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擁抱你的不完美

接納自己!

悅納真我!

或許,你常聽到這類哲言,但你會說,這個道理我懂啊,可是,為什麼對我沒有用?

因為,它們有一個前提——你首先得看到自己,而這相當不易。因而,美國心理學家斯考特·派克,將認識自己這條路稱為“少有人走的路”。

之所以不易,最重要的原因是,這個所謂的“自己”中,有太多黑暗、太多痛苦,我們不想面對。

講一個故事吧。

前不久,我的來訪者許哲結束了他在我這兒的長程諮詢,他說:“終於好起來了。”

許哲三十來歲,但他看心理醫生的歷史,卻有近十年了。

不過,好起來的那一關鍵時刻,卻看似與心理醫生無關。當時,他在看一個電視劇,劇中一人對另一人說:你騙得了別人,但你騙不了自己!

這句很普通的話,卻如閃電般擊中了他,他感覺腦袋“嗡”地響了一下,無數感觸與過往事件在他內心翻騰,並瞬間融合在一起,令他感到自己的內在與外部世界都剎那間變清澈了。

是啊,他對自己說,你一直都想扮一個好形象給別人,可你騙不了自己!

他說的好形象,即他一直都儘可能用百分百的努力,試著給周圍人留下一個好印象。

但其實,他幾乎是每時每刻都處於痛苦糾結中的人。他不能獨處,因獨處時會感到致命的孤獨,這份孤獨演化出虛無,讓他窒息,讓他覺得活著沒有任何意義。然而,和別人在一起,他同樣痛苦,因人際關係中的任何一件小事,他都能從中看到別人對他的鄙視。

並且,對別人的鄙視,他沒有自我保護能力,就好像別人敵意的眼光——多數時候並非真的而是他以為的,會直接刺到他的心臟上。

致命的孤獨,與根本不能融入關係,這兩者結合在一起,成為對他的雙重絞殺,令他既不能獨處,又不能進入關係。結果是,他選擇了最低限度的人際關係——只與一個人交往。

以前,這個人是媽媽;成年後,變成了初戀女友,她後來成為他的妻子。

他的痛苦,多數時候不是那種尖銳的刺痛,而是鈍痛,它散佈在他人生中的每一時刻、每一角落,圍裹著他,讓他感受不到其他事物。

這種鈍刀割肉的痛苦,太難受了,所以當他二十來歲聽到心理醫生的概念之後,立即開始四處求醫了。

他自己在一個小城市,而國內有些名氣的心理醫生,多在大城市,他聽說一個就去找一個,對這個失望了,就換一個。

最後,他找到我,而在那個關鍵性治癒時刻發生前,他諮詢我,已持續近兩年了。

絕非是電視劇中的那句話將他治好了,也絕非是我之前的心理醫生都是庸醫,而是這十來年的努力都很重要,而那個治癒時刻,是一個從量變到質變的轉折點。

那麼,量變到質變,是如何發生的?

許哲說,根本在於,他終於接受了自己的真實,即實現了那個所謂的“接受自己”。

過去,他一直在否認孤獨而不擅交際的真實的自己,他總覺得,自己不應該是這個樣子。並且,他腦海中有一個完美的自己,他一直期待自己是那個樣子。

曾有幾天的時間,他一度成為那樣的完美男人。氣質上有十足的雄性魅力,同時對別人又有高度的共情能力,可以憑直覺,清晰地捕捉到別人的感受與需求。並且,他可以自如地選擇,或者滿足別人,或者拒絕別人,或者支配別人,或者順應形勢……都是完全從自己的感受出發。有意思的是,不管他怎麼做,他都會得到別人的尊重。

這完美的幾天,讓他體驗到了天堂般的感覺,但更襯托出,他生命的其他時間,那些感覺是多麼糟糕。這種落差尤其加重了他的痛苦:既然自己明明可以活出那麼完美的感覺,卻為何偏偏墜入地獄般的感覺而不能自拔?

所以,他絕對不想要那種每時每刻都在襲擊他的痛苦,而期待遠離,並進入一種完美的狀態。

諮詢的過程,特別是最後一年的諮詢,就是對他的這些痛苦,作細緻又深刻入骨的碰觸與理解——大多數理解,都是他沉醉到自己的感覺中而完成的。這個過程非常痛苦,他常常懷疑自己能否好起來,並一次又一次地問我:武老師,我還有希望嗎?

但這個過程,正是傳說中的“認識你自己”的過程!

這個過程中累積的努力,終於等來關鍵性的時刻。“你騙得了別人,但你騙不了自己!”——這樣一句哲言,讓他實現了“接納自己”。他明白,他一直不想接受自己真實的樣子,那樣孤獨、那樣自卑、在人際關係中那樣笨拙,於是渴望成為相反的、完美的樣子。那份完美,其實是表演給別人看的,想讓別人說,這個人真不錯!

可是,即便真的呈現了一個完美的外在,也只能是騙騙別人而已。

這個“接納自己”的時刻,像是在一瞬間完成的,但它其實是一個累積的過程,前面漫長的諮詢,是在做“認識自己”的工作,自己對自己的認識越來越清晰,最終導致了“接納自己”的關鍵性時刻的到來。

像許哲這樣的故事,在我這幾年的諮詢中一再看到。

這本書的首次出版是在2008年初,而我是2007年下半年才開始正式做心理諮詢,所以多數文章都是在做諮詢前完成的,其中最重要的體驗,來自我自己讀研究生時的抑鬱症的自愈,它讓我明白,深入地碰觸自己內心的黑暗,而不是逃避黑暗去追求快樂乃至一個外在的好形象,是治癒之路。

這幾年的諮詢進一步驗證了這一結論。特別是,我的個案多數是超過一年以上的長程個案,其展現的人性的深度,常讓我驚歎,讓我越來越真切地相信,擁抱你真實的痛苦——假若你內心有這個,就是治癒之路,也是成長之路。

無數哲人也論述過這一道理,如因紐特人(愛斯基摩人)的薩滿依格加卡加克曾說:

生命遠非人智所及,它由偉大的孤寂中誕生,只有從苦難中才能觸及。只有困厄與苦難才能使心眼打開,看到那不為他人所知的一切。

所以,擁抱你的痛苦,這是成為你自己的必經之路。

Part 1 壞習慣不是你的敵人

改變惡習最關鍵的一點是:不和惡習較勁,接受惡習。因為,積習就是你的本性,惡習代表著你內心的需要,你只有理解它並接受它,它才能得到最有效的改造。

壞習慣是一個人的人格的一部分,接受它才能更好地改變它。

“本來,昨天安排好了今天的工作,但忽然間不想幹了,於是放縱自己,一整天在單位什麼正經事都不做,只是晃著。下班了,沒人指責自己,但自己覺得自己就像一個黑洞,真是可怕。”

“我是個胖子,知道減肥的最有效方法是少吃多動。大多數情況下,我還能控制住自己,但情緒一低落就會敞開肚皮大吃一頓。於是減肥計劃中止了,自己心裡也充滿挫敗感。”

“我總是拖到最後一刻才拼命工作,平時都掛在網上,無論是在家裡還是在單位,一遍遍地刷屏,哪怕眼睛發疼兩腿發麻都不停下來。”

…………

“以上這些問題都有一個共同點:當事人沒有自控力,讓壞習慣成了他們的主人。”廣州樸實管理諮詢公司的資深培訓師何長明說,“在我近十年的培訓生涯中,如何增強自控力是被問到最多的問題。”

“增強自控力並改變壞習慣可以說是一門科學,”正在寫關於自控力專著的何長明說,“與一般的理解不同,改變惡習最關鍵的一點是:不和惡習較勁,接受惡習。因為,積習就是你的本性,惡習代表著你內心的需要,你只有理解它並接受它,它才能得到最有效的改造。”

認識惡習:它一定曾讓你獲益

“無論你現在怎麼痛恨壞習慣,它一定曾讓你獲益。”廣州晴朗天心理諮詢中心的袁榮親諮詢師說,“認識壞習慣的這一特點,是改變它的第一步。”

某私營公司的文秘小劉有一個壞習慣:什麼文件她都是拖到最後一刻才會拼命做。譬如,公司週一開了次會議,老總讓小劉最遲週四交上整理好的會議記錄。無論週一、週二時間多麼寬裕,小劉都不會先完成這份記錄。她是一天10次、20次地在電腦上打開一個文件,但每寫幾個字就會停下來,一個字都寫不下去。直到週三的下午,她才會對著鍵盤一通狂敲,如果下午還沒完成——這對小劉是家常便飯,她就會拖到晚上,到晚上十一二點甚至深夜一兩點才下班。週四,她一定會一早就來到單位,紅著眼睛、帶著一臉的疲憊把會議記錄交給老總。

小劉下了無數次決心,發誓要改變自己這一作風,但一年年下去,沒有任何效果。

袁榮親說,小劉知道這是一個惡習,但她一直沒有想過這個惡習給她帶來了不少好處。譬如,同事們都知道她是“加班大王”,這個稱號傳到老總耳朵裡,老總也從不批評她做事拖沓。這些好處成了獎勵,強化了小劉辦事拖沓的習慣。

這個惡習還有更深層的原因。小劉的爸爸對小劉要求很高,上學的時候,每次她做完作業,她爸爸都要檢查一遍,一發現差錯,就會狠狠地批她一頓,斥責她不努力不認真。

最後,小劉發展出應對辦法:熬夜到最後一刻才把作業完成。這樣,即便爸爸檢查出了錯誤,但因為知道小劉熬過夜,不僅不斥責她,反而會誇她用功。在公司裡其實也一樣,老總是男性,面對老總就彷彿是面對老爸,小劉害怕老總斥責自己不努力,所以用了以往的應付方式應對老總。

“某一方式讓自己在過去得到了很多好處,自己現在就會無意識地去習慣它、運用它。”袁榮親說,“這是一種特殊的‘刻舟求劍’。”

習慣是怎麼形成的

每一種習慣的形成都必然會經歷以下這個循環:

行為發生—得到獎勵—強化

如果這個循環只有一次,那麼一個習慣不可能形成。習慣之所以形成,是因為一次次產生強化,讓當事人產生了一個自動思維“如果我重複這個行為,可以再得到獎勵”。

強化包括獎勵和懲罰。如果重複某種行為,當事人得到獎勵,那麼他就會養成做這件事情的習慣;如果重複某種行為,當事人得到懲罰,他就會養成不做某事的習慣。

譬如,把小白鼠放在籠子裡,每當它走到籠子口時,就電擊它。這樣的次數重複多了,再撤掉電擊,這個小白鼠仍然不敢靠近籠子口。這是一種負向的強化,結果就是讓小白鼠不再做某種行為。

其實,在我們的生活中,也有大量的這種例子。一些人對做某些事充滿了恐懼,原因就是他們在以前因為做類似這種事情時遭到過嚴厲的懲罰。

小張25歲了,還從來沒有和女孩子談過戀愛,他一直不知道為什麼。在心理諮詢室,他最終發現,原來是他5歲時發生的一件很小的事情造成的。當年,他去鄰居家摘了一朵花(很小的孩子是沒有“偷”的概念的),但年輕的女鄰居卻闖到他家裡,對他的父母大吵大鬧,指責他是個“小賊”。以後,這個女鄰居見到他也是一副鄙夷的態度。小張從此開始懼怕年輕女人,這種懼怕最終成了習慣並泛化到他生活中的每個角落,讓他不敢和年輕女人打交道。

在小張看來,他不和年輕女人打交道是“有好處的”,因為可以避免年輕女人對自己的侮辱和指責。但他忘記了,這是他很小時候的經驗,那時候他沒有能力去反擊、去保護自己,理性地看待“偷花”這個指責。但現在他長大了,完全可以理性地面對年輕女人了。

不過,沒辦法,袁榮親說:“人就是非理性的,人們都是根據自己過去有限的人生經驗總結出自己的人生信條,這些信條發展出的自動思維左右了我們現在的行動。這聽起來很荒誕,但這就是事實。”

積習為何難改?

袁榮親說,習慣其實就是個性的基礎,而個性又決定了我們的命運。從這一點看,可以說“習慣決定命運”。

某外資公司的一名管理人員龐先生說,他相信“習慣決定命運”這種說法。龐先生從小極其聰明,上學從來都是不費什麼力氣就能在班級甚至年級名列前茅。但他說:“如果可以選擇,我寧願選擇讓自己笨一點兒,必須努力學習才能名列前茅,這樣我就會形成努力的習慣,而不是現在的慣性思維‘我稍微努力就能做到最好’。一般聰明加努力的習慣,要遠比聰明加不努力的習慣要好。”

龐先生作過很多嘗試,想培養努力的習慣,但一直未能成功。積習為何如此難以改變呢?

北京大學心理系的鐘傑博士說,最新的神經研究發現,每一個“積習”在大腦中都對應著一個神經迴路。輕微的習慣,相對應的神經迴路的“刻痕”也比較輕。持久的習慣,相對應的神經迴路的“刻痕”也比較重。並且,那些“刻痕”比較重的神經迴路可以說有了獨立的生命力,它們自己啟動後,我們就會忍不住去重複相關的行為。那麼,是不是說,積習就沒有辦法改變了呢?

惡習的第二個好處:立即滿足願望

這種“刻舟求劍”當然不成立。在袁榮親的建議下,小劉試了下當天的任務當天完成。結果,她發現老總對她讚不絕口,既沒有刻意挑她的錯,也沒有給她提更高的要求。在這一刻,小劉明白了:老總不是父親,她沒有必要把在家裡的習慣帶到單位來。

除了“刻舟求劍”式的好處外,惡習普遍還有另外一個好處:願望立即得到滿足。

超市裡經常會出現這樣的情景:小孩子哭著鬧著要好吃的好玩的,父母不給買就不罷休。“我必須現在就得到”,這是小孩子最典型的心理。小孩子的視野比較小,他們要做的、要負責的事情並不多,只要“願望立即得到滿足”,他們就會開心起來。

但是,成人不同。成人需要同時進行幾件事情,而且必須為自己的行為負責。這個時候,成人就必須有“延遲滿足”這個意識。這是成人和孩子最大的區別之一。

但實際上,很多成人其實和孩子一樣,他們心中泛起一個願望,就希望立即得到滿足,根本沒有“延遲滿足”這個意識。譬如,一些白領一坐到電腦前就迫不及待地先打開電子郵件或QQ、MSN等聊天工具,看看有沒有朋友給自己留言。一旦發現有,不管是多麼無足輕重的話,他們都會立即回話。至於正職的工作,就一直拖了下去。

心理學家認為,“延遲滿足”與父母的訓練有關。在幼兒期,如果父母對其大小便的訓練不嚴,想大小便就隨處解決。那麼,這個孩子在長大後就會既缺乏紀律感,也缺乏“延遲滿足”這種意識。他們想要什麼就必須立即得到。

接受惡習:它必然對應著一種“次人格”

惡習的對立面是自控。“自控”的表面意思就是“自己控制自己”,發誓改變惡習的人也很容易有這樣的觀念:我必須控制住自己。

但何長明說,這是對自控力的一個最大誤解。當我們說“控制”時,就是將壞習慣當作了自己的對立面或敵人來看待,發誓要擊敗它。但實際上,所謂的擊敗不過是壓抑。它有時會被擊敗,但日後它還會發起攻擊。這就好比彈簧,你壓抑它越厲害,它反擊的力量就越大。這是很多胖子、酗酒者、網絡成癮者等人群在改變壞習慣時一而再、再而三失敗的重要原因。

對我們來說,每一個壞習慣都有其好處。不僅如此,實際上每一個壞習慣都是我們人格的一部分,都反映著我們自己的深層需要。

前面說的小劉的例子,她之所以總把事情拖到最後一刻完成,既是為了逃避老總的指責,也是為了贏得老總和同事的讚譽。許多上網成癮的孩子,他們之所以整日沉溺網絡,要麼是因為現實生活中缺乏愛,要麼是學習壓力太大了,一遍遍地重複學習實在太乏味了。

何長明說,我們必須認識到,每一個人做任何事情最終都是為了滿足自己的一些深層需要,每一個負面的、損害性的行為背後都有一個正面的動機。如果認真聆聽我們內心的聲音,你會發現,生命中每一部分都是你的朋友,都是為了幫助你更好地生活。當你理解這一點時,就會帶著感激的心去面對你本來仇視的缺點和惡習,開始把它們當作朋友來看待。這時,你就不會再像面對敵人一樣試圖去擊敗它們,而是去接納它們、瞭解它們。這其實就是你人格的一部分,或者說是你的一個“次人格”。當你這樣做時,這個次人格中所蘊涵的能量就會被我們接受,成為我們生命中的一部分。

只有當你理解了、接受了,真正的改變才會發生。何長明說,這個過程被稱為“次人格整合法”。

把惡習當朋友來接納

你有過這樣的經驗嗎?你必須在週末寫出報告,否則會付出代價。但你卻呆呆地坐在電腦前,腦子裡空空如也,一個字也不願意敲。你一會兒打開旅遊網站,一會兒打開爬山網站,所有的內容你都看過了,但你還是一遍遍地刷新網頁。你強烈地譴責自己,發誓再也不做這些無聊事了。但過了一會兒,剛寫了幾個字,你又開始刷新網頁了。

那麼,換個方式。仔細地聆聽一下你內心的聲音,你會聽見,你心中有一個部分在大喊:你整天做令人煩躁和勞累的工作,你太需要休息和娛樂了。現在,你要感謝這個“次人格”對你的關心和幫助,告訴它你一定會去。但此時此地,你必須先把手頭的工作完成。這個時候,你會發現,那些曾經讓你分心的想法不再糾纏你了,它相信了你的承諾。

真正能自控的人是內心和諧的人,他們將自己內心的每一部分需求都當作朋友來看待,這樣每一部分都不會搗亂。這樣的人不是試圖控制或壓制一些缺點,而總能從它們當中找到正面的信息。

如果不這樣做,而是一個人整天強迫自己完成這個義務,完成那個責任,那麼,他就會發展出很多個與自己的主人格相敵對的次人格。從意識上看,這個人似乎很負責、很正常,但從潛意識上看,這個人的內心中會有很多衝突。碰到這種人,何長明就會嘗試用“次人格整合法”對他進行治療。這個方法的宗旨就是:我們生命中的每一部分對我們都是有幫助的,我們必須把它們當作朋友來接納。

但多數人沒有這樣的意識,他們對自己的膽怯、苦惱、恐懼、憤怒等脆弱的一面採取無視或排斥的態度。比方說,有一天早上醒來,你不想上班,有人可能教過你,要忘掉這種不好的感覺,對自己大喊幾聲“我很好”、“我很棒”、“我一定能行”等口號,用這種積極暗示壓下內心那個無助而孤獨的自己。這會起到一定效果,但最終會造成次人格與主人格的分裂。次人格並沒有消失,而是被壓了下去,但說不定哪一天,它會來一個大爆發。

何長明說,在培訓課上,他從不會教學員作壓抑性暗示,而是教學員認真傾聽自己內心的聲音,理解自己脆弱的根源,並從這個根源入手來解決問題。

尋找動力:發現你內心的使命感

作了改變惡習的決定,卻遲遲不去執行,或者執行了一段時間就放棄了,而惡習仍在繼續。之所以屢屢出現這種情況,其根源是沒有找到使命感。何長明說,強大的使命感才是促使我們改變的發動機。

譬如,很多人都下定決心減肥卻屢屢失敗,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他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麼而減肥,或者說不知道減肥的動力是什麼。為了保持健康,從而讓自己生活得更美好,更好地幫助家庭,養育子女?還是就是為了讓自己看上去更漂亮?

如果減肥的動力只是外部動力——讓自己看起來更苗條,那麼,減肥是很容易失敗的,因為周圍人的評價總是七嘴八舌、意見不一,減肥者很容易受到周圍人的打擊而自暴自棄。並且,這樣的動力也不足以讓一個人全身心地奉獻。很多人發誓要減肥後沒幾天就放棄了目標,只好屢屢抱怨“我就是沒辦法自律”。實際上,任何人都做不到“隨便作一個決定,然後就能百分之百地實施”。要保證自己的誓言得到堅持,就必須給這個決定找到足夠的理由。

一名摔跤選手考上了北京大學,當時他的體重是210斤。在大一、大二期間,他多次發誓要減肥,但每次都是沒堅持幾天就放棄了。兩年過去了,他的體重沒有任何變化。但進入大三後,他只用半年的時間就將體重減到了160斤。為什麼會這樣呢?原因很簡單,他談戀愛了,愛情給他的減肥找到了足夠的理由,這催發了他的使命感。

何長明說:“按照我的經驗,最大的問題不是自律,而是我們沒有花費工夫確定願景——為什麼要改變?我們沒有求助於內心深處的價值觀和動力,沒有求助於我們生命中最重要的聲音。”

聽聽你內心的聲音,瞭解一下,你真正想做的是什麼?那才是你的動力源泉。初戀的時候和心愛的人初次約會時,你會拖延嗎?當你熱衷於一個電子遊戲時,你會拖延嗎?答案很簡單。當你真正想做一件事情時,動力會從內心自動產生,你自然會自律。不要從外界去尋找迫使你改變習慣的東西,因為它們很容易被你放棄。

“當你真正喜歡做一件事時,自律就會成為你的本能。”何長明說,“這就像玫瑰要綻放,茉莉有芬芳,鳥兒會飛翔一樣。所以,請記住,增強自控力的唯一根本在於要找到你真正愛做的事情是什麼,真正想成為怎樣的人,也就是要找到你的人生使命。”

培育好習慣:兌現承諾,從小處做起

學會了和“次人格”對話,又找到了改變習慣的使命,是不是就OK了呢?

絕非如此。儘管最重要的問題解決了,但改變惡習仍需要一點:立即去做。

因為,每一箇舊習慣對應著的神經迴路是無法消失的,只能靠新習慣打造更強大的新神經迴路,用新的神經迴路去戰勝舊的神經迴路。

新的神經迴路一開始必然是脆弱的,要用它戰勝舊的神經迴路,最好採取一些聰明的策略。

第一,從最容易的事情開始。一開始不要給自己太大的壓力,只規定一些小的任務。譬如,查出明天要撥打的電話號碼,記下來,今天的事情就完成了;拿出所需要的資料,放到桌子上,不用急著開始工作。

一開始不要急著作大的決定,要慢慢開始,在一些小的方面向自己作出承諾並且遵守這些承諾。讓你的內心引導你作出承諾。承諾一旦作出了,無論是怎麼微不足道,都要遵守下去。

這樣做的意義何在呢?何長明說:“當你作出承諾並履行承諾時,你會對自己越來越滿意,你作出及履行更大承諾的能力就會增加,簡單地說就是你會越來越自信……我們每個人肯定都有過這樣的經驗:你知道什麼該做,並真的那樣做了,你會覺得很開心,你會對自己很滿意,會獲得心靈的寧靜。”

他說:“在這個世界上,分裂是最大的痛苦,堤壩的分裂會導致洪災,地表的分裂會導致地震,山巒的分裂會帶來山崩,愛情的分裂會帶來離婚,同樣你和自我的分裂會帶來一生的痛苦和遺憾。人生最大的痛苦莫過於知道該怎麼做卻沒有去做,你會自責,你會對自己不滿意,你會覺得自己是渺小的、不講信譽不可信的。總而言之,就是你開始不信任自己,自信心降低了。

第二,每天必須做一件事情。你可能曾經給自己作過很多承諾,但都沒有堅持下來。那麼,不要想一天把它們全實現。試著每天只規定自己必須完成一件事。這很容易實現,而實現的喜悅就是一種強化,會使你的新習慣更強大。

第三,每天必須不做一件事情。你可能有很多壞習慣,你成了它們的奴隸。不要企圖一天把它們全消滅,試著規定自己每天必須不做其中一個習慣。

第四,不要積累太多的未完成的事情。每個未完成的事情都會吞噬你部分心理能量,無論這個事情多麼不起眼。

第五,有決定勝過沒有決定。你可能有太多的想法,但很多想法相互矛盾,所以你乾脆一年一年地什麼都不去做。你試圖去梳理你的這些想法,卻一直沒有梳理清楚。

那麼,不妨隨機選擇其中一個想法,只要它是你內心的願望,不是你要做給別人看的。就從它開始去做,去為它努力,一步一個腳印地去實現它。做,總比坐著想更能提高你的自信。

帶著心理問題積極生活

痛苦本身其實只是一個信號,只是告訴我們,問題發生了,我們應該去改變。如果只是一味努力降低痛苦、逃避痛苦,那就是在逃避問題自身,這並不利於心靈的成長。

9月10日,是“世界預防自殺日”。有意自殺的人,絕大多數都遭受著各種各樣的痛苦的折磨。那麼,是不是減少痛苦就可以讓一個人遠離自殺,重新恢復心理的健康呢?

中國科學院心理研究所的陳祉妍博士說,答案是否定的。我們痛苦了,第一反應就是想降低痛苦、逃離痛苦。但是,痛苦本身其實只是一個信號,只是告訴我們,問題發生了,我們應該去改變。如果只是一味努力降低痛苦、逃避痛苦,那就是在逃避問題自身,這並不利於心靈的成長。

這和身體疼痛的道理一樣。當我們肚子疼時,醫生經常不建議先服用止痛藥,因為那會讓身體麻木,讓醫生難以探察到底是哪裡的內臟發生了病變,從而無法下手治療。心理痛苦的意義是一樣的。

陳祉妍說,每一種心理的痛苦都是有意義的。我們可以有無數種方法降低痛苦、逃避痛苦,但真正解決問題的方法只有一種:直面痛苦,認識痛苦的意義,領悟到問題的來源,並由此成長。

武漢著名的心理治療師曾奇峰說“心靈註定要在創傷中前行”,正是這個道理。

從6月11日的第一期專題“吵架了去看心理醫生”到今天9月10日的“世界預防自殺日”,我做“健康·心理”版正好3個月了。①

在這3個月裡,我常常會產生無能為力感,因為收到的求助信件太多,我自己不可能一一回復,甚至都未必能幫讀者找到適合他們的心理醫生,因為全國的心理諮詢業遠不夠發達。而且,一些讀者自己也沒有錢去看心理醫生。

在這個過程中,我一直在思考,也和很多心理專家探討過,怎樣才能幫助廣大讀者提高自己的心理健康水平,有一些什麼樣的概念和建議可以讓更多人實施自助。

最終,我找到了三句話:

一、接受心理問題,帶著你的心理問題去積極生活;

二、打開心扉,尋找你身邊的“業餘心理醫生”;

三、理解他人,自己去做一名好的“業餘心理醫生”。

痛苦只是心理問題的信號,直面問題才能減少痛苦。

首先,我想強調一點:永遠不要以為你的問題獨一無二,永遠不要以為你是最不幸的。實際上,我深談過的幾乎每個人,包括我身邊的親人朋友,都或多或少地有各種各樣的心理問題。其實,我們都是帶著心理問題在生活。不同的是,有些人陷在心理問題之中日益消沉,而有些人卻能做到帶著心理問題去積極生活。

譬如數學家納什(電影《美麗心靈》中的男主人公原型),他在年輕時患了精神分裂症,從未徹底治癒,幻覺和妄想一直在糾纏著他,但他帶著症狀去生活、去思考,並最終獲得了諾貝爾獎。

要分清痛苦與問題,可以想辦法減輕痛苦,但更重要的是,我們要有勇氣去面對問題。

太痛苦常常是因為不瞭解為什麼痛苦,而太痛苦又直接導致我們逃避痛苦、恐懼痛苦……最後,我們忽略問題自身,迫切地想消除痛苦,因此產生了一系列心理問題。要帶著心理問題去生活,我們必須先改變一些習慣性的錯誤認識,明白痛苦與問題的關係。

錯誤認識之一:“我是天底下最不幸的”

“一和異性說話我就會臉紅,每次面對異性都感到臉上火辣辣的,只好落荒而逃。我看別人都是那麼鎮定,為什麼唯獨我這個樣子?”

“口吃讓我痛不欲生。為了治口吃,我什麼方法都嘗試過了,還是沒有任何效果。因為口吃,我屢屢丟人現眼,每次都有想死的心。看見別人流利地說話,我又羨慕又嫉妒,為什麼他們那麼自如,而我就這麼不幸?”

“我是一名大學生,小時候因為一次意外斷了一節小手指,從此以後特別自卑,覺得自己是一名殘疾人。在大學裡,我非常擔心別人會看到我的殘疾,總是把手插在口袋裡。每次不得不把手抽出來時,我心裡都會咚咚地跳個不停……自己的一生就毀在這一節小手指上了。”

“我失戀了,看著別人成雙成對地走在一起,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不幸的人。”

…………

每個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心理問題,並且每個人的心理問題都有大量的“同道”。但人們經常看不到這一點,以為自己的痛苦獨一無二,總是感嘆“為什麼不幸的偏偏是我”,將自己的問題無限擴大,並將它當作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用一切資源去糾正它。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有心理問題的人以為自己的問題是洪水猛獸,不敢將它暴露出來,但在封鎖自己的問題的同時也封閉了自己。久而久之,就覺得自己是天底下獨一無二的最不幸的人了。

口吃者如此。很多口吃者一開始將自己視為最不幸的人,但一旦接觸到口吃團體,發現居然有這麼多人和自己一樣不幸,他的痛苦就減少了一半。

各種社交恐怖症患者也如此。臉紅恐怖症者以為天底下就自己一個人一見人就臉紅;對視恐怖症患者以為天下就自己一個人“眼神下流”而不敢和人對視……但實際上,患有他們這些病症的大有人在。心理治療師在治療社交恐怖症患者時,第一步常常是給他們看其他人的案例,等他們發現有這麼多人和他有同樣問題時,痛苦就減少了大半。

無論多麼古怪的心理問題,基本都可以找到大量的同類,沒有誰是“天底下最不幸的人”,總有別人和你一樣不幸甚至更不幸。

“我們的幸福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這句話從這個角度講是有道理的。再不幸的人,發現同樣不幸的人總會覺得像找到親人一樣。

錯誤認識之二:“痛苦都是因為現在”

產生了懼怕、恐慌、憤怒、焦慮、憂愁等負性情緒,我們會深陷其中,不能自拔。這個時候,不妨思考一下“為什麼”。

一個27歲的女孩寫信說,她只談過一次戀愛,分手後再也不敢談戀愛了,因為“我很怕失去,很怕那種如坐雲端卻頓時墜入谷底的感覺,很害怕”。

無數人在戀愛中分手,但多數人後來又開始了新的戀愛,為什麼這個女孩“很害怕”而不敢再談戀愛呢?

一般來說,這可以回溯到童年。這種不敢再談戀愛的女孩多在童年遭受過嚴重的分離焦慮的傷害。譬如,父母在她很小的時候離開她很長時間,甚至,父母一方離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這種嚴重的分離焦慮最後化為一種無意識,深埋在她的心底,分手重新喚起了她的無意識,又一次誘發了她嚴重的分離焦慮。於是,她寧願麻木,也不想再有親密關係。

戀愛中死去活來的痛苦大多與童年分離焦慮有關。當痛苦時,不要只沉浸在痛苦中,或者以尋找刺激的方式來降低或麻木自己的痛苦,而要思考一下“我為什麼這麼痛苦,我重複了童年的什麼體驗?”

一對姐妹,在同一所大學讀書。妹妹失戀後割腕自殺,姐姐從此發誓再也不談戀愛。她果真堅持了下來,四十多歲了仍然單身。

從表面上分析,姐姐可能是因為太內疚,同時又認同了妹妹,以妹妹的身份恨那個男人,也恨所有男人。但是,如果追溯到童年,就可以明白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她們的爸爸辜負了媽媽,有了第三者後和媽媽離婚,也離開了她們。當時,她們一個四歲,一個兩歲,正是建立安全感的關鍵時期,爸爸的離開給她們造成了嚴重的分離焦慮,她們一早就埋下了對男人的懷疑和憤怒。妹妹年紀小,產生的主要是自卑;姐姐大兩歲,產生的主要是恨。

很多人談戀愛會分手,但妹妹之所以割腕自殺,是因為分手喚起了她兩歲時爸爸離開導致的絕望感。而姐姐之所以恨所有男人,並不僅僅是因為妹妹的遭遇,更是因為她心中早就埋下了對男人的恨,妹妹的事情只不過再一次證實了這種恨是“合理的”。

這個27歲的女孩,和這對姐妹,對她們來講,她們的邏輯看似是合理的,因為成年的體驗重複了童年的災難。

但是,如果她們能好好思考一下,自己的懼怕和憤怒究竟從何而來,她們就會明白,自己的懼怕與憤怒是建立在有限的人生體驗上的,是不合理的。

錯誤認識之三:“用一切辦法減少痛苦”

孔子說,人的認識能力分四個層次,“生而知之者,上也;學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學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學,民斯為下矣”。以前,我覺得他的話說得非常漂亮,非常有道理,但在我有限的31年人生中,迄今尚未遇到真正的“生而知之者”,我所知道的心理學大師,都是“困而學之者”。

譬如,人本主義心理學大師羅傑斯,因為提出了患者中心療法、共情、無條件積極關注等概念,被心理治療界認為是最有貢獻的心理治療家。他對醫患關係的論述更是精彩絕倫,關係也成了他的治療理論的精髓。但是,羅傑斯在成為心理學家之前,一直是非常自閉的,他的妻子是他第一個真正的朋友。他很痛苦,認真思考人際關係,並最終找到了愛的真諦——“愛是深深的理解與接受”。從此,他比絕大多數人更懂得理解,更能接受任何人。

再如,日本心理學家森田正馬,他提出的“順其自然、為所當為”的森田療法成為治療強迫症、社交恐怖症等心理疾病的一種非常流行、有效的療法,而他自己在讀大學時正是一名嚴重的神經症患者。

再如,精神分析大師弗洛伊德,他提出的戀母情結、童年創傷和無意識等成為理解人性的鑰匙,而他自己恰恰是一個有嚴重的戀母情結的孩子。

再如,國內著名口吃矯正專家平易,他自己以前就是一名嚴重的口吃者。他是在進行自我治療的時候形成了一套行之有效的治療方法。

這樣的例子數不勝數,不斷地顛覆我對孔子四分法的迷信。現在,我更堅信美國心理學家派克的表述——“逃避問題及其內在痛苦情感的傾向是所有心理疾病的主要原因”。

我們想逃避痛苦,但痛苦背後的問題恰恰是我們的一部分,須臾不可分離,根本逃避不了。所謂的逃避,只不過是運用種種自欺的方式扭曲了我們對問題的認識,從而減少我們的痛苦。我們以為看不到它們了,但其實它們還是我們甩不掉的尾巴。

而那些直面自己的痛苦及痛苦背後的問題的人,每一次痛苦就促進了他們的成長。

陳祉妍博士說,痛苦是一個信號,也是一個契機。痛苦告訴我們,“你應該改變了”,而那些勇敢地直面痛苦的人,也最容易抓住這個契機讓自己的人性成長。

要記住,簡單地逃避痛苦,必然會陷入自我欺騙。直面問題自身,會將你帶向成長之路。

錯誤認識之四:“我能控制自己的一切”

我們經常以為,我們能夠控制自己的一切,這種錯誤認識是強迫症、社交恐怖症和口吃等問題產生的直接原因。

一位男青年來信寫道:

“我是一名步入社會就業已經六年的普通人,但是,我一直希望我能有不平凡的作為!雖然現在處境也還過得去,但是,我想要更多!對自己也有一定的瞭解。總結走過的這幾年,我意識到自己在個性方面還不成熟!

“主要的問題是,我很多時候都不能集中意志思考自己要思考的問題,往往會在思考的時候走神,這樣一來,我的效率就很低,想向你請教一下:怎樣才能集中意志思考問題?”

一位年輕媽媽寫信說:

“我很愛我的孩子,但我有一次居然產生了想掐死他的念頭。天哪,我怎麼能這麼想,我一定是瘋了。於是,我拼命壓制這個念頭,但它現在出來得越來越頻繁。我現在都不敢抱孩子了,生怕我控制不住自己。”

這位男青年和這位媽媽的問題有些類似,他們都以為自己能控制自己的一切。男青年偶爾走神,他就認為會嚴重影響自己的追求。年輕媽媽認為愛孩子就絕對不能產生“想掐死孩子”的念頭。

他們都是有了絕對化的想法。人們經常犯這樣的錯誤,是沒有認識到,我們頂多隻能控制自己的意識,但意識只是心理能量的冰山一角,而大量的潛意識壓在心底,是我們不能直接控制的。它們會時不時地浮出水面,這一點是必然的。我們不想它們出現,這只不過是不切實際的要求罷了。

潛意識的特點是,我們越想控制它,就越控制不了,它的活動會越來越頻繁。譬如,那位年輕媽媽拼命想壓下掐死孩子的無意識念頭,這種念頭就會出現得越來越頻繁。

一個人的潛力無限,但一個人的意識能直接控制的範圍卻很有限。我們要清醒地認識到這一點,不要總是和潛意識過不去,不必和走神、壞念頭等偶爾出現的問題較真。否則,它們就會成為真正的問題。

錯誤認識之五:“沒有它我就一切OK”

很多時候,當我們把一切焦點放到問題上時,這個問題就會成為我們拒絕成長的一個替罪羊。

譬如,前面提到的斷了一截小手指的大學生,他最後的斷言是“自己的一生就毀在這一截小手指上了”。

真的是這樣嗎?我們可以作一個最基本的假設,如果他有這一截小手指,那麼他的人生就會一切OK嗎?顯然,答案是否定的。

一個大學生,高考前一隻耳朵失去了聽力,這沒有妨礙他考上名牌大學。但進入大學後,他發現因為聽力的缺陷,他在公共場合不能自如地與人交往,於是,他開始把自己封閉起來。不久,他愛上了一個女孩,女孩對他也不錯,但他認為耳朵的缺陷令他配不上她,於是他一次次地在感情中逃避。

因為不斷重複感情的創傷,他最終患了重度抑鬱症,逃避到網絡世界裡,整日打電子遊戲。

那時,他以為,如果沒有這隻耳朵的問題,他的世界完全是另外一個樣子。

但是,他的耳朵後來治好了,這個時候他才發現,自己仍然面臨著許多問題,他仍然抑鬱,他仍然自閉……最後,他明白耳朵問題不過是一隻“替罪羊”,成長是需要勇氣的,但他缺乏成長的勇氣。於是,耳朵問題成了他給自己找的一個偷懶的天然理由。等耳朵好了,他只不過少了一個生理缺陷,但其他的問題依舊沒有解決。

有些男孩會把個子矮當作替罪羊,於是拒絕成長;有些女孩會把相貌醜當作替罪羊,於是拒絕成長。他們把一切問題都歸罪到自己的某個缺陷上去,經常會幻想“如果……一切OK”。

但是,一些個子同樣矮的男孩、相貌同樣醜的女孩非常有勇氣地去生活,並活得非常成功。一些高大帥氣的男孩和一些美貌的女孩卻同樣找到了各種各樣的替罪羊而拒絕成長。

你最在乎自己的什麼缺陷?好好思考一下,它有沒有成為你的替罪羊?

心靈成長書吧:《克服焦慮》

作者:維雷娜·卡斯特

啟迪性:5.0分 易讀性:4.5分 趣味性:4.0分 推薦度:5.0分

推薦理由:

如果這本書的書名是《消除焦慮》,那麼我給它的推薦度將是0分。

因為,作為人類最基本的情緒,焦慮有它自己的特殊意義。當我們感受到侷限的時候,焦慮就會產生。這時,我們可以通過焦慮,發現人生的侷限性,然後或者繞過它,或者化解它,或者超越它……

相反,一旦我們消滅了焦慮,也就毀掉了這樣的機會。

然而,因為焦慮會令我們難受,所以我們很容易做一些工作,令自己儘可能遠離焦慮。

譬如,為了逃避焦慮,一個男子可能會發展出“反恐怖行為”。面臨一些挑戰的時候,他勢必會焦慮。焦慮令他難受,於是他對自己說,絕對不能軟弱。於是,這個男子會成為一個看似極其大無畏的男子漢,無論什麼場合下都表現得絲毫沒有畏懼和軟弱。也就是說,他看上去沒有絲毫的恐懼了。

這樣的男子容易令人崇拜,但維雷娜·卡斯特會警告你,不要靠近這樣的男人。因為,他們的“英勇”缺乏寬容,他們絕對不能容忍自己的軟弱,同時也絕對不能容忍別人的脆弱,當看到你膽怯、害羞時,他們會給予無情的嘲諷。

這時,他們看似是不能容忍別人的膽怯,但實際上,他們是懼怕別人的軟弱會喚醒他們膽怯的一面。

這就導致了一些有趣的事情發生。一個飛行員滔滔不絕地講述他在戰爭中轟炸了什麼目標,逃脫了哪些險境。他講述時的神情令人覺得他英勇無比什麼都不怕。然而,一天,他在羅馬的街頭被人偷了錢包,之後一下子患上了街道恐怖症,幾個月時間都不敢上街。

反恐怖行為的代表人物是希特勒。希特勒小時候,他的老爸就一邊暴打他一邊嘲笑他的弱小和無能。結果,希特勒變成了一個不怕疼不怕死的男人,他徹底屏蔽掉自己弱小的一面,堅信只有強者才有資格生存。這種邏輯最終演變成極端的種族主義:只有“優秀民族”才能生存,只有“優秀的男女”才最有資格繁衍後代。

假若希特勒接受的父愛多一些,能夠接受自己的脆弱所帶來的焦慮,那麼他就有很大可能不會成為戰爭狂人。

希特勒之所以能駕馭當時的德國,也是因為德國彷彿正任人宰割,這令德國人陷入了嚴重的焦慮中。這時,像希特勒這樣的人物能用絕對的教條主義消除他們的焦慮。

當時德國人的這種心態,其實也體現在我們生活的每一個角落。現在,到處都是健康飲食的各種建議,但這些東西讀得越多,你越容易發現,它們好像根本不可信,因為你把它們綜合到一起就會看到,這些建議一定會相互矛盾。

其實,這些建議可能只是迎合了我們對絕對安全的渴望而已。我們知道,絕對安全不可能,但還是願意看這些建議,因為它們減少了我們對“絕對安全不可能”所產生的焦慮。

逃避焦慮會導致許多問題,像比較常見的強迫症、恐怖症等心理疾病,都屬於焦慮障礙這一大類。

關於焦慮和焦慮障礙的書非常多,但維雷娜·卡斯特這本書尤其值得鄭重推薦,因為這本書是從關係的角度去詮釋焦慮的,而且詮釋得非常精妙。

這裡的關係,也即我們童年與父母等最重要的親人的親密關係,以及我們現在與情侶、孩子等最重要的親人的親密關係。

影響關係的要素有兩點:愛與自由。愛,令關係更近;自由,則令關係保持距離。這兩點相互矛盾,而問題也就在這裡——只有距離合適的關係才令我們滿意,太遠或太近的關係都會令我們焦慮。

與最重要的親人分離,會導致分離焦慮。3歲前的孩子,如果與父母頻頻嚴重分離,那麼這個孩子的心靈上會刻下很深的烙印,令他一直陷於深深的不安全感之中。

如果父母與孩子的關係只有一個維度就好了,那樣父母就可以拼命地去愛孩子,和孩子緊緊黏在一起,令他絕對沒有一點兒分離焦慮。

焦慮的核心是關係

但問題麻煩就麻煩在這裡,如果父母與孩子黏得太緊,孩子也會產生分離攻擊。也就是說,他想攻擊父母,以與父母產生適度的分離,從而給自己留下足夠的獨立空間。不過,假若父母喜歡黏孩子,那麼這個孩子的分離攻擊一定會被嚴重壓抑,因為這樣的父母會用各種辦法對孩子表示,這是愛,你不應該生氣,否則就不是好孩子。

童年時產生過太多的分離焦慮,會令一個人產生嚴重的心理問題,讓他難以信任別人。然而,童年時的分離需要如果被嚴重壓抑,那麼這個孩子也會產生嚴重的問題,他學不會捍衛自己的心理疆界,也學不會適度地表達攻擊性。

這就是焦慮的兩個關鍵內容:為得不到愛而焦慮;為得不到自由而焦慮。其他的焦慮形式,只是這兩個內容的延伸而已。

譬如,考試焦慮基本上都屬於前者,是學生擔心考了差成績而得不到父母的愛與認可;強迫症和恐怖症,多是分離攻擊被嚴重壓抑。

由此,維雷娜·卡斯特這本書看似是在寫焦慮,其實是在寫親密關係。如果你正在為某種親密關係而頭疼,那麼我強烈建議你好好讀一下這本書。

這本書的最後一部分,專門探討了關於焦慮的夢。

白天,或許你成功地消滅了焦慮,譬如,你動用反恐怖主義的心理機制,成為一個絕對英勇的人。然而,這種消滅,其實不過是把焦慮壓抑到潛意識中而已。那麼,晚上,焦慮一定會更頻繁地出現在夢中襲擊你。

如果你在夢中頻頻被焦慮襲擊,那麼這也是一本必讀的書。

按照存在主義哲學,只要你渴望觸及人類、社會乃至世界的真相,那麼你會一直焦慮下去。因為,不管成長到哪一層次,你一定會發現新的侷限性,這時焦慮就勢必會發生。所以,許多哲人越深入這個世界,就越明白自己無知。從這一點而言,焦慮是推動我們認識世界的動力。

同時,從這一點而言,麻木也有它的道理。因為,永遠焦慮的滋味的確不好受,所以許許多多的人寧願變成一個簡單的人,恪守著一些最簡單的道理,從而獲得夢寐以求的安寧。

這是一種生活態度,但相對而言,我更喜歡維雷娜·卡斯特在這本書中所宣揚的態度:

關鍵是要擯棄那種不惜一切代價抵制焦慮的信念,因為這一種信念無異於宣稱我們沒有受到任何威脅,或不想受到任何威脅。但如果我們承認受到了威脅,就能使拯救的手段得到發展。

Part 2 悲傷是完結悲劇的力量

任何真切而純粹的情緒、感受和體驗都是大自然的饋贈。假若你學會敏銳捕捉並坦然接受它們,那麼你就會獲得不可思議的成長。所以說,真純的情緒、感受和體驗都是“心靈的兵器”。

一個人在原生家庭中的關係決定了這個人的心理健康程度。這是臨床心理學的一個基本理論,用我的話概括來說就是:問題,在關係中產生。

不過,總會有例外,我們總能見到一些特殊的人,他們的童年非常非常悲慘,但他們卻擁有很健康的心靈。

悲傷是完結悲劇的力量

她的拯救者:一次最深的悲傷

在廣州建設六馬路上開著一個時尚小店的24歲女孩Z就是一個例外。她是成都人,兩三歲時,媽媽與爸爸離婚,從此失去聯繫,一直到現在都不知所終。她爸爸是個花花公子,對女人很殷勤,情人不斷,但對女兒一直缺乏關照。

爺爺奶奶對她不錯。但是,她5歲時,奶奶去世;6歲時,爺爺去世。其他的親人中,姑姑對她很好,當爸爸把錢花在情人身上而忘了她的學雜費時,都是姑姑幫她墊上的。

這是很糟糕的童年,這種條件下的孩子,一般會有種種心理問題。

幼小的Z也不例外,她特別在乎別人對她的評價,特別懼怕被親友、同學和同齡的孩子疏遠甚至傷害。為了討好別人——尤其是同學,她用過各種各樣的方法,但是,沒有一個同學喜歡她,大家總是嘲笑她,嘲笑她窮,嘲笑她的衣服有多難看。她還記得,一次學校要換書桌,交幾十元就可以將破舊的木桌換成漂亮的鐵桌,其他同學都交錢換了新桌子,唯獨她交不起錢,於是全班只有她一個人用的是破舊的木桌,其他同學用的都是嶄新的鐵桌,那種對照分外顯眼。老師把她安排到最角落的地方,同學們也常去奚落她。

這樣的事情經常發生,她終於承受不住了。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她想到了自殺。她接連想了好幾天,問自己為什麼要活著。

最後,一個人的時候,她拿出一張紙,這邊寫“活著的理由”,那邊寫“死去的理由”。這邊只有寥寥幾個,那邊則是長長的一列。

寫完之後,看著這張紙,她感到無比悲傷,於是哭起來,開始是啜泣,但慢慢變成了號啕大哭。以前她也哭過不少次,但沒有哪一次如此傷心。

她哭了好久好久,彷彿都沒了時間的概念。但哭到最傷心的時候,她內心深處突然蹦出一個聲音對她說:“你很慘,非常慘,但你有力量好好活下去!”

她計劃明年去巴黎學設計

這句話救了她。

本來,當看到“活著的理由”如此之少,而“死去的理由”如此之多時,她已決意自殺,但內心深處突然蹦出的這句話給了她想不到的力量,讓她有了繼續活下去的勇氣。

不僅如此,這句話還極大地改變了她。她不再關注別人對她的評價,也不再懼怕別人對她的拒絕和嘲諷。並且,奇怪的是,自從好好哭了這一場後,好像也很少有人再肆意地奚落她了。

她的性格越來越開朗,漸漸有了朋友,先是一個、兩個……到了初中後,她已有了許多朋友,有人還成了她的fans,有男孩開始給她寫情書。

她的人生構想也越來越清晰,職高時就開始打工,做過酒店服務員、啤酒女郎和酒吧歌手等。2000年職高畢業時,她已攢下幾千元,但把多數錢留給了花花公子爸爸,自己拿著幾百元來到廣州“闖世界”。

來廣州後,她做過化妝品推銷員、雜誌業務員等工作,最近辭去了所有工作,自己經營一家時尚小店,並在廣西南寧開了一家分店。

目前,她最大的夢想是去法國學服裝設計,已準備好了學費和生活費,計劃明年去巴黎。

我剛來廣州時就認識了Z,她讓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2002年聖誕節,她邀請我去她家裡過聖誕節。我以為就是幾個人的小Party,沒想到是一個很盛大的節目,最後到了28個人,碩士、公務員、律師……形形色色的人都有,而她作為一個職高畢業生,卻沒有絲毫的自卑。

我把Z的故事給我的許多學心理學的同學和朋友講過,大家一致承認:她是心理學上的一個“例外”,那麼悲慘的童年居然能長出這樣一個心靈健康的女孩,實在是令人驚訝。那麼,這個“例外”是怎樣發生的呢?

以後我只為自己跳舞

關鍵的答案就是那一次悲傷,那次悲傷令她接受了自己的人生真相——“你很慘,非常慘”。

媽媽離開她、爸爸不關愛她、爺爺奶奶去世、老師和同學經常奚落她等事實,都是“非常慘”的事實,這些事實一旦發生,就永遠不可能更改了。

但是,我們經常和“永遠不可能更改”的悲劇較勁,這是我們產生心理問題的核心原因。

其實,人生的悲劇本身並不一定會導致心理問題,它之所以最後令我們陷入困境,是因為我們想否認自己人生的悲劇性。你很慘,沒人愛你,這種事實太難以承受了,於是你騙自己,對自己也對別人說,你很好,你很幸福,其實很多人愛你。這種自我欺騙的方式暫時會令自己好受一些,但它最終在我們精神中豎了一堵牆,將我們的心與人生真相隔離起來,而我們的心也越來越缺乏營養,最終這心不敢碰觸的人生真相也越來越多,所謂的心理疾病也由此而生。

Z四年級之前正是如此,她拒絕承認很少有人愛她的人生真相,於是她神經質式地極其在乎別人的評價,無比渴望得到親友、同學和老師的關愛。爸爸媽媽沒有給她的,她渴望從別人那裡得到。但沒有人願承擔這種重量,於是大家對她的索取都有些牴觸。她的一個表哥說,小時候的Z儘管看上去很乖巧,但他覺得她心中總有一股強烈的怨氣,這讓他和親友都有些不喜歡她。

但通過那次暢快的哭泣,她最終承認了這一人生真相,她不再和這個人生真相較勁,不再把力氣花在刻意迎合別人的努力上。

這是很關鍵的一點。Z說,如果說那次哭泣前後有什麼最大的改變,就是:“以前我圍著別人轉,總渴求別人給我什麼;以後我把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只為自己跳舞。”

Z說,當她第一次讀到網絡小說《第一次親密接觸》的女主人公“輕舞飛揚”的個人獨白時,驚異不已,覺得那段話彷彿是為那次哭泣後的自己而寫的:

我輕輕地舞著,在擁擠的人群之中。你投射過來異樣的眼神,詫異也好,欣賞也罷,並不曾使我的舞步凌亂。因為令我飛揚的,不是你注視的目光,而是我年輕的心。

只是,要把那句“我年輕的心”改成“我自己的心”。Z說,以前,她對別人戰戰兢兢,特別想贏得別人的認可,結果贏得的卻是冷落和嘲諷。後來,她不再關注別人,不再渴求別人的認可,只是“為自己跳舞”,但人們反而走過來,和她一起跳舞。

這是常見的人生悖論。不過,這一悖論並非是什麼人性的劣根性,而是Z自己的心境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這變化就是前面提到的那一點:她接受了自己人生的悲劇性。套用魯迅的名言就是,她終於能夠“直面慘淡的人生”。

“悲傷,是完結悲劇的力量!”

當“直面慘淡的人生”時,會產生什麼情緒呢?毫無疑問,就是悲傷!

悲傷,是非常令人難受的情緒。我們普遍牴觸悲傷。前兩天,一個讀者打電話給我說,她現在的生活令她非常難過,但她的方法是強顏歡笑,給別人的印象是她一切都很好。

但是,當你牴觸悲傷時,你的心也就遠離了你悲慘的人生真相。不過,這只是遠離,並不是消失。悲慘的人生真相永遠不會因為我們作一些主觀努力就從我們的世界中消失,並不再對我們的心靈產生消極的影響。

甚至恰恰相反,你越想否認一些悲慘的事實,這些悲慘的事實對你的消極影響也就越大。譬如Z,當她想否認沒有親人愛她的事實時,她要做的事情就是盡力爭取別人對她的認可和愛,但這令她更加受傷。

但是,當她那次徹底地沉入悲傷中時,她卻平生第一次擁抱了自己悲慘的人生真相,那麼沉重的人生真相顯然並未摧毀她,相反卻給了她活下去的力量。

Z並非特例,而是一種最普遍的心理機制。無數的心理治療師都發現,悲傷的過程是告別不幸的過去的必經之路。若想幫助來訪者從不幸的過去中走出來,就必須幫他完成一個悲傷的過程。

並且,必須是那種真切而純粹的悲傷,不是來訪者為了贏得心理治療師的認同而表演出來的悲傷,而僅僅是直面自己的不幸時產生的自然而然的難過。

當我們陷入這種真切而純粹的悲傷時,必然會淚如泉湧,而這淚水就宛如心靈的洪水,會沖垮我們在自己心中建立的各種各樣的牆,最終讓我們的內心成為一個和諧的整體。

以前,你拒絕悲傷,也拒絕直面自己悲慘的人生真相。你巨大的心理能量都花在了否認真相、與真相較勁上。

現在,隨著心靈之牆的一一倒塌,你坦然接受了悲慘的人生真相,你不再去否認,也不再去和這註定不可能改變的事實較勁。當你做到這一點時,你的心理能量就獲得瞭解放,它們以前被你投注到外界的人和物上。但現在,這能量回到了你自己身上……

這正是Z當時的心理過程,當她承認“你很慘,非常慘”之後,她立即感受到了這力量,於是對自己說:“你有力量好好活下去!”

最真純的悲傷過程必然有這樣的結果。因此,廣州樸實管理諮詢有限公司的諮詢師舒俊琳感嘆說:“悲傷,是完結的力量!”

悲傷所完結的,是人生悲慘的真相。當然,這真相永遠不會消失,但經由悲傷之路,我們的心靈從這真相中的悲劇中獲得瞭解放。甚至,這真相的悲劇性還會成為我們心靈的養料,促進我們成長。

“死而復生”成了她的“悲傷後遺症”

其實,所有的情緒、感受和體驗都有這種力量。任何情緒、感受和體驗都是天然產生的,它們都在告訴我們一些信息,在指引我們走向好的成長之路。

我們需切記:我們的力量不在於我們看上去有多快樂,而在於我們的心離我們的人生真相有多近。

關於悲傷,我喜歡美國心理學家託馬斯·摩爾的話:

悲傷把你的注意力從積極的生活中轉移開,聚焦於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當你損失慘重或處於極度悲痛的時候,你會想到對你最重要的人,而不是個人的成功;是人生的深層規劃,而不是令人精力渙散的小玩意以及娛樂項目。

相信許多人有這種體驗:一場大病、一場災難或一場意外的死亡,改變了我們的人生態度,使得我們明白什麼是人生中真正重要的。這也是悲慘的人生真相必將帶給我們的饋贈。

一系列的人生悲劇,既可以令一個人變成祥林嫂,只是喋喋不休地向別人重複訴說自己的苦難,以贏取別人的同情,也可以令一個人變成貝多芬,緊緊扼住命運的咽喉,唱響自己生命的最強音。

不過,我們也需警惕另一種傾向:命運的強迫性重複。

譬如Z,那次悲傷令她形成了“置之死地而後生”的人生哲學。結果,生活一旦平靜下來,她就會覺得自己需要重新一次“置於死地”。她深信那會極大地激發她的生命能量,把路斷掉,會更有生機!

所以,當2004年,裝著700元的揹包——那是她當時的所有財產——被一個疾駛而過的摩托車上的歹徒搶走後,她居然沒有任何惶恐、憤怒和懼怕,相反倒有了如釋重負的感受。

她對自己說:“你瞧,你整天算計來算計去,考慮怎麼花那麼點錢。現在錢沒了,不用再算計了吧。好了,你該拼命了!”結果,她找到一份新工作,在一家雜誌社做廣告業務員,在一年多的時間就掙夠了去巴黎的錢。

這當然是一次“置之死地而後生”。

今年,她忍不住又玩了一次這樣的遊戲。她辭去了廣告業務員的工作,理由是“要專心經營她的時尚小店”。但我分明感到,那其實是源自她內心“置之死地而後生”的人生哲學的呼喚。她承認了,辭職時,她的確對自己說過:“把路斷掉,會更有生機!”

這就是人生的複雜性。

那次真純的悲傷,贈予她力量,但另一方面,也在她心中埋下了這種渴求動盪的人生哲學。

雖然,現在她明白了自己是怎麼回事,但我想,她或許還要好多年才能放下這種危險的人生哲學,領略到幸福生活的平凡之美。

最純的悲傷宛如天籟之音

讀研究生時,我們幾個同學組成了一個心理學習小組,每星期聚一次,輪流講自己的體驗和故事。

那時,我們的心靈都披著厚厚的盔甲,總為自己的故事塗脂抹粉,那些故事也因此失去了力量。大約半年時間,聽了許多故事,但我沒有一次被打動過,直到那一次。

當時,我的一個女同學講了一件她的傷心事:

一天晚上,一個長途電話從美國打來說,她高中班上最天才的男同學在美國五大湖上划船遊覽時遭遇晴天霹靂,同一條小舟上的其他人安然無恙,只有他當場身亡。

她是在北大校園的一個電話亭接的電話,那邊話剛落下,她的眼淚已唰唰地流下來。接下來,她忘記還說了什麼,也不知道是怎樣回的宿舍。

在小組中講這個故事的時候,那種感覺再一次襲來,她再次失聲痛哭。

我們被深深地打動了,大家陪著她一同落淚,我也不例外。只是,在難過之後,我還有了一種特殊的感覺:我彷彿聽到了天籟之音。

等平靜下來後,我講述了這種感受,並解釋說:你講得那麼單純,沒有摻雜一丁點兒的雜質,是我感受過的最純淨的悲傷。所以,我覺得那是來自天堂裡的音樂。

我描述這感受時,曾擔心她會不會覺得被冒犯,因為那麼悲慘的事情我居然有了享受的感覺。但她說,她沒有被冒犯的感覺,相反覺得我的這種形容讓她很舒服。

後來,我明白這種不摻雜質的悲傷,是告別悲慘往事的最佳途徑,甚至可以是唯一的途徑。從這個意義上講,真純的悲傷的確是天籟之音。

每一次磨難都是生命的財富

我們都需要催化劑,來激活和開啟我們自身因為種種原因而關閉的部分。

——摘編美國心理學家弗蘭克·卡德勒的《重建自我:從陰影走向光明》

幾年前,我被困在北極圈內巴芬群島的一個客棧,與世隔絕、白雪茫茫……這樣的環境會讓人迷失,讓人想到死。聽說已有6個當地人自殺了,我也起了這樣的念頭。

被困的第八天,起床後,我的第一個念頭是“今天是一個去死的好日子”。我穿上厚厚的夾克和皮靴,出了客棧。在這裡,死很容易,只需要走出去,在雪地裡躺下來就可以了。

冰冷的寒風在呼嘯,但我卻產生了一種寂靜感。每走一步我都意識到自己的腳步聲越來越響,我能聽到每次我的腳落在雪白的地面踩碎雪屑的聲音。我開始傾聽這寂靜,聽得越多,就越深地進入我自身。我意識到我其實是在聽自己的思想,這是非常獨特的對話,對話的主題是關於選擇和我是否應該繼續留在地球上……最後,我走回了客棧。

我不想講述最後的細節,那些特別個人化的體驗,我認為不需要分享。我講述這個故事的目的是想傳達這樣一個信息:我們都需要催化劑,來激活和開啟我們自身因為種種原因而關閉的部分,在北極地區的暴風雪裡滯留了十多天的經歷當然是我的催化劑。

在整個生命歷程中,在北極的這次經歷,對於60歲的弗蘭克·卡德勒來說,算不上是最大的苦難。

在廣州晴朗天心理諮詢中心,這個扎著馬尾辮的酷老頭對記者說,他一生中曾4次遭遇生命危險。第一次是3歲時,父親開著拖拉機在倒車時碾過他的身體,另外3次也都是車禍,而且每次弗蘭克都碰巧坐在前排。

除了北極歷險記,弗蘭克也沒有將癌症算進“生命危險”。10年前,醫生檢查出他的癌症到了晚期,最多活不過一年,但現在,弗蘭克已多活9年了。“是的,我多活9年了,”弗蘭克微笑著說,“並且,我現在覺得我的身體是自出生以來最棒的。”

在心理學界,弗蘭克是一個傳奇。近30年來,被稱為“國際心理學家”的他去過60多個國家,在39個國家舉辦過各種各樣的工作坊,而祖國——美國彷彿成了異鄉。

相對於這一點,更傳奇的是弗蘭克的經歷。他的家庭,從心理學角度看,是最糟糕的家庭類型之一。他一生中也遭遇過種種磨難,但每一次磨難最後都化為生命的財富,讓他成為更強有力的人。

“是的,每一次磨難都是我的催化劑。”弗蘭克說。

家庭“遺傳”:最常見的磨難

“生命中最不幸的一個事實是,我們所遭遇的第一個重大磨難多來自於家庭。”弗蘭克說,“並且,這種磨難是可以遺傳的。”

特迪是弗蘭克在華盛頓大學學心理學時幫助過的一個男孩。10歲的特迪無法集中精力學習,他整天都沉浸在各種各樣的白日夢裡。這是逃避,因為他的生活實在太不幸了。

特迪的父親是個酒鬼,喝醉後會一整天一整天地毒打特迪,他還曾讓特迪和狗一起睡。父親還常帶妓女回家,也會毒打妻子。最後,在社會服務部門的幹預下,特迪總算逃出了這個地獄般的家庭。之後,幾個家庭都試過收養特迪,但他除了做白日夢和學習困難外,還有更嚴重的撒謊和偷竊的陋習,這些家庭最後都放棄了他。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特迪儘管逃出了現實的地獄,卻逃不出“記憶的地獄”。父親對他的毒打、他的痛苦以及仇恨,他都無法忘記。他做白日夢、撒謊都是為了逃避他小小年紀就生活在地獄的這個真相。他偷竊,是為了取回自己被剝奪的東西。生活經驗沒有告訴他,他能通過正常的途徑得到他想要的。

父親傷害特迪,是因為他先受過傷。特迪的祖父也是一個打孩子的變態酒鬼,他虐待並毒打兒子,特迪的父親想忘記這個真相,為了做到這一點,他小時候一樣愛做白日夢,長大了則酗酒。進入醉酒狀態後,他心中的仇恨失去了控制,最後將這個仇恨投射到妻子和兒子身上。

這是暴力的遺傳,我們不難見到一些家族一直在延續這個毀滅性的循環。

願望的“接力”

願望的接力也是最常見的家庭磨難之一。祖父有夢想A,沒有實現,他將夢想A強加在孩子頭上;父親有夢想B,但因為被祖父強加了夢想A,夢想B沒有實現。於是,他將夢想B強加到自己的孩子頭上。

斯科特一家就在玩願望的接力。斯科特以最優異的成績從美國最好的法律院校畢業。但拿到學位的當天,他乘飛機去了西班牙,從此再也沒有回過家。父親夢想他做律師,但他以極端的方式侮辱父親——在西班牙的一個島上以販賣毒品為生。

之前,斯科特一直是個乖兒子,父親付錢讓他讀最好的私立中學和法律院校,他的成績也從來沒讓父親失望。只是到了最後,斯科特再也不想接受父親強加給他的願望了。

其實,除了學業方向,父親在其他方面也不尊重斯科特的意願。斯科特喜歡動物和植物,但父親認為這是“娘娘腔的愛好”,拒絕讓他在家裡養。現在,斯科特可以圓自己童年被壓下去的這些夢,他自己住宅的陽臺上種滿了植物,裡面還有7只寵物龜。

這是家族悲劇,他的父親沒尊重斯科特的願望,是因為他沒有學會尊重。做律師是他的願望,但斯科特的祖父不讓他走這條路,而強迫他接手了家族生意。

斯科特的父親將童年時的夢強加在斯科特頭上,而斯科特現在開始追逐自己的夢。無法無天是對父親的挑戰,瘋狂地養小動物小植物是實現童年的夢。他還在打造一艘船,夢想去環遊世界——這也是他的一個夢。只是,不幸的是,斯科特現在已經40多歲了,他本來應該有成熟的成人生活,但他還沉浸在童年不成熟的夢中。

16歲時的父子“戰爭”拯救了弗蘭克

特迪和斯科特的故事並不特殊,弗蘭克在全球39個國家舉辦過工作坊,每一個工作坊裡都有人激動地說,如果有一個再生的機會,他們寧願選擇另一個家庭去生活。“我自己也這麼對自己說過。”弗蘭克說。

弗蘭克的母親喜歡沉默,但一說起話來就無法停止。小弗蘭克從不知道她下一步會說什麼,會做什麼,這讓他一直很焦慮,直到16歲還有咬指甲的習慣。弗蘭克的父親和繼父更糟糕,而繼父尤其糟糕。小弗蘭克做錯了,繼父會懲罰他;當繼父喝醉時,不管小弗蘭克是對還是錯,繼父都會打他一頓。一旦繼父認為什麼是對的,他就不會改變看法。

繼父高大而強壯,小弗蘭克很怕他。他說“跳”,弗蘭克就跳;他說“安靜”,弗蘭克就噤若寒蟬。多數時候,他不用說什麼,只需要看一眼,就會讓弗蘭克發抖。

但16歲時,弗蘭克忍不住和繼父狠狠打了一架,“這成了我生命的轉折點”。

當時,繼父和母親一直在吵架,接連吵了快3個月。有一天,他們還打了起來。之後,繼父去喝酒了,回來時父子倆相遇。弗蘭克盯著繼父的眼睛問:“你們到底還想鬧多久?”

聽了這句話,繼父勃然大怒,他咆哮著,伸出雙手狠狠地掐住弗蘭克的脖子。“我感覺到窒息。”弗蘭克回憶說,“繼父的塊頭是我的4倍,但求生的本能激發了我的力量,我拼命反抗。”

最後,繼父被弗蘭克打翻在地。倒地的那一刻,弗蘭克看到,繼父的眼神看起來迷茫而無助,“像是一個無助的小男孩”。

本來,弗蘭克還想衝上去踢打繼父,但這個眼神讓他放棄了這個衝動。“那一瞬間,彷彿有一種諒解產生。”弗蘭克說,“很多美好的回憶一下子湧進我的腦海,他不是一直對我那麼壞,我們還有過不少美好的回憶。我明白,他其實是一個好人,只是生活毒害了他。”

弗蘭克伸手去拉繼父,但繼父拒絕了他,自己爬起來,一拳打在弗蘭克的顴骨上。血流了下來,弗蘭克沒有還手,而繼父也沒有繼續。

“從此以後,我們的關係改變了。”弗蘭克說,“我不再怕他,他在我眼裡只是一個有著龐大身軀的、受過傷的小男孩。而他也開始尊重我。”

這種尊重並不是因為弗蘭克的力量,而是弗蘭克幫繼父實現了願望。弗蘭克繼父的父親就是個“暴君”,而繼父也曾像弗蘭克一樣捱打,不敢說什麼,也不敢反擊。但弗蘭克反擊了,繼父欽佩他的勇氣,他小時候也想過反擊,只是一直不敢。

4個常見的家教“磨難”

弗蘭克認為,教育,尤其是家庭教育常出現以下4種錯誤,它們導致我們出現分裂狀態,他稱之為4個分離。

第一個分離:否定自然。譬如,有的女孩第一次出現月經時,她的母親會告訴她,這是骯髒的。

第二個分離:否定自我。父母只想“塑造”孩子,而無視孩子自己的興趣、愛好、意願和獨立人格。

第三個分離:否定生命。不少父母在指責孩子時會說,“你怎麼這麼沒用”、“還不如不生你出來”……

第四個分離:否定領導力。父母要孩子聽話,做乖孩子,卻忽視了他自身的意志,這一點在女孩子身上尤其明顯,結果,多數孩子長大以後就喪失了領導力。

越逃避,陰影越重;越勇敢,陰影越輕

在很多糟糕的家庭,都可以看到種種毀滅性的循環。但是,我們不必因此去埋怨父輩或祖父輩,因為這個歷史的傳承不會因為抱怨而消失。並且,當你抱怨的時候,你必定會是這個惡性循環的參與者。

“要打破這個循環,我們就必須從自己開始。”弗蘭克說,“逃避或抱怨無濟於事,那樣陰影就依然是陰影。要麼,我們因為它而變成一個同樣可惡的人;要麼,我們因為徹底壓抑了這些陰影而喪失了一部分的自我,從而變得虛弱。”

像特迪的父親,他試圖用做白日夢、酗酒這些方式來逃避陰影,但結果只是變成和特迪的祖父一樣暴虐的人。至於像那些在工作坊中表達過想換個家庭重新生活的意願的人,在經過弗蘭克的培訓後,他們都重新認識到,這是我們每個人的一種使命:

作為一個人,我們必須深入地探討自己經歷過的所有事件以及教訓,只有在這個深度上我們才能發現我們自己的真實,找到自己的決策能力。發生過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怎麼去處理。無論我們出生、成長在什麼樣的家庭裡,我們從中學到什麼經驗與教訓,並如何最大限度地利用它們,這才是最重要的。

陰影和光明一樣,都是我們的生命。如果逃避,我們就損失了一部分自我和力量。如果面對並整合陰影,陰影就會變成我們的人生財富。

“你不能逃避事實。”他強調說,“你能做到的,就是從你自己開始,將你自己的苦難轉化為你的催化劑。”

弗蘭克說,他的理論受到了中國陰陽論的影響。人生必然一方面是陰影,另一方面是光明。並且,陰極就是陽,陽極就是陰,陰陽對立而統一。但是,在生活中,我們懼怕陰影。當我們這樣做時,陰影並不會消失,它反而會潛伏在我們的潛意識裡,與我們作對。這就彷彿是我們自己的一部分丟失了,不僅丟失了,它甚至還與我們作對。

弗蘭克說:“我們試圖忘記自己曾遭受的傷害,但忘記越多,我們失去的就越多。作為一個人,我們就越不完整。陰影是我們自己的一部分。我們的天賦就沉睡在陰影裡,當我們發現它、接受它之後,我們的生命就會甦醒,我們就會從陰影走向光明。”

“生活是我們的老師。”弗蘭克強調說,“痛苦尤其是我們的老師。”

北極的生死邊緣和16歲的父子戰爭看似沒有直接聯繫,但弗蘭克說,它們是一樣的,“我直面陰影,看到了陰影就是光明。我接受了陰影,並由此獲取了力量,在每次磨難中我都有這樣的過程”。

“重做自己的父母”,化解童年留下的磨難

如果童年的磨難太重,化解並不容易做到。為此,弗蘭克提出了自己的治療方法:“重做(自己的)父母”,即在工作坊中讓當事人扮演父母的角色,和“內心的小孩”溝通,以化解被傷害感。

“內心的小孩”的意思是,儘管我們長大了,但我們的心中仍藏著一個小孩。如果這個小孩受過太多傷害,他仍然會受十幾年前甚至幾十年前的體驗的指揮,從而去做一些糟糕的事情。

這樣做的目標是消除“內心的小孩”的被傷害感,並賦予他成人的力量,不僅要化解他自己的陰影,也要幫助他成為好父母,打斷家族的惡性循環。要做到這一點,我們首先要與“內心的小孩”進行交流,改變我們這個成人與這個小孩的關係。我們不再斥責他無能,不再斥責他為什麼缺乏與糟糕的父母對抗的勇氣……而是理解並接受他。

在治療中,弗蘭克會向當事人強調:

1.我們有真實的小孩,我們自己也是小孩。我們會將自己的慾望投射到自己孩子的頭上。我們過度保護孩子,是因為我們覺得自己需要保護;我們溺愛孩子,是因為我們渴望溺愛;我們暴打孩子,是因為我們自己被暴打過……

2.孩子是孩子,成人是成人。我們經常忘記這個區別,急著讓孩子長大,對他們提出本來只對成人提出的要求。

3.小孩依然像我們曾經的那樣去看待世界。我們是孩子時,如果受過很深的傷害,我們會無法承受,而把它封閉起來並否定它的存在。但是,除非直面這次傷害並化解它,否則它會經常把我們拉回那種狀態,讓我們依然以那個時候的心態去看待世界。

4.小孩需要愛和支持,也需要堅定靈活的指導。健康正常的孩子需要有人告訴他“是”或者“不”,“內心的小孩”也是如此。如果他沒有得到過健康靈活的指導,我們就需要為他“重做父母”,來化解他所受的傷害,告訴他“是”或“不”。

5.小孩希望和我們一起工作,他想控制我們,不要給他太多的責任。“內心的小孩”還帶著自己十幾年甚至幾十年前的經驗,希望儘可能地使用它們,我們既要接受他,也不能被他控制。

6.小孩既可以是創造性的,也可以是毀滅性的。深深地傷害一個孩子是一種毀滅性的行為,許多兒時被嚴重虐待的人,成年後經常會有自虐或虐待他人的行為。治療需要很長時間,但一旦治癒,成人就獲得了新生。一旦我們學會了“重做自己的父母”,我們就選擇了一條更少毀滅性、更多創造性的道路。

7.學會原諒。當“內心的小孩”做出毀滅性行為時,要學會寬恕他,寬恕他就是寬恕自己,寬恕會使以前被禁錮的力量得到釋放,並且會讓“內心的小孩”與我們的關係更好、更牢固。當我們做到這一點時,我們的內心會變得更和諧。

8.原諒他人。不僅要原諒“內心的小孩”,也要原諒曾經製造錯誤的父母或他人。只有當和解產生之時,家庭的苦難才能真正變成我們獲得新生的催化劑。

不過,這一點不能操之過急,一些受到嚴重虐待的孩子,他要學會的第一步是分清愛與恨。因為實施虐待的父母以“虐待就是愛”這種邏輯混淆了他的愛與恨,讓他的情感陷入混亂。對於這樣的孩子,他首先要學習恨,清楚地告訴自己,那些實施虐待的父母,並不愛自己。等做到這一步後,再慢慢學習諒解父母。

弗蘭克說,他16歲將父親打倒的那一瞬間就達成了對父親的諒解,這個諒解對於他將陰影化為力量至關重要。

案例

“我恨你!我恨你!”一個女人衝著坐在她面前扮演她的“內心的小女孩”的女人大喊,並用力捶打枕頭……這是發生在弗蘭克工作坊裡的一幕。

弗蘭克請她對站在“小女孩”後面、扮演她父親(在她3歲的時候就離開她了)的男人說點什麼。她這樣做了,當她說到從來沒有機會問他為何在她那麼小的時候就丟下她時,眼淚嘩嘩地流下來,並放聲大哭。然後扮演她父親的那個人把她緊緊擁在懷裡,緊緊地摟住她,她把壓抑了25年的淚水哭了出來。

這個女人的問題是,她起先是不愛自己,她一直在重複被父親傷害的那一幕。最後,她不想生孩子,因為她潛意識中不想讓孩子——她“內心的小孩”的現實版——遭遇同樣的傷害。她內心受傷的小孩就這樣一次又一次導演著這些悲劇,在20多年的生活裡沒有任何改變。

越控制,越失序

只有當你缺乏理解的時候,才有掌控的必要。如果你已經把事情看得很清楚,自然就不需要掌控了。

——克里希那穆提

小到個人,大至世界,似乎時時刻刻都有失序的事情發生。於是,控制慾望生出。個人控制自己,是為了壓制一些令自己暫時不能忍受的體驗。

譬如,失去了親人,這時產生的痛苦太大,我們以前的心理結構會被徹底打破,這是極大的失序,我們懼怕,於是極力控制自己。

強人控制社會,有時是為了保護既得利益,但很多時候,他們真是希望“拯救”群體、社會乃至世界。

譬如,南京大學和浙江大學禁止新生帶電腦,因為現在的新生一進入大學校園,容易處於失序狀態,這種狀態很糟糕,於是責任感很強的大學管理層要控制這種失序狀態的發生。

然而,越控制,越失序。

失去親人的巨大痛苦,無論自己怎麼控制,怎麼壓制,怎麼否認,它都不會消失。相反,它會沉入到潛意識深處,成為我們的意識無法碰觸的黑影,這個黑影與我們的意識處於分裂狀態,並常導致一些可怕的、徹底失去控制的事情發生。

就對個人而言,其實我們有太多的事情控制不了——很可能,我們什麼都控制不了。

一個女孩臉紅,她覺得很不好,於是想控制自己不臉紅。但這樣努力的結果是,她的臉紅越來越重,她的控制慾望也越來越重,最終成為所謂的“臉紅恐怖症”。

二戰時,一個美軍飛行員驍勇善戰,擊落無數敵機,他也極像一個鋼鐵一般不知疼痛不懂畏懼的男子漢。二戰後,他去意大利旅行,在街頭被偷了錢包,這一件小事居然令這個似乎鋼鐵般造就的男人驚恐發作。

原來,他以前的那種不知畏懼只是一種控制,他其實很膽怯,但他懼怕這種膽怯,他想壓制住這個膽怯,於是表現得無比勇敢。他越膽怯,就表現得越不知畏懼,但被偷錢包這件事打破了他的控制感,他隨即陷入癱瘓狀態。癱瘓就是徹底的失序。

一個家庭也是如此。

控制慾望強的父母,先是擔心一些小的失序。比如,擔心孩子吃不夠,於是孩子不想吃了還強喂他;擔心孩子凍著,於是孩子不冷還給他強加衣服;擔心孩子上學遲到,於是每天都盯著孩子;擔心孩子學壞,於是孩子抽一下煙、喝一點兒酒、和“壞孩子”們說一句話、穿一件打洞的牛仔褲……就會暴跳如雷。

總之,在這樣的父母看來,孩子的自發行為中有太多可能的失序發生,於是他們努力控制。但最終,他們收穫了最大的失序——要麼孩子的個人意志被他們的控制慾望殺死,要麼孩子叛逆而成為一個他們所懼怕的“壞孩子”。

一個社會也是如此。

亂世中長大的朱元璋小時候失去了太多親人,這是巨大的失序。可能這個失序造就了他空前的控制慾望,等他登基後,精力無比充沛的他試圖給所有人安排一切:他規定所有人應該穿什麼衣服、怎麼勞動、怎麼休息……但最終他的王朝還是陷入巨大的失序,他的兒子朱棣造反,放棄甚至顛覆了他制定的諸多規定。

世界歷史中有一個幾乎顛撲不破的真理:控制慾望太強的強人們,要麼他們親自制造苦難,要麼他們的所謂的盛世後,接著就是巨大的苦難。

一個總是不斷誕生強人的社會,必然是一個失序與窒息不斷輪迴的社會。古代中國秦統一後的歷史驗證了這一點,俄羅斯的歷史也驗證了這一點。

有時,回想英國和美國的歷史,我總覺得似乎找不出一個光彩奪目的超級英雄來,這是因為,這樣的國家一直處於自由而有序的狀態,不需要一個控制慾望超級強烈的英雄來“拯救”。

對世界而言,控制慾望是萬惡之源。

對個人而言,控制慾望是萬病之源。

強人們其實首先想控制自己內心的失序,但他們做不到,於是他們去追求控制別人。他們內心越失序,就越渴望控制更多的人。最終,不管他們意識上的目的是什麼,製造的或留下的多是苦難。

印度哲人克里希那穆提問:控制者和被控制者是什麼關係?我臉紅,我控制臉紅。那麼,臉紅和你是什麼關係?

臉紅就是我,臉紅本來就是我自身的一部分。所以,一旦我試圖控制臉紅時,就是製造了分裂,臉紅和我不再是一體,臉紅被我當成了異己,這就是失序的根源,我把本來屬於我自己的一部分排擠成異己,於是它開始對抗我。這是更大的失序,於是我更想控制,而這個異己由此成長得更厲害,最終它成為我極大的苦惱了。

再如悲傷,你遇到悲劇,自然會悲傷。這悲傷不是外物,不是異己,而是你自身,和你是一回事。在悲傷產生的那一刻,你不是別的,你就是悲傷,悲傷就是你。

然而,你試圖消滅悲傷併為此付出巨大的努力,於是悲傷成了異己。你對抗得越厲害,這個悲傷就成為越重要的異己,並最終體現在你的人格上,甚至身體上。

憤怒、恐懼、嫉妒等一切情緒都是同樣的。美國心理學家肯·威爾伯的妻子患了乳腺癌而去世,她生前說,她意識到,癌症的根源之一就是被她壓制的憤怒等負性情緒。本來,她試圖消滅它們,但最終,她與它們一同被消滅。

體驗就是我們自身。羅傑斯說,所謂的“自我”就是一切體驗的總和。克里希那穆提更看重當下,他說,當你悲傷時,你最值得做的就是和悲傷融為一體。其實,本來就是一體,這一刻,我就是悲傷,悲傷就是我,但我們總以為,除了悲傷外還有一個“我”,這就製造了分裂。

無數人會說,活在當下。但很少有人知道活在當下是什麼意思。這個意思就是,當下這一時刻產生的感覺、情緒和情感,就是當下的唯一。如果你這時腦子裡還生出了一個“我”的概念,那麼,你就是沒有活在當下。所謂的“我”,其實就是過去的一切體驗的殘留。如果你執著於這個“我”,你說“我悲傷”,這時你就和悲傷有了距離,悲傷就不再是治療性的力量,悲傷就不再是天籟之音,悲傷就似乎成了破壞性的力量。

但是,不是悲傷破壞了“我”,而是“我”破壞了悲傷。

所以說,憂傷、憤怒、焦慮、嫉妒等等都不是問題,問題是我們試圖消滅它們,我們視它們為失序,我們由此想控制,以為控制的局面就是秩序。其實,真正的秩序是自由,是順其自然,是活在當下。

這是一個很簡單但又似乎很難懂的道理,因為我們太多時候是抱著“我”以及“我”所產生的控制感。

對抗痛苦才是痛苦主源

通常,當下所產生的痛苦都是對現狀的抗拒,也就是無意識地去抗拒本然(what is)的某種形式。從思維的層面來說,這種抗拒以批判的形式存在;從情緒的層面來說,它又以負面情緒的形式顯現。痛苦的程度取決於你對當下的抗拒程度以及對思維的認同程度。

——摘自德國哲人埃克哈特·託利的著作《當下的力量》

思維與痛苦的關係猶如洋蔥

在北京大學讀研究生期間,有兩年,我陷入嚴重的抑鬱症,不僅痛苦,而且還險些導致畢不了業。

這份痛苦如此沉重,對待痛苦,人們通常的辦法有3種:麻木、逃跑或對抗。總之,他們會想各種各樣的辦法去減輕痛苦。

但我沒有和這沉重的痛苦對抗,這不是一種有意識的做法,沒有人也沒有書籍告訴我這樣做,我只是很自然而然地做到了這一點:沉入痛苦中,體會它、看著它、理解它……

兩年後,抑鬱症自然化解了,它並沒有消失,而是發酵並轉化成了另外的東西。突然間,我感覺自己對感情乃至人性的瞭解深了很多,似乎一下子什麼書都可以看懂了,什麼人的故事都可以聽懂了。

後來研究生畢業來到廣州,先是做國際新聞編輯,2005年轉做心理版編輯,到現在積攢了很多類似的體驗。這些體驗讓我確信,一份體驗不管它帶給我多大的痛苦,只要不作任何抵抗地沉到這份痛苦中,體會它、看著它,那麼它最多半個小時後就會融解並轉化。

因為我這些體驗,也因為從其他人那裡知道的遠比我更神奇的類似體驗,我也會在諮詢中這樣做。當來訪者體驗到一種痛苦並試圖對抗時,我會說,試著不對抗,試著接受它,並沉入這痛苦中。

我會覺得,“接受”這個詞都不足以描繪這種做法,因為“接受”看起來還是一種主動的行為,而任何主動的行為都是在給這份痛苦本身增加一些內容。痛苦來了,只須自然而然地感受它就可以了。

這個辦法,有時會有效得可怕,有時則看起來沒有那麼有效。後者之所以會發生,也許一個原因是,當看到來訪者難以承受一些痛苦時,我也會擔心,所以會做一些事情,讓來訪者感覺舒服一些,暫時適當遠離一下這種痛苦。

這也是心理治療的一個經典做法,即心理醫生要根據來訪者的接受程度來處理其痛苦,或者說,讓來訪者自然而然地去展開其痛苦。一般說來,隨著來訪者與心理醫生的關係越來越牢靠、越來越信任、越來越安全,來訪者會自然而然地展現更多更大的痛苦。

這就像剝洋蔥一樣,痛苦只是洋蔥的內核,而圍繞著這個內核,一個人發展出了複雜的防禦方法,也就是對抗這個痛苦的種種辦法。但因為在心理醫生那裡感覺到安全,那些外層的防禦方法一個個被放下,最終那個核心的痛苦——也即事件發生時所產生的可怕體驗——也可以展開了,這時也就有了修復的機會。

不過,有時我總是會幻想,作為一個心理醫生,也許可以陪伴來訪者直接去面對這個內核。

痛苦與思維,是雞生蛋還是蛋生雞?

痛苦究竟是什麼?譬如,失去一個親人,這是痛苦嗎?不是。這只是一個事實,圍繞著這個事實所產生的體驗才可能是痛苦。

之所以說是可能,因為失去一個親人並不必然帶給一個人痛苦。例如古代的哲學家莊子,他在妻子逝世後鼓盆而歌,一邊把瓦盆當鼓敲一邊唱歌。友人惠施前來弔唁,看到莊子這樣做很不滿,於是指責他說:“你的妻子和你同居,為你撫養子女,如今老死,不哭就罷了,反而鼓盆唱歌,太過分了吧?”

莊子說:“不是這樣的。她剛死時,我何嘗不悲傷?但後來想,起初她沒有生命,沒有形體,沒有氣息。而後在若有若無的自然變化中,氣息、形體、生命漸漸成形,如今她死亡,就如四季運行般自然。她已安息在大自然的房間中,我卻在旁邊大哭,這樣就顯得太不通達自然的命理了。”

不同的看法導致不同的體驗。作為一般人,我們若失去一個親人,會認為是徹底地失去這個親人,而且還認為死是一件不好的事情,所以不僅會為自己也會為這位親人悲傷。但是,在莊子看來,死和生一樣,都是“如四季運行般”的自然現象,而且她也並非徹底沒有了,她反而是“安息在大自然的房間中”,那又何必瞎悲傷呢?

看法和體驗之間有著很複雜的關係。通常,我們會不自覺地認為,是事件導致了我們的體驗,例如我們會認為,是失去親人這件事直接導致了痛苦。但很多心理學理論會稱,不是事件導致了體驗,而是你對事件的看法導致了體驗。

那麼,看法又是怎樣產生的呢?

對此,埃克哈特·託利認為,看法,或者說是思維,是用來對抗體驗的。在他的著作《當下的力量》中,託利提出了“向思維認同”和“痛苦之身”這兩個概念。他說,我們不能承受“痛苦之身”,於是發展出了種種思維,並認為,這些思維就是“我”,也就是將思維等同於自我,最終令我們陷入思維的牆中,而不能活在當下,與當下正在進行的事物建立毫無障礙的關係。

這聽起來會有點複雜,簡單說來就是,我們用思維來對抗痛苦,最終又愛上思維,這導致了種種問題。

這樣看來,思維和痛苦就成了“雞生蛋,蛋生雞”的關係了:思維是用來對抗痛苦的,而思維又產生了新的痛苦,新的痛苦又導致新的思維……

這種複雜的關係仍可以用洋蔥來比喻。最核心的還是痛苦,圍繞著痛苦的第一層對抗性思維就是第一層“洋蔥皮”。但你勢必會發現,僅僅這一層思維並不能消滅痛苦,於是,你又發展出第二層“洋蔥皮”。但這還是不夠,於是你又發展出第三層……

不管我們發展出多少層“洋蔥皮”,其實都是在使用同一個邏輯——“我不要某些體驗”,並因而發展出了種種對抗辦法,但如能放下這個邏輯,那我們就可以一層層地破除掉思維的“洋蔥皮”,最終也破除掉最核心的痛苦。

痛苦更大,還是消除痛苦的痛苦更大?

我們若想破除這一層又一層的“洋蔥皮”,可以問自己一個很簡單的問題:到底是那個原初痛苦更痛苦呢,還是你想消滅這個原初痛苦的努力更令你痛苦?

前兩天我去深圳一家公司講課。課後,一位女士對我說,她爸爸嚴重痴迷於彩票,請問該怎麼辦?

她問的“怎麼辦”顯然意思是,有沒有辦法可以消滅老人家痴迷於彩票這個痛苦。我先問她有沒有辦法做到這一點,她說試了種種辦法,都沒效果。因為我課上講了“接受”的辦法,所以她說她和家人也試了“接受”他痴迷於彩票的事實,但還是沒有效果。

這顯然不是“接受”,因為她說的“接受”中還是藏著一個邏輯:既然我們表現出接受了,爸爸你就應該不那麼痴迷於彩票了吧。

總之,她和家人嘗試過的種種辦法都是試圖與他買彩票這件事對抗的,最後全是徒勞無功。

我問她,到底你爸爸痴迷彩票這件事帶給你們多少痛苦呢?她說,其實沒有多少痛苦,因為爸爸只是痴迷於研究,但每次只花很少的錢買彩票,他們只是覺得這件事不合理而已,同時也擔心他太投入這件事了,會影響他的身體——因為很少運動,也會影響他的生活——因為都沒時間交朋友了。

我繼續問:假若他不玩彩票了,他就會運動,就會交朋友了嗎?

她愣了一會兒說,那倒也不會,因為他本來的個性就內向且孤獨。

這就是了,我繼續說,照這樣看來,痴迷彩票是內向且孤獨的他消磨時間的一個辦法,也是一個樂趣,而你們卻想剝奪他這個樂趣,真的有必要嗎?

最後,我再反問說,到底是你爸爸買彩票這件事本身的痛苦多呢,還是你們想消滅他這個行為的努力帶來的痛苦多呢?

她想了想說,顯然後者多得多。

類似這樣的事情很常見。一次,我在廣州一個小區講課,課後一位年輕的媽媽問我,她該怎樣讓女兒不再痴迷於打電話。

原來,她正讀中學的女兒在兩年前迷上了網絡聊天,管理著一個QQ群,每天都會花一定時間。她認為這會影響女兒的學習,沒有必要做,所以用種種辦法讓女兒不要玩QQ,最終剝奪了女兒用電腦的權利,如果要使用電腦就必須經過大人的同意。

女兒玩QQ這件事因此而消失了。但緊接著,一個更大的痛苦產生了,女兒喜歡上了用手機聊天,每天晚上都會用手機和朋友們聊不少時間。並且,她越干涉女兒這件事,女兒用手機聊天的時間就越長,先是聊到晚上十一二點,後來聊到深夜一兩點,甚至更晚。

相應的,她對女兒聊天的事情越來越敏感,她經常會在女兒房間門口偷聽女兒有沒有電話聊天,如果有,她就會很“果斷”地衝進女兒房間,對女兒大喊大叫,嚴重時會一邊喊一邊哭泣,女兒有時也會一邊喊一邊哭。這時,她的先生和公公婆婆都會從床上爬起來,一起衝到小女孩的房間裡,一邊安撫她一邊訓斥女兒。

對這位媽媽,我也問了同樣的問題:到底是女兒打電話這件事嚴重呢,還是你的努力導致的後果更嚴重呢?

這兩個故事,尤其是後一個故事,很像是一個經典的洋蔥生長過程。一層皮長出來,又一層皮長出來……最後,一層又一層的皮圍繞在原初痛苦外,而且它們的體積和重量遠遠勝於那個原初痛苦,根本不成比例。

好的治療會引出更大痛苦?

以上兩個故事,是我們試圖消滅別人的某種“不良行為”而不能的故事,同樣的道理也可以用到我們自己身上。

我和姐姐都患有鼻炎,中學時,我的鼻炎嚴重到經常不能用鼻子呼吸,最後自己會因為窒息感而醒來,不得不大口用嘴呼吸,姐姐情況嚴重時也是如此。

但不同的是,我從來沒有因為鼻炎而求治過,現在鼻炎基本好了,只留下了一點兒後遺症——吃重慶火鍋之類的辣菜時會流很多鼻涕,而姐姐從十幾歲就開始到處求治,用了種種辦法,最後採取激光手術的辦法暫時消滅了鼻炎。

可是,她為什麼要消滅鼻炎呢?通過一次談話我才明白,她之所以一心一意要消滅鼻炎,是因為她認為,在別人面前老流鼻涕擤鼻涕的樣子不好看,這樣子別人會不喜歡自己。

那麼,消滅了鼻炎,不再流鼻涕擤鼻涕了,別人就會接受自己了嗎?這顯然不可能,這其實是兩回事。

放下這一點不說,在我看來,鼻炎帶給姐姐的痛苦,遠不如她想消滅鼻炎而產生的痛苦大。相當長一段時間,因為她如此執著地要消滅鼻炎,反而讓大家視為怪人,對她更加難以接受。

所謂的“臉紅恐怖症”也有同樣的邏輯。這通常見於年輕的女孩,因為一次在男性或公眾面前臉紅,她覺得不能接受,於是,叮囑自己“下次再遇到這種場合一定不能臉紅”。

其實這句話本身就藏著一個誤區——她以為,臉紅這件事是自己的思維可以控制的,但其實臉紅是植物性神經系統的事,是我們普通人很難控制的。相反,“下次再遇到這種場合一定不能臉紅”其實是一個暗示,她的潛意識,或者說植物性神經系統很難接收到“不能”的信號,相反倒接收到了“臉紅”的信號,於是再到了類似場合,她反而會更容易臉紅。

第二次臉紅會讓她更緊張,而且她會發現,漸漸地,她不僅在這個特定的場合會臉紅,在類似場合也會臉紅了。例如,本來她只在這個男人面前臉紅,但漸漸地,她在其他男人面前也會臉紅。發現這一點後,她會再次努力對自己說,一定不要在男人面前臉紅。

這種努力,就意味著第二層洋蔥皮產生了。如果她繼續這樣發展下去,結果就是第三層、第四層乃至更多層洋蔥皮生出,最後,她在所有人面前都可能會臉紅。

本來是在一個男人面前臉紅這麼一件小事產生,最終卻發展出了這麼巨大的痛苦,這是無數心理疾患之所以會產生和發展的共同邏輯。

怎麼破掉這個邏輯呢?

比較安全的做法是我前面提到的,即找一個不錯的心理醫生,在他面前先感覺到安全,然後願意脫掉最外層的洋蔥皮,然後感覺到更安全,而後脫掉更裡一層的洋蔥皮……

這個過程意味著,看心理醫生絕不等於快樂。很多人會不自覺地認為,看心理醫生就是為了減少自己的痛苦,如果在心理醫生那裡反而更痛苦,那一定是不對的。

恰恰相反,看心理醫生,隨著安全感和信任感的增加,患者一些更深層的痛苦反而會映現出來,於是會體會到平時生活中都體會不到的痛苦。

2001年,一個女大學生Lisa,與男友發生性關係而懷孕。懷孕約40天時,她才發現,接著去醫院做了人流。

做完人流後,她被流產的陰影籠罩了好長一段時間。

後來,她大學畢業,順利地找了一份好工作,她鍾愛的男友也成了她的丈夫,兩人很恩愛,而公公婆婆對她也很好,總之一切順利,但流產導致的悲傷不僅揮之不去,而且好像越來越濃。

2008年的國慶節,她和幾個朋友去廣州一座寺廟燒香,就在寺廟外,她摔了一跤,而這一跤導致她再次流產。並且,流產時,這次懷孕也是約40天。

這次流產的地點讓Lisa感到恐怖,她覺得這是第一個胎兒在報復她。

在第一次來我這裡做諮詢時,我讓她留意平時做的夢,並在第二次做諮詢時幫她解夢。

Lisa在經過一次有點神奇的解夢後有了非常好的體驗,當天晚上,她徹夜失眠,但那是一次充滿喜悅和能量的失眠,一直到第二天工作時,她整天都很快樂很有效率。

這麼美好的體驗讓她以為,流產帶給她的痛苦應該徹底消失了。但又過了幾天後,突然間,似乎前所未有的痛苦襲擊了她,那一瞬間她絕望地認為,那麼美好的體驗都不能幫助她,看來她是沒有痊癒的可能了。

在接下來的一次諮詢中,我講了我的故事,還有我知道的更神奇的與痛苦共處的故事,並勸她試著這樣做,同時也詢問她,假如痛苦得不能承受時,她可以找一些什麼方法暫時幫助自己。

她想了幾個方法,這些方法簡單可行,但後來她一個方法都沒用,她真的第一次徹底沉入到後來不斷襲來的痛苦中,她也體會到我曾經的體驗,任何一次襲來的痛苦,不管多麼難過,只要你沉入其中體會它覺察它,那麼最多半個小時就會融解並轉化,有時會以喜悅結束,有時會以平靜結束。這樣過了約一個星期後,她有一種很強烈的預感,她知道流產帶給她的痛苦再也不會以以前的那種方式出現了,她與這份痛苦和解了。

對痛苦越敏銳,就越能承受痛苦

如果你決定也這樣做,可能會有一個疑慮:怎麼沉入並體會痛苦呢?

在讀研究生期間,我的辦法是沒有辦法,順其自然,有時候就是硬挨。後來我有一個比較有效的辦法了,那就是,當痛苦來臨時,我越保持不動就越好,保持不動的同時,我會注意自己內心的種種變化。但我絕不引導這種變化,我只是看著這種變化而已。

有時候,我會暫時失去覺察力,即看不清楚這種變化了,甚至會覺得沒有心力去看,那麼也可以不看,這時只是允許這種變化進行就可以。這就是說,不逃避就可以了。

當然,有時候我會難過得不得了,這時我也會找朋友聊一會兒,尋求一下支持,而我找的朋友,基本上都不會提什麼建議,他們主要是傾聽。

現在,我多了一個更為具體的辦法,這是學來的辦法。當一種痛苦的感受再次產生時,我就會坐下來,或躺下來,感受我的身體,將注意力放在身體的某個部位,從這個部位開始感受,然後一點點地轉移注意力,感受整個身體。如果某個部位的感受很強烈,尤其是難受的感覺很強烈,那麼我會把注意力放在那裡一段時間。

一般而言,將注意力放在這些難受的部位多停留一會兒,轉化就會發生,這些部位會開始發熱。但這是我自己的體驗,每個人的體驗會有不同。

不僅如此,同時我也會觀看我的腦海中出現的畫面和想法。

很重要的一點是,不管是感受、畫面還是想法,我儘可能不作任何努力、任何引導,而是把自己交出去,讓這些感受、畫面和想法自然發展變化。

這個過程中可能會有很多有趣的發現。譬如有一次,當我這樣做時,我感覺大腿一個地方似乎被什麼東西叮了一下。平時,我肯定會拍一下這個部位。但這次我保持不動,接著發現腦海裡出現了一系列畫面:一隻色彩斑斕的馬蜂在我腿上叮了一下,它將一窩卵注入到我腿內,這窩卵迅速長大,變成一窩馬蜂……

這一系列畫面立即讓我明白,思維是這麼可怕,僅僅是疼痛一下而已,但我的思維立即發展出了一堆故事,並暗示我,很恐怖的事情就要發生了,如果你不拍一下大腿,不對抗一下,你的大腿上就會長出一窩馬蜂。

多做這樣的練習,你的覺察力會越來越敏銳,你會發現你的思維是何等瘋狂,而思維又是如何利用你的恐懼控制了你,令你對哪怕一丁點兒的痛苦都無比懼怕。

在這一點上,可以說我們都是瘋子,思維令我們發瘋。

以前,我自動發展出的辦法中,注意力的焦點主要是想法、情緒和一些莫名的感受,而現在學來的這個辦法中,注意力的焦點是肉身的感覺。這是一個蠻重要的轉變,以前,我總是不自覺地認為,在身、心、靈這三者中,心理和靈性是很重要的,而肉身沒有那麼重要。但現在我越來越重視肉身,也越來越發現身體真是非常直接、非常真誠的一條路,它不像心理和靈性那麼難以捕捉,而且心理和靈性層面很容易出現自欺,但身體很少自欺。

同樣很重要的一點是,我發現,隨著對身體的覺察能力越來越強,我對身體疼痛的承受能力也越來越強,就好像是因為多了一個內在的觀察者在看自己的身體,好像我和身體的痛苦多了一些距離似的。這種感覺有點怪,因為實際上我對這些疼痛是越來越敏感的。

或者,更為準確的說法是,因為多了這樣一個內在的觀察者,我不再將自我等同於埃克哈特·託利所說的痛苦之身。我可以更敏銳地體會身體的疼痛,但我同時明白,疼痛並不是我,所以反而會有更強的承受力。

試試看,你也可以做到這一點。

越快樂,越悲傷?

越悲傷的時候,我們常表現得越快樂。

很多人將這個辦法當作了戰勝悲傷的法寶。

然而,這樣做的終極結果勢必會是:越快樂,越悲傷。

當你非要壓制自己的悲傷,並相反表現出極大的快樂時,你最終收穫的,會是更大的悲傷。

這,可能是香港藝人“肥姐”沈殿霞人生悲劇的核心點。

肥姐被視為香港第一“開心果”,數十年通過熒屏給無數香港人帶來快樂。但是,她自己快樂嗎?

本來,我對肥姐的故事並不瞭解,但前兩天晚上,和一個朋友聊天,她說起了肥姐。她說,肥姐最大的人生創傷自然是愛情。40歲左右的時候,肥姐冒著生命危險生下了一個女兒,但女兒不到8個月時,她的“最愛”堅決和她離了婚。此後,肥姐患了嚴重的抑鬱症和糖尿病,頭髮都快掉光了。這時,她去加拿大看望親人,被粉絲認出。粉絲說,好些時候沒看到你的節目了,快些拍片,你可是“香港開心果”,我們都等著你帶給我們快樂啊。

肥姐說,這句話救了她,她隨即克服困難重返熒屏。

與最愛的人分手,自己的價值感跌到冰點,抑鬱症由此而生,但粉絲告訴她,你當然是有價值的,你的“香港開心果”形象帶給我們多少快樂啊。於是,肥姐繼續她的開心果形象,因為這是她的核心價值感的源泉。

我們都在尋求價值感,如果童年時,某一種方式令我們找到了價值感,此後我們便會執著在這個方式上。並且,這世界上的大多數人一般只找到了一套尋求價值感的方式,越困難的時候,我們會越執著於這一套方式,認為這是唯一的,但其實在最困難的時候,改變或調整這一方式會更好。

譬如,肥姐的開心果形象在熒屏上給公眾帶來了巨大快樂,併為自己贏得了名聲和利益。但在私人生活中,她的這一形象似乎只是對別人有利。一段似是肥姐自述的文字中寫道,朋友們很喜歡和肥姐聊天,把苦惱傾訴給她,也很喜歡帶著戀人和她在一起,男人這樣做,女人也這樣做。

被需要但不被重視

但為什麼要做別人的垃圾桶呢?

真愛極其珍貴,我們應該給值得的人。很多傾訴,多是自戀式的絮絮叨叨,這時的傾聽並沒價值。並且更重要的一點是,做別人的垃圾桶的人,一般都不會被別人所重視。大家都需要你,但沒有人會重視你愛你。

肥姐之所以和鄭少秋相戀,是因為鄭少秋的前女友讓肥姐給鄭少秋轉一封信。肥姐以為是情書,就轉了,沒想到這是一封分手信。拿到這封分手信的鄭少秋情緒極其低落,而肥姐想辦法安慰他,兩人由此建立了戀愛關係。

讓肥姐轉分手信的做法,是不地道的。送分手信想必有些難過,做起來有些困難,但能解決的辦法很多,不必假肥姐之手,而且假手前也沒有告訴肥姐實情。不過,看肥姐的自述文字,她好像對這種做法沒有一點兒不舒服,她似乎習慣了做一個被別人需要但不被別人重視的好人。但這樣的好人,到了愛情中,很容易被忽視。

我們常以為,要一個人對自己好,就該先對他好。但是,更好的辦法是,你想讓一個人對你好,就請他幫你一個忙。這個辦法之所以更好,是因為我們都很自戀。多數時候,我們看似愛的是別人,其實愛的是自己在這個人身上的付出。

如果在一個關係中,你付出了,那麼你會很在乎這個關係,但對方沒怎麼付出,於是對方就不會在乎這個關係,而且不管你多麼優秀,對他有多好,他都會不在乎。想讓他在乎,就必須讓他付出。

這是一切關係中的秘密,在親密關係中尤其如此。

面對大眾,肥姐做一個開心果,她給了大眾快樂,而自己也收穫了很多。

但是,當面對親人時,如果她繼續做開心果,她就只有付出,而難以有收穫。所以說,當感情受挫時,肥姐或許更需要重新認識自己,改變自己獲得價值感的方式,而不是執著於以前的方式。

能主動及時調整自己獲得價值感的方式的人,是鳳毛麟角,而在遭遇困難時更加執著於固有的方式的人,是絕大多數。

肥姐也是後者。所以,當遭遇人生最大的創傷後,她給人的印象是她比以前更快樂,但我這個朋友說,這種快樂一定是假的,她相信肥姐是把快樂給了別人,而把悲傷留給了自己,她以前就是這樣的。讀書時,她給人的印象是一個陽光燦爛的女孩,常收到男孩的求愛信,多數求愛信會寫道:“我喜歡你燦爛的笑容。”

身體疾病是為了減輕心理痛苦?

不過,如果有這句話,這個男孩就會徹底失去機會。她會覺得這個人根本不瞭解我,不知道我內心有多苦。並且,她也害怕面對他,覺得這個男孩不會接受她真實的一面。

肥姐也是如此吧。當在加拿大遇到的粉絲說你是香港的“開心果”時,她會不會也有相同的感受?

我們執著於某一點,勢必是因為我們認為這一點是“好我”,而相反的方向是“壞我”。我們都渴望與別人親近,但我們認為,別人只能接受我們的“好我”,而不能接受我們的“壞我”。

我這位朋友,以前和肥姐有同一個邏輯:快樂時的自己是“好我”,悲傷時的自己是“壞我”。所以,把快樂表現給別人,把悲傷留給了自己。

她們這樣做時,還常常得到別人的鼓勵。譬如,當男孩寫求愛信說,我喜歡你快樂的樣子,這時她就會認為自己這一套邏輯果真是正確的。肥姐作為香港第一“開心果”,得到這樣的鼓勵只怕就不知道多多少了。

但另外一面的自己才是更真實的。我這位朋友,當她一個人時,她就會變得鬱鬱寡歡,而且她對憂傷氣質的人和憂傷色彩的小說與電影更感興趣。當和這些憂傷的東西相處時,其實就是她在和自己憂傷的那部分自我相處,這時她面對這些憂傷的東西就宛如在面對自己。

如果一些感受在自己身上產生了,就必須接納它們、認識它們,這才是自我和諧之道。

但太多時候,我們有一種妄想:有些感受不舒服,我不去面對,它就不存在了。這自然是不可能的。有了悲傷的人,是不可能通過哈哈大笑把悲傷給徹底消滅的,他只能去擁抱他的悲傷。

如果悲傷真被消滅了,一個遭遇大悲劇的人,表現得徹底沒有悲傷,甚至反而還很快樂,這一定意味著更大的悲劇的產生。

因為某些感受一旦產生,我們不接受它、壓制它,不讓它通過心理的途徑來表達,那麼,它就會通過身體的途徑來表達。

以前,我寫過,癌細胞或許就是被我們徹底壓制的某些感受的表達途徑。前不久,我讀了一本雜誌,上面介紹國外一本雜誌上的文章,說其作者認為,很多生理疾病起了減緩心理痛苦的保護作用。

我贊同這個觀點。然而,如果用癌症的方式來減緩心理痛苦,這就太不值得了。

超越挫折:變逆境為機遇

虧500萬元的站了起來,虧200萬元的卻垮了下去。虧500萬元的認為“我這輩子沒有遇到過什麼挫折”,虧200萬元的卻說“我這輩子已經徹底垮了”。這到底是為什麼?

“我這輩子沒有遇到過什麼挫折。”45歲的華先生說。

“我這輩子已經徹底垮了。”35歲的羅女士如是說。

看上去,他們兩個一個天上一個地下。華先生是上海一名小有名氣的書商,現在每年出書200~300種,年收入數百萬元。羅女士現在欠債近百萬元,幾個債主一直在找她,而她躲在一個情人家裡不敢出門。

但是,他們有過類似的經歷。

10年前,華先生是上海一所名校最年輕的副教授之一,是學院裡公認的學術天才,但他毅然下海,貸款2000萬元做“大生意”。生意賠了,他欠下了近500萬元的債務。這一悶棍敲醒了他,他不再做“大生意”的夢,轉來做出書這種適合他的小生意。經過6年的奮鬥後,4年前,他終於還清了500萬元的債務和利息。

5年前,羅女士還是廣州一個小企業主,擁有豪宅、名車和一家小型的加工廠,但因為輕信於人,在一筆生意上虧了200多萬元。將豪宅、名車和加工廠全部變現抵債後,她仍然有近100萬元的債務。無奈之下,她開始過起東躲西藏的生活,一直到今天。

虧500萬元的站了起來,虧200萬元的卻垮了下去。虧500萬元的認為“我這輩子沒有遇到過什麼挫折”,虧200萬元的卻說“我這輩子已經徹底垮了”。這到底是為什麼?

對此,國內知名心理學家許金聲教授分析說:“這是因為他們有不同的挫折商,挫折商高的華先生超越了挫折,而挫折商低的羅女士被挫折吞噬了。”

挫折商的英文簡稱是AQ(Adversity Quotient),是美國職業培訓大師保羅·斯托茨提出的概念。

之前,人們已熟悉了智商(IQ)和情商(EQ)兩個概念,它們成了衡量人的素質的重要指標。1997年,斯托茨在《挫折商:變挫折為機會》一書中首次提出了挫折商。簡而言之,挫折商就是一個人化解並超越挫折的能力。2000年,斯托茨又出版了《工作中的挫折商》一書,從此以後,AQ成了職場培訓中的重要概念。

“迄今為止,AQ主要是職場培訓中的概念。”許金聲說,“不過,AQ不只是衡量一個人超越工作挫折的能力,它還是衡量一個人超越任何挫折的能力。同樣的打擊,AQ高的人產生的挫折感低,甚至是零,而AQ低的人就會產生強烈的挫折感,甚至會因為一件小事而產生天塌下來的感覺。”

研究也證實了這一點。美國SBC電信公司的銷售數據表明,高AQ員工的銷售額比低AQ員工的高出141%。其他研究也發現,高AQ員工的生產能力、創造力和溝通能力,也顯著好於低AQ員工。並且,高AQ的病人在手術後恢復得也遠比低AQ的病人快。

“高AQ者和低AQ者的差別首先在於,面對挫折時的第一反應。低AQ者一遇到挫折容易產生‘天塌下來了’的感覺,而高AQ者卻會因為遇到挑戰而興奮。”許金聲說,“其次,這兩種人的心理機制也截然相反。低AQ者是應付機制,他會用種種消極的心理防禦機制逃過挫折;而高AQ者是應戰機制,挫折會激發他調動自己的種種資源和能量,最終化解並超越挫折。”

按照斯托茨的理論,可以從四個方面考察一個人的AQ:控制(Control)、歸因(Ownership)、延伸(Reach)和忍耐(Endurance)。由此,斯托茨又將AQ的得分稱為CORE。

衡量AQ的指標一:控制

所謂控制,即你在多大程度上能控制局勢。斯托茨認為,我們的控制能力來自我們的控制感:“我感覺到我在控制局勢。”高AQ者的控制感高,低AQ者的控制感低。

即便面臨重大的挫折,高控制感的人仍然相信自己能控制局勢。當別人都以為“大勢已去”的時候,高控制感的人總能透過種種消極因素看到積極的、自己可以做主的地方而決不言放棄。但控制感低的人在掌握著很多資源的時候,就很容易覺得“大勢已去”了。

北京大學有一名教授,當學生們和他打招呼的時候,他會高抬起頭不作任何迴應,“高傲”地擦肩而過。知道了他這個習慣後,絕大多數學生都不再主動和這位老師打招呼。

然而,一個女學生就不這麼做。一開始,她打招呼後,教授一樣會抬抬頭,“高傲”地擦肩而過。但這位女學生並不放棄,個子矮小的她會轉過身來,小跑幾步,堵在這位教授的前面高喊一聲:“××老師,你好!”

這樣打了幾次招呼後,以後只要一看到這位女學生,這名教授就會主動打招呼:“××,你好!”

這是一種控制感的較量。一般的學生認為,是教授在控制局面。所以,當教授不理自己時,這種小小的挫折感擊倒了絕大多數學生。但這名女學生不同,她相信自己和教授一樣可以控制局面,她認為教授“古怪”的行為背後一定有一個可以理解的特殊原因。暫時,她不知道這個原因是什麼,但她深信沒有人真的天生就是這麼古怪不講情理的,只要自己堅持,她就可以控制這個局面,而事實也證明瞭這一點。

老師不理自己,這是一種很小的挫折。但虧了500萬元,對於沒有任何家底的人來說算是重大的挫折吧。然而,前文提到的那位下海的華先生,他並沒有將這樣的事情看作是“挫折”,究其原因,在於他內心深處的控制感,當時35歲的他深信自己還能將生命的旋律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所以虧了500萬元並沒有讓他陷入恐慌。

斯托茨認為,這種控制感主要來自潛意識,與自己的個人經驗關係不是特別大。譬如,華先生虧500萬元之前,並沒有在商場上叱吒風雲的經驗,他僅從內心深處的信念而相信自己可以控制局勢。而羅女士,雖然比華先生多很多經商經驗,但這些經驗並沒有幫助她產生足夠的控制感。

衡量AQ的指標二:歸因

挫折發生了,我們要分析挫折發生的原因,這就是歸因。

低AQ的人傾向於消極歸因。要麼,他們是外部歸因,將挫折歸因為他人、環境等外部因素,而認為自己沒有一點責任;要麼,他們是消極自我歸因,認為自己應為挫折負責,但同時認為局勢已不可扭轉,而很容易產生被傷害感和無助感。

相反,高AQ的人首先會主動承擔責任,無論什麼情況下都傾向於認為自己應該為挫折負責。同時,他們會進行積極歸因,即相信自己一定能改善局面。

斯托茨概括說,高AQ的人會有這樣的積極負責感:我認為我應該為改善這一局面而負責。

挫折事件必然有外部原因和內部原因,但進行外部歸因經常於事無補,因為我們最能左右的是我們自己,我們最能改變的也是我們自己。進行自我歸因的人雖然可能會給自己施加太多的壓力,但這種壓力會幫助他尋找自己的弱點,然後進行改善。而外部歸因的人,在挫折發生後會對自己說一句“這不是我的錯”,然後就放棄了自我改善的努力。

27歲的阿梅感覺到自己撐不下去了。3年前,她立志要成為一名優秀的銷售經理。但從那時到今天,還沒有哪一家公司僱用她做銷售經理超過一年。多數時候,她剛到試用期就被公司解聘。現在,她幾乎徹底對自己失去了信心。

阿梅之所以陷入現在這種局面,和她的歸因方式密切相關。第一次被公司解僱就給她造成了重大的心理打擊。雖然內心深處知道,自己作為一名銷售經理還有所欠缺,但她不敢去做這種自我歸因,她的解決方式是逃跑。既然被這家公司解僱了,她就去另一家公司應聘銷售經理。被另一家公司解聘後,她再去第三家公司應聘銷售經理。她一直沒有放棄自己的“銷售經理夢”,但是,她卻從來沒有認真地對這些屢屢發生的挫折事件做一次自我歸因。

每一次挫折事件都是一次機遇,因為它暴露了自己的缺點和弱點。進行自我歸因的人會藉此完善自己。這樣一來,挫折就成了人生的一種財富。

譬如,華先生在虧了500萬元後明白,自己並不適合做“大生意”。作為一名下海的副教授,他明白自己的優勢仍在文化方面。於是,他放棄“大生意夢”而改做出書這種“小生意”。經過這樣的自我歸因後,巨大的挫折成了他人生的轉折點,最終造就了他現在的成功。

但是,進行外部歸因的人就沒有這種機會。對他們來說,每一次挫折就只是挫折,挫折事件發生越多,他們內心中積攢的挫折感就越多。像阿梅,如果她在第一次被解聘後就立即進行自我歸因,要麼完善自己繼續做“銷售經理夢”,要麼放棄這種夢而改做更適合自己的工作,就不會接二連三地遭受打擊了。

衡量AQ的指標三:延伸

延伸,即你會不會自動將一個挫折的惡果延伸到其他方面。高AQ的人很少泛化,他們將挫折的惡果控制在特定範圍。他們知道,一個挫折事件只是一個挫折事件。

相反,低AQ的人,遭遇到一個挫折事件,很容易會產生“天塌下來了”的感覺,從而覺得一切都糟透了。這樣一來,挫折事件就像瘟疫一樣蔓延到他的生活和工作的方方面面,讓他因為一個挫折而否定自己的一切。

很多人會將工作中的挫折帶回家。在公司裡,他們受了同事或領導的氣,回到家後,他們將鬱積在心中的怒火發洩到伴侶或孩子身上,結果把家裡也搞得一團糟,工作中的挫折感於是也“延伸”到了家中。最終,他們不去思考為什麼會這樣子,而是空自感嘆,怎麼什麼都是一團糟。

有延伸習慣的人還會因為遭受某一方面的挫折而全面否定自己。前面提到的阿梅,她每次被解聘後都會產生極大的失敗感。她會覺得無顏面對父老,也會在面對異性時缺乏自信。但實際上,她是又漂亮又有魅力的女孩,喜歡她的異性很多。但僅僅因為工作的不順利,她全面否定了自己,這是一種極端的“延伸”。

相反,像華先生,損失500萬元幾乎沒有對他的生活造成任何重大影響。他仍然一如既往地豪爽地笑,仍然一如既往地享受生活,仍然深信自己是個有魅力的男人、負責任的好丈夫、善解人意的好朋友。也就是說,他將損失500萬元這件事情的消極影響嚴格控制在了工作領域,完全沒有讓它延伸到生活中去。

張海迪的一番話是低延伸的典型——“人就像一部機器,殘疾人就像部分零件損壞一樣,不能因此就把整部機器毀掉,那些能用的部分還是大有價值的。”

延伸的習慣在中學生中非常常見。很多中學生會因一兩次考試失敗而懷疑自己的學習能力。之所以如此,就是因為他們將一兩次考試失敗的挫折感無限延伸了。

斯托茨認為,這種泛化習慣是低AQ的根本源頭。低AQ的人,他們不僅無法超越挫折,還會讓挫折變得像瘟疫一樣,延伸到生活的其他方面,最終搞得一塌糊塗。而高AQ的人,他們不僅能超越挫折,還會將挫折感嚴格控制在特定的挫折事件上,不讓它對自己的其他方面產生任何影響。

衡量AQ的指標四:耐力

耐力,指“逆境會持續多久?逆境的起因會持續多久?”斯托茨認為,高度的耐力是高AQ人的最明顯特徵,他們會“把逆境以及逆境造成的原因看成是暫時的……這種態度將使你的精力更加旺盛,更善於保持樂觀主義精神,加強採取行動的可能”。

斯托茨認為,耐力是衡量AQ的最重要尺度,他測評AQ的公式是:CORE=C+O+R+2E。這無疑表明了他對忍耐能力的重視。

不過,斯托茨所說的耐力並不是盲目的忍受。有些人之所以將忍受當作自己的人生哲學,只是因為懼怕得罪別人。這種忍耐力並不是斯托茨所提倡的。斯托茨所指的耐力是富有智慧的忍耐,是一種基於洞察力上的忍耐。高AQ者之所以有較高的耐力,只是因為即便面臨著再大的困難,高AQ者也總能看到積極因素,他們深信自己能渡過難關,能掌控局勢,目前的忍耐只是黎明前的黑暗。他們的耐力是基於希望和樂觀主義之上的。

愛迪生為發明新型蓄電池經歷了17000次失敗,他這種驚人的耐力與他對電池的理解是密切相關的。相反,低AQ的人即便在非常有利的時候,也會看到消極的地方,並由此產生過分的擔憂,最終產生“怎麼做都沒有用”的想法,於是很容易放棄。

心靈成長書吧:《體驗悲哀》

作者:維雷娜·卡斯特

啟迪性:4.8分 易讀性:4.5分 趣味性:4.0分 推薦度:4.8分

推薦理由:

親人的死亡,是我們最難面對的一課。

不幸的是,每個人勢必要死去,而我們也勢必要遭遇多次親人的離世,如果我們沒有學會怎樣面對這一課,那麼每一次親人的離世都只能一次次撕裂我們的心,把我們拋到愛的荒野,令我們的心靈分崩離析。

其實,面對親人離世的方法說起來很簡單,就是哀傷。我們不僅要允許自己哀傷,而且要接受在整個哀傷過程中所自然產生的每一種情感。

這些情感,不僅有悲傷、難過和內疚,以及對追隨親人而去的渴望,還會有憤怒,譬如我們勢必會問:“為什麼你這麼忍心丟下我?!”

在追悼死者時,我們不僅會懷念他的優點,也勢必會檢討他的缺點。

…………

以上這些情感,幾乎是每個遭遇親人離世的人都會產生的。然而,不論東方社會還是西方社會,都忌諱談論死亡,並且會在親人離世後傾向於將他徹底理想化,而不容檢討他的缺點。

這樣一來,自然的哀傷過程就會被破壞,於是親人的離世就很容易只給我們留下創痛。

譬如,佛山男子黃文義,他殺死了6名親人,包括自己的妻子和兒子。儘管掌握的關鍵信息不夠,但我基本傾向於這樣一種分析:他無法接受父親和大哥的突然離世,最終將對他們離世的哀傷變成了對妻子的憤怒。一個關鍵的信息是,他還想殺死二哥,因為他認為二哥對大哥的死負有一定的責任。我推斷,他想殺二哥的理由,和他殺妻子的理由,極可能如出一轍。

在我接到的讀者來信中,也可以看到大量的類似信息。譬如,一個女子和男友在外地度假時,她摯愛的奶奶去世了。她沒有趕上見奶奶最後一面,甚至連葬禮都未能參加,她非常自責,並且對男友幾次失去控制地大發脾氣。

再如,一個女子懷孕了,她摯愛的姥姥正在重病中,為了不給即將出世的孩子帶來“晦氣”,老人家不讓外孫女去見她,當姥姥離世後,家人也沒有讓她參加姥姥的葬禮,結果令她這幾年來一直自責。

這些信件,還有以前知道的一些事件讓我想到,儘管每個人都會對你說,當遭遇親人離世後,你該怎麼辦,然而,這些約定俗成的辦法中,有著太多的謬誤。

這正是維雷娜·卡斯特這本書的價值。她用小說家般的高超文字水平,細緻地描繪了親人離世後我們所必然經歷的哀傷過程。因為我們經常牴觸正常的哀傷過程,所以意識上的表現已不那麼重要了,於是維雷娜·卡斯特選用了夢來闡釋哀傷過程,這使得這本書充滿了神秘色彩。

如果你遭遇過親人的離世而且仍未從裡面走出來,這本書會給你巨大的幫助。

Part 3 憤怒是對憤怒者的保護

憤怒,給予你力量和動力,讓你生命的每一分鐘都具有創意,每一分鐘都能表現出你自己的風采。沒有憤怒,你就會在不適當的地方屈服,就會手足無措。

——美國心理學家託馬斯·摩爾

憤怒:你的力量之泉

我們懼怕憤怒,因為憤怒看上去容易傷害關係,讓我們與別人疏遠。但憤怒是必需的。

因為,我們既需要親密關係也需要保持獨立空間,從而保持住自己的個性和判斷力。而憤怒,是保護獨立空間的最有力武器,甚至是唯一的武器。

假若你接受自己的憤怒,那麼,當有人試圖與你建立壞的關係時,無論他的藉口多漂亮他都難以得逞,因為憤怒告訴你,他這樣做不對。

你的憤怒釋放後會令他知難而退,而你則捍衛了自己的空間。這樣,通過憤怒,你拒絕了一次壞的關係,或者拒絕了一個關係向壞的方向發展。

由此,美國心理學家託馬斯·摩爾在其著作《靈魂的黑夜》中說:“當人們清楚明白地表達出憤怒的情感時,它就能為一個人和一種關係作出很大貢獻;但是當憤怒被遮掩隱藏起來時,它的影響則正好相反。”

與關係有好壞之分一樣,憤怒也有好的憤怒和壞的憤怒。好的憤怒,直接捍衛了你的個人空間,並最終阻止了一個好的關係向壞的方向發展。壞的憤怒則做不到這一點。

“不過,有趣的是,”廣州向日葵心理諮詢中心的諮詢師胡慎之說,“一些憤怒之所以成為壞的憤怒,正是因為我們一開始壓抑了自己的憤怒。”

他用自己的例子詮釋了這一點。

以前,他是沒脾氣的小孩

胡慎之說,一直以來,他常因吃飯的事而情緒失控,特別不能忍受吃飯的時間被拖延。

譬如,公司訂餐,送餐的來晚了,他非常憤怒,忍不住暴訓一通送餐的服務員,有時還會斥責一通他公司中負責訂餐的文員。

為什麼吃飯的事這麼令自己憤怒?對此,胡慎之想過很多,最後將其上升到了理論的高度——因為某些重要的心理原因,男人是受不了餓的。

但直到近兩年,他才真正明白了自己失控的原因。“簡單說來,就是把對經常餓我的父親的原始憤怒,轉移到了對餓我的其他人身上。”他說。

原來,胡慎之小時候,父親常用“面壁”的方式懲罰他,命令他跪在一個板凳上面向牆壁思過,並且一罰就是3個小時。

“父親常在晚上吃飯前罰我面壁,3個小時過去,飯都涼了,媽媽和奶奶求他先讓我吃飯,但他堅決不同意,並且大聲吼她們。”他說。

小孩子正是長身體期間,很難忍受捱餓的滋味,“我還記得那種滋味,我當時非常憤怒,但我不敢表達,因為父親是那麼強大。”他說。

不敢表達憤怒的兒時,胡慎之的表現像一個好孩子,非常乖非常聽話。直到小學三年級,他才爆發了第一次憤怒:“那好像是我記憶中第一次發脾氣。”

後來,他是亂發脾氣的成人

那一天中午,上最後一節課的老師拖了堂,大約拖了一個小時,而他放學後要走10分鐘才能走到媽媽上班的地方吃飯。在路上,他越走越生氣,結果當走到媽媽那,看到媽媽為他準備的午飯時,他的怒氣一下子到了頂峰,舉起盛飯的搪瓷大盆猛地摔到了地上,然後轉身又去了學校,這頓午飯因此沒吃成。

“飯撒了一地,第一次看到我大發脾氣,媽媽目瞪口呆。”他說。

這次憤怒只是曇花一現,他又變回那個很乖的、沒脾氣的小男孩。他記憶中的第二次強烈的憤怒,一直到大學畢業後才出現。

當時,他在衛生防疫站工作,一次去一家飯店檢查衛生工作。那家飯店老闆給他們安排了午餐,但向下佈置任務時出現了疏漏。結果,等胡慎之和同事做完檢查準備就餐時,飯店的服務員卻告訴他們沒有給他們安排午餐。

“聽到這個消息,我暴跳如雷,平生第一次這麼憤怒,而且完全不能控制自己。”他說,“我把飯店服務員、經理和老闆叫來狠狠訓斥了一番。當然,我不能說是因為吃飯的事,只能拼命挑衛生方面的刺。”

其實,飯店再立即安排一頓午餐也不難,胡慎之知道這一點,但他就是無法控制自己的憤怒,甚至他的上司極力相勸都不成,“後來有一段時間我一直給這家飯店穿小鞋。”

這只是開始,從此以後,他不僅變得對捱餓特別不能忍受,而且也變成了一個很有怒氣的男人。

這導致了雙重的結果。一方面,胡慎之覺得自己的人格力量越來越強,“憤怒強的人,力量就強,這是因為憤怒既是保護自己的力量,也是激發自己爭取和戰鬥的力量。”

但另一方面,他因為憤怒而失控的情形也越來越多。

找到憤怒的源頭,就可得救

這種情形,直到前兩年他給父親打的一個電話才發生了巨大改變。

當時,他在四川一個機場接到了父親的電話,電話結束時,他突然對父親說了一句:“我有你這個父親,是我的命;你有我這個兒子,是你的命。”

這句脫口而出的話,產生了不可思議的結果。胡慎之感到如釋重負,心裡好像有一個大包袱放下了,他覺得有說不出的輕鬆。

“有這種感受,是因為我接受了事實,接受了父親就是這個樣子的事實。”他說,“以前,我一直想,我不該有這樣的父親,我應有更好的父親。但那一刻,我明白,這就是我的命,這是不可更改的事實,我不用和事實較勁。”

“同時,我也明白了,我的命運並非全由他造成,我可以為自己負責,這就是第二句話的意思。”他說,“很多人明白父母的確糟糕後,把這一點當成了推卸自己責任的理由,認為自己什麼問題都該父母負責,但忘記了他還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不久,他也明白了自己經常失控的緣由:把對父親餓自己的憤怒轉嫁到其他人身上去。

“好的憤怒,針對的必須是導致你憤怒的那個人。你對這個人憤怒,你才能捍衛自己的空間,並且憤怒的表達才會有效果。如果這個人惹了你,你不敢對他憤怒,你跑去把憤怒發洩到其他人身上。那麼,你發洩得再厲害都沒用,因為對象選錯了,那樣憤怒就沒有任何意義。”他解釋說。

憤怒,是對入侵的直接反應

並且,重要的不是要宣洩憤怒,而首先是理解自己的憤怒。因為和其他所有的情緒一樣,憤怒首先是一個信號,它告訴你有人過分地侵入了你的空間,過分地控制了你。如果你感受到了憤怒並理解了憤怒傳來的這個信號,那麼你就會明白,侵入你空間的那個人,無論其理由是多麼美好,你都應當捍衛自己。

最常見的入侵恰恰來自最親密的人,如父母、配偶、親友和同事。關係越親密,入侵者越容易打出冠冕堂皇的藉口,如“我愛你,所以才這樣做”。這種藉口很容易迷惑我們的理智,讓我們陷入迷茫,開始相信他們的確是為了自己好才這麼做。畢竟,理智很容易被欺騙。

但是,情緒決不會被欺騙。第一時間產生的情緒,都是基於真相的最直接反應。憤怒也是如此,假若你能全然地接受第一時間產生的憤怒,那麼你永遠不會被欺騙,不管多麼聰明的入侵者都不會得逞。或許,你不得不暫時接受一些強勢人物的入侵,但你清楚地知道,這不是愛,這不是為了你好,是入侵,這是不對的。

胡慎之說,很多時候,僅僅知道自己憤怒和為什麼憤怒,就足以得救了。他在那個機場的那個電話,之所以能發揮如此巨大的作用,正是藉由這個電話,他明白了自己憤怒的源頭。一旦明白了憤怒從哪裡來,他就沒必要再把這憤怒轉嫁到其他人身上。

性和攻擊:人類的兩個基本慾望

精神分析的鼻祖弗洛伊德認為,性和攻擊是人類的兩大基本慾望,我們的所有行為,其動力都來自於這兩種力量。

性,是為了建立關係,它驅動著我們走出孤獨狀態,並渴望與別人建立形形色色的關係。

攻擊,的確會令關係一時疏遠,但它由此給我們留下了充足的個人空間,使我們可以充分地保留自己的個性與獨立。

性與攻擊,聽上去是一對黑暗的詞彙。那麼,可以換成另一套詞彙:愛與自由。

愛,拉近我們與另一個人的距離,使得我們不再孤獨,並充分享受關係的溫暖與美好。

而自由的獲得,離不開憤怒與攻擊。因為,我們每個人都或多或少有控制慾望,免不了想把自己的意志強加在另一個人身上,而那個被強加的人,必須靠憤怒與攻擊與強加者拉開距離,否則他就不會成為一個自由的人。

更重要的是,別人一旦過分地侵入你的空間,你的憤怒是不可避免的。你永遠不能阻止自己憤怒的產生,你最多隻能暫時把憤怒壓抑下去。不過,如果這憤怒被壓抑了太久太多,那麼它一旦爆發,就會是毀滅性的,要麼是毀滅對方,要麼是毀滅自己。

這正是為什麼那些內向的、孤僻的、聽話的人,經常會做出令周圍人都難以理解的事情來。

會合理地表達憤怒的人,遠比從不憤怒的人更適合與別人建立關係,正是從這個意義上講,一個朋友對託馬斯·摩爾說:

你最好只和那些會表達憤怒的人做朋友。

不生氣,就用行動表達攻擊

胡慎之強調說,轉嫁憤怒是不好的,但並不是說,憤怒是不好的,我們應注意這一區別。他說,他清晰地感受到,憤怒後的他,和以前很乖的他相比,顯然更有力量。如果比較這兩者,他遠遠喜歡後者,而不是前者。

這不難理解。因為憤怒和性一樣,都是我們本能的驅動力。如果性能力被閹割了,一個人就會變得萎靡不振,憤怒的能力被“閹割”,會帶來同樣的結果。

更重要的是,憤怒很難被閹割。那些看起來沒有憤怒的人,其實也會找一些途徑釋放自己的憤怒。

一個女孩,她父母疼愛她的弟弟遠遠勝於她,但她不能表達憤怒,否則會招致責罵,從而得到的愛更少。於是,她變成一個看上去沒有憤怒的人,在家裡如此,在單位裡也如此。

譬如,在單位裡,領導和其他同事常推給她一些本不屬於她的任務。她不敢推掉,因為怕得罪人,怕傷害與別人的關係。並且,她對我說:“我從不生氣。”

但是,那些任務,她總是拖延,且常犯一些“莫名其妙的錯誤”。結果,常惹得領導和同事非常憤怒,這導致她經常被開除,於是不斷地換工作。

在這個案例中,拖延和“莫名其妙的錯誤”其實就是她的憤怒與攻擊。只不過這種憤怒的表達不是來自意識,而是來自潛意識。當在家裡遭遇了不公平的時候,她不敢捍衛自己,於是隻能忍氣吞聲;在單位裡遭遇了不公平時,她一樣是忍氣吞聲。不過,並不像她所言,“我從不生氣”,她只是在憤怒出現的第一時間立即把憤怒壓下去,從而根本覺察不到而已。但那憤怒仍要找突破口表達出來,拖延和“莫名其妙的錯誤”就是她的憤怒的表達方式。

她的那些同事和領導由此感受到了被攻擊,這種感受是很真實的,這女孩的確是在報復他們。當然,這種報復是破壞性的,既得罪了人,也不能幫助她捍衛自己。

此外,這個女孩,她不憤怒,但她看上去成了一個慘兮兮的可憐蟲,她永遠有說不完的委屈,她總在自憐,也總是無意中找一切機會讓別人可憐自己。但假若她能在第一時間識別自己的憤怒,並能適當地把它們表達出來,那麼她就會遠離這種無力的可憐狀態,變成一個更有力量的人。

憤怒,幫你認清自己的價值

否認和壓抑憤怒,還會導致你錯誤地評判形勢。

一個女研究生,她的導師申請了數千萬元的科研經費,她是那個項目的得力幹將。她的導師為了最大限度地利用她,不讓她學習其他知識,只讓她專心做一個方面的工作,而那方面知識她已完全掌握,再幹下去不會有任何提高。還不止如此,雖然這個項目會給她的導師帶來很多收入,但她的導師每個月只給她200元的生活補貼。

這是赤裸裸的剝削,但這女孩不敢對導師憤怒,因為她認為導師決定著她未來的前途,她還有賴於導師的恩惠。

但等她接受了自己的憤怒並重新分析全盤局勢後,她才恍然大悟,其實導師對她的依賴程度,遠遠勝於她對導師的依賴程度,她有足夠的資本去和導師討價還價,根本不必那麼懼怕他。

於是,她這樣做了,去和導師討價還價,導師一開始很生氣,但最終聰明地讓步了,因為事情僵持下去的話,他的損失更大。

這就是憤怒的價值。

你不能也不必像小孩子一樣,一感受到憤怒就發洩出來,但是你必須清楚地知道你的憤怒,並知道為什麼會這麼憤怒,然後富有智慧地去處理它。

日本有“憤怒吧”,那些受了上司、家人和社會強勢人物的氣的人,會去“憤怒吧”發洩自己的憤怒,譬如把討厭的上司的畫像貼在一個木偶上,然後攻擊這個木偶。這是一種等而下之的處理方式,其實也是一種轉嫁,當然,它總比不處理要好。

好的處理方式是,理解你的憤怒,問問它向你傳遞的信號是什麼意思,然後富有智慧地去解決它,那它勢必會成為你心靈的兵器,幫助你強大起來。就如託馬斯·摩爾所說:

你要理解你的憤怒,最終才能觸及它的核心。它有某種深奧的內涵,幫助你讓生活變得有意義。如果你確切地知道什麼讓你生氣、你在和誰生氣,你就能清楚自己的立場與事情的重點,以及該如何在情感上加以處理。

憤怒理清了複雜的生活,並不斷將其重組。

向創可貼式的愛說“不”

因為一個人,你受傷了,你痛了。

為了減輕這疼痛,你把另一個人拿過來,當作治療前一個人留給你的傷痛的工具。你說這是愛,但這是創可貼式的愛。

這樣的愛,對另一個人非常不公平。

武編輯:

你好!

我是一個22歲的江西農家女孩,春節回家期間,在父母的安排下,相了一次親。

相親的男子比較特殊,是一個離過婚的男人。和其他老人一樣,我父母不喜歡他這一點,但他對我父母說,如果我們成了家,有個男孩的話就可以給我父母做兒子,這一個承諾打動了我父母。

我心中的滋味很複雜。首先,我理解父母的想法。本來,我有一個弟弟,但12年前出車禍死了,我成了老家特殊的“獨生女”,那時一家人所承受的痛苦我一輩子都無法忘記。所以,爸爸非常渴望再要個兒子,並因此想讓我嫁給這個離過婚的男人,我儘管有一點兒不願意接受,但也理解他的苦楚。

理解歸理解,我還是不想接受這樣的婚姻,畢竟我以前還沒談過戀愛,嫁給一個離過婚的男人,我不願意。

不過,我不想父母傷心,所以還是去相親了,只是想辦法慢慢說服父母。最後,我成功地說服了父母,沒有再和那個男子發展關係。

可是,在分手以後,我卻常常會想起他,覺得自己太殘忍,這樣的自責一直延續到現在,我感覺很沉重,有時我會有打電話給他的衝動,甚至想答應嫁給他。

為什麼會這樣?我們只見過兩次面,一開始我就告訴他,我們沒有可能走到一起。但我們聊天還不錯,他給我講了他很多不開心的事,譬如為什麼離婚,我的確有點同情他。

就是因為這一點同情,讓我如此自責嗎?

阿蘭

阿蘭,讀完你這封信,我腦子裡蹦出了一個詞:創可貼式的愛。

想到這個詞,可能是因為經常和朋友們談到“創可貼戀愛”,意思是,談一次戀愛,是為了填補上一次失戀造成的空虛和痛苦。

創可貼戀愛不足取,因為新的戀愛成了以前戀愛的犧牲品,這對新的戀人很不公平。

但是,因為失戀太痛苦,所以創可貼戀愛變得非常流行,譬如不知多少人聽別人說過:治療一次失戀的最好的辦法,就是再開始一場戀愛。

看到你這封信,我也很快想到,其實,不止創可貼戀愛非常流行,創可貼式的愛也一樣很流行。

譬如,從你的信中可以清晰地看到,你的父母為了填補失去一個兒子的痛苦,而渴望女兒為他們生一個“兒子”出來。

這會引出非常多、非常大的問題來。

不要把挫折擴大或延伸

每個人的一生中都會遭遇很多的挫折和打擊,因為應付挫折的方法不同,挫折對每個人造成的傷害程度也大不一樣。

這裡面有一個原則:在處理挫折時,把挫折控制在這個具體的事件之中,而不要把挫折擴大甚至延伸。也就是說,如果事件A讓你受傷,那麼就在事件A的範圍內處理自己的傷,而不要因為不想面對事件A弄出一個事件B來,讓事件B成為治療事件A的工具。

因為,這是一種刻舟求劍,實際上事件B只是掩蓋了事件A的痛,事件A製造的膿包並未得到治療,只是被事件B光鮮的外表給掩蓋了。

假若事件B涉及其他人,這個問題就更大了。因為,這個人被當作了彌補其他人留下的痛苦的工具,這對他是非常不公平的。

這不難理解,譬如,一旦你知道戀人是因為填補失戀留下的痛苦才和你在一起的,那麼你會陷入痛苦中。

阿蘭的父母正在做的事情就更糟糕,為了填補失去一個兒子的痛苦,他們想再要一個兒子。但是,這樣做的話,只怕當他們看到小兒子的時候,很容易會忽略小兒子的真實存在,而是把他們以前的大兒子的音容笑貌和他們對大兒子的懷念投射到小兒子的頭上。這樣做的一個結果就是,小兒子慢慢變得似乎和大兒子一樣了。

由此,兩位老人心中的痛苦就得到了部分的安撫。但是,小兒子自己的自然成長就被破壞了,他沒有自然地成為他自己,而是被塑造成了另外一個人,承擔了自己不該承擔的命運。

這是一種異化,是一種被扭曲的成長,他勢必會出現一些心理問題,而且很可能是很嚴重的問題。因為,每個人都渴望成為自己,而不是被塑造成另外一個親人,而且這個人還是橫死的親人。

創可貼式的愛會偷空你的心

此外,為了製造另一個兒子,你自己也將成為犧牲品,你不僅被渴望嫁給一個離過婚的男人,而且還被渴望將你未來的兒子送給父母做兒子。

這不僅會引出混亂的倫理問題,而且還會製造出新的傷害。波蘭導演基耶斯洛夫斯基在他著名的影片《十誡》中講了一個故事:

梅依卡出生時媽媽難產,結果媽媽從此以後不能再生育,而媽媽恰恰特別還想再要一個孩子,但這個願望再也無法實現了,她因此一直抱怨梅依卡。

後來,梅依卡讀中學時和老師談戀愛,結果梅依卡懷孕了,在媽媽的強烈要求下,她生下了這個孩子,是個女兒。並且,媽媽對梅依卡說,你太年輕了,不如我先把她當女兒養,等你成熟了我再把女兒還你。

梅依卡長大了,她向媽媽要女兒,但卻遭到了媽媽的拒絕。這不難理解,小女孩滿足了梅依卡媽媽壓抑了那麼多年的願望,她怎麼會捨得放開。不僅媽媽拒絕把女兒還給梅依卡,而且小女孩自己也不認梅依卡是媽媽。

最後,梅依卡帶著被親人偷空的心,孤單地離開了家。看最後的鏡頭,只怕失去女兒的寂寞會跟隨她一生。

阿蘭,講這個故事給你,並非是說你的媽媽會像梅依卡的媽媽一樣,而只是想提醒你,你真的能承受失去兒子的痛嗎?哪怕兒子只不過是跟了你爸媽?假若你不能承受,而你爸媽又不想還,你能怎麼做?

當然,隨著你與那個離過婚的男人“分了手”,這個問題似乎不再是問題。但我還要提醒你,假若你的爸媽再做這樣的考慮,你要堅決地拒絕,因為,你和孩子都不能成為創可貼式的愛的犧牲品。

縱然,你爸媽失去兒子的傷痛部分得到了填補。但是,你未來孩子要做自己的生命衝動註定會遭到破壞,而你,也會陷入不公平的局面。

你拒絕那個男人,是不是你也一併渴望拒絕爸媽不合理的要求呢?你可以問問自己的內心,問問自己的感覺。

你在信中沒有把這一點當作困惑來提問。但我有必要提醒你這一點,我自己想,你的潛意識一定對此感到了困惑。如果真有,請好好面對它。

意識上,困擾你的問題是你對那個男人感到內疚,甚至譴責自己對他太殘忍。接下來,我來回答這個問題。

你的內疚從哪裡來?

情感經常玩轉移的遊戲。就是說,本來某種情感是針對一個人的,但他沒有得到滿足,或者因為那個人我們沒有辦法給。於是,這個沒有完成的情感很容易轉移給另一個人。

阿蘭,你自己也感受到對那個男子的內疚似乎是不正常的,令你很困惑的。

那麼,你是否想過這種內疚是轉嫁過來的,即你把對另一個男人的內疚轉嫁到了他的身上?

最強烈的內疚,常常發生在親人意外死亡後。這時,我們會想以前做過了哪些對不起他的事,於是很內疚;並且,我們還會想,假若我做了什麼,他的偶然的命運就會被改變了,也就可以不死了,但我沒有做,所以我應該為他的死負責,於是極其內疚。

弟弟遭遇車禍去世的時候,阿蘭,你有沒有內疚過?內疚情緒強不強?

如果內疚過,而且情緒很強,那麼,你現在對那個離過婚男人的內疚,就很可能是你把對死去的弟弟的內疚轉移到這個男人身上來了。因為,你對弟弟的內疚註定是不能完成的,你無從表達、無法宣洩、難以擺脫。於是,這種內疚很容易壓抑在你內心深處,等遇到一個合適的人了,你就會表達出來。

這個離過婚的男人的某些地方讓你想起了死去的弟弟,於是你對弟弟的內疚很輕易地就轉移到他身上來了。

此外,我猜想,你父母,尤其是你父親的一些想法和做法,很可能會加重你的內疚。

你的來信在談到父母時,一直說“父母”,但這一句——“爸爸非常渴望再要個兒子,並因此想讓我嫁給這個離過婚的男人”,我感覺,失去你的弟弟後,你的爸爸比你媽媽更加痛苦。

那麼,當你拒絕那個離過婚的男人時,也意味著你拒絕了爸爸。這樣是不是也會令你很內疚?並且,這種內疚你也不是很明瞭,也沒有向爸爸表達,而也是藏在了潛意識中?

結果,你對弟弟和爸爸這兩個男人的雙重內疚,最後都轉移到另一個男人身上來了。

當然,這個男人本身也引起了你的同情。他對你訴說他的苦,你同情他。這很可能是因為,你同情弟弟和爸爸這兩個你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於是你很容易同情其他男人。你沒有拯救弟弟這個男人的命運,於是你很容易渴望去拯救其他受苦的男人的命運。

由此,你甚至想嫁給那個男人算了,那樣不僅他被拯救了,你的父母的願望也被填補了。

只是,你自己,和你未來的可能的兒子,卻成了犧牲品。

化解悲劇的唯一道路是接受失去

為了治療親人的痛苦,我們很容易不惜犧牲自己。只是,阿蘭你這樣的犧牲是不能真正幫助你的父母的。

從心理學的角度而言,治療痛苦的唯一辦法就是直面並接受人生悲劇。具體到你的家庭中,能幫你父母和你告別你的弟弟去世這個悲慘事實的唯一辦法就是直面這個事實,徹底承認他的確已經去世了,這一點已無可挽回了。

這樣做的時候,我們會無比悲傷,因為沒有什麼事情比突然失去至愛的親人更痛苦了。悲傷的時候,我們會號啕大哭,會流下很多很多淚水。這種悲傷和淚水,就是治療性的。直面現實時的悲傷和淚水,是唯一能讓我們告別悲慘往事的辦法。除此以外,別無他法。

我感覺,你的父母顯然還沒有接受你的弟弟已經死去的事實。或許,你的家中還有很多你弟弟的物品,還有很多東西,是用來紀念他的,用來象徵他還在你的家中活著。現在,你的父母渴望你為他們再生一個兒子,只是這種努力的繼續而已。

如果真是這樣,你現在要做的不是順從父母的意思嫁給這個離過婚的男人,而且還要和他生一個兒子並過繼給父母。相反,你是要幫助父母接受你的弟弟已經去世的事實,讓他們完成與兒子徹底告別的儀式。

假若你做不到這一點,你父母拒絕接受你弟弟已去世的事實。那麼,你就要自己做到這一點,起碼要拒絕你父母想過繼你的兒子的要求,以免讓你和你未來可能的兒子作沒必要的犧牲。

如果你想明白了這一切,或許你對那個離過婚的男人的內疚會自然消失。

如何與傳銷者談話

一位朋友做了傳銷。“傳銷”是我的說法,他的說法是“直銷”。

直銷也罷,傳銷也罷,在我看來,它們賺錢的模式都是一樣的——賺下線的錢。它們的核心也一樣,那就是感情欺詐。發展下線時,優先考慮親友;發展其他下線時,也儘可能走感情路線。最多算是境界不同,傳銷的產品,質量常常不怎麼樣;而直銷的產品,質量常常還不錯,但根本不值那個價格。

與傳銷者對話,關鍵是不要跟著他的話題走,一定要抓住最初的話題窮追猛打。

我和這位朋友最初的話題是,他覺得很累,我問他如何理解這份累。

結果他說,這個行業大有前景,全國拿到直銷牌照的不到30家,排隊等著拿直銷牌照的又有多少家,渴望拿到直銷牌照的達到多少萬家。

我提醒他說,我們最初的話題是你覺得很累,你如何理解你這份累。

這次他說,做什麼行業不累呢?做什麼行業都要拼,不敢拼的人做什麼都難以成功。

聽他這麼說,我感到頭痛。頭痛常意味著別人意志對你的入侵。我想這可能就是他的上線對他洗腦的方式,用詭辯的方式打消他的疑慮。儘管他的身體譬如累和頭痛會讓他覺得這樣不對勁,但邏輯上被對方牽著鼻子走。於是,頭腦上贊同了對方的觀點。

所以,我問他,你的這兩番話,什麼行業大有前景,什麼做什麼行業都會辛苦,這是你的上線對你說過的話吧。

他吃了一驚,肯定了我的說法。

我說,這是詭辯,本來有一個看似很小的話題——你很累。這個話題繼續談下去會令你對傳銷有牴觸,於是,先是你的上線,接著是你,用宏大的話題來躲避這個看似比較小的話題。在宏大的話題前,似乎你很累這件事再小不過了,於是你開始忽略你自己的感受。

但是,沒有什麼比你的身體你的感受更重要。

先談了這個話題後,我才開始談那兩個宏大的話題。第一個話題,這個我不知道,沒什麼好談的。至於第二個話題——做什麼行業都很累,這個我可是不贊同,因為我知道一旦是你自己渴望做某一個行業,你是不覺得怎麼累的,即便累,這個累也常常是很爽的那種累,而這位朋友的累,卻有著強烈的不情願。

譬如我自己,從未體會過什麼叫工作壓力,儘管也有玩命工作的時候。

最後我們談到了他的產品。我說,直銷、傳銷都有一個共同點,即產品根本不值那個價錢。

他說,怎麼會?譬如我們的一種洗髮水質量比一般的洗髮水好,但價格明顯要低。

我問,你們的核心產品呢?比方說那些所謂的高科技玩意。

他無言。

這也是直銷的策略,將一些便宜的產品的價格定得比一般產品便宜,由此給自己樹立一個虛假的名聲——我們的東西價格定得很合理。

這也算是變形的詭辯術。

傳銷和直銷在我們這個國家無處不在,學一點與傳銷者對話的策略說不定什麼時候就用得著。

在與傳銷者對話時,一定不要跟著他的話題跑。如果談到話題A,就一定談到底。談完了,再談他引出的話題B。

詭辯者通常會使用這個邏輯,本來談話題A,看看不利,引出話題B,看看不利,又引出話題C……

實際上,無論話題A、話題B,還是話題C,真談下去,他們可能都會處於不利的地步。他們詭辯的特點就是快速變換話題。

對這種策略,你可以記住一個簡單的精神——咬定青山不放鬆。

“走飯”之死與快樂王子的“鉛心”

昨晚上了“走飯”的微博,看了她上百條留言,真是為她遺憾:如此有靈氣的女孩,就這樣走了。

她的幽默、她的憂傷,都有一種淡淡的味道,好像一切都不需著濃墨,就連死。

任何一個生命如此選擇結束,都令人惋惜,而“走飯”的才氣,更是讓人痛惜。

見過嬰兒心花怒放之笑,只覺成長格外悲涼。

這是“走飯”的一條微博,類似這樣透著淡淡憂傷又頗有穿透力的句子,在她的微博中比比皆是。

一個網友的微博說: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而你卻離我越來越遠。你就站在我眼前,可我的心卻不停下墜。

“走飯”評論此微博說:

如同痔瘡,墜在體外。

“走飯”這兩條微博,有詩意,有淒涼,又有反媚俗,還有聰明,所以顯得很有穿透力。

不過,這種才情,尤其是其中的那種幽默,是生無所戀後產生的一種智慧。戀,就放不開,而智慧就會被卡住。

她為何如此無所戀?或者說,為何如此抑鬱乃至走向自殺?

要明白這一點,先談談關於抑鬱症的一些知識。

抑鬱症常源自兩個原因:一是重大的喪失;二是壓抑的憤怒。

對於絕大多數人而言,失去都會導致悲傷,重大的失去,如親人離世或失戀等,會導致重大的悲傷。

本來,失去發生時的第一時間所產生的悲傷與淚水,是有治療效果的,只要悲傷能在我們身體上自然流動,這份療愈就會自然產生。

然而,我們的頭腦認為,悲傷是太痛苦的情緒,於是會壓抑悲傷,導致悲傷不能流動,最後卡在心裡,卡在身體裡,久而久之形成了所謂的抑鬱。

並且,抑鬱症的爆發,常是一個新的失去,觸發了過去的重大失去所伴隨著的極大的悲傷。譬如,一次失戀觸發了過去失去父母的悲傷,從而導致了抑鬱症的爆發。

失去、悲傷、壓抑……最終導致持續性的心境惡劣,這是一條很清晰的線,這個很容易理解。

相對不容易理解的是第二個原因——對憤怒的壓抑導致了悲傷。

任何一種情形中,我們都面臨著選擇的問題:是按照自己的意志來,還是按照別人的意志來?

按照自己的意志,就會有一種自由感,所以存在主義說:我選擇,我自由,我存在。

從天性上講,沒有誰願意按照別人的意志來,但你可能被逼迫,被人要求按照他的意志來。

這樣的時刻,你會有憤怒產生。

這樣的時刻,你需要表達憤怒,捍衛自己的疆界,忠於你自己的存在。

若你沒做到,你就是在失去你自己、背叛你自己。同時,憤怒還是產生了,但不能指向外界,轉而指向了你自身。

憤怒指向自身的表現方式有很多種,譬如內疚、羞愧、自卑……這些東西日積月累,最終就會導致極度糟糕的心境。

壓抑憤怒所伴隨著的,也有一個更為可怕的失去——丟失你自己。

失去你自己,總是慢慢發生的,儘管在重大選擇上,你也是在失去自己,但要命的是那些瑣細的一個又一個細節,每一個細節中你都不能做到忠於你自己的心,於是你的存在本身就被否定了。

我無選擇,我無自由,我無存在。

讀“走飯”的微博,你會感覺到一種無力感,這可以理解為,她覺得自己宛如不存在。

心是被什麼拽住的,為什麼感覺不到它的重量。如果我移植了一顆心,我會感受到它比之前的更輕還是更重呢?

“走飯”用自己的語言風格,表達了這種不存在感——“感覺不到心的重量”。

心,需要在一次又一次的選擇與嘗試中錘鍊自己,不管是成功還是失敗。只要是一次次自由意志的選擇,心就會被滋養,就會生動而鮮明,而有“重量”。

“為什麼感受不到它的重量”,“走飯”在另一篇微博中給出了答案,雖然她未必意識到這是答案:

我所能決定的大方向就是生與死,我所能決定的小方向是買哪款鞋,我其他的都靠別人和時間決定。也不知道能不能說我有主見,我認為不太能。

“我其他的都靠別人和時間決定。”“走飯”這句話,寫出了她沒有存在感的人生答案。

“不自由,毋寧死”,這是詩人的言語。存在主義哲學的言語則是“無選擇,等於死”。

“走飯”的微博,觸動了無數人的心。

之所以這麼多人被觸動,關鍵原因或許是,我們的文化一定程度上鼓勵服從,鼓勵喪失自我,而壓制精神獨立,所以太多人的心處於沒有重量的狀態中。

我讀研究生時的同學徐凱文在北京大學做過許多次危機幹預,幹預對象是有自殺傾向的大學生。他說,先做到一點就可以將他們從死亡邊緣拉回來。

這一點,他說是“‘打死’父母,孩子就可以活了”。

他的意思是,讓父母在孩子面前承認自己的錯誤,這些孩子就可以暫時取消自殺的念頭了。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效果?

因為,很多孩子的自殺傾向,看似是攻擊指向自己,其實真相是,指向父母的憤怒被壓制了。只要這憤怒能重新指向父母,對自己的攻擊就會停止。

“走飯”的心中明顯有強烈的憤怒,她的憤怒不能指向養育者,她的微博中有多篇留言,是站在父母的角度,攻擊自己內在的小孩的,如:

現在拉扯大一個東西可真不容易啊,估計我只夠格養個不說話的花花草草什麼的,打下前一句話時我有些猶豫,因為我在想花花草草們的感受。

除了心理學,我們的世俗氛圍、倫理學、哲學乃至政治都不會支持一個孩子對長輩表達憤怒,而只會要孩子感恩,最後孩子的憤怒很容易指向自己。

同時,與此相伴隨的是,我們的文化一定程度上鼓勵父母、老師與各色權威,控制孩子,剝奪孩子的選擇權。

所以,我想說,切勿攻擊“走飯”的長輩,這並非僅是一個家庭的悲劇,這是一個社會的悲劇。

這種悲劇,我們將越來越熟悉,因為孩子自由選擇的空間,現在是越來越少。

如果事情重來,如果我們有機會,如何可以拯救一個徘徊在自殺邊緣的孩子?這可分為幾個步驟:

一、讓他明白,抑鬱很可能是對憤怒的壓抑;

二、幫他發現,憤怒從何而來;

三、學習表達憤怒,若憤怒果真主要是針對父母,而父母也願意,讓父母主動向孩子認錯;

四、重新認識到父母對自己的愛,自己對父母的愛。

要最終的拯救,必須達到最後一步,若只是想化解自殺的動力,讓他學會表達憤怒是至為關鍵的一步。

王爾德寫過一則寓言《快樂王子》,該王子渾身披著黃金葉片,兩隻眼睛是藍寶石所做,劍柄上還有一枚碩大的紅寶石。但他卻讓一隻燕子將黃金、紅寶石和藍寶石等全送給窮人。

這則寓言有很多層寓意:

第一層:做好人很快樂,最後王子和燕子升了天堂;

第二層:做好人是為了逃避孤獨,快樂王子很寂寞,他為了留住燕子陪自己而不斷讓燕子為自己做事;

第三層:在做好事的歷程中,王子和燕子愛上彼此,他們甘願為對方而死,這種愛情很快樂,值得上天堂。

我的一位來訪者還看到了另一層,他說,快樂王子的心是鉛做的,而鉛是黑色的。

這位來訪者和快樂王子很像,每和一個自己喜歡的人交往,他都恨不得把最好的東西給對方,譬如多次給一個朋友代買食物,朋友每次給的錢只夠買10份,而他買了11份,多出來的一份是當時很貧窮的他用自己的錢買的。朋友懷疑他用自己的錢買,他說,不是的,是飯店買10送1的。

他還總想象著,自己哪一天有錢了,給所有的親朋好友都送最貴重的禮物,譬如LV包等。

但他談《快樂王子》這個故事時說,其實將自己裝扮得閃閃發光,就是為了掩飾一個真相——自己有一顆黑心。

他的黑心裡是巨大的憤怒,先是對父母的,尤其是對媽媽的憤怒,有時他腦海裡會閃現一個念頭——“弄死她”。每次這樣的念頭閃現,都會讓他極度羞愧,也讓他很恐懼。

除了對父母,他對別人也很小氣,裝大方後總是心疼。這種小氣也讓他討厭自己。

並且,為了掩蓋對父母的恐懼,他會對父母更好;為了掩蓋小氣,他會更大方。

他真正需要做的,不是更善良更大方,而是去認識他的心是如何黑起來的。實際上,只要將心的那一層黑——也即憤怒與仇恨化解掉,愛就能真正出來。

“既然死都不怕,還怕活著?”有人會用這樣的問句來質問遊走在自殺邊緣的人,想以此來喚起他們活著的勇氣。

然後,有的事情比死更可怕,那就是——自己不是個東西。

所以,直面憤怒可能先要跨過一點——對憤怒的羞愧。看到並化解這份羞愧,是釋放憤怒的關鍵所在。

若“走飯”的文字深深地打動了你,甚至你覺得她寫得好有道理,那麼,很可能你需要好好去認識一下你內心的憤怒。

Part 4 不要內疚,這世界沒有絕對的清白

有些人相信這樣的幻象:固守自己的清白,面對壞事,不進行力所能及的面對面的抗爭,就可以避免參與邪惡。

其實,自己也在做同樣的壞事。如果一方堅持保持自己清白有理,另一方的罪責就不會結束,他們之間的愛就會枯萎。那些想置身事外的人和被動服從邪惡的人,不但保持不了清白無辜,反而製造了更多的不公正。

——摘自海靈格的著作《誰在我家》

從承受內疚開始

一個和諧的關係,必然有豐富的付出與接受,你給予我物質和精神的愛,我接受;我給予你更多的物質和精神的愛,你也欣然接受,然後回予我更多……如果這個付出和接受的循環被破壞,關係也隨即會向壞的方向發展。

並且,與我們的想象不同,愛的關係中,付出和接受的循環被破壞,很多時候不是因為不願意給予,而是因為不願意接受。

不願意接受的原因也並不如我們想象的那麼偉大,恰恰相反,是因為我們不願意承受內疚。

對此,德國家庭治療大師海靈格描繪說:“我們付出的時候,就會覺得有權利,我們接受的時候,就會感到有義務。”

而且,只付出不接受的人,會有一種清白感,會覺得自己在這個關係中絕對問心無愧。這是一種很舒服的感覺,有這種感覺的人,會覺得自己在關係中永遠正確。那麼,相應地,關係的另一方就會覺得很不舒服,會頻頻感到內疚,會經常覺得問心有愧,即便他不明白付出者為什麼那麼喜歡付出,他最終一定會產生逃離的衝動。

一旦他真做出了逃離的舉動,那個一直認為自己清白無辜的付出者就會覺得受到了莫大傷害,並且會激烈地指責逃離者的背叛舉動,殊不知付出者自己才是破壞關係的始作俑者。

案例:“完美太太”嚇走丈夫

廣州薇薇安心理醫院的諮詢師於東輝認同海靈格的觀點,他說:“清白感總是和負罪感聯繫在一起,一個和諧的人是既有清白感也有負罪感。假如你沒有一點兒負罪感,而只有清白感,那其實就是你把負罪感強加給其他人了,而那個被強加者一般都是你最親密的人。”

於東輝的一個來訪者麗娜的故事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31歲的麗娜是一家外企的高級管理人員,不僅事業一帆風順,人也聰慧靚麗,且非常顧家,被大家視為標準的好妻子。

麗娜做公務員的丈夫羅峰也這麼認為,他常說,麗娜是一個無可挑剔的好妻子。但他近一年對妻子越來越疏遠,最近提出了離婚,理由是他有了第三者。不過,麗娜很快瞭解到,那個所謂的第三者是子虛烏有的人,她其實只是羅峰的一個很好的朋友而已。後來,在妻子的逼問之下,羅峰終於講了實話,他說自己非常有壓力。

麗娜一聽,還以為是自己成功的事業給了丈夫壓力,但羅峰否認了這一點,他說自己也不明白這種感受從哪裡來的,但他就是難受,“可能是你太好了,對我太好,對我家人也太好,什麼都好……我說不好,但就是對這一點不舒服。”

“我太好了,難道是一個罪過嗎?”麗娜激動地對於東輝說,“我工作很緊張,還盡力去做一個盡職的好妻子,他也承認我沒什麼好挑剔的,那他為什麼還這樣對我?!”

她永遠是問心無愧

麗娜想不明白,羅峰的家人也想不明白。他的父母知道兒子想離婚後,把他罵得狗血淋頭。他媽媽說:“這麼好的媳婦,別人打著燈籠都找不到,你卻不知道珍惜,還想離婚,你腦子是糨糊做的啊!”

不僅父母,羅峰的哥哥和妹妹,還有其他親朋好友也都站在麗娜的一邊,要麼聲援麗娜,要麼譴責羅峰,不少人則勸羅峰別離婚。

“你們起爭端的時候,他的親朋好友都站在你這一邊嗎?”於東輝問麗娜。

“是的,因為我對他們比羅峰對他們都好。”麗娜說。

“沒有例外嗎?”於東輝問。“很少,嗯,基本沒有。”麗娜說。她略想了一會兒,然後堅定地說:“可以說,對這個家,我盡全力了,要是真走到離婚這一步,我也問心無愧!”

“在和其他人的重要關係中,你也問心無愧?”於東輝繼續問。

“嗯,是的。”麗娜回答說,“對我的父母、他的父母、他的朋友,我都盡力做到最好。”

於東輝捕捉到了這句話中的問題,於是問:“你對人很好,他對人一般,那麼是你的朋友多,還是他的朋友多?”

聽到這個問題,麗娜有點吃驚,她呆坐在諮詢室裡,好一會兒才反問:“我沒有多少朋友,他朋友很多。你是說,我人太好不僅不受他歡迎也不受別人歡迎嗎?”這是問題的關鍵。

她把內疚轉嫁給了丈夫

於東輝解釋說,朋友關係和配偶關係一樣,是相對平等的關係,是付出和接受相對平衡的關係。相反,親子關係一般不是平等關係,要麼是成年的父母向幼年的孩子多付出而少接受,要麼是壯年的孩子向老邁的父母多付出而少接受,其他的親人關係也常是不平衡的關係。所以,當麗娜一貫地扮演“付出者”的角色時,她在親人中受到了歡迎,並被當作典範來看待。但是,因為她習慣性地拒絕接受,所以在講究平衡的配偶和朋友關係中遭遇到了挫折,對於她這樣的“付出者”,她的朋友和她的丈夫羅峰一樣,都有點想避而遠之。

從理智上,這種避而遠之看上去好像不合常理,畢竟作為“接受者”,從利益上來說是獲益者,為什麼朋友和丈夫都逃避麗娜呢?但如果從情感上去分析,這種逃避就不難理解了。

從情感上看,單純的“付出者”其實並不偉大,他們不計得失的付出,從根本上是一種自戀。“付出者”過分地追求“問心無愧”,過分地迷戀清白感。然而,不管多麼付出,一個人仍然是會在關係中犯錯的,是會不可避免地傷害關係的另一方,或對另一方總有虧欠的。當傷害和虧欠發生時,你總會產生或輕或重的內疚感,單純的“付出者”其實很懼怕這種內疚感,他要求自己絕對不要有內疚感,於是非常努力地去做一個“完美的付出者”,那樣他就問心無愧了。只不過,這種內疚感並沒有因此在關係中消失,它其實是被“付出者”在有意無意中強加到“接受者”身上了。

簡單而言,“付出者”其實在享受這種邏輯:既然我是付出的一方,那麼我們的關係無論出現什麼問題都是你的錯了。

明白了這一點,就不難理解麗娜的丈夫和朋友為什麼要逃避麗娜了。

分析:逃避內疚的兩個模式

內疚,是和諧關係的調節者,我們必須認識到這一點。

內疚的產生,源自付出與接受的失衡。內疚的產生,其實是在提醒你,你該補償對方了。我們要懂得這一點,懂得覺察自己的內疚,然後及時作出補償。同樣,當對方產生內疚時,我們也要給對方機會,讓對方完成他的補償。

在關係中扮演一個單純的付出者,其實是拒絕對方的補償,從而破壞了對方化解自己內疚的努力。結果,內疚不斷在對方心中鬱積,最終這內疚成為一種憤怒,讓他產生了想逃離這個關係的衝動。這正是羅峰為什麼想離開“無可挑剔的妻子”的緣故。

作為一種最基本的情感,內疚是大自然的饋贈,它在提醒我們,你的一個關係需要調整了。假若你懂得接納自己的內疚,並幫助對方接納他的內疚,那麼關係就會自然地流動,自然地走向和諧。

許許多多的“好人”不懂得這一點,他們不喜歡“問心有愧”的感受,企圖徹底消除自己的內疚感。而消除的模式可以分成兩類:禁慾、助人,禁慾是禁止自己接受別人的付出,而助人則是隻付出不接受,麗娜無疑屬於後者。

禁慾者的模式

對於“禁慾者”,海靈格有很精彩的描繪:

某些人用最小的方式參與生命,堅持清白無辜的幻象。不是全數地接受他們需要的東西併為此表示感激,而是封閉自己,節食禁慾。他們覺得這樣可以擺脫需求和義務,因此他們沒有需求,不需要接受。他們潔身自愛,因此經常把自己想象成高人一等或與眾不同的人。生活給他們帶來的快樂也僅僅限於蜻蜓點水而已,相比較而言他們會感覺到空虛和不足。

海靈格認為,很多消極的人,持有的正是這種人生態度。通常,一開始是父母警告他們不要接受別人的饋贈,最終他們自己信奉了這種人生態度,並一直固守著被動和空虛。

金庸的小說《俠客行》中的主人公石破天,小時候就是一個“禁慾者”。他被母親的情敵偷走,並一直以為這個女人就是自己的媽媽,而這個“媽媽”向他灌輸了“禁慾”的觀念,要求他不得接受任何饋贈。在小說中,這種人生態度曾讓他逃脫危機,但在現實中,這種人生態度會讓我們無比孤獨,我們拒絕一個人的付出,其實也就是在拒絕與這個人建立關係。如果我們拒絕所有人的付出,那無疑就是在拒絕與所有人建立關係。

關係,是一個生命的核心因素,是我們痛苦的主要來源,也是我們幸福的主要來源,總之是讓我們人生豐富多彩的主要來源。禁慾者拒絕了關係,其實也就拒絕了生命。

助人的模式

在關係中,禁慾者是單純拒絕接受別人的付出,助人者則是瘋狂付出,他們的付出是如此之高,以至於他們的接受彷彿就不值一提了。

正常的人不會喜歡這樣的助人者,因為你假若和他建立了關係,那麼,你常會在這個關係中感到,你的付出是不值一提的,而接下來的結論就是,你也是不值一提的。正常的人不會喜歡這種感受。

並且,因為我們總是對付出抱有敬意,所以儘管我們不喜歡“我的付出不值一提”的感受,但我們難免會對瘋狂的付出者產生敬意。這種敬意就化為了助人者的一種權力感,產生了這種權力感的助人者會嚴重地“問心無愧”,在他巨大的付出面前,其他人都沒了說三道四的資格,這就是“助人者”所追求的境界,也是很多理想主義者的人生哲學,但其核心邏輯——“與其讓我欠你的情,不如讓你欠我的情”——遠不是多麼偉大,相反是一種幼稚的邏輯。

對於這種助人者,海靈格描繪道:

這種人自我中心、拋棄需求……他們從根本上講是和關係對著幹的。無論誰只想付出而不想接受,都不過是想維持高高在上的幻想,拒絕接受生命的施捨,否認自己和同伴之間的平等。別人很快不想從拒絕接受的人那裡得到任何東西了,反而會怨恨他們,遠離他們。因此,長期的助人者常常是孤獨的,最終變得痛苦不堪。

麗娜正是如此,她一方面瘋狂付出,另一方面則對丈夫缺乏敬意。表面上,她對丈夫很尊重,但她實際上對丈夫缺乏感激,瘋狂付出的行為下面其實隱藏著對丈夫的不滿,她內心深處對丈夫是有很多抱怨的。

和其他助人者一樣,麗娜之所以成為一個瘋狂的“付出者”,其實是在極力地逃避內疚感。原來,她剛出生不久,她的一個大她幾歲的哥哥就去世了,結果她的家人認為是麗娜“剋死”了她的小哥哥。等麗娜懂事後,家人很愛她,所以沒有把這種觀點鮮明地說出來,但麗娜和所有的小孩子一樣,能敏銳地捕捉到家人的這種邏輯,並由此產生了深深的內疚。但是,這種沉重的內疚是幼小的麗娜所不能承受的,於是,她很小就變成了一個特別努力、對家人特別好的孩子,目的是通過瘋狂地付出化解命運的沉重壓力。

在她的新家庭中,她也是如此,她不容許在和丈夫的關係中有內疚產生,因為一個輕微的內疚會激發她潛意識深處的強烈的內疚,這太難受了,所以她拼命逃避。

麗娜已經徹底忘記了她有過一個死去的小哥哥的事實,她是在接受於東輝的治療時,在半催眠狀態下發現自己腦海裡有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的形象,而那形象一出現就令她非常壓抑,非常難受。後來,她去問了父母,才知道死去的小哥哥的事實,也才知道父母及其他親人的確曾認為是她“剋死”了哥哥。

幼小的她無法辨別真相,也不能承受這個壓力,但成年的麗娜已具備了這些能力。所以,當明白自己一直逃避內疚之後,她也就明白了她和丈夫的關係中的問題,並由此懂得付出和接受的平衡才是關係的和諧之道。

啟示:放棄絕對的清白感

海靈格稱,最好的關係是彼此慷慨地付出和坦然地接受,通過這種交換,雙方的接受和付出達成了一種平衡,且彼此都感到自己在這個關係中富有價值。

他強調:“少量的付出和接受,並不會帶來多大的好處;大量才會讓我們變得富有。”

不過,這是完美狀態,在具體的關係裡,平衡只是目標,而失衡才是常態,輕微失衡沒有關係,但一旦嚴重失衡發生,內疚也會隨之產生,你覺知到內疚,也就覺知到關係到了必須調整的地步。

不要因此就懼怕失衡,懼怕失衡是“禁慾者”的哲學,他們因為懼怕這一點,於是乾脆就不接受別人的付出,而自己也很少付出。實際上,正是因為失衡,我們才會發展出有意義的交換。假若關係永遠停留在一個平衡的地步,那個關係也就該結束了。

關係有愛的失衡,那要用更多的愛去平衡。另一方付出多了,你感受到了,於是,你付出更多;他感受到了,於是付出比你還多。於是,你們的關係前進了,且沒有停留。

關係還有恨的失衡。關係猶如一個生命,有高潮有低谷,有出生有死亡,關係中必然有相互的傷害,如兩人的確不合適,關係還會走向結束。

固守清白感,關係就不可改進

這種情形一旦發生,我們就得尊重它,並聽從自己天然的情緒,被傷害者要給予加害者適度的報復,以防止關係滑向更壞的方向。

很多被傷害者拒絕這樣做,因為他們認為報復意味著自己和加害者是一丘之貉了,一旦實施了報復,自己也會產生內疚感,並不再是清白無辜了。

但是,如果你希望和加害者的親密關係繼續下去,報復就很有價值,因為相愛就意味著“我們是一丘之貉”。對此,海靈格描繪說:“除非讓清白無辜的人變得身負罪責,否則能讓愛豐富流動的調解就不可能出現……當受傷的一方感覺到高高在上,而不能彎下腰來根據愛的需要回以適當的報復時,就會面臨這樣困難的處境。在婚外情事件發生之後,如果伴侶一方頑固地要保持自己的清白感,得理不饒人,就不可能調解成功。”

在《誰在我家》這本書中,他舉了這樣一個例子:

一個人告訴朋友,他的妻子埋怨了他20年。他說,在結婚後沒幾天,父母就要求他用6個星期的假期來陪他們,因為父母要他開他們的新車。他跟著父母去了,把妻子撇在一邊。回來之後,他再解釋、再道歉也沒有用。

朋友建議他:“告訴她,她可以選擇一些事情或者自己做一些事情,讓大家扯平。”

那人笑了,他知道解決問題的關鍵了。

這個妻子以受害者自居,這嚴重傷害了關係。假若她回以丈夫適當的報復,那麼負罪感也會因報復而生,她隨即與丈夫重新處於一個平等地位,而關係也得以修補。

你不報復,其他人會替你報復

不過,處理恨的失衡與處理愛的失衡大不一樣。處理後者,付出要比接受多;處理前者,報復要比接受輕。相同的是,都不要完全相等,因為那時就沒有一種失衡把他們維繫到一起了。

在一個愛的系統中,這樣做是非常重要的。因為,假若被傷害者不去為自己爭取公平,那麼系統中的其他人就會這麼做,替他爭取公平。最常見的是,母親被父親傷害,母親不去爭取公平,而是甘願扮演一個受害者,那麼孩子們就會幫母親去爭取公平,他們自發地站在母親一邊,與父親對峙。但是,這樣做對孩子們的傷害極大,他們負起了本不屬於自己的責任,最終導致他們把這種關係也複製到了自己的新家庭中。

在其他的系統中也常有這種情形發生。所以,一些受害者甘願以受害者自居,最多隻是抱怨,卻從不實施報復或奮起反抗,因為總有人幫他們去爭取公平。從這一點上看,受害者的“清白無辜感”更談不上偉大。

當一個關係即將走向死亡時,帶來的內疚感會更強烈,這時候如果一味扮演清白無辜的角色,會有更奇特的事情發生。

容納輕微的內疚感

譬如,一個女孩老夢到男友屢有新歡,但男友其實對她忠心耿耿。原來,是她想和男友分手,但她不願意承擔主動結束這個關係的責任,因為那會帶來很強烈的負罪感。她為了逃避這種感受,於是一直忍著不對男友提分手,相反她希望男友最好找個第三者,那樣的話分手就不是她的責任而是男友的責任了。

並且,她還將以受害者自居,理直氣壯地聲討男友。這樣一來,她就把自己的負罪感徹底轉嫁到男友身上了。假若她男友一直不提分手,也不犯任何錯誤,那麼,她很可能會為了這種清白感而一直將這個將成毒藥的關係繼續下去,哪怕是一輩子。

如果認真觀察你周圍的世界,你一定會發現,太多的人因為固守這種清白無辜感,而摧毀了自己的人生。

所以,即便結束一個極其糟糕的關係,也會產生內疚感。

不過,這個時候的內疚感有更深遠的意義。這種內疚告訴你,不管對方錯得多麼離譜,他也不能負擔破壞這個關係的全部責任,你也一定有責任。你不必追求徹底沒有罪責的境地,從而為了一點兒輕微的內疚感也拒絕作出好的決定,因為沒有罪責是神的境地,不是凡人的境地。

作為一個凡人,你需明白事情永遠是有兩面性的,在一個關係中,對方永遠有責任,你也永遠有責任。

你的慾望不是罪

好人,勢必有一個特點——犧牲自己的需要。

壞人,勢必有一個特點——縱容自己的需要。

好人與壞人,就這樣構成了一個奇妙的平衡。

朋友M過生日,看著別人給他送來的種種禮物,他突然間發覺,已經有兩年多時間他沒有送過任何人生日禮物了。

他對我說,他有時記得親朋好友的生日的。但是,他不管如何叮囑自己,最後總是將別人的生日禮物忘掉。最後他發現,他心中有一股強大的不情願。

僅從這一點看來,M應該是一個非常自私的人。

但事實恰恰相反,在家人和朋友圈子裡,M都是一個難得的好人。他對朋友是有求必應。至於家人,他幾乎是一個人將全家人扛在自己肩上,除了好好照顧自己的小家外,他對自己的父母和兄弟姐妹都擔負著太多的責任。

我為什麼會成為這個樣子?M問我。發現自己竟然如此自私,M有一點兒崩潰的感覺。

我說,這很簡單,你總是在滿足別人的需要,但是你從不滋養你自己,你正在乾枯。

甚至,你一直以來也期待著別人的回饋,但好像你期待的回饋一直沒來,於是你絕望,不想再這樣付出下去了。

M聽了深有感觸,他又問,我該怎麼辦?

我說,看看你的內心吧,看看你的內在想要什麼。

我讓他坐得端正一些,放鬆身體,做幾個深呼吸。在他身體放鬆下來後,我請他很慢很慢地、帶著充分的感覺說:“我……最……想……要……的……是……”

在他說的時候,我也跟著用相同節奏的語氣,並好像用全部注意力在跟隨他一同說:“你……最……想……要……的……是……”

一開始,M還是用比較快的語速說,但在我的引導下,他的語速逐漸慢了下來,放鬆但又全神貫注地說:“我……最……想……要……的……是……”

當說出他一個隱藏很深的、他甚至完全都不知道的願望時,他淚如雨下。

做完這個練習後,他說,他知道他想要的是什麼了,接下來,他會去滿足自己的需要,去滋養他自己。

行惡之後的暴力,是為了轉嫁罪惡感

M的故事,深深地觸動了我,我想到了一系列的故事、一系列的問題,最後豁然開朗,有了一個很深的領悟:

或許,人性的一切問題都可以回到一個支點上——如何看待需要。

最好是成為一個開悟的人,看破並放下一切慾望。

但是,作為凡人,我們戒除不掉需要,並因圍繞著需要產生了這樣一對矛盾的心理:

一、需要是有罪的;

二、我有需要。

所謂的壞人或小人,似乎沒有了第一部分,只剩下“我有需要”。因而,他們在追求需要時沒有任何的愧疚感,更不用說什麼罪惡感。

有時,這一需要是飲食男女這些躲不開的需要;有時,這一需要是一種沒有實際價值而只是讓自己感覺很爽的需要。

現在曝出的很多惡性新聞事件中,為非作歹者都是這種心理在作祟,將別人踩在自己腳底下,別人絲毫不能反抗的感覺很爽。

他們作惡到這種份上,讓需要被滿足顯得尤其邪惡。但在我看來,他們之所以陷入這種邪惡的地步,是因為他們想徹底滅掉“需要是有罪的”這種不好的感覺。

但是,他們真的是有罪的,他們真的會有內疚感,這種內疚感會讓他們不舒服,那他們怎麼辦?

內疚是對自己的攻擊,當他們想完全消滅掉這種自我攻擊時,他們就將其變成了向外的攻擊。他們越是拼命滿足自己的需要,罪惡感就越強,這時他們對別人的攻擊性就越強。

但請記住,這種攻擊性既是一種自戀,也是一種罪惡感向外的投射。

這種罪惡感投射到頂峰,他們會信奉一種強權邏輯——“你這麼弱,你活該被我利用。”更嚴重的時候,壞人剝削、傷害了好人後,還要將好人殺死,因為壞人覺得“你如此軟弱、你如此笨蛋,你該死!”

最近我正在看紀實小說《國殤》,講的是抗戰時期國民黨軍隊如何抗戰的,這本書中轉載了一個日本士兵詳盡的回憶錄,細緻地描繪了他是如何從一個有些膽怯的男人變成惡魔般的殺人機器的,從中可以清晰地看到,當他試著將自己的罪惡感消滅時他會變得更邪惡。

著名小說《追風箏的人》中,也寫了這樣一個故事,當男主人公阿米爾想消滅自己對僕人哈桑的愧疚時,他也逐漸淪為惡魔。

好人父母或許會培養出壞蛋孩子

至於好人,似乎沒有了第二部分“我有需要”,而只剩下第一部分“需要是有罪的”。

譬如楊麗娟的父親楊勤冀,他好像是一個沒有任何需要的人,當別人試著滿足一下他最基本的需要時,他都會避之而唯恐不及。他去最好的朋友家,他寧願蹲在地上,別說沙發,甚至朋友給他一個小板凳,他都要拒絕。

但是,這也不是真的,哪怕像楊勤冀這種級別的超級好人,他也仍然會有需要,並且他會用巧妙的方式來滿足自己的需要。

什麼方式呢?就是通過滿足別人,尤其是自己最親近的人。

所以,楊勤冀這個似乎沒有任何需要的父親,有了一個為達到目的而不罷休的女兒。

楊勤冀這樣的故事看起來是極端的,似乎不多。但其實,類似這樣的故事在我們國家比比皆是。

譬如,一個對自己苛刻到節儉的媽媽帶女兒去超市,說,挑吧,你想吃什麼咱們就買什麼。

女兒很高興,挑了一些自己喜歡的零食。

接下來,媽媽又特意挑了一些更昂貴的。

然而,回到家後,媽媽突然間覺得女兒吃零食的樣子很貪婪,於是歇斯底里地爆發了:“你知不知道我們家日子多難過,你為什麼這麼貪婪?!”

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

豆瓣某小組中,一個網友講了一個更恐怖的故事。一次,她拒絕了媽媽給她買的衣服,結果媽媽爆炸了,她大喊:“你還不如去吸毒,吸毒的話你還會知道需要我的錢。”

這三個例子中,父母們都是沒有什麼需要的好人,而且他們都想過度地滿足孩子的需要,以此來釋放自己潛意識中隱藏著的蠢蠢欲動的需要,然後又將“需要是有罪的”這種負罪感轉移到兒女身上。

大學的時候,我喜歡上一個女孩,覺得她配得上擁有最好的一切,甚至我想象自己掙很多錢,讓她吃最好的、穿最好的、用最好的……但同時,我又覺得她是一個“壞女孩”。

我是一個好人,好人其實很多時候蠻卑鄙的。

因為對自己有這樣的洞察,我至少是在諮詢中對“壞人”們會有很深的理解與接受。

有時候,親密關係中的“壞人”真的是極度可憐的。

一個女孩對我說,她自私自利,這是一個準確的自我評價。我問她,如果最自私自利是10分,你的自私自利是幾分。

她說,9.5分。

我又問她,你父母的無私程度是幾分。

她說,一個9分,一個8.5分。

我對她有很深的瞭解,因而對她有很深的同情。她的父母童年時沒有得到什麼關愛,也就是說,他們的需要沒有機會得到滿足。後來,他們嚴重壓抑了自己的需要,他們還將這種壓抑神聖化,覺得這樣自己就是一個好人。同時,這種心理的另一面就是,那些需要得到充分滿足的人就是壞人。

有了女兒後,他們被壓抑的需要通過極度滿足女兒而釋放,但他們又將“需要是有罪的”這種心理投射到女兒身上。如此一來,女兒就揹負了非常沉重的負罪感,她說自己自私自利時,看起來像是無所謂,這其實和阿米爾的心理是一樣的,她不允許自己內心的負罪感湧出,因為負罪感太多太重,一旦湧出就猶如河堤崩潰。

為什麼“壞”了才能有性愛

中國古話說“飲食男女”,這是兩個最基本的需要。如果說,飲食的需要是有罪的,那麼性的需要就更是如此了。圍繞著性,我們的內心、家庭、文化乃至全球每一個角落都有種種或顯露的或隱蔽的罪惡感。

這種罪惡感,在基督教中被稱為“原罪”。《聖經》中,亞當和夏娃一開始是矇昧而幸福的,他們的身心都在伊甸園中,但當吃了蛇給他們的智慧果,他們開始有了性意識,並因而感到羞愧,要把自己的性部位給遮蔽起來。上帝看到他們這樣做,知道他們觸犯了原罪,於是將他們逐出了伊甸園。

這個故事有很普遍的寓意,這種寓意其實藏在我們每一個家庭中。關於這一點,以後我將在多篇文章中進行細緻的分析。

但不管我們怎麼覺得性有罪,性的需要仍和飲食的需要一樣難以戒除。

甚至,男女的需要一旦氾濫起來,那比飲食需要被過度滿足的狀況還要可怕得多。

那麼,怎麼辦?

最好的一個辦法是,我壓抑我的性需要,但我勾引你的性需要,你因而來欲求我,我也順帶著得到滿足了,但我卻在事後說,你是壞蛋!

在一些電影中,看似君子的“嶽不群”們找了妓女後,會狠狠地折磨她們,甚至虐殺她們,就是這種心理。

那些專門殺妓女的連環殺手們,也是這樣的心理。他們認為:不是我有性需要,而是你們這些賤人勾引出了我的需要,你們有罪,你們去死。

這是極端的表現,在生活中不多見,但一般程度的表現,卻比比皆是。

我讀研究生時,一天突然間從腦海裡蹦出了一個對調情的定義:

調情,即兩個人不動聲色地調動彼此的情慾,而自己不為所動,誰先動了情慾,誰就輸了。

我一個朋友常流連在風月場所,聽到這個定義後,他大笑說,是啊是啊,就是這麼回事。

我這位朋友還好,他知道他和女人都在玩遊戲,試著喚起彼此的情慾,而儘管他要顯得總是比女人先動了情慾,但他並不因此覺得女人們有罪,他反而會覺得那樣的女人很可愛。

然而,男人一旦失去了對這一點的覺知,而認為是女人喚起了他們罪惡的情慾,那麼,男人就可能會通過閹割女人的性感知能力來消滅女人的情慾。

在這種文化下,性是有罪的,性的罪太重了,自己承受不了,所以要把這種負罪感轉移到別人身上。這種轉移的遊戲到處都是,但是,要想淋漓盡致地轉嫁的話,就需要一邊是徹底的強勢,而另一邊是徹底的弱勢。

於是,在極端的男權社會,才對女孩進行割禮。

於是,在嚴重的權力失衡情況下,一個官員才可以毫無道理地將車衝向與自己無冤無仇的人們。

然而,他們越是這樣做,罪惡感在心中累積得越厲害。因而,他們就越想轉嫁自己的罪惡感,於是這種暴虐就不斷升級。

完美的狀況是消除性,但這不現實,現實的關鍵是,認識圍繞著性而產生的負罪感。

彼此滿足需要,但又不被需要限制

在男權社會,當男人們渴求女人清純時,女人們就有了矛盾的心理,男人將她們視為性對象,但男人又希望她們徹底沒有性慾,最好永遠是純潔的。

因而,女人就要表現得是清純的,甚至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還是有性慾的。

我一個朋友領悟到這一點了,她說,她一直喜歡壞男人,原因是壞男人會不顧她的抗議,而有點強硬地和她發生性關係,這其實是她想要的。

這樣的男人,不僅可以幫助她釋放被壓抑的性需要,還可以讓她方便地投射圍繞著性的罪惡感。每當她說你是壞蛋時,壞蛋會說,我就是壞,你怎麼著?

但好男人不同,好男人也要壓抑性慾,也要消除罪惡感。於是,當她表達抗議時,本來已經有點“壞”的男人真的會變成好男人。有時,好男人會控制不住地有一點兒硬來。但事後,好男人會很愧疚,他們不僅會道歉,他們以後也真的會變得更加“好”。

如此一來,女人就無法順利地轉移自己的負罪感了,而且她也得跟著壓抑自己的性需要。這時,她的心中會有一聲嘆息。

對於我們凡人而言,我們真的需要學習,看到自己圍繞著需要而建立起來的負罪感,然後帶著負罪感在一定程度上滿足自己的需要。甚至,當既不傷害自己也不傷害別人的時候,可以放肆地去滿足自己的需要。

在人際關係中,需要的滿足最好是平衡的,你可以付出,你也可以索取;我可以從你那裡得到一些滿足,我也可以去滿足你。

這時,需要或者說能量是流動的,我的心得到滋養,你的心也得到滋養,這個關係也得到了滋養。

M的人際關係是嚴重失衡的,他只給而不要,這樣一來,他的需要得不到滿足,而對方又會產生負罪感。於是,最後他會成為孤家寡人,不管他多麼能夠繼續滿足別人的需要,別人都會有點不敢和他來往。畢竟,需要很重要,負罪感也一樣重要,誰都不想成為罪人。

不過,更進一步來說,將人際關係建立在滿足彼此需要上,這的確是形而下的境界。

心理學說,關係就是一切。猶太哲學家馬丁·布伯則說,關係有兩種,一種是我與你,一種是我與它。

當我將你視為滿足我的需要的工具與對象時,這一關係就是我與它。

當我沒有任何期待與目的,而是帶著我的全部存在與你的全部存在相遇時,這一刻的關係就是我與你。

剛剛,有快遞員給我家送了一份快遞,我收了快遞後說了一聲“謝謝”。他走之後,我回憶時發現,儘管事情是剛剛發生的,但他的樣子已然非常模糊。

因為,我和他沒有相遇。

對我而言,見面那一刻,他就是一個“快遞員”,滿足了我正在進行的一種需要。如此一來,我就沒有拿出我的全部存在去碰觸他,於是他對我而言就是很模糊了。

同樣的,可以推斷,對他而言,我也只是一個客戶,滿足了他的工作的一種需要,他也沒有拿出他的全部存在去碰觸我。

想到這一點後,我看著我最心愛的阿白(我家養的加菲貓),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儘管它對我而言是很清晰的,但我與它仍然是以一種需要與被需要的方式來建立關係的。對我而言,我喜歡它的可愛,於是它一直扮演可愛與我打交道。

那一刻,我忽然間好像穿透了一切,看到了阿白的全部存在。

很有趣的是,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阿白與我形影不離,我走到哪兒它跟到哪兒,而這時我們彼此之間是沒有任何需要的。之前,這種形影不離只發生在它需要我時。

我也想起一次在飛機上遇到的一個帥哥,他至今還在我腦海中無比鮮明。我清晰地記得,他和任何一個人打招呼時,都是全神貫注的,他的眼睛會全然真誠地看著你。先看到他與空姐打招呼時,我想,哦,這小子,他估計什麼樣的女孩都可以追到手。

接下來,當他也這樣看我時,我明白,他這不是一種人際交往的技巧,而真的是一種境界。

也許我們認為需要是有罪的。

所以,我們想戒除需要。並且,你會看到,需要總是與被需要在一起,它們勢必在關係中呈現。

那麼,是不是當我是孤家寡人時這個罪就可以沒有了?

所以,很多想開悟的人會斬斷關係,獨自一人待著。

這是一條路。然而,當境界不到時,獨自一人待著會受到至少兩個嚴峻的挑戰:一個是飲食,一個是男女。修嚴格斷食的人時,飢餓感甚至會讓胃液變得貪婪而吞噬掉自己的內臟,性的慾火也可以讓一個人走火入魔。

在我看來,孤家寡人常常是一種奢望,而需要或慾望總是逼迫著你去建立關係,在人際關係中尋到一條路。

這也是心理學的魅力所在,現代心理學將著眼點集中在人際關係與需要這兩個主題上,並表示,關鍵不是消滅慾望,關鍵是接受慾望,並看到圍繞著慾望而產生的負罪感,並從這種負罪感中走出來。

那時,我們還是有慾望的,但我們將不會用破壞的方式去追求慾望。

實際上,我們之所以用瘋狂的方式表達慾望,恰恰是因為我們自己覺得這是有罪的。

自卑,只是因為缺乏愛

一個人想與你建立什麼樣的關係模式,這反映了他的內心。

一個人能與你建立什麼樣的關係模式,也是由你所決定的。

經過上一節的分析,本章第一節和第二節,假如完整表達,可以換成以上兩句話。

說起來,人其實有些可憐,我們常以自己的主觀意識決定我們的行為,但實際上,我們在與別人交往時,多數時候不過是在重複小時候我們與父母等親人打交道的方式而已。並且,這種重複真的會一一對應,非常具體。

我曾談到性格是“內在父母與內在小孩的關係模式”,其實這只是基本說法。完整的說法是,性格濃縮著我們童年的一切人際關係。儘管主要是我們與父母的關係模式,但也有我們與兄弟姐妹、我們與爺爺奶奶、我們與姥姥姥爺、我們與其他親人乃至我們與寵物的關係模式。

例如,你可能與男性老師的關係處不好,但卻與女性老師的關係不錯。那麼你想想,你是不是與父親的關係不好,而與母親的關係不錯?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可以說,你是將“內在父親”投射到了男老師身上,結果你與這位男老師的關係就重演了你與父親的關係模式。

例如,你可能與男性老師關係不好,但你與男同學的關係不錯。那麼,你是不是與父親的關係不好,而與兄弟的關係不錯?

例如,你可能與女同學關係不好,但與女老師的關係不錯。那麼,你是不是與姐妹存在著強烈的競爭關係,而你卻獨佔了媽媽的寵愛?

…………

一次,我作為評委在一個電視臺參加一個選秀活動,一位做DJ的女選手唱了一首歌,很專業很好聽。選秀活動結束後,我正與她聊天,這時一個十來歲的小女孩跑過來,很崇拜地仰望這位美女說,姐姐,你長得真漂亮。

這位美女摸了摸小女孩的頭說,小妹妹,你也長得好可愛。但她接著用手指著小女孩的鼻子說,咦,你這兒怎麼有個雀斑啊?

小女孩聽了這句話明顯很受傷,跑了。

這位美女作為一個大女孩挑剔小女孩的長相,就構建了一個“我這個大女孩比你這個小女孩漂亮”的人際關係模式,那麼可以推斷,這個美女的內心有一個相應的內在關係模式,譬如很可能她家裡有一個妹妹或姐姐,而她與妹妹或姐姐存在著相貌競爭的關係。

並且,我還發現,這位美女和比自己年長的女性也不能很好相處,那麼也可以推斷,這位美女和自己媽媽的關係也不怎麼樣。

但是,我與她相處感覺很舒服,那麼可以推斷,她小時候與家裡男性的關係尚可。

按說,這個大女孩相貌漂亮,歌唱得很專業,她應該很自信才對,但如此失控地去挑剔崇拜她的小女孩的相貌,讓小女孩感覺自卑而跑掉,那麼我們可以推斷,這個女孩自己的內心很自卑。

什麼叫自卑呢?如果說自信是“內在的小孩對獲得內在的父母的愛充滿信心”,那麼自卑就是“內在的小孩對獲得內在的父母的愛沒有信心”。

自卑與自信,其實是由我們小時候獲得的愛的多少所決定的。如果從父母那裡獲得了足夠多的愛,那麼不管一個人的外在條件如何,他都會很自信。

相反,如果從父母那裡沒有獲得多少愛,甚至相反是被蔑視、被傷害甚至被虐待,那麼不管一個人的外在條件如何,他都會很自卑。

所以,不要被一個人的外在所迷惑。

作為男孩,假若你以後想追求一個條件優秀的女孩,你不要以為她條件如此優秀,所以她會很自信,所以她會很難追,你要先看看她的童年,瞭解一下她的家庭背景。

同樣的,作為女孩,如果你想追求一個條件卓越的男孩,你也不要以為他會很自信所以很難追,你也要去看看他的童年。

通常而言,童年得到的愛越多,一個人就越是難追。這樣的人會相信自己的感覺,憑感覺去找到適合自己的人。如果他覺得你是他想要的,那他可能很快接納你;如果不是,那麼可能無論你怎麼努力,都是沒有用的。

相對而言,童年得到的愛越少,一個人就越容易追。只要你對他很好,他就很容易感動,而暫時接納你。但是,他是一開始容易追到,而以後會很難相處,因為他會過於敏感。

如果你是一個很自卑的人,你可以回溯一下自己的童年,明白這是如何形成的。明白自卑是源自缺乏愛後,你才有可能真正突破自卑,而走向自我接納。

心靈成長書吧:《女心理師》

作者:畢淑敏

啟迪性:4.0分 易讀性:5.0分 趣味性:5.0分 推薦度:4.5分

推薦理由

讀過無數小說,也聽過無數真實的故事。比較這兩者後,我最後得出了一個結論:

現實總比小說更離奇。

這個結論,也可以用到畢淑敏出的小說《女心理師》上。

僅從情節而言,小說作者可以憑藉其想象力,虛構出現實生活中所不曾存在過的離奇來。然而,從人性而言,小說里人性的離奇永遠超不過真實故事中的離奇。

由此,儘管《女心理師》的故事情節堪稱離奇,但我卻很少感到驚奇,因為我已知道,總有比這更離奇的,而這一切離奇都是合理的。

畢淑敏在這部小說中描繪了這樣一個故事:

一個優雅的老太太得了癌症,即將不久於人世,但她臨死前最牽掛的,不是已逝的老伴兒,不是孩子們,也不是什麼秘密,而是101個洋娃娃。

這個“有一點兒像伊麗莎白女王”的老太太做了一輩子的女強人,安排過許許多多人的命運,但她卻不知該如何安排這101個布娃娃的命運,是留給自己的兒女呢,還是捐到幼兒園去,或者和她的屍身一道火化……

這是一個鬼魅的故事,這鬼魅襲擊了小說的主人公、女心理師賀頓,當聽到那101個洋娃娃時,她被嚇著了;當聽到老太太說“把這101個洋娃娃和我的屍身一道火化”時,她更是被驚駭了。

年輕的女心理師的驚駭是有道理的,因為這的確是一個可怕的故事。賀頓讓老太太想一想這101個洋娃娃究竟有什麼象徵意義,而老太太經過反思,也終於明白了它們的意義。

原來,每一個洋娃娃都代表著一個人,一個曾被她迫害過的人。“文革”時,她共迫害過101個人,她意識上從未計算過自己究竟害過多少人,但潛意識替她計算過了——你曾經害過101個人,並指引她得到這101個布娃娃,愛它們勝於一切,彷彿這樣就可以贖罪了。

這是賀頓聽到的“最不可思議”的故事。

無獨有偶,《心理月刊》雜誌刊登過一個類似的真實的故事:一個法官離職做了藝術家,他的家中擺著14具“屍體”,他忍不住這樣做,但一直不明白為什麼這樣做。後來,他明白了,他曾見證14個犯人被執行死刑,他們向他遞過哀求的眼神,他也認為他們罪不當死,然而他無法阻止死刑的執行。後來,他以為這些眼神自己已忽略、已忘記,但家中的這14具“屍體”表明,他的靈魂為此不安,併為此而懺悔。

女心理師賀頓還聽到了許多匪夷所思的故事,這些故事的離奇性,淋漓盡致地展示了人性的複雜。

離奇+離奇+離奇……

然而,彷彿畢淑敏覺得這樣還不夠,她還給這些匪夷所思的故事的傾聽者賀頓安排了一個離奇的人生:

先是一個悲慘的童年,父親早逝,母親給她找了一個繼父,她被繼父多次強姦。

接著,母親去世,繼父橫死,賀頓(原名絳香)做過一段時間的保姆,專門照顧一個姓賀的傳奇老太太,並在賀家學會了做許多優雅之事,這是賀頓獲得拯救的一個關鍵點,賀頓的名字也是賀老太太所賜。賀老太太去世後,她再度顛沛流離,在養老院做過“臨終關懷”護工,賣過害人的化妝品,偶然讀了心理師的課程,並在一家電臺做過一段時間的主持人。

取得心理師資格後,賀頓渴望開一間心理診所,但她什麼都沒有,於是用婚姻換取了開診所的房子,用性換取了10萬元的借款,最後得償夙願,擁有了自己的心理診所,取名“佛德”。

在這間診所裡,賀頓的心靈吸收了太多故事,每吸收一個人的故事就好像自己活過了一遍一樣。於是,她感覺自己儘管只有20多歲,但卻“好像已經3000歲了……像一個老妖”。

即便這樣的經歷,畢淑敏仍不滿足,她還給賀頓的故事又加了一個離奇:她的督導老師姬銘驄,用發生性關係的方式,找到了賀頓“上半身熱、下半身冷”的秘密——她的繼父強姦她的時候,用了清涼油做潤滑劑。

諮詢室聽到的離奇故事,加上賀頓離奇的人生,再加上督導老師的非法手段,再加上賀頓的丈夫、婆婆和生意夥伴的離奇故事,又加上了倒敘和插敘的手法……這一切讓《女心理師》這本書充滿令人眩暈的離奇。

只是,我想,一切都是離奇反而損害了這本書,令它在展示人性的複雜性時力有不逮。

法國一個哲學家曾稱:任何一個人的人生,如果你往下看,都會看到一個深淵。

所以,寫人性的高手,是不會刻意用離奇的情節去展示人性的離奇的,他們反而會用看似平淡的筆觸、看似平淡的故事,寫出人性的令人戰慄之處。

由此,可以說這是一本不錯的小說,但遠稱不上卓越。

小說中展示的諮詢過程,很多學院派出身的諮詢師估計會挑賀頓的刺,但我認為不錯。和許多諮詢師一樣,賀頓犯過一些錯誤,但每個諮詢師都是在錯誤中不斷獲得成長的,而且小說所描寫的心理諮詢過程不乏精彩之處。並且,我有時也的確覺得,賀頓宛如一個活了3000歲的老妖,對人性有著非凡的洞察。

但這也恰恰是這本書的一個問題所在。作為一個心理師,賀頓很年輕,而且沒有文化,給讀者的印象是,她僅僅讀了一個心理諮詢師的課程,獲得了一個心理諮詢師的資格認證,就可以開一間診所,而且還做得相當不錯。

這給許多人一種錯覺:成為一個優秀的心理師,門檻很低,而且過程很迅速,畢竟賀頓是用了相當短的時間就做到這一點的,而她的起點還那麼低。

然而,就我所瞭解的,這在國內幾乎是不可能的。國內心理諮詢師的培訓和考試的門檻很低,僅僅讀這樣的課程,基本上是不可能做到畢淑敏在書中所描繪的這種境界的。

我想,這是一種錯位。真正像一個活了3000歲的老妖的,不是僅僅20多歲的賀頓,而是已55歲、擁有豐富的人生體驗、讀了無數書並寫了許多文學作品的畢淑敏,她是將自己的心智,安在賀頓身上了。

假若你看了這本小說,心中湧動起一種激情:賀頓是我的榜樣,我要像她一樣努力。

這是可以的,我鼓勵你這麼做。只是,我要提醒你一下,賀頓的閃電速度可能在現實中是不存在的。

Part 5 恐懼告訴你什麼對你更重要

恐懼=怯弱,這成了我們一個思維定勢。

怯弱要克服,所以,戰勝恐懼也彷彿成了一個不容置疑的真理。譬如,在百度上輸入關鍵詞“戰勝恐懼”,可搜到約112000個相關網頁;在Google上,則可搜到約811000個相關網頁。

然而,當致力於戰勝恐懼時,我們可能會忽視一點:作為人類一種最基本的情緒,恐懼和其他情緒一樣,也有著它的獨特價值,而一味地追求戰勝恐懼,就忽略了恐懼所傳遞的重要信息。

許多恐懼所傳遞的信息是極具價值的。事實上,我們越恐懼一件事情,那件事情背後隱藏著的信息可能就越重要。

從這一點而言,許多恐懼,無需戰勝。相反,我們可靜下來,聆聽恐懼,從而發現恐懼給我們的提示。

無需戰勝恐懼

我們最恐懼的,恰恰可能隱藏著我們生命中最關鍵的答案。

27歲的Joe就是一個例證,小時候,他從不怕黑,但隨著年齡的增長,他的膽子反而越來越小。

Joe是湖南人,隻身一人來到廣州工作,也是隻身一人居住。他有女友,但女友在老家,兩人的關係日趨冷淡,現在已岌岌可危。

現在,每晚睡覺前,他不僅要仔細地關好門窗,還要鎖緊臥室的門,他知道這完全是一種自我安慰,但若不這樣做,他會心神不寧,不能安心入睡。

並且,他在夜裡變得很敏感。半夜去衛生間時,如果突然看到自己映在鏡子或其他光滑傢俱上的影子,他會激靈靈打一個寒戰。他告訴自己,那只是自己的身影,但這種理性的自我提醒沒有用,下次他一樣還會打寒戰。他很納悶,為什麼小時候從不怕黑,甚至可以一個人在晚上走過老家的一片墳地,現在長大了,卻怕起黑來,而且還如此神經質。

一天晚上,他忽然間找到了答案。

那天晚上,Joe特別怕黑,把家裡的燈全打開了,但燈光太亮令他無法入眠,於是躺在床上發呆。發呆的時候,他一一回想與女友的關係,同時也在回想自己這一段時間那些好笑的怕黑的小故事。

剎那間,這兩種信息交融到一起,彷彿電閃雷鳴一樣,Joe突然明白,他怕黑的程度,和他與女友的關係有密切聯繫。如關係好,他就不怎麼怕黑,晚上看到他在鏡子上的影子時也不害怕,有時還會對鏡子做個鬼臉,嘲笑自己一下。如關係變得糟糕,他就會怕黑,並且關係越糟糕,怕黑程度就越重。

這一天,他和女友的關係看上去已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他怕黑的程度也隨之達到頂峰。

原來,他怕黑的節奏,和他與女友關係的變化節奏是一致的。想到這裡,他立即明白了他怕黑實際上是怕失去女友。

Joe幾次找我聊天,有時開玩笑一樣地講他怕黑的趣事,有時則傾訴愛情帶給他的苦惱,而他一直不知道該怎麼辦。但當明白了自己為什麼怕黑後,Joe知道該怎麼辦了。

他說:“我一直野心勃勃,希望儘快成為一個事業有成的男人,並認為這一點是愛情的保證,但當明白了怕黑背後的信息後,我知道,她才是最重要的,因為事業的起伏,不會讓我如此恐懼,只有和她的關係才會把我的情緒攪動得這麼厲害。”

Joe和女友的關係很快好轉了。他表面上沒做任何具體的事情,還留在廣州獨自打拼,而女友也還在湖南老家,但他對女友的態度有了很大轉變,而僅僅這一點就足可以改善他們的關係了。

恐懼提醒你,什麼是最重要的

當陷入困境時,我們很容易認為,假若做出一些什麼事情,就可以跳出困境或起碼可以改善困境了。

但是,假若你不理解自己是如何陷入困境的而只是急著去作一些改變,那麼你作的這些改變,可能與你的心靈,與你真正的需要是背道而馳的。

譬如,假若Joe為了改善關係,而把女友接到廣州來,或他回湖南去,讓兩人相聚。那麼,這種做法未必真正會起到改善他們關係的作用。因為Joe還會覺得,為了愛情他犧牲了事業,他不甘心,並因此可能會對女友有所抱怨。那麼,相聚反而令他們的心更遠。

理解自己的處境,比急著去做一些改變的舉措更重要。因為,假若你能很好地聆聽到你內心的聲音,你自動會找到更好的答案,而好的改變也會自然而然地隨之發生,因為你會心甘情願地去做那些正確的事情。

從這一點而言,恐懼具有獨一無二的價值,因為很多時候,只有恐懼才能強有力地提醒你,什麼是最重要的。

譬如Joe,他的工作順利,也融入了廣州,一切看上去都步入正軌,只待野心勃勃的他向目標前進了,但對黑夜的恐懼強有力地提示他,事業之外還有更重要的東西需要他認真對待。

這是恐懼的獨特價值,除了恐懼,其他力量很難提醒年輕的Joe領會親密關係的重要性。並且幸運的是,Joe沒有太積極地去戰勝恐懼。譬如,他可以把工作帶回家,讓自己一天24小時都沉浸在工作中;他可以把夜晚交給酒吧、夜總會等娛樂場所;他可以在廣州找一個情人,填補自己的情感空洞……

這些方法,都可以幫他遠離孤獨,暫時達到戰勝恐懼的目的。然而,在戰勝恐懼的同時,他也錯過了聆聽恐懼並領悟人生真諦的機會。

我認識的一些朋友,他們是在抵達事業的巔峰之後,才突然明白,自己多年來一直忽視的親密關係,恰恰是最值得珍惜的。一個50多歲的朋友,他在廣州和香港都有產業,兩個兒子都在國外留學,看上去是事業家庭雙豐收,但他現在最渴望的,是改善他和第二任太太的關係,因為他明白,“必須做到這一點,那才是有質量的生活。”

其實,類似於Joe的恐懼早就襲擊過他,但他那時都變身為一個工作狂,用徹底忽略親密關係的方式來戰勝親密關係帶給他的恐懼。然而,假若他不那樣做,而是早日聆聽恐懼並領悟到恐懼所傳遞的信息,他的“有質量的生活”可能已開始好多年了。

“戰勝恐懼”,是一種錯誤的策略

許多極端的恐懼都與親密關係有關。2005年8月25日,我寫過一篇文章《怕黑沒有錯,那是一種寂寞》,文中的張女士怕黑怕到頂點。每當夜幕降臨,她會將家裡所有的門窗鎖上,而且要一遍遍地檢查,生怕沒有鎖好。

即便如此,她也不能安心,她把家裡所有的燈打開,然後自己坐在電視機前看電視。看什麼節目不重要,但一定要把聲音調到很大。經常,她就這樣一直看到天亮,而天一亮,恐懼也隨之消失,然後才在疲憊中睡去。

她有一個5歲的兒子,但兒子一點兒都不能給她帶來安全感。有時,為了在晚上睡一覺,她會求朋友來陪她。朋友一定要是成年人,那樣她才能睡著。並且朋友只要在她家的任何一個地方待著,她就能在臥室安然入睡。但神奇的是,不管她睡得多好,只要朋友一離開她的家,她一定會在短時間內醒來,就好像有心靈感應在告訴她,朋友離開了。

怕黑怕到這種地步,是因為張女士曾在親密關係中遭受過嚴重的創傷。

原來,她4歲時,在一個漆黑的夜裡,親生父母把她送人。那一天,她傍晚時睡著了,等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已不在家裡,而是在一條船上,身邊是一對陌生的阿伯和阿婆,他們說,他們現在是她的爸爸媽媽了,她的親生父母不要她了。

這是非常慘痛的創傷,給她幼小的心靈留下了無法抹去的傷痕。現在,張女士之所以再一次如此怕黑,也恰恰是因為她第二次被重要的親人拋棄——丈夫剛和她離婚。

第一次,她是在黑夜中被拋棄,這容易給她留下這樣的幻想:如果我當時沒有睡著,或許我就不會被爸爸媽媽拋棄了。

這種心理,帶到了現在,就好像她的潛意識在說,不能在晚上睡覺,如果這次不睡著,她就可以避免第二次被重要的親人拋棄了。這是心理上常玩的“刻舟求劍”的遊戲。

面臨極端的恐懼,我們最容易想到的是“戰勝”。張女士正是如此,她一遍遍地檢查門窗有沒有鎖緊,打開所有的燈,把電視聲音調得很響,找成年人陪,都是為了戰勝恐懼。

假若她去求治,一些醫生也會採用戰勝恐懼的策略,譬如給她開較大劑量的安眠藥或其他精神類藥物,也可以採用系統脫敏的方法,即讓她對自己最害怕的事情做一個排列,把最害怕的情形、其次害怕的情形一直到可以忍受的害怕的情形一一列舉出來,然後從可以忍受的害怕的情形——譬如有成年人陪伴——開始練習,先適應這種情形,然後逐步提高所能適應的恐懼的程度,最後做到能適應最懼怕的情形——完全一個人過夜。

這些“戰勝恐懼”的做法,都能起到一定的效果。但最好的辦法是,她應去聆聽恐懼,發現恐懼所傳遞的信息。假若她徹底明白,自己的恐懼是來自4歲時被父母拋棄的經歷,那麼這種恐懼或許就可以很自然地擺脫了。

不僅如此,當明白這一點後,她的內心會變得更和諧、更完整,她的人格也大有可能會出現不可思議的成長,而她對自己人生的理解也會進入一個新境界。如果只是單純地“戰勝恐懼”,是不會有這樣的收穫的。

大恐懼,是為了提醒她改變

對這一點,我也深有體會。2003年的一天,我做噩夢,半夜裡突然在極度恐慌中醒來,發現自己無法動彈,幾分鐘後身體才恢復過來。當時我採用的也是“戰勝恐懼”的策略,爬起來,打開燈,要麼看一會兒書,要麼想一些陽光的事情,要麼去陽臺上坐一會兒,而陽臺對面的萬家燈火會給我相當好的安慰,幫助我暫時平靜下來。

但是,這種“戰勝恐懼”的策略只能起到暫時的作用,一般是隔一天,我又會遭遇夢魘,又是醒來後發現自己不能動彈,又是採用同樣的策略,又是達到暫時的效果……隔一兩天,又一次遭遇夢魘。

這種情況持續了近20天,夢魘才不再襲擊我。那時我非常詫異,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子,一開始我以為是睡覺姿勢的問題,但無論我怎樣變換睡覺姿勢,夢魘仍然會襲來。那一定是心理的原因,但因為當時還沒有從事心理學的工作,就沒有刻意去尋找它的原因。

去年的一天晚上,我又一次遭遇夢魘,和2003年的情況一模一樣。突然醒來後,還是不能動彈,還是極度的恐慌。但是,這一次我沒有想去戰勝它,而是等身體能動彈之後,繼續安靜地躺在床上,繼續慢慢入睡。我感覺到,它還會再次襲擊我。果真,剛入睡,就又是一次夢魘。我又一次在恐慌中醒來,身體還是不能動彈。但等好轉過來後,我再次安靜地入睡。夢魘,則再一次襲來……

在很短的時間內,這種情況上演了五六次。但最後一次夢魘過後,我清晰地感覺到,我捕捉到了夢魘背後的某種信息,我對自己生命中一些極其重要的事情的理解,到了一個新的深度。同時,先前讓我懼怕的漆黑的臥室,仍然一如既往地漆黑,但現在這種黑暗變得溫暖、靜謐而和諧,讓我感覺自己就像胎兒躺在媽媽的子宮裡一樣。

這一次,只有這一個晚上遭遇了夢魘,後來再也沒有重複。顯然,當我沒有和這種嚴重的恐慌對抗時,沒有試圖消滅它征服它戰勝它時,它反而將我帶入了一個新的境界。

就是從這次經歷中,我初步得出這個結論:恐慌的背後,常藏著我們生命中重要的答案;恐慌程度越高,答案就越重要。

後來,我這個結論不斷得以驗證。譬如,31歲的廣州女子阿寧,一天晚上突然驚恐發作。當時是子夜時分,剛從小憩中醒來的她陷入了一種很難形容的恐慌,屋內還有燈光,她小憩前看的書就在床頭,還未合上,但她覺得,小憩前還感覺很溫馨的臥室,現在彷彿是一個無比狹窄的牢籠,憋得她喘不過氣來。她匆匆地收拾一下,逃出了臥室,也逃出了家,跑到她最好的朋友家裡,讓朋友陪著她過了一晚上。

後來,她對我說,這是她長這麼大經歷的最可怕的一個晚上,她從未如此恐慌過。但在我看來,這次最可怕的恐慌也恰恰是在提示她,她目前的人生狀態中有一個最重大的缺陷。

這個缺陷,就是愛情。

阿寧不反對愛情,但她要的是那種最純潔的愛情,假若追求她的男子有一點兒性的暗示,或者有身體的接觸,或者談到其他喜歡的女孩,她就會覺得這個男人很髒,於是她就會逃離這個男人。結果,儘管現在已31歲,但她還沒有談過一次戀愛,最多隻是和一個男子交往了三個星期,而交往的方式也只是發短信。但那男子對她不耐煩了,於是不再主動和她聯繫。而她的恐慌發作的那一天,也恰是這個男子不再和她聯繫後的第三天。

和我交談的時候,阿寧說她要的是純潔的愛情,如果沒有,那她寧願一個人過。

這是她意識上的想法,意識上的觀念。但這種觀念,只能讓她陷入孤獨,違背了她內心真正的需求。這種極端的恐慌可以說來自潛意識,其功能就是提醒她,和男人的關係比她意識中以為的要重要得多,她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假若她還是持有這種觀點,還是拒絕與男人建立關係,還是堅持這種孤獨,那麼這種恐慌就會一直繼續下去,直到她醒悟,直到她開始改變自己,並學習與男性建立起穩定的親密關係。

那個夜晚,是她一生中最可怕的夜晚。那麼相應的,這種程度的恐慌就是在告訴她,與男人的關係,就是她目前最重要的需要。極度恐慌是在提示她,與男性的親密關係,對她是極度重要的。

我們做不到一個人就圓滿了

我們很容易自戀,常以為自己一個人就OK了,我們不需要別人。結果,因為人際關係的欠缺,我們常會有一些輕微的恐慌。這些恐慌也都在提示我們,關係的重要性,超乎我們的想象。

譬如,我一個朋友,她說自己根本不在乎男人喜歡不喜歡她,她對愛情持懷疑態度,而她的偶像是著名小說《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中的薩賓娜,她認為自己能像薩賓娜一樣“享受孤獨”。

薩賓娜能不能享受孤獨,暫且不討論,但在我看來,我這個朋友是享受不了孤獨的。

實際上,她只是白天拒絕關係,看似很孤獨,但晚上只要一有時間就流連於酒吧,與各式各樣的男人調情。甚至,她做不到一個人在家裡做飯吃,因為“那種感覺像是一個瘋子”。像瘋子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我的理解是,那是一種難以言說的孤獨,並伴隨著中度的、莫名其妙的恐慌。

並且,她的這種恐慌會逐漸升級。因為,她害怕有深度的、有質量的穩定的親密關係,而她流連於酒吧,則是試圖用許多沒有質量、沒有深度的性關係來彌補。但長此以往,她的內心會有一個逐漸擴大的空洞,而這空洞會讓她感覺越來越孤獨,她也由此越來越恐慌。

我和多個有過十幾個甚至幾十個性夥伴的人聊過,無論男女,他們無一例外地有明顯的恐慌感。在我看來,這種恐慌都源自他們缺乏一個有質量的穩定的親密關係。他們自以為可以做到不在乎這種親密關係,但他們卻在恐慌。和我那位朋友一樣,他們不去聆聽恐慌,而只是試圖戰勝恐慌,而迅速地換性夥伴,就是他們戰勝恐懼的方式。但是,這隻會讓他們離自己內心的真正需要越來越遠,最終會陷入更深的恐慌之中。

如果能細心地聆聽自己的內心,那麼你會發現有很多輕微的恐慌,都在提示你關係的意義。

就這一點,我再談一下自己的體會。

剛來廣州的前兩年,我和一個女孩合租。因生活節奏太不一樣,兩人很少見面,有時甚至一個月都見不上一面。當時,我認為,這只是最簡單不過的合租關係,她對於我一點都不重要。但是,等合租關係結束、她搬走的那一天,我卻突然發現,一個人住在那套兩室一廳的房間裡,非常難受。

於是,我開始想,過去和現在到底有什麼不同呢?最終得出的結論是,雖然和室友只是最簡單的合租關係,但心裡有一種安全感,而這種安全感不是物理上的防範,而是關係上的安全感。就是說,當你在家裡時,你知道家裡還有另一個人在,僅僅這一點,就可以讓我安心很多了。

其實,很多時候,我們會做一些很簡單的事情,尋找一些很淺的關係,以填補自己對關係的渴求。

譬如,一個人在房間裡悶了好幾天,最後,他忍不住要下樓走走,尤其是去人多的地方走走。對這種情況,我們常說是“沾點人氣”。實際上,這是他試圖滿足自己對關係的需求。

只是,這種恐慌實在太輕了,除非我們非常敏感,否則很難從這種輕度的恐慌中意識到關係的重要性,而極端的恐懼則以其強大的力量提醒我們,這是生命中極其重要的所在。

關係的豐富意味著生

許多嚴重的恐懼與關係有關。這不難理解,因為在我們最幼小的時候,如果沒有與父母的親密關係,沒有任何生存能力的我們勢必會死去。所以,關係匱乏所帶來的恐懼,在相當的程度上可以說是源自對死亡的恐懼。

不過,關係匱乏所帶來的恐懼比死亡恐懼有更豐富的含義。因為,關係的匱乏意味著死,而關係的豐富則意味著生。

關係至少給了我們兩次生命,第一次是父母對我們的生養。並且,我們的人格也源自我們與父母的關係,父母和我們的原生關係,最終被我們內化為“內在的父母”和“內在的小孩”。由此,不管長大後我們與父母的關係如何,我們內化的“內在的父母”和“內在的小孩”都是我們人格的基礎,雖然可以改變,但非常困難,而我們與其他人的外在的人際關係,其實也是這個內部的人際關係的投射和展現。

關係第二次給予我們生命,則是愛情。絕大多數小說、電影和電視劇,講的都是愛情,而且常用“重生”來形容。僅僅這一點就足以證明愛情這個親密關係的重要性。

不過,親子關係和情侶關係這兩個最重要的親密關係都有一個共同特點:我們無法左右對方。父母無法選擇,甚至你愛的人你也無法選擇。你會發現,越在乎一個關係,你能左右這個關係的可能性就越小。這樣一來,在你最在乎的親密關係中,你就被拋進一個看似無能為力的地步。由此,無數的人開始憧憬享受孤獨,認為自己總能找到很多東西,可以擺脫親密關係對自己的控制,或者擺脫自己在親密關係中的無力感。

但一些恐懼會把你拉回來,它強有力地告訴你,你不能獨自一人獲得生命的圓滿,你不能總做一個自大的控制者。至少在親密關係這一個地方,你必須愛人如己,你必須學會傾聽最愛的那個人的心聲,必須學會理解與接受,然後你才有可能和他擁有一個值得珍惜的親密關係。假若你只關注你自己,那麼無論你多麼富有魅力,或擁有多少錢權名利,你仍然無法擁有這樣的關係。

在純粹的個人領域,這或許是最重要的生命真諦。

好好活著是最好的想念

至愛的親人在離開我們之時,一定會祝福我們,希望我們好好活下去,並且把他們命運中失去的那一部分,也給活過來。

武編輯:

你好,我是一名上大三的女孩,今年過年回家,爸爸突然病重,我好害怕。

其實,我家只有我和爸爸兩人,媽媽已過世十幾年了,是爸爸把我養大的。雖然自從媽媽去世後我的脾氣變得很不好,常和他吵架,可是我知道爸爸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只是,爸爸的病太多太重,以至於就算有錢都沒法痊癒,醫生說要做好心理準備,不一定什麼時候就不行了。

現在,家裡有叔叔在照顧爸爸,我開學後回學校了,可我想回去,守在爸爸身邊。在我心裡,爸爸就是我生命的支柱。

還有,我是養女,爸爸媽媽沒有其他的小孩。我一生下來就來到這個家,爸爸媽媽和爺爺奶奶都特別疼我,生我的人找過我,可我對他們沒感覺。從小我就想,要是我真是媽媽生的該多好,可是媽媽走了,奶奶走了,爺爺走了,現在輪到爸爸了。我每天晚上做夢都夢到爸爸,有時夢到他健康的樣子,有時夢到我找不到他了,哪裡也找不到。

去年我交了男朋友,春節時還帶他去了我家,本想多了一人家更像家了,可是爸爸又病了。可是我就是不想失去爸爸,沒了他,家裡的院子就空了,房子也空了,花花草草就沒人照顧變成野草了,我也就變成了沒人要的孩子。我不想這樣,我想跟爸爸在一起!

爸爸一直不願意我上學走得太遠,可能他怨我走得這麼遠,可能他認為我覺得上學比他重要。其實,他不知道,沒有了他,我上學就失去了意義。即使那個家很破很不完整,那也是我的家,沒了他就沒家了,什麼也沒了。

這個世上就將剩下我一個人,我會很想很想他們。有時,在夢裡我都忘了爺爺已經不在了,醒了以後更想。為什麼爸爸也要這樣?我不想這樣。為什麼他們都要離開我?爸爸即使是頭腦不清醒時,也想著我。

現在我可以看得見摸得著,一旦死了就什麼也沒有了,再也不會回來了。我不想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孤孤單單的。我有時候覺得即使我現在沒事,不久以後也可能得什麼病。有時覺得身體輕飄飄的,沒有力氣,也許根本不用我自己動手。

男友很愛我,給爸爸看病的錢也是他家出的,他父母對我也特別好,可是我捨不得爸爸,捨不得那個隨時都可能沒有了的家。是我自己不想面對,為什麼我的人生要不斷面對,要揹負?為什麼我就不能輕輕鬆鬆地生活?難道這個世上真的有宿命嗎?

阿雪

阿雪:

你好!

讀你這封信真令人難過,我讀了幾遍,每一遍都忍不住落淚。

好像是,我能切身地體會到你所說的,“現在我可以看得見摸得著,一旦死了就什麼也沒有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阿雪,你說“不想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孤孤單單的……也許根本不用我自己動手”,這段話給我的感覺是,你的意識和身體好像都想追隨你的至親的親人而去,是吧?

這種心理是很正常的,任何人接二連三地失去至親的親人後,都可能會出現和你一樣的心理。這種心理,是源自愛,是我們渴望與親人同甘共苦,渴望永遠和他們在一起。

但是,這種“愛”是出自我們自己角度的考慮。當我們這樣想的時候,我們忽視了重要的一點:至愛的親人在離開我們之時,一定會祝福我們,希望我們好好活下去,並且把他們命運中失去的那一部分,也給活過來。

我們要尊重他們的這種愛、這種期望。

親人離世後的自責含著自戀

愛一個人,就會渴望和這個人永遠在一起,渴望與他同甘共苦。但是,這個人突然去世了,我們怎麼辦?

通常,我們會產生兩種幻想:第一,我們容易想,如果我做了什麼,親人就可以不死;第二,死去的親人在那個世界很孤單,希望得到我們的陪伴。

因為第一種幻想,我們很容易自責。因為,當我們幻想“如果我做了什麼”時,那事情的另一面一定是我們沒有這麼做。由此,我們會陷入深深的自責,開始覺得,自己應該為親人的死亡而負責。

如果親人是意外去世,這種自責最容易出現。因為意外就是偶然,一條人命似乎在一瞬間就被很小的偶然給奪走了。那我們難免會想,假若我隨便做點什麼,打破了這個偶然的鏈條,他就不必死了。但是,我恰恰沒有做什麼,那豈不是說,我應該為親人的意外死亡負責?

這種自責,可以說是一種幼稚的自戀。因為我們誇大了自己的力量,卻忘記了決定死亡的是比我們更為強大的力量。

阿雪,從信上看,你預料到了爸爸的這一天,這算不上是意外事件。但是,你和其他人一樣,也有了第一種幻想,並因這種幻想而自責。你寫道,“可能他怨我走得這麼遠,可能他認為我覺得上學比他重要”。

你用了“可能”這個詞,這讓我感覺,這只是你的想法和你的猜測,爸爸未必這麼想。並且,就算爸爸以前這樣責備過你,那也是與爸爸即將面臨的死亡沒有關係的事情。你就算曾經做過讓爸爸不快,甚至對不起爸爸的事情,那與爸爸即將面臨的死亡相比,都是微不足道的,你不必因為這些微不足道的事而責怪自己。

死去的親人並不希望你與他同甘共苦

如果愛一個人,那麼,這個人去世後,我們一定會自責。這種自責,既是源自我們的自戀,也是源自愛。因為,我們通常以為,愛就是同甘共苦,既然,愛人已經經歷世界上最大的苦——死亡,我們是不是也要同樣受一些苦呢?所以,當親人離世後,我們會自覺不自覺地用各種辦法讓自己也生活得苦一些,好像只有這樣做才對得起他,對得起彼此的愛。

譬如,我一個朋友,她的哥哥突然遭遇意外去世後,她莫名其妙地離了婚。丈夫和她很恩愛,她之所以離婚,並非是因為這個婚姻的需要,而是因為她要與哥哥“同甘共苦”的需要。她摧毀了自己的幸福生活,把自己陷入很苦的一種境地,好像只有這樣做,才“對得起”她的更苦的哥哥。

阿雪,你會不會也這樣?想著爸爸即將離世,於是不再想與男友的幸福未來,甚至還會做一些事情阻礙甚至摧毀你們的幸福未來?

你在信中寫道:“我有時候覺得即使我現在沒事,不久以後也可能得什麼病。有時覺得身體輕飄飄的,沒有力氣。”這聽上去也像是源自同甘共苦的渴望。相比我的那個朋友,你更苦,你至愛的親人的離去太多了,所以你同甘共苦的動力更強,你甚至都有點渴望得什麼病,那樣就可以和他們在一起了。

阿雪,你的這種心理並不罕見。實際上,我們常聽到,一對非常恩愛的夫妻,一個人得了什麼病去世了,過了一段時間,另一個人也得了同樣的病去世。他們的身體,可能和你目前的身體一樣,想與最愛的人同甘共苦。

這樣的事情很容易得到世人的驚歎,甚至還會被媒體和小說美化。但是,當我們想與死去的親人同甘共苦的時候,我們忽視了很重要的一點:死去的親人不希望我們這樣做。

這一點,其實很容易發現。在親人離世之前,假若我們陪伴著他,並聽到他對我們說的最後一句話。那麼,這最後一句話,基本上都是親人對我們的叮囑和祝福:我就要走了,但你要好好活下去。

這最後一句話至關重要,有了這句話,我們的第二種幻想“死去的親人在那個世界很孤單,希望得到我們的陪伴”就會被打破。我們想追隨死去的親人的自殺或自毀的衝動,就會大大地減少。

死並不是生的對立面

阿雪,你信中說,媽媽去世時,你還小。那麼,爺爺奶奶去世的時候,你還記得他們對你說的最後的話嗎?如果你當時不在他們的身邊,那麼一定有親人向你轉告過他們對你的叮囑吧?那些話,他們是怎麼說的?

你要記住這些話,這樣才是真正對得起他們,才是真正的愛。

我們很容易只沉浸在自己的痛苦自己的幻想中,自以為死去的親人希望我們怎麼樣,卻忘記了他們對我們真切的叮囑。如果真是這樣,那才是對愛的誤解。

還有你的爸爸。他春節病重的時候,見過你男友的吧,他是怎麼對你說的?或者,在他意識清醒的時候,他最後是怎樣對你說的?你要記住這些話,而不要只是沉浸在你的痛苦和你的幻想中。

媽媽、奶奶、爺爺都去了另外一個世界,爸爸也即將去那個世界。但是,他們在去的時候,都肯定祝福過你,希望你好好活下去,把他們丟掉的那一份也給活過來。阿雪,真實的情況是這樣的,是不是?

日本小說家村上春樹在他的小說《挪威的森林》中說過,死並不是生的對立面。你的爸爸即將走了,但就算那一天真正來臨,他也並非是絕對的離開。他的精神,他的音容笑貌還駐留在你心中,還留在你的家中,還留在你的記憶中。並且,儘管他不是你的親生爸爸,但你心靈的血脈中卻流淌著他的血液。你是他的女兒,只要你繼續活下去也就相當於他的生命仍然在繼續,不是嗎?

阿雪,你生命中遭遇的打擊太多了。先是被親生父母拋棄,接著你的媽媽爺爺奶奶也先後離世,而爸爸也將離你而去。但是,反過來看,你是多幸運啊,你總能得到最難得的愛。親生父母把你送人,但你得到了爸爸媽媽一家的愛。現在,你又獲得了男友和男友一家的愛。

死亡不是我們人力所能左右的,但愛卻是。你看到了前者,也應看到後者,後者也同樣是你的命運。

阿雪,我想,或許最重要的不是勸你樂觀,而是希望你不要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總是自己想親人希望你怎麼樣,爸爸希望你怎麼樣。

相反,你應回到真實中,記住你的親人對你說過的那些真實的囑咐,也要記住爸爸對你說過的真實的囑咐。

最近,我一個朋友也遭遇了至親的人離世,她的一個朋友發了一條短信勸慰她說:

愛不會失去的,只要你愛過,在愛面前,生死是渺小的,愛你的人無論到了哪個時空都會愛你。

阿雪,我想這句話也一樣適用於你。

人生為什麼會輪迴?

追求優秀不是克服自卑的良藥,特別自控也不是情緒化的答案。

對地方A不滿意,我們想逃到理想的地方B。

這種願望,是我們的人生不斷輪迴的一個關鍵原因。

因為,理想化的B是從A中生出的,它們其實是一回事。

譬如,一個男子,對情緒化的媽媽不滿,於是生出理想——找一個特別有控制能力的理想女子。最終,他如願以償,找到了一個特別自控的女子。但他發現,他自己變得越來越情緒化,因為他只有通過這樣做,才能打破這個女子的防禦,進入她的世界。

其實,被他理想化的自控和情緒化是一回事。這個女子,原來有一個特別情緒化的爸爸,她討厭爸爸的情緒化,拒絕向爸爸認同,於是變成了一個極其自控的人。

然而,她太自控了,她壓抑了自己的情緒,因此令正常的交流變得很困難,只有一個特別情緒化的人才能突破她的層層防禦,與她建立親密關係。假若那個人本來不情緒化,為了愛她,為了和她建立更親密的關係,也只有變得情緒化才行。

再如,一個女子,對自卑的父親不滿,於是生出理想——找一個特別強有力的優秀男子。

她的夢想成真了,的確找到了一個特別強有力的極其優秀的男子,但她很快覺得自己陷入了地獄,因為這個男子非常挑剔,整天批評她,不管她多麼努力多麼辛苦,她都達不到他的要求。

這很容易理解。這個男子之所以極其優秀,是因為他的內心深處極其自卑,為了逃避這種自卑,他努力追求優秀。然而,優秀並不能化解他的自卑,恰恰相反,他甚至是越優秀越自卑。這種內心的交戰非常痛苦,於是,他自己以優秀自居,把優秀非常當回事,而將自卑投射到周圍人的身上。並且,關係越親密,他的投射越厲害。

所以,在和這個女子的關係中,這個男子越優秀,他的潛意識深處就越希望這個女子自卑。他越在乎這個女子,就越希望她自卑。

情緒化和過分自控是一個維度的內容,自卑和追求優秀也是一個維度的內容。自控是為了壓制情緒化,追求優秀是為了逃避自卑。然而,這是一回事。

分裂,是客體關係理論的重要概念。這個概念說,分裂是我們心理問題的根源。

羅傑斯說,最好的愛是無條件的愛,即不管你的外在條件如何,我一如既往地愛你,我僅僅因為你是我的孩子,僅僅因為你是我的愛人,於是我這麼愛你,我的愛是沒有條件的。

一旦愛是有條件的,就製造了分裂。

例如,父母說你聽話我們就愛你。那麼,這種有條件的愛就製造了分裂。這個孩子會認為,聽話的時候,他是好的,不聽話的時候,他是壞的。於是,他會渴望做一個聽話的好孩子,並把自己的獨立意志壓抑下去。

然而,如果父母對他的壓制太厲害,這個孩子很容易會走向叛逆。他拒絕做一個聽話的好孩子,而去做一個非得和父母對著幹的壞孩子。但遵從父母的意志,和非得和父母的意志對著幹,這仍然都是同一個維度的內容。

分裂總會製造這種結果:你要麼居於分裂的這一端,要麼居於分裂的那一端。

這種例子在戀愛上最容易看到。最有趣的例子如克林頓,他有過幾十個情人,一類是像他媽媽一樣的女強人,如希拉里;一類是傻得不行的傻女孩,如萊溫斯基。他人生的幾十次風流韻事,看起來就是一個不斷輪迴的肥皂剧。

顯然,他對媽媽的愛有執著的地方,也有不滿的地方。於是,他要彌補,去找萊溫斯基這樣的傻女孩。然而,這是一回事。

和希拉里這樣的女人在一起,他是個傻男孩;和萊溫斯基這樣的女人在一起,他是男強人。

這顯然是同一種關係。本來,他要尋找不同的感覺,但最後他會發現,這兩種看似不同的關係給他的感覺是一樣的。

越分裂,問題就越嚴重。所以,追求優秀並不是克服自卑的良藥,特別自控也不是情緒化的良藥。

我們還應看到,優秀和自卑其實是一種平衡,所以,越在乎優秀,就勢必要有一個越自卑的東西來平衡。

要麼,這種平衡在一個人身上體現,於是我們常看到,那些特別要強的人自卑得不得了。

要麼,這種平衡在一個關係中體現,於是一個優秀的女子會找一個自卑的男人,或一個優秀的男人找了一個條件遠遜於自己的女人。這就是所謂的“鮮花插在牛糞上”。

怎麼從這一命運的輪迴中得到解脫?

接受與寬容。

接受,即接受自己的命運,承認自己自卑,或承認自己的確有一對很自卑的父母,自己對他們有點瞧不起,甚至非常有意見。當承認了這一事實後,你就會對自己的自卑或對父母的自卑就不那麼在乎了。

這時,你內心的“內在的小孩”與“內在的父母”的衝突就減少了,或者說,分裂就減輕了,而開始出現了融合。

你對這一命運和這一事實的認識程度越高,接受程度越深,你就會變得越寬容,於是你對自卑不再那麼敏感,對優秀也不再那麼執著,這時你就不再被愛人的優秀迷惑,而能很快看到真實的他。

這一點並不容易做到,但起碼你要有一個意識:在乎自卑和在乎優秀是一回事。

溫柔地對待你的疾病

前不久在北京和一位醫生朋友聊天,他講了很多不良醫生的做法。

譬如,小兒發燒,有醫生會打一針激素,迅速就可以將體溫降到正常,於是被家長奉為“神醫”,紛紛送他錦旗。

我們已經知道,抗生素都要慎用,更何況是激素了,這種療法無異於飲鴆止渴。

這位不良醫生之所以這麼做,是迎合了家長們的需要。看到幼小的孩子發著可怕的高燒,他們焦慮,當不能克服自己焦慮的時候,就希望立即見效,於是“神醫”就此誕生了。

他講這個故事的時候,我心裡不斷浮現著一句話:溫柔地對待你的疾病。

或者說,溫柔地對待你的症狀。

太多時候,我們都渴望立即消滅自己的症狀,彷彿那樣一來,自己就是一個沒事人了。

然而,症狀多是表面現象,它像一種呼聲,源自內在深處的呼聲。所以症狀常常是一個契機,通過症狀可以捕捉到內在的痛楚,從而有機會真正地療愈你自己。

畢竟,我不是傳統醫生,所以我上面幾段話,主要是對心理疾病說的。

對待心理疾病,耐心很有必要。最近幾年,我上了許多課程,試圖尋找讓自己成為神醫的途徑,可以神速地幫來訪者解決問題。但最後,我還是華南師範大學心理學教授申荷永老師那句話的信徒——“心靈的事,要慢慢來。”

譬如最常見的睡眠問題,我有許多來訪者,最初來找我,都是因為嚴重的失眠。

對待失眠,最初開安眠藥之類的藥物會非常有效。但久而久之,藥物依賴會變得嚴重,甚至,安眠藥都會失效。我一位朋友,曾一晚吃了六七粒安眠藥都睡不著,那一刻,她真想將所有的安眠藥都吞下去,就此結束自己的生命。

用安眠藥治療失眠,多少像用激素治療發燒。

當然,我必須澄清的是,開安眠藥治失眠的醫生絕對沒有不良的意圖,與用激素治小兒發燒,不可同日而語。

失眠,看似一個簡單的問題,但它背後常藏著很深的心理問題。

為什麼會失眠?這首先要解決一個問題:我們怎樣才能睡著?

要睡著,你得放鬆。

然而,一放鬆,防禦機制就會鬆懈,潛意識藏著的一些東西就會湧出。如果這些即將湧出的東西令你懼怕,你會再次繃緊。身體的繃緊,意味著心理防禦機制的再次啟用。

一繃緊,就無法睡著了。

和一個吃過多種安眠藥物、又做藥物代表的朋友談起我對睡眠與失眠的理解時,她若有所思地問我,那是不是,假若藥物能阻斷感覺的流動,就可以幫助睡眠了?

我說,我不懂精神類藥物的機制,但我想,這應該可以。

她說,難怪,我吃了治失眠的藥物後,夢會變得支離破碎。

“夢變得支離破碎”,這或許可以理解為,藥物,令她潛意識之流被切割成一段段了。

自然,這是推論,並未進行過驗證。

得到驗證的是,治療失眠這個貌似簡單的問題,對我而言,真不容易。

一位男性來訪者,2008年就開始找我做心理諮詢,最初的問題是,他白天總是很辛苦,而晚上很難睡好,他認為白天之所以那麼辛苦,就是因為晚上睡眠質量太差。他曾經體驗過,偶爾睡好一次,白天精力會好很多。所以,他希望能通過心理諮詢改善他的睡眠問題。

他的諮詢一直進行到現在,不過是斷斷續續的,時間也總是隔比較久,一般是一兩個月一次。

直到現在,他的睡眠才得以明顯改善。

為什麼一個睡眠問題這麼難解決?談到現在才清晰地看到,睡眠問題的背後是幾種深重而特別的心理。這些特別而又常見的心理,他意識上不能處理,於是壓到了潛意識中,但它們又不斷向外湧動,所以他要很辛苦地壓制它們。其實,他白天的辛苦和晚上的睡眠問題,都是因為內心的這種衝突。內在的強烈衝突,太耗一個人的能量了。

類似這樣的故事已有多個,貌似小小的失眠問題,要經過漫長的心理諮詢才得以真正改善,而表面的這個似乎波瀾不驚的改善,其實是內在翻江倒海的劇變的一個向外的投影。

所以,我想說,對於自己的疾病,無論是身體的還是心理的,有時我們都需要一些耐心。

至少,心靈的事,要慢慢來。

身體是心靈的鏡子

在湖南婁底,一位62歲的老人,冬天要穿38件上衣和11條褲子禦寒,但還是冷得要生兩個爐子烤火。這是湖南媒體報道的一個新聞。

怎麼會這樣?這位叫王少光的退休教師自己說,他變得特別怕冷是從1992年開始的,當時妻子遭遇車禍去世,此後他的體質開始變差,常感冒,衣服因此越穿越多。近兩年,夏天他都要穿10件衣服和多條褲子,而冬天更是要穿幾十件衣服,但還是冷。

很可能,這是心冷。最愛的妻子突然過世,丟下自己形單影隻度日,這樣子心太冷了,任誰都不能替代那個人,令自己的心變暖,心靈的這種狀況映照在身體上,便出現了無論穿多少件衣服都不能變暖的怪現象。

對於這樣的冷,我也略有體會。

一天,穿得厚厚的出門,發現與天氣並不匹配,好像自己到哪裡都是穿得最多的一個,但卻仍然覺得冷,忍不住還有點發抖。

你病了?朋友問。應該沒有!我回答。

我猜我沒有病,我想身體的這種冷,源自心冷,源自那一天籠罩在心頭的孤獨的冷。

意識上不能溝通,就用身體溝通

身體是心靈的鏡子。這個道理,我在太多故事中看到。

一個深圳的男孩,去年高考發揮失常,不能如願考上北大、清華,最後,被父母送到了東北讀書。他想讀廣州的中山大學、暨南大學或華南理工大學,但父母不同意,他們的理由是,你從來沒離開過家,從來沒吃過苦,你去東北的冰天雪地裡鍛鍊一下吧。

結果,他在東北那所大學嚴重不適應。短短的一學期,他瘦了幾十斤,經常肚子疼,會疼得流下汗來,還莫名其妙地發生了一次骨折,摔斷了腿。媽媽心疼他,去東北帶他到當地最好的醫院檢查,卻檢查不出肚子疼的緣由來,醫生還說,照他當時摔跤的程度,骨折按說也是不該發生的。

在我看來,瘦幾十斤、肚子疼和骨折,都是他心靈深處的反映。

因為在東北,不只是天冷,也是心冷。

首先,他的所有好友差不多都在南方讀書,僅有的幾個在北方的,也全集中在北京,這讓他在東北的那所大學感到異常孤獨。

其次,他不能接受自己的“失敗”。他認為,自己應該去北大、清華的,東北的那所大學儘管也不錯,但比北大、清華差了兩個檔次,他認為配不上自己,所以他根本不願意去適應這所學校的生活。

再次,他覺得自己被拋棄了。高考報志願時,他的父母沒有徵求他的意見,強行給他填報了這所大學,而且明確地對他說,以前我們對你太溺愛,你該去過一下獨立的、有挑戰的生活。這讓他覺得自己既被父母否定了,也被拋棄了。

這3個原因加在一起,令他在那所大學度日如年。他不能接受那所大學的一切,從老師到同學,從宿舍衛生到食堂水平……

於是,他一到那所學校,便對父母說,我在這裡待不下去,我想轉學,想回到南方去,不行復讀也可以。

但是,他的父母絲毫沒有理會他的這一呼聲,反而嘲諷他說,這麼一點兒苦都受不了,你就這麼沒出息?!

從此以後,他不再對父母講他想回去的想法,甚至,他可能都不再對自己這樣講。他想強行在這所學校待下去,以做一個父母眼中有出息的孩子。然而,這只是他意識上的努力,但他的潛意識仍然執著於回去的念頭,仍然拒絕融入這所學校。

於是,在潛意識的指揮下,他討厭那所學校的飲食,吃得很少,從而很快瘦了下去。也是在潛意識的指揮下,他莫名其妙地弄斷了腿。同樣在潛意識的指揮下,他經常肚子疼。

他不再和父母說回去的念頭,但他會和父母說這些明顯的事實:他瘦了,他骨折了,他肚子疼……

通過這些事實,他在表達一個信息:我都這麼慘了,你們還不讓我回去,你們還愛不愛我,你們還是稱職的父母嗎?

本來,他想和父母溝通,用語言來表達這個信息,但父母不允許,無奈之下,他只好改用身體來傳遞這個信息。

癌細胞或是被壓抑的情緒

這種現象並不罕見,當我們心中生起某種情緒或某種念頭時,我們常不願意接受它們,並試圖壓制它們,這種壓制常常成功,我們果真意識不到它們的存在了。

然而,它們並未消失,只是被壓制到潛意識中去了。並且,它們還一定會尋求自己獨特的表達方式,而通過身體來表達是最常見的方式。

一個男孩,工作很不順利,常被人批評,他沒學會應對這種批評,也不願意去直面自己的失敗,於是他想逃避,他把工作不順利的細節和別人批評他的刺耳語言全忘了。

但是,以前從不夢遊的他開始了夢遊,先是突然從床上坐起,說一些發洩性的話,接著會在宿舍裡晃悠,盯著宿舍裡的工友看,把他們嚇得半死。

意識上,他努力忘記這些不愉快的事,努力壓制自己的憤怒,但夢遊狀態表明這些事他並未忘記,他的憤怒也並未消失。

一位成功人士,具有非凡的控制能力,他會把自己的每一分鐘都安排得合情合理、滿滿當當,每天像鐘錶一樣控制著自己的節奏,但晚上,他也會夢遊。

他以為,自己可以操控一切,而夢遊這種失控狀態則告訴他,他其實做不到這一點,試圖操控一切只是妄想而已。

身體的健康,應不是想追求就能追求的,也不能僅在身體層面上追求,因為心靈和身體是相互呼應的,真正的健康應當做到心靈和身體的和諧。

前不久,和幾名醫生一起聊天,他們說,據觀察,癌症病人多有一個共同特點:特別壓抑自己某一方面的情緒。這種情緒可能是憤怒,可能是悲傷,可能是內疚,也可能是其他情緒。

我想,這或許是這樣的道理:某種重要的情緒產生了,你拒絕接受,絕對地拒絕接受,並把它極力壓制到潛意識中去,你成功了,你似乎不再受這一情緒的困擾。

然而,這一被壓制的情緒通過身體表達了出來。或許,癌細胞便是身體對這一被徹底壓制的情緒的表達。

脊椎病或象徵著過度的負擔

我認識的幾名心理醫生的身體有了問題,且都是脊椎的問題,有的是頸椎,有的是腰椎,並且其中兩名心理醫生很年輕,一名30多歲,另一名不到30歲。這有強烈的象徵意義:他們幫來訪者承擔了太多的東西,這些東西壓垮了他們。

我把這觀點說出來,他們都贊同。他們知道自己真的很累,因為身體無數次地傳遞過這種信號,但他們還是忍不住想為別人承擔,因為他們認為那是一種自己職業的使命。

這聽起來有些偉大,但這是意識與潛意識的分裂。潛意識一再表達對過度承擔別人問題的不滿,而他們意識上拒絕尊重這一信息,最終這一信息只好通過身體來表達。

其實,如果深入探討的話,這種替別人承擔問題的做法也稱不上偉大。

美國心理學家斯考特·派克說,我們不能剝奪別人從受苦中獲益的權利。這種想法的境界要更高。

派克的意思是,每個人都會在受挫中成長,這是極大的獲益,如果心理醫生替來訪者承擔問題,那就剝奪了來訪者通過自己解決這一問題而獲得成長的機會,所以這稱不上偉大。

甚至,這種做法可以說是一種自私。替別人承擔問題,這會令自己獲得一種價值感。但若心理醫生在諮詢室中追求這種價值感,他便在一定程度上阻礙了病人的自我發展。

身與心的呼應,這一點在現代醫學上得到了充分重視。現代醫學越來越強調心理、生理和社會的統一,意思是,不能只從生理的角度看身體健康,還要從心理和社會的角度去看身體健康。

譬如,我們都知道,各種各樣的潰瘍多和心理壓力有關,而心臟病也和多種心理因素密切相關。

對於怕冷的王少光老人,這一點也適用。婁底一家醫院的醫生說,他可能是血糖低或結核病,也可能是心理問題。

如果綜合地看,這自然首先是生理問題,因為他是實實在在地怕冷,他的身體有很真實的反應。但這也是心理問題,是心冷,是孤獨的冷。同時,這也是社會問題,他摯愛的妻子過世了,他的社會支持系統遭受了重創。

所以,我們不能單純從生理的角度追求健康,我們必須學會聆聽並尊重心靈深處的聲音。

心靈成長書吧:《關於壞人我們需要知道的一切》

(本文為《心理月刊》專稿,提問者為《心理月刊》編輯)

真正的個人主義並不會導致惡。真正的個人主義是忠於自我,從自己內心尋找答案,完善自我,最終抵達自我實現。

惡的個人主義者,談不上自我實現,他們其實對關係非常依賴,沒有別人他們就活不了,但別人對他們而言,是滿足自己慾望的工具或對象。

必須區分這兩者。當然,有時這兩者也會混合在一起,一些自我實現的人,也是對別人很兇惡的,但這是兩個不同的東西黏合到了一起。

1.就您觀察,對於我們每個人,在關係(如伴侶關係、同事關係、朋友關係或是短暫的各類合作關係)中,什麼是惡?其共同特徵是什麼?

答:惡,一個狹窄的定義是,一個人反人性地對待另一個人,譬如剝削、虐待、折磨對方,讓對方承受物質和精神上的巨大損失。

一個寬泛的定義是,一個人的自我寄生於另一個人身上,為了捍衛自己有缺陷的自我,從而對另一個人進行種種限制,最終對這個人的自我造成了壓制與損害。

在我看來,每個人的世界都可劃分為兩個領域:私人領域與社會領域。社會領域中的惡,多是第一層面的。在中國,私人領域的惡,第一個層面的不少,而第二個層面的惡,則幾乎是無處不在,每個人都難以說自己清白。

私人領域,即指一個人的親密關係領域,如親子關係與情侶關係。社會領域,即指一個人的其他關係領域,如同事關係、社群關係、朋友關係。

兩種惡都有同樣的含義:“我”向你索求某種你並不情願的東西。

2.什麼導致了這些“壞人”擁有對我們“作惡”的力量?是他們的成長經歷還是他們的慾望或是其他的?

答:這個問句有一個問題:分裂。隱含的意思是,“我們”與“他們”截然不同,我們是善的,他們是惡的。他們行兇,我們是受害者。

分裂,也恰恰是問題的關鍵所在。

心理問題的源頭是我們如何處理原始的母子關係的分裂:好媽媽與壞媽媽,好我與壞我。

最幼小的3個月前的嬰兒無法處理一種矛盾:媽媽一會兒是好的,一會兒是壞的。他處理此矛盾的方法是分裂,好媽媽是一個人,壞媽媽是另一個人,它們根本不是一回事。

同樣的,他也無法處理自己的一種矛盾:一會兒他充滿善意,一會兒又充滿惡意。他同樣使用分裂的方式來處理此矛盾,將好我留住,否認壞我。

假若得到足夠好的照料,嬰兒在3個月大左右可擁有整合的能力,他發現,好媽媽與壞媽媽其實是一個人,好我與壞我其實是一個人。

要形成這種整合能力,關鍵是好的部分足夠多,而這隻能取決於媽媽,即媽媽的照料足夠好,媽媽與孩子的愛的連接足夠強。

發展這種整合能力,也許是畢生的功課。

真正的“壞人”,譬如連環殺手周克華,是嚴重缺乏整合能力的人。雖然在“我們”的眼裡看來,他們是絕對的壞人,但在他們的眼裡,他們仍是好人,而他們以外的整個世界都是壞人。

如此就可明白一點,“壞”的關鍵,是你對“我”與世界所構建的整體持有何等的態度。假若你整體上持友善的態度,那你即為善;假若你整體上持有惡,那你即為惡。

所以說,一個人若將幾乎整個世界都視為惡,而將自己視為善,那他勢必是惡的。儘管他可能會身體力行實施善行,但他向惡行的轉變非常容易發生。

再強調一下:“壞人”是缺乏整合善與惡、好與壞的能力的人。

或許你會說,我也是黑白分明、非敵即友,總是一分為二地看問題,可我一直是個大好人啊,周圍人也都這麼看我,我對自己的認識,和周圍人對我的認識是一致的。

OK,那我就要推斷,你身邊極可能會有一個壞人,而這個壞人最可能的就是你的父母、你的伴侶或你的孩子。

超級好人身邊總會有一個臭名昭著的壞人,他們這種外在的分裂,根本上是內在分裂的結果。超級好人割裂了自己的惡,將其壓抑,但這份惡會在身邊人的身上呈現出來。

在親密關係中,最容易看到“壞人”擁有對“好人”作惡的力量,這是極其微妙而複雜的心理在發揮作用。

3.在這種惡的心理模式和關係中,我們會被置於何種處境?

答:美國電影《守法公民》中,兇徒達比當著男主人公克萊德的面姦殺了克萊德的妻女,並對克萊德說:你不能反抗命運。

達比的話透露了他內心的邏輯:他這麼做,是為了將自己的悲慘“命運”轉嫁到克萊德身上。

可以推測,達比的童年一定是充滿高強度的暴力,而對他施虐的,就是他最親近的父母或其他養育者。幼小的他不能反抗,最後這種無能為力化為一種可怕的人生哲學——這是我的“命運”。

他認命了,並認為弱肉強食就是這個世界的道理。他追求成為強者,但他柔弱的內在小孩不斷呼喚,傳遞出達比不能承受的創痛。為了躲避這種傷痛,他將自己的傷痛轉嫁給別人。這是他為何凌辱弱者的原因。

面對這樣的兇徒,若你認為自己無能為力,那麼你要知道,這就是他們所追求的。或者,心理學的說法是,你是認同了他們所投射過來的他們自己身上早就有的無能為力。

所以,你要知道,瘋狂砍殺女鄰居的陸劍波,其實是一個滿腹創痛的兒童。

看懂兇徒的心理,不難。

難的是,為何尤其在伴侶關係中,超級好人總會找壞人?

4.壞人都是心理學家嗎?他們利用什麼機制讓我們變得弱小甚至愚蠢?

答:“壞人都是心理學家嗎?”這個問句隱含的意思彷彿是:壞人很強大,我們好人很弱小很無辜很受傷。

不過,很多時候的確像是如此。那麼,為什麼?

最關鍵的一點是,我們會過度壓抑我們自己的惡。結果是,我們將一切攻擊行為視為惡,最終連還擊也被我們視為惡。我們難以做到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並且,壞人在惡中得到錘鍊,他們行惡的決心和手段的確會更強一些,我們需要洞察到這些。

然而,最關鍵的還是,我們自己與“惡”,或者更心理學的說法,與攻擊性的關係如何。

5.壞人對我們作“惡”,是因為我們自己長著一張容易被欺負的臉嗎?

答:壞人行惡時,絕對是要進行選擇的。有時是有意識的選擇,有時是無意識的選擇。

關鍵要看清楚的是,好人也在做選擇!

無數人是表面上的好人,他們內心其實隱藏著翻江倒海的憤怒與仇恨,這些陰暗的東西需要湧出。於是,這樣的好人會無意識地選擇與惡人相遇。

並且,內心中隱藏著的憤怒與仇恨越是強烈,一個人就越容易表現得更好。

結果,我們就看到,看起來特別善良的人,總是遇到特別狠毒的人,而且他們會成為最常交往的朋友,甚至成為伴侶。或者,前者養育出後者那樣的兒女,也或者,後者養育出前者那樣的兒女。

這樣的好人會活得很壓抑,他們很容易向可怕的壞人轉變,他們製造可怕的惡行後,周圍人都會驚詫:這個人一直都是大好人啊,不可能是他乾的吧?

6.為什麼有些壞人很有魅力?(我們為什麼對壞人感興趣?)

答:壞人的魅力來自兩點。

第一,壞人活出了我們沒有活出的部分。或者,用榮格的話來講,壞人是好人的陰影。

譬如周克華,他是如此可怕的兇徒,但他明顯成了偶像人物,網上表達對他崇拜之情的人實在太多太多。

不光周克華,“天涯雜談”上還有幾個帖子談“新中國十大悍匪”,發帖者的文字和跟帖者的文字,都充滿了對他們的景仰。

進化論的說法是,遠古的時候,男人都是獵人,再近一些的奴隸社會與封建社會,一個男人的社會經濟地位常取決於他殺人的本領。所以,我們本能上對強大的殺戮者有崇拜心理。

心理學的說法是,每個人的內心都是一分為二的,善與惡相對峙,又相輔相成,它們不能離開對方而單獨成立,健康的人,就是能將善與惡比較好地整合的人。

假若你太壓抑你的惡,那麼壞人自然會吸引你,因他的壞,映照出了你自己內在的真實。

第二,相對而言,壞人不壓抑。不壓抑的話,這個人就容易靈活,他的情感表達很直接,他們提要求很容易,他們的身體語言也相對比較豐富。

譬如反社會人格障礙者,他們是最嚴重的病人,對社會危害極大,但他們又是各類人格障礙中最有魅力的。他們的魅力,源自於不遵守任何規則,達到了一種可怕的自由。

7.我們應該如何保護自己?

答:要保護自己,首先要理解自己。

譬如,一位來訪者,她是個大好人,但她的幾任丈夫與男友都暴力,本來不暴力的,和她交往後也會變得暴力起來。

諮詢中發現,她的內心有這樣一種邏輯:攻擊性會讓她羞愧,所以她壓抑了自己的攻擊性。

這種內在的邏輯,投射到外部世界,會讓她激發丈夫的攻擊性,這樣先投射出了她壓抑的憤怒。接著,她又可以將“你真可恥”這種羞愧感投射出去。

她很深地理解了自己的這種內心結構,尤其是抱持了自己在原生家庭中產生的濃烈憤怒後,她與男人們的關係自動就發生了變化。

類似這樣的心理,好人們多少都會有。他們需要適當地向壞人學習,活出自己合理的攻擊性來。

當然,最好的境界還是心理學家科胡特詩意的表達——“不含敵意的堅決”,即在與別人發生衝突時,自己不陷入到負性情緒中,同時又堅守自己的立場。

要很好地做到這種境界,在我看來,首先還是要很好地覺知到自己的惡。

Part 6 只有在人群中,才能認識自己

好的心理醫生,其價值就在於會和你建立一個好的關係,然後把你輕鬆地帶到這種狀態。不過,我們生活中還有太多的關係,可以把你帶進這種狀態。

在關係的鏡子前審視自己,理解自己

或許,你已聽說,好的心理醫生宛如一面平滑的鏡子,可以幫你清晰地看到自己。

不過,更確切的說法應該是,好的心理醫生與來訪者的關係是一面平滑的鏡子,可以讓來訪者淋漓盡致地將他內心的關係——也即“內在的父母”與“內在的小孩”的關係投射到這個外在的關係上,也由此得以理解自己。

這一點非常重要,因為理解自己是最難的一件事,若你真正理解了自己,那麼好的改變會自然而然地發生。

可能,你反對這種說法,因為,你自認為知道自己的問題出在哪兒,但改變就是無法發生,無論怎麼努力,自己永遠是在原地踏步走。

這只是因為,理性的知道不是理解。真正的理解,必然是感性的理解、情感的理解、肉體的理解,即在理解的那一刻,你的大腦、神經、軀體乃至內臟都在顫動,彷彿你的全部身心都回到了問題產生的那一時刻,你重新體驗到,自己的問題是怎樣發生的。但同時,你也徹底明白,你不再是當年的那個小孩,你已是一個強有力的成人,你沒必要再像過去那樣,用一些自我欺騙的方式來保護自己不受傷害了。於是,好的改變自然發生了。

好的心理醫生,其價值就在於會和你建立一個好的關係,然後把你輕鬆地帶到這種狀態。不過,我們生活中還有太多的關係,可以把你帶進這種狀態。

實際上,只要你在乎一個關係,那麼你一定會把你的內在的關係投射到這個外部關係上。並且,你越在乎一個關係,這種投射就越強烈。

由此,任何一個你在乎的關係,其實都是一面心靈的鏡子,可以照出你內心的秘密來。

這時,你要做的就是抓住機會,在關係的鏡子前審視自己,理解自己,並引導自己走向好的轉變。

他養了一條又髒又醜的狗

50多歲的劉濤(化名)是一名私企老闆,在廣州和香港都有產業,兩個兒子都在國外留學,表面上看,堪稱事業家庭雙豐收。但他最近卻與第二任太太不斷髮生衝突。

衝突起因令人啼笑皆非。原來,劉濤特別愛養狗,家裡有四五隻體型各異的寵物狗,從體型很大而又很溫順的牧羊犬,到最小型的吉娃娃狗,劉濤都有收養。不過,比較特殊的是,儘管很愛養狗,但劉濤家的所有狗都不是買來的,而都是別人不要的狗。要麼是朋友家的狗生了狗仔送他,要麼是撿來的流浪狗。但劉濤對它們都是寵愛有加,把它們看成家人一樣對待。

最受劉濤和太太寵愛的是一隻雌性的小狐狸犬“妙妙”,它是劉濤在去廣西遊玩時在一個山村發現的。當時養妙妙的是一個山村的孩子,據說是城裡的一個女白領不耐煩養狗了送給他的。但妙妙太驕氣了,那個孩子的家人覺得自己養不來,於是賣給了劉濤。

妙妙很漂亮,而且特別聰明,有時還會像小女孩一樣耍點小脾氣,特別招主人的喜愛。

然而,很快妙妙有了爭寵的對象。一次,劉濤在廣州附近一個農村又撿了一條幾個月大的小公狗,它當時很髒很難看,村裡的一些男孩子正在折磨它。劉濤看到後,不知道為什麼特別心疼它,於是把它撿回了家,並起名“虎子”。

把虎子帶回家後,劉太就很不喜歡它,並質問丈夫說:“幹嗎弄這麼一條難看的狗回家?”

太太的這句話令劉濤莫名地反感,他一下子發起了脾氣,對太太吼道:“怎麼了?長得難看就沒人要嗎?我就要好好養它!”

很多父母,特別急著去塑造、教育自己的孩子,甚至不惜為此折磨、虐待孩子。

這樣做的時候,他們忽視了另一點:父母與孩子的關係,才是最重要的。因為父母與孩子的關係,最終會在孩子6歲前被內化為一個“內在的父母”與“內在的小孩”的關係模式。

很多人在與同事、朋友、鄰居等一般的關係上很友好,但卻是配偶和孩子的噩夢。那並不是因為他不在乎配偶和孩子,而只是因為他內在的關係模式太糟了,他越在乎配偶和孩子,就越無法控制自己,越容易將內在的關係模式展現在自己最親的親人身上。

假若我們渴望變成一個健康、和諧的人,那麼,我們就要好好地觀察自己在重要關係上的表現。

醜狗受到了他的特殊寵愛

從此以後,劉濤的注意力從妙妙身上轉移到了虎子身上,他給它好好洗了個澡,發現它果真是非常難看。更要命的是,虎子原來的主人顯然也很忽視它,沒有訓練過它,結果虎子常在劉濤的豪宅裡隨地大小便。相比之下,妙妙就非常訓練有素了,從不會給主人帶來這方面的麻煩。

隨地大小便的虎子令劉太特別惱火,她因此數次和丈夫吵架,要丈夫把它丟掉。劉濤堅決反對,並求太太說,請給他3個月時間,他會把虎子訓練好。

接下來的兩個月時間裡,劉濤把大量的時間花在了虎子身上,而妙妙則被他徹底冷落在一邊。虎子的狀況也逐漸有了改善,但仍時不時會隨地大小便。有一天,劉太剛把家裡打掃乾淨,虎子就在地板上拉了一攤屎,劉太多日積攢的不滿一下子到達頂點,她憤怒地大聲呵斥虎子,虎子則嚇得躲在角落裡瑟瑟發抖。

看到這種情形,劉濤對太太的不滿情緒也一下子爆發出來,他對著太太吼道:“你懂什麼叫感情嗎?啊,你只知道以貌取人!你喜歡那條小母狗是嗎?它又有什麼好?”

劉太也不甘示弱地和丈夫吵起來。結果,失去控制的劉濤拿了根細柳條,抽起妙妙來。不過,只有少數幾下抽在妙妙身上,其他都抽在地上。只是,受盡千般寵愛的妙妙哪經過這種陣仗,它一路叫著跑出了家門,從此失去蹤影。

後來,劉家花了很大力氣都沒有找到妙妙,每想起這一點,劉濤就會心如刀絞,責怪自己太兇暴了。同時,他也會責怪太太,說如果沒有她起事,他不會動妙妙一根手指頭的。

一次,他又指責太太時,他的弟弟劉洋在旁邊嘆了口氣:“我知道,你為什麼生這麼大的氣。”

聽到弟弟這句話,劉濤也嘆了口氣說:“我也知道為什麼,但當時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那麼,劉濤為什麼生這麼大的氣呢?

原來,太太、妙妙和虎子的複雜關係,其實恰恰是劉濤、劉洋和媽媽的關係模式的完美再現。

劉濤在和我聊天時說,他個子矮小且長相一般,而弟弟則高大帥氣,從小媽媽就寵愛弟弟而對他非常冷落,他認為這就是相貌導致的結果。從小他就一直想,如果他和弟弟一樣帥氣,那麼媽媽也會像寵愛弟弟一樣寵愛他了。這種想法在他心裡根深蒂固,最終形成了他的內在的關係模式:“不管我多麼努力,我認為媽媽都不會愛我,因為我長得不好看,而弟弟長得好看。”

現在,他內心的這種關係模式,充分展現在了他自己的家中。他回憶說,看到虎子的那一刻,他難過得不行,因為他知道,那些孩子就是因為虎子難看才折磨它的,要是它和妙妙一樣漂亮,也會和妙妙一樣得到萬般寵愛的。

也就是說,在那一刻,劉濤把自己的“內在的難看的小男孩”投射到了虎子身上,於是和虎子產生了很強的認同感,所以才收養了它,而且那麼寵它,這其實是在寵他自己內心深處那個受盡冷落的小男孩。

但劉太不理解這一點。劉濤說,這是讓他最難過的。每當劉太一邊寵愛妙妙一邊對虎子投過不耐煩的眼神時,他就想起了自己小時候,媽媽一邊寵愛弟弟一邊卻冷落他的情形。因此,當那次和太太發生衝突後,他失去了控制,因為當時的那種情形和他的童年實在太相像了:“我小時候,沒有人保護我,但現在,我可以保護虎子。”

也就是說,他可以保護自己心中那個受傷的小男孩了。

除了弟弟劉洋和劉濤自己,其他人很難理解劉濤的心情。因為,劉濤的事業非常成功,而且兩個兒子又那麼爭氣。按說,劉濤的自我價值感應該很高才對,但他的內心深處其實仍然非常自卑。

他認為自己很難看

劉濤說,恰恰是因為那麼自卑,他才拼命工作,目的就是為了不讓別人看不起他。不過,這種自卑並非源自貧窮,而是源自愛的匱乏。只要還沒有獲得充分的愛,他的這種自卑就很難消失。

在和我聊天時,劉濤回憶起了一個夢。

那是20多年前的事了,經過一般人難以想象的拼命工作後,他的事業有了起色,並在香港的居住地附近有了一點兒小小的名氣。一次,他參加一個朋友的婚禮,看到伴娘非常漂亮:“就像公主一樣,我一下子有了情迷意亂的感覺。”

當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夢見那個伴娘變成了一個妓女,並被他帶到一間破敗的房子裡,然後他強迫她和他發生了性關係。

這個夢,也典型地反映了劉濤內在的關係模式。儘管已算是事業有成,但他仍是一個自我評價很低的男人。看到他喜歡的女孩後,他渴望她,但卻覺得自己配不上她。所以,他在夢中要把她變成一個低賤的妓女,因為那樣一來兩個人就般配了。

我向劉濤講了這個觀點,他恍然有所悟地說:“反過來說,如果我自我評價很高的話,看到像公主一樣的女孩,我會在夢中把自己變成王子,那樣一樣是很般配了。”

的確如此。自我價值感高的人,無論他的現實狀況如何,他都會在夢中把自己想象得更有價值;而自我價值感低的人,無論他的現實狀況如何,他都會在夢中把自己想象得很卑微。

“這和別人沒有關係,是你自己的事。”我對劉濤強調。

“對,只是我自己的事。自我價值感低,我會夢見女孩是妓女;自我價值感高,我會夢見自己是王子。”劉濤說。

接著,他繼續引申說:“打妙妙,也和妙妙無關,和我太太無關,和虎子無關,都是我自己的事……不過,太太要是理解我,這事也不會發生。”

“要是媽媽小時候和寵弟弟一樣寵你,這事更不會發生了。”我說。

聽到這兒,劉濤一下子明白了,他哈哈大笑說:“你在諷刺我,說我把太太當成媽了。”

我們的心靈常玩“刻舟求劍”的遊戲

這是所有重要關係的奧秘,除非我們把某人當成我們的內在關係模式中的某個人,否則我們不會對一個人或物產生那麼強烈的情感。

妙妙漂亮可愛,其他人喜歡它,劉濤也一樣喜歡它,這或許是出於天性,畢竟人皆愛美。

但是,這是一般的情感。而像虎子,儘管又難看又髒,但因為劉濤和它產生了認同感,於是對虎子的情感一下子遠遠超出了妙妙。

甚至,劉濤對太太的選擇也是同樣的道理。可能,他就是要選擇一個和媽媽有點像的女人,她一樣會愛美忌醜。愛上並選擇這樣的女人做自己最親密的配偶,也是因為劉濤渴望在這個像媽媽的女人身上,彌補自己童年的缺憾。

但反過來講,劉濤的這種心理過程,和太太沒有關係。因為,這是一種心靈的刻舟求劍。劉濤是在和媽媽的關係中受到了傷害,但他不去那裡尋找答案,卻到和太太的關係中尋找補償,這是對太太的一種不公正。這種刻舟求劍,註定難以實現。

不過,我們的生命中有太多刻舟求劍的事情。並且,成年的關係中,和童年的關係模式越像,我們的情感就會被激發得越厲害,而我們也就越有機會弄清楚自己。因為這時的情感被激發得特別厲害,與我們童年受傷時的感受,就非常接近了。

這個時候,我們要提醒一下:你又回到過去了。

譬如,假若劉濤這樣提醒自己一下,他會懂得,看到虎子時,他的那種同情感其實就是他的“內在的小孩”向外的投射。不是虎子渴望得到那種同情,而是他的“內在的小孩”渴望得到同情。

假若在那次衝突中,劉濤能這樣提醒自己一下,他會懂得,他對太太的那種憤怒其實就是對媽媽的憤怒,而他對妙妙的嫉妒和憤怒其實就是對弟弟的嫉妒和憤怒。

假若他能做到這一點,那麼這次衝突以及這個複雜的關係,就成了他心靈成長的重要兵器。藉由現在這個複雜的關係模式,他可以清楚地理解自己童年時的複雜的關係模式。這樣一來,他的情感被觸動的那一刻,也是可以修復自己的最佳時機。

我們很容易把成長的責任推到親人身上

在心理治療中,一旦來訪者將心理醫生視為自己童年時關係模式中的重要人物,他的強烈情緒也會被喚起。這個時候,無論採訪者是悲傷、內疚、憤怒還是仇恨,心理醫生都會明白這是怎麼回事。於是,心理醫生只會給予來訪者愛與寬容,而不是像他童年時的重要人物一樣回以他傷害。這樣一來,來訪者的心結被化解,而治療效果就產生了。

換過來說,假若劉太能理解丈夫為什麼那麼寵虎子,並跟著丈夫一起寵,但同時也一如既往地寵妙妙。那麼,劉太就是最好的心理醫生,劉濤的心結就會得到極大的化解。

不過,除了心理醫生,我們不能指望別人為自己的情緒負責,而劉濤則不能指望太太為自己的情緒負責。這個時候,假若你渴望理解自己改變自己,那麼重要的不是抱怨別人希望別人為自己改變,而是反省自己,“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子?”“我把他當成了誰?”“這和我以前有什麼相像的地方?”

通過這些反省,一個重要的親密關係就會成為最好的鏡子,幫助我們看清自己,並最終走向改變。

具體到劉濤身上,他藉由這次反省,明白了自己很多事情,他開始懂得,他以前是渴望太太能按照他的願望發生改變,那樣他會很舒服。但是,他指望太太改變,那就是把自己成長的責任放到了太太身上,而結果會讓太太感到有壓力,並且太太一定會抵制他的要求,因為她不能為他負責,她只能為自己負責。

反過來,劉太也有類似的要求。這個親密關係也一樣喚起了她內心深處的一些聲音,她也渴望丈夫能按照她的設想去改變,那樣她也會很舒服。但劉濤拒絕這麼做,因為他也一樣不能為她的成長負責。

這是一個普遍的心理學道理。重要的親密關係是我們生命中的拯救者,遇到一個真心愛自己的人,那是生命中最有價值的事情。

不過,我們許多人都沒有從這種親密關係中獲救。相反,我們很容易毀掉親密關係,甚至還彼此仇恨。並且,越親密,就越仇恨。

之所以淪為這種局面,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我們把自己成長的責任放到了對方身上。以前,在原生家庭沒有得到的,現在希望從配偶身上得到,但這給了配偶太大的壓力,並幾乎清一色地會被配偶所拒絕。於是,我們的生命就只是在簡單地重複,童年的痛苦到了成年又重演了一遍,而改變卻未發生。

每一次迷戀都是認清自己的最佳時機

26歲的阿永寫信說,他和女友相愛3年了,每次發生矛盾,女友都會不理他,他打電話,發短信,寫電子郵件,她都只是沉默,而拒絕進行任何迴應。這時候,他就會非常痛苦,因為他“最怕沉默”,於是每次都是他主動認錯。只有當他認錯後,她才會繼續和他說話。

對此,阿永感到痛苦至極,他在信中寫道:“我小心翼翼,生怕犯一點兒小錯就徹底失去她,所以每次都是我忍不住要認錯。我渴望女友能改變這種方式,不要總用沉默對待我,那樣我太痛苦了。”

這也是一種刻舟求劍。女友小小的沉默,就給他帶來那麼大的痛苦,那只是因為他童年時被媽媽傷害得太重了。

原來,阿永4歲的時候,父母離婚,他跟著爸爸。每當他說想見媽媽時,爸爸會帶著他去見媽媽,但媽媽拒絕見他們父子,且也是沉默著不說任何理由。這給阿永幼小的心靈留下了很深的創傷。

我回信問阿永,是否曾覺得媽媽和爸爸離婚是因為他犯了錯。

阿永的第二封信回答說,是的,他還想過,如果有機會向媽媽認錯,或許就可以見到她了。

顯然,他童年時和媽媽的關係,現在也展現在他與女友的關係中。女友一生氣就沉默,就像小時候媽媽的沉默一樣;他每次都忍不住向女友道歉,就像想向媽媽道歉一樣;他如此害怕失去女友,其實害怕重複失去媽媽的痛苦……

那麼,阿永應該怎麼辦?

最好的辦法不是急著去改變,更不是說服女友改變她對待他的方式,而是藉著這個機會去理解自己,明白自己的這種感受是從何而來,並告訴自己,這麼強烈的痛,並不是女友給的,而是媽媽過去給自己的。

我們應切記一點:愛不是為了幸福和快樂。愛首先是為了強迫性重複,假若你和某個異性能完美地再現你的“內在的父母”與“內在的小孩”的關係,那麼你一定會瘋狂地迷戀上這個異性。迷戀他,是為了修正你內心的關係模式,是為了彌補你童年時的一些痛苦。

所有重要的關係,都有著這種強迫性重複的含義。尤其是,你越在乎一個關係,你的那個內在的關係模式就越會淋漓盡致地展現在這個關係上。

這個時候,最重要的事情之一就是,把這個關係當作一面鏡子,一面幫助你認識自己並重新整理自己的鏡子。

如果能做到這一點,那麼無論這個關係看似多麼糟糕,你其實都獲得了無比重要的成長機會。

關上車窗,關上心房

我們常說,要聆聽自己內心的聲音。

那麼,什麼是內心的聲音?就是你的感覺,你那些說不出來但卻又模模糊糊捕捉到的信息。這種聲音,要學會聆聽它,並尊重它。

如果你聽不到這種聲音,你的意識和潛意識就會出現形形色色的分裂。

情人節期間,泉邀請菲兒去陽朔玩。

泉喜歡菲兒,已經追她幾年了。菲兒對泉的好感也與日俱增,認為他又帥氣又有能力,能節儉過日子,又會幾門樂器,頗有藝術細胞,是他們朋友圈中公認的才子。

看上去,泉唯一的缺點是性格有點怪,他似乎一個知心朋友都沒有,而且自我評價很低,常說自己“一錢不值”。

不過,泉對菲兒好得不得了,堪稱百依百順、隨叫隨到,而且菲兒隨後求他做的事情他常做到百分之一千。譬如,一次約會,菲兒囑咐他在路上一家店裡給她帶一份她鍾愛的糕點。結果,泉帶來了12份糕點,理由是“你沒有給我說具體帶哪一款,每個種類我就都買了一份”。

泉一直這樣對自己,菲兒自然常常被感動。並且,她認為泉絕對不是一錢不值,相反是非常好的人,她很想挽救他,甚至有時想,如果嫁給他,能把他孤僻的性格改造過來,那也是可以考慮的。

所以,她答應了泉的要求,決定兩人一起去陽朔,不過“咱們說好了,誰也不能動那方面的念頭,我們只是以朋友的身份去”。泉只求和菲兒在一起,所以和往常一樣,答應了她的要求。

就在出發前的一個晚上,菲兒見了好友麗。麗也認識泉,勉強算是泉的一個朋友。見到麗,菲兒突然冒出了一個念頭:我們三個人一起去多好啊!於是求麗和他們一起去。麗當然不願意做電燈泡,但熬不過菲兒的死纏爛打,最後還是答應了。

臨出發前,泉開著自己的別克車趕到菲兒的樓下,才知道,現在是三個人去陽朔了。不過,他仍然沒意見,或起碼沒有表現出有什麼不滿。於是,三人還是按照計劃上路了。

不過,車剛開出廣州,菲兒突然驚叫一聲:“糟糕!我想我沒有把我的車門關好,怎麼辦?”

當然要回去檢查一下,泉說。三人又返回廣州,趕到菲兒的家。菲兒檢查了一遍,卻尷尬地發現她的車門關得好好的。於是,三人再次上路。

然而,當車再次開出廣州的時候,菲兒又強烈地懷疑她的車的窗戶沒有關好。當她把她的懷疑很不好意思地說出來後,泉和上次一樣回答當然要回去檢查一下。

由此,三人又一次返回菲兒家,但菲兒又一次尷尬地發現,她的豐田花冠的窗戶關得很嚴實,沒有任何問題。

“我怎麼得了強迫症了?老了,請你們原諒我!”菲兒滿懷歉意地對泉和麗說。

“不必道歉,”泉說,“總不能讓你擔心,反正我們回來一趟也很簡單。”

三人再次上路,這一次,菲兒沒有再鬧出故事來。其實,車離開廣州的時候,她又開始擔心,她的車好像還是有些地方沒關好。不過,她這次知道是瞎擔心,強忍著沒有把它說出來。

三個人在陽朔一起過情人節,那種感覺的確怪怪的。因此,菲兒、泉和麗三人在陽朔待了一個晚上就回來了。那以後,菲兒分明覺得,儘管她和泉還是會約會,但兩人的距離顯然遠了。

車有沒有關好,不是真正的問題

春節後,菲兒約我出來,談起了這件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怪事兒。

“我到底怎麼了?難道真得了強迫症不成?”她問我。

“還有過這樣的事情嗎?”我反問她。

“沒有,就那一次。”她說。

“那就不是強迫症。”我解釋說。這的確是強迫症的症狀,不過,既然只有那一次,那就遠達不到強迫症的診斷標準。

“但是,這個症狀一定是有特殊意義的,你想過它的意義嗎?”我再次問菲兒。

她回答說,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當時她強烈地感覺到不安全,她一定要回去檢查一下她的花冠車的門和窗有沒有關好。

“花冠車有沒有關好,只是象徵意義,”我解釋說,“你真正擔心的,或許是其他地方有沒有關好。”

我這句話令她愣了好一會兒,她開始沉思,大約過了幾分鐘後,才回過身來說:“我想,我是擔心,泉和我走得是不是太近了。”

正是這個意思,菲兒表面上擔心的是車門和車窗有沒有關好,但她真正擔心的,是自己的心有沒有關好。

為什麼要關好呢?因為她的內心深處感覺到,泉走近她,是一種威脅。那麼,菲兒為什麼要用強迫症一般的症狀來拉開泉和她的距離呢?

答案就是,在泉和她的關係上,菲兒的理性和感性、意識和潛意識常常是分裂的。她的潛意識、她的感性明確地感覺到,和泉在一起會不好,但是她的意識和她的理性卻認為,泉很棒,和他在一起會很幸福。

並且,在這件事情上,菲兒的理性太強大,這讓她的感性所捕捉到的信息不能被她的意識所接收到。但如果看不到這個信息,菲兒和泉的關係就會進一步發展,令菲兒陷入困境。因此,這個信息仍然要千方百計地冒出來,告訴她,和泉發展下去會很不好。

但潛意識的表達,一定是象徵性的,我們如果硬要通過意識去看,理解起來很困難。

這正是菲兒兩次要檢查自己的車有沒有關好的深層心理原因。

真正的問題是,心有沒有關好

再回到菲兒和泉的關係上來。泉對菲兒,的確是百分之一千的好,他真心喜歡菲兒,而且菲兒也堪稱是他唯一的親密關係。除此以外,他沒有一個好的親密關係,既沒有可以稱兄道弟的同性朋友,也沒有一個能談談心裡話的異性朋友,已經34歲的他,到現在為止甚至都未曾談過一次戀愛。

這不是優秀不優秀的問題。如果只從表面上看,泉看上去夠優秀了,前面已說到,他帥氣能幹、節儉、懂數種樂器。

那麼,問題出在哪裡呢?

就是出在他的自我評價上。泉的的確確認為自己“一錢不值”。一次,他對菲兒說,只有當用“你就是一團狗屎”這樣的話來形容自己的時候,他心裡才感覺到一種舒暢。

為什麼會這樣?

原來,泉的家庭極有問題。他很小的時候,父母離婚,他跟爸爸生活,先是成了爸爸的出氣筒,爸爸常一邊用言語侮辱他一邊暴打他。後來,他爸爸再婚,脾氣有所改善,但從此以後,爸爸將泉當作自己未來的唯一指望,對泉的教育非常嚴格。泉也算爭氣,一路重點小學、重點中學、重點大學走過來,最後還找了一份很不錯的工作。現在,他每個月一半的收入給爸爸,另外一部分給媽媽,他自己則節儉度日。

泉對父母沒感情,他的節儉也有特殊意義。他對菲兒解釋說:“我不想再欠那兩個人(指他父母)一分錢,所以我把多數錢都給他們,自己過得苦一點兒,那樣看到他們不知廉恥地享受,我就會舒服很多。”

也就是說,泉過著一種自虐的生活,他表面上把自己貶低到極點,而且也過著一種苦行僧似的生活。但實際上,他這樣自虐,是一種精神勝利法,那意思就是:“我掙錢養你們,你們奢侈,你們不知廉恥地亂花錢,但我節儉,那麼我永遠是正確的,你們永遠是錯誤的。”

這顯然是一種大有問題的心理狀態。

但是,菲兒意識上看不到這一點。她只看到,泉很優秀,泉很真誠,泉對她好得不得了。

當然,她看到泉的性格有問題,但她認為,她能拯救他、改變他糟糕的自我評價,讓他知道他有多麼棒,他有多麼優秀!

菲兒的這種想法,是一種嚴重的自戀。因為,如果泉自己拒絕改變,那麼即便世界上最優秀的心理醫生使出百分之一千的力量,也無法改變泉。菲兒只看到泉的這種心態對泉的傷害性,卻沒有看到,泉內心深處是在享受這種自虐,因為這種自虐,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聖人。

這樣的一個人,儘管無比愛菲兒,但一旦他們建立起親密關係,十有八九也會陷入施虐和受虐的情感狀態。也即,因為泉內心中有一個“內在的父母”施虐與“內在的小孩”受虐的關係模式,他也會把這個關係模式套到他與菲兒的關係模式上。

其實,這種跡象已經顯現出來,譬如泉對菲兒絕對地順從。在戀愛前期或戀愛早期,菲兒或許會享受這種方式,但等兩人一旦建立起深度的親密關係,菲兒會感受到這種關係模式的痛苦。

從意識上,菲兒看不到這種危險。但菲兒的潛意識感受到了這一點,於是最終跳出來,阻止了菲兒繼續靠近泉。

潛意識製造了很多不可思議的事情

我們常說,要聆聽自己內心的聲音。

那麼,什麼是內心的聲音?就是你的感覺,你那些說不出來但又模模糊糊捕捉到的信息。這種聲音,要學會聆聽它,並尊重它。

其實,在與泉交往的過程中,菲兒也常有不對勁的感受。但是,等這種感受出現後,她不懂得尊重。相反,她會對自己說,你怎麼回事,他對你這麼好,你怎麼還能這麼挑剔他?有誰對你這麼好過?

這種自我對話的過程,最終的結果就是:菲兒用理性壓住了感性,用意識壓住了潛意識。但幸好,她的潛意識還是表達了出來,於是,在去陽朔前,她莫名其妙地先是拉上了麗一起去,接著鬧出了那樣兩個小小的笑話。

這樣的例子看似神奇,但實際上數不勝數。譬如,一女孩怕蛇怕到匪夷所思的地步,來看心理醫生時,她說:“我怕一種動物,我不敢說出它的名字,一說出來我就會被嚇死。”說完這番話後,為了說明她怕什麼,她開始對心理醫生描述,那個動物是“爬行動物,長長的,是這樣爬行……”

她都能描述蛇的樣子,卻不能說出“蛇”這個字眼。這看似是非理性的,也就是理性所不能直接理解的。於是,心理醫生試著去理解她的潛意識,最終發現,她不敢說出“蛇”這個秘密,實際上是不敢說她曾經被最親密的人性侵犯的秘密。

再如,還有一個女孩,性格豪爽大氣,但卻怕螞蟻,所以不敢穿裙子,也不敢坐在草地上,因為怕螞蟻爬到她身上。這種怕,自然不是源自意識,而是源自潛意識。最後,通過心理治療發現,她討厭的原來是整天對著她嘮叨的媽媽。

後面這兩個女孩,她們的問題已經到了疾病的程度,都可以被診斷為恐怖症。其根本原因就在於,她們的潛意識與意識之間的裂痕太深,那些潛意識的內容,被她們的意識絕對否認。前面那個女孩徹底忘記了那次被親人性侵犯的事情,但那個事情嚴重影響到她,潛意識總是要浮出水面來表達一下,但因為被意識排斥得太過於厲害,於是隻能用很荒誕的方式表達。後面那個女孩,不能接受自己對媽媽的討厭,結果這種討厭就轉移到了無辜的螞蟻身上。

不過論危險程度,或許,相對於這兩個可以被稱為“病人”的女孩,菲兒所面臨的危險更大,因為一旦她也徹底拒絕聆聽發自內心的聲音,她喪失的就是一生的幸福。

我們為什麼需要崇拜誰?

你不懂我們為什麼要變魔術。觀眾知道真相。現實既殘酷又悲慘,沒有奇蹟,沒有魔法。但是如果你能騙到他們,哪怕只一秒鐘,就能讓他們驚歎,然後你就能看到非常特別的事。你真的不知道嗎?那就是觀眾臉上的神情。

——克里斯托弗·諾蘭執導的電影《致命魔術》的臺詞

一個有名的實驗:在一個小空間裡,放進兩三隻某類昆蟲,記得好像是蟑螂,它們的行動軌跡是散亂的、沒有規律的。

將數量增加到20只左右,它們的行動軌跡就統一起來,總朝同一個方向前進。

這個或許可以叫歸屬感,每一個個體都是孤獨的,它們渴求認同於一個組織。

另一個有名的實驗:某種群居的魚,它們總朝同一個方向前進。但研究者關注的是,它們到底聽誰的。

實驗的一個環節中,研究者將一條魚的大腦弄壞,記得好像是斬頭。雖然頭被斬了,但這條魚的身體還能遊一會兒水,而且遊動時非常瘋狂,雜亂無章。

有意思的事情發生了,這群魚會跟隨這條沒有頭顱的魚行動,於是它們整體上顯得瘋狂,但一群魚在一起,想必那種情境也是蠻壯觀的。為什麼那些魚會跟隨那個失去了頭顱的魚?

一位來訪者,幾個月來一直很穩定地找我做諮詢,頻率為一兩個星期來一次。突然有一次,隔了50多天才來。她解釋說,有種種客觀原因。

有沒有什麼主觀原因?我問她。

聽到我這樣問,她的眼睛一下子紅了,她說,原來覺得我是非常值得信任的,現在這個感覺動搖了。

動搖是怎麼發生的呢?我再問。

她說,與你無關,與諮詢無關,是因為《廣州日報》的心理專欄變了。

從2005年開始,我一直做《廣州日報》心理專欄的編輯,文章絕大多數都是我自己寫的。半年前,我辭職了。辭職後,專欄文章的風格和導向變了,和我以前的很不一樣,部分甚至是完全相反。這沒什麼,畢竟是編輯換了,新的編輯當然會有他自己的聲音。

但對她而言,這是一件很嚴重的事。她一直追看心理專欄,覺得我發出的聲音已成了一個可靠而牢固的支撐似的。突然專欄變了,於是這個支撐一下子動搖了,從而喚起了她心中一直藏著的聲音——“一切都是不可靠的,一切都可能失去”。

我對她深有了解,知道她曾有幾次重大的失去,這讓她很擔心變動,因為變動會觸動她的創傷,讓她再一次嗅到重大失去的味道。

因而,她在向外尋求一種牢靠的感覺。然而,任何外在的支撐,真的都是靠不住的,真正的支撐,只能是我們的內心。

我沒將心理專欄的變化當回事,因為我想,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感覺,每個人都可以根據自己的感覺來判斷,在不同的聲音中,哪個聲音更打動你,你的心更傾向於哪個聲音,從而可以在不同的聲音中作出自己的選擇來。

我也以為大家多會這麼想,但我忽略了一點﹕我這樣的論點,是有一個前提的——“尊重自己的感覺”。

“股神”巴菲特說,他之所以能有今天的成就,最關鍵的教誨來自於他的父親,父親一再對他強調說“尊重自己的感覺”。股市風雲變幻的時候他的心也會被攪動,但這個時候若跟隨別人如專家的意見,首先可能是像第一個實驗中的蟑螂一樣在隨大流,尋找一種虛假的歸屬感,其次可能將自己置於第二個實驗的境地了,因專家太多的時候其實很像是被斬掉了頭顱的魚,他們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向何方。

所以,你只能跟隨自己的聲音。

這其實是一個要求很高的前提,尤其在我們國家,因為我們的大環境和小環境都強調服從與孝順,我們總是被教導聽別人的話,而不是尊重自己的感覺。

聽別人的話,會導致一個困境。到底聽誰的?畢竟在任何一件事情上,都會有無數種別人的聲音。

那就聽最堅定的聲音?

這的確是一個常見的選擇。

對偏執所營造的虛幻的支撐感之需求,並非只是存在於普通人,或所謂意志不堅定者的故事上。任何人,一旦將某一外在事物視為教條,並不折不扣地遵從它,都可能會將自己置於盲從的境地。

一位朋友開公司,獲得了風險投資的青睞。但最近,風投卻決定要停止繼續投資。

為什麼會走到這一地步呢?我這位朋友非常仔細地將各種原因列出來,結果令人啼笑皆非地看到,一個很荒唐的原因反而可能是最重要的。

在風投界乃至管理界都流傳一個說法,卓越的CEO常常是最孩子氣的。

什麼叫孩子氣?

就是蠻不講理,不溝通,將自己的意志強加在別人頭上,如有不從就大喊大叫乃至威脅。

以前,他是這樣的。譬如開董事會時,一般的CEO對風投是畢恭畢敬的,但他不同,他常常對他們說:“閉嘴!你們什麼都不懂!”

他還常發出威脅說,你們如果不喜歡就滾開。

看起來,這會帶來一些矛盾,但他分明發現,風投的人喜歡他這樣,他們將此視為意志堅定有決斷力。

後來,他的性情發生了改變。他開始向內探尋自己,隨著對自己的瞭解越來越深,他的脾氣變得越來越溫和,雖然他意志仍然堅定,但他開始聆聽,開始溝通,而以前他只是發號施令。

他發現,他的改變令風投驚慌,他們曾委婉地質疑過他,問他是不是還像以前那麼熱愛他的事業。

隨著他變得越來越平和,身上的那種瘋狂勁越來越少,風投一方變得越來越慌,對他的指責也越來越多。

以前,他像那條被斬掉頭顱的魚,但那孩子氣的瘋狂被風投視為堅定。其實,是風投一方自己的意志不夠堅定,而自己的心在向外尋求支撐時,被他的孩子氣給迷惑了。

現在,他自己覺得意志力比以前更為堅定,因為這是由心底發出的。同時他也不再願意做別人虛假的支撐者,於是風投一方一下子失去了依靠,他們因而慌亂了。

這個故事很有意思,在我看來,風投一方可能犯了兩個錯誤:

第一,他們將自己淪落為第二個實驗中的群魚。

第二,他們將“最好的CEO是孩子氣的”這一條法則當成了絕對法則。

關於第二個錯誤,我曾有一個領悟——“任何按照模式來思考的人最多隻是第二流的”。如果真如我那位朋友所說,風投一方信奉“最好的CEO是孩子氣的”,那麼他們就可能是將這條法則給絕對化了。

真正的思考都可能是麻煩而累人的,如果能有一些簡單的法則可以依靠該有多好。

問題是,這不可靠。

若要尋找真正的支撐,我們必須回到自己的內在,必須回到自己的心。

假若風投一方能用心去感受我那位CEO朋友,他們勢必會發現,他的平和中透露著堅定,這種溫和的堅定讓自己更有踏實感,而之前對他的瘋狂風格的依賴,總是伴隨著猶豫不決。

畢竟,你真的會信賴一個瘋子嗎?

心外無物,心外無法。我們必須回到自己的內心中,學習聆聽內心,向內心深處尋求答案。

不過,當這樣說時,我也未免是絕對化了。

你到底該信任什麼呢?

心靈成長書吧:《中國文化的深層結構》

“仁者,人也。”

孔子這句話,在臺灣學者孫隆基看來,即中國文化對“人”的定義。

仁,左邊是“人”字旁,右邊是“二”,這形象地表達出孫隆基的基本觀點:中國文化中,“一個人”只能在“兩個人”的關係中才存在。

這頗有哲學意味,西方哲學也不斷呈現類似的觀點:你存在,所以我存在。

現代心理學則稱:媽媽是嬰兒的第一面鏡子,嬰兒從媽媽這面鏡子中確認自己的存在。

我最愛的波斯詩人魯米也說:我們是鏡子,也是鏡中的容顏。

如此看來,中國文化的這個定義也蠻有普世價值。

但仔細解讀起來,味道就有了很大差異。

你存在,所以我存在。其中的“你”,在心理學的解讀中是媽媽,而在哲學的解讀中,是上帝,是神。

猶太哲學家馬丁·布伯說,關係有兩種,一種是彼此利用的“我與它”,另一種是放下所有期待後而可能發生的“我與你”。為了方便理解,我經常說,這是我的本真與你的本真相遇而產生的關係,而新人本主義心理學給這個說法一個非常拗口的學術詞彙——主體間性。

然而,在也為神學家的馬丁·布伯的原意中,“你”是上帝。

這是至關重要的一點。因為“我”的存在,有賴於“上帝”而非人。孫隆基就此說:“西方人的‘上帝’是個體‘靈魂’認同的對象。”

仁字中的“二”是什麼呢?孔子給了答案——“親親為大”,也即一個人的存在有賴於要讓親人覺得他好。

在孫隆基看來,這是中國文化與世界其他重要文化都不同的一點:缺乏超驗的部分,一切都圍繞著人倫而來。哪怕“天理”,也只是人倫之至的意思,而不存在一個神性的“天”。

現代人很流行說身心靈,但中國文化即便說萬物有“靈”,也只是說萬物都有人性,而不是如馬丁·布伯所說,萬物中有“你”。孫隆基幹脆說,中國文化的深層結構中,沒有給“靈”留下一個位置。

他說,中國文化中只有身與心。並且,甚至這個“心”,也只是身體化的。

更要命的是,中國文化中的身與心,存在著嚴重的分裂。

中國文化中的一個“個人”,只是一個“身”。假若只有他自己,他的“心”就不存在了。

一個“個人”的“心”,只能用到一個地方——為別人的“身”服務。假若這個人的“心”用到了自己的“身”上,他就是有“私心”。

對此,孫隆基在《中國文化的深層結構》一書中論述說:

中國人的“一人”只是“身”,而“由己之身,及人之身”的活動才成為“心”,因此,被渠道化的“心”,其主要活動就是照顧對方的“身”。

這段論述看似簡單,但孫隆基這本四百多頁的書,都構建在這個基本論點之上。並且,它簡直能解釋中國社會一切經典現象。舉一些例子。

【吃文化】

孫隆基採用精神分析的觀點說,中國文化還停留在口欲期,所以關於吃的一切都很發達。

若用他的身心論來解釋,則可以說,因只有“身”而沒有“心”,所以,照顧好自己與別人,都是要讓“身”滿意。

他的《中國文化的深層結構》一書是1983年出的第一版。書中說,數層樓高、數百張桌子的餐館,是隻有中國才有的經典存在,像歐美再發達也沒有催生出這樣的飲食巨無霸。

時間過去了已30年,不知歐美有了變化沒有。若沒變化,在中國看似司空見慣的東西,原來都是世界級的。譬如廣州海印橋南的某餐廳,就是有至少三層,旁邊還有一個輔樓,桌子估計也有幾百張吧,但你若是吃飯時間才去,十有八九要等位。

這餐廳我常去,下次再去,或許就可以給朋友們講:這是世界級的……

再如,中國人寒暄時最容易問的是:吃了嗎?聽到很多人講過,哪怕是十點來鍾和父母通電話,他們還是要問“吃了嗎”,其他問話也都是早就能料到的習慣性語句,就是不會談心。

在中國做事情,請客吃飯是必須的。因為,你必須要證明你的“心”,而證明方式就是要照顧好對方的“身”,把對方侍候好了,讓對方覺得你“有心”,他們才能發出自己的“心”,去照顧你的“身”,給你的“安身立命”提供幫助。

【養身】

“養”與“身”兩個字,也是經典的中國字。

在最重要的親密關係中,父母對孩子、孩子對父母、夫妻之間,頭等大事都是要“養”好對方的身。並且,我們會覺得,做到了這一點,自己就已經盡了關係中的責任和義務,假若對方還表達不滿,就是太不懂事。

如此一來,這三個最重要的關係,都勢必缺乏質量。孫隆基說,其主要的意向就變成了“傳宗接代”,所以孔子會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沒有找到超驗的靈的存在,沒有找到與神的連接這種精神性的歸宿,中國人的存在感,就只剩下了肉身的延續,僅有的“心”,也只是淪落成做好人,結果造成了一種平面化的簡單輪迴。孫隆基論述:

中國人制造了世界上幾乎最多的人口,民族的生命在肉體上也延續了三千多年而不斷。不過,這三千多年的歷史也是沒有超越意向的……中國文化是“天長地久,人亦長久”,但是,卻並不導向一個更高之目的,只是無止境地在同一個平面上一直延伸下去:每一個朝代在肉體被消滅後,就讓位給另一個在形體上大致相同的朝代,就如同每一代中國人都養育了沒有自己特色——亦即是“肖”於上一代的下一代來延續自己的肉體一般。的確,中國這個“超穩定體系”也確實做到了長生不老的成就。這項成就是如此的宏偉,以致馬克思不得不稱之為“木乃伊”。

在關係中,我們都重視“養”對方的“身”,以此證明自己是個好人,而面對自己,也最重視“養身”之道。現代中國的養身大師們仍是備受歡迎,而養身的書籍,也是大行其道,哪怕讀起來像小兒科。譬如偏執狂一樣地強調綠豆能治一切病,也仍然可以迷惑無數人。

並且,在孫隆基看來,即便是道家,也一樣缺乏超驗的部分,最後主要淪落成“養身之道”和保身的陰謀之道。

【做好人】

我許了願要寫一本書《中國好人》,也曾舉辦“好人學習小組”,還想以後能舉辦“好人改造營”,因為我是通過諮詢經驗、聽故事和自我反思,發現丟掉自己的中國式好人,實在是太多太多了。

我是通過心理學視角去思考中國好人,孫隆基則說,“做好人”是正統中國人的必然之路,因在中國文化的框架下,一箇中國人,他的“身”必須為別人的“身”服務,構建出這樣一個“我對你好”的關係模式後,他的“心”才有存在空間。

【包辦婚姻】

“我”與另一個人,這是最簡單的關係,而關係場還可以逐漸擴大,隨著這個關係場的逐漸擴大,“我”也日益失去了自我。因為,那時我要考慮的更多更多。

孫隆基寫道:

中國人的“身”是靜態的,也是不能自主的,必須由人倫與集體關係去定義它、組織它、完成它。

這樣就導致,一個人的關係網越複雜越龐大,他越是不能做事情只從自己的立場出發,哪怕他的立場在西方人看來是上帝的旨意,即使具有最高道德性的。他必須從他隸屬的整個關係場來考慮問題。

所以,愷撒在被羅馬元老院杯葛時,可以發出“我來了,我看見,我征服”的豪言壯語,而嶽飛卻只能服從那十二道金牌。中國歷史上發生了太多這種讓人吐血的事,就是因一個個體沒有自己內在的良心,他的良心只能為一個整體的關係場考慮。更要命的是,加上忠與孝,這個關係場也就成了老大一個人說了算。

也因為這一邏輯,在一些最傳統的地區,現代中國人的婚戀都難以是個性化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真正邏輯是:作為家庭和家族的老大,父母才能知道,孩子的婚戀如何才對整個關係場是好的。

我知道太多潮汕地區和客家地區的戀愛故事。這些地方的年輕人,他們的戀愛和婚姻常常不是自己的選擇,而是父母的選擇。並且,一旦定親,就很難退掉,否則就是對雙方父母和兩個家族的極大不敬。若毀約,常意味著兩個家族會成為仇人。這種家族的重擔,會壓得年輕人喘不過氣來,他們無奈順從。

在這種邏輯之下,婚姻戀愛就失去了愛情的意義,而成了兩個關係網絡交叉著的一塊空間,被鎖死在那裡。

【萬眾一心】

我為你考慮,你為我考慮……假若我們能為一個共同的東西考慮,我們就歸屬於一個共同的“心”。這個“心”若能籠絡無數人,就可達到“萬眾一心”的理想境地。

梅爾·吉布森的電影《愛國者》中,他飾演的男主角可以在大庭廣眾中公然且理直氣壯地宣佈自己的反戰觀念,但他並未被視為敵人,他的最支持戰爭的朋友,還是一如既往地將他當作最好最值得敬佩的朋友。

我們的電影中,在這種光榮的偉大時刻,是斷然容不得異己的,稍有遲疑都可能被視為賣國賊。

這很好理解。西方文化承認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心,尊重每個人自己的心的合理之處,而中國文化一旦找到了“集體的心”,那一刻就意味著,最大的道德就是忠於此“萬眾一心”,而誰有自己的心就是“其心必異”。

最大的“心”就是整個國家的“萬眾一心”,即整個國家成為一個超巨大的群體性自我,而領袖則成為這個群體性自我的代表,其他人都是一分子。

【異國的冷漠】

中國人到了國外必須抱團,譬如唐人街。另外一個現象是,一旦到了歐美就變得人情冷漠很多。

這是為什麼?

孫隆基的解釋是,因為沒有個體的“心”,也即個體性自我,中國人到了外部世界會惶恐不安。這種不安,若用英國心理學家萊因的術語來講,即“存在性不安”。意思是因找不到一個群體去依附,自己會感覺自我瓦解了,不存在了。這種不安,是一種根本性的不安,不能用簡單的安全措施以及財產來滿足。

一旦找到群體性自我,在這個群體性自我,又可以構建中國文化,但只對這個群體內的人,會有“我們是一家人”的感覺,所以友善。而一旦出了這個群體性自我的圈子,就覺得外界的人很陌生,沒有連接感,所以冷漠。

另一個原因是,受到西方文化的影響,他們開始尊重自己的心。然而,這一刻就只是成就了“私心”,哪怕對鄰人也變得冷漠。但是,若真有“上帝子民”的這種概念,並且真正有了自己的個性化自我,這種冷漠就會消減,而會對一般人也生出感情來。

一箇中國人只是一個“身”,中國人的“心”,只能在我用我身為你身服務時才產生。孫隆基用這個簡單的邏輯,解釋了中國文化的許許多多的經典現象,既可以讓你覺得觸目驚心,也可以讓你覺得煞是過癮。

他的這種身心分離論,其實也是我之前多次提到的英國心理學家萊因的心理學理論。

英國另一心理學家溫尼科特提出了“真自我”和“假自我”的概念:一個人的自我若以自己的感受為中心而構建即真自我,一個人的自我若以別人的感受為中心而構建即假自我。真自我與假自我最初都是在母嬰關係中形成的。

萊因也持有這一觀點,並補充說:有真自我的人,他的身體服務於他的“真自我”;有假自我的人,他的身心分離,他的身體服務於別人的“自我”,而他只能為自己的“真自我”留一個純精神性的空間。

這樣一看就發現,孫隆基的身心分離論和萊因的假自我者身心分離論是一回事。並且,中國人對聖人的膜拜,譬如三皇五帝,都可以是假自我者的“純精神性真自我”的演化。

孫隆基說,先秦時代,中國文化還是有超越界限的——也即彼岸,但不知為什麼,後來就走上自己的路子,只剩下了世俗的人倫部分,只剩下了身與心,且身心還是分離的。

不管原因是什麼,至少能看到一個答案在,那就是:讓你的身心歸一,以你自己的感受為中心構建你的真自我。

Part 7 說出“我接受”,讓心靈迴歸自由

“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

匈牙利詩人裴多菲的這一著名詩句,寫出了我們對自由的無比嚮往。一個40多歲的朋友說,他們高中同學聚會時,做了個小調查“什麼是最重要的”,結果一半以上的人給出了一個共同的答案:自由!

學會接受自己

自由分很多種,有權利上的自由,有行動上的自由,也有人格的自由。權利和行動的自由很容易被限制,但人格的自由很難被禁錮。

人格的自由很重要,它是我們的獨立之本、健康之泉,也是我們創造力的基石。

不過,我們很容易自大地以為,人格的自由是很容易獲得的。譬如,我們以為可以隨意左右自己的心情,可以輕率地進行各種各樣的選擇,可以輕易地建立一個親密關係,也可以輕易地切斷一個親密關係……總之,我們把隨心所欲理解為了自由。

實際上,這種自由是假自由,甚至是對心靈的禁錮。

譬如,遇到了重大的問題,你不面對,卻認為不處理你也可以很快樂,那麼這快樂一定是表面上的,那個問題只是被你壓進了潛意識,繼續像毒瘤一樣破壞你的心靈。於是,你白天對著許多人微笑,到了夜晚,你只好獨自嗚咽。

譬如,為了彰顯你的自由精神,你隨意地作選擇,又隨意地逃離,你以為你可以輕鬆地結束你的任何事情,可以忘記一切煩惱,只留下快樂在記憶中。但實際上,任何事情一旦發生,都註定不可改變且不能被遺忘,它將永遠對你發揮影響。

再如,你輕易地建立一個關係,又輕易地切斷一個關係。你以為,這才叫自由。但實際上,任何關係都有生命,而且這生命起碼與你的生命一樣長,甚至還會在你的家族中遺傳。

實際上,追求人格的自由,結束已經發生的事實對我們心靈的羈絆只有一條途徑:接受已經發生的事實,承認它已不可改變。

假若你做到了這一點,那麼過去的事實仍然存在,它並未消失,也未被你遺忘,但你對它的糾結就結束了,而你也由此獲得了自由。

美國人本主義心理學家羅傑斯說,一個人的人格就是這個人過去所有人生體驗的總和。

從這一點上而言,任何過去發生的事情都不容否認,因為否認自己經歷的任何事情,就是在否認自己人格的一部分。否認自己的一部分,就會或輕或重地導致人格的分裂。

並且,被否認的那一部分,絕對不會因此而消失,它只是被你壓抑進潛意識而已,仍然在對你發揮影響。更糟糕的是,當它們發揮作用時,因為是來自潛意識,你的意識對它們一無所知,於是你對它喪失了控制能力。

一個人假若常常失去控制,那麼一個重要的原因是他把自己太多的事情壓抑進了潛意識。

這是最簡單的否認,即我們對一些自己不喜歡的事實置之不理,認為自己那樣就可以擺脫它的控制了。

還有另一種否認。很多時候,我們會像小孩子一樣,認為過去一些不好的事情不應該發生,一些人不應該那樣對待自己。就好像過去那些事情還可以糾正過來似的。

這兩種否認,都會令我們在不好的事情中越陷越深。我們本來是想擺脫這些不好的事情對自己的消極影響的,但結果適得其反,它們對我們的影響反而越來越重。

想結束這些不幸的事情對我們的影響,從而令自己的心靈獲得自由,我們只有一件事情可以做:接受!

所謂接受,即直面我們人生中的所有真相,深深地懂得,任何事實一旦發生就無可更改,而且不管多麼親密的人,我們都不能指望他們為自己而改變。

沒有學會接受之前,我們都會把注意力放到別人身上,期望別人為自己改變一下,那麼自己就得救了。但任何一個獨立的人,都不會按照我們的要求去改變的。所以,這種期望註定會失敗。

學會接受之後,我們就會把注意力轉移到自己身上,深深地懂得,自己才是自己問題的答案。由此,我們開始努力改變自己,並最終獲得更大的自由。

接受過去

有一對什麼樣的父母,是我們最大的命運。父母,不僅是我們物質生命的給予者和保護者,也是我們心靈生命最重要的影響者之一。

好的父母,未必能很好地滿足我們的物質需要,但一定會給我們健康的心靈。糟糕的父母,可能會很好地滿足我們的物質需要,卻會給我們留下各種各樣的心理問題。

不過,糟糕的父母之所以會讓我們形成心理問題,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我們不願意接受一個事實——我們的父母不夠好,我們幻想自己應該有更好的父母,我們甚至會嘗試去改變自己的父母。

然而,這種改變的努力註定會失敗。因為,除非父母自己意識到,他們的教養方式有問題必須改變,那樣改變才有可能發生。極少有父母會因為孩子要求他們改變而改變。

在採訪幼兒教育專家孫瑞雪時,她給我講了一個小故事。在她的蒙特梭利幼兒園裡,幾個三四歲的孩子開會,最後,他們得出了幾個結論,其中兩個是:

父母是不可改變的!

我們越想改變父母,他們就會越糟糕!

三四歲的孩子得出了這個結論,令我大為驚訝!我不禁感嘆:天哪!要是我們小時候都得出過這個結論,而且將它當作自己的人生信條,那麼大多數心理醫生可以改行了。因為,假若一個孩子堅守這兩個信條,那麼只要他的父母不是糟糕到會殺掉孩子的程度,那麼這個孩子總能靠自己的力量得救的。

實際上,多數心理問題,就是因為我們小時候拒絕接受自己的父母,拒絕接受這個生命中最大的命運。相反,我們渴望改變父母。這種渴望註定會失敗,於是我們將這個渴望深埋在心底,長大了,再按照這個渴望去選擇配偶,並像童年渴望改變父母一樣來改造配偶。

譬如說,有過一個暴虐老爸的女孩。她小時候,極可能產生過要改造暴虐的爸爸的願望。但是,正如蒙特梭利幼兒園的那幾個孩子得出的結論,她這個願望一定會失敗的,而且她越想改造爸爸,爸爸對她就越糟糕。結果,屢屢受挫的她,只好把這個願望深埋在心底。

當然,這個願望只是深埋在心底,成為潛意識的一部分,而不是消失。

結果,等這個女孩長大後,那些有暴力傾向的男子,會對她有非常大的吸引力,他們好像磁石一樣,吸引著她接近他們、迷戀他們。同時,那些充滿愛心的好男子,對這個女孩卻缺乏吸引力。

這種吸引力是什麼呢?其實就是深埋在女孩心底的改造夢想。以前,她渴望改變暴虐的老爸,但失敗了。現在,她渴望選擇一個同樣暴虐的男子,繼續去實現她潛意識深處的改造夢想。

但是,她的意識不明白自己在做什麼,因為那個改造夢想是源自潛意識深處的。於是,這種有暴力傾向的男子對她的吸引力,她就只能用“迷戀”“激情式的愛情”“上天註定”等詞彙來描述了。

然而,正如她童年時的改造夢註定會失敗一樣,她成年後的改造夢一樣也會失敗。這些被她的潛意識選中的男子,像她的老爸一樣,首先是不可改變的,其次是她越想改變,他們就會變得越糟糕。

結果,她會帶著滿身的傷痕離開這個有暴力傾向的男子。接下來,她又投入另一個有暴力傾向的男子的懷抱。

這是很多好萊塢女明星的人生寫照。譬如哈莉·貝瑞,她小時候有一個糟糕的黑人老爸,既不負責任,又常暴打她的媽媽。長大後,貝瑞的幾次婚姻,都是選擇了同樣有暴力傾向的丈夫。結束第二次婚姻後,貝瑞傷心地說,她“不會再有婚姻”。

貝瑞要想結束她的這種強迫性重複,她就必須承認並接受自己的命運,像那幾個三四歲的孩子學習,對自己說:父親是不可改變的,有那樣一個父親,是我的命。

假若她能發自內心地做到這一點,那麼她勢必會號啕大哭幾場,為自己那麼悲慘的童年,也為自己那麼悲慘的人生經歷而悲傷。但正如《悲傷是完結悲劇的力量》中所詮釋的道理那樣,真而純的悲傷,會幫助她告別——注意,不是忘記——悲慘往事。

如果做到這一點,她會發現,她喜歡的男子類型,好像發生了巨大改變。這只是因為,當她學會接受自己有一個糟糕的老爸的命運後,她潛意識深處的改造夢想也隨之消失。沒有了來自潛意識的病態渴望,那些暴虐男子自然就對她來說沒有什麼吸引力了。

父母是我們最大的命運

當然,做到這一點並不容易。我在《在關係的鏡子前審視自己,理解自己》中提到的劉濤,已50多歲,非常堅強,有無比豐富的人生閱歷。但他在和我交談時,仍然經常說:“如果我媽媽不那樣做,就會……”“假如我媽媽做了什麼,我就……”

顯然,當他這樣說的時候,他就是一個飽受傷害的小男孩,他的心理狀態退行到了5歲前的時候。在這種年齡,他拒絕接受自己有那樣一個媽媽的事實,他幻想可以改造自己的媽媽。

當然,正如蒙特梭利幼兒園的孩子所發現的道理那樣,劉濤小時候的改造夢想註定會失敗。媽媽不會滿足他的改造夢想,甚至當他向媽媽說出自己的渴望時,媽媽反而會變得更糟糕。

結果,他也一樣,把這種改造夢想深埋在心底。但是,等長大後,當碰到他所迷戀的女性時,這種改造夢想就會被強烈地激發出來。

25歲左右的時候,正在香港打拼的劉濤瘋狂地愛上了一個當地女孩。他回憶說:“我不惜為她做任何事,她要什麼我給什麼。我掙的錢還算不少,但當時差不多都花在她身上了。甚至,我還想,為了她我可以去死。”

但是,劉濤瘋狂的愛,是有一個條件的,那就是:她得愛他,不離開他。但最令他傷心的是,儘管他這麼瘋狂地付出,這個女孩還是離開了他。結果,劉濤的心理一度出現崩潰,後來花了10年時間才慢慢地找回自己。

這其實也是源自改造夢想。

當劉濤講完他的愛情故事後,我請他回憶:“你有沒有對另一個女人這樣做過?慢慢回憶,彆著急。”

結果,劉濤想了一會兒感慨地說,做過,那就是他的媽媽。他說,小時候,他曾經像對待那個香港女孩那樣對待媽媽,拼命討好媽媽,為媽媽做一切可以做的事情,但目的很清楚,就是為了贏得媽媽的愛,讓媽媽像愛帥氣的弟弟一樣愛不夠帥氣的他。

但是,他失敗了。不管他怎麼做,媽媽都沒有改變對他的態度。於是,他一方面深深地絕望,但另一方面把這個改造夢想深埋在心底。等遇到並痴迷上那個香港女孩後,他潛意識深處的改造夢想被強烈地激發出來,於是,在這個女孩的身上,他又完美地重複了一次童年時對待媽媽的那些方式。

要命的是,和童年一樣,這次改造夢想也失敗了。那個女孩,還是離開了他,嫁給了另外一個男人。並且,和童年一樣,劉濤再一次深深地陷入了絕望。

這就是最常見的人生謎團:童年時所受過的苦,長大後我們會再受一次,不過,這次的受苦,目的是糾正童年的錯誤。

在極少數的情況下,成年後的這次受苦,居然成功了,我們從戀人身上完成了童年時沒有從父母身上完成的夢想。不過,這種情況之所以會發生,並非是因為戀人按照我們的意願改變了自己,而是戀人自己具備改變的意願,他自己主動作了改變。

答案在你自己身上

但大多數的這種重複性受苦,最後都失敗了。這種時候,一部分人會幡然醒悟,放棄了對迷戀式愛情的執著,而追求更平靜的戀愛,並且不再對新的戀人或配偶產生改變的渴望。也有另一部分人,繼續把這種願望深埋在心底,於是要麼去尋找新的戀人去追求自己的改造夢想,要麼希望能改變配偶,讓配偶滿足自己的改造夢想。

譬如,劉濤的改造夢想,就蔓延到了劉太和弟弟劉洋的身上。有時,他會抱怨太太不理解他,“要是她能理解我幷包容我,我就徹底好了”;有時,也會抱怨弟弟劉洋,“他要是小時候能幫幫我,讓媽媽分一點兒愛給我,我也不會有後來那些心理問題”。

劉濤對太太和弟弟的抱怨,以前比較強烈,但現在越來越弱。因為,他逐漸意識到他才是解決自己問題的答案。並且,他也開始明白他那樣抱怨太太和弟弟,其實是將他對媽媽的一些責難不公平地轉嫁到了太太和弟弟身上。

等明白這些以後,劉濤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問題的核心:他和媽媽的關係。

他說,他從理性上知道,放棄對媽媽的改造夢想是對的,接受自己有一個糟糕的媽媽這個事實是對的。但是,從感覺上,他覺得自己很難做到這一點,他能感受到自己對媽媽的強烈的抱怨。

這也是事實,是他此時此地的事實。我對他說:“不僅要尊重過去的事實,不與過去的事實作糾纏,接受自己有一個糟糕的媽媽這個事實;同時,也要尊重現在的事實,尊重自己的感受,接受自己暫時做不到完美狀態的事實。”

很多時候,我們一看到解決問題的完美狀態,就渴望自己立即抵達那個終極狀態,當達不到的時候就譴責自己。這也是一種自戀,以為自己可以輕鬆擁有抵達完美狀態的自由。但當這樣想的時候,我們的自由度反而會受到損害,因為你譴責自己,其實就是你的一部分自我在譴責另一部分自我,而且一般都是“內在的父母”在譴責“內在的小孩”。但“內在的小孩”才是我們的動力之源,我們對它譴責太過,可能會讓它生出不滿,於是,它反而拒絕成長。

若想最快地獲得自由,就要接受並尊重自己暫時難抵達最佳狀態的事實。假若看到了自己的成長,那麼也要接受這個事實。

譬如劉濤,他其實一直在成長。被那個女孩拒絕後,他儘管心理出現了一次嚴重的崩潰,但這次崩潰,讓他暫時對迷戀式愛情失去了信心。就是說,他部分地放棄了改造夢想,把注意力從媽媽和完美戀人身上轉移到了他自己身上。在那10年時間裡,他努力反省自己,並養成了有節律的生活、經常鍛鍊身體等很多好的生活規律。

並且,他心靈現在的開放程度,要遠勝以往。他說:“就好像又重新回到了黑暗的山洞,但手裡多了一支蠟燭,於是不再像以前那麼害怕。”

黑暗的山洞,可以理解為他的潛意識,手裡的蠟燭,則可以理解為他的自知之明。他一個人拿著這支蠟燭回到了黑漆漆的山洞,意味著他正從自己的身上獨自尋找答案。

接受當下

渴望改造別人,其實是一種自戀狀態。

這不難理解,因為我們或多或少都是自戀的,而年齡越小,這種自戀就越嚴重。童年的自戀有兩種含義:

好的事情,小孩子會認為是自己所導致的,假若爸爸媽媽關係很好,一家人溫馨和睦,小孩子就會想,這是他造成的。

壞的事情,小孩子也會認為是自己導致的,譬如父母離婚,小孩子會覺得是他的錯,假若他做了什麼,也許父母就不離婚了。

好的父母,會把孩子安全地帶出自戀狀態。孩子最終會明白,什麼事情是他的責任,什麼不是。但糟糕的父母,有時會指責孩子,假若父母一方說,我們離婚都是因為你,那麼這個孩子會遭到致命的打擊,他可能會終其一生都有深深的內疚感,因為他相信是他讓父母離婚了。

我們不只是在童年才自戀,長大了也一樣會自戀。並且,童年越缺乏愛的孩子,長大後會越容易自戀。

這時候,我們會以為,自己特別強大,特別有力量,可以很自由地做很多事情。但是,當我們自戀地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我們就會忽視很多重要的信息。

作為成年人,我們最容易自戀的一點是,既然悲傷、憤怒、內疚和恐懼這些消極的情緒那麼傷人傷己,那麼幹脆“消滅”掉它們算了。

接受悲傷

於是,我們儘可能偽裝得不悲傷。但沒有悲傷,我們就無法與悲慘往事做一個告別。一個女子,丈夫突然出車禍去世,她忍住悲傷,極力地安撫公公婆婆等親人,獨自一人操辦了丈夫的葬禮。為了不引起親人的悲傷,她在丈夫的車禍現場和葬禮上都沒有表現出深切的悲傷。之後,還為了公公婆婆,她強裝笑臉,像一個模範兒媳一樣,無時無刻不都在關注他們的感受,用各種辦法逗他們開心,幫他們忘卻悲慘往事。

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她自己的問題越來越重,她失眠、焦慮、憂傷,最終陷入了深深的抑鬱。後來,在心理醫生的幫助下,她好好回憶了一下丈夫出事前後的細節,肆意地、無比傷心地大哭了幾場,才從這種狀態中走了出來。

丈夫意外去世的事實已無可更改,這一點不容否認,她只有接受。那麼,相應的,丈夫去世後,她無比的心痛和悲傷也是事實,這一點也不容否認,她必須接受並給予尊重。

實際上,悲傷是大自然對她的饋贈,只有藉由悲傷,她才能從失去最摯愛的親人的傷痛中走出來。其他任何辦法,都做不到這一點。

接受憤怒

再如憤怒。憤怒其實是在提醒我們,別人對你侵犯得太厲害了,你要告訴對方:停!你不能再侵入我的空間。

但是,因為憤怒是最容易傷害別人的,所以我們很容易拒絕憤怒。尤其是在家裡,我們最容易抵制憤怒。因為,我們會想,既然你愛家人,怎麼能對家人憤怒呢?

然而,無論多麼至親摯愛,假若另一個人不尊重你,經常指揮你、控制你的時候,你一樣會憤怒。

一個女子說,她5年之內只回了兩次家,因為“回家誰都不舒服,還是少回為妙”。但是,當我讓她描述自己的家庭時,她的父母雖然不能說完美,但好像也沒有做過嚴重傷害她的事情。那麼,她怎麼對父母這麼疏遠呢?

最終,我們一起找到了答案:她的媽媽太愛指揮她、控制她了。小時候,她的媽媽為她安排一切,已令她煩不勝煩。現在,她工作了,結婚了,都有自己的孩子了,她的媽媽還是要女兒聽她的話,要是女兒不聽,她媽媽就非常生氣。

這位媽媽如此愛侵入女兒的空間,女兒不憤怒才怪。但是,媽媽是最親近的人,按照規矩,她不能對媽媽表達憤怒,她也不能接受自己會對媽媽憤怒這個事實。但憤怒是天然產生的,不會因為我們不想憤怒就可以不憤怒。結果就是,她意識上不怎麼憤怒,但潛意識卻表達了極大的憤怒——5年內只回兩次家。

假若這個女子想改善她和媽媽的關係,她就應當尊重自己的憤怒,並帶著這種情緒與媽媽溝通和交流。這種溝通和交流,一開始一定是不愉快的,但它會把關係帶向好的方向。因為,只有適當地表達出憤怒,她的媽媽才會適當停止對女兒的過分干涉,隨後,女兒也會相應地親近媽媽。

接受內疚

還有內疚。內疚,本來是一個信號,告訴你,某個關係的付出與接受已經失去了平衡,需要調整了。

但是,內疚的感受是如此不舒服,所以很多人渴望自己對親朋好友一定做到“仁至義盡”,甚至還要求自己對所有人都做到這一點。

然而,當你這樣做的時候,你其實就是把你內疚的感受,轉嫁給了你的親人或其他人。

所以,我們不難看到,一些好得出奇的好人,卻讓我們避而遠之。因為我們不想承受他們強加給我們的巨大的內疚。並且,這樣的好人,因為他們離自己的內心太遠了,你會感覺很難和他們建立更深的關係,因為從不內疚的他們,彷彿有一道厚厚的牆壁把你和他隔開。

一個心理學家說,拒絕某一種情感的人,勢必會拒絕所有的情感。所以,那些從來都是“仁至義盡”的好人,因為他們拒絕了內疚,結果就是,他們也順帶著拒絕了所有的情感。

對他們而言,建立一個關係太可怕了。因為,若想深深地建立一個好的親密關係,必須要深深地付出,也必須要深深地接受。一個關係,就是在相互的付出和接受的循環中不斷髮展的。假若一個人只付出不接受,那麼他就不可能與人建立很深的親密關係。

由此,我們不難見到,那些特別“仁至義盡”的好人,他們在社會上會享有很高的聲望,但親人會對他們怨聲載道。如果你能深入地去看一下這些好人的生活,你會發現,親人抱怨他,並不是因為他太愛幫人以至於不顧家了,而是因為親人覺得離他很遠。

接受恐懼

與悲傷、憤怒和內疚一樣,恐懼也是一個非常不討人喜歡的情緒。並且,它比其他的負性情緒更令人討厭,因為它把我們打入了一種無能為力的狀態。

但是,最不討人喜歡的恐懼,其實具備著最重要的價值。只有恐懼,才能強有力地打破我們的自戀狀態,告訴我們:你,真的很渺小;你,必須放棄一些虛假的自大,而去尋找真正重要的東西。

關係,尤其是親密關係,是我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所以,最令人討厭的恐懼,其實就是在警示我們,人啊,你不能自戀到以為一個人就OK了,你必須尋找你的另一半,必須和另外的存在建立起深深的情感關係。

假若你一直自大而孤獨,那麼恐懼就會一直襲擊你,直到你真正能聽懂恐懼的提示,並向關係順從為止。

接受關係

真而純的情緒,是源自當下的情緒,它在提示我們,你現在欠缺什麼,你現在應當彌補什麼。

由此,不管這真而純的情緒是什麼,我們都必須尊重它、接受它,並聽從它的指引,從而讓我們走上心靈成長之路。

也有一些沉溺性的、歇斯底里的情緒,假若你經常失去控制地發洩情緒,那麼,這種情緒一般都是在提示你,你的過去大有問題,你的潛意識大有問題。並且,你的情緒一定是在玩刻舟求劍的遊戲,你現在發洩憤怒的對象,是被冤枉了的,你要回到船出發的源頭,到那裡去尋找答案。

自由與接受,看似是一對矛盾。因為我們一般的觀念會認為,自由是積極進取的,是展現自己的力量,而接受是消極的。但是,積極的自由觀很容易誇大個人的力量,而忽視我們存在的卑微性。

假若你明白了自己存在的卑微性,你會明白,你越懂得接受,你的心靈所享有的自由度就越高。

寬容自己,才能寬以待人

很多人生哲理,看起來很美,實際上很難做到,甚至做不到,因為超出了人類能力的範圍。

譬如,“不要在同一個地方跌倒兩次”是被說得最多的人生哲理之一,然而幾乎沒有誰能做到這一點,因為,從心理學角度而言,人生宛如一個輪迴,我們有一個相對固定的人格結構,也即我常寫的“內在關係模式”,這導致我們會不斷地在同一個地方摔倒。

並且,能在跌倒多次後斬斷這個輪迴的,就已經可以說是英雄了,而能跌倒一次後就大徹大悟,此後再也不會在這個地方摔跤的人,只怕就是神,而不再是人了。

再如,“理解萬歲”成了一句最響亮的口號,這也是因為,理解太難。

“嚴於律己,寬以待人”也屬於這一類看起來很美的人生哲理。這個哲理,違反了一個最基本的心理學道理:一個人外部的人際關係,是他的內在關係模式的展現。

按照這個道理,一個對自己太苛刻的人,很難做到寬以待人。相反,對自己苛刻的人,更可能的選擇,是挑剔別人。

明朝官員海瑞,以罕見的清廉聞名,他從不接受賄賂,一年只買一次肉,就是母親生日的時候。

同時,海瑞也以苛刻著稱,他不僅苛刻地對待同僚,也苛刻地對待妻女。他的女兒5歲時,接了男僕遞來的一塊餅,海瑞知道後大發雷霆,認為女兒違反男女授受不親的禮法,所以他不想再認這個女兒,除非她再也不吃東西。結果,5歲的小丫頭果真整日涕泣而不吃東西,7天后被餓死。

正史上說,海瑞家人想盡辦法讓小女孩進食,但她拒絕,最終被餓死。野史中有人懷疑這一點,認為很可能是被海瑞活活餓死的,畢竟一個5歲小女孩,怎麼會有那麼強的意志,能在7天內忍住可怕的飢餓感。

海瑞在中國歷史上並不孤單,幾乎每個朝代都有一些以極端清廉而聞名於世的官員,他們大多數都一樣很難容人。

這是因為,他們的內在關係模式就是一個“我”極端挑剔另一個“我”,所以他們才能做到對自己極端苛刻。當與別人相處時,這個內在的關係模式一樣會發揮作用,因此對自己苛刻的人多數也會對別人苛刻。

因為這一點,像張居正等以智謀著稱的人懂得,與其重用一個以道德而著稱的人,不如重用一個活得真實的人。

這個道理,不僅適用於中國,也適用於世界。

有一道著名的選擇題,說有以下三個人:

候選人A,有婚外情,是一個老煙鬼,每天喝8~10杯的馬丁尼酒,而且跟一些不誠實的政客有往來,還常諮詢占星學家;

候選人B,大學時吸過鴉片,每天傍晚要喝一品脫的威士忌,每天要睡到中午才起床,還有兩次被解僱的記錄;

候選人C,素食主義者,不抽菸,偶爾喝一點兒啤酒,沒發生過婚外情,還是一名受勳的戰爭英雄,並且在戰場上絕對堅強,不怕死,不怕疼。

在這樣的三個人中,你會選誰做領導人?

這個選擇題不新鮮了,相信很多人已知道不能選C,因為C是希特勒,而B是希特勒的死敵丘吉爾,A則是同時代的美國總統富蘭克林·羅斯福。

希特勒的確“嚴於律己”,但這是在極端暴虐的父親的棍棒下打出來的,這種過分的“嚴於律己”高道德標準的背後,藏著可怕的破壞力。相反,丘吉爾和羅斯福對自己是有一些縱容,但他們因而也能寬以待人,懂得包容其他人的脆弱。在生活中,這樣的例子也很多。

一位太太,她說自己盡力做到最好,對丈夫、對孩子、對家人、對公婆和丈夫其他重要的親戚,她都盡力照顧。她看起來是在做一個聖人,但聖人在追求什麼結果呢?

她的一句話給出了答案。她說:“我已盡力了,要是我的家庭還有問題,那就不是我的責任,而是他(丈夫)的事了。”原來,她盡力做得完美,主要是為了把問題的責任推給丈夫。

以前讀書打工時,我的一個夥伴,僅在工作上,他絕對是“嚴於律己”,其負責的態度和認真細緻的程度都令人稱道。只是,他有一個問題——太愛指責別人。的確,很少有人像他那樣,那麼盡職地工作,那麼守規矩。儘管因為缺乏創造力,他做不到最好,但從盡心盡力這一點上,沒有人能和他相比。

現在,我明白了,他做得這麼盡心盡力,其實是為了建立這樣一種關係:我有資格指責你。

寬容勝於挑剔。所以,一個寬容而溫和的朋友,要勝於一個優秀而挑剔的朋友。後者或許會把“嚴於律己,寬以待人”當作座右銘,但因為不符合最基本的心理學原理,他在過於挑剔自己的同時,也勢必會苛責別人。

作為中國歷史上的文人典範,諸葛亮也是“嚴於律己”的代表。治國上,他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同時,他似乎也做到了“寬以待人”,你很少會找到他沒有道理地苛責別人。他殺馬謖,廢李嚴,設計斬魏廷,彷彿都合情合理,都是依法辦事,或是形勢所迫。

然而,在我看來,他這些做法的內在邏輯一樣是“嚴以待人”。這個邏輯也體現在他的“鞠躬盡瘁”上,蜀國大大小小的事件,他都要過手。意識上,他說是要對得起劉備的看重,但潛意識上,這裡面有很深的對別人的不信任。他對人才的要求太高,這種高標準最終導致,因為缺乏鍛鍊機會,蜀國優秀的文臣武將越來越少。

這是過於“嚴於律己”的一個必然結果。諸葛亮對自己苛刻的同時,最終也苛刻地對待別人。儘管從大面上看,他並沒有做錯什麼,但整體上,這形成了一種苛刻的氣氛,令他和蜀國很難鍛鍊人才。

因為以上的種種事例,我個人反對“嚴於律己,寬以待人”的矛盾的哲理,我更喜歡美國人本主義心理學家馬斯洛的說法:自我實現者,一方面是疾惡如仇,另一方面是對人性的脆弱抱以深深的同情。

讓你的身心重歸流動

很多人,似乎失去了感受能力。

在一些心理學的課上,我們會戲稱這樣的人為絕緣體。

比方說,我講課的時候,常讓大家做一個小練習:五六個人一個小組圍成一圈,一個人講故事,其他人聽故事。聽故事的人要閉上眼睛,講故事的人不能講出聲,他要講一個快樂的故事和一個悲傷的故事,他可以默默地用語言講,也可以只是在想象,只要是他真正有深刻體驗的故事就好。講完後,讓大家猜他先後講的是快樂的還是悲傷的。

眼睛的看、耳朵的聽和嘴巴的說,是我們平時最常做的事情,佛教稱之為“三寶”。似乎是,我們要與別人乃至任何一個事物建立聯繫,必須經由這三寶。但關閉了這三寶會怎麼樣呢?

譬如在這個小練習中,三寶就被關閉了,你不能再通過這三寶去了解別人,你若想聽出對方的快樂與悲傷,你就只能使用你身體的其他感官,也即通常所說的感受。

在這個小小的練習中,有人很厲害,可以百分之百地“猜”準所有人的故事。這樣的人,我們會說他的身體很“通”。也有人很麻木,完全不能體會到任何一個講故事人的體會,這就是我們所戲稱的“絕緣體”了。

相對而言,“絕緣體”的數量似乎要比非常通暢的人多一些。

“絕緣體”是怎麼回事?他們是怎麼煉成的?

我們都會逃避愛

在諮詢中,我的蠻多來訪者一開始是“絕緣體”,這讓我對他們有了更深的瞭解。

譬如,在諮詢中我常讓來訪者做身體放鬆的工作,這個工作有時是為了做簡單的催眠,有時只是因為來訪者在這種狀態下會更好地捕捉到自己真實的感受。否則,假若只是兩個人滔滔不絕地對話,那就常常只是思維層面的溝通了。但只要讓一個人沉靜下來,也就是說,讓一個人的身體放鬆下來,他就可以更好地發現自己真實的感受了。

比方說,我一位來訪者,她說最近一段時間只要和男朋友在一起就吃不下飯,那種感覺很像是得了厭食症。

一開始,如果只是純粹頭腦層面的對話,那麼可以說,她是對男友有很大的情緒,覺得他做事情很不成熟。

但是,在讓她閉上眼睛,做幾個深呼吸,略略花一兩分鐘時間感受了一下身體後,我再問她,有一種感受讓你和男友在一起時吃不下飯,這種感受是什麼?假若它可以說話,它想說什麼?

她安靜了一會兒後說:“我想對男友說,你對我太好了,這讓我有壓力,我有時想離你遠一點兒。”

哦,原來是這樣。當時我想,疏遠也是一個很重要的心理需求,太多時候,我們想為自己保留一個空間,所以她有這種感受也很正常。

然而,在和她探討這種對獨立空間的需要時,我隱隱覺得這不是全部,於是再讓她多花一點時間體會這種感受是什麼。

這次她花了兩三分鐘時間感受自己,突然間淚如雨下,我問她發生了什麼。她說,她明白了,這種感受是,她覺得男友對她太好了,而她隱隱覺得她不值得男友對她這麼好。

原來如此,最深的感覺是她覺得自己不值得被愛,所以男友對她好時她才有了壓力,於是產生了想逃走的動力。但是,她又覺得自己不能對男友講出想逃走的動力,結果轉而成了總是看男友不順眼,覺得他做事不成熟,和他在一起吃飯時才不能下嚥。

這個故事中,假若心理醫生是隻會用腦的絕緣體,那麼就可能會停留在她對男友不滿而覺得男友做事不成熟這一層,而這離心理真相相當遙遠。

要幫助來訪者更好地捕捉到自己的心理真相,就必須引領來訪者去體會自己的感受。

所謂體會,就是通過身體去領會。

歌舞能力是怎麼失去的

然而,有很多來訪者,一開始沒辦法做這個練習。最嚴重的是根本不能閉眼睛,而有的儘管可以閉眼睛,但不能做感受身體的練習。他們會發現,一旦放下對頭腦的使用轉而去感受自己的身體,他們就會有失控的感覺,這讓他們很恐慌。

記得印象很深的一次,是我去見一個朋友的兒子,他當時27歲,而從15歲到現在的12年之間,他甚至都沒有睡過一次好覺,他的感覺是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睡著過似的。在飯桌上,我請他閉上眼睛感受一下他的身體。他試了一下說,他不能這麼做。

為什麼?我問他。

他說,好像是自己這麼多年來一直都要求自己盡最大的努力追求什麼,所以絕對不能有絲毫鬆懈。

閉一下眼睛,被他理解為是一種鬆懈。

當然,這種理解一定只是一個很表層的說法而已,就像我前面講的女來訪者的故事,對男友的不滿只是一個頭腦的說法,而不是真實的感受。

這兩天,我引導一個來訪者做感受身體的練習,結果發現,隨著我的引導,她的身體反而是繃得越來越緊,於是請她睜開眼睛,問她是怎麼回事。

她說,她不能這樣做,她不能放下對思維的依賴,一旦暫時離開思維而去感受身體,她就有失控的感覺,同時就會有恐懼產生,擔心內在有很不好的感受湧出。

這點也可以理解,她之所以成為絕緣體,就是為了防範,自己內在其實已經產生過的不好的感受。

不管深層的原因是什麼,都可以概括地說,只有頭腦的思考,而與身體失去了連接,也因而與自己的心理體驗失去了連接,這就是絕緣體之所以成為絕緣體的原因。

很長時間以來,我在相當程度上也是一個絕緣體,雖然有時我會有精準的直覺,但很多時候不能與別人的感情有很好的呼應,而最能說明我是一個絕緣體的,是我失去了跳舞和唱歌的能力。

跳舞,或許是從來沒有做過,作為漢族的標準的孩子,小時候並不容易有跳舞的經歷。但唱歌不同,小時候我很愛唱歌,嗓子變音前什麼歌都能唱,就算初中嗓子變音後那些高音唱不了了,但我的嗓子還是不錯。然而奇怪的是,自己長大後竟然連到KTV唱歌都難以做到了。

還好,一次在酒吧裡喝了十多瓶啤酒後,突然間可以跳舞了,從此以後,偶爾可以很酣暢地跳舞了。前不久,在一次唱卡拉OK時,突然間放開了喉嚨,於是都可以唱《青藏高原》了。

然而,失去了歌舞能力,或者更準確地說,失去了感覺可以酣暢淋漓地在自己身上流動的這種狀態,仍然是我一個很大的遺憾。我想此生一定要彌補這個遺憾,重新活出讓感覺在自己身上酣暢淋漓地流動的狀態。

不過,即便如此或許也仍然不能彌補,因而,我有時會想,假若有來生,我希望來生能投胎到少數民族,最終成為一個能歌善舞的少數民族藝術家,在歌、舞或其他藝術形式中酣暢而單純地表達自己的感受。

這樣講,或許你可以看出我對孔聖人有些意見,覺得他和他的繼承者們教化了我們這個民族,但在這個教化的歷程中,我們似乎更注重秩序與禮,而忽略了自己的心。

因為這種遺憾、這種渴望,使得我對去年在香港學催眠時的一幕總是念念不忘。

父母要學習和一下孩子的節奏

在那次催眠課上,做一個催眠示範時,一名30多歲的男學員對來自美國的催眠老師斯蒂芬·吉利根說,他從來都不能跳舞,這是他生命中最大的遺憾,他很想重新找回跳舞的能力,希望老師能幫他。

結果很神奇的,在催眠中,吉利根老師成功地引導了他的跳舞能力。練習中最具感染力的一幕是,在催眠狀態中,吉利根老師哼著一個調子圍著這個學員轉,而這個學員也隨著這個調子跳舞,這一幕協調至極。

絕緣體是沒辦法歌舞的,要想能歌善舞,就必須先允許自己的感受在身心中自然流動。

當然,有的人歌舞時其實是沒有這種流動的。記得有一部非常棒的紀錄片,講的是中國一個男孩在“文化大革命”末期去美國跳芭蕾舞併成為最著名的芭蕾舞者之一。電影中,來中國交流的美國芭蕾舞者說,看中國孩子跳芭蕾舞,好像他們完全是按照教科書在做動作,而沒有感情,唯獨那個男孩例外。

相反的狀態,一代天王邁克爾·傑克遜有最好的描述。他有最迷人的歌舞,而他怎麼能做到這一點的呢?他的回答是,他覺得自己只是一個管道,他是“上帝的樂器”,並不是他在創作音樂,而是音樂通過他這個管道流淌出來。

所以,重要的是保持管道的通暢。管道通暢了,才會有我向往的那種境界——讓感覺在自己身上酣暢淋漓地流動。

這個管道是如何堵塞的呢?解釋起來會比較複雜,在我目前的理解中,大致可以概括為兩點:一個是,感受是痛苦的,所以要堵塞;另一個是,感受是有罪的,所以不能讓它在身心中流動。

這個管道怎麼才能保持通暢呢?如果我們想幫助別人,尤其是父母想幫助孩子的話,那麼答案比較簡單——向斯蒂芬·吉利根老師學習,與那個男學員一起舞動。

對此,吉利根老師有一個形象的形容,他說,孩子有任何表達的時候,他會有一個節奏,譬如“啦,啦,啦”,那麼父母可以回以同樣的節奏“啦,啦,啦”,這種韻律的共鳴,會在父母與孩子間形成一個場,如此一來,感受不光是在孩子身上流動,更在父母與孩子的這個關係場中流動。

吉利根的說法是一個形容,孩子很少會對父母說“啦,啦,啦”,而是,孩子在做任何表達時都有一個節奏,父母可以像二重奏一樣和一下孩子的節奏。比方說,孩子說“媽媽我好開心”,那麼媽媽和一下孩子的節奏就會回以同樣的開心,如此一來,一種愉悅感就會在媽媽與孩子之間流動。

這聽起來很簡單,其實是一個很深的道理。我們的管道之所以能保持暢通,是因為我們發現這樣子可以被別人接受;我們的管道之所以關閉,是因為我們覺得這樣子別人不會接受。

不過,必須強調的一點是,這並非一定是別人做出了拒絕我們的行為,而可能僅僅是我們以為別人不會接受。

惡魔=需要被滿足?

前不久,我在專欄文章《你的慾望不是罪》中寫到,我們對需要有一種矛盾態度,這可以概括成兩點:我有需要,需要有罪。

因為覺得需要有罪,我們會將自己的種種需要閹割掉。然而,需要、慾望與感受總是聯繫在一起的,當我們只是簡單地將需要閹割掉時,我們只是在心中築了很多大壩,不讓需要很好地流動。這樣做時,需要其實並沒有消失,它只是被壓抑,並且一定會通過種種方式進行表達,而這種表達還一定伴隨著一種感觸——這樣做是有罪的。

一旦父母的需要處於嚴重壓抑狀態,那麼父母既可能同樣壓抑孩子的需要,也可能會過度滿足孩子的需要,但同時又將“需要有罪”的感覺傳遞給孩子——“你的需要被滿足了,所以你是有罪的”。結果,孩子真的會以有罪的方式追求需要的滿足。

這在我們國家是一種極為常見的方式,所以你可以頻頻聽到這樣的故事:父母很節儉,攢下了蠻大一份家業,但孩子很奢侈,很快敗掉了家業。

這樣的敗家子,他們幾乎都有一個前提——父母對他們是過度溺愛的。父母壓抑了自己的需要,但卻過度滿足孩子的需要。

更重要的是,同時他們通過種種微妙的方式向孩子傳遞了一種感覺——你是有罪的。

所以,我們必須學習疏通自己的管道。

最近,我有了一系列領悟,需要的這個二重奏是一個關鍵點。最近一個重大的感悟是買了一套昂貴的相機後得到的。

許多中國人條件寬裕後會花很多錢玩攝影,比方說,很多老人家退休後會選擇攝影。我的理解是,這既是一種很好的選擇,又是一種無奈的選擇。因為,作為普通的中國人,我們成年後的藝術能力基本是零,而像音樂、繪畫與舞蹈這樣的藝術形式是很難修煉的,但攝影不同,它是最簡單的藝術形式——如果攝影可以視為藝術的話。

我也不例外,我決心想成為一名專業級別的攝影師,所以最近又花了不少錢更新自己的設備。

以前,買任何一個比較昂貴的器材時,我都會猶豫。比方說買一支鏡頭時,我猶豫了差不多一個月時間,不斷上網查這支鏡頭的資料與價格,但最後還是買了這支鏡頭,而我猶豫的那些時間,如果用來工作的話,賺到的錢其實足以掙兩三支這個鏡頭回來。

為什麼要猶豫呢?答案很簡單——為自己花這麼多錢感到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比較輕的說法,而真實的說法是,這樣做覺得自己有罪。

因為發現了需要的那個二重奏,在買這套新相機時,我就沒怎麼猶豫,而交錢後的那個晚上,我感覺很好,覺得有一種流動感在身上湧動。

但是,當天晚上我做了一系列噩夢。夢中,有很多惡毒的人乃至惡魔。以前,我也會做這樣的夢,然而,以前這種噩夢中一定會有一個英雄,而我就是那個英雄,英雄總能擊敗甚至消滅惡魔。

這次,夢中只有惡魔而沒有英雄。半夜裡醒來,我感覺很難受,因為隱隱覺得那些惡魔中有我。

早上醒來,再想起這些夢,我剎那間明白,這是買了那套相機後的罪惡感在夢中的反映。

哦,那一刻我想,到底是手裡拿著一套昂貴的相機但覺得自己是個惡魔舒服呢,還是手裡拿著一個小數碼相機但覺得自己是個聖人舒服呢?

我想,無數中國家長會選擇後者,自己省吃儉用,非常節儉地活著,而花重金在孩子身上。如此一來,自己就會享受到一種聖人感。但是,這樣的聖人基本上都是絕緣體。

無論如何,流動感都是值得的。難道,你願意是一個絕緣體嗎?

越懂黑暗,越相信光明

2007年8月6日(週一)下午,作為《廣州日報》“健康·心理”專欄的編輯,我做客大洋網,談了主持心理專欄兩年多來的感受,並解答了網友的一些心理困惑(本文中有刪改)。

以後每逢週一14時~15時,我都將出現在大洋網,通過視頻與網友互動,詳細情況可登錄大洋網(www.dayoo.com)瞭解。

尊重真相,就有判斷力

主持人:《廣州日報》健康心理版從2005年6月推出以來,到現在已有兩年的時間,這兩年對您來說是快還是慢?

武志紅:形容時間感覺,更好的說法是輕和重。我覺得這兩年對我來說過得非常充實,充實就是一種重,因此我覺得這兩年沒白過,2001年到2005年期間做國際新聞,儘管做得不錯,但卻有一種白過的感覺。

主持人:這是一種什麼心理?

武志紅:我想是我內心的一部分在反對另一部分。因國際新聞做得不錯,我開始想做國際問題專家,那意味著以前學了9年的心理學,基本是白學了。但這9年是我的自我的一個重要部分,我想放棄它,它覺得不爽,所以開始反抗了。白過的感覺,就是它反抗的結果。

主持人:主持這個心理板塊後,感覺怎麼樣?

武志紅:感覺很好。我寫第一篇文章的題目是《吵架去看心理醫生》,這篇文章一炮打響,收到了很多的信和電子郵件,我的專欄立即得到了認可。

主持人:你通常認為自己滿意的,觀眾會不會滿意?

武志紅:這幾乎是必然的。我自己滿意的,讀者幾乎一定會滿意;我自己寫的時候忐忑不安的,讀者一定會有意見。

主持人:你很有判斷力。

武志紅:能在第一時間接受真相的人,都會特別有判斷力。你的文章本來很棒,但你因為謙虛,非說它一般。或者相反,你的文章不怎麼樣,但因驕傲,你非說它好。那麼,久而久之,你的判斷力一定會受到損害。尊重你的感覺,接受你自己,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那麼你一定會很有判斷力。

如何破除“替罪羊迷局”

網友:我心裡老是在琢磨這樣一個問題:人為什麼要活著?人每天在重複做著同樣的事情,為什麼還要這樣下去?這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心理狀態?這樣想算是正常的嗎?想請問一下,這是不是強迫症?

武志紅:這是一個很自然的思考,未必是強迫症。世界上有很多哲學家、文學家、小說家、藝術家……他們能成為某某家,就是因為一直思考我們為什麼要活著。當然,這有一個度的問題,誰都不能避免這個問題,如果是偶爾想一想人為什麼活著,這很正常,如果每天24小時都在思考這個問題,併為此而深深焦慮,這就可能是強迫症。如果這個網友只有這個問題,我認為他更可能是第一種情況,是正常情形。

網友:我最近經常做夢,夢境是一個人掉進深坑,很黑很黑……最近工作強度大,本來很累,好像夢裡都睡不夠的……

武志紅:這個夢就是一個象徵,掉進了深淵,而且很黑,這是對現實生活真正感受的形容。也許是他的工作,也許是其他的問題,讓他感覺到掉進深淵,而且這個深淵非常黑,非常孤獨。

網友:我怎麼樣才能突破“替罪羊迷局”?

武志紅:這是我上一期“健康·心理”的文章,裡面有一個例子,一個朋友工作不順的時候,會想到理想,覺得自己不喜歡目前的工作,因為她真正想做的是另外一件事。等她真想去追求理想了,又覺得工作很實惠,收入不錯,又不想捨棄。其實,她的理想是逃避工作不順利的替罪羊,工作又是不敢追求理想並承擔責任的替罪羊。我把這個謎局給她拆穿後,她立即就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然後就知道該怎麼辦了。其實很簡單,就是不再逃避,承擔責任。

這篇文章發表後,有不少讀者都問過我這個問題,為什麼不給一些改變的辦法,我說辦法已經給了,就是承擔責任。

這時,如果還有人問我,到底該怎麼承擔責任,那我就會想,他們其實把我當成逃避問題的替罪羊了,他們不想為自己的生活作選擇,而希望我替他們作選擇,也替他們負責。

和朋友無話不說,和戀人沒話說

網友:我和我男朋友都是交際不錯的人!我們都很愛對方,但是兩人在一起會變得無話可說。我們都很愛對方,但我們的溝通基本都會通過朋友傳達,怎樣解決好啊?我們曾一起努力但不行,這樣一起很辛苦,但分開更痛苦。

武志紅:我聽說過這種事情,這並不是一個特例。很多人都以為自己的問題是獨一無二的,但實際上任何一個問題都是成千上萬的。當然,相對而言,他們的問題也有特殊性,就是關係疏遠溝通容易,關係親密反而無法溝通。

對於這個問題,他們可能很著急,想立即改變,我想他們可以把急於改變的心情放下一點兒。不要急著改變,否則“我”會很容易盯著“你”,為什麼“你”不和“我”說“你”的內心和隱私,同樣“你”也會指責“我”。這時,關係很容易會變得越來越糟。我們要明白,所謂急著改變其實常常是我急著改變你。一定要明白這一點,所以要把過程放慢一點兒,期望放低一點兒,暫時還是老樣子,沒有關係。這就是寬容,對我寬容,對你也寬容。

接下來就要思考一下,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在外面無話不說,反而回到家裡就不可以了。很有可能的情形是,關係越疏遠,越不需要交流內心的隱私。這時我們談的多是什麼吃喝玩樂,這個明星怎麼樣,那本書多麼好,我買了一件非常漂亮的衣服等,都是比較表面的交流,不需要內心的交流。然而,在親密關係中,這些表面性的交流失去了意義,必須交流自己的內心世界了,這時他們的關係停滯不前了。這可能意味著,他們懼怕暴露內心,他們的外向可能是假的膚淺的,一旦面對深層的問題,他們就變得極其內向了。

主持人:害怕暴露自己的內心是一種什麼樣的心理?

武志紅:很可能,他們的人生經驗告訴他們,暴露內心帶來的是傷害。譬如我對你說,我遇到了什麼事,很難過。這時你反而指責我說,你條件這麼好還不知足?這時我會覺得,我暴露內心受到了傷害,於是下次不告訴你了。

並且,這種經驗應該首先發生在家裡,即他們的家庭不會交流內心,不會給予對方理解,相反很喜歡彼此指責。那麼,他們的童年經驗告訴他們,面對親人展示內心的柔軟是會受傷的,於是他們現在對戀人也充滿了提防,不敢暴露自己的內心了。

好的心理醫生會幫你擁抱真相

網友:想問一下武老師,你常說,要擁抱自己的人生真相,但怎樣才能做到這一點?

武志紅:這是一個很關鍵的問題。認識真相不難,每個人都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知道自己遭遇了什麼,但是不願意承認,這時有一個最簡單的好辦法,就是找一個好的心理醫生。

好的心理醫生的價值在於提供一個安全的關係,在這個關係裡,不管你怎麼想怎麼說都可以,心理醫生不會指責你,說你不該有一些想法或感受。

平時,我們會說,陽光燦爛是好的,不開心、仇恨、憤怒是不好的。於是我們會壓抑自己這些負面的東西,這樣就遠離了人生真相。但好的心理醫生會讓你相信,你所有的感受都是合理的,你的憤怒、嫉妒、仇恨還有悲傷等等,都可以在他面前展示出來。一旦你壓抑已久的這些感受在這個關係中展示出來,你就擁抱了你的人生真相。

有很多人有這樣的心理。譬如,你小時候老被父母打,打得死去活來,你充滿仇恨,但是你不敢對別人講,也不敢自己面對。因為大家都說,沒有父母不愛自己的孩子,父母打你是為了你好。然而,你的感覺不一樣,你感覺很痛苦,有時恨不得把父母殺掉,但這是不允許的,大家都對你說你不該這樣想,因此你會把這些負面情緒壓抑到潛意識裡面。

然而,在一個心理醫生面前,你感覺你談什麼都可以,於是你的真實感受慢慢在心理醫生面前宣洩了出來,告訴他,你當時被打的時候是多麼痛苦,多麼討厭甚至仇恨父母……這些真實感受一講出來,就是對人生真相的擁抱。

擁抱真相只是開始,整個心理治療過程可以說是三部曲,即理解、接受和改變。不要急著去改變,要給自己耐心,因為改變很難,一旦看到不能立即改變你會很容易急躁,你會質問自己,你為什麼還不改變?改變自己是生命最有價值的東西,不容易實現。

主持人:為什麼說這是生命中最有價值的東西?

武志紅:佛教說輪迴,你上輩子的“業”下輩子承擔。心理學也講輪迴,就是小時候受過的苦,長大了又受一遍,一遍不夠,還要受許多遍,這是心理意義上的輪迴。這個輪迴就是命運。如果你改變了自己,就是斬斷了輪迴。那些常打孩子的父母,你一問就會知道,他小的時候也是在捱打中長大的。這也是輪迴,家族命運的輪迴。這個輪迴怎麼才能斬斷呢?唯一的方法就是從自己開始,把自己改變。不要指望改變老爸老媽,儘量對他們多一些理解和寬容。太指望改變老爸老媽,或因為童年的苦而嚴厲地怪罪他們,這其實也是在逃避。我們不能指責父母為什麼不斬斷他們的命運鏈條,我們只能從自己開始,自己斬斷自己家族的命運鏈條。

家庭和諧了,社會自然也會和諧

主持人:你分析很多人與人之間的東西、人和社會的關係,很多時候都是從家庭出發的,是不是你認為這個和家庭的關係是很大的?

武志紅:這是最核心的東西。我們現在常講和諧社會,但是和諧社會一定要有一個前提,就是和諧家庭。這是基礎,家庭和諧了,社會自然也會和諧。

網友:你有沒有想過做心理醫生?

武志紅:想過,很早就有這個目標了,但現在想,可以再慢一點兒,因為現在做心理醫生和我的記者職業有所衝突,比方說做心理醫生要絕對保密。

網友:您身邊的同事(那些記者編輯)他們的心理有沒有什麼問題?我想廣州報業競爭這麼激烈,作為記者每天面對各種各樣、形形色色的人物,有真有假,他們的人格會不會因此而變異,你有沒有為他們分析過?謝謝!

武志紅:記者編輯的心理問題比較多,這是一個普遍現狀,我們報社還有其他媒體的同行有幾十人給我講過他們自己的心理問題。我覺得作為記者和編輯有很大的壓力,記者的工作中,有一個重要的任務是揭黑,他們要面對世界的黑暗,要揭黑是多數記者的一種使命感,但常揭黑,會令他們對這個世界的看法更消極,而這消極也會傳染到他們自己身上,令他們出現比平常人更多的心理問題。

網友:武老師,我覺得“健康·心理”專欄裡的一些分析很透徹,我也學到很多關於心理方面的知識,請問武老師有沒有打算把專欄裡的文章出成書呢?

武志紅:我已出了兩本了,一本是《解讀“瘋狂”》,一本是《為何家會傷人》。《解讀“瘋狂”》是分析熱點新聞事件的,《為何家會傷人》是寫一般家庭的心理問題。

主持人:你這兩本書好像賣得非常好,接下來還有出書的打算嗎?

武志紅:是的。兩本書的第一次印刷有1萬套,在一個半月內賣完,在心理學圖書銷售榜上,一個列第5,一個列第9,算是很不錯的成績,現在已開始第二次印刷。下半年還有兩本書,也是心理專欄的文章。

父母的控制慾會扼殺孩子的生命力

網友:我現在才22歲,但是已經對什麼事情都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對生活也沒有什麼興趣,怎麼辦呢?

武志紅:這是最重要的問題,因為缺乏細節,我難以斷言到底是什麼原因,但可能是這樣的情況,因為不是為自己而活,所以覺得無所謂。

說到這,我說一下存在主義哲學,存在主義可以分析,為什麼有些人活得特別有精神,有些人活得沒意思。這可以用兩個字來解釋,這兩個字就是“存在”。什麼叫存在,就是我選擇,我活過,我按照自己的意志為自己的生活作選擇,這就叫存在。哪怕你遭遇過很多挫折,但如果都是你選擇的,你就會有存在感,你就會有精神,會堅韌不拔。相反,有些人好像從來沒有做過錯誤的選擇,他們順利地生活了好多年,但這不是他們的選擇,而是父母、老師幫他們作的選擇。那麼,他們並不會覺得幸福,相反會覺得自己好像沒有怎麼活過。

像布蘭妮·斯皮爾斯,她做了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她的核心問題就是缺乏存在感,她有那麼多唱片和財富,但這不是她的意志的展現,是她媽媽意志的展現,她是完成媽媽的使命。她的人生是媽媽的,而不是她的。她的那些匪夷所思的事,可以概括為叛逆,就是對媽媽的意志說不,要按自己的意志生活。

今天我收到一個讀者的來信,他是一個小男孩,正念高三,準備出國。他的家庭條件非常好,但是他什麼事都不可以做主,都是父母安排好的,這讓他覺得活著很沒有意思,他想死,想自殺。並且,他有一個很特別的感受,他走路時常覺得好像不是自己的腿在走路,於是經常摔跤。這種身體反應,是他的心理的寫照,他覺得自己不是按自己的意志而活著,反映在身體上,就是不是自己的雙腿在走路。這樣的孩子經常想到死,因為他們的確好像沒有活著,他們的精神生命,被控制慾望太強的父母給剝奪了很多。

理解自己,接受自己,才能改變自己

網友:性格決定命運,關係決定性格,可是我覺得命運又決定關係,因為孩童的時候,我們與父母的關係是沒有辦法控制的。你認為是這樣嗎?

武志紅:的確是。

主持人:這是宿命嗎?

武志紅:可以說是,面對宿命,只能接受。你有這樣的爸爸媽媽,有這樣的家庭,你只能接受,沒有絲毫的選擇權。但是,儘管父母不能改變,但我們可以改變自己,我前面也說到,這是我們生命最大的價值所在。你要想好好存在過一次,方法就是改變自己。

主持人:在你博客上面有一個系列,是七篇文章,核心就是講要接受自己,很多人之所以痛苦就是不願意接受自己。

武志紅:這就是我所說的三部曲——理解、接受、改變。有的人不想面對自己的內心,不想理解和接受自己,而想直接改變自己,但這樣做的時候,經常是沒有什麼效果的。我們必須理解自己,接受自己,然後才能很好地改變自己。

主持人:有人說研究心理的人,通常把人性把世界都看透了,反而自己會失去很多樂趣,這個在你身上有沒有?我覺得你好像沒有。

武志紅:的確,我沒有失去樂趣。心理學帶給我的快樂是比較多的,這種快樂來自兩點,第一點是好奇心,我總覺得這個世界上沒有比人性更復雜的東西了,瞭解人性的過程是一個特別有創造力的過程、特別有趣的過程。第二點,就是明白了一點,你對黑暗瞭解越來越多,對光明就越來越有信心。“一個人變成壞蛋,不是因為他天性就是這樣的,不是因為天性就是想幹壞事,而是因為他想幹好事,但是做不了。”這是我特別喜歡的一個電影導演說過的一句話。這很容易理解,譬如我說我愛你,但是我沒有愛的能力,我只好用病態的方式對你表達我的感情,但是你會覺得很煩,對我說你這個人怎麼會這麼糟糕,你怎麼就不能用正常的方式來對待我,其實我也想用好的方式贏得你的愛,但我就是做不到。

以前,我認為左右這個世界的是利益、貪婪,但現在我對心理學研究得越深,就越相信人們幹壞事通常是因為受了傷,這就是我在《解讀“瘋狂”》裡提到的:他們如此瘋狂是因為心靈曾經受傷。

網友:我怎樣才能給我5歲的兒子一個健康快樂的童年?

武志紅:假設這位網友是一個媽媽,我想她這句話反映了兩點,第一點她非常焦慮,擔心自己不能給孩子一個好的童年;第二點是她有些自責,正在檢討過去對兒子不夠好。首先我想消除這位媽媽的焦慮,我想她已經是一個很好的媽媽了,因為她願意麵對自己的問題,願意改變自己。

說到這兒,我特別想談談什麼樣的媽媽是好媽媽。大家不要迷信完美媽媽,所謂的完美媽媽一定是問題最大的,如果有哪個媽媽對別人說她是完美的,那你可以斷定她一定是最糟糕的媽媽。自詡完美的媽媽的確很辛苦,但她是在追求這樣一個境界:如果和孩子的關係中出了任何問題,那一定不是自己的問題,而一定是孩子的問題,因為她已盡心盡力了,所以她沒有任何責任了。你看,完美媽媽不過是一個媽媽逃避自己責任的藉口而已。好的媽媽是這種:我隨時都願意承認我的教育有問題,承認我曾經對孩子做錯了一些事情,我願意承認我的錯誤,我還願意改善。

這個網友問這個問題,證明她有這個意願。我想對她說,不必苛求自己做完美父母,只要做一個好父母就可以了,知錯改錯就可以。如果你自己曾經的確與孩子的關係有一些問題,那麼除了檢討外,也要對自己有所寬容。能寬容自己的媽媽,才不會苛求自己必須做一個完美媽媽,也就是那種問題很大的媽媽。

網友:別人覺得我是個條件不錯、頗有前途的人,但我好像患有社交恐懼症,才19歲就對生活心灰意冷,常常思考如果我死了會怎樣。

武志紅:我們要分開兩點,一個是外在的條件,一個是內在的東西。很多人都把自己變得非常優秀,是為了克服內心的自卑。但優秀是外在的,即使真的變優秀了,內在的自卑也不會因此消失。我見過許多條件很優秀的人,他們對自己的評價很低,與自己的外在條件不相符。這時,我們就要懂得,我們必須拋開外在的優秀,而去碰觸內在的自卑,對這個內在的自卑單獨做工作,令自己真正自信起來。

結語 給自己一個儀式,開始一段征程

我們想象著自己像建造中的摩天大廈直衝雲霄,而不是像毛毛蟲蛻變為蝴蝶。

——美國作家託馬斯·摩爾的《靈魂的黑夜》

一次生命,是心靈不斷成長的過程。只是,對於心靈的轉變,我們常處於混沌狀態,不知自己已進入了一個新的人生階段。這時,我們就需要一個儀式來提醒自己,甚至引導自己的轉變。

譬如,我一個朋友W,今年28歲,但他卻根本沒有感覺到,自己已變成一個男子漢了,他仍感覺自己還是一個沒有長大的男孩。那麼,他可以藉助一個成年的儀式來告訴自己,你已經是一個堂堂的男子漢了。

這也是我自己的體驗,雖然已32歲,但卻沒有而立的感受。不過,藉助一次心理治療,我徹底整理了一下自己過去12年的生活,才突然感覺到,人生苦短,自己一生中美好的時光已過去一半,不能再浪費時間,必須努力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這次心理治療,起到了儀式的效果,提醒我已進入新的人生階段。但假若在30歲那年,我有一個儀式,慶祝也提醒自己這一點,那麼想必不必拖到現在我才有這種危機感。

人生成長儀式的缺乏,乃至其他心靈蛻變儀式的缺乏,是現代社會的一個通病,我們討厭煩瑣的禮儀和程序,但順帶著也把很多非常有必要的儀式一併給消滅了。

歸來吧,儀式。

心靈的成長並非是一個抽象的過程,我們需要一些具體的儀式來呼應心靈成長的節拍。

儀式幫你直麵人生

我另外一個三十來歲的女性朋友則切實感受到了被侵犯,她極力要求母親進她的房間前必須敲門,母親答應了,但仍然時常不打招呼就推開了她的房門。最後,她生氣了,給自己的房門加了一道鎖。

一開始,加了這道鎖後,她心中感到非常不安,也許是因為覺得這是對父母的冒犯。但隨著時間的流逝,她發現,自己由衷地感激這道鎖,因為她感受到,即便是面對父母,她也需要一個絕對隱私的空間。

一個絕對隱私的空間,對於任何人的心靈而言,都是非常必要的。不僅父母不能隨意侵入兒女的空間,兒女也不能隨意侵入父母的空間。西方人很在乎這一點,甚至在孩子很小的時候,就給了孩子一個單獨的房間或床了。

這個簡單的儀式,既是尊重孩子的獨立空間,也是尊重自己的獨立空間。

在生活中,我們的人生不斷地發生轉變,每一次轉變,我們都需要一些儀式來提醒自己。

譬如成長的儀式——離開家、成年、結婚、為人父母;

譬如團聚的儀式——春節、端午、中秋;

譬如告別的儀式——與戀人分手、葬禮;

譬如紀唸的儀式——清明、週年祭奠;

…………

這些儀式,都在提醒我們,我們的人生的確有過一些轉變,我們必須直面這些轉變。假若逃避這些轉變,我們的心靈就會生病。

儀式宛如一道門

儀式,有一套固定的程序,它保證我們在固定的時間和空間,按照固定的形式和規則,完成一些象徵性的行為。

古代很重視成長的儀式,不同年齡段要舉行儀式,以提醒你已進入一個新的人生階段了,你未來需要承擔的權利和義務,已與過去大不相同,你需要改變你的生活方式和人生態度。

儀式宛如一道門,舉行儀式的那一刻,你踏在那道門上,既未脫離過去,也未邁入未來。但同時,它也在告訴我們,你正脫離過去,你正邁入未來。

儀式並不一定是一個刻意的程序,其實,入學、畢業、工作、戀愛、結婚乃至為人父母等等,都是一個儀式。這些轉折性的時刻,你必然會做一些象徵性的事情,以紀念這些時刻,也提示自己,你已進入新的人生階段。

譬如,美國一所學校,每年都會在固定時間舉行一個玫瑰典禮,已經畢業的初三學生,給剛入學的小學一年級新生送上玫瑰花,這個儀式簡單而鮮明,它會給許多孩子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記,提示他們,你正在長大,你已進入了一個不同的人生階段,你即將成長為一個與以前不同的人。

結婚需要儀式,做媽媽也需要

或許,你的學校沒有這樣的儀式。不過,一定也會有一些簡單的。譬如,你考上了大學,父母為你舉行一個家庭宴會,這不只是在慶祝你的勝利,也是在提示你的轉變。

不過,值得注意的是,我們這個社會尤其缺乏這些成長的儀式,這會讓我們意識不到,自己已步入了一個新的人生階段,從而導致心靈的脫節。

這樣的例子比比皆是。

阿蓮結婚了,她的婚姻儀式堪稱奢華,厚厚的幾本婚紗照也標誌著她的人生進入了新階段。她知道,自己結婚了,已是一個女人了。

後來,她和丈夫去了一個新城市,在那裡有了自己的家,不久以後還做了媽媽。但問題是,她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是一個媽媽了。她還覺得,自己是一個年輕女子,需要丈夫的關照和疼愛,需要豐富多彩的生活。但孩子奪走了丈夫一大部分關注,也極大地改變了她的生活。

有一年多時間,她都無法接受這個事實:我已經是一個媽媽了。

最終,當孩子學會說話時,當孩子開口叫出第一聲“媽媽”時,她的內心才感受到巨大的震撼,才真正意識到,自己的確是一個媽媽了。

如果,在剛生下孩子不久,就舉行一些簡單的儀式,她或許就不必非得等到孩子學會叫“媽媽”時才會真正有做媽媽的感受。

離開家是重要的成長儀式

前面提到的W,儘管已28歲了,卻從來沒感受到,自己已是一個堂堂的男子漢。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他還沒有與父母分離過。不僅如此,他甚至都沒有自己獨立的空間。每天晚上回家後,父母都會過來一一向他訓話,詢問他的一切事情,好像他還是一個小孩子。

顯然,不僅W的內心與現實脫節,他的父母也與現實脫節,他們和W一樣,沒意識到W已是男子漢,需要獨立的空間,需要去外面闖蕩。

W可做一個很簡單的儀式——至少有一段時間離開家,自己去外面闖蕩。

這個儀式很重要,但常常被我們忽略,我有很多20多歲的廣州朋友,他們自出生到現在,一直沒離開過廣州,在廣州長大、讀書和工作,而且一直住在家裡。因為從未與家分離,他們都沒有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已經是一個成年人了。

如果離開家很艱難,那他們還可以做一件簡單的事情:給自己的臥室上一道鎖。這也是一種儀式,它是在告訴父母或其他家人,我已是一個獨立的人了,我需要自己的空間,你們要進入我的空間前,請先給我打招呼。

W沒有這樣做,他覺得這是對父母的冒犯。於是,每天晚上回到家,他的父母常常不打招呼就推開他的房門,想看看他在做什麼。這有鮮明的象徵意義:父母可隨意侵入他的心理疆界,他根本無權擁有自己的隱私空間。

我們的心靈需要一個“瓦爾登湖”

失戀了,我們拒絕接受這個事實,於是心理上仍與過去藕斷絲連,但這種沉溺妨礙了自己的成長。這時,你可以給自己舉行一個儀式,告別這一切。

親人突然去世,你不能承受這一打擊,於是否認親人已經離去的事實,仍給他留一個房間,吃飯時給他留一雙筷子、一隻碗,每天晚上和他對話……就好像他仍然活著一樣。這種沉溺令自己深陷痛苦而不能自拔。那麼,我們可以舉行一個鄭重的儀式,提醒自己,他的確已經離去。

儀式只是為了告別,而不是為了忘卻,因為事實一旦發生,就註定是我們命運中的一部分,我們必須接受這一部分,忘卻既不能真正做到,也不利於心靈的康復。

這也是儀式的一個含義。儀式只是一道門,這道門,把我們的人生路劃分成兩段,前一段屬於過去,後一段屬於未來,但門仍是通的,屬於門那邊的過去並未消失。也就是說,它只是一個象徵,在提示我們,轉變已發生。

面臨轉變的時候,我們總是心情矛盾。一方面,我們很可能會為未來而欣喜雀躍,但另一方面,我們必然會產生或輕或重的憂傷。因為,任何喪失都會導致憂傷,不管這喪失是好是壞,更何況進入新的人生階段還常常意味著一些美好事物的喪失。譬如,成為一個成年人,就意味著必須接受成年人的責任,同時放棄未成年人的一些生活方式,也恰是因為這一點,很多人並不願意完成離開家這個成年儀式。

成長本身就是心靈的需要。不過,真正關注心靈的人,除了要完成那些最基本的成長儀式之外,還需要一些特定的儀式,以讓自己起碼在某段時間,保證心靈與塵世的喧囂保持一段距離。

最典型的做法是美國思想家亨利·戴維·梭羅,有兩年多時間,他一直獨自一人在波士頓城外的瓦爾登湖邊的一間小木屋過著一種出世的生活,並藉由這一段經歷的思考,寫了著名的《瓦爾登湖》。對這一段生活,梭羅描繪說:“我到樹林中去,因為我希望從容不迫地生活,僅僅面對生活中最基本的事實,看看我是否能掌握生活的教誨,不至於在臨終時才發現自己不曾生活過。”

每個人都需要一個他自己的“瓦爾登湖”。如果你做不到像梭羅那樣,那麼你可以有一些簡化的選擇,譬如:每天寫一段簡短的心情日記;每天給自己留出半個小時的絕對獨處時間;每年有一個星期的旅遊,去海邊、湖邊或河邊,看清水流動,那時彷彿你的心靈也被淨化了……

這些都是簡單的儀式,讓你和塵世的喧囂暫時保持一段距離,它可以讓你的心靈出現不可思議的成長,同時又保證你不與現實脫節。

生活中處處可以做心靈的儀式

並且,在選擇你的“瓦爾登湖”時,你不妨將它的時間、空間和方式固定下來,這樣它就發展成了一個清晰的儀式,可以讓你很方便地比較過去與現在的差異,從而清晰地意識到你心靈的成長。

如果這一切都無法做到,那麼你還可以做更簡單的,譬如每年選一段固定的時間讀一本對自己最有啟發的書,或看一部最有啟發的電影,這是對心靈最簡單的檢驗。2000年,我讀了《挪威的森林》,書中的諸多人物和故事就像一個載體,幫我梳理了我當時的人生哲學。2006年,我把這本小說又讀了一遍,這時的感受明顯發生了變化,藉助這個很簡單的儀式,我清晰地看到了自己這6年來的人生體驗和人生哲學翻天覆地的變化。

因為兩次讀同一本書而帶來如此不同的感受,使我對自己的轉變變得非常清晰,而不再是在混沌中成長。

現在,我正重讀國內知名作家劉小楓的《沉重的肉身》。1998年,我第一次讀這本書,極大地受到了啟發。現在再讀它,我知道自己已經遠遠超越了那時的境界,的確,人不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

我們需要認識到儀式的重要性,至於怎麼履行儀式不是特別重要。你可以沿用傳統的儀式,儘管這些傳統儀式你永遠也無法完全明白,你也可以運用自己的想象力創造出你自己的儀式來引導你心靈的蛻變。

我們社會普遍討厭儀式,因為我們曾有太多的煩瑣的儀式,這讓我們陷入了形式主義,而陷入形式主義的人,一樣也是與心靈失去聯繫的人。譬如,強迫症患者特別喜歡儀式,但他們發展出的不容更改的儀式,只是為了逃避感受、體驗和生命中的真相,這些儀式只是為了讓他與自己的心靈更遠。

你不必非得去教堂,但你可以仰望浩瀚的星空;你不必一定聆聽鐘聲,但你可以由衷地欣賞海上日出。

並且,你還可以在日常生活中找到各種各樣的儀式。美國心理學家託馬斯·摩爾說:

當舉動是出自想象和情感而不僅僅是物質世界的需要時,它都可以成為某種儀式。你照看菜園可以是因為需要蔬菜,但也可以是想和大自然緊密聯繫;你把房間弄得潔淨漂亮,可以是一種習慣,但也可以是為了心靈的安寧。

用靈魂來導向自己的行動,你就會覺得更有儀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