「这是我从失事现场一位死者身上拿来的,他叫布里尔(Brill),大家知道这名字有什么意涵吗?」
那片铝制兵籍牌,以不锈钢炼串着,凹印着布里尔的全名、社会号码、血型与天主教信仰。兵籍牌在大家手中传阅,在篝火中反光,逐渐有温度,最后停在哈鲁牧特手中,他说:「这名字也许跟出色(brilliant)的意思有关。」
「布里尔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带着父母给的名字祝福来到世界,希望他变得出色。我的孩子差不多快二十岁了,名字有个『雄』字,这种普通的名字表示我对孩子的期待。」城户所长拿回兵籍牌,说:「如果战争打下去,布里尔与我的孩子会在战火的某角落厮杀,双方以枪砲,决战到一方倒下去。这是很残酷的事,不是吗?」
「我很认同。」三平队长叹口气,转响颈骨。「我得说明,我刚刚往火堆丢杂志,纯粹是私人情绪,不是针对在场的谁。不过这应该造成了大家的误会,请不要多加联想。」
「这样是对的,把事情讲明白,大家都能化解误会。」
「那可以进行明日工作分配了吗?」
「各位稍待,等我讲完内心的想法,」城户所长的目光逡巡,「大家知道我姓城户,但知道名字八十八的意思吗?」
大家猜是米寿(八十八岁大寿),米是八十八的合体字,意谓长寿;有人则说跟佛教巡礼有关。城户所长对后者点头,他说这名字是祖父取的。祖父是酱油师傅与虔诚佛教徒,愿望是到四国的八十八处寺庙巡礼,这是约一千两百公里的礼佛步行。事有变卦,祖父在他三岁时去世,这巡礼棒子在他小学五年级时,由攒够钱的祖母接下来。他记得那是暑假,祖孙两人从九州的熊本县出发,坐火车到门司港,坐船穿越濑户内海,抵达四国德岛。那是痛苦无比的火狱之旅,光是德岛县的几座寺庙就得走一百公里以上,祖母速度一天只能走两座寺庙左右,在艳阳下是无止境折磨,背上汗水没干过,脚底水泡没消过,痛得踩钉子似,一路像走在地狱。
城户所长说,祖母的四国巡礼是进行「追善供养」,好让堕入恶道的亲属亡灵获得解脱,特别是祖父。虽然沿途各寺庙提供膳住,有的食物还不错吃,但整趟巡拜,他想到的不是为死的亲人超渡,是祖母走好慢。那是热得蜡质树叶快卷枯的夏天,天空无云,地面无风,泥地散发热气,世界白晃晃刺眼,处处给人漩涡状绿色蚊香的晕眩感,唯独叫作蛁蟟(ミンミンゼミ)的蝉在树上不断叫着,祖母在这些充斥热气的小路上像乌龟慢慢走着。他有时借故上厕所,脱队去玩,用祖母给的零钱买凉水喝,然后溜回来,躲着看祖母孤单的背影,她戴着写有梵文的斗笠、穿白衣、持金刚杖的身影,像一滴露水在焦热道路坚持滚动下去。他会祝福祖母务必加油,只因她答应,完成四国巡礼要送他一只狗当宠物。所以整趟旅程,他想到的不是消灾祈福,是终点站有只值得奋斗的小狗,最好是吐着粉红舌头的柴犬。
城户所长继续说,沿途上,祖母告诉他如何分辨菩萨:阿弥陀佛的右手会以拇指扣住中指,形成个圈,像比出钱币。药师如来的左手会持药瓶;大日如来用右手握住左手的食指。她又说,那里有尊保佑的地藏菩萨,快去拜;那有空海大师(注46)初种植的长命杉,去摸摸树干。他问祖母,一路又拜又走又摸的,难道不觉得无聊疲累吗?「空海大师都可以这样修炼自己,为什么我不可以。」祖母笑咪咪说,「而且我想到,我还有孙子陪伴,这有『同行二人』的感觉,他常常会在背后偷偷为我加油,想到空海大师什么都没有,我有点小幸福呢!」同行二人是指一个人漫长的朝圣参拜,其实有涅槃的空海大师随行。城户听得出来,祖母把他视为重要的修行伴侣,令他有点骄傲,又有点不好意思了。
城户所长停顿,脸上表情有了变化,才慢慢说出来,结果事情有剧变,就在巡礼的第二十三个寺庙药王寺。据说庙里的药师如来像,是弘法大师每刻一刀,朝拜三次的方式完工;不过他没兴趣,只努力爬陡峭的除厄坡,数着信徒供养在阶梯的硬币,回头催促慢吞吞的祖母,却发现她瘫倒了,她手上握着的念珠还闪着阳光,可是人没呼吸了。没想到祖母的生命在巡礼路途结束,当时想起来真是不甘愿。家人接到电报后,回电感谢寺庙师父处理祖母后事,也希望火化仪式在寺庙办妥。在等家人前来的几天,他待在寺里发呆,有时到附近散心,某天他忽然发现死去的祖母就在远处的树荫下凝视他,有点驼背,脸上微笑,完全是她的模样。那绝对是祖母,怎么活过来了。他吓着,边喊边跑去瞧,但那不是祖母,是地藏菩萨神像,脸上晨露就像她走路的汗水。他扑倒在石像上大哭,因为想起祖母在路上讲起的:「如果八十八在我前面,那就像是小沙弥引路;如果八十八走在我后面,我都能感受他的祝福……」
「药王寺的师父说,祖母走的时候,脸上微笑,这是修行,漂漂亮亮的成佛去了。我现在想想,那是地藏菩萨的微笑。」城户所长说,「宗教力量,可以给生者活下去的勇气,帮助死者涅槃净化。」
「我直接说,但没有恶意,米国人是信基督的。」
「这我知道,我只不过尽自己力量,呼唤菩萨,护佑死者亡魂,不受山区恶灵侵扰;米国人的基督教我不懂,要是我懂,我也愿意帮忙。」
「在场的有谁懂基督教?」三平队长问。
「我知道一些,但没深入,所以没有办法用完整仪式为米国人祈福。」哈鲁牧特说,他想起在花莲港教会的追思日仪式,自己也是含混度过,「我只知道在胸前画十字架、喊阿门。」
大家将拇指、食指、中指聚拢,在额头与胸前画十字圣号,这动作撞到彼此肘子,要嘛像是抓脸上饭粒、要嘛像是猴子抓痒,练了几回,才得意的说学会给美国人打电报方式。
「我们懂得画十字、说阿门,帮米国人祈福。要是可以,使用自己的信仰也行,宗教有安静作用,像我昨天念佛号就感化了黄喉貂,而我刚刚念佛号,结果连鸽子都被感染这种气氛了,不是吗?」
城户所长说到这,大家都笑了,连柴火也爆裂而发出笑声似,为寒冷的山林增添了点欢乐,淡化了死亡阴影。接下来时间,他们检讨今日工作,并分配明日行程,直到受不了冷才钻进帐篷睡,夜空缀满星子,唯有躺在篝火旁的布农猎人独享。在帐篷内,哈鲁牧特与城户所长邻睡,从未如此靠近过,看得清楚脸上的细纹。城户所长忽然睁开眼,询问凝视的哈鲁牧特怎么了。「要跟你说谢谢,你讲的祖母的故事,是讲给我听的吧!」哈鲁牧特说,他感到所长讲往事时,目光逡巡在这边。「多少有点,另外,我帮海努南也超渡了,相信他会离厄脱苦,你可以安点心。」城户所长说完,闭眼睡去。哈鲁牧特眼前仍有魅影窜动,睁眼闭眼都有,他渴望用睡眠赶走它们。要睡着时,藤田宪兵忽然大笑起来,笑得不可开交,惊得大家起身。
「发生什么事?」三平队长问。
「刚刚想到,内裤歌很好笑。」藤田宪兵说罢,又大笑。
「你的心情消化与传导很慢耶。」布农猎人大惊,「一小时前的歌,你现在才吸收完毕。」
「是呀!我要认真学这首歌,下山后唱给我儿子听。」
「学这首有个秘诀,学着点。」
「要怎样?」
「先借我的内裤去穿一年,用你的屁股感受它的味道。」
「不对,是我的内裤借你穿才对,是吧!」
一时间,话题又打开,多丢两根木头取暖,哈鲁牧特拖着笑坏的疲惫脸颊回床位,头沾到地面就睡着了。
淡橘色的晨光漫晕,随太阳东升,矮杉群的影子渐渐缩短,从露湿的草坡缩走,哈鲁牧特却走向那里,绑腿发出摩擦的沙沙声。短丛里,荫蝶盘桓在龙胆科的紫花,蛇目蝶吸吮佛甲草的花朵,蝶影斑斑。他停在棱线上,确定手中握着的鸽子的信筒固定好,将牠抛飞。鸽子盘旋三圈,才朝雾鹿部落飞去,牠带走牠的琉璃羽光泽,那是哈鲁牧特昨夜的梦境颜色,干燥明亮,却注定要被蓝天稀释不见了。
这是他今晨释放的第二只信鸽,前头那只飞错方向,为了确保再放。鸽子带走搜索队搜集到的消息:飞机可能是轰炸机,暱称是Liquidator(清算者),机鼻绘图是裸女躺在高脚酒瓶,机身碎片蔓延三公里。发现十八具尸体,肿胀腐烂。需要增援来处理尸体,包括就地掩埋的圆锹与棺木以及增强工作能力的香烟。
这是朗朗的日子,空气干爽,工作却艰辛。留在原地的人,有的搜集死者兵籍牌,有的做陷阱阻挡黄喉貂之类动物骚扰死者。其余的人扩大搜索到三公里的远距,这架轰炸机残骸落在广大的高山棱线。三大水系的猛乱溪(注47)、多肥皂树溪、小百步蛇溪的源头在此夺蚀,将抢来的水源喂哺她们的生态。流水不只灌溉大地,也是自然界的雕刻家,将高山雕塑得险峻。流水到不了的地方就化成云雾前去,奔腾的水气流动,在日照高峰的午后增添了律动;这使中央山脉永远活在潮湿中,动植物之丰沛,仿佛是热衷梦占的布农人梦境,每个绝崖孤鹰或松萝交缠的巨桧,都是灵视时刻。吃饱的哈鲁牧特,独自搜索多肥皂树溪流域,顺着腾举的山势下行,走入不同层次森林。蓝尾鸲的叫声忽而自东,白眉林鸲的呼唤时而在西,不见鹟科鸟类的小巧倩影,只闻鸣叫,只见密集的铁杉与箭竹,他寻找方向,跌入无边无际的绿意,怕深入后找不到回头路,但不深入不是搜索员该有的挑战。他沿途做标记,期待这能引领他回来。
不久,箭竹林渐稀,他进入湿濡环境,地藓承受他的足印后吱吱冒出水,他的鞋缘浸水了,袜子湿黏。大地不只有哈鲁牧特烙下的足印,一群山羌的足迹引领他前进,渐行渐密。树上也留下动物刻痕:黑熊在栎树留下四道爪痕,那是上树食用橡果的礼仪;水鹿只有下门齿,由下往上撕树皮,在嗜食的冷杉与铁杉干留下啃痕;而哈鲁牧特在他喜欢的树干留下回头的刀痕。蕨类疯狂成长,受雾气喂养,仿佛天神哈出水气,它们便活跃地面,不论蕨叶排列或孢子布置,都充满神性的艺术。瘤足蕨群聚汪洋,稀子蕨的拳状不定芽慢慢伸开来,他顺手摘了不定芽,这是小零嘴,用火煨,有花生米味道。这是今晚餐点。
他来到狭叶栎附近,停在马兰草旁,听到昆虫急速振翅声。他想,那是苍蝇群聚,非常密集,骚动着、暴躁着,无比欢虐,这种高频率声响正广播:「死尸盛宴开动了。」他情绪卯起来,盘算该如何处理这尸体,他来就是处理他人最后的程序,但希望看到的是一具活人睡在那,只要被叫醒后便微笑的起身离开。这时的云线从海拔两千公尺处涨起了,光影慢慢的褪尽,森林慢慢的镀上锈色,时间有限,他得快点找到那具尸体。在下个山腰他来到死亡现场,松口气,幸好是两棵高大的鬼栎开花,穗状花儿竖着细微的雄蕊,昆虫赴宴的声响让他误以为是苍蝇。琉璃豆金龟闲静的吸蜜;黑焦色的台湾小翅锯天牛蠕行;喜欢在壳斗科花丛聚会的狭胸菊虎昆虫缓爬;最多的食芽蝇,发出刺耳的振翅声,像是劳工一边畅饮花蜜、一边击掌称好。最夺目的访客是曙凤蝶,黑翅膀的底梢染着红斑,倩影飞舞,来时冉冉,去复款款,为寒山点缀了佼佼艳红。花朵,无疑是树木展示灵魂悸动的时刻,昆虫列席,哈鲁牧特也出席,但是他垂涎的不是花蜜。
他爬上树,摘了些鬼栎。鬼栎的果仁较大,火烤后食用,带木香味,没有板栗香甜,但比苦涩的青刚栎好吃。高海拔的鬼栎有个特性,秋花结出来的小果实会以眠滞越冬,来到隔年春季才日渐膨胀。于是秋花会伴随去年的成熟果实。他摘时,惊扰了采蜜的昆虫,牠们萦舞在他身边表达抗议,形成彩云雾团,反而看起来是费心的歌舞表演。他得快点摘,担心遇到黑熊。黑熊也爱鬼栎,树干留下刮过树皮的新鲜趾痕,牠们随时会来。不过哈鲁牧特现在累了,只想躺在地上吃午餐……
现在是中午,你在想什么?
我躺在两棵鬼栎树下
凝视半朵白云
不善辞令的白云,在天空微噪
模拟你呼吸与走过现在是中午十二点,
你听到我讲话吗?
我只听到美军Hamilton(汉米尔顿)手表的
机械微噪,每秒私语
我常对它喃喃告诫
怕它冒充你的言语
用完午餐,他启程出发,爬上尖锐岩盘,朝向反光。
反光的是飞机蒙皮,要是刚刚哈鲁牧特没有爬上鬼栎是看不到的。但是他遇到棘手问题,得越过多肥皂树溪源头,那是宽五十公尺、七十度陡的干溪——它下雨时是凶残水魔,无雨时的碎石像是长满鳞片的恶龙,哈鲁牧特每走几步,踩落的碎石直坠山谷,几个跳跃,击中底下五十公尺深的横倒冷杉。冷杉来自上方森林,顺着崩塌地形倒落,树尸太长而横叠在下方山谷,形成古怪景观,看似地狱入口。
他爬过干溪。赫然间,他看到了什么,有件白色降落伞挂在上方的冷杉林,长长瘪瘪,尾端挂了死人。死者的鞋子掉了,脸膛发黑,肿胀身体把穿着的皮夹克与长裤撑绷。哈鲁牧特今天得处理这位朋友了。他顺干溪往上爬,手脚并用,蹬落的石片在几个跳跃后,锐利的直射深谷,从此没有回音。他来到冷杉林,尸体就挂在十公尺高处,白蛆落下有声,在黑岩蠕动,鸟群拍着翅膀在这块餐桌啄食。他走过去,把易惊的褐头花翼、台湾丛树莺赶走,大胆的酒红朱雀殿后飞走,最后全都飞隐在树丛鸣啭,抗议活人到来。
「他经历了怎样的恐惧?最后怎样死的?」哈鲁牧特想,「有天我会不会也发生这样的意外,尸体在荒郊暴露很久。」
「如果是这样,我希望我的尸体永远不要被人发现,就安安静静成为自然的一部分。」他自我解答。
他爬上树,用布农刀朝树干的两侧砍出踏口,用绳索绕过直径五十公分的香杉与自己腰部,协助他上移。这不简单,得持续砍伐踏口,手酸得快握不住刀子,而且砍口泌出的浓艳馨香,不能稀释尸臭。他与这棵美丽的冰河孑遗植物奋斗了半个小时,终于得到回报:与尸体面对面相距半公尺,听到蛆发出的湿黏噪声,仿佛死尸用巫语说话。
绿头蝇与汗水停在他脸上,前者赶不走,后者冒不停。
尸体已肿胀,皮肤沉黑,令人看不清楚五官。哈鲁牧特再瞧,才分辨出脸上张开的嘴巴成了蛆虫的游泳池,还从鼻孔爬出来,颈部的裂伤流出黄色与赭色的液体,囤积在夹克的绒毛领子,发出恶臭。这具尸体与大自然的背景很不搭,却被静静包容。哈鲁牧特没有看到兵籍牌,于是得解下尸体来找。他上次看到死人是盟军轰炸花莲,那些堆积的尸体很新鲜,即使令人看了不悦,也比今天的好亲近。
他抽出绳子,将右手与布农刀柄缠住,确保不会松脱,再朝十几缕的伞绳砍去。绳子没断,尸体却摆起来,向哈鲁牧特扑来。他明快用手挡,但是惯性作用使死者口中的蛆喷在他脸上。他吓得跌下来,还好有腰绳确保才没高速坠落。哈鲁牧特拍掉蛆,那些软虫子钻来钻去,把他当无用之人钻营。他脱下衣服,从领口与发丛甩出几只,用壶水洗脸,但是心里多了阴影,老是觉得有残影在体内钻。
台湾丛树莺在远方的碎石上鸣叫,似乎嘲笑他的蠢样。
还有人的嘲笑声,在哪?
哈鲁牧特擡头看尸体,没听错,是它在嘲笑,喉咙低吟。那嘲笑是死者肠胃的腐烂气体,经外力撞击后吐出,使喉咙不自主发声。他理解这道理,仍打了个寒颤。
这次哈鲁牧特抓到诀窍,他爬上树,爬到尸体上方,从伞线外侧砍,确保尸体不会朝他摆荡。那具肿尸最后像过熟的木瓜摔落,砰一声,从肚子炸出黄绿色的内脏,喷出甲烷、硫化氢等细菌在体内发酵的副产品,有时带股甜味。这具尸体看来很惨,腹腔爆炸,露出骨盆腔,右手古怪的折断,这样是增加他在巫婆汤锅里寻找像是汤匙般兵籍牌的难度。
「混蛋,我真是吉斯巴买。」哈鲁牧特咒骂自己是废物。
他爬下树,用木棍在臭气的尸肉里找兵籍牌,用布农刀割开被尸体撑紧的大衣拉链,拿到放在衬衫口袋的兵籍牌。此时此刻,哈鲁牧特又听见呼唤,那不是腐败器官泄气的低吟,也不是动物鸣音。他深觉这是真实呼唤,往四周瞧,穿越层层树影间隙,看见有人趴在一百公尺外的险峻凸岩,不断挥手喊Help(救命)。哈鲁牧特无法理解,那是真人,还是幻影,最终觉察是美军生还者,也朝对方挥手喊Help,因为他兴奋得不知道用怎样的英语回应,下意识学对方说。
哈鲁牧特花了半小时才拉近到两人距离。他设法爬上凸岩,两次从底部爬上三十公尺高的苔藓陡壁而失败;不得不放弃这条路,用高绕方式到达凸岩上方,换来他的大拇指裂开、裤子的膝盖磨损;然后,他再顺着树根爬到美国人所在的岩壁,又换来膝盖瘀青,汗水湿透背部。他累得脚发抖,手擡不起来,只想躺下来休息,却看见白人比他还要糟糕。白人右脸有疤痕,嘴唇发白,头发耷拉,他挂在胸前的鲜黄救生衣已经瘪掉,深褐色飞行夹克底下穿着连身工作服,面部表情被邋遢胡子淹没了,那简直是乱草荒芜的脸型墓碑,符合战争时期描述的米鬼模样。
「带我回家,拜托。」白人很激动,从见到哈鲁牧特那刻起,他苍白脸上有些微红气色。
「当然,何不呢!我叫哈鲁牧特,你呢?」他多喘了两口气,抓住白人的冰冷大手。
「带我回家,拜托。」
「我保证带你走,但你叫什么名字?」
「汤玛士‧巴尔康(Thomas Balcom),美军中尉飞行员,是归乡战俘。请带我回家,我已经待在这鬼地方七天了。」
「我看到你受伤了,你可以走吗?」
「我没有办法移动,没有办法离开这块山壁,我试了很多次,要摔下去只有摔死的分。」
哈鲁牧特研判,这块突出山壁虽然陡峻,但有内凹的地方可以避风雨,汤玛士利用降落伞尼龙伞衣的材质,裹身保温,躲过夜晚低温。救生衣有自动充气罐失效时可供操作的人工吹气管,汤玛士拆下软管,伸进山壁缝隙,吸出带有苔藓苦味的雨水。他说,飞机受台风袭击,他是第一个跳伞,落在岩块位置的上方,第二位跳伞的怀特挂在远边的树上。他能听到怀特的呼喊,但是不晓得他为何不能从降落伞脱困,只要压下胸前的环盖,便能自动脱离伞具。
「他降落时,可能被树枝割伤颈部,受伤。」哈鲁牧特边讲,边用手比划自己颈部,辅助自己的英文表达。这解释怀特在受困树梢后,逐渐失血休克,因为哈鲁牧特看到尸体颈部有深深伤口。
「他解脱了。」汤玛士看着山谷上方的尸体。
「我们得走了。下方是陡峭山壁,我们不能走那里,要是可以走的话,你早就下去了,不是吗?」哈鲁牧特往下方鸟瞰,这山崖太陡峭。
汤玛士的身体机能还行,但是右脚有石膏支撑物,腿伤是在日本东京湾人工小岛上的大森岛战俘营受的伤,他说:「不幸的,降落地面时,腿又断了。」这正是哈鲁牧特最担心的,得揹着行动不便的人离开。多次尝试,他顶多只能上攀两公尺,最后被垂直的峭壁悍然拒绝——两人摔落地。他也用伞绳绑住美国人,试着拉上峭壁,但是失败了,独自提取近六十公斤的家伙是不可能的任务。
「得找人帮忙,我一个人做不来。」哈鲁牧特把身上的手电筒、饼干与饮水留下来,大衣也留下来,足够保暖。他倒出袋里的二十几粒鬼栎,散落在岩块上,有颗掉下去深谷,瞬间无踪影。他说:「天色晚了,我得先离开,这些果实可以吃。」
「不,拜托不要留下我,带我走。」汤玛士紧抓哈鲁牧特的手,「不要留下我,我怕撑不过明天。」
「我刚刚带不走你,你知道的。我明天带救兵来。」
「不,现在就他妈的带我走。坠机的第二天,搜救机就找来到这山区,但是我的位置太隐蔽,怎么吼、怎么用反光物都没用。他们发现了坠机残骸,但是没发现我。海空搜救队肯定认为我们都阵亡了,不再过来。」
「所以你更要相信我,我会尽力帮你。」
「去找『吉布森女孩』,她会帮助你,让我告诉你,她在哪。」美国人喝了口哈鲁牧特给他的水壶,仔细告诉他如何才能找到「吉布森女孩」。最后,他看着起身爬上岩壁的哈鲁牧特,问:「这是哪里?」
「台湾。」
「哪里?」
「台‧湾。」
这架载运战俘的轰炸机,目的是菲律宾尼尔森机场,受台风影响,误入台湾领空,坠落三千公尺的中央山脉。对汤玛士来说,台湾这词很陌生,福尔摩沙才是他对台湾的唯一了解,他改口:「台湾在菲律宾的哪里?」
「北方。」
「我知道了,我们在吕宋岛北部的台湾山区,救援很快就来……」他的喃喃自语越来越小声。
哈鲁牧特爬上峭岩,从上方切回溪沟,循原路回去。他钻入箭竹林之际,回头用望远镜凝视。那美国人好微渺,他是千山万水中的一小块拼图,焦躁、张皇与渴盼,于是眼神从来没有离开过哈鲁牧特的背影。「我明天会回来,我保证会带你回家。」哈鲁牧特圈着手当扩音筒喊去,也喊进心中告诉自己。
接着他迈开脚步,穿过箭竹与铁杉林,一半的时间陷于迷路,擡头凭着记忆找路;另一半的时间低头耗在难以释怀的记忆,眼睫有淡淡哀湿。这世界是难缠与陷入黑暗的竹林。幸好最后回到棱线,他松口气,瘫在地上,听到星鸦的三两叫声,好像海努南在呼喊他,三番两回,便沉沉睡去。他累得不该有梦,该是坚壁清野的睡眠,却独独梦到了海努南——他活着,躺在医院地上,皮肤不是焦黑脱落,就是干硬如皮革,草席被流出来的血液湿透,他不断昏迷呻吟,喃喃说他好想死去……
哈鲁牧特惊醒,发现满脸是泪,而天真的黑了。
大轰炸结束了,哈鲁牧特被炸弹震波震晕,躺在路旁水沟,脑袋塞了满满耳鸣,有血从鼻孔流出来。麻鲁舔着他的脸,是牠热情呼唤他醒来的。天空飘满火星与黑尘,无声无息落下,复制地狱影像,他经过十几秒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是无法从水沟爬起来,觉得身体不是自己能控制。防空警报解除,有人陆续上街抢救,有人死了再也不用出门来。人们接力拿消防水与消防沙灭火,空气有人肉烧焦的恶心味,哈鲁牧特这才从水沟爬出来,看城市熊熊焚朽。
消防车急敲钟经过,火灭后的蒸气味弥漫,哈鲁牧特沿着到处是破瓦与断柱的街道前进,麻鲁跟着来。救灾的人跑来跑去。一个女孩拦下哈鲁牧特,对他用尽气力说话却得不到回应,然后指着他的腿。哈鲁牧特脑子里都是嗡嗡耳鸣,觉得自己是活在怒涛礁洞的小鱼,听不到外在声响,他目光顺着女孩的手,看见自己的腿流出大量鲜血,而女孩扯掉自己的袖子帮忙包扎。哈鲁牧特谢谢她,小步伐慢慢往前蹭,拖着一条废腿,来到最后看到海努南的位置。那有三具焦黑的尸体放在街边,他蹲下来检视,期待死者的右耳没穿耳洞、左臂没有种牛痘的蟹足肿、大腿没有胎记,真的都没有,哈鲁牧特松口气,然而麻鲁兜圈子的地方吸引他看去,不远的骑楼,坍塌的屋瓦下有一只烧黑、粗壮的小腿露出来,那是海努南——布农的人类美学是小腿与大腿同样粗,人较矮,可以谦卑爬高山——哈鲁牧特钻入到处是救灾水的地面,谢天谢地,瑟瑟呻吟的海努南还活着。那浅促的呼吸比任何声响美妙,这世界的空气要两人共享才有意义,「我是哈鲁牧特,你要听到我说话,也要相信我的话。」他听到海努南更急促呼吸,知道对方仍有意识,但无法说话,便说:「我不会放弃你,想想我是世界最在意你的人,你要活下去。」哈鲁牧特用背顶住倾倒的梁柱,在耗尽气力的拱起几次无效,在使劲掏心掏肺向上帝祈祷几次无效后,他仍不放弃,拉着海努南的手臂,想将他带离又窄又充满硫磺味的坍塌处,冷不防扯下海努南的手套。那不是手套,是完整的手掌皮肤,五指俱见。哈鲁牧特的悲伤爆炸了,跪着哭喊:「拜托,来救人,来救我的朋友……」
半小时后,走来病院的哈鲁牧特,寻找不久前先送来的海努南。他边找边惦记刚刚骇人的救人场面,十几人合力移开梁柱,一根较小的木柱砸在海努南的焦黑大腿。海努南没有哀号,只是浅喘,好像腿不是他的。病院有五十张床,躺了最新的伤患,哈鲁牧特的腿伤值得换来一张床。一位护士拦下他,包扎他恐怖的腿伤,让她的衣服沾满血,像要把他大腿拿走的屠夫。包扎完毕,哈鲁牧特拖着不中用的腿继续找。瞬间被炸死算是幸福了,送来的重症在哀号中活着,活着是苦难,旁人得熟悉那种声音,包括到处弥漫的肉焦味与血腥。在走廊尽头的地板找到了,海努南安置在尸体堆,他还有呼吸,短而急促。哈鲁牧特坐旁边,把刚上腿的绷带解下来缠在海努南手上,而且尽量不去看对方那双胶鞋与棉裤被火烧熔黏死的小腿。
天渐渐微黑,院里有蟋蟀鸣声,哈鲁牧特稍稍把一名尸体移开,这样他可以坐在海努南旁边。麻鲁叼来一根黑木头,啃着吃着竟然露出人类的肌肉组织,哈鲁牧特要牠不要这样,可是累得无力管,随牠去了。夜很深了,哈鲁牧特找来了毯子,盖在两人身上,他握着海努南烧焦的手,辗转于醒睡之间,整夜向上帝祈祷了一万次。天将曚昽之际,收尸队来搬尸体火化,哈鲁牧特惊醒的说:「我们还活着。」他起身,被干涸的血液黏在地板的身体发出唰啦声才撕开,他们的血混合成死褐色,他在他的耳朵边说:「等我回来,我去摘花给你,这会是最棒的花朵。」哈鲁牧特留下一个人形血痕陪伴他的海努南,在这艰困时刻。
「麻鲁,留下来陪他好吗?」哈鲁牧特看着趴在地上的柴犬,看见牠擡起头发声,才说:「谢谢你的勇敢。」
街道到处是残垣断梁,断裂的水管滴水,空气中弥漫炸弹留下的橡胶与白磷味。他回到料理店,那里只有残骸堆积,雄日桑被压在防空洞内缺氧而死。哈鲁牧特在街角找到炸飞的行李箱,破裂了,里头的物品散落,哈鲁牧特脱掉血渍上衣,穿上海努南的那件。他把袜子里的风铃碎片甩掉,用来包扎伤口,发现伤口会痛是里头还有木头碎片,他忍痛用手指抠出来,再包扎。起身之际,把野胡桃吊饰与望远镜带走,并找到一辆脚踏车离开。
这城市进行疏散,居民前往乡间避开空袭,天亮之后,人潮来到高峰,往南的乡间道路都是人群。哈鲁牧特超过十辆牛车,与一辆蒸汽系统的中型巴士,远处的山脉岚烟层层,近处的溪水潺潺酥润,他在桥上遇到上百位的学弟。他们揹着行李与黑板,往乡间完成学业,脸上惊惧未定。
「学长,你的腿。」有人问。
「没事,我只是去摘花。」哈鲁牧特停车,「你们来的路上,有看见红色的虞美人草吗?」
大家摇头,不懂那是什么植物。哈鲁牧特继续前进,选择崎岖小径,与疏散人潮在短暂平行前进之后告别了。他在菜畦拔了萝卜,解决了难忍的饥饿,然后才有力气爬上面包树,用带来的望远镜观察。这双筒望远镜震碎了一筒,仍看得清楚,但是一无所获。他记得久保田先生曾讲过这种艳丽之花在机场附近,战机起飞不久便可俯瞰。三小时后,他找到了,没有想像中那样娇晃,但他视觉不禁润湿,凑近花丛摘,躺下就睡翻。他累了,没有梦,这么美的花朵不给梦,花瓣微拂而给他的身体有一层吃水线的沉浮,如果这时沉入死境也不会眷恋此生。哈鲁牧特却不久醒来面对残酷世界,那是不远的机场警报响起,然后两架美军舰载的野猫战机朝地面扫射,飞得好低,哈鲁牧特站起来,无畏的举起右手比出手枪射击,嘴巴发出砰砰砰声响,其中一架凌厉的掠过他的上空,他转身骑车还击。天上只剩云朵,地上只剩奋力骑向都市的哈鲁牧特,他装满花朵的侧背网袋几乎离开了背部。
城市再度遭到轰炸,看不出很糟,因为最糟的过去了。哈鲁牧特庆幸回到病院时,海努南还在努力呼吸等他,而守候的麻鲁吠着。他匍匐说:「我来了,带回让你感到舒服的花,你可以睁开眼看。」他把那袋凌乱的花瓣抓出来,这么姣美,他不想独享。但海努南沉默的展示焦黑嘴唇,无言无语,引来苍蝇舔食。哈鲁牧特小心塞几片花朵到他嘴里。猩红花瓣像鲜血,从他嘴角流出来,而不是吃进去。哈鲁牧特再挠了几把花,塞进自己嘴里大口咀嚼,再喂给他吃。昨日哈鲁牧特求医生给海努南吗啡缓解。但医生拒绝,认为值得用在其他的轻病患。哈鲁牧特今生能做的,只剩给他虞美人草,这是制作吗啡的原料。如今所有原野上美丽的花儿都烂了,都毁了,也喂不进海努南嘴里,他的肉体在痛,而哈鲁牧特的心更痛。
「你是不是舒服点?」哈鲁牧特难过得颤抖,那是几近灵肉分离的悲哀,泪水与鼻涕失控,久久才愿意:「如果你想坚持活下去,我会陪你;如果你想放弃也可以,我也会很努力陪你。」
「……」
「你是不是想去当天使?这样就可舒服点。」
「嗯……」
「谢谢你来当我的哥哥,是真正的哥哥,努力照顾我,给我快乐幸福。」但是哈鲁牧特要的不只是当弟弟,「哥哥,我会抱紧住你,带你去当天使。」
「嗯……」
他紧紧抱他,越抱越紧,那个老是开玩笑叫他砂糖天妇罗的哥哥、那个只接得到他棒球的捕手、那个睡在同张榻榻米上猛打呼的猪队友、那个永远是小百步蛇溪形影不离的玩伴、那个当他真弟弟而在家屋跑的小狗人、那个在都市被骂番人而挺身挡刀的室友、那个右臂提供他作画的傻子,记忆跟得紧,蹭着心坎,哈鲁牧特知道再不抱下去就没了,于是他深呼口气,紧紧再抱下去,他不曾这样亲密拥抱,直到失去海努南与对方的呼吸。
海努南最大的努力,是微微睁开纯净的眼瞳,看着对方耳垂挂着的野胡桃狐狸吊闪着阳光,奉上帝之名,对他的爱报以最微弱的祝福,三次默许他米呼米桑(好好活下去)……
哈鲁牧特惊醒,满脸是泪,而天黑了。他终于梦到海努南,却是最后的死亡场景。梦境太锋利,他的伤口裂开了。
他躺着,在泪水汹涌中,默默念诗:
现在是晚上,你在想什么?
在接近星云的棱线
在点点雨光之下
度过一百二十五天
我终于梦到你,
有好多话想说,
只想说,你好吗?
你只是躺在火里微笑
突然好想你
而我不怎样好,真的
真的,一点都不好
我祝你永远快乐
但我只愿给自己永远的悲伤
火是布农的好友。在荒野,更深的夜里,有火的地方就是家。
在浓烈黑夜,哈鲁牧特循着火光回到营地,他松口气的坐地上,身体顺势瘫倒。极度疲累的时候,不想吃,不想喝,不想动,只想躺在火边好好睡去。这么晚回来一定惊怒大家,如果搜索队员不好好保护自己,会增加全队负担。不过他听得出来大家在争吵关于黑熊什么的,而他的出现打断了争执,陷入寂静。
「我们约好,在日落前回来,你违反回来的规定时间,我们差点要动身搜救你了。」三平队长生气的说。其他队员跟着发出责备。
「我找到一个米国人了。」哈鲁牧特说出实情,这样可以盖过责备。他深吸口气,从地上爬起来,看着大家诧异表情。「真的,一个叫怀特的米国人。」
「真的?」
哈鲁牧特从口袋掏出一个兵籍牌,在篝火前晃着,说:「他跳伞落地后挂在树上,最后死去。」
这是今日搜索的重大发现。由于扩大搜索,他们在小百步蛇溪流域陆续发现飞机残骸,在猛乱溪源头发现引擎与起落架,在多肥皂树溪流域发现尸体。三平队长摊开地图,确定遗体地点,用铅笔圈出来,然后把怀特的名字抄录在第二十一位死亡名单。哈鲁牧特吃着野战饭盒,报告他今天的搜救过程,他描述怀特挂在树梢的肿胀模样,死者的伞绳被砍断而摔落地面,发出沉闷爆裂声,而尸臭飘散等等。他夹起饭盒中的臭咸鱼(くさや)时,难以下咽,味道令人想起尸臭。
「明天我还要去山谷,」哈鲁牧特停下筷子。「我要回到那里,处理那具米军遗体。」
「我们几个人不可能把尸体擡回来。我们欠人,也欠缺绳索工具,等第二波救难队来支援才可以。」
「我想拿东西保护尸体,这样就不会被动物破坏。」
现场沉默,大家充满惊讶与敬佩。
三平队长说:「我请藤田宪兵一起去帮忙好了。」
「我一个人绝对能胜任。那山谷较陡,来回脚程较远,我会在附近找个地方野宿一晚,明晚就不回来了。」
藤田宪兵松口气,称赞哈鲁牧特的勇敢。三平队长猛点头,递上一杯清酒以示敬意。哈鲁牧特真的太累了,耗尽气力的手仍不禁颤抖,杯中酒晃出层层涟漪与香气,他仰头而尽。大家鼓掌说,你这布农小子不简单。酒精在哈鲁牧特身上发酵,情绪咄咄,却哽在胸臆,只能再贪两杯。这时在不远处发出铁罐声,纳布与笛盎起身去巡视猎物,他们在附近放陷阱,拿回了五只森鼠与白腹鼠,成了今晚打牙祭的食物。
这几天上山,纳布与笛盎嫌食物无味,面对大山大水岂可枉费布农猎人的本性,他们利用坠机的电气线当细绳,巧妙的制作石板陷阱hadu,放上诱饵,石板上放空罐头。只要猎物启动机关,瞬间被大石头压毙,而掉落的空罐头发出声响通知。
纳布把老鼠放进火堆去毛。鼠毛焦卷,发出啪啦响,细火沿着粗毛烧出钨丝的亮光。他用布农刀把老鼠拨出火堆,刮掉毛屑,剖肚,拿出心脏与肝脏,其中有只母鼠怀了四胎,令笛盎的眼睛比火还亮。鼠心与鼠肝蘸了盐粒,火烤熟吃;裹着紫胎衣的幼鼠则火炙几下入口,有种泥鳅在嘴中软骨滑嫩的齿感,再配上酒更得意。
这次上山,用半公升的行军壶带了五壶酒、二十几包烟,每到夜里,围着篝火,什么一亿人玉碎(注48)、米军接管日本的话题都无趣之后,不如谈谈荞麦面,或来点曙牌烟与小酒。喝清酒会配上臭咸鱼,将蓝圆鲹鱼干放在烤架上,臭味冲鼻,先烤有鱼皮的那面可以逼出油脂,趁热撕下来吃,边烤边吃是技巧。食物是乡愁,这种鱼干是疲劳时恢复体力的传统补品,累了一天的日警吃了大呼过瘾,要是能配上像是威士忌的日本烧酎就绝配了。布农猎人不用瓷杯喝酒,自带小米酒,独钟酒壶灌饮,喝得喉结快活,咬得齿间是鼠肉活窜,爽得脸颊全是火影翻动。
「我记得小时候,在家乡附近的海上,要是发生重大船难,我们有一阵子都不吃海产,你知道为什么吗?」城户所长说。
「这种传说我也听说了,大概是鱼吃了尸体,要是人捕捞鱼类,难免间接吃到人肉。」三平队长接下话题,看着布农猎人吃老鼠,打了冷颤。
「你们不怕这些老鼠吃过尸体?」藤田宪兵问。
「哪的尸体?」
「米国人。」
「这点我倒是想过了,但我还是无法停下我的嘴巴!」纳布说。
「为什么?」
「要是我停下来,笛盎会把老鼠吃光光了,所以我不要想到什么,不过你们可以帮我的忙,帮我问笛盎他会怕吗?吓吓他。」
「你会怕吗,笛盎?」藤田宪兵问。
「等我吃完,再去问老鼠『你有没有吃米国人肉』。」笛盎总给大家时间大笑,并以接下来的话赢得澎湃笑声,他说:「可惜老鼠死掉了,不会说话,所以这问题不是问题,而是要不要吃食物的问题。」
白腹鼠散发的烤肉香和烤架木条燃烧的温暖味道,令人食欲翻腾,十公分的鼠尾先熟,纳布折下来,送给藤田宪兵。藤田嘴上说不要,身体却诚实表现,拿来蘸酱油吃,脸上缩成酸梅的表情逐渐绽开了喜悦,将鼠尾一截截啃光。布农人对于猎物的原则是分享,纳布与笛盎愿意做。哈鲁牧特也吃了两根鼠尾,像烤过的鱿鱼触手,食物是情感的动力,心中燃起力量,吃起了烤鼠肉,再啜清酒,食物安抚了他今日的疲惫。
「身为猎人,观察是最重要的。」纳布啃完老鼠肉,说:「雾鹿驻在所『耳朵杂货铺』的龟藏先生,也喜欢烤鼠尾。他跟我说,他发现老鼠会伸出尾巴,偷花生油来吃,吃饱后又用尾巴蘸油,塞进肛门治疗痔疮。有了如此观察,他在花生油里面加入大量的辣椒,那些老鼠不但没治好自己的痔疮,反而害自己痔疮破裂,失血死亡。」
「我没听过他讲这故事。」城户所长说。
「可见你们跟龟藏先生的关系不好,他都不愿意说。」纳布说,「龟藏先生是我看过最像布农族的内地人,不要看他老是坐在藤椅上,他可是仔细观察部落人的需求。我们要什么不会说出来,但动作会露馅。他曾跟我说,到杂货店的人都是跟欲望有关,老人想要烟与酒,女人想要省钱,小孩想要糖。老人与小孩去他的杂货店,他免费请一根烟或一颗糖果,女人来都算便宜点;可是大人又不喜欢小孩吃甜食,哪怕一小撮砂糖都会开胃,消耗过多主食,特别是小米播种祭到入仓祭之间,连甜食如玉米都不能吃。我说你这样慷慨就赚不到钱了。他说老了,没妻没儿,独自住山上,也不知道哪时候会死掉,要的不是钱,是朋友,每当他坐在藤椅上仿佛要死掉时,各地布农人来串门子,他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哈鲁牧特听了点头,不知不觉把头揿低,难过起来,他想起在那间杂货店的点滴岁月,龟藏爷爷教他们做糖渍柚子皮当零嘴,或用电池碳芯在木墙记下的帐款与注意事项、木条风铃的款荡声、用电池铝壳制的人偶玩具、屋檐下挂的长苔绘马、墙角祈福的扫帚草、迎风招展的鲤鱼旗,就这样消失了。
纳布继续说:「像龟藏先生这样善于观察的人,要嘛是对工作专注,要嘛是对生活热情,布农猎人也是这样。以我的经验来说,黄喉貂或黄鼠狼之类的,牠们杂食,有可能跑去吃米国人尸体。除非我饿到不行,是不太想吃牠们,这也是对米国人的尊重。至于这些高山老鼠,据我多年经验,牠们都是吃植物嫩草与种子,就像飞鼠只吃嫩叶,是吃素的,所以可以生吃牠们的肉。」
「老鼠是杂食,牠们食性会随环境变化,生活在谷仓的吃谷类,生活在田里的吃根茎,生活在水沟的吃脏东西。」三平队长说,「今天牠们生活的环境有人类的腐肉,牠们可会吃。」
「你刚刚没有发现,我剖开老鼠的肚子,检查胃囊与肠子里的食物,里头有未消化的种子与嫩草纤维。要是老鼠吃了人肉,肚子不会有这些东西。动物会教我们很多道理。比如我们在高山行走不喜欢刺柏,它会刺伤人,现在秋天是它的种子成熟季节,种子小,却可以吃,这是我从猴子的大便里发现的道理。同样的道理,从黑熊大便可知道牠吃什么、走过的路径,难消化的果壳、果皮与种子会排泄,牠春天吃嫩植物,夏天吃山枇杷或猕猴桃,秋冬则吃山胡桃或橡果实。大便最老实,不会替嘴巴保守秘密。所以猎人靠近黑熊在四季吃的植物时,就要注意牠有没有在附近出没。我很清楚,黑熊几乎吃植物,不会主动攻击人,不会把人叼走吃掉,或许牠饿得发慌时会吃腐烂的人肉,但人肉对牠来说肯定是难吃的食物。」纳布说到这暂停几秒,才说:「这就是我们傍晚吵架的原因了。」
「我不认为是吵架,是观点不一样。」三平队长说,「不可否认,黑熊来到坠机现场,掉入陷阱了,不是吗?」
哈鲁牧特听两人对话,理出头绪。原来是今天下午,几位留在坠机现场的搜索队发生冲突,一派认为要做陷阱,捕捉侵扰的动物,像黑熊或黄鼠狼。一派认为防不胜防,只要做铁罐铃声或箭竹反弹的警示机关。后者的支持者是纳布,他坦承,抓到黑熊很麻烦,布农的灾难很多来自面对黑熊;要是杀了熊,得遵照传统在隔年四月的小米收成之前不能回家,否则会把厄运带给部落。最后,纳布屈服了,服从三平队长命令制作陷阱,钢丝来自飞机上的材料。这架飞机提供太多东西,五零机枪的枪柄一拉仍响,轮胎皮比松树易燃成为火种,铁管可做枪管,钢盔能煮汤,完整的减速伞能当雨棚,还有许多电缆、铁线,各种现代小工具在林间静躺,如果你懂得使用可以唤醒它们,除了尸体。
结果在落日前,在某个陷阱抓到了熊。这只成熊体长一公尺半,体毛乌黑亮丽,爪子尖锐,不时吼叫。三平队长从口袋掏出他捡来的五零机枪黄铜弹壳,丢给黑熊咬瘪,证明牠的牙齿媲美子弹。捕获这只黑熊,纳布与笛盎非常苦恼,他们不希望跟这只会移动的厄运交手,连梦里都不要邂逅,完美的布农猎人不该跟黑熊沾上边。城户所长下令,先将黑熊留在现场,天黑后回营地讨论,可是没结论,在哈鲁牧特回来前,他们几番争吵。
在睡前,三平队长下结论,不必解开套在黑熊前肢的陷阱,牠的吼叫是警示,其他的肉食动物不敢到现场侵扰尸体。夜深了,争执暂息,随着大家的疲惫睡去,等待明日醒来再吵。下雨了,帐篷布响不停,渐渐吸水变重,使雨声听起来更低沉。哈鲁牧特裹着毯子,辗转睡复醒,常磨损的帆布边角即使涂上融蜡防水仍渗雨,滴在他脸上。地面很潮湿,他感到地垫下有硬邦邦的东西,睡得心坎有疙瘩;那底下或许是石头,抠掉这颗,另一颗渐渐成了你的睡眠障碍;或许那是韧性的箭竹丛,砍掉后的断茎顶着地垫;或许是某个动物残骸,也或许是自己想太多,唉!这世界到处是海努南留下的遗物,一片风、一株树或一朵云,他不该是爱梦占的布农人。
时间在夜里漫长,帐篷人多,不易翻身,哈鲁牧特能做的仅是与背部的凹凸共处,不适感从痛处放大,一点点控制自己睡眠,情绪劣质。他没有讲出汤玛士的生还讯息,他知道即使讲出来,内心仍有更多疙瘩,那是抠不完的石头、砍不完的短箭竹丛,使得一座山永远有沉默下去的理由。他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当下错过讲出来时机,就不在乎持续掩藏秘密。更深夜里,雨还没有停,哈鲁牧特的尿意饱胀,拿出啤酒罐当夜壶,侧身往里头灌尿,声音从低沉到快满的激昂,最后将温暖的尿瓶抱着取暖,他没有睡去,尿瓶冷掉后更加寒怆,永无止息。
冷雨下在高山,哈鲁牧特想,汤玛士会不会冻死了。
想到这,哈鲁牧特难过了。
忍到第二天才亮,哈鲁牧特钻出帐篷,来到坠机现场,昨日小雨没有涤净恶臭与悲痛。死者仍保留他们生前的骇怖,脸部扭曲,嘴巴保持尖叫或紧咬,手紧抱彼此,在高山忍着寂静与寒冷。当晨曦来到现场,铝皮的积水反光,一只腐烂的断掌也发光,哈鲁牧特注意到发光的是十字架,死前的惊骇使他紧握的宗教金属品贯穿掌心。
哈鲁牧特要爬上飞机残骸,这需要棍子帮忙,阳光告诉他棍子在哪。一根铁棍在不远处反光。那恰好有只熊静卧,牠是昨日被抓到的,黑茸茸身躯像是大地上没有被撕掉的黑夜。哈鲁牧特来看看被困的黑熊。牠的右脚被钢丝勒死,极力拉扯,刮掉一层皮肤。牠见到人,胆怯害怕,可是哪也去不了,只能退到树后躲,这给哈鲁牧特机会靠近铁棍。搜索队在昨天用铁棍教训了黑熊,熊身上有伤痕,眼里有恐惧。布农人称熊为托马斯(tumaz),将成年熊叫作麻待亚兹(madaingaz),这同是老人的意思,意味着两者在智力与感情相互媲美。「熊是山林的灵魂,」哈鲁牧特记得布农人愿意这样相信,「一只受困的成熊与病死解脱前的老人伤痛,像是山在暴雨中发出的哀鸣。」聆听熊的哀号使人的灵魂死亡,他深深觉得灵魂被刺伤。
他拿起铁棍,多次想撬开系在铁杉的钢丝,释放黑熊,或许能缓解一座山的灵魂伤痛。一旦贴近,黑熊的防御本能使牠冲出来回击,吓得哈鲁牧特跳开。这一来一往几次,哈鲁牧特不知道该如何帮忙。不断反抗的黑熊无法理解,谁要救牠,谁又要杀牠,牠只懂得不要让人靠近。
哈鲁牧特不救黑熊了,他得在搜索队来到现场前,找到「吉布森女孩」。他往飞机残骸爬上去,避开被锐利的金属割伤,并用力拍打蒙皮,好告诉虫蛆,他来了。这是他为何要找金属棍的原因。尸虫与苍蝇会随着气温,增加活动力,越到中午活动力越强,腐肉上流动的白蛆河,层层叠叠发出黏窒的流动声,一种酣溺在阿鼻地狱的呢喃,牠们受惊扰后,像虾子跳起来,在空中扭转,蹦到搜索队的鞋子,或嘴里——如果谁刚好低头搬动遗体的话——必然品尝略带酸涩的尸肉味,刺激脑部化学反应而整天吃什么都恶心,包括吞口水。反之到了晚间,低温使蛆的活动力降低。
哈鲁牧特爬上断裂的机舱,看到一支消防斧——供机组员求生时,劈开飞机结构——嵌在变形的机舱内,他费劲取出,并用它剖开机翼与机舱交叠的上方区域。这里贮存救生系统,不容易受高肩翼机翼设计的B24轰炸机重创而压毁,当哈鲁牧特把一个帆布袋从舱口拉出来时,有个东西迸开,它充气膨胀,发出嘶嘶声,大到把他挤下机翼。
那是救生艇,土黄色,橡胶材质。
船倾斜的在飞机上,这三千公尺的高山没有浪,唯有风浪微微。
哈鲁牧特非常惊艳,这橡胶船很漂亮,就像从魑魅梦境漂来的,搁浅在现实的日常。他拉着船缘的绳索,摸它复又拍它,一艘真船,令他心跳加快。船上有求生的马口铁罐头、八罐求生饮水、一个能从海水获得饮水的阳光蒸馏器、一套组合船桨、风帆、防晒膏,一袋修补工具,一组简单的鱼线与钓钩,用来标示位置的海水染色剂与信号弹,一本获得宗教平静的小册纸。这不像是求生装备,而是美军在任何困境都能度假的装备。哈鲁牧特把一罐半品脱的水打开喝,干净清凉,无碍的滑过喉咙。「原来这是米国水的滋味,好像天空的眼泪。」他仰头咬着罐子口,看着蓝天,这滋味完胜几天来饮用的高山湖水,那像活饮鹿尿。
最后哈鲁牧特也找到「吉布森女孩」,它静静躺在船上。「吉布森女孩」是无线电求救机,三十来公分见方,这名字来自它沙漏状的腰部曲线,是美国女孩身材的复合体。哈鲁牧特提着它穿过树林,来到一方草原,他阅读说明书,拿出尼龙布与方形铝骨组合的风筝,趁风放出去,无线电波可以透过钢丝线拉起的风筝发射。
哈鲁牧特不知道为何这样做,他没将汤玛士讯息告诉搜救员,却是放出求救讯号。在他心底层想法,在失去海努南的那刻起,他对世界不信任了,汤玛士是毁坏他世界的帮手之一。哈鲁牧特知道,这样做让他心里不安,可是也使他的愤怒有了对象。他可以不启动「吉布森女孩」,但是他做了,他想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他将手摇柄装在机体上,双脚夹紧它的曲线腰部,开始摇动,一种嗡嗡叫的发电机摩擦声响传来,灯号亮了,不断闪动,发射摩斯密码的求救讯号。哈鲁牧特停下来,他以为艳黄色发射器会传来米军回复,像收音机传来声响,没有,安静得很,于是他再度摇把柄,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只有天空中的方形风筝不断飞舞,钢丝线发出咻咻的声响。
今天又要释放一只信鸽。牠要带走的讯息是:「罹难人数到达二十一人。捕获一只黑熊。请求后援尽速抵达。」哈鲁牧特抚摸鸽子颈部,滑顺,像他昨夜的梦境偏紫光。他放牠在草地走。所有的信鸽都是被抛到天空起飞。今天牠有权选择起飞的时刻,只见牠的头随脚步而晃动,到处散步,到处啄食。
哈鲁牧特坐在山岗,看着牠到处走,就是不肯展翅。风来了,微微吹动,阳光在瘠地草原上发威,出现热气晃动,越走越远的鸽子在蜃影里徘徊。这耽搁哈鲁牧特吃早餐的时间,几度恍神,几度看失了鸽子身影。他终于忍不住去追。牠扑翅起飞,盘桓几圈后,不知朝哪消失了。
鸽子消失了,在哈鲁牧特心中没有消失,他担心飞错方向。用过早餐,搜索队前往坠机现场工作,他走过森林时,恍惚听到鸽子叫,惹得他擡头看树梢外的蓝天。今日搜索队工作,除了部分人完成昨日的外围搜查,其余的人留下来把遗体就地简易掩埋。地太坚硬,不是树根就是石头,两把短圆锹应付不来,其中一把的木柄在使用半小时后断裂,大家无奈摊着长水泡的手。他们决定到坠机现场找工具,赫然看到救生艇搁在残骸上,穿过林间的阳光照着它。
「那是什么鬼东西?」三平队长说。
「那是救生艇,应该是昨天有人或动物来这里,启动了什么系统,让它弹射出来。」藤田宪兵说。
「会不会是昨天的雨,雨的花招很多,启动了救生艇?」哈鲁牧特说了个烂借口。
「雨的花招?怎么说起来像一首俳句。」城户所长给自己上烟,吐出一缕玲珑的烟。
「有病的句子就叫俳句,包括这句也很俳句吧!」三平队长点了根烟,他百思不得其解的转动颈骨,说:「但要是下雨的话,前些日子早就启动那种系统了,不用等到昨晚。」
现场陷入沉默,那种遇到什么事就凑成圈打烟的习惯来了,其实就是想抽烟而已。抽完烟,烟散了,大家不是真要解开答案,等心头的烟瘾淡了,才寻找铁条挖墓穴,藤田宪兵就等这刻发挥他的创意想法:「这是黑熊的杰作,黑熊爬上残骸不知道怎样弄出一条船。」
「你也想像力太丰富了。」
「这不是想像力丰富,是真的。你们听过北海道棕熊杀人事件吧?布农猎人昨天说,黑熊不喜欢吃人肉,只是他们没遇过而已,有的熊会主动攻击人,并吃人肉。」藤田宪兵才说,有人瞪大眼点头,有人张大嘴摇头,这些表情刺激他继续说:大正四年,在北海道苫前村出现一只冬眠苏醒的大棕熊,身高近三公尺、体重超过三百公斤,牠很饿,咬死婴儿、啃碎大人的头骨,现场人骨残片像是打翻的红豆泥。人们反击,组成猎杀队。但是棕熊聪明又狡猾,能吃的就吃,不能吃就撕碎,一路留下有人骨、人类体毛、未消化完人肉的熊粪好证明牠干了什么事。最后惊动陆军调派步兵,再加上各地支援的枪手,共六百人围捕棕熊,在风雪中杀死牠。
「这种千真万确的事,大家都听过了,报纸或杂志有时会以历史回顾方式重新报导。」藤田宪兵最后解释,「黑熊是非常聪明的,牠们的脑袋差不多像小孩的智慧,一只黑熊被捕,会呼唤牠的同伴来解救牠。这是黑熊的习性,就像人会呼叫同伴。」
「你想太多了,只是昨晚下雨,启动了救生系统。」哈鲁牧特说。
「是黑熊呼唤同伴来了。」
城户所长打了根烟,也递给三平队长,两人沉默,吐出的烟圈却像漫画里的对话框猛讲话,他们都决定要杀死黑熊。两人抽完烟,带着大家来到了黑熊受困的陷阱。那只黑茸茸的家伙,头部蓬松的毛被雨水浸润,扁塌塌,使头形看起来较小,显得嘴部尖锐。牠露出尖牙,嘶吼警告。大家越靠近黑熊,越感到牠的恐惧,也越乐。藤田宪兵用铁棍刺探,说牠是杀人魔王。黑熊冲出来,在最后的范围被钢丝扯住脚,牠慢慢后退,站起来,向敌人咆哮。
「城户兄,来一根烟吧!我给你讲个故事。」三平队长说。
「这时讲出来,大概不是好故事。」城户所长递上烟,俏皮说,「但我会记下来,说不定其中有什么道理。」
「我的故事不输你写的俳句。」三平队长抽烟,看着藤田宪兵逗弄黑熊,又看了哈鲁牧特不知所措的站在远处,才说:「但是我的故事,绝对赢不了大嫂的俳句。」
「你怎么发现是她写的?」
「抱歉,这几天我们生活空间狭小,我不小心瞥到了你小册纸上的俳句,有的极富禅意,那是你所谓的有着柳原白莲般气质的女诗人写的吧!我注意到你吟哦时,神情很专注。事实上,那是大嫂写的,唯有纤细女性思维的想法才能看出不同的世界,这和你写的俳句风格很不同。你这几天写的俳句,都是下山后要给大嫂的吧!」
「佩服,这你也看得出来。」城户所长瞪大眼。
「我也会写俳句,要是你觉得写不好,我可以帮帮你。」
城户所长大笑完,才说:「你不愧是支厅宪兵分队著名的人物。女性思维的俳句确实是内人写的,至于平庸的俳句是我写的。但你答对了一半。我们夫妻过了『看到彼此痘疤当作酒窝』的热烈阶段,没有写俳句餽赠对方的冲动了,会想要写,主要是大儿子告诉我,媳妇怀孕了。希望总算来了。我们想写些俳句给未来的孙子,战争带来的辛苦与折磨,会因为新生命的诞生而冲淡,想着延续家族血脉的孙子将来到,这燃起自己的热情。」
「这我完全认同呢!有了新生命到来,令人热血沸腾。婴儿是希望。」藤田宪兵收回逗熊的铁棒,脸上却收不住喜悦。
「藤田你笑得太夸张,你当爸爸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三平队长说。
「队长,要是你结了婚,也能理解我的喜悦。这次上山,我想找什么当作礼物送给我那一足岁的儿子,多亏哈鲁牧特捡了一支大水鹿的角给我,非常美,相信大家都看到了,要是凑成一对更好,是不是呀,哈鲁牧特?」
哈鲁牧特受人请托,知道意思,这几天他得努力找到另一支水鹿角。不过水鹿角多在冬季脱落,总是遗落在河谷或人迹罕至的森林,像根树枝,得眼尖才能瞧出来,要平白无故捡到,需要运气。
「看来,我的观察是对的,但推理不足。这可能是我的脑子盘旋的都是爱情的影子。像我这样单身的人没通过爱情考验,是无法感受到亲情,也许这就叫对牛弹琴吧!」三平队长说。
「烟抽到一半,还没听到你的故事,却听到你的孤单。」
「这可是我第一次由衷的说出感受,可见在高山,艰巨的任务会加深彼此友谊,是吧!」
「当然,再待更久,我们也会对黑熊产生友情,对牠们诉苦。」城户所长,见大家苦笑,才说:「三平队长,继续你的故事吧!」
「我这不够好的故事,不像你的俳句能分享给孙子,我甚至找不到对象来分享这件事。一个故事愿意埋藏在内心很久,久得不发芽,想必我心中的土壤太寂寞,死灰鬼灰的。这件是在小四时,一只中型犬跑进村里,咬死十只鸡,惹得大家要杀这只流浪狗。这只狗躲进我家院子,安安静静,不像大家说的疯狗。我们几个兄弟轮流喂食,只要食物足,这只狗能乖乖待下来,不会去咬鸡,会跟我们玩。狗真的是男孩的玩具。我想,城户兄能体会我的行为,你不也想要养狗,才与祖母完成四国八十八灵场巡礼。不过这只狗染了怪病,时常抽搐吐白沫,哀号,越来越严重,我们偷偷的将牠养在附近山区,轮流探望。这只狗将死去的那天,我们四兄弟蹲在旁边,连最小的弟弟都大胆的从坟墓偷搬来一尊地藏菩萨护佑。牠痛苦抽搐,最后惹得我拿出小刀,兄弟知道我的意思了,哭得更凶。我一刀戳进狗的喉咙,血喷出来,牠不久死了,眼神温柔。那是奇特感觉,我们兄弟生在穷苦家庭,常常为小事争执,经过这次大家感情比较好。现在两个哥哥在南洋战场下落不明,一个在内地工作,或许我们能想起彼此的应该是那段养狗的记忆……」
「啊!这样我知道了,这件事由你来动手好了。」
「恭敬不如从命。」
哈鲁牧特沉浸在故事,却不理解两人最后的对话意涵,但是随即看懂了。三平队长说完,从枪袋抽出手枪,塞入弹匣的子弹发出金属契合声,上弹匣,拉动枪机上膛。这只被逮的黑熊被视为召唤同伙的吃人兽,牠感受到死亡逼近,惊吓怯懦,躲在树后,拚命想逃,就在逃无所逃之际,两声枪响,吓得哈鲁牧特闭上眼。
哈鲁牧特张开眼,看见黑熊猛力挣扎。他不确定两发达姆弹打中哪,但是没有一枪毙命,黑熊的胸膛湿答答,涌着血液,牠坐在地上,鼻孔翕张,嘴巴轻轻呻吟,眼眶流着泪。
这时候,纳布从远远地方跑来,兴奋大喊。「快来去看,抓到豹子,我从来没有看过Huknav(云豹)。」他喘气看着大家对这大消息无动于衷,忽然嗅出空气中的烟硝味。「你们开枪了。」
「没错。」
「可是牠没有死掉,你得再开枪。」
「要省下子弹。」
「牠会很痛苦,而且不知道要痛多久。」纳布说完,拿过藤田宪兵手上的铁棍,讨了城户所长的刺刀,绑成长矛枪,才说:「你们谁来给牠一个痛快。我们布农人是不杀熊,不然我到小米丰收前都不能回到部落,我不想成为飞来飞去的鸟。」
藤田宪兵拿着长矛枪,靠近黑熊。黑熊没有任何反抗,除了死去外,哪也去不了。藤田宪兵猛然将矛枪刺向黑熊的喉咙,牠没死,反而痛苦的爬起来逃,累了又躺下;他改而去刺黑熊胸膛,被熊肋骨阻隔,拔出,再刺、再刺、再刺,这对他与牠来说,都是折磨过程。
再多的创伤,黑熊都挺过了,牠不愧是山的灵魂,血液像河流般源源不绝的流出来,胸膛激烈呼吸,横竖都不愿倒下去,而且牠站起来,用人的姿态,冷冷看人,要令大家感到脊冷。
哈鲁牧特夺下长矛枪,朝黑熊冲过去,刺透牠的胸膛。
黑熊靠在铁杉,终于死了。
牠流下眼泪,站立而死,睁眼看人。
哈鲁牧特知道,黑熊睁眼死去,不是看人,是等朋友。
依照布农传说,黑熊与云豹是好友,就像山与云的关系。
祖父嘎嘎浪说过黑熊与云豹的故事:某天,这两只好朋友的动物,为彼此身体彩绘。黑熊喜欢云霓、星光与火焰三种色,尤其钟情火焰,牠去布农家的三石灶偷,前肢捧着火焰走路,有些掉在地上,造成森林大火。黑熊捞回几朵,帮云豹完成彩绘,累得睡着。轮到云豹替黑熊上色了,牠很顽皮,到处找颜色,使用森林大火后的黑灰涂抹。黑熊醒来后气炸了,认为自己竭力为云豹彩绘,却换得乌漆抹黑的下场,绝不饶了对方。云豹很愧疚,从此猎得山羌后,将好吃的内脏与前肢留在现场,给追来讨公道的黑熊吃。
「从今以后,凡是黑熊落难时。」嘎嘎浪朝三石灶丢了根木头,对五岁的双胞胎说,「小心,云豹就在附近,跟来解救。」
「那黑熊会不会原谅云豹?」小哈鲁牧特问。
「那是不可能的,因为云豹只会猎山羌,不会猎山猪,杀山猪道歉才是和解的开始。」嘎嘎浪笑得大声,他将布农族杀猪和解的文化融入故事,却令两个孙子糊涂不已。
云豹,拥有云彩、火焰的神秘动物。牠就算蹲在前方,你也看不到,不是隐形,而是融入茂密森林,唯有用上卑鄙的陷阱才能将牠拽出来。如今哈鲁牧特看见云豹时,难免想到嘎嘎浪所说的布农传说。牠的出现,使所有的布农传说不再是精神冥想式神话,而是强烈跟土地连结。这只云豹掉入钢丝陷阱,可能从多肥皂树溪流域爬上来,被罹难者尸臭吸引。牠优雅,身上有明显的云斑,每个迥异,修长身形之后延伸出八十公分长的尾巴,愤怒时它像眼镜蛇窜动,安静时它是指挥棒悠闲的指挥风流动。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杀死黑熊之后,来了云豹,这使哈鲁牧特相信,云豹是赶来救黑熊的,但为时已晚。
「我的故事给黑熊用完了。」三平队长说,「这只由你来决定。」
「我的故事还没有想到,要是想到什么,就是我刚历经一场恐怖的经验,像是杀了一个想活下去的黑人。我心中不断念佛号,希望黑熊获得平静。」城户所长说。
「既然你们这么苦恼,这只高砂豹由我来处理。」纳布说。
「不行,这只高砂豹是我的。」哈鲁牧特严正的说。
他提起勇气去抢,并讶异自己的勇敢来得又快又狠,不抢就慢了,因为纳布要云豹皮。比起黑熊,猎取云豹没什么禁忌,谁获得牠的皮毛,亦获得族人的目光。这只大约十八公斤的云豹,顶多做一件披肩与帽子,但是皮毛上的云斑是发光星辰,将夜空银河揽挂身上般,是荣耀象征,谁拥有就能把自己锈蚀斑斑的人生擦亮了。
「我可用五条山猪跟你换。」纳布提出条件。
「不行,」哈鲁牧特更执着,「这只豹子就是我的。」
纳布冷冷看着,忽然懂道理,他为什么要跟哈鲁牧特谈条件,这陷阱是他布置的,猎物也是他发现的,他没有理由委屈,「你有什么能力拿到牠?」
「我杀死了黑熊。」
「那有什么了不起,杀黑熊凭什么能得到豹子。」
「杀了黑熊,在小米丰收之前都不能回家,这不是代价吗?」哈鲁牧特转头对城户所长,说:「这只高砂豹是我的,好吗?」
「这可以。」
沉默数秒后,纳布按捺不住情绪,对城户所长抱怨。似乎积怨数日,才敢对警察顶嘴,他说上山搜索是出于义务,没有领半毛钱,但有人领钱。哈鲁牧特很快听懂那些碎碎乱乱的言词,终于厘清,有领钱的是他自己,他确实是为了这笔钱上山,悉数给海努南的家属,好给那黯淡家屋的小小补偿。这是他能做的实质意义。城户所长这才坦承,全队唯独哈鲁牧特有支薪,是他动用驻在所的特别零用金。
「那这样更好,这豹子是给我的支薪。」纳布要拿回权益,接着转头对哈鲁牧特说:「你这个整年逃到山下去读书的人,云豹对你没意义。」
「豹子是我的。」
「你失去自己的部落,失去自己的信仰,凭什么跟我讲话。」
「我这个吉斯巴买(废物)也可以获得自想要的东西,总之这只豹子是我的了。」
「你承认自己是吉斯巴买,就不配穿上豹子做的衣服。」
「我没有要杀牠,我要放牠走。」
「你敢。」
纳布趋前,揪着哈鲁牧特的领子拉扯。哈鲁牧特劣居下风,消极抵抗,用手顶开,最后摔在地上,被人跨坐在胸前,用手摀着头,隔开对方的猛挥拳,有几次脸颊痛吃几拳,他闭眼受骂,听纳布笑他是穿男人皮、体内却装着女人鬼魂的家伙,现在却假装猎人跟他抢东西。
哈鲁牧特没抵抗,默默承受,被数落是伊斯坦大家族的耻辱,被指责是失败的布农人、受诅咒的双胞胎。这些无尽的错误扎在他身上。他可以接纳,愿意承受,包括挨打,在很多夜里他常认为自己是废物而痛哭。可是当纳布骂起嘎嘎浪也是吉斯巴买,没勇气将双胞胎在出生后就杀死,这激怒了哈鲁牧特,跳起来回击,为祖父反抗。嘎嘎浪保护自己的孙子,努力对抗日本的蛮干政策,戮力保护家族,他懦弱的孙子不能沉默。
「停,你们这两个混蛋,不要打了。」城户所长阻止,他的眼镜在混乱中被打飞了,俯身捡的时候,他听到了什么,一种细微低沉的声响,快速的朝这边飞来。他挂上眼镜,凝视天空,说:「你们听……」
有什么恐怖的飞兽来了,咆哮着,排山倒海,越来越近。
两人打架,往往得耗上一群人解围。除了城户所长,没有人在听,气得他大喊:「停,注意听。」
咻,巨兽来临,刨出了雷声。
大家终于听到了。一道尖锐的声响刷过棱线上方,时速近四百公里,树木震动,空气中残留发动机的烟味。现场静下来,仰看一架美军地狱猫战机飞过,它拉高,耍出著名的英麦曼回旋(Immelmann turn),这种半翻滚与半觔斗的缠斗技术能痛击敌机,如今在没有宿敌的蓝天割开一线银光。天际远处,还有一架PBM-5水上搜救机,大范围侦搜。美军海空搜救队来了。藤田宪兵兴奋的跑到棱线草原,那里的小水池倒映蓝天,也倒映出他大喊任务顺利的姿态,随后跟来的人脱帽致敬。哈鲁牧特踩进小水池,倒影皱了,水渗进鞋里,如他此刻慌乱的心绪,只有他知道为什么飞机会来,是他启动「吉布森女孩」系统,促使美军从停泊太平洋的航空母舰起飞,来到中央山脉巡逻。
这时再度逼近的战机,将座舱窗拉开,戴皮盔与风镜的飞行员比出拇指,扔下一个小型的物体,露出首位驾机横越大西洋者的林白笑脸,机腹的防撞灯以摩斯密码闪出午安(kon ni chi wa)。地面队员高举双手,大喊万岁,第一次看到活体美国人却不像传说中的野兽,是人类。双方目光接触非常短,不是敌对,是友善,像庆祝二战结束。哈鲁牧特在灌木丛捡到飞行员扔下的史坦利牌真空热水罐,奋力打开,咖啡香飘出来,队员没有喝过那么美味、比水鹿尿池更深褐的苦茶,值得再喊万岁。这目光接触非常短,不是敌对,是友善,像庆祝二战结束。
半小时后,哈鲁牧特身在多肥皂树溪流域的箭竹丛,伞状铁杉外,他觑见一架美国陆航队的B17搜救机在天际盘桓,回荡着莱特旋风型引擎的低沉响。这会是今日最后一次看到搜救机,它兜圈子侦察,忽而声近,倏忽远沓,蒙皮偶尔折射日光,惹得哈鲁牧特不断在风滚撩乱的竹林擡头瞧。他萌生恍惚感,这种光度,软乎乎,梦酥酥,自己是身在海底而仰看像是鲸鱼沉吟的飞机。事实也是这样,箭竹丛是高两公尺的辽阔海草,他在海草间游移,浮满光斑,不见景致变化,却处处闻到很浓的动物骚膻。
竹林到处是排遗,新鲜的光亮,旧的灰渍,从形状呈现主人身分。一颗颗山猪粪便颇大的;山羊的堆成一大堆,都很小粒;边走边拉的水鹿粪是一小堆一小堆绵延,四月刚长角的公鹿,粪便较圆大,有层油彩膜,就此留给猎人追捕的线索,而含油量的水鹿粪在求生时可烤来吃,哈鲁牧特在成年礼的训练吃过后就对它绝缘;杂食的黑熊粪便像人类的,条状,不臭,有着大量主食的种子与植物纤维的发酵味,不像山猪的很臭。云豹的粪便是怎样的呢?哈鲁牧特想,牠会为地平线留下什么符号,这是布农人甚少讨论过的动物线索。他盘算,心里有投射对象,寻寻觅觅,终于将怀疑关注在一坨带粗毛碎骨的粪便,它很新鲜,能想像它是挤压哪些小兽的残骸。这会是那只云豹的?牠爬上多肥皂树溪的支流前,或许在此磨蹭,迟疑过,优雅过,以筋结疏朗的皮毛呼应几朵浮过的流云,终于留下排泄物。
那只云豹是他的了,一只走在现实与梦境潮间带的传说之兽,谁都觊觎牠的华丽云纹。哈鲁牧特与纳布为牠打架,一个想要活的,一个要死的。城户所长仲裁,杀了云豹,皮毛一人一半。哈鲁牧特不肯,他要全部的牠,他索求的荣耀是牠活下来,一人一半牠就死了。云豹最后判给了哈鲁牧特,弥补他杀死黑熊的代价,却惹怒了纳布。可要是这只云豹不让人靠近,动辄用利牙警告,哈鲁牧特只好任牠被钢丝绑着,自己离开棱线,往多肥皂树溪谷移动,完成今日的任务,处理那具暴露山谷的遗体。
那坨看似云豹的排遗,新鲜潮湿,里头的毛发可能是山羌的。这时他也有便意,卸下背包,感到肩膀奔活了,解开皮带蹲下就被蓟草扎到,大地跟他的屁股打招呼。这几天在高山营地上厕所是苦差事,基于卫生,挖小坑埋粪便,往往挖到别人用过的,后来他建议用过的小坑插一根箭竹标示才解决。现在他独自在竹林拉屎真好,看着菊科的棉絮飘动,裹着光膜,无声浮着,像水母。这些棉絮出自哪种植物?他想,箭竹丛下只看到飜白草、龙胆与台湾藜芦,它们对风没有贡献任何令人遐想的棉絮。就在这时候,他才注意到在天空盘桓许久的B17搜救机再也没声响,美机什么痕迹都带走了,徒留天蓝冷冷。飞机是他呼唤来的,最终将求救讯号判定为误启而离开。飞机不见了,他有点莫名感伤,那种内疚淡淡的刻在心上,也知道汤玛士会为救兵的消失而更沮丧。他上好厕所,用箭竹杆刮干净肛门,在地上留下一坨他永远不回头寻找的排遗。
今天迷路,但方向是对的,溪沟应该就在前方。他没遇到昨天的鬼栎,没遇到大铁杉,箭竹海仿佛随着几阵风就把路径扫光了。却在半小时后,来到一片杜鹃地,高株成林。地面很有弹性,这是杜鹃根系钻延密布,腐植分解而产生的空隙蓬松。他躺在上头,叼杜鹃花,觉得自己是赶上花季尾巴了。金毛杜鹃过了轰轰烈烈开花的春日,秋花零星,飘染微香,常有山风,偶有昆虫采蜜,要是牠们有美感的话会跟哈鲁牧特席地,共享一段时光。哈鲁牧特在这吃了点饼干与半罐的飞机救援水,把空罐扔到树丛之际,注意到杜鹃叶面的绒毛反光。白绒毛敷着光层,柔柔密密,摸起来很棒,略有蜜润感,他为此失神多摸,使得手上有叶腺的黏液,那更像是摸到男性运动后的脸颊寒毛,他知道又想到谁了,在情绪溃守前转头离开。他知道花季结束之后,冬天要来了,真怕什么都忘了。
昨日见到的鬼栎还是没遇到,注定遇不到了,他没忘记,就是找不到,它这样就消失了。而袖口却沾了鬼督邮的果实,它又是怎么来的?这世界总有什么鬼鬼祟祟的琐物爬上心头。
他推开一根根箭竹林,又是荒凉无边的风景。
难道,这秋季要结束了?他想。
现在是下午三点,你在想什么
你在干什么,躺在天空看人间吗?
在高山与河源的交界
在你留下的半边世界里
铁杉、鬼栎与箭竹海
富有朝气的舒涌
而你遗忘的杜鹃
我也要遗忘在森林
那代表,花季会入梦成为我们的诗魂
下午四点,阳光被山头遮去,哈鲁牧特从凸岩上方垂降,与汤玛士碰头。他前往凸岩过程,早就看见汤玛士急切等待,盘算如何圆谎,为此谋算很深。圆谎是慢性中毒,一步步走向败德,再加上海努南之死已强烈腐蚀内心,总是整夜辗转反侧的芒刺,总是锋利回想后的再次割伤。他的染上「无法释怀」的病,每个细胞核都被这种病毒侵入。他听过汉药「以毒攻毒」,以更强毒药,掩盖目前身体的病毒。他知道他现在就是走上这条路了。
当哈鲁牧特垂降到凸岩,够累了,手上有了滑下绳索的磨伤水泡。他害怕看到汤玛士的强烈回应,却没有,只有一点点的渴切,几乎是温驯的狗看见陌生人那样好奇。哈鲁牧特秀出手掌水泡与手臂伤口,没有说话,无声的呈现他多么努力才来到这,再卸下背包,背包外挂一个美军胸式降落伞。伞布提供今晚无帐野营的保暖被。
汤玛士爬过来,努力搜东西,他要吃的,有烟抽也行。几粒鬼栎从哈鲁牧特的背包滚出来,三、四个挨着,外层由厚实的鳞片包裹起来。汤玛士的牙龈发炎浮肿,昨日咬了哈鲁牧特送的鬼栎,牙缝渗血,硬壳让他得有黑熊牙齿才行,不料他今天又看到噩梦果实。最后汤玛士找到用纸包裹的饭团,两三口吃干净,才抽起了曙牌香烟,手抖着上火,抽得吱吱喳喳响。
「我们需要一些希望。」哈鲁牧特说。
「希望,然后呢?」汤玛士吐烟,原本脸上的棺材气息渐渐褪了,说:「这烟像是嚼又硬又干、又让人老二报废的疟涤平(注49),还是鸿运(Lucky Strike)顺口,但是抽了它也不会好运来临。」
「你可以讲简单的英文,这样可以沟通。」
「这是爽爆(fucking)的好物。」他举起烟。
「他妈的(fucking)?」
「是的,非常(fucking)有希望的烟。」
「是的,夜来了,火是最好的希望。」哈鲁牧特从背包拿出松木瘤,以刀削成有着类似五花肉油质的木片当作火种,飘散雅香。落日余光就要消失了,在地景朦胧的转褪之际,森林递来三叠鸟啭、两串鹿鸣,三三两两的传来,只要耗上一根火柴便迸亮火种,柴火响不停,篝火摆不停。火光拉近哈鲁牧特与汤玛士之间的隔阂,他们不顾言语,专心顾火,顾着煮晚餐。天色稠黑得吓人,许多漫漶的线条得逼近火焰才能看见,照得两人的脸庞与心事,看起来就像军事锅才煮好了玉米饭般糊糊的。玉米饭是布农狩猎的主食,用干玉米磨成粉状煮稠,称为当当(dangdang),掺点熏肉干与猪油。
这是汤玛士七天来第一次吃到热食,要不是太烫,又受限于拿着文明工具的汤匙,他会直接拿起锅子仰尽。每口粥饭来自阳光与露水的精华,涓涓蜜润,汤玛士简直像是喝下一片丰饶玉米田的光景,脸光灿烂。他吃完,反复舔胡碴,用脏黑的手指伸进锅底抠,不放过指甲缝的残肴,军锅内缘的那圈焦渣也没了,被他用舌头洗干净了。然后哈鲁牧特架起烤架,把臭咸鱼放上去,将鬼栎与稀子蕨的芽苞丢进去火堆加热。
「这叫帕辛骨利,某种橡果实,动物们都喜欢,包括布农人。」哈鲁牧特又扔进一颗鬼栎。
「布农人?」
「是的,我可以花一条河一样的漫长时间跟你解释,什么是布农人。但是河会转弯,那是最难解说的地方,连布农人都很难说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生命像河流一样摆动,停不下来。这或许就是布农人不喜欢靠近水的原因,思考太久,太多的无解会溺死自己。」
「我想不用解释了。」
「为何?」
「你就是布农人,不愿意简化自己,说起来就难了。」
「美国人怎么想自己?」
「美国人很少思考自己的,都是别人在想美国人是怎样的人。」汤玛士淡淡的说,「你怎么想像美国人的?」
在日本人眼中,美国人暴虐无道,是恶魔,是畜生,称为「鬼畜」。他们被形容为树獭,体毛很长,有着像老鹰嘴的尖锐鼻子,体型大却是窝囊废。传说这恶魔在战争末期会无情杀人,强暴妇女,在男俘虏的嘴里塞手榴弹。哈鲁牧特看过美国人,那是太平洋战争中期的事,满城居民被要求到街上集合,拿到庆典的红豆包,却不是庆祝日军又攻占哪个城市,是观看外国战俘从下船的花莲港踱步经过市区。两百多名战俘一纵队走,皮鞋绽开,衣裤的关节处破烂,神情恍惚的低头提行李,像是从战场淘汰的杂耍团。居民指指点点的说,美国驻菲律宾的司令温莱特少将和香港总督杨慕琦都躲在战俘堆。「看呀!就是那只最瘦的树獭猴子。」有人大声说。
现在哈鲁牧特想着,美国人是什么?他们跟《我的奋斗》的希特勒照片有相同的陌生脸,深目高鼻。而眼前的长满落腮胡的汤玛士,只不过把希特勒鼻下的那撮「卫生胡」贴满了整张脸,他无法分辨外国人的脸哪有不同,更何况去描述美国人,这使得他只能说:
「你的假眼睛好奇怪,有点绿色。」
汤玛士停顿,思索着,才说:「你的眼睛也很假。」
「你的假鼻子好像假的。」
「你的比较像。」
「你的脸颊好窄,看起来很假,像是溺死在机油里的纳豆。」
「你的也是。」
「你的红头发有点奇怪,看起来很假。」
「你的才太黑,看起来像是黏死在瓶盖上的马麦酱。」
「你的假眼睛好假,有点绿绿的哇沙米。」哈鲁牧特又把话题绕回原点,他知道自己讲急了就乱用文法,而且错得十分顺口。「你的假眼睛很真实。」
「哼!你这不懂的家伙,这叫『蓟眼』,我的妈妈是苏格兰人,眸色来自她的遗传。」汤玛士从裹身的白色伞衣伸出手,指头有魔法似,指哪,哪都有一簇蓟草,从头顶岩缝、脚下崖隙、旱溪石沟,到远处的森林边缘瘠地,汤玛士最后将手指缩到眼边,又说:「这里到处是蓟草,包括我的眼睛。」
蓟草四处生殖,谦逊匍匐,叶片却浑是尖,靠小小的伤人被记得。汤玛士指的是玉山蓟草,凡高海拔的恶地都有,布农人叫tangusak。布农人吃嫩芯治腹泻,这说明高山狩猎的环境与饮食恶劣,往往肠胃不适,需要植物治疗。哈鲁牧特记得祖父说过一个笑话,有个猎人夜急在野地腹泻,蹲下被戳痛,以为是祖灵暗示此地不宜污染,叫屁股挪去他山,结果这家伙蹲了八十几次、憋过四座山,忍不住要将指头塞进屁眼阻止悲剧,结果腹泻好了。猎人回头取火看,才发现是满山的蓟草戳人,认定它可以治疗腹泻。
哈鲁牧特想到这笑了。这惹得汤玛士语带敌意,问他笑什么。哈鲁牧特笑得更大声,他想到自己屁股还留下蓟草刮痕,沾到汗就疼。这种挺着尖刺的草在哪都惹人厌,总是逗留在险恶之处,休怪给人难堪。你顾忌的找上攀的岩盘时又被螫,休息时频频回顾才坐下,又冷不防被扎穿裤子,又这样、又那样的被刺伤,它们多得成为植物垃圾。
「我不喜欢你的笑声,很人工。」汤玛士强调。
「你的假眼睛好奇怪,有点绿色。」哈鲁牧特认真看,「我想知道,里头怎么会有六魂草(sixsoul)?」
「蓟草(thistle)。」
「哪六魂?」
「不是六魂草们(sixsouls),是蓟草。」
「我现在知道是蓟草。但是,蓟草,你知道我的意思的,长满刺的植物怎么会躲在你的眼睛里?」
汤玛士啃着右手中指,那里的甲皱襞长尖刺,某种环境压力与高山寒冷形成的指甲逆剥。他反复啃咬,造成肿痛的甲沟炎,不啃难以缓解情绪,说:「传说像是刺,不信就拔出来,你信就反而会用手牢牢的扎进心里。」「你的手指又红又肿,是被刺伤?看起来很假。」「你的看起来也是假的。」「好了,继续讲你眼睛里有六……蓟草。」哈鲁牧特要汤玛士回到主题。但汤玛士不急于说话,嘴巴像污水里的鲇鱼般强悍呼吸,咬着唇上干裂的皮丝,使嘴皮淌血,等待自己冷冷目光从狼藉的脏脸中杀个对方打颤,才说:我爸爸常讲,他祖父是苏格兰人,这位英雄在宾州打南北战争,而不是像色胚、小偷或无赖来骗到军饷后逃跑,他在泥泞的恶地里,用长枪刺刀近距离厮杀,杀人像杀第一个人般恐怖,后来杀人就跟干婊子般够劲;而伤兵在病院被医生以屠夫式的在砧板上截肢,活着没有比死去更好,战后每天有残兵自杀。他最后成了一只脚残废的归乡战士,缓解疼痛最好的方式是拎着一瓶波本威士忌,在人前炫耀他跟李将军抽过雪茄,在人后则荒凉得有几次将打破的空罐试着往自己的心脏靠近。
汤玛士靠过去,秀出微绿瞳仁,说:「那老英雄没有自杀,就是凭着蓟草精神。这是我被俘虏时了解的,日本警察逼情报,会把你的眼睛蒙着、在逼你下跪的颈部比划恐吓,像澳洲飞行员乔治上尉被砍的场景。我没有被杀,在战俘营抽着用晒干的马铃薯皮自制的香烟,给自己种菜,活吃菜虫补充营养。自己抓虱子吃下去,牠们沿着衣服缝线产下一排卵,我用牙嗑烂。我活下来了,包括在这冷得全世界都发抖的地方,这就是蓟草精神,就连他妈的鬼地方都有蓟草,这世界如果连战争都杀不了你,就像我曾祖父那样,那你绝对能活下来。好吧!蓟草精神是曾有敌人要攻击苏格兰城堡,当他们通过满满的蓟草丛,发出哀号,这声音提醒敌人来犯,出城迎战。蓟草带刺由来,是将耶稣固定在十字架的钉子,埋在荒野后长出蓟草。苏格兰知道这点,和敌人在蓟草丛作战,不只敌人被刺,自己也会被刺,但他们不怕,当蓟草刺了苏格兰人,当赎罪的钉子掉进他们眼里,他们能睁着流血的眼睛作战;同样钉子刺入敌人眼睛,摀着败逃。从此他们的眼睛有刺,是绿色,对敌人是恫吓。」
「你能用简单的英文讲吗?」
「这哪门子,为什么要我讲出蹩脚的英文给你听?」汤玛士深深吸口气,吃了布农零食——烤过的稀子蕨芽苞,心绪温缓,说:「来点威士忌,这会是我们共通的语言。」
「我们共通语言太少了,共处的时光可以很多。」
「这样的时光很带刺,跟臭婊子一样。」
「谁是婊子?」
「我在发牢骚,你应该懂的,听起来跟什么很像。」汤玛士往后头的山壁靠过去,说:「哈鲁牧特,你的名字很怪,有什么意思?」
「跟软木塞有关,这是制造它的树木,我喜欢这名字。」
「威士忌少不了软木塞,这是好姓氏。」
「它比酒还要老,不是吗?没有软木塞比酒年轻的。这名字在森林,却永远没有离开过人们。」
「这怎么说?」
「森林是个梦,你知道的,布农人的梦占。」哈鲁牧特说。他英文不会好到像滚石下坡,用布农与日语来补充。他说,植物眷顾了山川,形成浓密繁复的多样性生态,动物也受庇荫。千年来,布农人研究出不同的植物药性与食用性,拯救他们的灵魂与身体,却也只是挖掘了森林的十分之一潜力。十分之九的森林秘密,像梦境,而橡树是梦境里最会说话的树木,以落果发出各种说话声,像havutaz(青刚栎)瞬间落太多像雨声;松鸦老是把liduh(长尾栲)啃出像饼干的脆裂声;松鼠叼着kalkalaz(杏叶石栎)急促越过落叶而暴露欢快心情;小孩将成串像是巧克力的lukisbabu(大叶石栎)拆下,当陀螺转动而发出嗡嗡声。其中batingul(鬼栎)最受欢迎,在它层层覆瓦鳞状包裹的壳斗内藏着美味的坚果,在成熟季节,树丛蹭着十几对眼睛,贼亮亮,囓齿喧哗,拿弹弓拽下一只飞鼠,树上其他贪婪的眼睛还不肯离去;鬼栎在黑熊嘴里滚动得更吵,「同样在你嘴里获得赞美。」哈鲁牧特从袋里又掏出昨日摘的鬼栎,扔进火舌里,溅出一簇火星,说:「大部分的橡果实都会产生声音,除了哈鲁牧特(栓皮栎)之外,它总是沉默徘徊,我祖父才给我这名字。」
「等等,我听不懂你讲什么鬼话,你讲好多日文吗?」
「有吗?」
「我听到你讲チョコレート(巧克力)。我保证,我听到,包括你刚讲过的纳豆与哇沙米都是日文。战争结束,美国战机丢下很多食物、牙膏、咖啡与糖果到战俘营,多到每天拿来打雪仗乱丢,我们拿巧克力给附近的日本小孩,他们都喊チョコレート。」
「你是他妈的认真的吗?告诉我,你在开玩笑,我很认真看这件事,这是布农的地盘,我讲布农话是一种礼貌。」
「当然,我是喉咙有点不舒服。」
「你可以咬碎指甲吃下去,可以治疗喉咙痛,这是布农疗法。」
「我啃的手指肿得像pepperoni(义大利辣味香肠),没有治疗好任何病,我头痛喉咙肿,但是我要是不咬,心病得很。」
「是啃指甲,不是啃手指,这连婴儿都知道的。」
「我不喜欢栓皮栎,我刚刚啃过,我保证它难吃得像日本人认为能治病的大红酸梅,他们甚至把一颗红渍酸梅放大后,画在白旗上膜拜,小日本都是酸梅文化。」
「今话の気持ちがありません(我不喜欢你讲话的口气)?」
「你讲日文吗?」
「这是布农的地盘。」
「让我们回到哈鲁牧特的话题。」汤玛士说。
「传说,所有树木都走到布农家,跳进火堆燃烧。自从一位偷懒又爱睡懒觉的妇人,被进门的树木吵醒,便对它们大骂,越骂越凶,最后树木全部逃开再也不愿意走进布农家了。」哈鲁牧特朝篝火丢了松木,不久冒起火焰与馨香,他听火焰在饱含树脂的松木上吱吱喳喳的跳跃声,才说:「那些树木被妇人骂,想到自己干么奉献给火,该逃才行。盐巴树跑得冒汗,身子干了后堆着盐巴,布农人要吃盐去找它的汗垢。榉木逃到悬崖,取它当梁木要注意危险。山漆树跑太急,压死了有毒蟾蜍,从此树干流白汁,惹人痒。松树与桧木往高山跑,而口渴的铁杉喝太多水而难烧;肥皂树跑到山下,躲在汉人杂货店碰到肥皂,可用它消毒。你知道,唯有栓皮栎迟迟不愿离开布农人,它在家屋附近徘徊,最后穿上了厚重防火衣靠近三石灶,这样既可以和布农人做朋友,又不会被烧伤。从此布农人新启的三石灶,得燃烧栓皮栎。」
「你们只是用故事,讲述植物的功能,这是某种教育传递。」
「不仅仅是这样的。你懂植物吗?」
「桤木。」汤玛士看着凸岩上方的那株赤杨树,「一个牛仔要喝过马蹄印里的水,用两坨野牛粪煮餐,也要懂得桤木是烧火的好木柴。」
「Alnus(桤木),原来这是你的名字。」哈鲁牧特若有所思。
「没错。」
「一种普通的美国树。」
「不,你不懂,美国人永远不懂它的意义,只会拿来燃烧。」
「它有故事吗?」
「有,多到我无法忘记。」哈鲁牧特突然眼眶红润,这种树跟海努南息息相关,永不分离。
「说出来比较好。」
「不认识桤木,会被当作愚蠢或懒惰的布农人,它是灵魂之树。」哈鲁牧特说,「布农小孩最先认识的树是桤木,它是改变土地的关键。当坡地的小米田不再丰收,布农人会将桤木苗种在那,把土地养肥。桤木可以当水管,剖半凿出水路,比竹管不易腐朽。桤木可以当家屋的横梁,可以当祭仪木柴,老人可以教导子孙应该像桤木一样正直。」
「充满教育意义。」
「那绝对是充满情感。所以,汉堡只是单纯的填饱肚子,而蓟草只是带刺的植物?」哈鲁牧特凝视火光,在破碎的英文中掺着布农语、日语,他描述植物是有情绪的,一株千年的桧木会记忆着很多故事,而人生短暂又暴躁。他祖父依照布农,将刚出生的哈鲁牧特丢弃在山野,因为他是双胞胎中,婴儿奶香较淡的,恶魔比较喜欢,却在荒野中救了迷路的祖父。哈鲁牧特,一种被骂了仍迟迟不愿离开的树,一位被遗弃却回头拯救人的婴儿。这值得他祖父违反禁忌,带回他,抚养他,教育他,给他哈鲁牧特的这种树名。
「夜深了,我们说些与工作(work)无关的话。」
「走(walk)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老是将谈话当成工作;而你的英文再怎么俐落,遇到真正的美国人都容易听错。」汤玛士觉得疲惫了,「我们谈了很久,夜深了。」
夜深了,哈鲁牧特望向黑夜,无边无际的浓稠。远方有声,忽近忽远,有的像猎人吹奏箭竹制笛子、吸引山羌的鸣吟响。有的像是lahlah的空空撞击声,那是将几片猪肩骨的末端穿孔,以藤串起而成,摇响用以祈求丰年。又或许是某生物的鸣啭,森林总会编织一部混音交响曲,一群水鹿耸着肩胛骨经过松林的皮毛摩擦,一只灰林鸮从栖息的香杉扑向鼠类的冲撞,荒凉之风再度翻阅一万根箭竹的浪音,千年扁柏的树干在风中颤颤吟哦,偶尔有鸫属鸟类孤鸣,搭配松雀鹰从巢穴吐出食茧的声响。森林之夜,从未真正静谧,弥漫多重宇宙的混音艺术,仿佛是受某位森林智者的指挥,那会不会是上帝自己在这座大自然的教堂弹奏管风琴。哈鲁牧特想,并凝观黑夜,要是累了,听不透音律,就回头凝视柴堆冒出来的火焰,这是百看不厌的电影,演员就是美妙身段的火舞者,源源不绝,曼妙迷人,这出戏码从人类几万年前发现火就开始上演,每夜都有新戏码,有心事的人可以看整夜。
「你快睡着了?」汤玛士问。
「睡吧!睡着的人不会逃跑的,我哪也去不了。」他朝火里丢木头,他不愿再多些心事了,要的是温暖,「天亮后,你说说你的故事。我想知道你怎样来到这山上。」
现在是深夜,你在想什么?
在碎梦的边缘
出现海浪的翻覆声
生病的浪,不断想爬上岸休息
我得阻止她们登陆
深怕,浪花失去呼吸,
死成宁静的虞美人草花海
天亮之际,东方微曦还深埋在云层。雾湿森林,风景还是水彩调性,白眉林鸲的歌声圆润,从峦大花楸飞唱到红榨槭。哈鲁牧特整晚多次醒来,其中两次梦见云豹无声无息的走来凝视,脸庞被牠的长须轻轻划过,像某种液体滑过。然后他流泪醒来,看着汤玛士凝视他,两人没开口。深山莺飙高音的叫声这时传来了,有着令人窒息式的啼叫,这使两人像是心弦拉坏的小提琴手,哈鲁牧特就这样起身把鸟赶走了。深山莺离去,惊落了一片赤杨叶,飘落篝火里。再添柴,篝火不绝,像他们起床后的话题。
「这里的鸟真是他妈的可爱。」汤玛士竖起耳朵,「牠会讲英文,Nice to meet you,to meet you.」那是冠羽画眉独特叫声,体型短肥,鸣叫在清晨空气里传得好远。
「是你教会的,你是这里唯一的美国人。」
「你很懂得美式幽默。但是,昨夜的美式幽默在夜里常常醒来,试着要杀掉你。」
哈鲁牧特笑了,「很幽默,杀了我不难,难的是你要跟尸体相处很久。你知道的,沉默的尸体没有口臭,只有更难闻的尸臭。」
「尸体是好话题,就拿出来谈谈吧。我第一次看到死人,是在帛琉的安加尔岛。」汤玛士打开话匣子,「他是小日本兵(Japs),很年轻,跟你很像。」
「这又是一天。」
「我知道,我们还活者,而你昨晚没逃跑。」
「我不会在晚上跑的,那是动物的行为,夜晚应该是跟梦打交道的时刻,你昨晚作了什么梦?」哈鲁牧特可以帮对方梦占。
「梦到安加尔岛。」汤玛士停顿之后,才说,一九四四年秋天是选举年,他在安加尔岛沙滩椰树下的票匦,把票投给了又老又病的罗斯福总统。持卡宾枪监票的哨兵戏谑说:「投FDR(注50)的都像便秘者在厕所里奋战,不像陆战队抢滩头。」那年秋天,美军陆战队花了两个月才抢下帛琉岛链。岛上有千年的鸟粪磷酸盐矿,早期开采的蜂窝状坑洞,成了日军躲避与袭击的防御工事。陆战队久攻不下,用火焰枪与炸弹消耗坑内的氧气,再用推土机把里头无数的日军活埋。之后他们这些陆军航空队才开飞机降落在安加尔的机场,混乱的吃K1口粮庆祝。热带岛屿果然不同凡响,珊瑚礁、湿热海风、腐烂厚植被,身上有种撕不掉的盐溽味。陆地到处有可爱动物,牠们没有向美国缴税,连蛇都可爱得没有毒,除了日军。那时岛上还躲藏着日军,他们又瘦又小,像发育不良的猴子,伺机狙击。有天夜里枪声大作,哨兵对偷袭的日军回击,金字塔式帐篷内的美军骚动,空气中有着消灭蚊虫的DDT味道。第二天早上,大家去观赏尸体,他躺在水滩边,身体被自己引爆的手榴弹炸烂,深褐色内脏从肚子喷出来,可以看到些微的黄色脂肪;他断裂的右臂露出尖锐骨头,剩下些微的皮肉相连,死亡是残酷展示肉体的舞台,饥饿是控制他的恶魔。日本兵不是狙击手,是来偷食物,身边散落二十几个罐头,不成便自杀。几个美国大兵各自揶揄或冷笑的说,日军剩两条路,要嘛玉碎,要嘛投降后被关在堆满罐头的瓦楞铁圆拱屋,吃到撑死。
汤玛士又说,他很靠近死亡,飞训时坠机而死的事件常听见,但是太平洋战场上更常听见,被战车履带辗成肉酱的、在碉堡集体自杀的、被火焰枪烧焦的日军,或者过一段时间被发现的肿胀尸体沾满苍蝇,脸部浮肿,但牙齿总是露出嘴唇。他都只是听过,那次是真的看见尸体。偷食物的日本兵破烂得像打开的牛肉罐头,肉块汤汤水水。这是汤玛士第一次近距离看到死人,死者年轻,不到二十岁。日本兵趴在地上,鼻孔塞满了泥沙,看起来有点像汤玛士的堂哥——这家伙在珍珠港事件的隔天义愤填膺的跑去报名从军,进入欧洲战场。这瘦小身影还出现在电影《你逃我也逃》(To Be or Not to Be)的片头战争宣导片,堂哥揹着枪,与无数士兵走在义大利往北的乡间路,一副年轻不会死的模样。进电影院的镇民马上认出,被他噘嘴吹口哨的表情逗乐。没想到婶婶收到慰问电报,说贵子弟已战死在战场。婶婶不相信人死了,每天去看电影片头,出现儿子噘嘴巴吹口哨的表情就哭得像难产的老驴,搞死大家看喜剧片的心情。老板把那段影片剪下,送给婶婶,要她别再来了,不然连银幕上的演员卡萝‧伦芭都会活着跳出来打人。
「卡萝‧伦芭死了,乘坐客机坠机身亡。」汤玛士咳两下,「要是你不知道她,应该会知道《乱世佳人》这部电影就是由她老公当主角。」
「克拉克‧盖博,我没看过电影,却记得他留小胡子的照片。」
「你这家伙也知道他,电影果然比炸弹厉害。」
「我讨厌这词。」
「炸弹?」
「闭嘴。」
天亮了,阳光来了,闷了很久的晨曦从云端射出,深山莺又持续飙高音唱出了两人紧绷的神经。在危崖上,被森林与潮湿包围的孤点,阳光照亮两人,却又照不透他们,得有人开启新话题才行。
「从快乐的说起。」哈鲁牧特说。
「这世界上没有纯粹快乐的事,快乐很短,痛苦很深,爬不上来的人很多,我就是。」
「说些短的快乐的事就好。」
「帆船赛。」汤玛士说,在溽热潮湿的安加尔岛每天都想打赤膊,或跳进海里戏水。他们将战斗机三百五十公升的外挂副油箱切开,两侧各焊上一具轰炸机的氧气筒,像螃蟹船。帆船在游着𫚉鱼、灰礁鲨、粗皮鲷、海牛的蓝海竞赛,大潮从海岸岩洞喷出比椰子树还高的水花,非常壮丽。泡完海水,得去泡酒吧,那间调侃纳粹德国空军(Luftwaffe)而叫情色酒吧(LustwaffeInn)的军官俱乐部,是岛上四个飞行中队中最热门的。他们喝着兰姆酒,讲着在菲律宾的马斯巴特岛沿岸的轰炸任务,如何遇到两艘日军巡洋舰的防空砲火,或有个叫舩坂(注51)的日本兵如何在安加尔岛战役顽抗不死。这些不如一则诡异的传说:那年愉悦的圣诞夜,有个大家不认识的人闯进酒吧,在角落喝杜松子酒,把雪茄的烟灰抖在猴子骷髅头的烟灰缸,不愿跟大家祈愿明年攻到东京庆祝。有人靠近这家伙,发现他衣服徽章是海军陆战师第一团,在帛琉抢滩战时几乎被日军歼灭,要对他敬酒,对方开口用美国腔说我goneasiatic(注52)了,需要休息。大家靠来看这家伙,他有混血脸孔,被平底锅烫过的平板亚洲脸,灰绿军服有几个枪孔,名牌跟他报的名字不同,显然在抢摊时拿了已阵亡的同僚衣服穿。大家议论纷纷时,这家伙秀出满满签名的纸币签(注53),这东西竟被陆战队员拿出来,惹得大家像灰礁鲨嗅到血腥。汤玛士说,他的朋友马克以飞行员才有的好奇,检视那张十几国纸钞黏起来的纸币签。陆战队员干脆说:「不用找了,她的签名在澳洲钞票。」马克依指示看去,惊说:「真的是爱蜜莉亚(注54)签名。」最后大家大喊圣诞快乐,纵情喝酒,可是再也不见那个陆战队家伙,他就像在海洋中巧遇的数百只𫚉鱼就这么转眼间游进梦境了。
「你讲的英文又复杂又快,故事无趣,我不想打断你讲话,但惹得我耳朵很痛。」
「当然,我听你讲什么的布农故事,也非常无趣。」汤玛士说,「至少我讲得够慢了,慢到令我怀疑我是不是朗读《圣经》。要是我会讲布农话,我还会用英文跟你说吗?」
「我不喜欢你把战争讲成戏院,这不是电影,是真实的死亡。」哈鲁牧特煮起早餐,又是玉米饭。「我不喜欢你的幽默。」
汤玛士随即了解到,哈鲁牧特把战区(theater)误认成戏院,说:「我没别的意思,那是不同讲法。」
「是吗?」
「我没指责你英文不好,不是吗?」
沉默几秒后,哈鲁牧特转移话题。「你是怎样被抓的?」
「Ha—ru—na—,你听过吗?」
「Ha-chi(八)……,不,我不懂,你再说一次。」哈鲁牧特说谎,他对Haruna(榛名)非常耳熟,它是八八舰队之一。八八舰队是日军海军的八艘战舰及八艘万吨以上重巡舰,榛名号是其中之一。他随即装傻的问:「再说一次。」
「Ha—ru—na—」
「没听过。」
「日本最难缠、最滑溜的战舰,不是大和号,不是武藏号,是榛名战舰。这艘战舰参与过珍珠港事件、中途岛海战,又横跨印度洋海战,被美国潜水艇不断夹击,又遭航空母舰攻击,最后负伤逃回了广岛吴市港。」汤玛士冷冷说,「它是日本联合舰队的不死船舰,我们就是要去炸沉它。」
「继续说下去,听起来很有趣。」
汤玛士说,他收拾A1飞行包,六月底离开帛琉,抵达美军攻下的冲绳。七月底的早晨,他们飞行四小时,来到濑户内海的吴市港,那里才被美军百余架的舰载战机攻击,但是仍有强大的防空砲火反击,一团团砲弹黑烟,把飞机震得摇晃。命运的时机,不晓得哪时勾住你的脚,从此躲不开厄运羁绊,汤玛士说。他驾驶的轰炸机被击中,压克力窗破裂,发动机着火,舱内到处是黑烟,飞机高度与浓浓火势都不受控,唯有跳伞。最后跳伞的汤玛士通过炸弹舱的猫道时,看到机械士死在那,破裂的头下垂摆动,钢盔蓄满鲜血与脑浆,模样像溺死在安加尔岛的晴阳浅海。他跳伞,在混乱的地面逃亡,深怕被愤怒的民众打死,逃到派出所投降了。
「我的眼睛永远被日警蒙着,」汤玛士说,「不然就是把我的眼睛对着灯泡讯问,你懂吗,哈鲁牧特?」
「我懂。」
「你不会懂,两片同时掉的落叶,不会在地上重叠,何况是理解彼此的命运与痛苦。」汤玛士抽动嘴角,「恨不会阿谀人,但是人却会伺候仇恨,用痛苦、无奈与怨血喂养恨,当珍品收藏。」
「我听不懂你的英文?」
「我用再浅白的句子,也有你永远不懂的意思。」
「我懂。」
「上帝拆掉巴别塔之后,人们从此用不同语言打仗。」
「我懂。」
「如果要去爱人,你得要盘算好,是否愿意为了他,放弃像是上帝般自由的心灵,从此心甘情愿有了羁绊。」
「我又不懂了。」
「这是费兹杰罗在《大亨小传》说的。这是我读州大学时,印象最深的小说,从此我知道爱人会让你不自由,恨人也一样。」
「我不懂。」哈鲁牧特顶嘴。
「恨,比爱的生存动力还强。」
「我不懂。」
「你有傀儡线操控你,让你学会恨,那是谁?」
「你呢?你不是也有傀儡线?」哈鲁牧特大吼,「凭什么这样问我,你没有资格这样问。你,怎么不说说你内心的鬼?」
「艾瑞卡(Erica)。」
「欧石楠(Erica)?你也知道在山上绽放的云(山霭)。」哈鲁牧特想起花莲料理店里,那个烟盒底下压着的诗笺。
「我不懂云,这山上他妈的到处都是。」汤玛士深深吸一口气,「我能活着到现在,就是为着艾瑞卡。」
「你喜欢欧石楠?」
「不,我不喜欢欧石楠,只喜欢艾瑞卡。」
「他们不是一样?」
「不一样,哈鲁牧特这名字和软木塞是不同意思。你知道,一包烟里的每根抽起来就是不同滋味,情绪决定了味道。」汤玛士情绪缓和,才说即使这样,但是有的记忆永远是对的,艾瑞卡是他的女儿。他记得在爱达荷州山家空军基地附近的小镇,都是老电影院、饭馆与旅店,永远蒙着一层灰沙。那年春天,他前往海外作战前,妻子带着艾瑞卡横跨了三千英里来到小镇,那是最后一次家庭聚会。镇上只有一间老旅馆。客房有两张床,同时供两组房客入住,没得挑,亲热时得与另一组房客套好时机。他打发四岁艾瑞卡去排洗澡间——整栋旅馆共用一间有浴缸的盥洗房,女客不时从房门探头看人龙,抓准时机——艾瑞卡去排澡间,还趁空档跑去帮忙接柜台外线电话。她戴爱蜜莉亚式的飞行帽、胸口别着金莲花,张手学飞机跑来跑去通报,客房分明有人却敲门不应。她跑回柜台,一手拿珐瑯黑的电话筒、一手绞着辫状电话线,说:「安静点,他们有更重要的爱情在发生。」然后整栋旅馆震动,一股力量来了,惹桌椅有了起身跟着去旅行的冲动,忽然一辆从西雅图到芝加哥的特快列车以破百时速通过,一串寂寂暧暧的车光扫过,射到更远荒野,艾瑞卡开窗对外大喊:「你也安静。」
静阒无声,在两人之间,只有阳光从赤杨或铁杉晨露的反光。哈鲁牧特将脑内的英语系统全部打开,也只能吸收百分之三十的讯息,其余的浑沌夹缠,但他感受到眼前的美国人是父亲,讲到女儿,浓浓胡碴与雀斑深埋的脸庞会发光。哈鲁牧特不喜欢这种目光,因为他认为自己不跟女人结婚,不会成为父亲,于是不时瞥向遥远山谷。森林郁郁葱葱,往日被勃发的蒸气遮掩,今日干净得有什么在阳光下悸动,三公里外是废弃的大分部落的屋舍反光,它是多肥皂树溪最大的部落,曾是繁华小镇,很多年前,他的祖父曾对那里的日本人出草。如果没错,哈鲁牧特的中学毕旅,是跋涉这条凿附在峻谷的警备道,穿过莽郁森林时,他们争论高畠华宵或竹久梦二的少女漫画哪个顺眼,或研究职棒大阪虎队的景浦将「投打双栖的二刀流」技法,沿途借睡在几个分驻所,包括大分驻在所的武德殿,然后登上近四千公尺的布农圣地玉山,大声嘶吼给世界听。但世界出错了,总之出错了。
「你在想什么?」
「山边的小溪没有睡,泪水流动在它的路上。」哈鲁牧特下意识说日文,然后楞着看汤玛士。
「你在说什么?」
「没事,你说孩子长得慢,生病吗?」
「不是生病,我是说一个孩子为什么要成长得慢,不像动物快速成长,这违反生物尽速适应森林法则的生存游戏;一个小孩为什么天真,不快速社会化,明知世故又不失纯真。这绝对是上帝赐给父母的礼物,孩子是《圣经》的浓缩,孩子就是大自然。」
「你在说欧石楠,不,也是艾瑞卡。」
「这名字永远对你没有意义,太遥远了,却是我的港口。」
「也许!」
「永远不,你不懂美国。」
「汉堡、三明治与咖啡,还有很多。」
「哈哈,你吃的是汉堡(Hamburger),我吃的是堡(Burger)。你喝咖啡,我的是来杯乔(A Cup of Joe),你可能不知道,我们每天在战场祈祷时都感谢上帝创造了发明即溶咖啡的人,没有咖啡就没有美国魂。」汤玛士讥讽的说,「比如除了日本酸梅,我也可以跟你谈谈未抛光的大米与咖哩绿海参。」
「未抛光大米?」
「我在战俘营都吃,每天一个棒球大。」
「我知道。」哈鲁牧特猜出那是糙米,「但我没看过绿海参。」
「一种长着嫩刺的植物果实,它就是巨大的毛毛虫。日本人会把它泡在日式咖哩酱储存,每餐当生菜吃。」汤玛士说,「你知道的,他们喜欢把什么都泡在咖哩酱,包括把自己泡在温泉里。」
「那是腌渍小黄瓜。」哈鲁牧特用日文。
「所以你永远不懂美国,除了棒球、汉堡、三明治与咖啡,还有呢?」
「螃蟹苹果。」哈鲁牧特记得《生活周刊》上的棒球员路克,这是路克位在北乔治亚州的家乡名字,不,或是他家乡种满这种苹果。
「什么?」
「螃蟹苹果(crab-apple)。」
「垂丝海棠(crabapple)(注55)?」这是汤玛士心中的美国乡村树,他被这词勾起了乡愁,内心澎拜不已。
「当然,就是螃蟹‧苹果,你能想像它开得满树火火红红的。」哈鲁牧特拎起背包,无论那是满树张牙舞爪、无以名状的红苹果,或红花朵,或诡异红生物也行,总之他眼见汤玛士反应激烈,才说:「我得走了。」
「去哪?」
「我昨天来的路上,在那里设立的陷阱抓到动物了,听,有声响了,这就是抓到动物了。」
「带我走,不然我会杀了你。」
「会的。」哈鲁牧特往高处爬。
汤玛士抓着他的脚,大喊骗子,把人扯下来。两人拳脚来往,一个是西方的人高马大,一个是少年的身强体壮,愤怒冲撞,双方拳脚缠成死局,要解开得有人先痛下杀手,于是汤玛士用伞绳缠住哈鲁牧特的脖子,就要夺尽他的呼吸时,心软松手,送给哈鲁牧特反扑机会。哈鲁牧特掐住对方断脚,越掐越紧,直到他脱困,爬上了岩壁,看到汤玛士还在哭着哀号。
「带我走。」
「你是鸨鸟(bustard),你他妈的差点杀了我。」哈鲁牧特大吼,「如果你杀了我,你能得到什么?没有。」
「混蛋,还有你这混种(bastard)的日本与布农人,杂碎的午餐肉罐头,闻起来像是妓女的屁,不要以为躲在菲律宾继续抵抗,美国兵就不会找到你。」汤玛士大骂。美军夺回菲律宾之后,残存日军誓死躲在山区,他知道哈鲁牧特就是这种人。「带我走,我会让你平安获得自由的,不让美军为难你。」
「你不是在菲律宾,是在台湾,也就是你认为的福尔摩沙。」
汤玛士有些惊讶,虽然他预感,运送战俘的轰炸机在台风外围环流中迷失方向,似乎过早转向,但没想到坠落地点是菲律宾北方的台湾。这让他混乱的思绪更加无措,哀怜说:「总之救救我,带我走。」
「会的。」
「你说谎。」
「那又如何,这世界都是谎言,你可以努力祈祷,让我相信,快点回来救你是值得的。」
「我是你昨天用布农语说的kaviaz(朋友),是吧?」
「那也是百步蛇的意思,你知道的,最容易咬伤人的也是朋友。」哈鲁牧特说。布农有着人蛇大战的传说,人杀死了百步蛇,引起河水倒流,淹灭部落,原来水光是无数蛇群的鳞片反光,双方才立下和解,视百步蛇为朋友。从此有了小百步蛇溪是逆流河传说。
「带我走。」
「继续说你的故事,」哈鲁牧特说,「我只是去拿猎物。」
猎物是长鬃山羊,中了他昨日设下的钢丝陷阱,激烈挣扎。山羊前脚被索套勒得紧,得用绳子将牠的四只脚绑起来,才能解套。哈鲁牧特费了一番手脚,流汗完成工作。那是奇特初秋,他捕获三十公斤、皮毛棕亮的山羊,费劲提到凸岩上方,要结束牠的命。
而凸岩上的汤玛士说着故事,眼神哀怜恳求,要扳回同情。他说他入营的前一天,一家三人坐在长靠背的驼峰款沙发。艾瑞卡躺在他的腿上,妻子轻靠他。在这之前,艾瑞卡模仿雪莉‧谭宝唱着〈我的汤里有动物饼干〉,学嘴里误吃蜜蜂的小熊维尼在呸个不停,作势把饼干吐出。现在她躺在他腿上沉沉睡去,微卷头发下露出小脸,不知道梦到什么。不远的桌子放着一九四三年七月十八日的《每日先驱报》,他熟记每则新闻,这份报纸是为艾瑞卡保留,常念给她听「波兰战士是棕熊」报导。棕熊名叫佛伊泰克(Wojtek),牠是砲兵运补连的正式编制,力气大,能扛砲弹,不畏爆炸声,会与士兵一起抽烟喝酒与摔角,除了嫖妓,牠什么都会。除了避开嫖妓这词之外,汤玛士添油加醋的把棕熊说得像真人。这吸引艾瑞卡,她每次听到都好喜欢,总是天真问:「熊是人扮的吗?」或窃笑说:「德国完了,小熊维尼当兵了。」然后她睡去,头压得他腿发麻,小嘴巴偶尔蠕动。一九四三年七月十八的周日《每日先驱报》,有芝加哥白袜队与底特律老虎队在米斯基体育场的昨日比分,有欧洲与中国战场变化,还有洛杉矶「阻特装暴动」(Zoot Suit Riots)的余波。这张报纸没有一桩宁静美好的小事,于是在现实生活的厨房,母亲为他入伍前的聚餐用火腿骨在铸铁锅熬汤,烤约克夏布丁,空气弥漫烤牛肉、马铃薯与球芽甘蓝的微焦香,这些味道犹记。他们不富有,不像插画家诺曼‧洛克威尔描写的美国生活,欠缺酒吧、经常烤肉与阔绰居家,可是有美国价值。汤玛士说,离别那刻真美,孩子还很纯真,妻子还能对你笑,阳光照入,像琥珀色蜂蜜泛滥,客厅都是梦,那台从老酒馆买来的中古货摩托罗拉收音机传来〈德克萨斯的黄玫瑰〉,而庭院的垂丝海棠花开得像滚焰,又他妈的鬼艳,不愧是花园主角,繁花将枝条压得沉,风吹得簌簌崩落,几条街都有花瓣跑来跑去,最后积在屋角。
「那首歌怎么唱?」哈鲁牧特问。
「哪首?」
「德克萨斯的黄玫瑰,我没看过黄玫瑰,倒是可以听听这首歌。」哈鲁牧特探头对凸岩上的家伙,看着对方的绿晕色眼珠,听着他用破声音唱:「在德克萨斯有一株黄玫瑰/我渴望去见上一面/没有人能忘却对她思念/但都不及我的一半/当我离别时她泪流满襟/那真让我心碎。」然后,他抽出布农刀,避开去看山羊灰蓝色的眼珠,戳进牠的心脏。这不是成功的一刀,山羊的拚命挣扎透过他抵压的膝盖传来,非常强悍。这就是生命,要取牠的肉得先释放牠的灵魂,哈鲁牧特重新补刀,直到山羊的热血涌尽,哀鸣凝固在牠眼里。剖开山羊肚子,黏膜包裹着瘤胃与其余小胃囊,绵延的小肠里面有一颗颗食物球,最后在大肠形成粪便。没有灵魂,皮囊充其量是装屎用的。他割下一片肝脏吃,也吃下肺脏中有韧性的气管,很有嚼劲,牙龈酸得停下来听汤玛士哀怜的歌声,想像德克萨斯州的那株黄玫瑰,令人思念的花朵真是他妈的鬼艳,谁没有哀伤,如果他停下手边工作就会流泪。他强迫自己继续补几刀,羊血还没凝固,散成红玫瑰的姿态,再切开银白色的肋膜与粉色肌肉,肢解兽体,无法想像牠曾经会呼吸,凝视牠在山壁的矫捷攀爬,现在对人类来说剩下蛋白质。
他还把切块的骨肉扔到凸岩上,留给需要的人,把场面拧得血腥。
「我不是野蛮人,不吃这些。」汤玛士大喊。
「我会扔些木柴,你会有火,这些就是你的食物了。」哈鲁牧特抹掉嘴角的血。
「拜托,不要留下我,我想回去再看看垂丝海棠盛开。」
「把她的美留在心里就好了。」哈鲁牧特把凸岩上方的赤杨砍下,扔到凸岩当柴火,这柴火不耐久烧,但火焰旺盛。
「混蛋,你要遗弃我,还留下无法燃烧的生桤木。」
「它是穿雨衣的树,脱掉雨衣,会很快给你光明。」哈鲁牧特再丢下一些木柴,「你要记得这种树的名字,它会给你机会。」
「我不懂。」
「海‧努‧南,这是它的布农名字。」
「关我何事?」
「那你待在这,想像家乐氏的早餐玉米片、新鲜的施丽兹啤酒吧!这些美国食物就是你的灵魂。」哈鲁牧特想到什么,掏出一小本从飞机救生艇上拿来的宗教册纸,扔下去。「别忘了,我把你们发明的上帝留给你了,只可惜了诺贝尔奖没有发明奖。」
「东京玫瑰(注56)。」汤玛士眼见哈鲁牧特离去,将越过干溪,大吼:「你知道这个人的,你的内在有个女生的灵魂,酸溜溜口气跟她很像。」
「她是谁?」
「东京电台里的孤儿『安』,她躲在你心里。」
「我不认识。」哈鲁牧特掉头离开,越走越快。
「混蛋,她是你心里的鬼,可是你把她变成恶魔了。你这雌雄同体的蜗牛人是我看过最有黏液的笑话,我开始想像你怎样打断肋骨,方便弯腰用嘴巴替自己交配了。」汤玛士性成瘾似的创造这则笑话,可是他眼见哈鲁牧特离开,更担心自己的命运,马上祈求:「你不要把我留在这里,我会死掉。」
「不想死的话,你这只加拉巴哥象龟就自己慢慢游过太平洋,活在他妈的纽约布朗克斯动物园吧!」
「混蛋的蜗牛人……」
「然后成为船舱的肉罐头去吧!象龟人。」
哈鲁牧特第三次梦到云豹了。
回到箭竹海寻路,他又迷路了,停下休息,头沾到大铁杉就打盹,一只云豹便跃进他的梦里睥睨。这是今日的第三次梦到,多过任何布农猎人一辈子的次数。布农人认为黑熊是森林的灵魂,而云豹是森林之梦。在哈鲁牧特「森林之梦」里,他走到湖泊畔,匍匐舔水,舌尖把湖水点皱了,水中倒影是一座森林风景的流转,他最后看见自己的倒影是云豹。这时他醒来,想起梦中那双贴在水中的豹眼,有种靡靡哀冷。
布农人最爱梦占,常把梦境拿来谈论。汉人认为吃饭比皇帝大,见面的问候语是「吃饱了吗」,这对布农人来说是饭桶。布农人见面的问候语是「你梦得怎么样」,邀请到三石灶旁取暖,递上烟,交换完梦境才吃饭。哈鲁牧特从小得练习讲述梦境给大人听,这是梦境再述,他年幼时跟祖父去打猎前,不只先梦占,狩猎过程也得要,野外小盹后或夜晚突然被什么梦惊醒都要立即梦占。猎人睡在火堆旁,弓着身,面向火源,像在母亲的子宫吸收光热,他们懂得与篝火保持适当距离,既不会太热,也不会冷得令人难受。火堆旁睡觉没办法像在家屋舒适,夜里会醒来数次,不是添柴,就是整理在烤架熏干而减少重量的兽物,这时会趁机卜算梦境。这种反反复复的夜睡,猎人在白天不会困倦,仍保有敏锐度,趁机小盹是常态。
梦见自己是喝水的云豹,到底有什么意涵?连最高明的布农梦占师,也困扰这个谜。每个梦都是谜。现代文明告诉他,梦是日常的平台,像锅子,趁你睡去时把你脑里的素材丢下煮。但布农人相信,万物有灵(hanitu),人在睡觉时会使用灵力与万物沟通,这时的布农人借由灵力飞行在森林,一块石头、一片青苔或一枚种子,都沾惹布农的灵,梦占便是解开人与自然的关系。如果是这样,哈鲁牧特占卜自己的梦:昨夜他的灵,飞在森林,底下万物张罗,每个都是灵,他哪都不挑,在电光石火之间相中了一只云豹。只为云豹正临水照揽,使得哈鲁牧特照见自己的灵。
于是,当他回到棱线时,决定释放那只受困云豹。他只有半小时可以做这件事,因为有新任务在身,三平队长要他到十五公里外的登山口,带领更多救难队员上山整理美军尸骸。
这只云豹,匍匐在树下,花容云霓,眼神却疲惫。这么美丽的森林之梦,无法回到森林游荡,这大地注定无梦,哈鲁牧特意识到这种寡梦像是猎人醒来之后的脸庞没有泪痕。泪,是梦太满而渗出肉身的实体,云豹是森林的泪痕。透过梦占,布农人决定狩猎、盖屋与播种;多了云豹,森林能更迷离的推移云雾、植物疗性与动物属性,吸引布农人去梦见,去亲近与解开。哈鲁牧特靠近云豹。云豹后退,直到脚上的钢线限制住牠,这时牠弓起腰身,露出尖牙示警。这一切不像在梦中那样坦然相遇。
「嘿!安静点,你这个梦。」
云豹不会安静下来,齿缝发出威吓的低吟,一头会抵抗的兽,一盏森林里移动的梦境,牠也有牠的尊严,牠也有牠的敌意,这是活下去的方式。
「我是来放走你的。」哈鲁牧特向前走。
无退路的云豹上前跳跃,一道瞬忽突袭,在扑到人的刹那被拽落。那条钢丝限制住牠。哈鲁牧特早料到牠会反扑,机灵闪躲。豹子只懂反抗,哪懂哈鲁牧特是来救牠,总之不愿意谁靠近。
他盘坐在树下,扔了一块山羊的后肢。他两小时前在干溪取得,大部分给了汤玛士。这块腿肉对云豹是美食,牠够饿够渴了,眼神盘桓两秒,又回到哈鲁牧特身上,圆睁睁的眼里镶着小瞳仁。那瞳仁内藏着恒久的美感,曾路经一道瀑布飞散的峻谷、经过一座雨苔绵延的菘萝秘境、蜷在千年红桧树洞而聆听雨声扰击棱线的呢喃、踱过绣上一层雾淞的冷杉林、流连在无边无际草坡中央的一丛朱红杜鹃,而此时云海淹上来,一切浓缩在豹瞳,豹走在森林,森林复又在布农人的睡梦里。要不是云豹落入陷阱,哈鲁牧特不会与这双眼神接触,仔细爬梳牠的豹纹。这代价是从自由者欣赏不自由者的身段与落寞,这是不对等的飨宴。
无计可施,包括哈鲁牧特无法砍倒大树,就放不掉云豹。牠不准人靠近,借以捍卫牠野性不屈的尊严,也不食嗟来食。况且云豹想脱困,受困的前肢强力拉扯,皮毛掉了一圈,露出粉色肌肉。哈鲁牧特多次靠近,反而加剧了云豹的挣扎,露出更深伤口,这对萦绕的苍蝇来说是美食的铃声。
够了,哈鲁牧特不能多待了,美丽凝视,短暂即可,太多就像是咽不下又要吃下的大餐。他得离开了,脑袋里烙下一个华丽印记,往登山口走去,带着一袋从坠机现场拿到的救生系统。
秋冬之际,动物从高山迁降到低海拔避冬,圣鸟海碧斯却飞往高山,占据空缺下来的栖地,获得丰沛食物。布农人不从生物学解释这现象,是从神话学「在大洪水神话中衔火种救人的海碧斯,自己被烧伤,需要在高山的低温冷却身体的灼伤。」嘎嘎浪这样说之际,他带领的孩子们来到海拔两千公尺的猎寮,看见一群海碧斯在昆栏树休憩,然后往更高海拔飞去,「今天在这休息,明天就爬过那些圣鸟。」
嘎嘎浪用饱含油脂的松树当火种起火,火越亮,夜就越黑了。一群人围在篝火旁烤火,听嘎嘎浪讲解,如何整夜弓着身体面向着适当的火源取暖,大火的光源会扰乱睡眠,也容易烧伤人;火小容易熄灭,也不够取暖。哈鲁牧特首次吃烤过的水鹿大便作为求生食物,从中得到道理,这辈子他们可以吃下任何难吃的食物,于是嘎嘎浪拿出mapushun来烤,那是一种半途从陷阱取下的发青发臭近乎坏掉的兽肉,孩子们失魂吃下。
「还有一种腐肉叫minkusa,那是骨头上几乎剩下的烂肉,是蛆吃剩的,腐味非常浓。」嘎嘎浪说。
「我吃得下去。」海努南勇敢说。
「我也可以。」哈鲁牧特不愿意的说。
「这真令我佩服你们尝试的勇气,」嘎嘎浪得深吸口气,忍住笑意。「我没有尝试过minkusa这种腐肉,但非得到最后关头,我才愿意,如果明天路上看到,我跟你们一起试试。」
到第二天下午他们才上路,走得缓慢,嘎嘎浪一路介绍动物陷阱、动物足迹与粪便,哈鲁牧特担心遇到腐肉,以致他错过了爬过圣鸟海碧斯的高度,在傍晚时他被独自放在月镜湖旁的冰碛岩堆。在这三千公尺的湖泊畔,低温与黑暗来得比较快,哈鲁牧特从竹罐拿出真菌火种——这种携火种爬山是模拟海碧斯在大洪水年代的衔火种救人——点燃篝火,仅能用三根穿雨衣、两根多脂肪的木头过夜,他把柴火控制适中,弓着身取暖,头枕在靠火源而温热的布农刀。刀子冷了,会通知熟睡的哈鲁牧特醒来添柴。半夜,他脸颊刀冷,醒来惊讶火快烧光了,而且被困在无边无尽的高山寒夜。他大哭起来,根本不像猎人之后,他不喜欢这样求生术的布农成年礼。
布农人深受大洪水记忆影响,深信水有害,这说明被安排在月镜湖过夜的哈鲁牧特如此沮丧,这里空旷,只有湖水,没森林可取柴。他哭泣,旁若无人,从擦泪的指缝中看见一只动物从湖边山麓过来,他现在讨厌动物,任何动物都令人不耐,牠还发出怪鸣「哈…鲁…牧特…」。这值得他静下来听,停下泪水凝视那只动物,原来是海努南,救兵来了,这又值得哈鲁牧特哭了。海努南带了几根木头,有穿雨衣的木头与盐巴树。盐巴树扔进快阖上眼的火堆,劈哩啪啦响的旺烧起来,火焰熊熊,山脉如此高,火星顺着火焰爬,几乎一蹦成星星。这是温暖之夜,但是哈鲁牧特心有愧歉,海碧斯之夜是布农的成年礼,少年得独自在荒野过夜,要跟大自然相处,自己却被海努南解救。
「这是盗垒,就这样而已。」海努南说。
「很奇怪的解释。」哈鲁牧特侧躺,看着火堆另一边的人,「这跟棒球有什么关系呢?」
「不被触杀,就是盗垒成功。这跟海碧斯之夜扯上有些勉强,事实上,你爷爷嘎嘎浪没有说过不能在这时候互相帮忙,而且他常说布农人要彼此帮助,所以我只是不小心路过这里,遇到你。」
「可是火焰知道,他们是海碧斯的化身。」
「我刚刚给了他们吃盐巴树。海碧斯喜欢吃秋天的盐巴树果实,提供他们力量。你看看,他们刚刚吃了盐巴树,多快乐。」
「可是火焰还是知道所有的事情。」
「明天就熄灭了。」
「可是它们现在就要熄灭了,有些冷。」
「靠过来吧!」
哈鲁牧特靠了过去,紧紧挨着海努南,近得没有缝隙能容得下尘埃,火焰都看到了。哈鲁牧特挽着海努南的手臂,把头埋进去,火焰看到了;他闭眼感谢这美妙的时刻,火焰也看到了。哈鲁牧特的时时刻刻,火焰无时无刻不看到。火焰还听到了,海努南对哈鲁牧特说,我会来救援,是你昨天出发时魂不守舍,拿海碧斯之夜的木柴时都出错,要挑榉木这种少烟耐烧又能拿来熏烤猎物的,或黄肉树这种淋湿还是很好烧的;你却挑扁柏或红桧,好烧,但是油脂太多,会烧太快,拿来熏肉又会使兽肉有苦味。我瞧得出来你怕遇到minkusa腐肉,十足是个胆怯的猎人。哈鲁牧特不反对这种说法,他轻声说:「我这辈子不会成为猎人,而是朴实的农夫。」
他会这样说,是记得某次嘎嘎浪在酒醉后吐真言。嘎嘎浪说,成为技术精良的猎人,不只是获得肉类,同时也是肩负守护家屋的勇士,但打猎不是每天发生的事,也不是每次都能获得兽物,这证明了他从牙缝剔出昨天的肉屑都要珍贵的吃下。嘎嘎浪知道,哈鲁牧特爱穿男裙装,这是狩猎服,受汉人影响已经不太有男人穿了,显示这男孩有奇特的内在;而布农社会有强烈的雄性文化,披着男孩皮、女孩鬼的哈鲁牧特势必受伤,于是嘎嘎浪又说,你要是不能成为勇敢的猎人,就不要放弃成为朴实农夫,土地才是布农人的每日根本,一个诚恳农人,按照节气种下小米、树豆、芋头与玉米,并懂得各种植物特性与食用野生植物,哈鲁牧特,这或许是你的生命之路。
「更多时候,我不只是朴实农夫,还是棒球员。」哈鲁牧特说。
「这是好的……,火焰听到了。」
「你快睡着了。」
「是吗?」
安安静静的,哈鲁牧特看着海努南,对方闭眼,火浪滔滔,打在他脸上有涨潮退潮的阴影。哈鲁牧特竖起右手的食指与中指,当作两条腿,从地面跃上海努南的肚脐,一步一步的往前探,来到胸部、颈部、下巴、嘴唇,两指在这里跳了小小舞步,碰触柔软的唇瓣,抚摸那窥看无数次的唇角与梨涡,睡中仍倔降。这一切像蜜蜂在冬阳娇媚的山芙蓉上飞舞。他的指尖磨蹭浅浅凹槽的人中、扎实挺立的鼻头、没扎耳洞的可怜耳垂,还有脸庞那层细细绒毛,无尽流连。
「火焰会看到的……」海努南继续说。
「明天它们就熄灭了。」
哈鲁牧特说完,探头吻了海努南的脸颊,对方没有反应,不知道是真睡还是装睡。这对哈鲁牧特来说是美好的夜晚,他知道自己只能成为农夫,是一只采蜜的蜜蜂,在野菜与粮食间朴实流汗,这件事情挺不赖的。他深深祈祷,天明不要早来,不妨让火焰知道所有的心事吧!
来到月镜湖,落日将尽,西方云彩出现色温转换前的绚丽陆离,哈鲁牧特感受到气温下降,得驻扎了。这座湖泊镶在棱线凹处,一半暴露在霞光,一半陷入黑荫。水面上,渺小蜉蝣飞舞,低掠产卵而划下涟漪,处处是水痕。他生起松火延续昼光,照亮他带来的美国制橄榄色帆布袋子,这使他的心情来到炽热点,照英文说明书翻弄,突然自动充气系统启动,几分钟后,一艘坚实的土黄色救生艇活过来。
多年来,月镜湖是布农人迁徙与狩猎的地标,使他们能在海拔三千公尺的高山判断方位。这湖泊是六千年前的冰斗遗迹,两百年前布农人涉足之后,从未有人泛舟,布农忌水,踏入及膝的水线,会觉得冒犯祖灵,哈鲁牧特如今超过这深度,他上船划桨,水声哗然,慢慢靠近湖中央。湖好黑,多层次晕散的神圣之黑、胆怯之黑、祖灵之黑,他把照明的松火放在军事锅,以绳子拖在船艄,灯影循着水波层层,始于渺渺悠悠,而终于邈邈幽幽。船逗留在湖心,这应是喜讯,令人瑟缩的九月山夜却展现宜人水温,湖水贮存阳光的温度。他萌生在湖上睡觉的念头。
这套美军的海上求生系统什么都有,吃的喝的都有,他不觉得太平洋会为难落难者,何况一座高山小湖。哈鲁牧特用钥匙式开罐器,绞开了一夸脱的镀锌罐头,里头有各式食物。他撕开杜邦玻璃纸,吃了膨松饼干。肉干罐还行,他多吃一些;但不喜欢麦乳精锭,尝起来又干又涩。他躺下去,橡胶船底陷落出他的背弧,向外泛开一圈圈水纹,船在湖心,他啃着蜡纸包裹的好时牌(Hershey's)热带巧克力棒,独自看星空好寂寥,看了费时怔怔,徒增了心事重重。星空辽亮,他几乎像是躺在柔软云端看着天穹,流星滑过去,哈鲁牧特的泪水与心事也滑过脸庞。
漂浮的军事锅盛着柴火,炙热外缘和湖水接触的地方渗着气泡,更深处的水里似乎有什么生物。哈鲁牧特把海水染色剂撒入水,黄彩晕开,美得像星云爆炸。他是天地间扁扁的光影。此时此刻,哈鲁牧特要是不去想他和海努南在这座湖畔的往昔,只能想像待在冰冷凸岩的汤玛士,裹着伞衣保暖,偎着苦涩火焰,憎恨他、诅咒他,直到太阳升起仍照亮不了心中的荫谷。
有什么在山岗上呼唤,殷切的,传递孤寂的短鸣。
哈鲁牧特看向山岗,这宇宙太黑暗了,太靠地球,把山棱染成不可见的荒芜色调。他看向棱线,那里黑糊糊,沾了几枚星星绽光,没有什么东西。而另一边的山棱出现银河,这是传说中太阳熊眼壳滚过的痕迹,泪光闪闪,星芒喧闹,慢慢涌向天空。
他躺在月镜湖,传说的泪湖,太阳顾怜伤口的地方。
他看着星空。此时此刻,也有人躺在星空看他吗?
一颗星芒松动两次,化成流星,坠向山岗。
再一颗窜向人间。
有什么在山岗?不可能有人,哈鲁牧特想。
他看不清楚,躺回船上,看向堆叠星空。不会闪的星星是太阳熊的血,会闪的是泪,它们各过各的心情,各有各的光芒。哈鲁牧特想要度过一个没人世烦恼的日子而不可得,老是想东想西,然后想起汤玛士讲起的那个巨大画面。当飞机进入爆烈台风时,整架轰炸机发出震动,有时是冰雹打在机体,有时是机翼与空气激烈摩擦而在翼尖释放静电,他们待在炸弹舱,坐在铁丝固定的三夹板,穿着梅西(注57)与降落伞包的身体颠跳。最后大家来到机尾、名为「孵口」的救生口,准备跳伞到时速百公里的暴风中,当体能好被安排第一位的汤玛士跳下去时,外头竟然静得剩下微风,他看见自己置身在巨大的台风眼边缘,地面的山川靡遗、顶上的蓝天凛然,那是比梦境还要逼真的三度空间漩涡画面,耸立云墙,来到《圣经》般的静谧空间,接着他看见轰炸机又跳下一个人,张开降落伞缓缓降落,然后飞机切入风眼墙,狂刨的强风把机翼折断,它最后坠落爆炸。
眼前的银河,也是宇宙中的台风,有着晰亮星墙。
他也是星河中的孤船,晃荡漂浮,无处下锚。
又是孤鸣,那是来自山棱线、天地间的呼喊。
哈鲁牧特从湖面擡头瞧,世界冷冷,夜空凄凄,什么都没有。忽而,一道极度明亮的流星坠进山谷,不久换来一个影子悬在山顶,衬着银河。这影子在那叫着。
果真有动静。
那是谁,是汤玛士?还是其他的救难队员?或是太阳熊?受伤的太阳,祂来临水照镜,看看自己的伤悲。
他喜欢两个太阳的传说,偏偏其中一个变成月亮。为什么人类要用武力改变它?为什么它不能就是太阳,做不了自己?哈鲁牧特如此想,起了防卫之心,对那走来的影子大喊:「滚开。不准过来,不管你是谁,就是不要过来。」
那影子走下山棱,孤鸣两声,走向湖泊,在暗中不见踪影。
「混蛋,你笑什么?」哈鲁牧特大吼,向它扔去罐头与鲨鱼驱赶剂。他想起救生船有把信号枪,很快把它揣紧,一边看说明书,一边拆开机关装弹,举起射击。砰!一声闷响,信号弹奔向空中,散成几枚颤缓缓落下的小火光,空气中弥漫镁粉燃烧味道。信号弹的橘紫色火芒,照亮湖谷,流露异境纠缠的诡谲,湖水泛紫光,船是悬在梦境中的一枚孤岛。他看见山坡的短箭竹丛,有道影子走过来。
信号弹没了,世界暗了,无光无波。
一声呜咽,有谁只身而来,来到湖畔。
哈鲁牧特填弹,又发射一枚,湖亮了。
信号弹照亮黑暗后落在湖面,模仿梦的色度发光,缓缓消灭。哈鲁牧特装填最后一发,大喊滚开,朝他发射。照明弹拖出一道光弧,发出橘紫光,落在那家伙的附近,他没有离开。
是一只大水鹿,他朝哈鲁牧特走来,直到被湖水挡下。
哈鲁牧特划船过去,湖面都是火光粼粼,桨声呢喃,直到搁浅。他下船,涉过浅滩靠近,用木枝勾着军锅的提把,以松火照亮大水鹿。水鹿不怕人,黑眼里有松焰,慢慢靠过来,要把哈鲁牧特眼里的尘埃烧尽了。哈鲁牧特颤抖着、悲伤着,他不敢相信这是布农传说中的saipukdalah(鹿王)。布农将水鹿分成五种,有bahal(公鹿)、tama(母鹿);首次长角的ngabul(小鹿);出生两年、只有鹿角突的halian(幼鹿);小鹿的角变硬的vaha(角鹿)。其中以鹿王最罕见,个体如水牛,那是传说中的动物,哈鲁牧特听过很多猎人形容这种动物,那是奢侈品,凡是遇到牠时,人会进入迷惘、兴奋与恍惚的梦境状态。
现在,鹿王出现在眼前,弥漫浓浓的臊膻,牠眼睛下方张开的腺体口也散发浓浓的分泌物味,那是野性味道。这只大水鹿很兴奋,前蹄不断踏地,微微磨牙,腺体孔发出声响。哈鲁牧特也很兴奋,提着松火靠近,照亮那双坚硬的三岔大鹿角。在那小小的光圈里,像紧绷的气泡,他们是群山万壑中唯一被火包围的。他没有看错,那不仅是鹿角,也窜着绿叶。
这是只鹿王,高耸的鹿角开着绿叶,牠的肌肉抖动赶走蜉蝣,牠的嘴唇不断翻动似乎在讲话,牠的眼里是松火,牠的身体装满着梦要人理解,牠就是来看哈鲁牧特的,不畏惧看着。
哈鲁牧特扔掉松火,任它在地上炸出更多火光。他摘了一片在鹿角上的绿叶。叶片有尖刺,皮革膜又硬又亮。他搓了搓叶子,有一股沁凉,带着薄荷清甜,这味道是钥匙,把他脑袋的窍门都打开了,是冬青味道。这是生长在高海拔的苗栗冬青。
当我到达时,将在你坟上,
放上一束冬青与绽放的欧石楠。
湖岸边,鹿王戴着冬青刺冕,用尽力气说话。哈鲁牧特听不懂。
可是他知道谁来了,他用尽力气哭,抚摸鹿王。
他已心死了,鹿王上坟献花。
他抱着鹿王,鹿王没有抗拒。
他们相遇了。
现在是梦里,你在想什么?
我如此脆弱、胆小与爱哭,
老是被逼着前进,
有时祈祷睡着后
永远不要醒来。
我的生命常常耗
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而且认为没这样做不行在月镜湖,
在千万星光的指引下
谢谢你来看我,
我们相遇了
哈鲁牧特睁开眼,是将近隔天中午,太阳晒醒他。
他在橡胶船上裹着军毯,船在湖上,湖在高山。他手中有冬青叶,衣缝有动物尿臊,发隙有水鹿毛,信号枪击发残留的火药味就像他昨夜的梦,事情确实发生,可是世界明亮得没有珍藏梦境的幽域,再也遇不到鹿王了。他甚至在与鹿王相拥而眠的床上,梦见牠来时的路径:鹿王走过暧暧的溪谷,新生的蜉蝣在余晖中发亮,牠穿过陡峭森林时天黑了,把一只褐鹰鸮激怒得竖起羽毛,而红褐树皮的香杉用窸窣声响欢迎,然后牠踩过玉山沙参与鹿蹄草,走向湖泊,走向朝牠射出彩虹光的人也不怕。生命是无解的邂逅,充满难解的情绪,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天亮后鹿王消失了。
哈鲁牧特温存昨夜异境,用毯子抵挡阳光,透过经纬孔看到的碎光模仿昨夜的星光无数。他呆了许久,等什么叫醒他似的。于是船靠岸了,他感到搁浅的震动。震动使他意识到,他生命里所有的美好都有海努南在,或想到海努南;但是海努南要是活着,不许他这样做,只许他生命里所有的好时光即使觉得孤独,都要自在,而不是急着找人分享心事。这座湖不曾改过样貌,却改变哈鲁牧特的想法。他收好东西,走上山棱,回眸湖泊,湖中的云光倒影灿烂,湖畔浅滩留下积水的鹿蹄,以及用石头拼成的布农语米呼米桑——多年前的成年礼,他与海努南在湖边夜宿后,摆出的言语——风吹不乱,水淹不死,温润记忆又回来了。而橡胶船绑在箭竹丛,用石块碇压着,等待他下次启航。
哈鲁牧特的脑袋一路迸出蜃影,走下山时,他多次走错路径,心不在焉的渡过山溪,随意穿过松林小径,又在旧家屋被板栗吸引而耽搁时间,出发后终于在临晚之际迷路,失去前往登山口的路径。有手电筒探路,薄雾森林照样把光源吞光光,到处是长得痛苦呐喊的树木,到处是淹过膝盖的刺柄碗蕨与峦大蕨,到处是不安的兽鸣与虫响,都是梦境决堤的飘漫线条。
突然,他听到笛声悠悠,从杂乱虫吟中传来,分明听就分心滑跤,此后这世界交给了天旋地转,人顺着潮湿落叶往下滑,听到细树枝被自己压断的微音与自己偶尔的尖叫,霎时以为要死了,努力要抓住什么都是徒劳的,只得到一串的磕磕碰碰,从冷山滑进了一团灯圈才停止。
灯圈不只他,还有个孩子。
孩子惊恐的把吹奏的鼻笛悬着,说:「哈鲁牧特哥哥,你回来了。」
哈鲁牧特看着逆光的孩子,只有依稀轮廓,他是谁?
「我是桃子酱,你忘了吗?」男孩把悬在树上的灯摘下,灯圈晃了几下,照亮自己。
「你怎么会在这?」
「我来接你,用吹笛子吸引你。」
「我是说你怎么会来山上。」
「我是壮丁团(注58)的小帮手,来救难的。」桃子酱举高灯往远处看,把灯圈放大了些,才说:「怎么还有人没有从山上滚下来。」
「谁?」
「海努南哥哥呀!你们像是双胞胎。」
哈鲁牧特站起身,看着桃子酱长得白白净净,笑得灿灿烂烂,圈在干干净净的灯圈里。他不是不敢戳爆光圈,将死讯告诉桃子酱,而是没准备好透露实情给孩子。哈鲁牧特怔了好半天,从口袋掏出冬青叶子。灯圈下,那几片用杜邦玻璃纸包裹的叶片,衬着纸膜反光,像是捎在流泉里的书签,标示重要记忆。哈鲁牧特拿一片给桃子酱,要他闻闻,这味道沁透人心,闻了像是感冒鼻塞不通时,突然通透的快感。
「好凉呀!」桃子酱说。
「我是昨天从梦里摘下来的,我没说谎,一把梦中的冬青。那时候海努南也在,他很快乐,我也是。」
「梦里摘的?我也要去摘。」
「别去。」
「怎么说?」
「梦都要有代价,要失去很重要的东西,才能换来入梦。」
两人沉默一段路,咀嚼这句话,哈鲁牧特更惊讶自己说得溜,转瞬间就是生命的注脚。山路上,桃子酱走前头照路,晃动手上灯圈,样子真逗趣,把自己裹得像一颗深海气囊里的小鲸鱼,便问他为何当救难队上山。原来是这样,哈鲁牧特以飞鸽传递救难讯息,辗转传到镇上后,动员上百位警义消。他们现在驻扎在登山口,等待第二天出发。哈鲁牧特比预期的晚下山,随行的桃子酱便自告奋勇的深入登山口一公里,等待引导。
相传说晚上吹笛会招鬼,哈鲁牧特称赞这小家伙不怕,敢独自在暗夜吹,更有勇气来救难。桃子酱笑哈哈,说他上山来有两个目的,首先是要看雪,他带了一包砂糖,用来掺雪粉吃,又带了战时珍藏没有被征收的铁罐,要带雪下山给大家看。第二个目的呢,是要来搜集植物标本,要找齐八八舰队的枞级巡航舰的植物名称,有些得到高山才能找到。哈鲁牧特对枞级舰队很陌生,问:「舰队以哪些植物为名?」「像是枞、榧、栂(注59)、栗。」「停下来,看,这不就是。」两人凑在灯光下,黑暗在灯圈外蹭不进来,哈鲁牧特从背袋捧出两手窝的板栗,褐果实迸着光,油油润润。这是哈鲁牧特路过旧家屋采的。桃子酱乐大跳,差点戳爆光圈,大喊万岁,「这次上山的决定是对的,我可以吃烤栗子了。」
烤栗子的火源就在登山口,正是戒茂斯驻在所。这挤满了救难队,广场有几堆柴火,就拢着几圈人群,大家脸庞照得辣亮亮,前来救援的大部分是平地的阿美族人,有的人抽烟喝酒聊天,有的人揉酸痛脚板,轻松气氛使营火里的柴裂声听起来有种他们族乐旮亘(竹钟)的节庆欢乐。桃子酱引领哈鲁牧特,穿过人群去见队长。台东警务课的巡查部长广元和太,衔命为这批救难队队长,他坐着椅子泡脚,上山够折腾了,他脚底筋膜炎酸痛,接受汉人的献计,用数种药草泡脚舒缓。他容许哈鲁牧特一边报告搜索讯息、一边吃晚餐,这对于赶路下山的人来说是好的。
哈鲁牧特决定,吃完米饭配鱼干,便讲出仍有生还的美国人待援,这使他得越吃越慢,最后几口是食不知滋味的挣扎,还起身添了几口饭拖延。这时他眼前围着篝火的十几位救难队,已不专心听他讲话,各自聊天,广元队长也对哈鲁牧特重复的话感到腻了,专心用脚搅和水桶里的药草。
哈鲁牧特闻到一股艾草与芙蓉的香草味,心怀舒坦,扒干净饭,说:「报告队长,这次米国人……」
「二等锱重兵。」广元队长扯开喉咙大喊,眼见桃子酱跑到定位,说:「这次带领哈鲁牧特回到营地,功劳一件。」
「是!」
「即刻升等为一等锱重兵。」
「是!是!」
「这泡脚水冷了,去厨房拿热水添加。」
「是!」
大家笑坏了,脸被篝火烧卷似,倒是桃子酱惊喜连连,跑去驻在所厨房用铁锅烧水,差点把在那里打地铺的救难队员踩到。哈鲁牧特也笑了,为那孩子的纯真与自在。然后广场上几圈的队员又各自聊天喝酒。
「说到哪了?」广元队长说。
「没事,但我想说的是……」
「他们终于来了,我放心了。」队长广元用毛巾擦干腿部的水渍,起身迎接救难队的殿后人马。
只见山下的警备道传来喧闹,从群山里浮来一串灯花,每朵灯花里都有位人蕊吆喝,亮亮晃晃,扎扎实实,随后来了一队人马。这使广场局促。日军二战投注太多经费,警备道要是遭到台风破坏就无钱修复,队员爬到海拔一千八百多公尺的驻在所得历经波折,揹重物或体能差的人这时抵达。他们卸下粮食与当作棺材的木板,围着篝火先抽烟,哈鲁牧特无可避免的看见查屋马教练也在其中,他准备好挑个角落,说出海努南的死讯,且坚强得不会再流泪了。
倒是查屋马先走过来,平静说:「我听说海努南死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爷爷说的,再等一下他会来,我们找他来帮忙,刚刚在路上遇到他,聊了起来。」查屋马拍拍海努南的肩膀,「这太意外了。」
「海努南哥哥死了?」站在旁边听到的桃子酱,难过说,「你不是刚刚说看见他,他怎么就死了?」
「他死在大轰炸。」
「你这么爱他,他死了,你怎么办?」
大家静静看着哈鲁牧特,理解一个孩子如何以「爱」这字眼,用在一个少年和另一个少年身上。哈鲁牧特倔强的咬着嘴唇,忍着情绪,不断摇头,连他都不知道是要逼自己肯定这句,还是要求桃子酱不要步步进逼。在人群面前,要面对最真诚的情感,哈鲁牧特知道自己终究是脆弱的。
「我看得出来,你这么爱他。」
「你不要再说了,拜托。」
「这是真的。」
「拜托。」哈鲁牧特要他不要再戳下去了。
「为什么不能说?我也爱海努南哥哥,我喜欢看到你们一起打棒球,我喜欢你们的一切,可是我们再也不能在操场打球了。」
「你没说错,我们也很爱海努南。」哈鲁牧特又哭了,他不可能坚强,他的人生处处是一碰就启动的情绪陷阱,关于海努南的记忆,不知道哪时又踏到。「桃子酱,谢谢你这样告诉我,我真的很爱他,就像棒球。」
晚间八点左右,最后一批人员才抵达驻在所。这批人以雾鹿部落的布农人为主,嘎嘎浪就在其中,他们受命将海努南的祖母萨芛带过来。萨芛是小百步蛇溪唯一的基督徒家庭,她知道有关耶稣的知识都是误传,比如祂这位受难专家是青蛙的变种人,会用假死躲开敌人;或祂是能用五块饼干喂饱五千信徒的神厨。萨芛平日得在操作织布机的声响中向神祈祷,好躲避警察取缔;她穷得只能用珍贵的盐巴撒入火里,敬给上帝,祈祐她的孙子海努南在都市平安。她没看过《圣经》,自己用兽皮制作一本书,里头没有内容,夹着另一位走了三十公里来的基督徒带给她的圣餐无发酵饼干,夹得焦焦扁扁,看起来像是神厨最朴实的食谱,但那就是《圣经》,这使萨芛足够来教救难队员如何为死去的美国人举办基督丧礼。
「一等锱重兵。」广元队长大喊。
「是!」已经睡在父亲怀里的桃子酱,跳起来喊。
「下令部队集合,举办米国丧礼。」
「是。」
不用桃子酱出力,广元队长刚刚那声呼唤已经把大家召来。广场篝火再度旺盛,足够照亮到天明。广元队长有点胖,体能较差,但是用上狸猫般的浑圆肚皮鼓,气贯丹田,大嗓门使十公尺之内的人没享受过清幽。眼见队员都聚集,广元队长说,以前美国人喜欢的他都不喜欢,美国人信的宗教他认为很邪门,现在不同,天皇要重建世界和平,美国人有难,我们要全力帮忙。美国人死了,我们要用基督教丧礼安葬……
嘎嘎浪走在人群后头,慢慢找人,看到熟悉的背影就拉到角落。哈鲁牧特早料到是祖父,顺从的来到驻在所檐门旁,用手剥着受到岚雾影响而长厚苔的墙板。嘎嘎浪担心的说,不要上山了,这几天天气会恶化。哈鲁牧特说天气还可以,他得回到山上。「不行,这两天『老鹰河』没有流动。」嘎嘎浪强调。每年秋初,赤腹鹰从西伯利亚飞到印尼避冬,路程行数千公里,途经台湾中央山脉东侧,有时达上千只聚飞而在空中形成黑色河流,这是布农人评判季节的根据。无论嘎嘎浪如何解释,哈鲁牧特觉得这种天气预测,失去依据,而且他得回山上救美国人。
「跟我回家去。」嘎嘎浪坚持。
「我在山上杀死了一只黑熊。」哈鲁牧特搬出了实情,「直到明年的小米祭之前,我都不能回家,我怕把灾难带回去。」
「这是什么借口,我当一辈子猎人,从没杀过黑熊,哪来轮得到你。」
「真的,我杀了黑熊,又抓到云豹。」
嘎嘎浪思索一会,「你要杀了云豹,牠是跟着黑熊来的,不然牠会花一辈子时间为黑熊报仇,最后找到你,甚至钻进你的梦里偷梦。」
「所以我更不能回家。」
「那小米祭之前,你要去哪?」
「我想回花莲港市,去当料理店学徒或什么的。」哈鲁牧特想的是,有机会就留在城市,即使上一趟的城市之旅留下太多悲伤挫败。他不是不想回家,就怕在穷部落蹲久了站不起来。自此祖孙陷入拌嘴,哈鲁牧特不耐烦的离开,沿着人群后头走,却甩不开黏死人的祖父与唠叨,最后拨开人群往内层躲。嘎嘎浪跟进去,继续啰嗦,音量大而遭旁人鄙夷。逃无可逃的哈鲁牧特眼睛一亮,踱到广场中央的空位,说:「我来示范。」说罢躺下,这位置就是为他预留的。
那躺下去的是死人位置,前头有个竖立的十字架。
原来是这样,萨芛教唱基督教圣曲〈奇异恩典〉当作葬礼旋律,至于原文歌词,她不会,她把仅知的四音节「哈利路亚」套用在全曲歌词,反复吟咏。在篝火旁,萨芛教大家对十字架唱圣歌,不断复唱哈利路亚。现在哈鲁牧特自告奋勇的躺下去当死者,大家惊异,但歌曲的旋律肃穆,便觉得要有人躺在那领受才值得。
哈鲁牧特躺地上,双手贴在前胸,他看着嘎嘎浪站在旁边凝视,便紧紧闭上眼睛,这样任何光都不会渗进来。渐渐的,他被众人的圣乐融化,感到一股暖意像雨花洒在胸臆间,眼皮放松,看尽那些橘釉火光在他眼皮流动,有一种身体沉淀在水底凝视光影漫漶,心绪毫无渣滓。他心想,要是死亡如此,为何人要为生存挣扎奋斗。
圣曲已尽,火光不减,哈鲁牧特仍躺在那,不愿醒来。人群陆续离去,躺回各自床位睡去,多次被呼唤的哈鲁牧特仍沉浸在死亡的庄严。或许他对死亡又多了体悟,要是人能够为生存奋斗而死,死前那刻必然悔恨消散,如此安详吧!直到广元队长过来大喊一声,下令哈鲁牧特立刻活过来。
「我们要赶快去救,」哈鲁牧特睁开眼,他对盘坐身边的祖父视而不见,却对广元队长说:「有个米国人还活着。」
「什么?」
「有个米国人没死,他还活着等我们去救。」
「混蛋,你到现在才说,你在做什么?」
现场气氛冷,火炭声清晰可闻,几个人转过头看。躺着的哈鲁牧特从仰角看着广元队长的脸庞,涂满墓碑似阴影,冒着厉鬼怒气。嘎嘎浪无畏介入,走入两人之间,挨了一顿双方的眼神,转头对广元队长说:「我这辈子快用完了,从来没有看过你们对布农人客气说话。这是我们的河,这是我们的山,我们是人,不是你们养在驻在所警戒的狗与猴子。」
广元队长选择不回应才行,十秒,或更久都行,刀瞪着嘎嘎浪,忽然冲着这老头大喊:「混蛋的一等锱重兵。」他把大伙都吼出了惊恐,吼出脑门扎痛,才转而对跑来的桃子酱,兴奋说:「快把驻在所的所长叫来,我们赶快打电话下山报告这好消息,以电报通知米国,哈哈,有交代了。」
「是!」
「天未亮,立即出发救人。」
「是!」
「我可是有好好讲话的,是吧!」广元队长这时候才转头面对嘎嘎浪,笑着说:「我喜欢布农文化的勇敢与单纯,可是你很复杂,不是吗?」
「我的刀也很单纯。」嘎嘎浪摸着布农刀,示凶。
「不如让它睡在刀鞘内,单纯下去,是吧!哈哈。」广元队长又大吼,「一等锱重兵给我回来,讲你半路讲的、什么番刀的笑话给老先生听。」
刚要跑去报告的桃子酱连忙掉头,觉知自己会成为攻击嘎嘎浪的工具,嚅嗫的说:「从前从前有个阿美族人,有一天他下山出草,看见一个人,他要抽刀砍时,发现没有带到番刀使用说明书,又跑回山上找……」
「不对,你当初不是这样说,照原版讲。」
「从前从前,有个布农人下山出草……」桃子酱低头说。
「对呀!这才是真正的版本。」广元队长大笑,对嘎嘎浪说:「布农的单纯可爱,他们的敌人阿美族最知道,是吧!」
清晨五点,百人救难队离开了驻在所,煤灯与手电筒照亮森林底层。这支杂牌救难队凑合各族群,汉族与平埔族挑担;原住民揹藤篓或苎麻网袋,并使用头带,这种戴在头额的带子能拉住沉重的背负工具。山径没有警备道好走。警备道运送控制原住民的机枪大砲与物资,沿着等高线缓升。但是山径又陡又荒,没有章法,只容个人前进。广元队长下令能力好的原住民队先行,体能差的殿后,他总是落在最后头挪蹭自己微胖的身形,遇到陡峭处,费力爬过,膝盖与屁股已经沾满泥土。
「快到了吗?」广元队长问。
「我们才开始走,你已经问了八次。」哈鲁牧特回应,「前头队伍已经离开六町了。」
「又累又咳,我胸口快爆炸了。」
「那休息一下,你得适应高山的气压才行。」
「那怎么行,拯救米国人,得由我到场担任,还是加快前进。」广元队长边说边咳嗽,咳得腮帮肉剧抖。
「你有高山症反应了。」
「美丽的高山比美丽的女孩,还令人心跳加速,这高山障碍令人兴奋呀!让我得拿出法宝了。一等锱重兵!」广元队长大喊,见桃子酱快爬过来,说:「现在升你为锱重兵兵长(注60)了。」
「是!」
「请推我的屁股。」
桃子酱这次上山的重责大任来了。他戴上白手套,站在广元队长身后用两手拖住臀肌,推人上路。大家乐起来,爆笑声盖过山鹧鸪鸣叫,但是看到后头很心酸。在山径持续五个急弯,来到七十度陡坡处,进入了高潮,只见他用头顶着队长的屁股施力,小脸皱成快断气的红酸梅干,他是身为小兵职责而努力,绝不是讨大家欢笑的表演,才把人推上两千五百公尺的海拔地。可惜之后都是平坦的松萝小径,桃子酱失去升官的机会了。
傍晚之际,他们来到营地,生火煮饭,高海拔使得饭煮不熟。广元队长坐在地上,用湿热毛巾敷在他膝盖上缓解滑囊炎,吃饭嫌米心不熟,抽烟又觉得自己咳太凶,大部分的时候是裹着毯子,靠在火堆旁。哈鲁牧特决定明天就脱离这体能差的后队,到达前队。他预估前队目前在一小时脚程外的月镜湖扎营。要不是广元队长说救美国人由他来督军,哈鲁牧特不会走这么慢。
他们晚间睡在围着火堆的散兵坑。火焰很凶,没有比寒冷凶,面向篝火的身体很热,另一侧却冷寒。夜空莫名的清朗干净,星子们都垂到杉树梢,林深处的鹿鸣活泼,但气温却很低,很多人得了高山症而头痛不舒服。哈鲁牧特与桃子酱挤在同个坑取暖,穿好几件衣裤睡觉,脚趾与手指硬邦邦。他们很多话,几乎在聊妖怪与棒球,有默契的不聊海努南。桃子酱说他画了很多阿美族鬼怪,有全身皮肤松弛、拖在地上的色老头裸鬼Cilahining;有长发像水草的头颅鬼Pirarono,躲在河里伪装成石头,发出笑哈哈的水声。还有全身冒着冷焰状妖光的Tadatadah,不能照传统葬在后院,被巡查逼迫睡在公墓而怨恨。桃子酱还自创妖怪,结合长奶婆婆鬼与无头鬼的「蜗牛鬼」:她没有头,两个下垂的乳房像蜗牛触角可以举起来晃动,乳晕是眼眶,奶头是灵活的瞳孔。至于这种鬼是吃什么怨恨活下来,他还没想到。
「鬼为什么要吃怨恨?」
「不吸收怨恨,他们会变成尘土。」桃子酱说,「他们开始是喜欢吃人们的微笑,但是微笑藏针,尤其是大人的。小孩的微笑里没有针,妖怪喜欢,所以我奶奶说不要对陌生人笑。」
「可是你还很喜欢笑,对陌生人也是。」
「所以要常笑。」
「不懂。」
「妖怪不吃东西,就变成土了,地球是妖怪的坟场,到处是土。微笑较甜,但有针,于是妖怪改而吃人的怨恨活下去,虽然怨恨吃起来比较苦,但不会断货,因为人会整天怨恨。失败者旁边最多妖怪,等着吃怨恨。」
「那我身边一定有妖怪。」哈鲁牧特若有所思的说。
「是我这只小妖精了。」桃子酱笑得很乐,接着用奇异的眼神说:「妖怪是看不见的,但是有一种阿美族的古老方法,可以检查你身边有没有妖怪。」
「什么法器吗?」
「这是我奶奶教的,很简单,只要你开始觉得事情没有解答时,就是妖怪偷偷来到你身边把答案偷走了。」
「这怎么说?」
「当你觉得努力做事,怎么没有回报;当你觉得这世界怎么会这么不公平;当你觉得被人欺负,怎么对方没有得到报应;当你觉得快溺死在酱缸,熬不出头,又找不到答案;当你觉得难受,胸口闷一摊乱石,而这难受怎样也没有原因;当你发愁的看着无害的星星或河流,当你吃饭而吃不出味道,这都是妖怪偷走了你的情绪。」
哈鲁牧特内心有针似的扎着,苦笑说:「说得真好,你奶奶真聪明,她能从这世界看到不同景象。」
「她说大人都有这种病,差在谁病得重、谁病得轻。」
「好聪明。」
「你也很聪明,教我尿尿这招。」桃子酱拿出用啤酒罐充当夜壶。寒山夜冷,膀胱累积很多尿,冲出去尿尿很费劲,哈鲁牧特教他用酒罐。小学快毕业的桃子酱还有尿床的坏习惯,他奶奶用穿山甲的鳞片烧成灰、睡觉时涂在肚脐都没用。他被这习惯搞得很别扭,裤子有尿臊,常常被同学取笑,也对自己不受控的小鸡鸡很生气。他这次上山多带了几件裤子换,幸好哈鲁牧特教他用瓶罐,才免去受苦。
「我有把刀也要送你。」哈鲁牧特拿出一把美军飞行员配备的G46型鲨鱼刀。它长约六吋,烤蓝色碳钢刀,配上流线的皮革垫圈握把,在飞机上可当餐具刀,刀侧的大血槽证明它可以当丛林刀,或在落海时用来跟鲨鱼搏斗。
「这很珍贵,真的给我?」
「当然,你可以防野兽。你看,我上山也有佩刀,你也该有。」
「我会用来打妖怪。」桃子酱将腰带穿过皮革刀鞘,配上美军刀,果然帅气多了。
「你对妖怪有兴趣,真的看过妖怪?」
「锱重兵兵长。」广元队长入夜后猛咳,这时大喊:「拿热水来。」
「是!来了。」桃子酱大喊回应,然后笑着对哈鲁牧特说:「你听这妖怪很凶喔!应该是老头鬼的化身。」
桃子酱笑嘻嘻冲出散兵坑,从炉架端水过去。更晚时,大地泛着一阵阵砭骨寒意,桃子酱睡翻了,广元队长揪着喉咙想叫人,张嘴闭嘴都是咳嗽声,便由哈鲁牧特钻出来倒热水。广元队长状况不好,每回激烈咳嗽都使胸部发出水声,肺叶有很多水泡,吐出的口水有血丝,说明高山症严重。到了下半夜,那咳嗽没有停过,剧咳得像是有妖怪要从肚皮鼓撕裂出来,痛咳得想拿刀往自己喉咙割开透气,还好受不了的队员都累得睡死,哈鲁牧特也是。
隔天清晨四点半,哈鲁牧特被叫醒。这来自桃子酱的求救,他叫不醒广元队长了。空气中有浓浓雾气,水鹿在嘶鸣,警告踏进牠们范围的人类,在草坡留下新鲜粪便,哈鲁牧特不小心踩到,但顾不了,冲到广元队长的散兵坑。广元队长的杀人式咳嗽好了,头疼也好了,他死于高山症引起的肺水肿,溺死在没有水的坑内。哈鲁牧特碰触冰冷的尸体,确定人死了,他没怕,比起腐烂成滩的美军尸骸,广元队长温和得像赖床。这消息成了清晨最尖锐的起床号,流雾层层,大家层层围着讨论,决定把广元队长埋在散兵坑,手掌砍下火化,骨灰拿下山给家属。
没有人想动刀,哈鲁牧特从巡查拿来五十几公分长的三○式刺刀,握柄抵在胸口,朝死者手腕的桡骨戳,骨裂声清脆,再斩断肌肉,两个抓手臂的汉人都被碎肉溅到。脾气暴躁的广元队长没有喊痛,生命消失后,身体这遗物没有资格回应灵魂的痛楚。倒是旁观的人皱眉头。哈鲁牧特的利索获得敬佩,这是面对太多死亡的麻痹,他还牵起断手,放入篝火火化。绛色的火,吞掉腥红的血,断掌在火中发出焦臭,缓缓握了起来,仿佛从阴界伸过来抓住可留恋的东西,能抓住的都是火劫。哈鲁牧特很快离开这幕,衔命带桃子酱追上前队,报告死讯。他提煤灯横过短丛,穿过杉树交织的森林底层阴冷,弄乱蕨类影子,几度迷失在雾涌小径,两人在落地的灯圈中快走,在天亮后一小时,听到高原传来雾中歌谣。
那画面传递人类在白茫茫的孤独感,极度诗意。二十几位的阿美族人揹着重物,攀上高山。他们各扛一座墓碑铭是「米国勇士之墓」的十字架,那是昨夜做的。他们沿着棱线走,一排背着十字架的苦路行者,稀薄空气与艰困路径,没有把他们折磨成沉默的送葬队伍,而是高亢唱着没有歌词的〈饮酒欢乐歌〉(注61),十字架将他们肺叶中的空气挤往喉咙,越苦越要唱,高歌到三千公尺的月镜湖。簌簌强风与湿雾吞噬他们,只剩十字架轮廓与歌声,穿破朦胧风景,涉过时间之河而走向永恒的群山。
「爸爸,等我。」桃子酱追上去,去那里唱歌而成为最稚亮的音符。
哈鲁牧特忍到这时才熄灯,天早就亮了。
上帝与自然的误差距离非常小,像雾粒,于是阿美族歌声、十字架与森林都被浓雾填满这微渺间距,融合成流动的诗意,符合大自然就是最佳的教堂。大雾所到之处如此静美,缓缓掠过群山,叶子憋着泪珠,万物沾着熟烂湿气。大雾会带走森林的每桩死亡,一只黑熊或薮鸟的静静腐烂,一片箭竹盛开花海之后的枯萎,或石缝里成堆的菊科种子不再发芽。森林一点点死去,又一点点活过来,这是轮回。大雾也带给森林生机,万物发芽生长,动物又吃下植物获得养分。雾雨时大时小,风景褪淡,救难队在棱线匆匆隐隐,在几小时后,所有死在异邦的美国人都领到十字架。
哈鲁牧特觉得自己会被钉在十字架上惩罚,他知道,他隐藏美国人生还的讯息会引爆三平队长的火药库,但他准备好领受鞭打。三平队长当然生气,他带队留守,拆除军机上损毁的五零机枪,认为这武器还能做什么,或揣测总督府的官员要他这样做。他利用飞机上找得到的工具,好不容易拆了两挺,双手伤痕累累,这时他被歌声吸引,歌声从非常浓的雾中传来。阿美族揹着十字架来了,并且带来了雨丝,雨在杉树梢窸窸窣窣,以冷针插遍了高山。三平队长知道谁来了,提着机枪,绕过尸骸,前去迎接,惊散的苍蝇在雨中嗡嗡萦绕。
搜救队用手赶走苍蝇,可是雨赶不走,都落在脸上。哈鲁牧特没有赶走脸上的苍蝇,他站在冷雨中,终于讲出美国人汤玛士仍生还。而从山下来的救难队这才知道,生还美国人不在坠机地,还得前往他处的深谷搜救。三平队长越听越不是滋味,冷冷看着报告完毕的哈鲁牧特,胸中都是怒火。
啪!三平队长一掌打过去。
哈鲁牧特后退两步,脸颊的苍蝇飞走,疼痛留下。以前他尝试过几次这种权威式的掌掴惩罚,极为侮辱,得强忍几天,情绪才平静下来,每每事后回想都很愤懑。但这次是他错,隐匿美国人生还讯息,就得接受惩罚。他走回原位,得到一个啪!又一个啪!还有一个啪!每个鸣响都很呛耳,那是打得肉体与灵魂撕开似的声响。哈鲁牧特知道惩罚是正确,得咬牙挺过这关才行,没有人可以解决这难题。渐渐的,他嘴里有血腥味,脑袋嗡嗡作响,像是被人塞进去无数恶臭的苍蝇,走回原位讨打的速度也迟疑了些。三平队长干脆把他逼到松树下,几拳揍下去。
「可以了,这样打下去也解决不了问题。我们得出发去救米国人。」城户所长说。
「他是说谎者。」
「没错。」
「他也是失败者。」
「但是真正的失败者,永远不会讲出实情。」
「他拖累了我们。」三平队长继续打哈鲁牧特,他的力道没有变弱,每次带着强烈愤怒。
大家发出各种咳嗽或叹气声,暗示可停止了。最后由城户所长上前推三平队长阻止,于是两人爆发没完没了的拉扯。哈鲁牧特从地上爬起来,靠在皴裂松树干,他高高举起右手,朝自己右颊挥下去;然后举起左手,朝左颊下去。这样轮番打了几轮,将精神与肉体摧毁成军机残骸般,等待冷雨与时间上锈。他知道得这样,要是没趁现在把自己砸毁,他的错永远会在大家心中烫出个芥蒂。旁观的桃子酱哭着要他住手。
「可以了。」查屋马过来抓住他的手,也对三平队长说,「你们也是。」
「你没有资格说。」三平队长说。
「不要忘了,我目前是以战胜的支那人在说话,」查屋马继续说,「但我不想用这种姿态说话,我想说的是,我们是来救难的。」
「这道理我也知道。」
「那就好。」查屋马点到为止,这样够了,他知道这样给彼此台阶下,不用再争执下去。
彼此冷静下来,冷雨没有停,而新状况来了。一位腿力与耐力最好的布农猎人来了,他模仿水鹿的时而走、时而小跑的速度,越过十几座山的宽幅,从登山口前来报讯。他追过十六多公里的散乱队伍,抵达坠机地的时候,身上散发浓浓热气,他递给三平队长用油纸包裹的一封信,令人感到压迫。
「收到之后,请复电。」布农猎人说。
三平队长打开看,缓缓说:「米军电报来了。」
「无论如何,我们会全力救援。」
「没问题,我们把人救下山。」
「对,我们可以。」
大家激昂应和,有足够粮食与炭火,备妥救难绳索与简易担架,现在穿上雨衣防着越来越大的雨就行了。哈鲁牧特被桃子酱扶起来,他脸颊麻痹,用舌头去碰触有些松动的牙齿,好在没掉。他看见三平队长没有跟随大家的情绪,站在杜鹃丛边不动。雨大了,冷冷的来,积雨的树丛滴水了,三平队长心中的斗志似乎也在滴漏,这使得大家的情绪缓和下来,看向他。
「电报怎样?」
「米军与台北测候所发布了台风警报。」
果然不是好消息,台风会打乱救难,难怪三平队长不语。刚刚情绪沸腾的众人也跌入了冷场。哈鲁牧特打了个激灵,大山是天神给的恩典,豢养了无数的动植物,同时是无法解开谜的有机体,它躺在哪里不动,却无时无刻不变化,如果不是在疏朗的晴阳下攫获你的美感心灵,就会在脾气暴躁的恶劣气候中攫获你的生命,而台风是头号杀手。
「多快来?」
「没有说,应该快从海面登陆了。」
「我们得在台风肆虐中救援了。」城户所长抹去脸上的冷雨,说:「这是非常危险的事情,我会留下来帮忙。」
「巡查与宪兵都得留下救难。」这是三平队长的盘算。
「壮丁团是来帮忙的,但是他们绝对没有想到会有台风搅局,这对他们来说有很大危险,是吧!」城户所长说。
「我听说你们上山途中,有人体能不好或受不了,脱队下山。」
「这我听说了。」
「我希望你们帮忙,但是这件事,在这时候很棘手,要是你们在接下来的救援过程,半途离开,我也阻拦不了。」
「跟我想的没错。」
「不如这样,现在决定,壮丁团要留下帮忙的就留下,要走的立即离开,趁天气还没有太糟时下山。」
「这是好方法,跟我想的一样。」
两人对话隐藏了权力推移。三平队长与城户所长在这次任务中,前者指挥权较高,但是后者经验丰富。这看似打兵乓球对话,其实是权柄共握,在关键时刻呈现他们的想法与决心一致。但是这没有激起队员的反应,冷雨帮衬,时间过得慢,没人回应。
「我愿意留下来帮忙。」有人说。
这声音好亮,是未经喉结摩擦的稚嫩声,惹得大家看过去。那是身高不及一百五十公分的桃子酱,套着不合身的雨衣,大戴斗笠遮掉脸庞,甚至令人怀疑他那双过大的分趾鞋会让他在快步时摔晕。但这位未经世面的小子,此刻挑高斗笠露出脸庞,再度说出,他要留下来帮忙。
「不行。」查屋马说。
「可以的,我会爬树和找方向,很厉害。」
「不行,这是救难,不是开玩笑。」查屋马严厉说,转头对部落人,「我会留下救难,这不就是上山来的目的。」
查屋马身为头目,经他一说,没要求大家留下,但是不少族人纷纷入列。有人则不愿留下,像是纳布与笛盎,根据他们对山林恒久的认识,暴露在风雨是危险的事,这时的大自然比着火的黑熊还吓人,尤其要跟擅长闯祸的哈鲁牧特在一起,会更棘手。几分钟后,编制重整,一批人由藤田宪兵受命带下山,另一批人由三平队长带去搜救。接着进行装备重整,执行搜救的队员拿到更好的工具,包括雨衣、电灯、绳索与香烟。
不知怎么的,查屋马觉得磨蹭在身边的桃子酱惹怒了他,大吼:「你得下山去了,不能留下来。」
「可以,我想跟爸爸……」
「混蛋,一个睡觉还会尿床的小孩,留下来帮不了忙。」
「没有,你乱讲。」桃子酱觉得委屈,哭了起来,「我昨天没有尿床,你可以问问看哈鲁牧特哥哥……」
「你留下来碍事,走。」查屋马的大吼生效了,一位父亲污辱自己孩子,不过是要看对方安全离开才松口气。
「何苦动怒呢!」三平队长叹气,「但是把他赶走是对的。」
「这我才放心。」查屋马说。
「等一下,」三平队长眼见押队的藤田宪兵要离开,把佩枪交付对方拿下山,不需要这家伙了,这隐藏着一种诀别的讯息,让藤田宪兵有点不知如何回应。于是三平队长调侃说:「你不会没把烟都留下来给我吧!」
「一根不剩。」
「这才对。」三平队长赞美,「另外,回复米军的电报,由你带下山去。」
「我会使命必达,传给米军。」
「全员玉碎。」
「什么?」
「全‧员‧玉‧碎‧」
现场陷入宁静,只剩微雨响,以及人员下山的湿黏脚步声。城户所长也走进来,把手中写给孙子的俳句交给藤田宪兵,托对方拿下山。三个男人不习惯宁静带来的尴尬,心有千千结,越沉默越紧,就让嘴上叼烟吧!有种武士未进食也要昂头叼牙签的高姿态,至少无话可说就欣赏烟姿,害得藤田宪兵拖慢了两根烟才启程。
搜救队也启程,往山谷出发,傍晚住在箭竹林。他们将强韧的竹子往中央绑成蒙古包骨架,复上帐篷。风雨时大时小,当雨水填满帆布缝隙,开始渗水。水滴在佩刀、煤油灯与柴火上发出不同声响,落在哈鲁牧特的头上他却不吭声,他的脸颊微血管被揍得破裂,牙龈肿痛,耳鸣而老觉得脑袋里有条小百步蛇溪的跌宕水声。他沉默,看着大家围着冒烟的湿柴火取暖。众人也不搭理这支疤痕斑斑的锈刀子,碰了不是你伤就是我伤,干脆冷落。直到查屋马递上一块烤过的「喜烙」,才打开话题。
喜烙是阿美族特有的麻糬,将煮熟的小米不断用木匙搅拌,拍打出空气,产生糯性,包上生腌肉,外层再裹上营养有嚼劲、类似小麦的油芒。哈鲁牧特需要食物,他又寒又冷,心里又装下太多苍凉,专心咀嚼麻糬,每次都使肿胀的牙龈疼痛。这小米酒糟酿制的腌肉还掺了味噌,搭配小米,自成风味,食物在这时至少是抚慰了哈鲁牧特的挚友。
「这吊饰可爱,有个牛头纹路。」查屋马突然说。这是找话题。
「喔!是很可爱。」哈鲁牧特转头看吊饰,感到脸颊筋肉很紧,「但是有些人会看出那是狐狸脸孔纹路。」
沉默一会儿,查屋马才说:「还有玩棒球吧?」
「昨天。」
「我就知道你从来没有放弃它。」
「在昨天的梦里打球。」哈鲁牧特说,获得自己与对方的笑声,「每个球都打得很好,这是真的。」
「上次真正打球是哪时候?」
「今年九月初,一个在花莲港职团的秋季大赛,那是最后一次打球,打得七零八落,结果没有选入职团,算是落荒回来。」
「加入『电团』的业余棒球队如何?」在东台湾电力株式会社任职的查屋马知道,时机永远都在,他能提供希望。「电力是民生必需的光明来源,战争时被米国轰炸机破坏,目前积极修复中,还缺人帮忙,你可以从雇员做起。」
「太好了。」
「电力是类似怪脾气的人,只要彼此能够了解,绝对能和平相处,还能互相帮忙。依照你学历绝对学得来。」查屋马稍微停顿,「当然我也有私心,邀你参加『电团』,是希望你有空可以带着镇上的小朋友打棒球,桃子酱这些小孩需要年轻教练。」
「谢谢,真的。」
哈鲁牧特真诚感谢,他更意识到,在这艰困时刻,查屋马不只给食物,还给了希望。这样他可以留在山下小镇,成为电力公司雇员,加入公司棒球队,心有余力而带小孩玩球。哈鲁牧特还感受到查屋马的私心,这位父亲渴盼有位能接近孩子的少年来带球,非他莫属。阿美族是母系社会,男人地位是隐形的,越年长越被冷落,阿美族没有祖父这项称谓,毕竟最老的男人是被忽略的角落生物。但是重男轻女的汉人思维介入,改变他们观念,查屋马对独子桃子酱的疼爱,胜过所有女儿,唯有儿子能继承父亲对棒球的热爱与梦想。
那是多风多雨的寒夜,帐篷滴水,拿来铺地的假石松蓄着雨水。哈鲁牧特的屁股湿答答,抱腿入睡前想起了桃子酱。原本吵着留下来救难的桃子酱,被父亲骂之后,哭着下山。这时他短暂入梦,梦里干燥,云在天空巡弋,阳光在赤杨叶温存,蝴蝶在花间喋喋拍翅。然而雨在帐篷喋喋不休,这时哈鲁牧特突然被叫醒,就着一盏稀寥的手电筒光芒,随大家整理装备启程,投身帐篷外,那黑得危机四伏,雨猖狂得无边无际。
哈鲁牧特依循大略方向,往昔任何的浅足印与兽粪都是辨别方向的索引,如今由风雨拿回主导权,洗去痕迹,这世界回到混沌状态。箭竹密集,偶有强风猛烈闯来,将大家卷倒,失去路径。箭竹林不是穿不过的铜墙铁壁,反而是柔韧绿海,累死人或气死人就是找不到方向,得砍竹子找出路,雨多手滑,深怕刀子甩出去成了杀人武器。最后大家半爬半走的穿过密林,来到大崩壁。
见到溪沟,哈鲁牧特松口气,意味着目的不远了。天亮了,他们通过不见天日的箭竹丛还未察觉天色变化,如今天亮得让他看得出来冷雨在大崩壁努力破坏的结果,形成了水瀑,这令哈鲁牧特备觉枯冷,而且真的冷,他简单的布农式兽皮雨衣渐渐抵御不了寒冷。他们小心的穿越崩壁,像一群水鹿穿越荒芜梦境,总是传来碎石踩落的声响,它们朝着又深又雨浓的深谷下坠,没有回音。救难队专注步伐,每次都在水瀑缝中找支撑点,即使抵达对岸的哈鲁牧特回头伸手帮助了三个队员,他的双脚还在发抖。
一声惊呼传来,一名搜救队员失足下坠,停在十几公尺下崩崖,水瀑漫过他的脸颊,他猛咳,求生意识爆发,伸手往上挣扎却使身体下滑。
「不要动。」三平队长大喊。
失足的队员紧贴崩壁不动,却不能暂停呼吸,得擡头躲开水瀑呼吸,加上水流在他的雨衣形成阻力,他再度下滑。大家吓坏了,心脏哆嗦数下,逼得三平队长再度大喊:「放掉背上的东西。」救难队员挣脱背笼,这动作使他又下滑,而背笼则停不下来的在数个翻滚后,里头的食物与绳索消失在断崖下。他惨白的脸装满惊恐,脚悬空在断崖外挣扎,仿佛是死神拉扯。
「我来了。」藤田宪兵钻出竹丛,满脸疲惫,但是精神亢奋,「找到你们真的很不容易。」
「啪!」一声,三平队长立刻赏巴掌。「叫你撤退,还回来。」
「我们带装备来了。」跟来的桃子酱缓颊。
「混蛋。」三平队长骂。
原来是这样的,藤田宪兵与桃子酱在昨日撤退,半途遇到拖拖拉拉上山的后队,命令对方紧急下山。不过藤田宪兵发现,后队运上来的物资有助于救难,拿了折回,而桃子酱也跟来。桃子酱挥之不去的是被父亲驱赶下山的画面,他自认不是累赘,也折回来帮助。两人半途除了夜宿之外都在赶路,急急梳过密林,来到大崩壁,却换来一个怒气响辣的耳光,藤田宪兵冷肃忍受。
「竹丛找路,根本就是干草堆找细针。你贸然来,要是根本找不到我们就危险了,我要是你的队长也会担心,会狠狠揍你。」城户所长一边缓颊,一边解开藤田带来的绳索,说:「你带来的工具正好派上用场。」
「这由我去救好了。」藤田宪兵把绳索抓紧。
「不行,你笨手笨脚。」三平队长阻止,然后指挥另一个队员:「佐佐木先生,这由你下去断崖救人。」
「那么危险。」
「这是命令。」
「我会救他是因为他是同乡,不是你的命令。」阿美族的佐佐木动身,但是不忘抵抗与顶嘴几句。
在藤田宪兵抢着赎罪与佐佐木几番推迟之间,一道矮小的身影走上崩壁。他是桃子酱,颤巍巍、气昂昂,跨出既害怕又挺进的步伐。在崩壁对边的查屋马连忙走上前去,大喊太危险了,不要逞强。但所有人,包括查屋马在内,都知道唯有桃子酱瘦小又机灵的身体,适合垂降。查屋马在崩壁中央遇到儿子时,把不忍藏得很深,果断将套索交给桃子酱,吩咐小心。桃子酱缓缓爬下去。查屋马把身体贴紧崩壁,往下放绳索。那绳子在他撩起衣服的腰部绕两圈,施放过程削掉一层皮,而他拉绳的手臂露出嶙峋筋肉,每个饱满的筋结是绝不让儿子出意外的承诺。
「马耀,」查屋马对崩壁下的危急队员喊,「我儿子正靠近你了,他会把绳子套在你手上。」
「快救我。」
「我把丑话讲明白,他救你时,别去拉他。」查屋马大吼,「你要是像溺水的人乱抓,我会放掉绑住你的绳索。」
「照我爸爸说的,」桃子酱既紧张又生涩的恐吓,拿出鲨鱼刀。「要是你敢乱来,我刀子会很凶。」
「桃子酱,你这样讲,马耀会紧张。」三平队长说。
「我不会拿刀子去刺他的,不过要是他抓死我,我会割绳子。」
「你不用割绳子,我们会紧抓绳子不放。」
「抓绳子的是我爸爸,要是我不割断,他也不放,我们全部会死掉。」桃子酱大喊,「你会害死我爸爸。」
大家懂了,这孩子讲话不清楚,情感却清清楚楚——要是危险,他立即割断确保绳索,保护父亲不被扯下水。前来协助抓绳子的哈鲁牧特,看着桃子酱的表现,他想起那些阳光缤纷的日子,查屋马把桃子酱放在肩上,沿着蜿蜒的警备道前进,没人知道这对父子为什么每个月要上山教大家打球,自然而然之情,就像看到棒球就该分享打球的欢乐。可是这对阿美族父子未必了解,布农人对他们有敌意——在久远的历史里,曾有一批日本人与阿美族人上山训诫,阿美族人仗势屠杀了二十几位部落人(注62)。很多年都过去了,即使日警说当初上山来引爆杀戮的是排湾族人,但是布农人仍将断头的血恨涂抹在阿美族身上,只因仇恨要投射在最近的邻居,传承几代都可以,这敌意至今未减,于是部落孩子们找机会讽刺桃子酱。他们说,嫁给靠海的阿美族女孩,嫁妆是一座海,嫁给靠山的女孩得到一座山,但是女孩的洞洞长牙齿,惹她不爽,用屁股咬掉你的鸡鸡,最后噗一声,把那团肉吐到门外,像干巴巴的槟榔渣,然后孩子说:「桃子酱,阿美族男生都没鸡鸡吧!像你。」「我有呀!不过你们赶快回家看看大人,听说他们的都被咬掉了。」桃子酱懂得反驳。
敌人,不单是要拿来杀的,更有可敬与学习的地方。哈鲁牧特知道,很多时候,这对深入敌境的父子,成了他对警备道最深的风景,如今延伸到这荒山的绝崖中,他协助抓绳,深信桃子酱会毫不犹豫的拿他赠与的鲨鱼刀,在危急时,割断绳索,于是大喊:「马耀,你要是乱来,我会找你报仇的。」
马耀哪敢擡手抓绳子,手指死命的勾住崩壁缝。多亏桃子酱将绳索从马耀的腋下穿过,大家合力从鬼门关将他拉上来,耗了几番折腾。马耀手上都是岩石割破的伤口,血仍流着,嘟哝着现在撤退还来得及。这说出大家的心情,非常丧志,但是体谅他才历劫归来,静静的听他劝败。忽然间,三平队长朝他腿肚踹去,两人瞬间扭打起来,被大伙隔开后仍斗嘴,骂死对方。
「你这混蛋,救你也白救。」三平队长愤懑难耐。
「没错,我是混蛋,Wacu kiso(你是狗)!」阿美族骂人是狗,是最凶厉的谴责,意味着骂人是畜生,马耀咬着牙,说:「我被你们当狗叫来叫去太久了,现在还是一条狗,混蛋。」
「走吧!快到了。」哈鲁牧特赶紧转移话题。
「尤其是你。」马耀指着哈鲁牧特,「这件事都被你搞砸了,说不定那个米国人都死了,我们还来救他,根本不值得。」
「你这样讲,很令人沮丧。」
「马耀,要滚就滚,但是讲风凉话,就是没品德。」查屋马说。
「这有错吗?我们随时会死,我只是诚实的把话说出来。」
这番话把爆炸性的拉扯灭熄了,死攥的拳头松了,但冲突没松开,而是像炽烫的烟蒂深深的捺在心头,弥漫了无奈。云层厚重,忽大忽小的枯雨打在针叶森林,风不曾断过,其中一道强风被山壁放大威力,将上方缠绕的降落伞吹成巨大水母状,扯动下方的人。那是美军怀特的尸体,皮囊内蓄满尸水,连甩带翻的闯进救难队的视野,朝他们冲撞。尸体撞到队员,爆撒各种肥肿的内脏,留给大家惊骇,然后再度乘着强风起飞,鼓风的降落伞拉着只剩胸部与骷髅状的脊椎飞走了,而下半身,烂在现场。
汤玛士没在凸岩上,他不见了。
哈鲁牧特垂降到凸岩,把地上的山羊肉与木炭块,秀给上头的队员看,意味这确实有个人待过。然而人呢?石壁留下汤玛士的「荣耀,荣耀,哈利路亚」字迹。哈鲁牧特往下方的断崖看,在陡峭岩坡中残留黑炭与吃剩的兽骸,再下去是无穷无尽的死亡深渊,峻谷除了苦雨放纵,没有踪影。
大家分头找人。桃子酱眼睛尖,不久在虬结的铁杉树根找到线索。那是柠檬黄的小纸盒,已拆过,并留下启用的小铁线环。哈鲁牧特想起,降落伞包的侧袋有医疗包,内有这种药盒。这是应汤玛士要求拿的,他说是荷尔蒙营养剂,对他有用。Morphine tartrate(吗啡酒石酸盐),哈鲁牧特拿起药盒看,不懂药方,只略懂habit forming(易上瘾)意思。即便药的成分是谜,至少汤玛士的行踪不再成谜,救难队分批往山头找去。
「多亏你来帮忙,现在很顺利,不只找到线索,」哈鲁牧特的兽皮雨衣快抵挡不住寒冷时,桃子酱来了。「你还带来了雨衣。」
「还好我是跟着你的东西来的。」桃子酱拿出吊饰。
哈鲁牧特回头看背袋,牢挂在那的东西果真不见了。这个在密林被竹子勾落的胡桃吊饰,成了引导桃子酱的明灯,他累得在千回百转都是路、也不是路的绝望之际,手电筒灯光在黑果小蘗的革质尖叶反光,像是数百枚眸光,盯着上头一个不属于大自然的物品。要是没有失落之物,就没有人获得路径,桃子酱在竹林重获方向。
「我喜欢你的『狐狸桃子』。」
「你知道?」
「桃子里有两只狐狸,嘴亲嘴,剖开来面对面。凡是冬天到,满树都是猴子脸。」桃子酱念起来,「你们那时都这样说。」
即便桃子酱说「你们」是多么小心,哈鲁牧特的心弦仍微微嘶鸣,毕竟全世界会说「狐狸桃子」的只有他跟海努南。布农称野胡桃是halu-singut,意思是「有鼻孔的桃子落满地」,这是裂开的胡桃内核纹路像鼻孔,但是哈鲁牧特觉得像是狐狸头,干脆叫「狐狸桃满地(kukung-singut)」。很多时候,秋日时节,熟果深埋在温润的阳光里,远在黑熊、飞鼠或果子狸捷足之前,哈鲁牧特边摘边唱「桃子里有两只狐狸,嘴亲嘴」,海努南也唱着,被整个部落的孩子笑。然后他们放几颗野胡桃在树下,给从未见过的狐狸,期待来年的秋日流光在树梢仍痴醉不已。
「这对你很重要,要还你。」桃子酱递出吊饰。
「送给你吧!」
「怎么行,它对你很重要。」
「它掉了。」
「我捡回来了。」
「我知道,没有什么不能掉的,只是我怕掉不起。」哈鲁牧特的坚持,桃子酱最后收下了。
附近传来了好消息,有人在石缝发现一条羞涩躲起来的棉线。大雨能洗净线索,几乎船过水无痕,如果不是救难队有本事高的猎人,绝对不会发现到;又陆续在铁杉的苔根发现刮花、折断的卷耳草,痕迹新鲜,人蹭的。所有的方向指出,美国人爬进箭竹海,那里荒荒无边,进得去就别想出来。大家看着急风在里头迷路而找不到出口的摇摆竹条,犹豫得踏不出第一步。哈鲁牧特勘破这关键点,深知催促他们进入竹林,要有动力。「人就在那棵大树附近。」他指着的那棵五百龄铁杉是这附近的霸主,距离在百公尺外,嶙峋树干撑出伞状的巍巍枝桠。哈鲁牧特出生不久曾被祖父遗弃在大树下,现在他理解此事了,在生命交关时,谁都会想找附近最大棵的树依靠,汤玛士也会是。
救难队涌进密林,不久有人大喊,看见了。
上帝保佑,哈鲁牧特想。
在深深的箭竹丛下,寒冷弥漫,但气氛仍是暴风还没摧毁的宁静海。一个盐白物体,缩在满地的雨渣与竹箨里,「他在那。」一个队员大喊,这振奋大家的精神,聚拢来看巨茧。在山头最高大苍劲的铁杉下,美国人裹在层层白膜里,形如茧蛹,只露出头颅。白膜是伞衣,汤玛士靠它保持体温。要是他没有用灰色的嘴唇咆哮,大家还以为他死掉了。
「去死吧!我会杀了小日本。」汤玛士瑟缩的喊。
「我们来救你的。」三平队长把佩刀放下,展示双手空空,他不会讲英文,用动作解释,然后他对救难队员说:「你们也放下刀吧!」
「滚开。」
「哈鲁牧特,过来,你跟米国人讲,我们是来救他。」三平队长说。
「台风要来了。」哈鲁牧特从人群后头走出来,他表情愧歉,「你要相信我们是来救你的。」
「你只有仇恨,只有欺骗。」
「我曾那样,但我现在是真诚的。」
「骗子。」
「真的,我们是真诚来救你的,冒着风雨。谁会在这么严厉的风雨中,冒着危险过来,这证明我们的真诚。」
「我听不清楚。」
哈鲁牧特上前去,把话再说明时,胸口传来细微刺痛。那是他的胸口被汤玛士捶到的反应,连忙后退,但是遭殃的是第二位前去协助的藤田宪兵。他有不祥预感,拨弄雨衣,发现有小破孔,被什么扎到。但是藤田宪兵没这么幸运,被汤玛士攻击后,吓得往后倒,头撞上石头,他爬起来时感到恶心,弯腰干呕,不久晕厥倒下。
这引起大家恐慌,搞不清楚汤玛士撒个软孱的拳碰,大个子的藤田宪兵就栽倒了。他们在战时听太多美国人是鬼畜,高挺、蓝眼、鼻大,暴虐残酷,想不到第一次见到就被下马威。哈鲁牧特认为有蹊跷,而答案就在藤田宪兵的胸口,那里插着附有针头的铅皮软管膏。汤玛士起先用针剂攻击哈鲁牧特的胸口,拔出来再攻击藤田宪兵,后者被注入药液后发作。
「藤田,你还好吗?」三平队长摸了他的脉搏,边呼唤他,然后对汤玛士大喊:「你对他干了什么?」
「滚开。」
「你杀了他。」
「你们从我面前消失。」
「你杀了藤田,我不会原谅你。」三平队长来到情绪爆点,紧攥拳头,咬牙而露出颊筋,他怒视汤玛士数秒,惹得大家紧张兮兮、以为要把美国人痛打之后,他转身朝地上的藤田宪兵连甩耳光,仿佛惩罚这家伙不争气,一个嫩拳就倒,丢脸死了。这奏效了,休克的藤田恢复呼吸,但仍未醒来,三平队长于是下令了:「哈鲁牧特,你跟米国人讲,他不愿意离开的话,就强行带走。」
「我们要带你走了。」哈鲁牧特说。
「我要待在这。」汤玛士情绪比较温和了。
「待在这里,只剩下让自己活下去的仇恨,这是你说的。」哈鲁牧特说,「无论我做错什么,我愿意道歉,并且重来。」
汤玛士不再反抗,安静的被放上担架,他没有获救的喜悦,枯唇微抖,缀着蜷缩的雨渣与细叶。他们出发,越来越远离那株在强风中摇摆的大铁杉,它是测量台风的风向鸡,时而浅吟,常常虎啸,并猛然发出撼动山峭的震荡,可见暴风发挥了。他们行走不到三百公尺,几乎花了一小时,擡着担架上的伤患很费时,一个岩块或倒木往往让救难队搁浅在那费劲把人运过去。况且他们还有个负担——昏迷的藤田宪兵——没有多余担架,几个人轮流揹,负荷沉重,有时只能委屈的将他像尸体般拖过阻碍。藤田宪兵逆来顺受。
通过大崩壁时,整条三千公尺棱线承受的暴躁雨水,汇成浩浩的水势,救难队花了半小时通过,水从颈部灌进衣服,这使原本无法排汗而湿答答的橡胶雨衣,更加水透了。就在这时,在大崩壁那头殿后的三平队长下了新命令,新的救难队长诞生了,由城户所长担任,带领美国人前进,他与两位警察留下来照顾藤田宪兵。这是大家盘算的答案,如果不放弃藤田,最终拖垮救难速度。现在有人照料,他们放心的朝箭竹林进攻。
哈鲁牧特最后才追上救难队,在此前他站在这端,凝视对岸的三平队长数人。隔着恣乱的水瀑与强风,他们拖着昏迷的藤田宪兵横渡几乎不可能。哈鲁牧特有个卑鄙的揣忖,三平队长留下来照料藤田,其实是避开众人耳目,以人道方式杀他。三平队长是能痛下杀手的人,他很冷,常常给人凶狠暴戾形象。哈鲁牧特边想,边用舌头钻弄嘴颊的掴掌痕,发现舌头僵冷,伤痛也是,但回忆中的嘹亮耳光,如眼前的水瀑滂沛。
「再见,藤田先生;再见了,三平队长。」哈鲁牧特在这敬礼,大喊:「保重。」
「快走吧!只有你知道回头路。」三平队长说。
哈鲁牧特回头钻入浓密竹林,他不只找路,还在沿途的关节处扔下可资辨识的东西,一本小记事本的诗句蔓延四百公尺、一个猪皮棒球放在岩石、一只单眼铜制望远镜放在矢竹转角处、一枝拿掉笔帽的钢笔插在铁杉,全都遗落在潮乱的箭竹海,他最后把侧背袋挂在红毛杜鹃,追来的三平队长可辨识。每次放落,哈鲁牧特不犹豫,跟他平日把这些物品拿出来抚蹭、连梦里都流连不已的脾性,完全相反。这情绪回到棱线时来到高潮,这也是风雨高潮之际,它们狂啸,它们疯狂,它们失控的鞭打,像是虎头蜂打伤人的筋结,哈鲁牧特知道自己必然想起此事,有只家伙困在附近,于是他花几分钟脱队。
云豹蜷伏在那,胡子垂下来,云霓皮毛沾着水珠,看见有人来绝不放弃傲慢身段,咧嘴露出尖齿,出声警告。哈鲁牧特跨进云豹的地盘了,如此贴近,近得可以感受到牠的鼻息与体味,近得像是云豹是他梦里掉出来的一只异兽,但却没遭受攻击。
哈鲁牧特再跨进。
云豹弃守,颠簸往后退,直到没退路。
云豹为了脱逃,早已花了几小时,在地上翻滚身体,好把绑着钢缆的前肢扭断,使得地面上的高山耳蕨与短箭竹被磨光。钢丝没断,牠的前肢也没断,却磨光皮毛,缺血的粉色肌肉发白。所有的受困时刻值得放弃,但动物没有想过,压根儿都没有。牠的疼痛与疲惫来到高点,而风雨未歇,牠得后退面对哈鲁牧特来犯。
哈鲁牧特再跨前。
云豹伏下来,安详平静,像是山川伤口流出来的一块碎梦。
豹子如此鲜明,灵妙、斑斓与不俗,牠的眼神不是传说中的锋锐,反而像是人的眼眸多变,如此哀戚。牠也会胆怯,更会难过,伤感在眼里毕露,那身霓毛只是衬托牠眼神的辅具。
牠是森林的梦,牠快熄灭了。
「走吧!你自由了,我相信你可以活下去。」哈鲁牧特说。云豹是电光石火间灌入他内心的灵魂,是布农人的渴求猎兽,哈鲁牧特拥有了,他现在听得到灵魂内的云豹声音,牠剧烈挣扎,非常想一跃而出,回归到更纯粹的森林之梦。于是哈鲁牧特把手中拎着的轰炸机消防斧头——它一直留在现场——高高举起,狠狠的,劈断云豹的前肢。「你走吧!再痛都得走下去。」
云豹获释了,在地上不断扭身子,最后跛身逃走,以失去前肢当作代价,获得整片森林。
风雨中,值得哈鲁牧特目送牠离开了。
现在是下午,你在想什么?
我有一只豹了,从我的梦里
回到暴风雨的森林
我把受伤的牠养在溪流、山川与云雾里
直到死去我也要死去了
脑海曾酝酿的上千次死亡
今天就穿过暴风的界线,走向你
海努南、海努南、海努南君
我默念你三次
在我与你相遇前,请给我力量
先带领这批人穿过风雨回到家
在追上救难队的路途,强风把棱线的树群吹狂了,哈鲁牧特的披风式雨衣不时鼓满风,膝盖以下暴露在雨中,分趾鞋蓄满水,棉布鞋垫踩出咕咕水声。他停下脚步,好确定呻吟不是来自鞋垫,而是来自棱线下头有位匍匐的队员,他发出咕咕声,全身冷僵,还有鼻息,如何都叫不醒。哈鲁牧特把人背起来,却害自己都翻倒,他把人拖到避不了风雨的台湾冷杉下,至少这是附近最理想位置。他想起什么似,在对方胸袋找用蜡油封死的箭竹管,那是遗书。他们昨晚在帐篷躲雨时,大部分人写了简语。这位缩在角落的家伙应该是马卡道族,啃着家人准备的干粮锅巴,不多话,像他脚边的台湾鬼督邮般微渺。哈鲁牧特觉得当初错过了紧靠的机会,现在他只能在受冻者紧握的掌中,发现了捏烂竹管,钢笔写的遗言被雨水洗模糊了。哈鲁牧特哭了,泪淌得酸,落入遗言而成为它的全部,字都冲掉了。
当哈鲁牧特回到棱线鞍部时,他告诫自己,是疏于人情世故的时刻了,他无法救到每个人。这是死亡之路,连他都感受到。他的指尖发痛,手脚不灵活,随时打颤,但是追上令人欣慰的一幕。藤田宪兵醒来了,他的肩部衣服被粗木棍穿过,像个狂风吹着走的悲伤衣架子,由警察在两旁扛着走,而三平队长在后头提起他的裤带助行。棱线瘦瘠,擡行的警察往往走得别扭,来到第三次绊倒,藤田宪兵再也无法自行站起来,大家也耗尽力气了。
「站起来,藤田。」三平队长大吼,「你已经撑到这边了。」
「惠子呀!记得帮武雄盖被,他会冷。」藤田宪兵微微睁眼,他陷入恐怖的失温,记忆紊乱。
「起来,藤田。」三平队长跪在他身边,先是轻拍他两颊,然后猛甩去两耳光,打得对方嘴角泛青。「你绝对不能死掉。」
「嗯!武雄……」
「起来,我不是你儿子武雄,也不是你老婆惠子,你必须清醒来,给我马上起来走路。」三平队长再甩去耳光。
「队长,他意识不清了。」哈鲁牧特抓住三平队长的手。
「武雄不能没有爸爸呀!为你儿子活下去。」
「我知道。」哈鲁牧特安慰队长,然后转头对藤田宪兵,假装说:「你儿子武雄来了,他就在你身边陪你。」
「武雄……」
「继续说吧!」哈鲁牧特说。
「武雄,爸爸最放不下的是你呀。你记得现在开始每天要认真吃饭,认真睡觉,认真唱歌,平安长大,还有……」藤田宪兵气若游丝的说,「要认真跟三平队长敬礼,他是好人。」
「我命令你当撤退的队长,你却跑回来。」三平队长突然痛哭,「藤田,你是个大傻瓜,拜托你继续呼吸,拜托你不要死掉,不然我从此看到你儿子都要羞愧得擡不起头。」
「爸爸会努力呼吸。」
「听我的命令,吸‧吐,吸‧吐,不要停。」三平队长趴下去说。
「好,我听令。」
藤田宪兵服从命令,用尽更多的痛苦呼吸,在不舍的泪水流下时,不得不抗命死去,他的体温渐渐降低到跟雨水相同。他们没有选择了,把人留下来,追上救难队。在豪雨撩乱的棱线,树木形成的魔掌会捕捉疲惫者的双脚,伴随山谷传来轰隆隆风声,这世界的黑暗已成形,哈鲁牧特快步追随在后,看着三平队长的背影,觉得自己先前的想法太黑暗,以为队长会杀了藤田,但是并没有,这使得他令人尊敬。不料在走出森林棱线之前,又发现两名队员躺在地上颤抖。三平队长跟死神抢人,要他们起身,却得到「我先休息一下就跟上」的嗫嚅回应,最后拎着人上路。
现在他们来到中央山脉棱线上了,没有树群遮蔽,风雨更强,哈鲁牧特看见救难队在两百公尺外,他们倾斜身体,跟风雨搏斗,最后停滞原地不能动。他追了上去,风阻越强大,步伐越黏腻,内层湿冷而沾黏在身体的雨衣被吹成一朵火焰状,仆倒才能扑灭它,位置正是救难队停下来的地方。
「这不适合休息,赶紧出发。」三平队长爬过去说。
「雨雾太大了,看不出路在哪里,我派人出去找路。」城户所长说罢,转头对哈鲁牧特:「米国人有话要说,你去听。」
哈鲁牧特打开覆盖在汤玛士脸部的雨衣,问:「怎么了。」
「有多远?」
「五小时,甚至更久。」
「你们不会成功的。」汤玛士停顿很久,不知是寒冷,抑或内心迟疑,「如果你们还继续带着我上路。」
「我不懂你的意思。」
「放弃我。」
「你的意思是留下你,我们离开?」哈鲁牧特看见汤玛士点头,才说:「我们不会放弃你,我们努力的目的就是你。」
「你没权决定,也不该自责而做出不明智决定,去问队长。」
「我无时无刻不在算计这件事,尤其是越危难时,念头越紧。」三平队长听完哈鲁牧特的翻译,接下话柄:「我真想放弃米国人。」
「这是对的。」汤玛士说。
「但我不会这样做,我有放弃念头,但从不去做。」三平队长紧咬牙,抹掉脸颊的雨水,「跟米国人讲,我要他做一件事。」
「什么事?」
「跟上帝祈祷,上帝一定很强,强到能打赢我们日本人,那汤玛士就该跟上帝祈祷,期许我们打败神风。」三平队长接着转头对大家喊:「撑下去,上帝很快就把台风绑在十字架上,变成风向鸡。」
然后,他们看见,派出去寻路的斥候在百公尺外探出身子,成为棱线上最明显凸出物的代价,是被狂风的大脚蹬去。只见斥候冉冉上升几吋,雨衣的下摆翻过胸部,脚步潦草,便在激烈的暴雨漩涡中翻出大家的视野。两个队员追过去帮忙,在棱线上摇摆,随之大叫,被狂风从地面撕下来搓揉成皮团,把玩两圈,扔进山谷。
「三平队长,不要抵抗了。」查屋马抱紧他胸中不断颤抖的桃子酱,说:「我们各自逃命。」
「这我知道,不用你指导。」三平队长说。
「队长,让想走的人走吧!」城户所长说。
「混蛋,怎么可以,我们得互助。」
「他们先离开,说不定能搬救兵来,我们需要人帮忙。」城户所长顺着对方的思维关节摸去。
寻思一下,三平队长才说:「你们就先走吧!」
任何决定,此时都是艰困的道路。哈鲁牧特认为,任何决定都是好的,但是他更关心桃子酱的状况。他靠过去看,掀开对方的雨衣头套时,狠狠被查屋马挡开。「别吵他,他在休息。」那瞬间哈鲁牧特看到头套下的景况,桃子酱紧闭双眼,嘴角溢出酒味。这不是好现象,救难队员会以喝酒强振精神,可以短暂提升活力,但是酒退之后更快陷入昏迷。
「教练,我想跟他说句话。」哈鲁牧特说。
「他真的累了,不要吵他。不要说什么了,活下去才能在将来拿来聊。」查屋马说完,趁着风雨小歇,以竹篓揹负儿子,带领几位族人腰绕山头离去,在现场遗落一把美军配备的鲨鱼刀。
哈鲁牧特拾起刀,为查屋马最后的几句话琢磨与恍惚了几秒,继而当头棒喝的被什么兜头打下。那是冰雹,有的高尔夫球大,有的棒球大,无数冰体从天空俯冲而下,把高山草原打出鬼魅般的低吟与哭号。城户所长靠过来,说:「哈鲁牧特,你来带路,把米国人带到月镜湖避难,那有石堆营地可以挡风雨。」这是最好的决定了,哈鲁牧特合力抓起担架,起身带大家绕过山头。月镜湖在中央山脉棱线的顶端,越过那里开始下降,进入小百步蛇溪流域,但是到达登山口还有段距离,月镜湖是目前最佳避难点。
圆盾的山头连绵,攻下的都是假山头,要上最高棱线太难了。风雨在山坡揉裂成雾状的小水珠,衬托出风的形状,有的像是恶龙卷天,有的像是地狱死神在咧嘴狂笑,有的像是狂妄的恶毒火焰;最恐怖的是有的水雾像温暖家屋,一位精神耗弱、几度被拎着衣领上路的警察得到寄托,他大喊完「我回家了」,颤巍巍起身,愿受狂风的一记钩拳打落山坡,永久睡去。太冷了,气温骤降到四度,风雨使体感温度更低,哈鲁牧特的手指甲呈灰色,嘴唇麻痹,双手不受控的剧烈摇摆,他知道寒冷使人发疯看见幻影,但他没有办法克制自己不这样,终于在更高处看见一群人跳舞的幻影。
那是真的,也像是假的,风中之舞。
他们围成圈,把死去的孩子放中央,面对空旷跳舞。
他们有的含雨水代替酒,朝外猛喷出雾状。有的拿起冰雹互相击声,朝外扔去。有的双手拿着华丽螺钿与铆钉的佩刀,朝外作势杀人。有的握紧拳头,朝外讲出恶毒的话。他们右脚猛踏地面,怒目大吼,斥退暴风雨,这是一种古老的驱魔仪式。
「palafoay a kaws(恶魔),放过这个孩子。」查屋马大吼。
「恶魔们,滚开。」围成圈的族人大吼。
「恶魔们,回到祖居地Palidaw(注63)。」查屋马用手指抓破脸,用鲜血丑化自己的脸,好把恶鬼赶回百年前他们祖先迁徙的居地。
「恶魔们,滚回去。」
他们在苦厄的气候举行驱魔祭,好获得慰藉、勇气与身体热能,夸大的动作与叫嚣,来自祖先们在历史迁徙文化中面对危难的结晶。救难队学习这么多现代知识,成为现代人,到头来是靠祖先密技与风雨搏斗,并且相信,驱魔仪式要是不能把破口堵死,恶魔带走了桃子酱,他们会陆续死去。
「桃子酱,醒来吧!你想吃的冰块来了。」查屋马大喊,「醒来吧!锱重兵兵长殿下,我们用盒子装回去给大家吃。」
「恶魔们,滚回去,放了这孩子。」其他阿美族人大吼。
「回家去,爸爸带你走。」
查屋马把孩子装进揹笼,边吼边叫,带领族人越过棱线消失。就在哈鲁牧特提着美国人追入那条棱线时,担架坏了。这担架是两根木棍穿过两件衣服袖口,方便制成,粗略简单。现在衣服裂开,美国人的腿摔折出古怪角度,他没哀号,似乎痛觉神经在酷冷侵蚀之后不存在了。有的队员期待美国人死去的预感似乎成真,就此解除任务,便看着三平队长。三平队长抹干脸上的雨流,大吼:「修好担架,马上上路去,要是米国人死了,我们会被算帐。」城户所长搡开对方,大吼回去:「我才是队长,要是米国人死了,我们就地解散。」两人冷视彼此。城户所长的眼镜被冰雹打烂,插着碎玻璃的右眼眶冒血;三平队长脸上苍冷,一道豁口翻卷,露出无血肌肉。这场行动,已经有七个队员不会跟上来,他们在路途死去。
「我需要药,就在胸口袋。」汤玛士把紧咬在嘴里的兵籍牌吐出来,冷得发音不准,「帮我拿出来。」
哈鲁牧特伸手,从汤玛士的衣领口探进去,试图穿过紧紧裹住的雨衣与尼龙伞缝隙,遇到阻难。
「用刀子割开衣服。」
「这样雨水会渗入,你会更冷。」
「如果不这样,我撑不下去,你要负责。」汤玛士说得严正。
哈鲁牧特获得城户所长的同意,用鲨鱼刀割开雨衣,掏出药品。那是注晕藤田宪兵的凶器,哈鲁牧特升高警戒,握在手里迟迟不交出。汤玛士抱歉说,「那大个子还好吗?」「他还好,在大雨中活得像条鱼,就在附近山头找路。」哈鲁牧特说谎,撇头说:「你看,他在那呼喊。」暴风中有位队员大喊,喊得比一百分贝的风速还大声,才听到他说「快要到湖泊了」。这时哈鲁牧特遵照汤玛士的指示,打开药品的透明护盖,以金属针刺破软管药品,隔衣在胸口注射。
「从胸口会太刺激,从口腔来。」汤玛士说,他瑟缩得嘴张不开,引导哈鲁牧特的手勉强深入他的舌下静脉注射。
猛然间,哈鲁牧特的手被汤玛士紧握,药物尽皆注入,这显然是预谋的动作,他惊恐说:「你没事吧!」
「我会像你的大个子队员没事的,不是吗?」
「这药是什么?」
「一种舒缓剂,它是由一种美丽的花提炼的,叫罂粟。」
「我看过这种花,一整片缭绕如火,确实很美丽。」美丽的花都跟死亡有关,不管是哈鲁牧特那片记忆中机场旁的芳菲,或他手中残药,都是诱人的凶器,便说:「愿上帝祝福你。」
「你要活下去帮我传话,告诉我老婆与女儿艾瑞卡,我爱她们。」
「没问题,你也要努力。你说过,希望把裹在身上的降落伞带回去,当作艾瑞卡未来的婚纱;还有,你跳伞成功也想向毛毛虫俱乐部(注64)领勋章,不是吗?我们出发吧!」
「谢谢你的勇敢,真的。」
哈鲁牧特眼泪淹没,并深知,过量吗啡是追求死亡,他曾把窈窕的虞美人草献给海努南,而海努南只把悲念留给他,如今汤玛士也是,并原谅了他。这使他在抓着担架穿过山头的时候,可以忽略暴风,迎向湖泊。大自然的狂暴是纯美,赤裸裸演出,风刨起湖水,形成壮丽涡流的怒雾,稍停不久的冰雹再度落下,湖水炸开无数破洞,宛如海岸线的数百只黑腹滨鹬峥嵘起飞,而四周的山棱线在风中弹奏出嗡嗡铁鸣。这么美,离死亡只有几吋,唯有深陷其中才知恐惧,他们得躲进冰碛石堆营地,那是附近的最佳避难所。石堆洞口较小,担架卡住了,他们几度尝试角度时,哈鲁牧特发现汤玛士死去了。
「放弃汤玛士,他走了。」哈鲁牧特说。
「不行,他只是睡着了,放下担架,把他拖进去。」城户所长大喊,「然后我们把脱下的雨衣当遮棚。」
「这样我们会冻死。」
「石堆会漏雨,我们只剩这条路。」
哈鲁牧特觑向湖泊对岸的一艘橡胶艇,知道自己要什么了。他放掉汤玛士离开,没有受到城户所长阻止,这个救难队已经有很多人脱队,眼前的三平队长就是证明。他脱掉雨衣与衣服,全身赤裸,热得有如置身火焰地狱,拿着刺刀对抗无人能见的死神,不断刺捅,杀死每滴雨、每缕暴风、每块冰雹。这是失温,陷入失去意识前的疯狂状态,哈鲁牧特帮助不了他,绕过他,沿着湖岸去,穿过浓稠没有缝隙的雨幕,几度被狂风以过肩摔的方式掼翻。那艘堆着石块的救生艇终于在前面了。强风使附近的碎石曳着条状雨雾,甩打哈鲁牧特,他搬剩三颗压舱石后,船艇瞬间乱舞,急速下坠后弹飞,系着船只的绳索在被强风拉紧的刹那迸出水雾与声响,把他鞭退几公尺。船飞不走的,绳子绑在短竹丛,那些箭竹根系可以穿透到地面下半公尺,稳稳把船锚死。哈鲁牧特拿出鲨鱼刀,趁机砍断绳索,然后强风再度使船浮飞,他也飞起来,双双坠入水中。
他感到刺骨寒冷,身子沉到魆黑的水里,在更深的水底有许多像花蕊般的手招呼,苍冷、干枯、荒凉的骷髅手群,他挣扎几下便垂下手,将落入彼岸花的花蕊间。一阵浪来,他瞬间被缠在手中的绳索拽出水面,人在湖上抛荡,几乎失去意识与方向,只能紧拉船舷绳,身子泡在湖水狂颤,救生艇最后被吹上岸,这非常靠近冰碛石堆了。
赤裸的三平队长用尽残力,一边喊「魔鬼,去死」、一边挥舞刀子把船艇刺瘪了,在几阵风刮翻之后,哈鲁牧特几乎失去意识,他爬行,拖着软趴趴的船艇靠近石堆,发现所有的人熟睡安详,享受大自然最残酷的风暴摧残。他们死了,不在乎冷酷世界。哈鲁牧特拾起一把刺刀,割开船舷的充气囊,脱掉衣服,钻进去狭小的干燥空间,他知道自己要死掉了。
如果死前有梦,会回顾到什么?光潋细碎的太平洋岸、操场边的散掉红线的遗失棒球、桌缘刻着进入甲子园的誓言、狐狸偷走不还的秋光胡桃、彩虹下飞翔的青鸟,或是有海努南的好日子。没有,这些死了就没了,他没有在月镜湖边梦到这些,一个都没有,却在往后梦到,年年岁岁皆有,在平淡的残值岁月,年少得不到的人事物在中年梦里频频出现折磨人。他成为台电员工,看守里珑涌水圳的法兰西斯式水轮机,常常在脖子围着美军降落伞裁成的尼龙白丝巾,闲暇在关山镇带孩子打棒球,对他们传述自己曾经打进甲子园资格赛,又如何进入大山救难而幸存,要孩子称他「不世出老师」。但是这位棒球教练不时对扫过平原的火车发呆、傻笑或流泪,并且不再登山狩猎,救难留下的创伤后压力症候群,使他无缘无故的遥看刺眼立体的云垛在中央山脉涌动。这就是哈鲁牧特了,做事谨小慎微,人际关系不好,又不爱讲话,成为他的真正人生。他不再恋爱,却娶异族女人,只因婚姻是传统,只为年少愧对的人事物都是他该照顾的儿女,他为孩子取名海努南,另一个叫汤玛士,还有个叫嘎嘎浪。
「没有nas(已故)嘎嘎浪,我不会活下来。」哈鲁牧特这样说时,意味着嘎嘎浪死去了。「是他变成圣鸟海碧斯,救了我。」
「我们愿意再听一次。」说话的是女孩,小名桃子酱。
嘎嘎浪年轻时,戴着有护颈披风的鞣皮帽,穿男短裙,耳洞挂着绿琉璃,揹枪跑在三千公尺棱线,前往多肥皂树溪对日本出草,一路上他舔手臂的汗水止渴,没咸味才补充盐分。他对布农的保护,从来不管敌人是日本族、阿美族或排湾族,这无愧他名字嘎嘎浪是螃蟹的意思,为了家人可以挑战布农神话的大蛇与大洪水。那天救难队在台风天执行任务,受困遇劫,他决心去救哈鲁牧特。嘎嘎浪穿着透气的山羊皮雨衣——每次将猎捕的动物血,涂在上头形成防水层。他携带竹筒,里头用木灰焐着「猴板凳」火种,这种闷烧的松生拟层孔菌在接触空气后复燃。嘎嘎浪是海碧斯,传说中的圣鸟,在暴风雨中前进六小时,来到月镜湖,拉出在橡胶艇气囊的哈鲁牧特,给他火源。
台风走了,哈鲁牧特醒来了,他这次没死,听出火里炭爆的言语不再是神话,而是传递布农族奋斗生存的真实经历,他挺过来就听懂火语了。救难队都死了,除了他,全队二十六员覆灭,年老的嘎嘎浪也疲劳死去。哈鲁牧特走出几具尸体的岩堆,汤玛士保持笑脸看天空,三平队长握刀躺在光媚的水畔。他爬上棱线眺望,尸体从远方横卧到了近处,最近的是查屋马抱着蜷缩的桃子酱,这父亲保护孩子的心意至死不休,于是灵魂乘着昨夜风暴之上的银河走了。有些骨骸落在孩子旁,那是霜白的水鹿骨,死亡是友善,也是美好永恒,让细叶薄雪草从里头盛开了,绒毛花随风微颤,受尽了阳光。这时的哈鲁牧特回头看月镜湖,浅滩有他年少时留下的布农语,石块拼的米呼米桑——想见你,好想见到你,在那天到来之前我会好好活下去,因为我知道你也没有放弃相会的念头,即便生死两茫茫——此誓约风吹不干,雷打不散,永生永世。
今生今世,哈鲁牧特活到老,负责传递这些英雄事迹。
(注42)原句是「独立の雄图空し」。↑
(注43)今「北一女」前身,台北第一高等女学校。↑
(注44)日本谚语,意指在料想不到的地方或不相关的问题上,进行报复。↑
(注45)一里,约三九二六公尺。日治距离单位。↑
(注46)空海,谥号弘法大师。日本佛教僧侣,于八世纪到中国唐朝学习唐密,日本佛教真言宗的开山祖师。日本四国八十八座与空海有渊源的寺庙,称四国八十八灵场。↑
(注47)这是指荖浓溪,取布农族意思「凶猛不安定的溪」,laku laku。↑
(注48)指日本全民(约一亿人)皆战,对抗盟军的日本本土登陆战。↑
(注49)atabrine,二战时期美军治疗疟疾的药品,丸状。谣传吃了会不孕,导致士兵拒服。↑
(注50)罗斯福总统的英文缩写。↑
(注51)舩坂弘(一九二○―二○○六),日军中士,安加尔战役的传奇士兵,被子弹射入身体仍进行突击、刺杀美军将领,回日本后,在东京涩谷开书店度过余生。↑
(注52)二战美军海军陆战队的俚语,指在太平洋的岛链争夺战中,抢滩久滞危险,情绪压力太大而近乎发疯。Asiatic原意是亚洲人。↑
(注53)Short snorter,一种用各国纸币黏成长卷,同盟国飞行员用来炫耀自己到过无数国家。↑
(注54)爱蜜莉亚‧艾尔哈特(Amelia Earhart,一八九七―一九三七)是首位驾机环球的女性,在最后行程的太平洋离奇失踪,她的生死下落一直受到全球关注,有人宣称在太平洋诸小岛看到她活着。↑
(注55)字面是螃蟹与苹果的英文组合字,可翻译为垂丝海棠、野山楂。这是美国常见的路边树,花开满树,果实小而酸涩。↑
(注56)二次大战时,美军对东京广播电台(今NHK)女播音员的暱称。这位女广播员,自称孤儿安,对美军进行心战喊话,相关讯息出现在本书一一六页、一六九页。↑
(注57)二战美军对救生衣的暱称,来自穿上它像当时出名的女演员梅西(Mae West)的大胸部。↑
(注58)日治时期的义消义警团体。↑
(注59)枞是台湾冷杉,榧是红豆杉或台湾粗榧,栂是铁杉。↑
(注60)日本陆军旧制,兵长是士兵中的最高阶。↑
(注61)又称老人饮酒歌、老人相聚歌,阿美族古谣,因一九九六年亚特兰大奥运宣传歌导致的著作问题而著名。↑
(注62)一九一四年,日本人带领一批排湾族人,从鹿寮溪进入雾鹿部落,借由发放物资训诫。不料早有仇恨的排湾族人趁机杀了二十一位布农人。愤怒的布农人,埋伏在对方回程的山道上夺杀了十二位排湾族人首级。此为雾鹿事件。但是根据雾鹿布农人集体记忆,杀人的不是排湾族,而是阿美族。↑
(注63)今之恒春。关山镇一带阿美族,起源地是清朝的花莲立雾溪下游,遭太鲁阁族势力压境,长徙到屏东恒春居住,因牡丹社事件与清朝抚番动荡,迁到台东关山,这系统叫恒春阿美族人。↑
(注64)二战盟军军人从失控的飞机逃离,跳伞成功者,可获毛毛虫俱乐部(Caterpillar Club)胸针一枚。唯有使用降落伞落地的人,才能获得认证,其中一个说法是「毛毛虫的爬出茧而蜕变存活」的意思。↑
【跋】不存在的美好
有些故事猝然闯入,赶也赶不走,死赖在心房。那是二○○四年十一月的事了,我从南横向阳登上海拔三千余公尺的嘉明湖,在湖畔盘桓几日。当时的嘉明湖不是高山攀登热点,普遍认为它是陨石坑湖,而非后来证实的冰斗湖。那是松散日子,天气好得很,好山好水,与难得好无聊,哪都不去,扎营在当时可露营的停机坪附近,耗在湖边发呆看书。就在那时,我听闻了「三叉山事件」,在嘉明湖北方数公里处,曾有架美军飞机坠落,前去营救的地面人员也罹难。故事总是猝然闯入,防不慎防,最后赶不走了。
「三叉山事件」始末如何?从嘉明湖下山后,我翻阅资料,大抵以中研院施添福教授调查最完整。「三叉山事件」是空难与山难结合,一九四五年初秋,二战结束时,美军运送前盟军战俘的轰炸机,受台风影响,坠落台湾山区,有五位机组员、二十位战俘死亡;台东海端乡与关山镇出动的大批搜索队(包括日警、布农、阿美,平埔、汉人等),在山区遭受下个台风,二十六人失温死亡。
多年来,这故事蛰伏在我心田,发芽生长,我不断搜集资料喂养它,也拿出我幻想的情节灌溉它。磕磕绊绊的日子,无风无雨,故事总是按照它的规律成长;或遇到大雷大雨,故事像台风中的树干会失去部分。守候阳光,守候着树影斜长,以及那些微苦的付出,生命中有价值的东西,非得耗时数十年努力才得以达到,终于在今日付梓出版。《成为真正的人》描写布农少年哈鲁牧特(Halmut)的蜕变,他的棒球失落梦,他为何在救难时摇摆,以及他为何成为他后来的样子。此书有一半以上篇幅以「三叉山事件」为背景,未必有「三叉山事件」的原貌,我的意思是,那些我调查的、写作过程孳衍的众多想法,未必要写入。小说与现实是两条线,哪时该平行、哪时该交错,哪时该重叠、哪时该模糊、哪时又像两辆火车通过单一轨道般的谁要待避,真的由作者决定就结案了。
实际上,以我的认知而言,读者要是不清楚「三叉山事件」始末,未碍阅读本书,仍能进入小说角色的漫漫历程。将人物个性塑造立体才是我的本意,这才是小说,历史是重要衬景,但非锱铢必较的细节考究。当然,读者另对「三叉山事件」有兴趣,以及对此书在书写过程的余末,或延伸的相关报导等,可在脸书「成为真正的人」(https://www.facebook.com/minhalmut)观看更多的讯息,我恳请见谅,这网站讯息更新慢,甚或没什么资讯,最美好、最善意的阅读边界是停留在《成为真正的人》内,不假外求。
这本书完成,要感谢很多人与单位,谢谢林茂生先生、张万生先生、谢瑷竹女士、森岚章先生、许泊濬先生、沈明佑先生、张红云女士、叶柏强先生、沙力浪先生、朱和之先生协助,他们有些提供「三叉山事件」讯息细节,有些一起去现场考察,有些协助提供小说的背景资料。关于布农文化、历史与语言,感谢布农专家沙力浪(Salizan Takisvilainan)先生提供意见,但最终由我取舍,以贴近我认为的小说艺术。关于布农植物语言,感谢台东桃源国小郑汉文校长的书籍。亦特别谢谢好友李崇建先生默默帮忙。谢谢国艺会赞助此书写作。以及,花莲台东的大山大水,没哪片风景会失去它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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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真正的人
作者:甘耀明
出版者:宝瓶文化事业股份有限公司
电子书制作日期:2021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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