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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種孤獨都有陪伴
著 者:武志紅
出 版 人:方 鳴
責任編輯:紫 夜
封面設計:門乃婷工作室
Part 1 拆掉自戀的高牆
我們心中都有一堵超級自戀的牆
「有沒有可能,我們在心中建一座足夠堅固的牆,足以抵抗一切打擊?」
最近,去一家諮詢機構做關於災後心理幹預的講座時,一位聽眾問了我這樣一個問題。
這是一個要命的問題。
其實,我們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堵牆,這堵牆不可能堅硬到「足以抵抗一切打擊」,但卻具備另一個功能:將我們圈在這堵牆內,令我們看不見別人的真實存在,也令我們看不到更大的力量。
然而,只有真正看到別人的存在,我們才有機會走出孤獨,並與其他人建立起真愛的關係;也只有看到更大的力量並順從這個力量,我們才能真正強大起來,並獲得真正的解脫。
並且,在自己構築起來的牆內,每個人都是自戀的、揚揚自得的、自以為正確的。
例如,看起來最謙遜的人,骨子裡也是以謙遜為榮的;看起來最痛苦的人,也是一邊痛苦一邊自大的。
所以,我們本能上都是牴觸改變的,因為那意味著要拆掉這堵自戀之牆。
前不久,我一個朋友X去做近視眼手術。當被固定在病床上不能動彈,也不能說話時,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懼中。
「好像我要死了,甚至比死還可怕。」她回憶說,「好像一切都消失了,一切都不存在了。我胡亂伸出手去,卻什麼都抓不住,就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卻發現周圍連一棵可以起心理安慰作用的稻草都沒有。」
為了對抗這種恐懼,她做了一件事情—胡思亂想,想像她自己是待宰割的羔羊,而到底會有誰來救她。
這樣一想像,她覺得好受了很多。
然而,我對她說,假若她不做這個想像,不做任何對抗,而是聽任自己沉浸在這種恐懼中,她最後就會得救。
說得救,是因為她是一個心理問題比較嚴重的女子。她極渴望親密關係,但卻很難與他人建立起穩定而高質量的親密關係。在我看來,導致這一結果的核心問題是她看不到戀人的真實存在。因為她越在乎對方,就越是容易把她頭腦中想像的戀人形象投射到對方身上,而這時對方就會覺得離她越遠。
但為什麼她會看不到戀人的真實存在呢?因為,當和戀人在一起時,或和任何人在一起時,她的心理活動會一直處於活躍狀態,她會一直在行動、想像或思考,她的心從來沒有留下空隙。然而,只有當我們的心理活動能在某些時刻停頓下來,我們的心才能感應到對方的真實存在。
這是一個很普遍的道理,對於這個道理,明朝大哲學家王陽明用八個字做過概括:「此心不動,隨機而動」。
王陽明不敗的秘密
王陽明是中國歷史上最偉大的哲學家之一。在我看來,他堪與老子媲美。並且,他還可以當之無愧地被稱為偉大的文學家、政治家和軍事家。他的哲學絕非書齋裡的空想,而是實實在在可以學以致用的東西,用到政治上,王陽明成了第一流的政治家,和王陽明較勁的對手不管多強大,最後都敗給了他;用到戰爭上,王陽明則成了對方眼中最可怕的軍事家。
他提出「此心不動,隨機而動」八字箴言時,正值江西的寧王造反,而他作為當地的最高官員負責平叛。當時,他的一個下屬抱著一腔愛國熱情想與寧王奮不顧身地作戰。王陽明問:「兵法的要義是什麼?」這個下屬答不上來,而王陽明隨即講了他的兵法要義,就是這八字箴言。
這是什麼意思呢?
我的理解是,我們的心經常處於「妄動」狀態,即一個念頭接一個念頭像滾雷一樣不斷地在我們心中炸響。然而,絕大多數人對自己的「妄動」沒有覺察能力,套用精神分析的術語,這些沒有被覺察的「妄動」就是潛意識。當我們被潛意識所控制時,我們就會處於程度不同的失控狀態。我們以為,自己是根據意識層面的某種想法去行動的,但其實,是我們沒有覺察到的潛意識在驅使著自己這樣做。
這時,我們的行動就有點像是「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
寧王就是這樣一個人,所以他後來犯了很多戰略和戰術上的錯誤。然而,作為對手,如果王陽明的心也處於同樣的「妄動」狀態,他一樣也會犯一些大大小小的錯誤。
然而,王陽明的「心」可以不動。如果他的心不動,他的心就是一面空明的鏡子,寧王的「妄動」會清晰地映照在這面鏡子上,而其致命的缺陷就會被王陽明一覽無餘。結果,王陽明可以隨時抓住寧王的漏洞,從而「隨機而動」,不僅可先發制人,也可後發制人。
相反,如果我們的心先動了,並且還對自己的念頭特執著,那麼就會看不到事情的本相,而犯一些低級的錯誤。
在「此心不動,隨機而動」的理念指引下,王陽明成了敵人眼中最可怕的軍事家,他一生打仗無數,未嘗有敗績。他去世前一年,兩廣再次叛亂,其他人無法平叛,朝廷不得已再請王陽明出山。孰料,叛匪一聽說鼎鼎大名的王陽明要來,立即就投降了。
為什麼越愛越孤獨
以上都是太偉大的例子,有點扯遠了,我們再回到X的小故事上來。
其實,X的心也是先動了,而且動得很厲害,結果看不到事實的本相。
事實的本相很簡單—醫生是幫她的,而她已先動的心是恐懼中藏著被迫害的念頭。即,她對周圍一切人都有戒心,她潛意識中認定一切人和她建立關係都是為了攻擊和控制她。
她有這樣的念頭,也是因為她童年時有過這樣的人際關係—她媽媽對她的控制慾望太強烈,這意味著她媽媽一直試圖過分侵入她的空間。同時,她媽媽還一直給她講人多可怕,她一定要加強自我保護。這些加在一起令她的心很容易處於「妄動」狀態—認為「別人都是來害我的」。所以,儘管她意識上知道醫生是來幫自己的,但潛意識裡卻認為醫生是害自己的,並因而充滿了恐懼。
這不僅是她躺在病床上那一刻的感受,更是她時時刻刻的感受。這種恐懼就像是一種背景音,一直瀰散在她的內心深處,令她時刻都處於不安全感中。為了對抗這種瀰散的恐懼,她會忙碌地做事,喋喋不休地說話,拚命地學習和思考,總之是不能停歇下來。如果停歇下來,這種恐懼就會將她吞噬。
這樣一來,對抗似乎是有道理的。
但是,假若她聽任自己沉浸在這種恐懼中,不去做任何對抗,而是讓念頭或意識像水一樣在心中流動,最後那一刻,她就會全然明白,這種恐懼到底是怎麼來的。
印度哲人克裡希那穆提稱,唯一重要的是點亮你自己心中的光。假若X能在那一瞬間全然明白那種瀰散的恐懼是什麼,就意味著她在這一角落上的光被點亮了,這時就會立即得救。
怎麼可以做到這一點呢?克裡希那穆提的方法是,不做任何抵抗,讓心中的念頭自然地流動。這時,我們會發現念頭一個接一個,但當念頭可以停歇時,真相會自然映現。
一個讀者在我發在天涯論壇的帖子《謊言中的No.1:沒有父母不愛自己的孩子》中寫道,她發現自己冷酷無情,經常不合時宜地哈哈大笑。最近一次是看體育比賽時,有兩個運動員猛烈地撞在一起,其中一個被撞得鮮血淋漓。看到這一幕後,她哈哈大笑了起來。這引起了一起看球的丈夫的不滿,他斥責她為何如此麻木。這樣的事情屢屢發生,令她也開始不解,自己為何如此冷血。
後來,她按照克裡希那穆提的方法做了一下工作,先是回想起她冷血時的畫面,然後讓念頭自然流動。結果,念頭終於停歇時,她腦海裡映現了一個暴力畫面:爸爸一拳打在媽媽的臉上,媽媽血流滿面。並且,這個畫面出來後,她心中有說不出的暢快。
這個畫面就是答案。由此,我們可以看出,她之所以對運動員撞在一起不自覺地幸災樂禍,是因為她的內心深處有「妄動」。具體而言,是她渴望爸爸揍媽媽一通。原來,她的媽媽喜歡挑剔和嘮叨,爸爸喜歡沉默,而她覺得爸爸對媽媽忍讓得太過分了,所以曾希望爸爸揍媽媽。可是,打人本來就不好,而她作為女兒又怎麼能希望爸爸打媽媽呢?所以這種念頭最初一產生,她立即和它進行對抗。對抗貌似成功了,這個念頭她再也意識不到了。但這不過是壓抑到潛意識中去而已,並最終變成令她失控的「妄動」源頭。
「小我」由無數妄念組成
美國哲人埃克哈特·託利在他的著作《當下的力量》中稱,我們絕大多數人都被思維給控制住了,當頭腦中出現一個念頭時,我們不自覺地會去實現它。但如果我們能覺察到思維的流動,既不去實現它,也不與它對抗,那麼我們很容易理解思維的合理和不合理之處,隨即就可以從思維中解脫出來。
對於這個讀者而言,她產生希望爸爸揍媽媽一頓的念頭乍一看是不好的,但這個念頭的產生卻是源自她對父母失衡的關係的自然反應。從這一點而言,這個念頭的產生是合理的。但是,如果她繼續讓思維自然流動,那麼她還會發現這個念頭背後還藏著其他的念頭。而一旦最後那個念頭出現,她便會明白她與父母的三角關係的實質,而自動放下前面那個暴力的念頭。
埃克哈特·託利認為,無數相互矛盾的念頭,以及圍繞著這些念頭的種種努力組成了我們的「小我」,也即心理學家所說的「自我」。通常,當你說「我如何如何」時,你其實說的都是這個「小我」。我們很容易執著於「小我」中,這時,「小我」就會成為一堵無形的牆,阻礙我們內心深處的「真我」與外部世界建立直接的聯繫。
每個人的「小我」都是不同的,有人喜歡追求快樂,將快樂視為最重要的事情,有人經常沉溺在痛苦中,視痛苦為必然;有人視助人為絕對原則,有人則將索取視為理所應當……總之,我們都在「小我」之牆所圍成的院落內過著自以為是的生活。但不管這個院落內所奉行的法則看起來是多麼美好或偉大,它們都是我們與其他人、其他存在乃至世間萬物建立真實聯繫的障礙。
因此,儘管我們每個人都渴望走出孤獨,都渴望與別人相愛,但這個最普遍的慾望卻很容易成為奢望。
並且,這時我們越自以為是,越以自己的「小我」為榮,我們相愛的渴望就越會成為以我的「小我」消滅對方的「小我」的戰爭。
日本小說家渡邊淳一寫了一本名為《鈍感力》的「心靈雞湯」。其大意是,相對比較遲鈍的人才更易與人相處,也更能忍受挫折,因為他的心比較鈍。
這種說法是很有問題的。例如,心理學中所說的邊緣型人格障礙者是最難與人相處的一種人,因為他們非常情緒化,渴望親密關係,但一旦建立起親密關係,他們又會忍不住大肆地攻擊戀人。而戀人受不了想離開他們時,他們便容易有自傷甚至自殺的極端行為。
不過,自戀型人格障礙者卻很容易和邊緣型人格障礙者相處,因為自戀型人格障礙者普遍既自大又遲鈍,由於他們心中那堵自戀的牆太堅硬了,邊緣型人格障礙者的情緒化或許會給別人帶來很大困擾,但卻刺透不了自戀型人格障礙者的自戀之牆。
心不動的瞬間最有洞察力
不管我去哪裡做講座,最後都會有人問類似的問題:請問怎樣才能讓我的孩子或我的配偶變得更好?
提類似問題的人,都是縮身於「小我」的牆內,並試圖將別人納入自己的牆內,這怎麼可能呢?
試著去瞭解一下你的內心,你一定會發現,你的頭腦中有著彷彿永不停歇的念頭。然而,如果你想發現世界的本相,你想真正看到別人的存在,你的心就必須要有空隙。
以前,我經常自詡看人的眼光很厲害,一般是第一眼,最多也不超過5分鐘,我就會有一個清晰的判斷,而這個判斷也幾乎從來沒有欺騙過我。
現在,我明白,這不是我多厲害,恰恰相反,這是因為和人初相識時,我容易有不那麼自戀的瞬間。在那樣的瞬間,我的念頭之河停止了流動,心中出現了空隙。這時,我的心會自然而然地感應到對方的真實存在。
正如王陽明所言,我這時是「此心不動」。
對我而言,這樣的時刻一般都是不自覺地出現的。假若我一開始就抱定一個念頭,我非要把對方看清楚,那麼,我反而容易出錯。也就是說,這時我的心動了,而心一動,我看見的就是我的心投射到對方身上的自己的「妄念」,而不是對方的真實存在了。
所以,我贊成這種說法:重要的不是做什麼,而是放下。若想看到別人和其他事物的真實存在,你至少要有某個時刻,可以放下你的「小我」。
遠離你自我實現的陷阱
即使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平常事,像在與別人的爭論中,迫切地希望打敗對方,以證明自己是對的,仍然是「小我」對死亡的恐懼而引起的。如果你以你的觀點自居,把你的觀點等同於你的「我」,當你錯的時候,你這種以思維為基礎的自我感就會嚴重受到死亡的威脅。所以你的「小我」不能承認錯誤,錯誤就等於「小我」的死亡。
——德國心理學家埃克哈特·託利
汶川地震發生後,一個朋友邀請我去他的心理諮詢機構講課,主題是災後心理危機幹預。
地震發生後,這類講座盛行一時,絕大多數都是關於災後倖存者的心理發展過程和如何進行心理幹預的,並且還有一個比較標準化的資料和課程。我不想講這個,我想講講我自己的反思。
我是2008年5月18~24日隨同一個47人的心理志願者團隊去地震災區的。回來後,我腦子裡一直盤旋著一句話:地震打破了人們的幻覺,而我們再去幫助他們把幻覺建立起來。
依照那個比較標準化的材料,也依照我個人的理解,地震等重大災難對倖存者造成的心理衝擊主要有兩點:
1.受傷、親人遇難和財產損失等實際喪失帶來的痛苦;
2.控制感被破壞。
關於第一點,並不適合在地震剛發生後不久進行處理,所以我們主要是針對第二點做工作。
什麼是控制感呢?這可以簡單地概括成一句話:「我控制著我的人生乃至周圍的世界。」有些人可能明確地有這種想法,而多數人是無意中抱有這個意識,但地震等重大災難強有力地告訴我們,你能控制的事情很有限。
控制感被打破,會令一個人的人格暫時解體,他會從「我能掌控一切」的強大感迅速轉向「我什麼都做不了」的無能為力感。
但是,必須要幫助倖存者恢復控制感嗎?既然這本來就是幻覺,那麼有沒有可能,這也是一個機會,令當事人從幻覺中解脫出來呢?
睡眠淺是因為自戀
彷彿是為了考驗我似的,在去這個機構講課的前一天晚上,我遭受了一個小小的挫折。
當晚,我和往常一樣,在晚上12點前躺在床上準備睡覺,但無法入眠,因為樓上不斷傳出類似用錘子砸釘子的聲音,一直到凌晨1點的時候還沒停。這令我很受不了,於是我打電話給小區的物業管理處,值班的保安則答應過來查看一下。
然而,等了很久,這個聲音還在繼續。不得已,我再次給物業打電話,質問是怎麼回事。對方回答說,沒有人在裝修,我所住的那棟樓,以及周圍的兩棟樓沒有一個房間是亮著燈的。
怎麼會這個樣子?我有點不信,便穿好衣服出去查看了一下,發現果真如物業所言,沒有一個房間是亮著燈的。
這一刻,我忍不住開始懷疑,莫非我有幻覺和被迫害妄想了?這可是精神分裂症的典型症狀啊。
不過還好,趕過來的幾個保安說,他們也聽到了這個聲音,只是沒有人家亮燈,聲音也不大,很難確定是哪裡傳出來的,而且這時總不能挨家挨戶去查看吧。
沒辦法,我只好回到自己家裡,硬躺在床上試著令自己入睡。
逐漸地,我回想起1996年的一件事情。
那一年,我在讀大四,決定考研究生。為了保證自己的學習時間,我和宿舍的哥們兒商定,每天中午和晚上的12:30前就要關上宿舍門,不允許別的宿舍的哥們兒進來閒聊,並且12:30後大家也不能大聲說話和聽音樂等。
說是商定,其實是大家為我犧牲,因為我們宿舍6個人中只有我一個人考研究生。我們宿舍的哥們兒都是性情溫和的好人,很容易彼此體諒。他們知道我這個人睡眠很淺,很容易被吵醒,所以願意為我做這個犧牲。而接下來的長達四個多月裡,他們也一直在貫徹這個「商定」,甚至還為此和別的宿舍的哥們兒發生過幾次小小的衝突。
研究生考試結束的那一天,為了消除內疚,也為了表達我的感謝,我拿當時剩下的幾百元積蓄請他們哥兒五個好好撮了一頓。回來後,我說,我再也不限制大家了,大家願意怎麼著就怎麼著。他們則說,你小子要是還限制我們,小心我們一起來揍你。
結果,當天晚上,他們有人唱搖滾,有人很大聲地打電子遊戲,而我卻可以酣然入睡。第二天早上,我感到非常驚訝,原來我是可以在很喧囂的環境下入睡的,我並不是一定會那麼神經過敏。
一旦明白「原來我是可以在很喧囂的環境下入睡的」,我就很少再那樣敏感了,幾乎可以在任何條件下想睡就能睡著。
那麼,為什麼這個晚上,我再一次變得挑剔?這個晚上,和1996年的那個晚上又有什麼相同的道理?這樣一聯想,我立即明白,我是在玩自戀的遊戲。
我們都妄想控制世界
一說到自戀,我們很自然會想到,一個人很容易以自己的某些條件自傲,譬如相貌、智商、家庭背景和學歷等。然而,最核心的自戀不是這些。
最核心的自戀是控制感,即我前面提到的,幾乎我們每個人的內心深處都認為,「我能控制我的人生,我能左右世界」。圍繞著這種感覺的,是自己很少能察覺的一些預言,如「我早就知道事情會這樣運轉的」。
這種預言被稱為自我實現的預言,即如果我有了一個什麼樣的預言,我就會只關注與這個預言相符的信息,並且會將事情朝我所預言的方向推動,而事情一旦背離了這個預言的方向,我會很容易受到刺激。
1996年考研前,我的一個預言是「我是一個睡眠很淺的人,很容易受到周圍環境的幹擾」,所以,我會對睡眠環境很挑剔,這種挑剔就是在捍衛我的這個預言,也就是在捍衛我的自戀。
但是,考研結束那個晚上的事情修改了我這個預言,我心中有了一個新的預言—「我是可以在喧囂的環境下入睡的」,從此以後我就真可以實現它了。
那麼,現在又發生了什麼呢?我為什麼又變得這麼挑剔呢?
因為,我現在住的小區環境很棒、很安靜,長時間住在這裡,我心中逐漸有了一個新的預言—「這個小區晚上很安靜,很適合睡覺」。然而,這個晚上,那個莫名其妙的類似用錘子砸釘子的聲音便挑戰了我這個無形的預言,從而破壞了我的控制感。之後,我之所以打電話給物業,還爬起來試圖去找到噪聲的來源,都是為了捍衛我的控制感,捍衛我的自戀。
明白了這一點後,我的身體放鬆了下來,而情緒也平穩了很多。
這時,我突然想,這個世界是何等孤獨啊!我一個人躺在床上,我並不能感受到這世上任何其他人的存在。既然我感受不到,那麼其他人對我而言真的存在嗎?
答案是否定的,這時其他人對我來說並不存在。
其實,不僅如此,當我白天在人群中穿梭,甚至和另一個人談知心話時,別人一樣是不存在的。因為我其實還是隻對自己感興趣,我貌似是在和對方交流,在努力理解對方,但我絕大多數時候並不能真切地感受到對方的內心世界,我甚至對他們都不感興趣,所以他們並不存在。
想到這裡,我開始對那個令我討厭的聲音有了一點好感。我想,這個聲音是在提醒我,不要那麼自戀,不要真以為世界是圍繞著你轉的。
隨即,我開始試著去尊重並接受這個聲音,慢慢地,我越來越放鬆,不覺中便酣然入睡了。
很多父母看不到孩子
第二天中午,我和請我講課的朋友一起吃飯,突然下起了暴雨,而我們吃飯的房間是在頂層,嘩嘩的雨聲幾乎將我們談話的聲音淹沒。這時,一個服務員送菜後沒有及時關門,一個朋友大聲提醒她關門,聲音中有明顯的惱火和不耐煩。
等服務員關好門出去後,我和他們談起了我昨天晚上的感想,並想像說,假若現在讓我在嘩嘩的雨聲和雷聲中睡覺,我相信我可以安然入睡,但如果雨聲停了,有一個服務員用很小的聲音來敲門,那我入睡肯定要難很多。
「為什麼?」一個朋友問。
我解釋說,因為我內心中接受了雨聲和雷電是我控制不了的這個事實,但我不願意接受一個人是我控制不了的這個事實。因為接受程度不同,所以內心的預言不同,這導致了我會有不同的行為。
我說完這些後,剛才大聲對服務員說話的那個朋友不好意思地說,看來他是無形中想控制那個服務員了。
這種對人的控制慾望無所不在,一個人在一個環境中越覺得自己有掌控感,他的控制慾望就會越強,而控制感被破壞後,他的反應也會很強烈。
歷史上有無數這樣的故事,某個人一旦大權在握,就很容易變得小肚雞腸,任何人違逆他的意志,都會遭到他程度不一的報復。
這幾乎是絕對的權勢所導致的必然結果。本來,我們就生活在「我能左右一切」的幻覺裡,如果一個人真贏得了這種權勢,可以保證在他自己的權力範圍內左右一切,那麼他就會失去對別人意志的尊重,而肆無忌憚地打擊一切不服膺於他這種幻覺的人。
同樣,在家裡,掌握著財權、話語權和力量等各種資源的父母很容易沉浸在「我能左右一切」的幻覺中,對孩子的控制慾望會達到登峰造極的地步。意識上,他們會很愛孩子,很想為孩子奉獻,但事實上,他們很難看見孩子的真實存在,結果他們越想愛孩子,就越容易否認孩子的獨立意志。
很多家長習慣在升學、工作和婚戀等關鍵時刻干涉孩子的事情,不讓孩子按照自己的意志作選擇。他們意識上會說,這是緊要關頭,孩子的人生經驗不足,他們的經驗很重要,但潛意識上,根本不是這麼回事。潛意識上,他們真正擔心的是失控的感覺,他們懼怕孩子的發展軌道不在自己掌控之中,也擔心孩子變成一個真實的、有自主意志和獨立判斷能力的人,從而不再是他們幻覺中的小孩。
近日,一個媽媽因為女兒的心理問題和我聊了很久。在和她聊天時,我昏昏欲睡,必須付出很大的努力才能不令自己睡著。因為我感覺到,在她面前,女兒不存在,我也不存在,只有她自己存在。她滔滔不絕地講她對女兒有多好,多麼尊重女兒的意願,每當女兒有重大選擇時,她一定會和女兒商量。但是,「商量」的結果一定是,女兒按照她的意願作選擇。現在,她女兒出的所謂心理問題,其核心就是和媽媽對著幹,並拾起自己以前被迫放下的意願。
有人一開車脾氣就大,這也和自戀的幻覺息息相關。因為,很少有像車這樣的物品,既強大、靈活,又聽話,它不僅很大地擴展了你的行動能力,而且幾乎完全聽命於你。在完美條件下,開車會給我們「車人合一」的感覺,這極大地強化了我們「我能左右一切」的幻覺。
但這個幻覺很容易被打破,堵車、道路狀況不好、有人搶路等,都會打破這種幻覺。這時,那些控制慾望很強的人,也即嚴重生活在「我能控制一切」的幻覺中的人就容易發展出暴力行為。據調查,美國公路上發生的槍擊案,多數都是堵車和搶道等小事引起的。
愛上想法就會掉入陷阱
當我們生活在「我能控制一切」的幻覺中時,我們就無法和別人建立起真正的關係,因為沒有任何人願意被控制。那些貌似很依賴的女人,其實一樣是生活在這種幻覺中,希望那個控制她的男人能夠按照她的想像來控制她。假若她發現男人控制她的方式和她想像的很不一樣,她一樣會逃離這個關係。
對關係的渴求是最本質的生命渴求之一。然而,儘管我們每個人都渴望和某個人相愛,甚至渴望「合二為一」,但只要我們還是生活在自戀的幻覺中,我們就不可能與別人建立起真正的關係。
那麼,怎樣才能走出自戀的幻覺呢?下面一些簡單的辦法可以發揮一些作用。
首先,去認識自己圍繞著自戀所建立起來的自我實現的預言。
每個人的內心中都藏著很多自以為是的想法。甚至可以說,我們每一個比較穩定的想法都是自以為是的,並且,對這些自以為是的想法,我們都有一定程度上的執著。因此,我們會去做一些莫名其妙的努力以捍衛自己的這些想法,而一旦覺察到這些想法,覺察到這些想法上的自以為是,以及我們對它們的執著,就可以在相當程度上放下它們。
在文章《我們心中都有一堵超級自戀的牆》中,我寫道,即便最消極的人也一樣是超級自戀的。所謂絕望,並不是「什麼都不要了」,而是最嚴重的自戀,也是最大的執著之一。絕望的核心是不甘心—「為什麼我就不能得到我最想要的」以及「我怎麼做都沒有用,這一點上沒有誰比我更聰明」。最終選擇自殺的人,一樣是處於自戀中,要麼是復仇,要麼是不願意麵對真相。
在一個網站上,一個網友在我發表的一個帖子中問我:「道德是否是一種自戀?」我回復說:「絕對是,而且會導致一個惡果—『聖人不死,大盜不止』,越想做聖人,就越需要找到大盜。而且聖人形象會自動激起一些人的反感,令他們自願做大盜。譬如,多少壞孩子是因為父母逼他們做好人導致的惡果。」
這個「絕對」顯然大有問題,我後來反省說:「那一段是我比較得意的個人見解,所以寫的時候揚揚自得,這個絕對不是關於道德的,而是加強我的自我價值感的。一得意了,就被矇蔽了,所以要放下。」
我們所執著的一切看法中都藏著類似的揚揚自得,如果能清晰地捕捉到這種揚揚自得,就可以部分地放下了。
其次,去認識自己的幻覺被打破時的恐慌和憤怒。如果知道憤怒從哪裡來,就可以少發脾氣了。如果意識到自己的恐慌的含義,就可以少去控制別人了。
最後,也是最關鍵的,就是去認識我們為什麼會執著於那些想法,為什麼它們會成為形成我們自戀的幻覺的養料。
譬如,一個朋友和我聊天時說:「你『治』不好我,因為我不配合。」她說完這句話後開心地笑了起來,這種笑聲中便藏著自戀的幻覺。
德國心理學家埃克哈特·託利在《當下的力量》一書中寫道:我們很容易被我們的想法所控制,因為我們認同了這些想法,將這些想法等同於「我」,如果放下這些想法,就好像「我」要消融一樣。
我們都是受虐狂嗎?
通常,當下所產生的痛苦都是對現狀的抗拒,也就是無意識地去抗拒本相的某種形式。
從思維的層面來說,這種抗拒以批判的形式存在。從情緒的層面來說,它又以負面情緒的形式顯現。痛苦的程度取決於你對當下的抗拒程度以及對思維的認同程度。
——摘自埃克哈特·託利的《當下的力量》
「深夜時分,荒郊野嶺處,一個女子,剛和丈夫吵完一架,鬱悶之餘衝到馬路上來飆車。
「孰料,轎車突然熄火了,禍不單行的是,她還沒帶手機。
「幸好,她發現,路邊不遠處的山中有一棟亮著燈的房子,於是走去求借電話一用。
「房子的主人是一個老人,他答應借電話給她一用,但是,作為條件,她得回答他一個問題:
「你是誰?」
這是臺灣作家張德芬的小說《遇見未知的自己》中一開始的情節。
這是一個最簡單的問題,但也是一個最本質的問題。我們每個人有意無意中都在用生命回答這個問題,而對這個問題的不同回答,也決定了我們生命的質量。
這部小說中,對這個問題,女主人公嘗試作了很多回答:
1.我是李若菱;
2.我是一家外企公司的經理;
3.我是一個童年不幸,現在婚姻也不幸的女人;
4.我是一個身心靈的集合體。
但是,老人反駁說,這些回答都有侷限,稍一質疑就會出現漏洞。你是你的名字嗎?你是你的職位嗎?你是你的經歷嗎?你是你的身體嗎?你是你的情緒嗎?你是你的心理結構嗎?……
最後,老人說,除了被說濫的「靈」之外,她說的「我」都是「小我」,都是可以變化、可以改造、可以消失的,而「真我」是不會改變也不會消失的。用更哲學化的語言說,「小我」即幻覺,我們絕大多數人執著地將「我」認同為某些東西,而這些東西隨時會破滅。
李若菱的回答顯示,「小我」可以有許多層面的內容。不過,「小我」的核心內容是一對矛盾:對痛苦的認同和對抗拒痛苦的武器的認同。
我們的自戀需要以痛苦為食
人生苦難重重!
這是美國心理學家斯科特·派克在他的著作《少有人走的路》中寫下的第一句話。
隨著閱歷的增長,我對這個看法越來越認同,因為實在沒有發現誰不曾遭受過巨大的痛苦,甚至都很少發現有誰當前沒有什麼痛苦。由此,我常說,大家都有心理問題,因為痛苦總是會催生一定程度的心理問題。
那麼,有沒有可能終結這綿綿不絕的痛苦?
對此,釋迦牟尼指出了一條路:開悟。他宣稱:開悟就是痛苦的終結。
但是,能達到「痛苦的終結」的人極少,而我不斷發現,人們對自己的痛苦都有一種熱愛。
例如,團體治療中很容易出現「比慘」,參與者會在言談中要麼暗示,要麼公然宣稱:「我才是最悲慘者。」
又如,在和人聊天的時候,我常聽到有人帶著自豪地問我:「你說,還有誰比我更加悲慘嗎?」
並且,我越來越明白,絕大多數人的生命是一個輪迴。幾乎沒有誰不是不斷地陷入同一種陷阱,然後以同樣的姿勢跌倒,最後發出同樣的哀號,但在這種哀號聲中,又總是可以聽到濃厚的自以為是的味道。
如果不夠敏銳的話,我們會聽不到這種自以為是的腔調。不過,有一個機會可以讓我們看到自己是如何執著於苦難的輪迴的。那就是,奇跡發生了,某人的人生悲劇可以不繼續了,這時你就會發現,這個人對此是何等惆悵。
一個國家,有一個剪刀手家族。
所謂的剪刀手,就是每隻手上只有兩個手指,是一種先天畸形。這個家族中的男人都是剪刀手,剪刀手的爺爺生了剪刀手的父親,剪刀手的父親又生了剪刀手的兒子……
這算是一種悲慘的輪迴吧。不過,這個家族展示了人性的堅韌。他們沒有因此而自卑,反而以此謀生,一直利用這個先天的殘疾,在馬戲團裡做小丑。
後來,這個家族生出了一個雙手均有5個手指的健康男孩,這個不幸的輪迴可以部分終結了。但對此,他的父親非常失望,因為兒子不能繼承父業了。
這是網友aw在我的博客上提到的一個故事,這個故事顯示,人會戀念曾經的苦難。
這是為什麼呢?
因為,在和苦難抗爭的過程中,我們形成了對抗苦難的武器。但是,如果沒有苦難了,武器還有存在的必要嗎?
試著去問自己這個問題,你會發現,你很容易愛上你發明的武器,你不願意它被放下、封存甚至銷毀,你無意中渴望它一直發揮作用。這就意味著,它所針對的痛苦應一直存在下去,否則它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了。
本來是用來消滅痛苦的,但最後卻出現了相反的結果:武器的存在需要以痛苦為食。
這是一種特定的聯繫,即某一種武器總是需要以某一類痛苦為食。
每個人的命運中都有一種似乎特定的、頻繁出現的痛苦,而它之所以不斷輪迴,一個關鍵原因是我們的「小我」所創造的「偉大」武器需要它。
譬如,一個女子的父親是酒鬼。很小的時候,她就得忍受醉酒後的父親的辱罵和折磨,還要用她孱弱的身體去照顧父親。
意識上,她痛恨酒鬼父親,發誓以後一定要選一個絕不會酗酒的男子做自己的人生伴侶。但是,她成年後愛上的幾任男友都是酒鬼,其中多數一開始便是酒鬼,有一名男子一開始不是酒鬼,但和她相處很久後逐漸變成了酒鬼。
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關鍵原因在於自戀,即這個女子「愛」上了自己發明的武器系統—對抗一個醉酒的男子所帶來的痛苦的系列辦法。她為了維護這種「自愛」,也即自己發明的這一套對付酗酒男子的辦法,就只有去重複這一類痛苦。
抗拒痛苦,所以戀念痛苦。
太渴望「好」,會導致對「壞」的執著
並不僅僅是痛苦才會催生「小我」的武器,其實對任何過去經歷的戀念都會導致這一問題的產生。
最初,當我們還是一個嬰兒時,對「好我」的戀念和對「壞我」的抗拒已然開始。
每個孩子一開始都是自戀的,他會認為,周圍一切事情的結果都是他所導致的。當媽媽親近他時,他會認為,是他此時的想法或行為令媽媽親近他,所以他此時的「我」就是「好我」;相反,當媽媽疏遠他時,他會認為,是他此時的想法或行為導致了這一結果,所以他此時的「我」就是「壞我」。
這是最初的「小我」的產生。前不久,在接受我的採訪時,張德芬說,我們多數人最初在自己家中會獲得兩個經驗:
第一,學習否認自己的情緒和感受等一切內在的東西,而以父母的外在標準來看待自己;
第二,否認自己的價值,深深地認為自己是一個弱小的、無能的小東西,離開父母就不能生存。
這兩個經驗結合在一起,會令我們對「好我」特別執著,對「壞我」充滿恐懼。譬如,張德芬自己的「好我」就是卓越。在她的前40年人生中,她一直在處處爭第一,這既是因為「好我」會帶來獎賞—最初勢必是父母的獎賞,也是因為對「壞我」充滿恐懼—「如果不卓越,就沒人(最初也是父母)愛你,你就會死去」。
這是一對矛盾,「壞我」總是「好我」的對立,一個人意識上對「好我」很執著,也意味著,他潛意識上對「壞我」同樣很執著。很多特別渴望考第一的學生,一旦真考了第一,就會感覺到恐懼,萬一下次成績下降怎麼辦?有些學生是因為好奇而愛上學習,他們也會考第一,但這是好奇心得到滿足的一個副產品,而不是主產品,所以他們不會伴隨著產生對失敗的恐懼。
我前面提到,「小我」是幻覺,這一點,只要多看一下人們所執著的東西就會明白了。
有的人顯得特別依賴。對他們而言,依賴的「我」就是「好我」,而「獨立」的「我」就是「壞我」。他們對依賴這麼執著,對獨立這麼恐懼,是因為父母喜歡他們依賴。當他們表現得弱小無助的時候,會獲得父母的關注與照料,但如果表現出獨立的傾向,就會被忽視、批評、否定甚至虐待。
有的人顯得特別獨立。對他們而言,獨立的「我」就是「好我」,而「依賴」的「我」就是「壞我」。他們對獨立如此執著,對依賴如此恐懼,是因為他們和依賴者有截然相反的家庭。在他們家中,很小的時候,他們就被迫獨立,有的父母在孩子一出生就開始挫折教育了,而當他們表現出依賴時,很容易遭到忽視和打罵。
於是,當這樣兩類人出現在同一類情景中時,就會表現出完全不同的風格,依賴者拚命依賴,而獨立者拚命獨立。而且,一旦危機出現,依賴者會表現得更依賴,獨立者會表現得更獨立。
這難道不是很荒謬嗎?
克林頓為什麼是希拉裡的絕配
追求「好我」並壓抑「壞我」,這是每個人的「小我」的核心邏輯。可惜,我們居然都是從與父母或最初的養育者的單一關係中發展出如此宏大的邏輯。這嚴重阻礙了我們活在當下,令我們總是依照在遙遠的過去所形成的邏輯來判斷當下的事情,從而不能如實地看待當下的處境,並根據當下的需要作出恰如其分的選擇。
這並非僅僅是童年的特點,我們絕大多數人總是活在過去,因為我們會很容易渴望「重複快樂」和「逃避痛苦」。這種渴望乍一看沒問題,但關鍵在於我們渴望的是「重複過去的快樂」和「逃避過去的痛苦」,而不明白任何事情一旦發生就已成過去,它絕對不可再複製。這便是古希臘哲學家赫拉克利特的名言「你不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的寓意所在。
有趣的是,執著於「好我」而懼怕「壞我」的結果是,「好我」與「壞我」總是不斷同時重現於自己的人生中。
這種重現首先出現在自己身上。一個看上去極端自信的人勢必是自卑的,我們常用「又自信又敏感」來形容這類人。所謂敏感就是對別人批評他、不接受他很懼怕,這就是自卑的體現。
這種二元對立的現象無處不在。不管在什麼地方,當我們追求這一方向的事情時,相反方向的力量勢必會產生。
這很容易理解,正如一個天平,當我們在這邊加砝碼時,那邊也得加,否則天平就會失去平衡。
因而,當你追求卓越的程度是10分時,你懼怕失敗的程度也會是10分。
同樣,當你追求善良的程度是10分時,你憎恨邪惡的程度也會是10分。於是,一個絕對的理想主義者一旦獲得權力,他一定會是一個暴徒,因為他會嚴重排斥不符合他的理想的一切人,並最終對這些人動起殺機。
一個絕對的理想主義者的內心是分裂的,而他的分裂幾乎總是先產生於他的家中。父母的奇特教養方式令他發展出對「好我」的極度執著,並對「壞我」的極度恐懼。他們的「好我」會披上理想主義的外衣,但其核心常常是「強大」。他們看似是不能容忍理想主義被破壞,其實是不能容忍弱小。
目前流行的「吸引力法則」稱,世界的奧秘是同類相吸,即有同樣心念的人很容易引起共振。
但是,依我的觀察,二元對立導致的異性相吸更為普遍。
克林頓對希拉裡有致命的吸引力,而他們的自傳均顯示,迥然不同的性格是他們吸引彼此的秘密所在。如果說,希拉裡的理智和自制力可以打到滿分10分,那麼克林頓的感性和製造麻煩的能量也可以打到差不多滿分。
這個著名的愛情故事中的心理奧秘是,克林頓的心中有「希拉裡」,而希拉裡的心中也有「克林頓」。
具體而言就是,克林頓的「好我」是「不羈」,而「壞我」則是「自製」;希拉裡的「好我」是「自製」,而「壞我」則是「不羈」。克林頓不敢「自製」,而希拉裡則不敢「不羈」,他們在極力發展自己的「好我」時,也是在極力排斥自己的「壞我」,生怕那樣一來就沒有人愛自己,就會死去。
但這樣一來,他們的內心就嚴重失衡了,而追求內心的和諧該是一個根本性的動力吧。所以,自製的希拉裡和不羈的克林頓早就在彼此渴望了,他們是彼此的命定情人。
她太節儉,所以丈夫會大手大腳
一對夫妻,妻子很節儉,而丈夫則大手大腳。妻子對丈夫這一點很不滿,希望他能變得和她一樣節約。
但是,我和她聊天中發現,她最初之所以對他有感覺,正是因為他的豪放和熱情。
並且,仔細回顧他們的愛情史,便會總結出一個大致的規律:丈夫的大手大腳程度,和她節儉的程度是相匹配的;她越節儉,丈夫越會大手大腳。
在我看來,這是他們潛意識的平衡的需要。她意識上越追求節儉,潛意識中追求奢侈的動力就越強,但她視奢侈為絕對敵人而徹底排斥。結果,丈夫就幫她實現了潛意識的願望。
這種動力並不僅限於夫妻之間,也常出現在親子之間。我們常看到,父親一輩的人勤儉持家,視奢侈為絕對敵人,而兒子一輩卻成了敗家子,很快將家產給敗盡。如果仔細探求其中的動力,也可以說兒子輩是幫父輩實現了他們深藏在潛意識中的奢侈的願望。
讀歷史小說《明朝那些事兒》,可以發現明朝歷代皇帝中常有這樣的事:一個節儉的皇帝父親有了一個奢靡的皇帝兒子,一個超愛勞動的皇帝父親生了一個超愛玩鬧的皇帝兒子……
自然,不是所有的家庭都是這樣互動的。如果節儉是有現實基礎的,而不是出自對「壞我」的排斥,那麼,就不必有一個奢侈的配偶或孩子來作平衡了。
有些強迫症患者每天洗手近百次,把手洗破了都停不下來。看上去,他們是在追求極端的潔淨,但如果深入地觀察,就會發現,他們潛意識中必定藏著對「髒東西」如慾望的渴望。
二元對立是心理學所說的自我結構,也即「小我」的核心機制。「小我」主動產生的念頭勢必會產生相反的作用力,所以我們並不能「心想」出一個美好的新世界來,而「小我」所追求的「好」總是由別人的「不好」來襯託的。
廣州的一個打工仔,每個月能掙約2000元,他只留100元,而將其他錢都給太太。他的太太每隔一段時間會失蹤一次,錢花光了就會再回來。一開始,她說自己是出去經商去了,後來她承認,她是去吸毒販毒了,而且每次都是去投奔情人,她有多個情人。
就是這樣一個太太,當她堅決要和這個打工仔離婚時,他悲痛欲絕。
難以理解他為什麼這樣做,這似乎百害而無一利。但和我聊了近3個小時後,他承認,他以前也曾鬼混過。他14歲就來廣東,前8年時間都是在坑蒙拐騙搶。後來,他找到了現在的工作,才深深地體會到,這種踏實的生活多麼好,並為之前荒廢的8年而痛惜,但這8年時光不可挽回了,而他又渴望挽回。這是他為什麼找一個「壞女人」的深層原因,他希望能通過拯救這個「壞女人」而實現拯救「壞我」的目的。
受虐的好處:道德正確+逃避責任
和他聊天時,我發現,他對自己是「拯救者」這一點非常自得,當幾次講到她帶著他的錢離家出走時,他的臉上神采飛揚。
並且,表面上,他對妻子很寬容,容忍她吸毒,容忍她找其他男人,但我可以感覺到,他有一雙犀利的眼睛一直在盯著她的缺點。當發現她的缺點時,他雖然不直接批評,但會用種種言行巧妙地讓她知道,他注意到她的問題了。顯然,這一定是「好」與「壞」並存,他沒有看到她的獨立存在,而是將她視為一個工具,一個可以將被自己嚴重壓抑的「壞我」投射的對象。
本來,他的內心中有嚴重衝突,他想做好人,但曾做過8年壞人的事實無法否定,這令他很痛苦。現在,他將「壞我」投射到妻子身上,自己以「好我」自居,內部的衝突轉化為外部的衝突,想改變自己的努力變成改變妻子,他就可以舒服多了。
這個故事是我們共同的故事,我們的「小我」中都藏著很多二元對立,這些二元對立令自己的內心感到痛苦,於是我們將這種內在的衝突投射到外部世界中來,這樣自己就可以輕鬆多了。
所以,許多哲人稱,外部世界的衝突,典型的如兩次世界大戰,其實都是我們內心衝突的轉化。表面上,戰爭多是類似施虐狂的戰爭狂人們製造的,但實際上這是一個互動的結果,因為他們想攫取權力的話,沒有受虐狂們的配合是不可能的。
常見的受虐狂有兩種,一種是「拯救者」,一種是「受害者」。
我曾經參加過一個關於家庭系統排列的工作坊。兩天的團體心理治療中,出現了幾個震撼人心的個案,療效驚人,也出現了幾個無法進行下去的個案。而這幾個個案都有相同的原因:當事人寧願以受害者自居,而不願意發生真正的改變。
成為受虐者這該多痛苦多受傷啊!但是,受虐者有一個道德的制高點:你傷害了我,所以你應該對我的痛苦負責。
在我寫的兩篇關於自戀的文章《我們心中都有一堵超級自戀的牆》和《遠離你自我實現的陷阱》中講道,「小我」對幸福和快樂並不感興趣,「小我」最感興趣的是「我是正確的,我早知道這個世界是怎樣運轉的,誰比我更聰明啊」。
那麼,成為受害者是最容易獲得正確感的途徑,施虐者一旦發動攻擊,那麼他們就鐵定被按在道德錯誤的位置上了。
此外,以受害者自居還意味著不必對自己的人生負有責任。在受害者的內心中,負有責任意味著「我是錯誤的」,這就挑戰了「小我」的自戀需要。
渴望做英雄的拯救者自己首先是病人
在這個工作坊中,有一幕對我觸動很大。當時,一個學員問主持工作坊的鄭立峰老師,他扛的東西太多、太重,想放下,該怎麼辦?鄭老師說,不多,別放下!他建議這個學員抱起一個凳子,然後對他說,這多好,抱凳子可以令自己強壯啊。這位學員顯然還真以為鄭老師贊同他抱凳子。於是,鄭老師建議他再多抱幾個凳子。
這時,我想到了自己。現在,我的心理學功底強了很多,而我分明感覺到,我懷裡抱著的凳子也多了很多,尤其是從2007年年底到現在,我感覺自己的內心幾次出現飛躍,對人性的理解又深了幾個層次。但同時,一個又一個高重量級的負性事件在我身邊出現。
我想,這也是我的內心邏輯在我周圍世界投射的結果。我的價值感的重要源泉,也即我的「小我」的重要養料是「我能救人,這真棒」。結果,這個邏輯在我的周圍世界不斷升級,我「救人」的能力越來越強,而需要我救的問題也越來越重。
但是,我真能救人嗎?我真希望自己能救人嗎?我還是更希望「周圍世界永遠要有大病人,那樣我這個英雄才有用武之地」?
這種願望聽上去不錯,但依照前面的分析,當我的「小我」的重要結構是「英雄拯救病人」時,那就意味著,「英雄」和「病人」這個二元對立的矛盾都是我自己的一部分。而且,假若世界上只有兩個人,我做英雄的代價自然是另一個人做病人。
那個學員在向鄭立峰老師請教時,其實是在炫耀「我是拯救者」,並且隱約還在渴求一個完美結果:「我能不能既享受拯救者這一角色的價值感又放下很累的痛苦。」
「小我」中藏著很多這種渴望:我能不能徹底自信,我能不能既享受受害者的正確感而又不遭受受害者的痛苦,我能不能有一個既願意包辦我的生活又給我自由的配偶,我能不能要一個只對我好而對別人都蠻橫的老公……
二元對立的「小我」結構只能導致優點和缺點並存,並且優點幾乎總是缺點的另一面,我們選擇了優點也就是選擇了缺點。我們能做的,不是隻要優點而不要缺點,而是在接受優點的同時接受缺點。
不過,如果我們想做到接受別人,如配偶的優點和缺點並存,首先要做的是接受自己的「好我」與「壞我」的並存。那位過度節儉的妻子,她如果能接受渴望享受的「壞我」,減少她的節儉的「好我」和渴望享受的「壞我」的內心衝突,那麼她就會接受丈夫的大手大腳。這時,神奇的事情就會發生,她丈夫的奢侈程度會自動降低。
但是,「小我」能徹底被放下嗎?我們能否走出二元對立的困境呢?
我們為什麼愛評價?
「你有什麼感覺?」
2006年10月,我在上海中德班學精神分析時做過「病人」,看了6次心理醫生。而在每次50分鐘的諮詢中,我的心理老師經常長時間地保持沉默,而一旦開口講話,多以這句話開始。
現在,我自己也開始做諮詢。對我的來訪者,我也常試著問這個問題,但發現,讓來訪者談感覺是一件困難的事。
其實,別說是來訪者,就算在心理諮詢師圈子內,談感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曾數次參加心理諮詢師的個案督導。在督導老師的指引下,一個心理諮詢師先講述自己的個案,然後督導老師讓大家講話。結果,儘管督導老師一再強調談感受,但大多數人仍然一上來就是評論性的言語。
可以說,喜歡評價是一個普遍現象,不管在什麼地方,人們一旦開口,講出來的多是評價,而很少是感覺,遑論純淨的感覺。
純淨的感覺是天籟之音。一次一個朋友表達出她單純的悲傷,那是天籟之音。一個小混混寫出了他打群架時忘我境界中的感受,純淨至極,那也是天籟之音。
但可惜,純淨的感覺難得一見,而評價卻無處不在。一部被期待的電影公映後,總會出現無數文章,但文章中很容易見到高智商的文字遊戲,而很少見到純淨的感受。
我們為什麼會如此熱衷於評價,而對感受卻如此疏離?
評價者真的在乎被評價者嗎?
從表面上看,我們愛評價的一個原因是:我們對別人太感興趣了。
因為,當使用評價時,我們的焦點幾乎總是對準別人,而不是自己,並且勢必會有褒貶。
所以,在心理治療的個案督導中,當有的心理諮詢師對別人的個案進行大肆分析或評價時,督導老師會提醒說:「請講話時多以『我』開頭,少用『你』開頭的句式。」
這個提醒是為了讓講話者把焦點對準自己,但這很少能帶來真正的改變,因「你……」的句式很容易變成「我對你的感覺是……」這時的感覺並非感覺,仍是評價,只是借用了「感覺」這個詞而已。
在這樣的沙龍中,每當聽到褒貶的話時,我很容易感到難受。稍稍成熟一點的心理諮詢師很少用尖銳的批評,而容易給予誇獎,但誇獎和批評一樣令我感到難受。誇獎的意味越明顯,我難受的程度也就越強。假若碰巧剛有人講了感覺,而且還是很純淨的感覺,再突然聽到明顯的褒獎,我會覺得,這就彷彿是在入迷地聽一首純音樂時突然傳來電鑽刺耳的聲音似的。
不管心理諮詢師多麼高明,當他將焦點對準別人而進行喋喋不休的評論時,我都會有這種感覺。
類似地,在其他任何場合,當有人這樣做時,我一樣會感到難受。並且,我尤其懼怕那種只談自己的過錯而不談自己的動機和責任的人。
這樣的人會不斷地強調「某人傷害了我」或「只有某人才能令我快樂」,聽這樣的話純粹是在浪費時間。因為我們不能改變別人,只能改變自己,所以除非一個人能明白自己在一件事情中的動機和責任,否則事情不可能出現好的轉變。
譬如,一個女子說,一個已婚男人引誘她,得到她又拋棄了她,他實在太該死了,本來他明明知道她是何等脆弱的,為何還這樣殘酷地傷害她?!
但是,她一開始就知道他是已婚的,他既未欺騙她,也未強迫她。他是引誘她,而她也是投懷送抱,他要為選擇她負責,她也要為他選擇她負責。
傾聽這樣的故事,對貌似不幸的人表達同情。以前我會這樣做,但現在越來越少,因為我明白這終究只是浪費時間罷了,而且還強化了他們對自己是一個受害者角色的執著。
不僅如此,我在演講中也常講到這一點:心理學學到最後,就會失去同情心。因為你總會發現,在不是非常明顯的強迫情形下,不幸總是不幸者自己選擇的結果。
既然評價總是針對別人的,那麼,評價者真的對被評價者感興趣嗎?
要明白這一點,你只需做一次被評價者就可以了,而這又實在太容易不過了。那時,你很容易感受到,在喋喋不休的評價者面前,你不存在。
因為,評價者對別人不感興趣,他看起來是將焦點對準了你,但其實,他感興趣的只是將他的「小我」投諸被評價者之上,而對於評價者自己怎麼看待自己,他沒有興趣。
治療中的沉默會令溝通更加流暢
在採訪時,我發現一個現象—不少心理醫生談不出細節來。當敘述起一個心理治療的個案或他們所知道的一個故事時,他們很喜歡講自己的分析或大理論,但當問起故事的細節,或治療中關鍵的轉變時,他們常啞口無言。
每當碰到這樣的情況,我會想,在他們面前,來訪者到底存在嗎?所以,後來再採訪時,我只會選擇那些能講細節的心理醫生。
現在,我做心理諮詢了,發現類似的問題也出現在我身上。我很關注細節,但是,無論是和人聊天,還是做心理諮詢,我發現自己雖然會耐心傾聽,但卻容忍不了沉默。沉默稍一發生,我便會不由自主地開口講話,製造一些話茬兒,好使對話繼續下去。
終於,在一次諮詢中,我迫使自己沉默,不去急著接話茬兒,更不去製造話題。結果發現,沉默使得諮詢過程變得更有彈性,也更加流暢。
這是為什麼呢?從表面現象看,我容忍諮詢室中出現沉默後,來訪者的表達更多了。
從深層原因看,我容忍諮詢室中的沉默,是在限制我的表達,限制我在諮詢室中的表現。自我表現的時間少了,來訪者表現的時間自然會增多。
用更準確的語言說,諮詢室中的沉默,就是心理醫生在限制自己「小我」的表達。當心理醫生的「小我」在諮詢室中退位時,來訪者的「小我」也會在一定程度上消退,而被「小我」所掩蓋的東西就會映現出來。
每個人的「小我」都活在自以為是的投射和認同的遊戲中,即「小我」假定自己早就掌握了自己人生和周圍世界的規律。而在人際關係中,「小我」會將某些東西投射到對方身上,對方一旦有了反應,「小我」則會特別關注符合它所投射的內容。放到諮詢室中,即來訪者在傳遞信息時已做了假定—「我早知道心理醫生會怎樣反應」,並會在心理醫生的反應中尋找符合自己假定的內容。
來訪者的投射很多時候會取得成功,心理醫生會不自覺地中了來訪者「小我」的圈套,而認同來訪者投射的內容並給予回應。
例如,習慣依賴的來訪者,會表現出「我這麼無助,請你幫幫我」的樣子,而心理醫生則會對這樣的來訪者給予分析和建議。然後來訪者會表示,醫生你太棒了,你真是我的大救星,而心理醫生也有了價值感……
這是來訪者的投射與認同的遊戲,而心理醫生也會有自己的投射與認同的遊戲。一些在諮詢室中很強勢的心理醫生,他不斷地說話,不斷地接話茬兒,其實就是不斷地滿足自己作為一個心理醫生的價值感而已。
假若心理醫生和來訪者都在喋喋不休地說話,那麼,他們的話茬兒可能看上去接得特別好,但事實上,這不過是兩個人孤獨的心理遊戲而已。儘管來訪者的一些「問題」會暫時被解決,但根本上會強化來訪者「小我」的邏輯,讓他對自己的這些邏輯更執著。
喋喋不休的人只對自己感興趣
譬如,如果一個心理醫生能化解一個依賴成性的來訪者的所有疑問,那麼,這個來訪者就會對自己的依賴邏輯—我越無助別人會越愛我—更執著。他會認為他的人生答案就在於找到一個好的依賴對象,而不是他自己。
但是,如果諮詢室中出現沉默,這個投射與認同的遊戲就會被打斷。當心理醫生既不接話茬兒也不製造話題時,來訪者投射的內容就會反轉到他自己身上,從而對自己投射的內容有了一個覺知的機會。
所以,可以說,心理醫生的沉默,反而在諮詢室中營造了一個空間,可以讓來訪者更好地覺知自己,而這是最重要的。正如印度哲人克裡希那穆提所說:唯一重要的是點亮你自己心中的光。
兩個人都喋喋不休地說話時,看起來是他們彼此理解,但這常常是一種假象,他們其實看到的都是自己:我在你的講話中索取我「小我」的養料,你在我的講話中索取你「小我」的養料。因為兩個人的「小我」貌似很像,所以兩個人都以為遇到知己,但這不過是遇到了自己的投射而已。
一次,我見到兩個來訪者一起講述他們看心理醫生的經歷。A說第一句,B接第二句,A接第三句,B接第四句……他們都是在分別講述自己的體驗,根本沒有理會對方的話語,但其內容卻絲絲入扣,連接得彷彿天衣無縫,讓我和其他聽眾目瞪口呆。最後,我們這些聽眾還在震驚中時,他們兩人已彼此引為知己,深恨相識太晚。
這讓我想起了13年前的一次經歷。當時,我去一個心理熱線實習,觀摩一個心理志願者接電話。聽眾講到了她童年時被針扎到的疼痛和沒人管的辛酸。聽到聽眾的故事,那個志願者特別興奮,因為她童年時也有一次被針扎得鮮血淋漓。她開始講述她的體驗以及後來的感悟,最後問對方:「你和我是一樣的吧?」對方顯然沒有認同,在沉默中掛掉了電話。
看起來,這個故事和前面的故事完全不同,因為前面的兩個來訪者似乎有了共鳴,而後面的聽眾顯然對心理志願者起了牴觸心理,但是,這兩個故事真的有什麼不同嗎?前面兩個來訪者,他們真的是知己嗎?所謂知己,是「你深深地知道我自己」。但我認為,這兩個人不過是在對方身上看到了自己而已,他們根本就沒有看到對方的真實存在,也對此絲毫不感興趣,例如他們在那番「對話」中根本沒有給予彼此回應。
你可以仔細觀察任何兩個在喋喋不休的人的對話。在多數情形下,你都可以看到,他們說得越高興,就越是對對方不感興趣。
在那些特別有表現力的影視作品中,兩個相愛的人之間常會出現長長的沉默,但這沉默不是令他們更遠,而是令他們更近,便是同樣的原因。
我們內心越矛盾,就越自戀
德國哲人埃克哈特·託利在他的著作《當下的力量》中稱,絕大多數人都會犯一個致命的錯誤:將「我」等同於思維。關於這一點的最經典表述是法國哲學家笛卡兒的名言「我思故我在」。我此前的文章《遠離你自我實現的陷阱》中也談到,因為我有一個想法「我是一個睡眠很淺的人」,而我果真被這個想法所左右,真的變成一個很容易被驚醒的人。這類故事典型地反映了我們是怎樣被自己的思維所控制的。
思維只不過是「真我」的一個功能而已,而我們卻將思維視為「真我」自身,這導致了我們各種各樣的問題。
「真我」是恆定不變的,如果我們能與「真我」合一,那麼我們將會獲得真正的安全感。相反,由無數種思維組成的「小我」是一直處於變化中的,所有的想法都是有嚴重侷限性的,而每一個想法的消失都會令「小我」感覺到自己要死去,所以,懼怕死亡的「小我」會極力維護自己的想法,以此維護「小我」的恆定性。
這是我們喜歡評價的根本原因,評價自然是來自思維,而我們如此摯愛評價,是因為我們多數情況下將「我」等同於思維,但這只是「小我」而已,而非「真我」。
「小我」的重要特徵是自戀和二元對立。自戀,即「小我」會認為自己左右著世界,而「小我」既然是由無數種想法組成的,那麼這種自戀的具體表現就是捍衛自己的所有想法,不管這些想法是什麼,都急於將其付諸實施。
二元對立,即「小我」是矛盾的,「小我」的任何一個具體想法都有其對立者。譬如追求成功的對立是懼怕失敗,渴望快樂的對立是懼怕悲傷……
二元對立帶來了衝突,「小我」本身就是相互矛盾的想法的爭鬥,這種內部衝突令「小我」感到痛苦,於是「小我」渴望將內部衝突轉化為外部衝突。那樣的話,「小我」的痛苦不僅會有所減輕,而且外部衝突中的優勢感還滿足了「小我」的自戀需要。
結果,原本內心中喋喋不休的念頭的爭鬥變成了外部的爭鬥,而評價便是外部爭鬥的初級表現,再發展下去便是控制、暴力和戰爭。
怎樣才能放下評價,停止想喋喋不休的思維,而擁有清澈的感受呢?
一個很好的辦法是,允許「空」的出現。
沉默便是「空」。在諮詢室中,如果心理醫生容納沉默的發生,並幫助來訪者捕捉到沉默中的信息,那麼會幫助來訪者認識到自己投射和認同的遊戲,而這些遊戲都是極具侷限性的。例如,依賴者以為自己只有依賴別人才會被人愛,控制者以為自己只有強大才會被人愛,但這是真的嗎?只要能清晰地覺察到這個遊戲,來訪者會很容易明白,自己所執著的邏輯是非常片面的,自己完全可以換一個活法,甚至換無數種活法。
聆聽:你能給別人的最好禮物
普通的人際關係中,如果一個人能不加評價地傾聽並容納沉默的發生,一樣可以導致類似的結果發生。對此,德國哲人埃克哈特·託利在他的著作《當下的力量》中給予了引人入勝的描繪:
當你傾聽別人說話時,不要僅用你的大腦去聆聽,還要用你的整個身體去聆聽,在聆聽的時候去感受你內在身體的能量場。這會將你的注意力從思維中帶走,並創造一個真正沒有思維幹擾的、便於真正傾聽的寧靜空間。這樣,你就會給予其他人空間—存在的空間。這是你可以給別人的最珍貴的禮物。
大部分人不知道如何去傾聽別人說話,因為他們大部分注意力都被思維所佔據。他們賦予自己思維的注意力比賦予別人說話內容的注意力要多得多,而對於真正重要的東西—別人的話語和思維之下的存在卻絲毫未留意。當然,你只有通過自己的存在才能感受到別人的存在。這體現的就是合一,就是愛的開始。在存在更深的層面上,你與萬物是合一的。
這是「空」在人際關係中的作用。在其他關係中,「空」也具有神奇的力量。
我愛玩攝影,而資深的攝影愛好者知道,一張好照片的一個特徵便是有「空間感」。要拍出這樣的照片,就需要去注意取景範圍中的空間,而不是將注意力全放在實物上。
並且,想拍出任何一張好照片都需要先騰空自己的腦袋,也即放下自己的思維,那樣才能將注意力投諸被拍攝的對象上,從而能用心碰觸到被拍攝對象的迷人之處。如果你將注意力放在自己的思維上,不管你怎麼拍,都很難拍出震撼人心的照片。
一張照片並非僅僅是對拍攝物的表現,一張照片表達的是一種關係,是你的「真我」與被拍攝物的本真的關係。
心理諮詢也一樣,心理醫生並不能「治好」來訪者,而是提供一個關係,這不是心理醫生野心勃勃的「正確小我」與來訪者「錯誤小我」的較量,而是心理醫生的「真我」與來訪者的「真我」相遇。哪怕這樣的相遇只是一瞬間,它也足以顛覆來訪者的「小我」對自己某一片面邏輯的執著。
急於追求確定感,就會喪失創造力
為什麼一個好的心理醫生會不斷問來訪者的感覺,一個好的督導老師又不斷問被督導的心理醫生的感覺?
這涉及一個核心問題:感覺是什麼?
對此,印度哲人克裡希那穆提的回答是:感覺是我的本真與其他存在的本真相遇那一刻的產物。
不過,因為關於感覺的說法很多,不妨給這一定義加一個形容詞:純淨。純淨的感覺是我的本真與其他存在的本真相遇那一刻的產物。
依照這一定義,假若你執著於「小我」,你也就不可能與其他存在的本真相遇了。
所以,不管一個心理醫生掌握了多少知識,那些知識必定是思維層面的內容。如果他執著於這些知識,他就不可能與來訪者的「真我」相遇,好的療效也就不能發生。
一個心理醫生執著於自己的知識體系,也就是執著於「小我」的自戀—「我早就知道諮詢室中會發生的一切,我能左右諮詢室中的一切」。而沉默則會突破這一自戀,它不僅會打斷來訪者和心理醫生的投射與認同的孤獨遊戲,也是心理醫生已事先假定「我並不知道諮詢室會發生什麼,我也不瞭解來訪者,除非來訪者映現出其真我」。
這一假定本身即「空」,只有當我們真的相信了這一點,我們的「真我」才能與其他人或其他事物的本真相遇。
一個有趣的現象是,喜歡使用評價的人喜歡確定感,說起話來斬釘截鐵,而富有創造力的人卻勢必能容忍甚至喜歡模糊狀態。
這是因為,評價源自「小我」,而「小我」無比自戀,真以為自己知道一切、能左右一切,所以喜歡評價的人就喜歡表現「小我」的自戀。相反,富有創造力的人不會急著去解釋。他們知道,所謂的模糊狀態,也即自己的「真我」還沒有和事物的本真相遇。這時,假若急著去解釋,就是強行將「小我」強加給事物,於是就遠離了事物的本質了。所以,容納模糊狀態也就是他們的「真我」和事物本真慢慢相遇的過程。
蘇格拉底說,知道得越多越明白自己無知,而只有接受自己的無知狀態,才可能知道更多。相反,那些總以為自己知道很多的人,也就是真的無知了。
牛頓構建起經典力學體系後,有物理學家開始認為,物理學走到盡頭了,其他人只能彌補一些細節了。愛因斯坦提出相對論後,又有人提出類似的觀點。結果,量子力學又出現了。
這是一種很有趣的對比,而這種對比也體現在一切關係中。那些自以為掌握一切、能左右一切的人,最多隻能將自己的「小我」凌駕於某一領域之內,他可以獲得權力感,但總是會阻礙這一領域的進展;而那些能對這一領域真正作出卓越貢獻的人,總是願意承認自己無知的人。
尊重你的選擇,走出自戀幻覺
我們常說,「我做這一切是為了你」,這句話的另一面是「你得為我的人生負責」。
一天下午,我在自家廚房裡洗碗,和往常一樣,我洗得有些馬虎,一個碟子洗了三遍才算乾淨。
拿著一個碗的時候,我發現自己隱隱有些不開心。我想,這該是我馬虎的原因吧。我試著覺察下,這個不開心是什麼。
洗碗的動作慢了下來,而在水流衝過手的某一瞬間,我發現,我心中在暗自抱怨:憑什麼是我?
這種抱怨源自兒時,因媽媽體弱多病,我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幫媽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務,媽媽從未主動要我做什麼,都是我自己主動去做。但是,這種主動只是事情的一方面,另一方面,我這樣做也是想換取媽媽或家人的讚賞,同時隱隱還有些埋怨,而這埋怨我從來沒有在家中表達過,但它一直存在。
因為渴望換取讚賞,也因為不情願,我並不能真正地投入到做家務的事情中去,所以,儘管我在原來的家中和現在的家中都會主動去做家務,但都是比較馬虎且效率比較低的。
也可以說,我在做家務時,是處於一種幻覺中。看起來,是我一個人在洗碗,但其實,我是在為一個幻覺中的媽媽和其他親人洗碗,也對著這個幻覺中的媽媽和其他親人埋怨。
明白了這一點後,我的不情願消失了,我全然投入到洗碗的事情中。而在那一刻,我的心中突然一片空明。我發現,原來只是清水流過手的皮膚的感覺都可以那麼美,甚至手指輕抹過飯渣時的感覺都帶著一種安寧和喜悅,而以前當手輕抹飯渣時總是有些牴觸。
這一刻過去後,我想,這就是活在當下的感覺吧。頭腦中的幻覺一旦放下,我就可以和當下的事物建立一個單純的關係,並能全然投入到這個關係中,這時就能體會到當下任一關係中的喜悅和安寧。
自戀幻覺的ABC
這個小小的體驗也讓我對投射性認同有了更深的體悟。投射性認同,即我將我的東西投射給你,你認同了我的投射,並表現出我的意識或潛意識中所渴望的行為。如果精確地表達其邏輯,可以概括為一個簡單的公式:
我做了A,你要做B,否則,你就會得到C。
最近,我寫的一系列文章都是關於自戀的,而自戀的核心就是—我渴望將我想像中的世界投射到現實世界。具體而言,就是我希望周圍人能夠按照我的想像來行動。
不過,我們通常不會也不能單純地命令別人做什麼,因為我們都知道,別人並不情願按照我們希望的來做事。於是,我們就開始玩投射性認同的遊戲,我先付出A—這是我認為很好的東西,而你就得表現出B—這是自戀的我們所渴望的核心。這還不夠,如果你沒有表現出B,我就會向你發出威脅,迫使你表現出B來。
我洗碗的小故事就藏著這個遊戲。我做了自認為很好的事—主動為媽媽洗碗,而我要換取的是媽媽和親人對我的愛與關注。如果沒得到我所渴望的愛與關注,我就會表達出怨氣—我付出了那麼多,為什麼你們不給我想要的東西。
光這樣也就罷了,因為在我的家庭中,我一直都得到了足夠的愛與關注。關鍵是,我這樣做藏著一個更深的邏輯:我懂得媽媽的需要,媽媽也該懂得我的需要。但這種「我懂得」,可能是一個幻覺,而渴望媽媽懂得我的需要,就不折不扣是一個幻覺。這種邏輯進一步演化,就可以發展成「我為你做了這麼多,你應當知道我的需要是什麼,你還得為我的人生負責」。
並且,這個邏輯會延伸到我生命的每個角落,尤其是和女性的關係中。而令我的一貫表現是,我總是主動付出,但每次付出都不堅決,都隱含著不情願的味道。而當對方不能對我的付出給予我所希望的回報時,就會收到我的潛意識發出的否定或威脅的信息—你對不起我。
那些很願意付出的人,譬如我自己,在表現自己獨有的A時,常說的一句話是「我不求回報,我願意這麼做」。但是,如果深入到潛意識深處,就會發現這句話是虛偽的,其實人們在渴望回報。渴望回報本來也不是不好的事情,畢竟付出和回報的循環是人際關係不斷深入的動力,關鍵是,付出者限定了對方回報的方式,你必須以我所渴望的B來給予回報,其他回報我都不想要。而且,付出者還從不訴說自己想要的B是什麼,他們希望自己不必說出來,對方就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
但沒有誰能做到這一點,所以付出者勢必會失望,隨即會發出信息C。他會用種種巧妙的、自知或不自知的方式讓對方感覺到,你做錯了,你對不起他。太失望的情形下,付出者就會脫離一個關係,而在脫離時,他會感到絕望:我付出了這麼多,你怎麼能這樣對我呢?
你必須聽話—父母的自戀幻覺
需要強調的是,這裡所說的「付出」並不是什麼利他主義的付出。我們最初做一件事時,都以為自己是在付出,在滿足別人的需要,只是付出方式的差異而已。
投射性認同帶來的最大問題是,我們在限制別人的行為方式,而且還是在幻覺中限制別人的行為方式。我做了A,我這麼辛苦,我不說你就應該知道我要你做B。否則,你就是不愛我,你就是壞蛋,你就該死。
讀歷史類小說時,我發現,那些大權在握的人,最喜歡玩這種遊戲。他們渴望自己什麼也不說,屬下就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如果某個屬下常做到這一點,他們就會倚重這個屬下;如果某個屬下做不到這一點,他們就會疏遠或打壓他。這不過是自戀幻覺的遊戲罷了,他們渴望將自己的幻覺強加給別人,但自己說了別人才知道該怎麼做,和自己不說別人就知道該怎麼做,那種感覺的差異就大多了。
自戀幻覺的投射無處不在,最集中的表現領域並不是政治或社會領域,而是親子關係和情侶關係這兩種親密關係中。
親子關係中,父母常使用的邏輯是:我對你這麼好(A),你必須聽我的(B),否則你就不是好孩子(C)。
許多父母的A是比較明確的,即他們的確是在付出。他們甘願為孩子付出一切看得見的利益,如金錢等物質利益,或時間和精力等精神利益。有些父母的A則不明確,在外人看來,他們對自己的孩子極度缺乏耐心,甚至會嚴重虐待自己的孩子。但是,和前面那種父母一樣,這些父母一樣會認為自己對孩子有極大的付出。譬如,我給了你生命,我認為這個付出就足夠了。
付出的多與少是一個問題,而接下來的問題則是,父母對B有多執著。有些父母的自戀幻覺要輕,用通常的話來說,這些父母比較民主,控制慾望不是那麼強,甚至沒什麼控制慾望。那麼,他們的B就很輕,既不刻意要求孩子聽話,對孩子要做什麼也沒有刻意的期望,而孩子會覺得在和父母的關係中沒有壓力。對於這樣的父母,C也就不大存在了,他們很少對孩子實施懲罰,既沒有主動的懲罰,也沒有被動的懲罰。所謂被動懲罰,即通過傷害自己來控制孩子。
但是,如果父母對B很執著,即不管A如何,他們都在頭腦中限定了孩子的行為方式,相應地,孩子會感覺自己的空間被限制住了。這種被限制感,有時來自父母的主動懲罰,有時則來自父母的被動懲罰。而那些控制慾望極強的父母則會使用雙重方式,先是使用主動懲罰,如果主動懲罰無效就會通過傷害自己來控制孩子。
我瞭解過很多這樣的例子,例如孩子一直都覺得自己的父母堪稱完美,但突然之間,一切都改變了,父母變成非常可怕的人,會使用一切方式迫使孩子按照自己的意思來做事。
這都是投射性認同的典型例子。父母先是付出A,在這方面,他們簡直是不遺餘力,毫不吝惜地將自己的所有資源給予孩子,而孩子也回報了他們想要的東西—聽話。然而,發生了一件事情,這件事情可能很大也可能根本不起眼,其表現都是,孩子沒有按照父母的意思去行動,即沒有回報父母以B。
這時,父母便會使用C,要麼否定孩子,要麼壓制孩子。一開始的力度通常都不大,但孩子想捍衛自己的選擇,不想聽父母的,仍然堅持自己的意見。這導致了父母使用C的力度不斷加強,而最終導致了惡性循環。
自戀幻覺勢必會破壞親密關係
一個男子一直都是父母的乖寶寶,他和父母的關係也一直很融洽,他向媽媽承諾,如果談戀愛了一定會先告訴她。
一開始,他的確是這樣做的,但後來的一次戀愛,他一直瞞著媽媽,直到媽媽發現後才不得已告訴了媽媽。媽媽不答應他和這個女子來往,暗示兒子聽她的,而兒子雖然答應著,但仍然偷偷和那個女孩交往。媽媽感到不爽,開始明確表達意見,發現這樣還是不行後,便不斷施壓。最後,她向兒子發出最後通牒:如果你不和這個「壞女孩」斷絕關係,我就和你斷絕關係。
我和這對母子聊了約兩個小時,這個媽媽幾次說到,兒子偷偷和那個女孩交往令她非常憤怒,她覺得被背叛了。這才是問題的關鍵。
表面上,是這個媽媽認為那個女孩很「壞」(除了她這樣看外,別人都不這麼看),但實際上,是她的自戀幻覺被破壞了:我為你付出了這麼多(A),你要按照我的意思來(B),否則,你就會受到懲罰(C)。她願意為兒子付出一切乃至生命,但這樣做的一個交換條件是,兒子要把生命交給她支配。
這種自戀的願望勢必會遭到挑戰,因為大家都自戀,每個人都想活在自己的意志裡而不想活在別人的意志裡。
夫妻關係中,這種惡性循環也很常見。剛開始建立一個親密關係時,多數人都樂意付出,但慢慢地就疲倦了,出現所謂的審美疲勞,有時還有深深的絕望感。
這是因為,剛開始建立親密關係時,我們對自戀幻覺很有信心,啊,我終於找到了一個夢中情人,他和我想像的一模一樣。於是,自己信心百倍地付出(A),同時渴望對方按照自己的想像給予回應(B)。但是,這種夢幻感一定會被破壞,因為對方必定不是按照你的想像來行動的,他總是按照自己的方式來愛你。無論我們怎麼努力,這一點都不會改變。
當發現不能獲得B時,我們會發生衝突(所謂衝突,就是在表達C),但衝突並不能真正將對方納入自己的幻覺世界。最後,我們累了,所謂累,是我們覺得這套ABC的遊戲玩不下去了。這時,有些人會改變自己的那一套邏輯,而接納對方的真實存在。對此,我們會說,他們磨合成功了。
有些人對自己的邏輯非常執著,他們會將C發展到極致,會一味地譴責甚至攻擊對方,認為他們辜負了自己的付出。
自戀幻覺是將自己的意志強加給別人,這是在壓制對方的存在感,最終導致對方試圖遠離自己而損害了關係,這是我們陷入孤獨感中的根本原因。
怎樣才能打破自戀幻覺呢?一個關鍵是,徹底明白自己做某事的初衷不是為了別人,而是為了自己。這是自己的選擇,所以是自己為這一選擇負責,而不是別人為自己負責。
這個邏輯就斬斷了ABC三個環節的糾纏。既然我做A是為了自己,那麼B就不存在了,而我也就無從發出C的信號了。
你永遠有一個選擇空間
一個讀者給我寫信說,她就要大學畢業了,父母希望她回到老家所在的城市。她很清楚父母的控制慾望太強,所以想去其他城市。但是,父母不僅輪番給她做工作,還叫了親人和她的朋友給她做工作,用種種方式向她施加壓力。現在她雖然不情願,但還是傾向於回老家了。
我回信說:回家也罷,去其他城市也罷,你必須明白,這是你的選擇,而不是你父母的選擇。所以是你為這個選擇負責,而不是你的父母、親人或朋友為此負責。
這封信對她猶如當頭棒喝,將她從恍惚狀態中拉了出來。她開始認真地為將來做各種考慮,並最終傾向於堅持自己的意見。她知道這會引起父母的埋怨和譴責,以及親朋好友的不理解,但她決定承受這一切。
很多時候,我們所謂的屈從於別人的壓力,其實是逃避責任。這裡面也藏著一個微妙的自戀幻覺的遊戲:我為你考慮(A),你也要為我考慮(B),否則你就是不愛我,你就該為我的人生負責(C)。具體到這個女孩身上,她已經潛藏著一個邏輯:我為父母考慮,父母就要為我的人生負責,如果未來我的人生有痛苦或不幸,那這不是我的原因,而是父母替我作選擇的原因。
沒有誰真正能替你作選擇,因為所有的選擇都得通過你自身作出。所以,在任何情況下,你都有選擇權。
當然,我們的選擇範圍會有差別,如果沒有人給我們施加壓力,我們的選擇範圍就很寬;如果有重要人物或強權人物給我們施加壓力,我們的選擇範圍就會很窄。但無論在什麼樣的情形下,我們都是有選擇的。
霍金的身體徹底癱瘓,但他還可以選擇成為一個偉大的物理學家。甚至我們會發現,儘管我們以為他的選擇範圍太狹窄了,但他卻對自己擁有的選擇範圍非常感恩,而一旦他開始這樣做,他的這個選擇範圍就會出現不可思議的擴張。
說得極端一些,即便你只有一死,但你仍可以選擇死得有尊嚴。
那些生命中的強者,總能在極端情形下發現自己的選擇範圍。相反,所謂的正常人,倒很容易覺得自己無路可走。當我們所謂被迫服從於別人的意志時,其實都是在將自己的責任推卸給那個人:我既然聽從了你的選擇,你就該為我負責,我生命中的痛苦就得你負責。
檢驗我們是否為自己生命負責的一個簡單標準是:我們是否在抱怨。抱怨就是自戀幻覺的C部分。如果C產生了,那前面勢必有A和B。正如這個女孩,她對父母的埋怨是C,而她的初衷A則是「我順從父母的渴望」,她的渴望B則是「父母認可她且為她的人生負責」。
有些時候,我們的選擇範圍的確會很窄。假若這個女孩的媽媽說「如果你離開我們,我就自殺」,而且她真的會去自殺,那麼這個女孩的選擇範圍就非常狹窄了。
但這時,她仍然可以選擇說,我情願回去,我願意這麼做,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這樣做也可以在相當程度上打破媽媽的自戀幻覺,因為自戀幻覺的三個步驟是:我選擇了A,我渴望你回報B,否則我就實施C。這三個步驟中都藏著「我要如何」的邏輯,即自戀者認為是自己在掌控局面。假若我們說,我這麼做是我的選擇,這就是說,是我在掌控局面,就可以打破自戀者的幻覺。並且,當你這樣做時,自戀者的「否則」信息也無從發射了。
怨氣:衡量自戀幻覺的標準
如果遇到極端的控制者,這種方式可以是反控制的開始,先是非常堅決地表示,我是自己在作選擇。接下來,可以從一些小事開始,堅決捍衛自己意志的地盤,如吃什麼、穿什麼、去哪裡玩等等。
主動的控制者很容易被我們發現,而被動的控制者則容易被我們忽視。所謂被動的控制者,是通過傷害自己來控制別人。如果說,主動的控制者利用了我們的恐懼,那麼被動的控制者就是利用了我們的內疚和同情心。
例如,一個總是可憐兮兮的人,他常常散發的也是自戀的幻覺:我這麼可憐(A),你怎麼還不可憐我(B),你這個壞蛋(C)。
假若這個女孩順從了父母和親人的意願,那麼,她很有可能會發展成被動的控制者:我聽從了你們的意願(A),你們要為我負責(B),否則你們就是不對的(C)。
在我看來,評判一個人自戀幻覺嚴重程度的標準是這個人的怨氣。
18世紀末,羅伯斯庇爾想在法國打造一個純潔無瑕的烏託邦,任何阻擋他這一想法的人都被他無情地送上了斷頭臺,其中有許多是他的戰友。最終,議會拚命反擊,將他送上了斷頭臺。本來,他可以動用他的特權瓦解國民議會,但這會破壞他的理想,所以他遲遲沒動用這一特權而最終喪命。據說,羅伯斯庇爾臨死前說了一段話:「我比耶穌還偉大,耶穌做了什麼?殺死自己,這再容易不過了,而我的路要艱難很多,因為我要通過殺人建立一個美好的社會,這要難多了。」
這段話的意思是,我要建立一個偉大的理想社會。為此,我不惜把自己變成一個被人唾棄的暴徒,為了這個偉大的理想社會,我甘願被人誤解並犧牲自己的形象。這是已成為偏執狂的理想主義者所共有的沖天怨氣:你們看,為了你們的幸福,我做了多大犧牲啊,而你們竟然不理解我的苦心。
這種說法只是意識層面的邏輯的片斷,而一個偏執狂的理想主義者的完整邏輯是:我這麼做是為了你(A),而你竟然不接受我的苦心(B),那麼你去死吧(C)!
有趣的是,儘管手上沾滿鮮血,但羅伯斯庇爾這樣的理想主義者卻很容易打動人心,成為偶像級的人物。
對此,我想,這是因為他們做了我們不敢做的事情。我們都想將自己的幻覺—它可以美其名曰理想—強加給世界,但我們知道,別人不接納,所以我們缺乏這份勇氣和執著。但是,在一個偏執狂眼裡,別人是不存在的,別人的想法他不感興趣,別人的幸福和苦痛他毫不在乎,所以他可以執著地堅持將自己的幻覺強加給世界。成功了,可以獲取權力;失敗了,則貌似是一種美,一個無比美妙的理想主義泡沫幻滅時的美。
宏大的理想主義和親密關係中的「我的一切都是為了你」一樣,都貌似是將注意力放在別人身上,但他們之所以對別人那麼感興趣,不過是渴望將自己的自戀幻覺強加給別人而已。所以,我想,無論是在社會領域,還是在私人領域,將注意力收回到自己身上,明白一切都是自己的選擇,並徹底為自己的選擇負責,都是極為重要的一點。只有這樣,我們才能放下對別人的控制慾望。
並且,一旦我們能做到這一點,我們就會真正尊重自己的生命,尊重自己的選擇範圍,懂得感激已擁有的一切,從而可以更深沉、更踏實地活在當下,活在真實的世界裡。相反,當我們的注意力主要是集中在別人身上時,你的世界就很容易是一個怨氣沖天的世界。
Part 2 為何我們越愛越孤獨
支配與服從:病態關係的雙重奏(上)
我們都想做好人,並想用好的方式對待某人。一個人越重要,我們就越會用自己所懂得的最好的方式去對待他。
然而,我們這個所謂的「好的方式」常常是有問題的。
並且,我們使用「好的方式」時,有一個隱藏的邏輯:我對你這麼好,你應當給予我回報。
對回報的渴望也不算是問題,但關鍵是,我們還渴望對方用某種特定的方式給予自己回報。
如果對方不僅給了回報,還恰恰用的是自己所渴望的方式,我們就會覺得,這個人真愛自己。否則,我們就會失望,就會覺得對方對自己不夠好,並生出想遠離這個人的念頭。
對方也會執著於類似的渴望。
當兩個人的渴望相契合時,所謂完美的愛情出現了。然而,即便此時,這也不是相愛,而只是一種命運的偶遇而已。我們看見的,只是自己的世界,我們並沒有看到對方的真實存在。
更多情況下,契合是不可能的,不管一個人多麼愛你,他仍然不能如你所願,自動以你所渴望的方式回報你的「好」。甚至,即便知道了你的渴望,他仍然不能甚至不願以你所渴望的方式回報你。
因為,一旦這麼做,他作為一個人的獨立存在就不存在了,他就淪為一個工具,一個滿足你的夢想的對象。
因為這個緣故,我們都渴望愛,都愛過,然而,要命的孤獨卻糾纏著這個世界上的絕大多數人。
雷子是我的一個好友。前不久,他來廣州出差,我們一起聊天,談到了他的愛情。
他剛遇到了一個女孩,兩人的感情迅速升溫,這讓他有些畏懼,他生怕處理不好這個關係,讓他重蹈覆轍。以前,他談過不知多少次戀愛,但沒有一個關係能持久。這看似浪漫,令別的男人艷羨,但他自己知道,這很痛苦,他其實很渴望擁有一個穩定的、高質量的親密關係。
於是,他說他刻意地與那女孩保持一段距離。他告訴自己,少見面,多打電話,這樣就不會發展得太快。
既然如此,和她的電話就變得很重要了。最近有兩次,他打電話給她,她都沒接,直接給掛了。過了一會兒,她再打過來,一次說她在開會,一次說她在和老闆談話,事情很重要,所以她要那樣處理。
雷子則說,如果他是她,他會先接她的電話,並走到一邊僻靜處,簡單聊幾句後,再告訴她,他有公事,待會兒再和她詳談。
我則說,如果我是她,他這樣對我說話,我會感到壓力,並且略有不快。
「為什麼?」他問道。
「因為,你沒有理解我的方式的合理性,而是在誘導我以一種特定的方式對待你。」我回答說,「你這樣做,是在將你的方式強加於我。」
在人際關係中,尤其是在親密關係中,這種誘導無處不在。
用普通的語言來說,這種誘導是強加;用心理學的術語來說,這種誘導便是投射。
如果投射成功了,這個女孩下次果真以他所渴望的方式對待他,那麼,這便是認同,即這個女孩認同了他的投射。
投射與認同,是人際關係中非常重要的心理機制,每一個人際關係中都充斥著投射與認同。
一般情形下,我們儘管玩投射,也渴望對方認同,但對方並不是非得這麼做不可。對方沒這麼做,我們也不是太失望。
然而,有些人會特別執著。他投射時,抱著強烈的願望,渴望對方以他所希冀的方式回應他,如果對方不這麼做,他會嚴重焦慮,認為對方不愛他。這種心理機制,被稱為投射性認同。
投射性認同—孤獨的遊戲
投射性認同是一種孤獨的遊戲。沉浸在這種遊戲中的人,會比一般人更加渴望建立親密關係,但他們在親密關係中是看不到對方的真實存在的,他們只關注對方是否如自己所願,按照自己所渴望的方式對待自己。
換一種說法,即玩這種遊戲的人只渴望他投射你認同,但卻拒絕你投射他認同。
這樣一來,這個關係就失衡了。這樣的人,他看似在乎你,但其實他在乎的是他投射到你身上的幻象,他會誘導你或強迫你以他所渴望的方式對待他。而你作為一個獨立的人的存在,他會視而不見,他既不關心你的想法,也拒絕真正瞭解你。
和這樣的人打交道,你會覺得特別受壓制,因為你只有按照他所渴望的方式對他,他才會滿足,除此以外的任何方式,他都不會滿意。
投射性認同的遊戲中藏著一個「你必須如此,否則……」的威脅性信息,它完整的表達是:「我以我好的方式對你,你也必須以一種特定的好的方式對我,否則你就是不愛我。」
不過,玩這個遊戲的人,通常只意識到前半句,即「我對你好,你也該對我好」,而沒有意識到自己發出的威脅信息。但作為被投射者,你會清晰地感受到這種威脅,你會感覺自己沒有選擇權,你不能按照你的意願對他表達你的好,否則他會不滿意,而且你還會付出代價。
投射性認同的遊戲並不罕見,它有四種常見的類型:
1.權力的投射性認同。玩這個遊戲的人,其內在邏輯是,我對你好,但你必須聽我的,否則你就是不愛我。
2.依賴的投射性認同。其內在邏輯是,我如此無助,你必須幫我,否則你就是不愛我。
3.迎合的投射性認同。我對你百依百順,你必須接受我,否則你就是不愛我,你這個大壞蛋。
4.情慾的投射性認同。我這麼性感(這麼有性能力),你必須滿足並對我好,否則你就是不愛我,你這個性無能(性冷淡)。
權力的投射性認同與依賴的投射性認同相輔相成,是我們這個社會最常見的孤獨的遊戲。前者表達的含義是,我很強大,你很無能,你必須聽我的;後者表達的含義是,我很無能,你很強大,我必須聽你的。如果一個執著於權力遊戲的人碰上一個執著於依賴遊戲的人,兩者會相處得相對比較默契。
依賴者的恐懼:獨立是「壞的」
一個人之所以會形成頑固的投射性認同,和他的原生家庭的關係模式密不可分。
我們生命的一個主要動力是尋求建立關係,尤其是與人建立親密關係。第一個勢必會建立的親密關係便是親子關係,而我們也是在與父母的親子關係中初步形成了「好」與「壞」的概念。
在一個親子關係中,一個孩子會有這樣的想法:如果某時父母願意與自己親近,他便認為這時的自己是「好」的;如果某時父母明顯與自己疏遠,他便認為這時的自己是「壞」的。
考慮到我們國家的父母普遍將聽話視為孩子的一大優點,便不難理解,在我們國家的親子關係中,父母容易執著於權力的投射性認同:我對你好,但你必須聽我的,否則你就是壞孩子。
相應地,孩子容易執著於依賴的投射性認同:我這麼無助,你必須幫我解決一切問題,否則你就是壞父母。
如果父母特別執著於權力,那麼這個家庭的孩子就會特別執著於依賴。他不僅在他的原生家庭是依賴的,到了學校、社會和愛情中,他也會沉溺於依賴的遊戲中。
因為,他潛意識中認為,依賴是好的,會促進關係的親密;獨立是壞的,會導致關係的疏遠。
這在他的原生家庭是對的,但到了其他關係中,這大多數時候是錯的。
這是我們所有人都要面對的問題。我們在原生家庭形成的「好」與「壞」的觀念,到了家外面,都會有些不適應,都需及時調整。
然而,一些家庭中,父母與孩子的關係極其僵化,父母極其在乎權力,而孩子必須絕對聽話,這最終會導致這個孩子形成非常頑固的依賴心理。等走出家門後,不管現實狀況多麼需要他獨立,他也絲毫不敢表達獨立的一面。這不僅是因為他缺乏獨立的能力,也是因為他潛意識中相信,獨立是「壞」的。如果他獨立,就會導致關係的疏遠,而如果他依賴,就會導致關係的親近。
德國家庭治療大師海靈格講過這樣一個寓言:
一頭熊,一直關在一個極其狹小的籠子裡,它只能站著。後來,它從籠子裡放出來了,可以爬著走,也可以打滾,但它卻仍然一直站著。那個真實的籠子不在了,但似乎一直有一個虛幻的籠子限制著它。
這也是我們每個人的故事。我們長大了,離開了家,但我們卻仍然一直待在一個虛幻的家中,並繼續執著於從家中形成的邏輯裡。
譬如,一個玩依賴遊戲的男人,在家中,依賴可令父母對他更好,所以他會一直覺得依賴時的自己是「好我」,等他依賴時,別人就會親近他。然而,當女友因厭倦他的依賴而表現出對他的疏遠時,他會變得更加依賴。他這樣做,是因為他潛意識中認為,他越依賴,別人會越親近他。這種潛意識阻礙他如實地看待問題。
及時修正你的心靈地圖
我們都執著在自己的邏輯上,並且,絕大多數人所擁有的只是一套邏輯。我們會自動認為,越危險的時候,我們就越需要執著在這一套邏輯上,只有這樣做才能拯救自己。
就如上文所說的那隻熊,以前,它在籠子裡,假若捱打,它會盡可能地縮成一團,這樣會讓自己的痛苦盡可能地減少。等走出籠子後,再次捱打,它仍然只是會縮成一團,卻沒有意識到,它可以打滾、逃跑,甚至反擊。
這也是珠海虐待保姆案中,當僱主魏娟折磨小保姆蔡敏敏時,蔡敏敏變得更聽話的邏輯。在蔡敏敏的家中,聽話會令她受到保護,所以她在遭受折磨時變得更加聽話,但卻完全沒有料到,在魏娟這裡,你越聽話,被折磨得就越厲害。
只有少數人會在遭受打擊後,反省自己持有的那一套邏輯,調整它甚至放棄它,而去形成一套更新的、更靈活的、更適合現實狀況的生存邏輯。
對此,美國心理學家斯科特·派克稱,你應當及時修正你的心靈地圖。
相對而言,依賴更容易是女性的特點,而執著於依賴的投射性認同的女性也遠遠多於男性。
譬如,一個非常有趣的現象是,許多女子結婚後變得不敢開車了,於是無論去哪兒都必須由老公開車陪著。
這常是依賴的投射性認同在作祟,這些女子潛意識中認為,作為女性,依賴是好的,可以促進與愛人關係的親密;獨立是壞的,會導致愛人疏遠自己。
如果愛人恰恰是一個權力慾望很強的人,她們這樣做就會皆大歡喜,男人儘管會常常批評她無能,但心裡很享受太太離開自己就活不下去的感覺。
然而,一旦愛人不是這樣的人,她的這種做法便會帶來很大的問題。
美國心理學家謝爾登·卡什丹在他的著作《客體關係心理治療》中講到了這樣一個案例:
貝蒂娜以優異的成績畢業於一所聲望很高的大學,並且取得了藝術行政管理專業的碩士學位。她嫁給了電子機械師湯姆,他們有兩個孩子。
貝蒂娜是鎮議員,看起來聰明能幹,顯然有能力應對人生中出現的大多數問題,但除了家裡的問題。只要是家事,不管多瑣細,如果沒有丈夫的建議,她就不能作決定。譬如,家裡一個水龍頭壞了,她在給水管工人打電話前,一定會先給湯姆打個電話,徵求他的意見。
一開始,湯姆只是把這種行為當作小小的騷擾。但隨著時間的流逝,他越來越厭煩和憤怒,並多次警告貝蒂娜,不要再這麼做。貝蒂娜則在痛哭流涕後承諾改變,但最後還是回到原來的狀態中。
你不讓我依賴,你就是不愛我
這是兩個人的邏輯錯位。作為一個執著於依賴的投射性認同的人,貝蒂娜確信,要與丈夫關係親密,關鍵是要說服他相信自己沒獨立生存的能力,因此她陷入嬰兒的狀態,誘導並強迫丈夫來扮演照顧她的角色。然而,湯姆自己沒有對權力的投射性認同,他並不享受一個大權在握的照顧者角色,相反他覺得妻子不可理喻,因為她的能力那麼強,顯然能輕鬆解決很多家事。
於是,當貝蒂娜依賴湯姆時,湯姆開始疏遠她。但他越疏遠她,她就越執著於她以為的可以修正關係的「好的方式」,於是變得更依賴。這是無數親密關係日益冷淡的一個原因。我們說「相愛」,但其實只是試著將愛人拉進自己的邏輯,我們看不到愛人的真實存在,一如貝蒂娜就看不到丈夫對她的過分依賴的討厭。
貝蒂娜的過分依賴讓丈夫感到厭煩,這還只是這個關係的表面信息。這個關係的一個隱藏信息便是威脅,貝蒂娜每次上演依賴的遊戲時,勢必會傳遞「否則」的信息—「我這麼無助,你必須幫我,否則你就是不愛我」。
一個嬰兒的依賴並不容易讓我們感到厭煩,因為嬰兒的依賴是真實需要,他必須依賴我們的照料,否則他真的會死去。但一個成人的依賴,尤其是一個聰明能幹的人的依賴很容易讓我們感到厭煩,因為這不是他的現實需要,並且我們能切實地體會到一種壓制。我們會感到,我們沒有回應他的自由,我們只能以一種被限定死了的方式—照料他來對待他,否則就會遭到威脅。
我一個朋友,她的家離單位很近,而男友的單位則離她的單位很遠。她常上夜班,會在晚上10時後下班。每當上夜班時,她都會渴望男友開車去單位接她,把她送回家,然後目送她走進家門。當他這樣做時,她心中會油然升起一種強烈的幸福感。
一開始,每次她上夜班時,男友都會爭取來接她,但後來,他覺得這樣實在很不划算,因為她回家很方便,而他來一次很麻煩。於是,他和她商量說,能不能少接你幾次,比方說,以前每次都來接,現在減少到一半。
她也覺得自己好像有些過分,不得已勉強答應了。但答應的一瞬間,她腦海裡便閃過一個念頭:「他不愛我,是不是該分手了。」
接受獨立的「壞我」,走出依賴
這是一個經典的依賴心理機制。看起來,依賴者似乎柔弱無助,但其實依賴的背後藏著威脅的信息:你必須按照我所希望的方式對我,否則我就會考慮離開你。
這麼小的事就令自己有了分手的念頭,她嚇了一跳,當晚便打電話給我。電話裡,她反省說,她的依賴是爸爸培養出來的。她爸爸有很強的控制慾望,可以為她和妹妹做一切,但她也分明感到,這種自我犧牲中藏著一個條件:你們必須聽我的。
對於爸爸的控制慾望,她現在有了明顯的牴觸情緒。然而,戀愛時,我們會渴望延續過去的美好,同時修正過去的錯誤。所以,她既會渴望男友能包容她的獨立傾向,同時也能在她渴望的時候滿足她的依賴。
不過,明白這一點後,她懂得了這是自己的問題,而不是男友的問題,於是對男友的情緒便消失了大半。
一個執著於依賴的投射性認同的人,幾乎都有一個權力慾望超強的撫養者。
在健康的親子關係中,兒童出現的自主行為是受撫養者的歡迎的,並且會受到表揚;在不健康的親子關係中,兒童的自主行為卻會導致撫養者的打擊,起碼會導致撫養者疏遠兒童。所以,這個兒童早早就會發現,要想擁有與撫養者的親密關係,他最好表現得虛弱一些,他越沒主意、越無助,撫養者便會對他越好,和他越親密。
這也是電影《孔雀》中的心理奧秘。《孔雀》反映的是一家五口的悲劇,老大一直被當作白痴,但後來才證明,他其實是最有生存能力的,他的白痴在很大程度上是偽裝出來的。在這個家庭中,獨立是壞的,越想獨立的孩子越沒有好下場;依賴是好的,越傻的孩子得到的糖就越多,與父母的關係就越親密。
又如貝蒂娜,她的母親就曾不停地告訴她要做什麼,在她所有的瑣事上都會提建議,並且隨著年齡增長,母親的控制不僅沒減少,反而日益增加。顯然,與母親的關係讓她學會了依賴,並對獨立產生了恐懼,最終也將這一點帶到了她和湯姆的關係中,甚至,當初她之所以嫁給湯姆也是母親的決定。可以料想,這樣的媽媽會選擇湯姆,一定不是因為湯姆獨立,而是因為湯姆好控制。因此,貝蒂娜向這麼一個男人尋求依賴,顯然是找錯了對象。
如果你是一個依賴成性的人,你渴望改變自己,那麼,你不僅需要培養自己獨立生活的能力,更需要去好好審視自己內心深處的邏輯。
當你這樣做的時候,你勢必會發現,儘管你意識上討厭自己的依賴,但潛意識中仍然將依賴當作了「好我」,一旦你渴望與某個人親近,就會不自覺地扮演一個依賴者的角色。同時,你的潛意識中將獨立當作了「壞我」,你會恐懼自己的獨立傾向,因為你在原生家庭的經歷告訴你,一旦你想獨立,你得到的將是懲罰和疏遠。
在審視自己內心深處的邏輯時,你還會發現,當你玩依賴的遊戲時,你在誇大對方的同時,也發出了威脅信息—「你必須對我好,否則你就是不愛我」。
支配與服從:病態關係的雙重奏(下)
對於控制者來說,你的想法不值一提,他們根本不關心你的想法,拒絕真正瞭解你。
——摘自帕萃絲·埃文斯的著作《不要用愛控制我》
前不久,一個朋友給我講了這樣一件事。
她和一對情侶朋友一起去吃飯。到了餐館後,那個男子說「女士優先」,讓她們兩個點菜。
於是,她倆選了幾個菜。
但是,等服務員來後,這個男子卻一一否定了她們選好的幾個菜,說她們點的菜都不夠好,然後點了他自認為「夠好」的菜。
「這種人,真讓人受不了。」她說,「既然你那麼有主意,一開始你自己點不就得了,幹嗎還讓我們費心思。」
聽上去,她對他似乎很有情緒似的。但再聊幾句,我發現,她和他其實是已經認識多年的朋友。
瞭解到這一點後,我說:「OK,你先不要說他的其他事情了,我對他作一些推測吧。」
她自然很感興趣,於是我作了以下推測。
1.她每次和他吃飯,他都會重複這個模式—先讓你點,然後否定你,最後讓服務員按他的意思來上菜;
2.他決定了的事情,不管你怎麼反對,他都會去做,和他在一起,你會經常覺得自己被嚴重忽略;
3.他有特殊的優點—如果你需要幫助,他會不計代價地幫助你,熱心程度堪稱罕見,只是你會覺得他幫的好像不是地方;
4.他常說類似下面的話:照我說的去做,聽我的,就這樣,遵從我的指示……
……
她說,我的猜測差不多都對了,接著問我:「你是怎麼猜出來的呢?」
我回答說:「這一點都不難,因為他屬於一類人—支配慾望超強的人。以上我說的,不過是他們的一些共同特點,同時又糅合了你剛才說的他自己的一些個人特點。」
支配者常意識不到自己愛否定人
此前,我在《支配與服從:病態關係的雙重奏(上)》一文中談到,有些人會特別渴望別人按照他們所希望的方式給予回應,他們內心中有這樣一個絕對化的邏輯:
我以我的好的方式對你,你也必須以一種特定的好的方式對我,否則你就是不愛我。
再細分的話,這樣的人有以下四種類型:
1.依賴者
他們的內在邏輯是,我如此無助,你必須幫我,否則你就是不愛我,你就是壞蛋。
2.支配者
其內在邏輯是,我對你好,但你必須聽我的,否則你就是不愛我。
3.迎合者
為了你,我做什麼都可以,但你必須接受我,否則你就是不愛我,你這個大壞蛋。
4.性感者
我這麼性感(這麼有性能力),你必須滿足我並對我好,否則你就是不愛我,你這個性無能(性冷淡)。
我們每個人都渴望別人尤其是戀人或重要的親人以一種特定的方式對待自己,但假若對方不這麼做,大多數人不會感到很失望,更不會因此就認為對方不愛自己。但是,以上四種類型的人會極其渴望這一點,並將這一點絕對化。
在前面一文中,我主要探討了依賴者的心理機制。在這裡,我將主要探討支配者,而前面提到的那位男士,無疑是典型的支配者。
支配者還可大致分為兩個類型:赤裸裸的支配者,他們甚至不願借用「我對你好」這個藉口,而是直接表達這一信息,「你必須聽我的,否則我會讓你付出代價」;溫情的支配者,在表達支配慾望的時候,他們會使用「我是為了你好」這一藉口。
很多支配者既是赤裸裸的,也是溫情的。在某些人際關係中,他們懶得披上那溫情的面紗,而是直接使用其擁有的權力或暴力,迫使別人服從其意志。而在另一些人際關係中,他們則會溫柔很多,在迫使別人服從時,會同時傳遞「我是為了你好」的信號。
譬如,有些人在工作單位是一個赤裸裸的支配者,但面對親人時會表現得極有愛心和耐心,但不管多有愛心和耐心,他們一定會追求「你必須聽我的」這個終極目標。
必須強調的是,當傳遞「我是為了你好」這個信號時,支配者自己的確是這樣想的,他打心眼裡認為自己是為了對方好,但對自己習慣性地否定對方的意志缺乏認識。
所以,我對前面提到的那個朋友說:「你一定會感覺自己常被他否定,但如果你拿這一點質疑他,他一定會說,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我哪裡這樣做過。」
她點點頭說,她早就這樣說過他,但也如我所預料,他根本不承認自己有否定別人的習慣。
支配者容不得別人小小的反抗
支配者的內在關係模式是強化版的「我行,你不行」,他會絕對地、一貫地認為「我行」,同時又絕對地、一貫地認為「你不行」。
若和支配者談戀愛,那麼,在最初的蜜月期,一些自我意識不是很強的人會有完美感。因為支配者越認定「你不行」,他就越要展示「我行」,所以他會盡自己所能、無微不至地照顧你。
胡因夢在其自傳《生命的不可思議》中寫道,她和李敖剛戀愛時,他是天底下最會照顧女人的男人。那時,每天她一醒來,床頭都會放著一杯牛奶、她愛吃的食物和一份她必看的報紙。
後來,她才明白,李敖這樣做有一個前提「一切事物在他掌控中」。一旦這個前提被打破了,他就是最不容人的那種人。
所謂一切事物在他掌控中,即他感覺自己絕對行,或者說,他的支配慾望得到了極大的滿足。這時,他就會展示「我可以為你做一切」。
不過,支配者這樣做時,他藏著一個假定的條件—你必須聽我的,否則他們不僅會收回自己無微不至的照顧,而且還會施出霹靂手段,以懲罰不聽話的戀人或家人。
莎莎的例子可以經典地說明這一點。莎莎26歲,戀人比她大很多,而且極其能幹,是那種大權在握的人,同時又極細心。
和她在一起時,他不僅在經濟上滿足她一切需要,也在生活上包辦了一切。譬如,做飯、掃地等家務全是他做,而且做得極其出色。和他相比,她簡直是方方面面都很弱智。
不過,似乎是,她越弱智,他越愛她,而他也說過,他就是喜歡她傻傻的樣子,那時他覺得她最可愛。
去年,有一次,他們產生比較大的矛盾,莎莎第一次這麼生氣,不打招呼便離開了他,失蹤了幾個小時。她希望男友繼續發揮「我可以為你做一切」的風格,很緊張地去找她。沒想到,他沒任何動靜,甚至連一個短信都沒發給她。
最後,她慌了,自己又溜了回來。他看見她回來後,第一句話就是:我們不合適,分手吧。
她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完全震驚了,趕緊央求他,希望他能原諒她的壞脾氣。央求了很久後,他終於答應原諒她,但警告說,這樣的事情不能再有第二次。
不久,他們再次發生矛盾,她再次玩了一下失蹤的遊戲。這一次,他沒有給莎莎任何機會,斬釘截鐵地和她分手了。
許多經典的芭比娃娃形象都彷彿是沒有任何獨立意志的美女,這是支配欲強烈的男人的完美控制對象。
分手只是他的懲罰手段
對於這個故事,估計很多人會認為,這個男人真男人,雖然太狠了一些。
不過,我聽了太多類似的故事,我料到,莎莎和他的故事不會就這樣結束。
果真,「分手」半年以後,他又回來找莎莎,她仍然愛著他,兩人立即又走到了一起。
重新在一起後,對於分手的事情,這個男人沒有說過一句話。莎莎也不敢提,怕再次惹怒他,但她很想問他:你那麼狠心離開我,為什麼又一聲不吭地回來了,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如果莎莎深切地懂得支配者的內心邏輯,她就可以輕鬆地明白一切。
作為一個極端的支配者,這個男人把「我對你好」「你必須聽我的」和「否則我會懲罰你」這三點都發揮到了極致。
當莎莎表現得「我徹底不行」時,他最愛她,對她的好簡直無可挑剔。
然而,這種好,是要莎莎以「必須聽我的」作為交換條件的。莎莎那兩次失蹤的小小把戲,挑戰了他的支配慾望。在別的男人看來,也許會覺得,莎莎這兩次小小的失蹤算什麼,不僅不會生氣,反而可能會對她更好。
但是,這個男人的支配慾望太強了,這兩次事件中,莎莎表達出來的對抗嚴重刺激了他的支配慾望。
為了捍衛他的支配慾望,他接下來便實施了戀人間最極端的懲罰—我和你分手。
不過,這只是他懲罰的手段而已,他並不是真正想得到這個結果。所以,熬了半年後,他又來找莎莎。
顯然,和莎莎在一起,才是他最核心的願望,只是,他希望在達成這個願望的同時,莎莎還能滿足他的支配慾望。如果兩個願望發生了衝突,他便會採取一些手段來保護自己。
如果莎莎明白這一點,她就可以在他回來時,堅定地拋出自己心中那幾個問題:你為什麼離開我,你為什麼又一聲不吭地回來了,請你解釋……
這時,飽嘗了分離之苦的他,就可能會開始適當地反省自己,並多少會改變自己,放棄自己的一些支配慾望。
莎莎和男友是一個極端的支配者與嚴重的依賴者的故事。他們都有自己的問題,但他們的問題又可以相互匹配,所以可以相處得很不錯。
然而,他們的故事也說明,一個支配者與一個依賴者不可能永遠相得益彰。當支配者感到厭倦了,或依賴者想走向獨立了,他們的關係就會受到極大挑戰。
相比這種極端的故事,生活中更常見的是一般的支配者與一般的依賴者的分分合合,但這種如同溫水煮青蛙的看似不激烈的支配關係也常導致更可怕的結果。
徹底被控制=被「洗腦」
於小姐是一名白領,畢業以後,她一直在一家效益中等的私營公司工作,而她的丈夫曾先生則是一名公務員。年前,曾先生堅決要和於小姐離婚,理由是他認為她心中已經沒有他了,既然不愛了,就不必非得在一起了。於小姐不願意離婚,說她願意做很多努力來改善他們的關係。但是,曾先生說,他已經很累了,不想再做任何努力了。
和於小姐聊了很久後,我發現,他們的8年婚姻分兩個階段:前5年,是於小姐覺得很痛苦,但曾先生比較滿意;後3年,是於小姐覺得不錯,但曾先生非常不滿。
到底發生了什麼呢?
於小姐回憶說,前5年,他們家是男人當家,丈夫要她把所有的收入都交給他來管,她需要什麼,和他商量即可。她丈夫認為,既然是一家人了,錢就應該放到一起,怎樣花由兩個人商量著來。
於小姐認為,丈夫這樣說應該是認真的,因為他是一個很顧家的人,計劃性很強,而且從不亂花錢。大多數情況下,他們的意見也能達成一致,但他也沒少讓她尷尬。譬如,單位安排他們旅行,他如果不給錢,她就沒法去;朋友們一起聚會,如果他不給錢,她就沒法參加;有時想買一些高檔服裝和化妝品,他會覺得奢侈而不贊同,這會讓她傷心。
並且,曾先生很不願妻子和其他人交往,他既阻止妻子與異性朋友、同事來往,也常阻止妻子與同性的朋友、同事來往,甚至不願意她和自己的親人來往。「我感覺,他好像希望我斬斷一切人際關係,最終我的世界裡只有他一個人。」於小姐說。
前5年,於小姐因不願意吵架,所以一直忍讓丈夫。但第5年時,她突然發現,自己的性格發生了巨大改變,以前活潑開朗、朋友很多的她,現在居然整日鬱鬱寡歡,而且身邊連一個說得上話的人都沒有了。
她覺得這種狀態很壓抑很恐怖,決定重新過回結婚前的生活。於是,儘管丈夫激烈反對,但她堅決恢復了以前的生活方式:經常出去旅遊、經常和同事或朋友們在一起。同時,她的性格也恢復過來,她重新變成以前那個愛說愛笑的女子。
這時,她分明感覺到,自己終於又做回了自己,這種感覺真好。但丈夫顯然不能接受這一點,他感覺他們兩人的心越來越遠,所以堅決提出了離婚。
徹底被控制的結局常是被拋棄
從大二開始做心理熱線一直到現在,這樣的故事我聽了估計不下100個了。它們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男人掌握金錢的管理權,男人希望女友或妻子最好既不和朋友來往也不和親人來往……
作為男人,多年以來,我一直不明白,這一類型的男人到底是在幹什麼。原來我以為,這樣的男人可能是醋意太大了,但他們限制女人和親人來往,這實在是沒有道理啊。
後來,看了美國女心理學家帕萃絲·埃文斯的《不要用愛控制我》一書,我才徹底明白:這樣的男人是在做洗腦的工作,將自己所愛的女人的意志洗去,然後將他心中的一個女性形象加在愛人身上。並且,他們所幻想的這個女性形象都有一個共同點—永遠知道他在想什麼,永遠不會違揹他的意志。
但是,這樣的努力一旦成功,一個女人的意志就徹底被愛人洗去,變成了一個絕對被他控制的玩偶。這時,男人會發現,即便如此,這個女人仍然不是他所幻想的那個女性形象。所以,他會拋棄這個女人,轉而去找一個新的有獨立意志的女人,繼續玩洗腦的遊戲。被拋棄的這個女人,就會變得淒慘無比,因為她的獨立生存能力已隨著她的獨立意志一同喪失了,再失去這個男人,就意味著她失去了一切。
最近,在廣州電視臺《夜話》節目組,我幾次見到這樣的女子在家人的陪伴下來求助。她們的神情總是令我想起木偶,似乎沒有了任何活力。
支配欲太強的男人會給女人洗腦,而支配欲太強的女人一樣也會給男人洗腦。並且,洗腦成功後,這樣的女人會更失望,因為儘管她是女強人,但仍然會和多數女子一樣,渴望男人能讓她依靠。所以,看到自己的丈夫已沒什麼獨立能力和獨立精神後,她們會非常痛恨這一點,整日斥責丈夫沒本事,但她們沒有想過,這樣的丈夫,也是自己塑造的結果。
一次,我和一個大公司的女高層聊天,她說她丈夫現在對家庭的貢獻簡直是零,甚至是負,因為他只能帶來麻煩。然而,當她回憶年輕時,她發現,她喜歡的男子都有兩個特點:年齡比她小,沒有個性。
為什麼會喜歡這樣的男子呢?最明顯的答案是,這樣的男子好支配。
為什麼一些人會如此渴望支配戀人呢?美國心理學家謝爾登·卡什丹在《客體關係心理治療》一書中總結了兩個常見的原因:
1.這樣的人童年時,和父母的關係是顛倒的,即他們的父母是脆弱的依賴者,不僅不能照料孩子,反而要孩子來照料自己。因此,孩子很小的時候便成了一個大人,並從照料及支配父母的過程中獲得了自己最初的價值感。長大了,他們便渴望重複這種關係模式。
2.他們曾與媽媽有嚴重的分離,或者媽媽對他們的照料嚴重欠缺,這讓他們對現實中的媽媽極端不滿,而在心中勾勒了一個永遠不會離開自己的愛人形象。長大後,一旦愛上哪個人,他們便會把這個形象強加在這個人身上。因為童年時曾嚴重受傷,所以他們極其懼怕分離,而戀人的任何獨立意志都會令他們擔心分離,所以他們會盡一切努力打壓戀人的獨立意志。
帕萃絲·埃文斯在她的著作《不要用愛控制我》中描繪了大量這樣的個案。如果你正受著類似問題的折磨,那麼,無論你是折磨別人的支配者,還是被支配者折磨的對象,這本書都值得一讀。
在我看來,每個人都有支配慾望,都渴望將自己的意志強加在愛人身上,支配者是主動的強加,而被支配者則是委婉的強加。我們都不容易看到並尊重戀人愛的邏輯,相反,我們都執著於自己愛的方式上,並認為這是唯一正確的,這就導致了孤獨,並且越相愛越孤獨。
所以,這是一個普遍問題。
此外,在支配與被支配上,有明顯的兩性差異。因為種種原因,男人的支配慾望常被美化,或起碼被合理化,而女人被美化的則是依賴和服從。人類歷史上一直如此,所以,男人普遍會喜歡依賴型的女子,而女子則普遍會喜歡支配型的男子,而這一傾向會一直誘惑男人發展自己的支配欲。
帕萃絲·埃文斯還認為,男人超強的支配欲和女人超強的依賴,其背後都有一個共同的原因:恐懼。
恐懼什麼呢?分離!
意思即,男人認為,支配是好的,支配欲強的男人才會得到女人的愛,才會保證女人不離開自己;女人則認為,依賴是好的,依賴型的女人才容易得到男人的呵護,才會保證男人喜歡自己。
不過,這種恐懼源自過去,要麼是人類幾千年乃至幾百萬年的歷史,要麼是一個人童年時的歷史。它過去曾經是有用的,但現在,假若它正傷害著你最在乎的親密關係,那麼你應當去重新認識它,並改變自己的關係模式。
最遠的距離是咫尺天涯
愛了,就渴望與愛人合二為一。
然而,這種渴望,太多時候的意思是,你當融入到我的世界中,融入到我的夢想和我所熟知的邏輯中。相應地,愛人也執著於這種渴望中。於是,相愛成了強加,合二為一的渴望成了要消滅彼此存在的戰爭。
由此,最遠的距離便成了咫尺天涯。
語言學家保羅想教會他的狗羅麗說話。
因為,當保羅的太太露西—一個著名的面具製作者—從自家院中的蘋果樹上摔下身亡時,羅麗是唯一的目擊者。保羅猜太太是自殺,但不明白太太為什麼會自殺,他想羅麗一定知道,所以決定教它說話,希望它用人類的語言告訴他答案。
這個想法很奇幻,因而這本小說也多了一些奇幻色彩。
保羅的這個想法並不孤獨,在他之前,一些男人已做了這種努力,而且似乎還有人成功了。一個叫賀裡斯的男人給很多狗做了手術,最終一條叫「小J」的狗學會了說話。據說它開口求救,並在法庭上說「可恨」「很痛」和「兄弟們死了」等,從而給賀裡斯帶來了5年徒刑。
同事和朋友都認為保羅的想法太荒誕,但賀裡斯給了保羅力量。他參加了一個由教狗說話的男人組成的團體,但在看到小J的那一刻,保羅發現,被改造得擁有類似人臉和人的喉嚨的小J只是發出了一些類似人的語言的音節而已,那不是「說話」。
因此,他放棄了這一努力,羅麗沒有學會說話。
這是小說的一條主線。
小說的另一條主線,是保羅對露西的回憶,從兩人相識一直到露西自殺。
既然在第一條奇幻的主線中沒有找到答案,答案自然就藏在第二條平淡的主線中了。
因為強加,愛成了咫尺天涯
讀懂第二條主線,你便會明白,露西之所以自殺,是因為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脾氣。她認為自己亂發脾氣的這一部分是「壞我」,她接受不了。為了不讓「壞我」控制自己並傷害愛人,她選擇了殺死自己。
自然,這和保羅也有關。儘管保羅無比愛她,覺得她便是「整個世界」,但在她幾次失控時,他的確做不到仍然接受她。
這驗證了露西自己的邏輯:最愛她的人也接受不了她的「壞我」。
保羅完全不懂露西的這一面,他只看到了露西的「好我」:美貌可人,善解人意,才華橫溢……
大多數時候,露西展示的是「好我」。於是,保羅一直以為露西是「好端端的」,卻不知道露西的「好我」是她努力得來的結果,同時她一直在極力壓制她的「壞我」。每當「壞我」突破這種壓制而一時控制露西,她都有想殺死「壞我」並殺死自己的衝動。
露西一直在給保羅講她的絕望,但保羅一直沒有重視這一點。
譬如,露西不想要孩子。她喜歡孩子,但她不敢要,因為她認為自己會是個壞媽媽,她擔心當「壞我」控制自己時,她會傷害孩子。
保羅知道露西不想要孩子,但他完全不懂這是為什麼。儘管露西幾次談到了她的擔憂,但保羅仍執著於自己的慾念上。他渴望要個孩子,一直在尋找機會說服露西。當露西有一次說「我猜我應該可以」做一個好媽媽時,他欣喜地記住了這一點,並把它當作證據,準備露西一旦反悔,他就可以把這句話拿出來反駁露西。
然而,當露西說這句話時,她其實已有身孕,並頻繁地做夢,夢中總有信息說,她不該有孩子。
當讀到露西寫在日記本上的夢時,保羅心碎了。本來,他恨露西「在結束自己生命的同時,還心知肚明地帶走了另一個生命」,但這時,他才知道,懷孕給露西帶來了多大的困擾。
保羅是在讀到文字時才明白了這一點,但其實,露西一直在對他講,她是多麼懼怕做媽媽。
為什麼他就是不懂露西的痛苦呢?
因為,他執著在自己的夢想上,執著在自己想要一個孩子的渴望上。他想把夢想和渴望強加在露西身上,於是,他對露西的痛苦視而不見,並一再試圖說服她要個孩子。
因為這種強加,愛便成了咫尺天涯。
原來,我以為我專欄中的「解夢」文章非常受歡迎,因為每次文章一見報,都會收到大量的讀者來信,但後來我發現,所有來信都沒有談到我的文章所解的夢,所有來信都在說讀者自己的夢。
顯然,我們對別人的夢不感興趣。
並且,越愛一個人,我們越渴望將這個人納入自己所夢想的世界中。
我們常幻想,愛就該有這樣的境界—我不說他都知道我在想什麼,並很高興地實現我的想法。我們也常說,我不會為了一個人改變自己,但如果有人愛我,他就得為我改變。
如此一來,愛人作為一個人的獨立性就被抹殺了,而僅僅淪為「我」實現自己想法的一個工具而已。
於是,身體的距離越近,心靈的距離就越遠。
站在對方的角度,理解便可達成
保羅感受過這一點。他的前妻莫拉很愛他,但她愛嘮叨,並常對他說「你愛我就該按我的要求去做」,最終令保羅離開了她。
然而,和露西在一起時,保羅也做了很多同樣的事。
當我們執著於自己的邏輯時,我們永遠看不懂別人,而我們又如此渴望理解與被理解。於是,荒唐的想法出現了:我不懂,那條狗應該懂吧。保羅參加的那個教狗說話的團體中,一個男人的太太跟別的男人走了,他想不明白這到底是為什麼,於是產生了和保羅同樣的想法—他妻子養的那條狗應該知道答案。
其實,達到理解並不太難,只需要你站在對方的角度上,認真地思考對方的邏輯就可以了。
露西做過這樣的努力。她特意做了兩個面具,一個以她的臉為原型,她要保羅戴上;一個以保羅的臉為原型,她自己戴上。然後,她以他的角色說話,並要他以她的角色說話。這是對理解的渴望。
而她,也努力活在他的夢中。一次,她夢見自己是個作家,非常有名,卻只寫過一句話:「憶起我穿白紗的妻子。」所有人都認為這是有史以來最悲傷的字句,完全不管這個作家是否寫過其他的句子。
作家,即指保羅這個語言學家。露西一次穿白紗與保羅做愛,所以「憶起我穿白紗的妻子」,即指露西早已有自殺的意念。但當她站在保羅的角度看時,發現這是「有史以來最悲傷」的事情。由此,她懂得保羅承受不了,才一再推遲了自殺的日期。
可惜,保羅不懂得露西的這些悲傷。當他看到露西最後一次發脾氣弄壞了父母送他的金筆時,他沒法再做到盡快原諒露西並擁抱她的脆弱,他還第一次有了和她分手的念頭。
第二天,露西便自殺了。
露西這次發脾氣,也源自保羅的強加。他想把露西從抑鬱中拉出來,於是自以為是地設計了幾個面具,想讓露西完成,藉此給露西找點事做。然而,露西一再說過,她只會根據自己的靈感做面具。當保羅一再堅持讓露西完成他的設計時,露西再一次崩潰了。
《聖經·創世記》中寫道,原來人們說一種語言,他們齊心協力要建一座通天塔。上帝想阻止這個工作,於是讓人們說不同的語言,當語言不通時,這個塔便建不下去了。這就是「巴別塔」的含義。
當理解不存在時,一個關係便成了巴別塔。
最後,保羅深深地懂得了這一點。他並沒有太責怪自己,因為儘管他參與製造了巴別塔,但露西之死主要還是她陷入自己製造的巴別塔的緣故。儘管她做過站在保羅的角度看問題的努力,但她卻沒有看到最關鍵的一點:她的所謂「壞我」,其實對保羅並無太大的殺傷力。保羅是生氣了,是感覺到了受傷,但每次他都願意去寬慰她的痛苦。
所以,小說最後,當一個女子想和他約會時,他略猶豫後答應了。
露西的客戶們喜歡露西為他們死去的親人所製造的非寫實主義的面具,喜歡將這些面具掛在家裡最顯眼的位置,這樣可以看見面具便想起死者。但保羅明白:
「我努力記住她原來的樣子,而不是那個為了安撫我的悲傷而被我建構出來的形象。」
記住她原來的樣子,就是我能送給我們彼此的最佳禮物。
如實地看到戀人的真實存在,愛戀人本來的樣子,而不是自己頭腦中建構出來的形象,這也是我們活著的每個人應該努力做到的一點。
過火的自信=自卑?
有些人習慣性地喜歡分析別人或找出別人的缺點,以彰顯自己的高明洞見(不是基於職業上的需要,而是一種不自覺的日常習性),其實這也是源自深層的自我懷疑或低價值感—某種「自恨」的形式。因此,細微地去體認什麼是「自愛」,便成了轉化怨懟的關鍵點。
——胡因夢
自信的人似乎很多,但仔細觀察你便會發現,太多人的自信似乎必須要建立在別人自卑的基礎上。
我一個朋友大學畢業後去一家民營企業工作,和她一同去的還有10多名大學畢業生。那是1995年,當地的民營企業第一次大規模招大學畢業生,所以成為當地的熱點新聞,頻頻被報紙、電臺和電視臺報道。
她做了老闆的秘書。工作幾個月後,有一天,辦公室裡就他們兩人,她忙著做秘書分內的工作,而他突然冒出了一句話:
「我一天掙的比你一年都多。」
今年,我這個朋友偶然和我說起這件事,她還是有些納悶,這個老闆當時為什麼對她說這樣一句話。
我問她:「你當時的感受是什麼?」
她想了一會兒回答說:「有一點點自卑,但不強。」
我解釋說:「他讓你自卑,是因為他自卑。」
聽我這麼解釋,她若有所思地回憶說,這個老闆的確是有些問題。譬如他常給大學生安排一些艱難的任務,美其名曰重用你,但一旦你沒有按照他的要求完成任務,他就會諷刺說,瞧你們還大學生呢,還不如我這個沒文化的。他常這麼做,就令她隱隱覺得,這個強勢的老闆好像有點不對勁。
不過,也只是隱隱覺得而已,她沒有明確想過,老闆其實很自卑。現在經我這樣一提醒,她認為他的確是非常自卑的人。
「你怎麼這麼快就作出這個判斷?」她問我。
我回答說,現代心理學發現,一個人想和你建立一個什麼樣的外部關係,就意味著他有一個什麼樣的內在關係模式。當這個老闆說「我一天掙的比你一年都多」時,他顯然是想和你建立這樣一個人際關係—「我行,你不行」。而他這麼做,只是表明他先有一個內在關係模式—「我行,你不行」。
更確切的說法是,這個老闆的內在關係模式是「『內在的父母』行,『內在的小孩』不行」。
如果一個自信滿滿的人總是有意無意地挑你的刺,令你在他面前感到莫名的自卑,那麼可以大致推斷,這個貌似自信的人有著「我行,你不行」這樣的內在關係模式。
內在關係模式的四種類型
我的很多文章都講到,所謂的性格或人格,其實就是「內在的父母」與「內在的小孩」的關係。
這是一種概括性的說法,更詳細的說法是,我們童年時和重要親人的人際關係互動,都會被我們內化到內心深處。我們的一生,便是將這些內在的關係投射到外部的人際關係上的一生。當然,成年後的外部人際關係也會部分地改變內在的關係,但這很難。
在這些重要的親人中,父母通常是排在第一位的,所以我的文章將這個本來很複雜的內在關係概括稱為「內在的父母」和「內在的小孩」的關係,其實還有像「內在的祖父母」「內在的外祖父母」和「內在的兄弟姐妹」等與「內在的小孩」的關係。我差不多隻寫「內在的父母」與「內在的小孩」的關係,只是為了寫文章的方便。
這個內在的關係模式,大致有四種:
1.「我行,你也行」
也即「『內在的小孩』行,『內在的父母』也行」。假若父母愛自己的孩子,同時又給予孩子自由,認可孩子的獨立空間和能力,那麼這個孩子就會發展出這樣的內在關係模式。
2.「我行,你不行」
也即「『內在的父母』行,『內在的小孩』不行」。假若父母至少有一人愛孩子,但同時又對孩子極其嚴厲,甚至常用暴力方式對待孩子,那麼這個孩子就容易形成這種內在關係模式。
3.「我不行,你行」
仍是「『內在的小孩』不行,『內在的父母』行」。假若父母至少有一人愛孩子,但同時又喜歡孩子溫順而聽話,那麼這個孩子就容易形成這種內在關係模式。
「我行,你不行」與「我不行,你行」的差別是:前者以「內在的父母」自居,而在建立外部人際關係時將「內在的小孩」投射給對方;後者則以「內在的小孩」自居,而在建立外部人際關係時將「內在的父母」投射給對方。
4.「我不行,你也不行」
即「『內在的小孩』不行,『內在的父母』也不行」。如果父母不愛自己的孩子,又經常折磨孩子,那麼這個孩子就容易形成這種內在關係模式。
具備第四種內在關係模式的人,最容易製造兇殺案件,譬如連環殺手和偏執狂。看新浪網的新聞,每天都可以看到情殺案件,即男人殺死了要和自己分手的女友或太太。這類案件的製造者多是偏執狂,愛人離開他們,是對他們最大的否定,令他們感到「我不行」。他們受不了這種打擊,於是將愛人殺死,隱含的意思是「我奪了你的性命,你更不行」。
連環殺手和偏執狂自然是最危險的,但他們不是對社會危害最大的人,因為人們很容易對他們產生防範。
對社會危害最大的人,常常是第二種人。因為他們看起來很自信,甚至在某些人眼中稱得上「非常優秀」,於是非常具有迷惑性。
最極端的「我行,你不行」的人,他們會處處都要自己說了算,並且不能接受別人展示自己強大的一面。他們要麼用霸道的方式,要麼用巧妙的方式,讓周圍人感到自卑,從而將他的「我行,你不行」的內在關係模式充分地展現在他的外部人際關係上。
老闆為什麼只招窩囊廢?
這樣的人在普通生活中不難遇到。幾年前,我曾在一個論壇上和一個老闆論戰。他發表了一篇文章,說他不願意招應屆大學畢業生,因為他們毛病太多。例如:
讓大學生買複印紙,大學生價都不講就買了回來;
讓大學生去談判,結果大學生把自己公司要付的價碼談高了;
沒規定著裝,結果大學生穿得亂七八糟;
……
我認為他是站在老闆的角度看員工,所以沒看清基本事實,於是我一直試圖站在員工和現代管理的角度上和他論戰,一一反駁他,如:
用人就是用人優點而避開缺點,如果一個大學生不愛講價,你不必派他去買東西,說到買複印紙,一個斤斤計較的村婦更合適;
大學畢業生沒有經驗,你卻派他去談判,到底是重用他,還是害他?
規定著裝很簡單,只需你一句話,但你硬是不規定,卻又挑別人刺,這是很無聊的隱秘的權力遊戲;
……
當時辯論得很熱鬧,多數人支持他,少數人支持我。普遍看法是,如果是大公司,他鬥不過我,如果是小公司,我鬥不過他。
事情過了一兩年後,有一天,我無意中再次想起此事,突然發現一個被忽視的事實—這個老闆沒有開除過一個大學生。有大學生主動離開了他,他也承認,那些大學生有脾氣、有才華。那麼,留下的可以說是窩囊廢了。他說自己討厭這些窩囊廢,但他又為什麼不開除他們,反而將他們都留在自己公司呢?
我想,這其實是他潛意識中的渴望。他渴望營造這樣一種外部關係:所有人中,只有「我行」,而「你們都不行」。
他之所以渴望營造這樣的外部關係模式,是因為他的內在關係模式是相當極端的「我行,你不行」。
有這種極端病態的內在關係模式的人,在我們這個社會中似乎比比皆是。想必我們都聽過這樣的故事:某個組織或機構要招人了,明顯是人才的,領導不要,而專門要了幾個能力欠缺但愛拍馬屁的。
能力欠缺且愛拍馬屁,這就可以讓一個領導很輕鬆地將自己「我行,你不行」的內在關係模式投射到自己的權力空間。投射成功了,他自然會覺得很爽很自在,但是,這個組織或機構的前途就被斷送了。
我們常以為,這樣用人的領導一定能力低下,但並非總是如此。譬如項羽,武功蓋世,兵法嫻熟,而且貴族出身的他看似溫文爾雅,最後卻敗給了缺乏實際技能的劉邦。項羽的才能不可謂不強,但他太在乎自己的強,於是用的人全是能力不如自己的。如果一個屬下能力有超過他的地方,項羽就很容易猜忌他,從而中了一次又一次離間計。人們總以為,一個人之所以中離間計是因為智商低,但在我看來,這不僅僅是智商的問題,而是性格的問題,是中計者有一個「我行,你不行」的內在關係模式。
他否定你,是希望你聽命於他
我的一些自己開公司辦企業的朋友,他們都將萬科房地產公司的老總王石當成自己的偶像。這主要不是因為萬科賺了多少錢、王石在事業上多麼成功,而是因為,管理萬科這麼大的公司,王石居然可以整年在外面遊山玩水,似乎很少花精力打理自己的公司。
王石是怎樣做到這一點的?
我和這些朋友探討時,他們給出了一致的答案:放權。他們認為,王石將公司管理權下放,所以自己就不必花費太多的時間和精力了。
「既然放權可以讓自己很輕鬆,那麼,為什麼你們不放權呢?」我問他們。
他們給出的答案一般有兩個:自己的屬下能力不夠,能力夠的屬下他們不能信任。
但再探討下去,就會發現,這其實是一個性格問題。有人能放權,是因為他信任別人,從而總能找到放權的理由;有人不能放權,是因為他不信任別人,從而總能找到不放權的理由。
也就是說,關鍵不在於別人,而在於管理者自己。如果一個管理者的內在關係模式是「我行,你也行」,那麼他就總能找到值得信任的人,以及信任他們的理由,從而做到放權。如果他的內在關係模式是「我行,你不行」,那麼就會傾向於找能力低下的人,即便找了牛人進來,也要把這個牛人打磨成一個不自信的人,這樣他的確沒有機會做到放權了。
政治和工作中,想營造「我行,你不行」的外部人際關係模式的人很多。在家庭生活中,想這樣做的人也很多。其實,多數具備「我行,你不行」性格的人,他們會將自己這種內在關係模式投射到他關係網絡的每一個角落。
美國心理學家帕萃絲·埃文斯在她的著作《不要用愛控制我》中描繪了一些男人是如何控制他們的太太的,她引用了一個後來幡然省悟的男人的話:
沒有人能發現我的控制慾,因為我是個對待朋友很友善的人。但當周圍沒有別人的時候,我就很容易發火,我以為那是「發神經」……每次我「發神經」之後,都非常自責。類似下面這些行為,會經常發生在我與妻子之間:
1.不和她說話,讓她感到孤獨和被拒絕。
2.表現得很冷漠,當她問我有什麼問題時,我卻冷淡地說:「沒什麼。」
3.有時候出門去玩,故意不告訴她我去哪兒、什麼時候回,讓她在家裡忐忑不安地等一夜。
4.不讓她和她原來的朋友來往。
5.如果她問我問題,我就發火。
6.我總說是她的錯。
7.我告訴她,我結婚前比現在舒心多了。
8.指責她整天不知道做些什麼。
當我意識到自己所做的一切,我心痛不已。我想要明白這都是因為什麼。
這個男人這樣做,是他的潛意識在追求這樣一個結果:讓他的太太徹底失去自信,最終徹底失去獨立意志,從而完全聽命於他。簡單而言,他是希望太太徹底自認為不行,而認為他行。
帕萃絲認為,這個男人這樣做,是因為他渴望將他頭腦中的一個完美女性的形象投射到太太身上,而太太的任何獨立意志都意味著他的投射失敗,所以他會用盡一切辦法打擊太太的自信。
這種說法很好。不過,在我看來,這樣做的男人,他們先是在自己的原生家庭中被極力否認過,這令他們建立起了「我行,你不行」的內在關係模式,他現在只是試圖將這個內在關係模式展現在他和妻子的關係中而已。
一個持有極端的「我行,你不行」的內在關係模式的人,他渴望別人不行的願望極其強烈,最極端者則可以稱為「戀屍癖」。即,這樣的人對生龍活虎的人不感興趣,他們希望自己交往的對象最好沒有一點獨立意志。
假若你碰見這樣的人,感覺到了痛苦,最好的辦法是遠離他。
多數人渴望「我行,你也行」的關係
不過,多數具有這種內在關係模式的人也渴望建立「我行,你也行」的外部關係。
譬如,本章一開始提到的我那個朋友,老闆說了那句話後,她思考了一下說:「的確,可能我一輩子都掙不了你一個月掙的,但是,我覺得你很累。」
這是一個完美的答覆。老闆那句話傳遞了兩個層面的信息:事實層面,他的確一天比她一年掙得多;情緒層面,他希望她自卑。
秘書的答覆,則是先承認了事實,但同時拒絕接受他投射過來的自卑。
她不接受他投射過來的自卑是明智的做法,因為一旦她接受這種投射,她就是承認自己不行了,那麼,以後這個老闆就會繼續蔑視她。相反,她將這個投射給擋了回去,暫時會令老闆覺得不舒服,但這個老闆因而知道,他繼續向她投射心理垃圾是要付出努力的,於是他以後會有所收斂。
並且,更重要的是,這個老闆真的很累。因為,在玩「我行,你不行」的遊戲時,他得付出很大的代價,他要在公司和家中等各種場合維持「我很行」的形象,這的確是太累了。
雖然累,但他不敢放鬆下來,因為他過去的經歷告訴他,當他表現出「我不行」的一面時,他得到的不是理解、同情和安慰,而是批評和呵斥,甚至有辱罵和暴打。所以,為了保護自己,他不得不總是硬撐著。
但這個小秘書屬於另一類人。她當時儘管沒有理解老闆在幹什麼,但卻做出了完美的回復。她能做到這一點,是因為她自己的內在關係模式是「我行,你也行」。這樣的人會本能地識破你的假自信,從而不會接受你投射過來的心理垃圾。但同時,這樣的人還有一個特別之處:假若你真的在他面前袒露你的脆弱,他不會看不起你,相反會一如既往地尊重你。
她回憶說,的確,這件事發生後,老闆對她越來越好。他仍會訓斥其他大學生,但逐漸給了她特殊待遇,不過不是物質獎勵,也不是升職,而只是對她有異乎尋常的尊重。
這個故事說明,人與人之間的較量,常常不是外在力量上,而是人格力量上的。並且,真正自信的人,會具有更大的感染力。
優秀的女性為什麼怕成功
很多女性在有了事業之後,家庭本身可能就不幸福了。但我和我丈夫兩人卻學會了一起努力來平衡事業和家庭。我認為對男人來說,最重要的是在感情上讓他們有安全感和滿足感,不要讓他們有一種「老婆成功,自己不行」的感覺。我的丈夫非常善解人意,他在感情上也靠得住。
——蘭·馬宗達爾·肖
(印度最富有的女人,生物製藥公司Biocon的創始人)
前不久,陪一個剛認識不久的朋友去北京辦事。我們約在白雲機場見面,她早早訂了機票,時間是17時30分。我怕誤機,於是16時就趕到了機場,但一直不見她的身影。給她打了多次電話,沒接;發了幾個短信,也沒回。
17時05分時,她才姍姍來遲。「抱歉,我的兩部手機都調到了靜音。」她一臉歉意地說。
這倒沒什麼,我說,因為在等待的時候,我一直在讀書,所以不會浪費時間。但問題是,不能趕上原有班機,我們只能改簽下一班了。結果,兩張本來4.5折的機票,改簽成了兩張9.5折的機票,多花了近1500元人民幣。好在,這位朋友雖然年輕,但有一個規模不大不小的工廠,生意火爆,稱得上是成功人士,這點錢不會讓她心疼。
不過,我發現,她手腕上戴著手錶,而且來機場的路上,她有專門的司機幫她開車。然而,在到機場前的約兩個小時內,她一次時間都沒看過。這就很有意思了。
更有意思的是,她告訴我,誤機對她來說是常事,「一半一半吧」。也就是說,一半時間能趕上原來的班機,一半時間要改簽,而她每年要坐二三十次飛機。
為什麼會這樣?和她聊了很久後,我找到了答案:這是優秀女性對成功的恐懼。
很多女性對可以預期的成功懷有恐懼,這是美國女心理學家霍納在1968年發現的一個現象。其原因有多種解釋,最通常的解釋是:如果太成功了,女性會擔心自己在與異性的親密關係上遇到麻煩。她們下意識地認為,男人懼怕優秀的女性,懼怕和成功的女性建立親密關係,除非自己比她們更強大。因為這種恐懼,許多優秀的女性會做一些連自己都不明白的莫名其妙的事情,以避免自己過於成功。
我這位朋友,她不僅誤機,而且經常遲到,不僅在日常生活中如此,在商務談判中仍然如此。並且,她總說自己很笨,「是別人幫我把事情做好的」。此外,她的生活也比較缺乏計劃性。對她而言,這些做事的風格,和誤機一樣,其心理意義是,她在對自己、對周邊的男人、對整個社會說:「你看,我不是一個渴求成功的女人。我這麼沒計劃、沒條理,我經常遲到,我還經常誤機,所以說,成功不是我做來的,而是上天的安排與恩賜。」
或者,這樣做有更直接的意義,那就是毀掉一些機會,從而得以避免更成功。
小資料:成就動機
一個人成就動機的強弱,在相當程度上決定了他的成功與否。
心理學家認為,成就動機含有兩種成分:追求成功的傾向和避免失敗的傾向。一個人成就動機的水平等於追求成功傾向的強度減去避免失敗傾向的強度。所以,前者越強,一個人的成就動機就越強;後者越強,一個人的成就動機就越弱,因為如果太害怕失敗就會不敢接受挑戰,從而迴避困難的任務。
高成就動機者具備以下三個特徵:
1.具有挑戰性與創造性。高成就動機者具有開拓精神,喜歡富於挑戰性的任務,並全力以赴獲取成功。他們富於創造性,總是力圖將每件事做得盡可能地好。
2.具有堅定的信念。他們目標明確,對自認為有價值的事情會持之以恆,無論遇到多大困難,都始終不放棄自己的目標。
3.正確的歸因方式。他們把成功歸因於能力與努力,而把失敗歸因於缺乏努力這種可變的內在因素。這種歸因方式會使他們總是從自己身上尋找答案,並改變自身的缺點,不斷努力、不斷進取。改變自己是最容易的,但低成就動機者總是把成功歸結為外在原因,如運氣,於是自己不去努力改變自己,從而喪失了進步的機會。
關於成就動機的兩種傾向可以用下面這個例子說明。我經常誤機的這位朋友,其實有很高的成就動機。她最初是做推銷員的。她回憶說,在敲每一個客戶的門時,她都感覺不到有任何害怕,哪怕面對超大型公司的老總級人物,尚是一個黃毛丫頭的她仍能鎮定自若地和他交談。「我從不怯場,這是自然而然的,沒一點偽裝。」她說。換成心理學語言就是,她避免失敗的傾向極其微弱。
用跳槽逃避成功的女人
琪就是毀掉了一個又一個機會,所以工作能力極其出色的她,儘管已37歲,卻仍然只是一家小公司的小經理。
「我是做了一次心理諮詢後才意識到自己有成功恐懼。」琪在接受採訪時說,「成功恐懼的第一次表現是高考吧。」
她回憶說,她高三的成績極其出色,足以上北大、清華這種超一流的學校。但是,第一次高考時,她發揮失常,結果剛過重點線。因為她爸爸對她的期望很高,所以她沒去上,而是選擇了復讀。第二次高考,她發揮正常,超出清華分數線近30分。但在報志願時,她違背爸爸的意願,選擇了爸爸的母校—一所普通的重點大學。「現在回想起來,是因為我害怕上比爸爸的母校更好的學校,因為那意味著我比爸爸還出色。」琪說。
大學四年,琪成績一般,卻是風雲人物。她愛跳舞,又擅長組織活動,「出過一個又一個風頭」。畢業時,她被分配進一家大型的國營外貿公司,「是當年第一個被提拔的畢業生,也是公司歷史上升得最快的」。但3年後,她決定辭職。
這次辭職看起來有很容易理解的原因:琪離婚了,所以想換一個環境。這次她找的是一家港資電子類公司,一進去,因為她有豐富的工作經驗,公司老總想安排她做一個部門經理,但被琪拒絕了。「我要求從最低級的銷售員做起,公司老總很高興地答應了。他以為我是喜歡挑戰的人,我當時也這麼認為。」琪說。
兩個月後,因為成為公司的銷售冠軍,琪被提拔為部門經理—這正是她一開始就可以獲得的職位。又過了兩個月,公司打算把她升為副總。但是,她又辭職了。
「我一定是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這次沒有什麼明確的原因,我也不清楚為什麼要辭職,只是覺得很累,不想再做電子這一行了。」琪說,「大家都覺得我莫名其妙,畢竟副總不需要每件事都親歷親為,如果會統籌工作,還是可以做得比較輕鬆的。」
接下來,她又換了幾個工作,每進入新公司,她都要求從「最初級的銷售員做起」,但等升到一定位置後,她就辭職了。職位最高的一次也是副總,但剛升上去一個月,她就又辭職了。
後來,她乾脆自己開了一家公司,做機票、火車票的銷售。「當時這種公司很少,能拿到機票的人差不多可以算是壟斷經營,很掙錢。」琪回憶說,「我公司裡的小姑娘最多一個月都可以掙到兩三萬元,我的收入就更不用說了。」
這樣做了一年後,琪又把公司給關了,又是「說不清楚的原因,我跟別人說,是嫌麻煩,但實際上,我自己也覺得有點稀里糊塗」。
就這樣,琪不斷地跳槽,到現在已經記不清楚跳了多少次了。並且,在一個城市「待膩了」,她就換一個城市。迄今為止,她已在五六個城市工作過了。
這是一種奇跡,做過公司副總、自己開過公司,並且有一系列「輝煌回憶」的琪,現在只是廣州一家僅有10餘名員工的小公司的小經理。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一定是有什麼地方不對勁。」琪說。於是,她兩個月前去看了心理醫生。
心理分析:跳槽是對自己優秀的懲罰
在諮詢室裡,琪最先談了高考的事,諮詢師問她:「你是害怕成功嗎?」琪回憶說,聽到這句話,她當時有一種「五雷轟頂」的感覺。接下來,當諮詢師和她探討起她為什麼害怕成功時,她的內心深處一直不願被觸及的痛苦回憶終於被觸動了,而那正是答案。
原來,就在離婚前,她的哥哥遭遇了一場意外的橫禍而慘死。慘劇發生之後,她一直是家裡最堅強的人,從打理後事到出殯,都是她一手操辦,而且她也極力去撫慰父母那破碎的心。但是,「我內心深處的內疚感卻無法處理。」琪說。
原來,琪從小就是父母的寵兒。她非常聰明,爸爸對她寄予了極大期望,而對她哥哥卻沒有這種期望。她也不負爸爸厚望,從小學到高中一直都是學校屈指可數的尖子生。
「小時候,爸爸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沒覺得有什麼問題。」琪回憶說,「但先是在高考填報志願時,我潛意識中不願意超越爸爸。等上了大學後,可能是女孩們共同的成功恐懼也感染了我,所以我不再刻苦學習。爸爸對我的願望是做中國的居里夫人,但現在,我只想做一個女人。」
大學時,琪就隱隱有了內疚感,「彷彿是,我開始覺得,不應該比哥哥強,我把本來屬於哥哥的寵愛奪走了」。
哥哥的慘死一下子將這種內疚感激發到頂點。「內心深處,我後悔自己比哥哥強。我佔有了那些屬於他的東西,我想他應該比我優秀才對。」琪說,「潛意識中,我決定把自己得到的這些給還回去。於是,我一次又一次地通過沒有價值的跳槽來懲罰自己,直到今天。」
琪的故事,多了一個受害者—她的前夫。
因為對死去的哥哥的內疚感,琪極力懲罰自己,離開前夫同樣是對自己的懲罰。其中的心理意義有很多種可能。或者,哥哥—這個親密男人的慘死帶來的傷痛太重了,琪不想再重複第二次,所以她先斷絕更親密的關係—與丈夫的關係,以防止這種可能性的發生;或者,只要有一個與異性的關係讓她覺得自己比男人優秀,她就要逃,因為這個關係和她與哥哥的關係一樣,會讓她極為內疚;或者,因為她無法接受自己最重要的部分—她很能幹,而變得也無法接受自己最親密的人。
「對於優秀的女性,最好的辦法就是忠於你自己,接受你的確優秀的事實。」中國科學院心理所的陳祉妍博士說,「我們如何對待自己,就會如何對待別人。如果我們否認自己,我們也會容易否認別人。」
「事實一旦產生,就不容否認,也無法否認。」陳祉妍說,「如果你的確很優秀,但又不想承認這一點,極力否認這一點,那麼,你內心對優秀的渴望會更強烈。只不過,你不再要求自己優秀,而是要求親密關係中的其他人優秀,譬如你的戀人、丈夫或孩子。並且,除非他們比你更優秀,否則你會攻擊他們,認為他們不配你。」
解決之道:接受天賦才能
我的一個研究生同學,她是我們當中被公認為最有天賦的人,最有可能在心理學上有所成就。然而,她自己對被公認為頭號才女的事實感到不舒服。她說:「在很長的時間內,我極力想掩飾自己是一個才女的事實,我內心中隱隱覺得,不這樣做就嫁不出去。」
這種掩飾在她結婚後達到頂點。那一段時間,我每次見到她都覺得很難過,因為她身上那種天才的銳氣似乎消失了,她「變成」一個中規中矩的家庭婦女,說平常女性都說的話,做平常女性都做的事,而且走起路來,個子很高的她總是彎著腰。但儘管做了這些努力,這次婚姻並未能持續下去,相處了近兩年後,她和丈夫離婚了。
「我以為否認自己的優秀,把它們壓下去,就可以和一個男人相處了。」她說,「但我錯了。你扭曲自己、否定自己,你必然會覺得很委屈。於是,我最後把這種委屈轉嫁給了我的前夫。」
其結果就是,她一開始認為自己能接受這個有點平凡的男人,但最終,她對他越來越挑剔,雖然這種挑剔沒有表現出來。譬如,她從不說刻薄的話,或做刻薄的事,以刺激丈夫,但卻越來越不願意看到他。
「這不是他的問題,而是我的問題。」她說,「優秀的女人勢必有對優秀的渴望。你否認自己優秀,不成長了,你就會把這種渴望投射到身邊的男人身上。如果男人果真卓越,你會欣然接受。如果男人不如自己,你會特別憤怒,恨他怎麼就那麼差勁!」
她繼續說:「你如此憤怒,首先是因為你對自己憤怒,因為你否認了自己最重要的天分,但這一部分不會消失,它會反抗你的壓制,它讓你心中充滿憤怒。並且,這種憤怒藏在潛意識中,尋找一切機會噴湧而出。那個機會就是,當男人脆弱的時候。」
這對夫妻關係有巨大的殺傷力,因為再強大的男人,脆弱的時候,也需要理解與保護,而不是相反。
其實,哪怕是世界上最優秀的女人,她也仍然是一個脆弱的女人。如果她全面接受了自己,既能接受自己的脆弱,又能欣賞自己的優秀,那麼,她也會安然地接受男人,欣賞他的優秀,接受他的脆弱。這時候,關係會自然而然地變得和諧。
男性也有成功恐懼
女性的成功恐懼到處可見。譬如,在接受新工作或新職務時,女性常猶豫不決,總是先考慮自己能力是否足夠,或是說「我要先回去跟家人商量」。此外,年輕女性也常常在閒談中說:「不想幹了,找個老公養我就好了!」
這看起來像是玩笑話,實際上卻反映了女性恐懼成功的集體潛意識。
霍納是最早研究女性成功恐懼的美國女心理學家。1968年,她請女大學生構思一個故事,其開頭語為「第一學期末,安妮發現自己在醫學院的班上名列第一」,而對於男大學生,開頭語中的「安妮」改為「約翰」。結果發現,68%的安妮的故事比較悲慘,典型的故事是她取得事業成功,但在婚姻上不幸,要麼是遲遲找不到另一半,要麼是離異。相反,91%的約翰的故事比較幸福,最終的結局多是「才子佳人」,不僅取得了事業成功,還找了一個漂亮老婆。
霍納由此提出女性有恐懼成功的傾向,原因在於社會和家庭給女性的定位是柔弱的、被保護的、不出頭露面的,所以成功就意味著對這種性別角色定位的挑戰和背叛。我國研究者也做過類似的研究,都驗證了霍納的結論。
不過,女性並不是恐懼所有方面的成功,在符合女性性別角色定位的職業上,譬如護士、音樂、演藝、文學等方面,女性的成功恐懼就比較低。相反,在女性的傳統領域,男性倒明顯有了成功的恐懼。譬如,《信息時報》2006年12日的報道稱,「男護士在各大醫院受歡迎,戀愛上不受歡迎」。就因為護士是女性的傳統領域,於是,在人們的潛意識中,護士就和女人味之間畫上了等號,女孩因為下意識裡擔心「男護士=有女人味的男人」,從而不願意和他們談戀愛。
劉玲是一個富有上進心的女孩,立志做一名激光專家。經過努力,她在大三的期末考試中取得了年級專業課第一名的好成績。她非常高興,她想,這是向理想邁出的第一步,但離實現人生目標還有很遠的路要走,而無論多難,她都會堅持下去。此後,她更加發奮學習。同學們梳妝打扮時,她在圖書館學習;情侶們外出逛街時,她在實驗室做實驗。漸漸地,她與周圍的同學疏遠了。
父母勸她,女孩子有個大學文憑就夠了,不然會嫁不出去的,但她仍堅持己見。33歲時,她獲得了博士學位。隨後幾年,她成績斐然。然而,她的婚姻問題一直沒解決,每天晚上都與孤燈相伴。後來,她不得不委屈自己,與一位60多歲的失去妻子的老幹部結了婚。沒想到,結婚剛一年,丈夫就提出離婚。劉玲感歎道:「處理好家庭與事業的矛盾真是一門比激光還艱深的學問!」
——一名計算機專業女大學生對女性成功後的想像
趙剛是年級中學習的佼佼者,這次又考了第一。當然,激光本來就是男生的專利!班裡的女生學起來都是不要命的,她們關心分數,但男生這樣做就很難。大部分人對趙剛的成績沒什麼想法,只是成績在他後面的幾位女生不服氣,認為趙剛只是運氣好而已。趙剛自己對此也並不十分看重,他只看重過程。假如趙剛結婚,他的妻子一定是個「佳人」,才子佳人嘛。婚後的趙剛事業會更上一層樓,家庭幸福美滿,孩子很有教養。
——一名計算機專業男大學生對男性成功故事的想像
Part 3 教孩子知識,不如給孩子愛
低挫折商是怎麼被煉成的
把一個壞蘋果和一個好蘋果放到一起,好蘋果也會變成壞蘋果。
這個道理很簡單。然而,太多家長在「教育」孩子的時候,會將「好蘋果」和「壞蘋果」捆在一起,結果孩子身上的那些「好蘋果」逐漸也變成了「壞蘋果」。
我們國家的孩子普遍被認為經不起挫折,並且,較一致的看法是,溺愛導致了這一結果。
然而,最近和幾個家庭的聊天令我認為,這一看法是片面的。溺愛未必就是孩子們低挫折商的主要殺手,這一問題的一個重要原因是,父母們為了讓孩子聽話,常使用要挾的方法。
所謂要挾,即如果你在事情A上不聽我的,那麼我就剝奪你在事情B上的好處。
這樣的做法導致了挫折擴大化。假設事情A是一個問題,而事情B本來不是問題,那麼,當父母們使用要挾的做法時,就是將事情B和問題A捆綁在一起了。這時,壞蘋果效應就發揮作用了,因為問題A這個壞蘋果和事情B這個好蘋果被捆綁在一起,事情B也被感染成壞蘋果了。
並且,假若父母們常使用要挾的手法,那麼挫折就會不斷擴大,最終,事情C、事情D、事情E等全被感染成了壞蘋果。
這樣發展下去,孩子最終會形成一個糟糕的心理機制:他一看到一個小問題產生,立即就擔心一個很大的惡果出現,於是對這個小問題非常恐懼。這就是所謂的經不起挫折,也即低挫折商。
小知識:挫折商
挫折商的英文簡稱是AQ(Adversity Quotient),是美國職業培訓師保羅·斯托茨提出的概念。
1997年,斯托茨在《挫折商:變挫折為機會》一書中首次提出了挫折商。簡而言之,挫折商就是一個人化解並超越挫折的能力。2000年,斯托茨又出版了《工作中的挫折商》一書,從此以後,AQ成了職場培訓中的重要概念。AQ不只衡量一個人戰勝工作挫折的能力,它還衡量一個人戰勝任何挫折的能力。面對同樣的打擊,AQ高的人產生的挫折感低,而AQ低的人就會產生強烈的挫折感。
研究證實了這一點。一家電信公司的銷售數據表明,高AQ員工比低AQ員工的銷售額高出141%。其他研究也發現,高AQ員工的生產能力、創造力和溝通能力也顯著好於低AQ員工。並且,高AQ的病人在手術後恢復得也遠比低AQ的病人快。
不要把一個壞蘋果和好蘋果放在一起
低挫折商的人一個重要特徵是將挫折擴大化,即當事人會將一個挫折的惡果延伸到其他方面。於是,他們遭遇到一個挫折事件後,很容易產生「天塌下來了」的感覺,從而覺得一切都糟透了。這樣一來,一個挫折事件就會像瘟疫一樣蔓延到他生活的方方面面,最終讓他因為一個挫折而否定自己的一切。
相反,高挫折商的人較少這樣做,他們會將挫折的惡果控制在特定範圍。他們知道,一個挫折事件只是一個挫折事件。
挫折擴大化的習慣是怎麼形成的呢?最近聽了幾個家庭的故事後,我認為父母的「培養」是一個很重要的因素。
下面這個故事可以很經典地反映出挫折是怎麼被擴大化的。
劉太太帶著10歲的兒子壯壯去他最要好的小夥伴林林家做客。本來的計劃是吃完午飯後兩家一起去游泳,而游泳是壯壯特別喜歡的運動。
然而,吃飯的時候,一件不愉快的事發生了。當時,壯壯打了一個噴嚏,林林正好坐在他對面,結果一些唾沫星子噴到了林林的碗裡。
劉太太看到了這一幕,希望兒子能向林林道歉。沒想到,壯壯不但沒有道歉,而且迅速大口吃完飯後,隨即去了客廳裡看電視。
劉太太很生氣,也覺得有點丟臉,認為兒子實在太不懂事了,於是跟著去了客廳,並要壯壯去道歉。壯壯很不情願,認為媽媽是小題大做,畢竟林林和林林的媽媽都不在乎,為什麼非要去道歉,並且他也不是有意的。
看到說不動兒子,劉太太變得更加生氣,她對壯壯說:「如果你不道歉,那麼別想去游泳。」
壯壯聽到媽媽這麼說,一下子失控了,他向媽媽喊道:「不去就不去,我根本不喜歡游泳!」
接著,壯壯跑了出去,但跑到林林家門口的時候,被剛回來的林林爸爸給攔了回來。林林媽和林林對劉太太說,他們並不生壯壯的氣,畢竟壯壯不是有意打噴嚏的。最後,兩家人還是去游泳了,但在游泳池,壯壯一直坐在那裡生悶氣,游泳對他的吸引力已明顯降低了。
聽劉太太講完這個故事後,我問她,當時怎麼想到用游泳作為條件讓壯壯去道歉的。
劉太太說,她知道壯壯喜歡游泳,因此,她想用限制壯壯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以換取他的道歉。
當然,她失敗了。
「並且還帶來了一個糟糕的副作用,」我對她說,「你兒子對游泳的興趣也明顯減少了。」
這是一個很有代表意義的故事,它經典地顯示了一個好蘋果(對游泳的興趣)是怎麼被一個壞蘋果(打噴嚏事件)給感染的。
並且,在與劉太太和她丈夫的交流中,我發現,限制兒子做自己喜歡的事情B以迫使他在事情A上向媽媽讓步,已成了劉太太一個最常用的「教育」方法。結果可想而知,壯壯的興趣愛好明顯有日益減弱的趨勢。
「那我該怎麼辦?」劉太太問我,「難道就聽任他做了錯事也不道歉?」
劉太太這樣問,就好像是,她面臨的是非此即彼的選擇,要麼聽任兒子打噴嚏不道歉,要麼就是用不去游泳做威脅以迫使兒子道歉。
當然不是這樣,因為除了這兩個選擇外,還有其他許多種選擇。僅僅在如何面對兒子打噴嚏這件事上,就有許多種選擇,不同的家長會有不同的智慧去面對這件事。
但無論如何,應有一個原則,就是把打噴嚏不道歉這件事當成一件獨立的事來看待,而不要摻雜進其他事情,否則很容易產生「壞蘋果效應」,讓挫折擴大化。本來只是打噴嚏不道歉一件小事,最終卻弄成了兒子險些離家出走的大事,還製造了一個副作用—小傢伙對游泳的興趣減弱了。
「民主手法」摧毀了兒子的學習興趣
假若這個事件不是發生在媽媽和兒子之間,而是發生在兩個大人之間,那麼一方使用這樣的手法,另一方可能立即會質問:「你想要挾我嗎?」
這的確就是要挾,並不會因為是媽媽和兒子的親密關係,這種要挾的味道就減少了。壯壯之所以那麼生氣,就是感覺到自己是被要挾了。
這種要挾的手法,看來在我們這個國家非常流行。某個週日,我去麗江花園參加報社舉辦的一個活動,隨後和幾個家庭聊了一會兒,結果發現,要挾的手法在這些家庭中非常常見。
樑太太有一個上初三的兒子,很乖,很聽媽媽的話。他學習上很努力,也很少上網,每次想上網都會徵求媽媽的意見,如果媽媽不在家,他就很自覺地不上網。樑太太描繪兒子的情況時,周圍的媽媽們發出羨慕的驚歎。
不過,樑太太也有自己的苦惱:「他是很努力,但自己沒什麼興趣,缺乏主動性,所以學習效果不好,成績也不怎麼樣。」
樑太太的描繪讓我感覺,她是一個很強勢的媽媽。我指出這一點後,她趕緊辯解說,她很民主的,每次要求兒子做什麼事情時,她都會和兒子商量,如果兒子不願意,那麼她不會強迫他做什麼。
她舉例說,兒子的數學成績不好,她專門給兒子報了一個補習班。結果,她兒子週一到週六要上課,週日還得去上補習班,沒有休息的時間,非常累。於是,他有一天和媽媽商量說,他可不可以不上數學補習班。
樑太太說,這時她表現得很民主,對兒子說,你可以不去上數學補習班,不過,你在數學上丟的分數,是不是應該在物理和化學上補回來?她兒子諾諾地答應了。
聽完樑太太的說法,周圍的媽媽們笑了起來。我也苦笑了一下,問她:「這就是你說的民主?」
樑太太點了點頭。
我說:「那我可以推測,你兒子的物理和化學成績會下滑。」
樑太太吃了一驚,她說:「的確如此,但你怎麼會預料到?」她說,她和兒子商量不上數學補習班這件事是幾個月前發生的,那時兒子的物理和化學成績還不錯,但現在,他的物理和化學成績已明顯出現了下滑。
我繼續問這個媽媽,她使用「民主手法」的範圍有沒有涉及兒子的所有科目?她想了想說是。
聽她這麼說,我接著說:「我還可以預料,你兒子的所有科目成績都一般。」
我解釋說,假設數學成績差是一個壞蘋果,對待這個壞蘋果,你可以想辦法讓它恢復,也可以接受它就是事實,已很難更改了。但無論如何,要把這個壞蘋果看成一個獨立的事情,而不要把它和其他科目攪在一起,否則其他科目也會變成壞蘋果。
並且,樑太太的所謂「民主手法」明顯是要挾。看起來她好像對兒子說:「沒問題,我可以答應你的要求。」然而,她隨即提出:「你要在其他方面滿足我的條件。」這種披著民主外衣的要挾手法危害很大,因為孩子仍然會感覺到自己是被威脅的,他們勢必會對父母的意志產生反感,於是潛意識上會和父母對著幹。
解決之道:就事論事
劉太太和樑太太的故事表明,不要把好蘋果和壞蘋果摻在一起,是一個很重要的原則。如果想培養孩子的高挫折商,那麼還有一個重要原則:不要把小問題看成大問題。更準確的說法是,不要把現實中的小問題看成是想像中的大問題。
這是很簡單的道理,但和父母們聊天時,我發現太多的父母有這樣一個壞習慣:一個小問題在孩子身上發生了,父母們想像到這個問題延伸下去會成為一個大問題,於是如臨大敵,對孩子的小問題大動干戈。但他們的行為強度與孩子目前的小問題是嚴重不匹配的,實際上是他們沒有看見孩子遇到的是小問題,他們看見的是自己頭腦中想像出來的大問題。
這樣做常有這樣一個結果:孩子產生逆反心理,覺得父母憑什麼因為一個小問題對自己大動干戈,於是意識上不得不聽父母的,但潛意識上開始和父母對著幹,最終,這個小問題果真成了一個大問題。王女士和女兒的故事就反映了這一點。她的女兒楊楊在上初三,學習成績從初二開始一落千丈,現已從班裡的第一名下降到了30多名,而且有繼續下滑的趨勢。
為什麼會這樣呢?
王女士說,都是網絡和手機惹的禍。原來,從去年秋天開始,楊楊喜歡上了上網聊天。她在網絡上管理著一個QQ群,從中獲得了很大的樂趣,於是經常想上網。
但是,媽媽和楊楊此前達成過一個協議。按照這個協議,楊楊一個星期只能上一天網,而且時間也有限制。
王女士說,她是和女兒商量制定出這個協議的。楊楊也知道這一點,她一直想控制自己,按照協議規定的時間上網。但她最終沒忍住,開始偷偷上網。發現女兒偷偷上網後,王女士非常憤怒,她嚴厲地訓斥了女兒一通,並要求女兒嚴格遵守她們制定的協議。每次,楊楊都答應了,但一有機會就又偷偷上網了。
後來,王女士和丈夫等家人嚴格控制了家裡的電腦,不再給楊楊偷偷上網的機會。這個問題總算解決了,誰想到很快又出了新問題,楊楊開始喜歡上用電話和同學聊天。
「一開始是幾分鐘,後來發展到20分鐘,現在發展到每天兩個小時。」王女士說,「她不僅令我發瘋,我們一家人都在發瘋。現在一聽到楊楊打電話,不僅我會衝進她的房間訓她,我的先生和我婆婆都會衝進去訓她。」
這是一個典型的故事,表明了一個小問題是如何最後發展成大問題的。
遇到了一個問題A,產生了挫折感,並把這個挫折感擴散到事情B、事情C乃至人生的許多方面,這是典型的低挫折商。或者,遇到了一個小問題,立即就想到了極其可怕的後果,於是變得很焦慮,這也是典型的低挫折商。
低挫折商是怎麼煉成的?本文提到的三個故事反映出,它常常是被父母們的糟糕「教育」方法給訓練出來的。
怎麼解決這個問題?答案其實很簡單,就是要學會就事論事,遇到了什麼問題,就把這個問題當成一個單獨的問題來處理,而不要把其他的問題攪進來。
她好乖,但好可憐
雯雯才兩歲半,但她超懂事。
走路摔倒了,她最多小嘴一撇,接著就自己爬起來,絕不會哭一聲,哪怕摔破了皮流血了也是一樣。
去醫院打針,那些比她大很多的孩子都哭成一片,但她不哭,任醫生怎麼擺佈都沒事。
前天遇見一個朋友,她給我講了這樣一個小女孩的故事。她說,雯雯是她鄰居家的女兒,雯雯媽章雪(化名)是一個教育學碩士。據說章雪是按照自己所掌握的教育學方式來塑造雯雯的,而且看上去很成功。雯雯不僅聰明,而且非常乖巧,從來不給大人惹一點麻煩,這令周圍的鄰居們非常艷羨,他們經常向章雪請教她的養子經。
我問這個朋友:「你一樣羨慕她吧?」
「是啊!」
「那麼,你用了她的教育孩子的方式了嗎?」
「我試過,但後來放棄了,因為狠不下心來。」
原來,章雪的辦法中一個核心宗旨是:不中孩子的「圈套」。譬如,這麼小的孩子摔倒後,第一反應總是看著媽媽,同時撇著小嘴要哭,章雪認為這是孩子想賺取媽媽注意力的辦法。這時,如果媽媽去抱她、哄她,那麼小丫頭一定會哭起來的,甚至媽媽越關注,她會哭得越厲害。那麼,抱她、哄她就是縱容了她的軟弱,所以雯雯摔倒後,章雪基本上不會管女兒,甚至連看都不看一眼。結果雯雯只是一開始哭了幾次,後來就再也不哭了。
至於打針不哭,就只是一個自然而然的結果。第一次打針時,雯雯就不哭,章雪先是嚇了一跳,接著就為女兒和自己自豪起來,因為她認為女兒超堅強,而這堅強又是她教育的結果。但是,這個辦法我那個朋友學不來,因為狠不下心。
我問她:「你們周圍的鄰居有人學得來嗎?」
她想了想說,比較少,心比較軟的,都學不來;能學得來的,也是本來就能夠對孩子狠得下心的,他們本來和章雪的做法就有類似之處,不過章雪用她的理論知識幫助他們系統化了一些。
這是選擇性注意在發揮作用,教育學理論很多,許多理論甚至相互對立,而自己選擇哪個理論,多是因為這個理論符合了自己內心的預期。
所以,這個媽媽之所以選擇「不中女兒圈套」的「教育辦法」,是因為她的心首先是能對孩子狠得下來的,對孩子狠不下心來的父母就接受不了這種所謂的科學辦法。
乖巧中藏著自卑和寂寞
聽這個朋友講雯雯的故事時,我想起了2006年我出差到莫斯科時,在莫斯科機場的候機廳見到的一幕。
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長得像天使一樣漂亮,穿著也非常精緻,她的又帥又有氣質的老爸,正在長椅上靜靜地讀書。
和我一樣,他們也去葉卡捷琳堡—俄羅斯第三大城市。在等待的近一個小時裡,小女孩不斷糾纏她的爸爸。每次,她都是很輕很輕地走到爸爸的旁邊,彷彿生怕打攪他,然後很輕很輕地拉一下爸爸的胳膊,對他說點什麼。
但那個爸爸沒一點反應,不吭一聲,而胳膊彷彿鋼鐵鑄就的一樣一動不動,眼睛也不看女兒一眼,彷彿女兒所做的一切完全沒有發生,仍然是全神貫注地讀他的書。
女孩覺得有點無聊,於是離開爸爸,無聊地擺弄些東西。過了幾分鐘後,她忍不住又來糾纏爸爸,仍然是很輕很輕地拉一下爸爸的胳膊,說點什麼,但爸爸仍然是沒有一點反應,繼續全神貫注地讀他的書。女孩無聊地離開,過了幾分鐘後又來碰一下爸爸。
……
這樣過了約半個小時,她徹底打消了贏取爸爸關注的努力,開始自己玩,一會兒跳下舞,一會兒唱下歌。她的動作和歌聲都太輕了,所以儘管她很漂亮,但是好像擁擠的候機廳中只有我在注意她,而對於周圍其他人來說,她似乎都不存在。
又過了半個小時後,登機時間到了,這位老爸合上書並放進行李包,把女兒喊過來,然後非常非常輕地拍了一下女兒的頭,那眼神彷彿在說:乖女兒,你可真黏人啊!
小女孩則羞澀地笑了一下,那種微笑中,有一點自責的成分,彷彿在說:「爸爸,我知道自己錯了,可我真是有點寂寞啊。」
想起這一幕,我的腦海中自動將她的形象和雯雯聯繫了起來。我彷彿看到這樣一個無比乖巧的小女孩摔倒後獨自爬起的樣子,也彷彿看到她在醫院裡打針不哭時的眼神,那眼神裡藏著一種羞怯和寂寞。
這羞怯和寂寞的含義是:我不好,我只會給大人惹麻煩;我好想哭,好想撒嬌,但我知道,那樣我在大人眼裡就更不可愛了,這都是我的錯,我一點價值都沒有……
章雪為什麼會這樣對待女兒?我朋友的說法是,章雪認為,她自己小時候被父母溺愛慣了,所以有些嬌氣,也有些黏人,她討厭自己這一點,但覺得改變自己好難。於是,她希望女兒不要像她這樣,她希望能獨立。
這樣的想法聽上去很好,但很可惜,她是將依賴和獨立徹底對立起來,是從一個極端走向了另一個極端,而且這裡面還藏著家族命運的一個輪迴,這也是一種常見的輪迴。
調皮的孩子更有能量
溺愛中長大的孩子,是父母犧牲自己的需要而去極大地滿足孩子的需要,這最終會導致這個孩子形成一種不平衡的內在關係模式—「總是付出的內在的父母」和「總在索取的內在的小孩」。
所謂的依賴,即是索取,習慣索取的人,看上去會有些霸道,但是,另一方面,他們很討厭自己不能獨立生存。譬如,很多依賴成性的女孩,會有一個比較奇特的問題:非常怕小狗小貓,卻對大狗不恐懼。這是因為,小狗小貓是很黏人的,她們討厭自己黏人的一面,於是她們會將這種討厭投射到小狗小貓等小動物身上,而大狗是不太黏人的,所以她們就不怎麼懼怕它。
因為討厭自己的黏人,所以這樣的女子做了媽媽後,容易像章雪一樣希望自己的孩子獨立。
然而,章雪「不中女兒圈套」的做法其實是她的內在關係模式的展現,即,她是將「總在付出的內在的父母」投射給了女兒,希望幼小的女兒能像自己父母一樣不給她惹麻煩。她和父母的關係中,估計是父母只關心她的需要,而她難以關心父母的需要,現在,她將這個關係模式轉移到她與女兒的關係中。只是,她仍然以「總在索取的內在的小女孩」自居,而她的女兒則很小就不得不獨立起來。
這樣一來,雯雯就容易形成另一種截然相反的內在關係模式:「總在付出的內在的小女孩」和「總在索取的內在的媽媽」。章雪希望女兒獨立,但雯雯會覺得自己受盡了委屈,一直被忽視,所以等雯雯長大做了媽媽後,她會希望自己的孩子再也不要受自己童年的苦,於是她很容易百般溺愛自己的孩子。於是,雯雯的孩子就擁有了和雯雯的媽媽一樣的童年,而最終也形成了和雯雯的媽媽一樣的性格。
這是一種常見的隔代輪迴,而這種輪迴最著名的例子當屬楊麗娟一家。我在多篇文章中談到,楊麗娟的奶奶是一個只知索取的人,而楊麗娟的爸爸楊勤冀則是一個只知付出的人,他把女兒楊麗娟培養成了一個只知索取的人,於是,家族命運就不斷在輪迴。
要想打破這種輪迴,首先,也是關鍵的一點是認識到自己在做什麼。章雪以為,她是在用科學的教育學手段塑造女兒,但其實,她不過是片面地借用了一種辦法,是在將自己的內在關係模式投射到她與女兒的關係上。
其次,她應認識到,她是她,女兒是女兒。她如果認為自己有問題,那她該獨自去承擔、去解決這個問題,而不是希望女兒幫她完成自己未完成的任務。她很渴望獨立,那麼她該自己努力去走向獨立,如果做到這一點,她就不會過分地要求這麼小的孩子就獨立。
最後,我想說,所謂的「乖巧」常是一種懶惰的邏輯。養育一個孩子太辛苦了,所以很多父母就希望孩子乖一些,這樣的話,他們就可以省心很多。
然而,心中充盈著愛與被愛的體驗的孩子,是不會太乖巧的。相反,他們會醒目地表達自己的需要,而不怕給父母惹麻煩。同時,他們也會努力地去表達自己的愛,而不會輕易退縮。
像這樣的孩子,他們的父母會常常帶著點嗔怪的語氣說他們「調皮」,但如果仔細地聆聽,你會發現,他們的語氣中還藏著一種驕傲,似乎他們很欣賞孩子的能量。
這應該是對的,因為有能量的孩子,比乖巧的孩子更健康,也更容易適應這個社會。
他們為什麼好吃
世界是矛盾的。
表現出來的樣子如果是A,那麼其深層的原因就可能是-A。
例如,極其外向的人常常是沒有一個知心朋友的,整天笑個不停的人內心是很悲傷的,看起來最性感的人是性冷淡,而那種看起來最簡單的人腦子裡充滿了狂暴的想法和衝動……
同樣的道理,咱們中國人很好吃,而導致這一表象的核心原因可能是,我們小時候普遍被餓壞了。
我的一些讀者朋友建了一個QQ群,名稱是「非正常人類研究中心」,而大家則以「研究人員兼被研究人員」自居。
這麼說,我就是「非正常人類研究標兵」了。很長時間以來,我多少也是以這種角色自居的,認為我的文章過於尖銳,其實咱們國家的大多數家庭還是正常的。但從去年開始,我越來越覺得,咱們的大多數家庭是病態的。
第一次有這個感覺,是去一個小區演講。演講面對的聽眾都不是我的專欄讀者。演講結束後,現場三四十名聽眾中的七八名聽眾被我的演講內容震動,聚在一起和我做了約一個小時的交流,基本都是請教孩子教育的問題。
交流結束後,我有點發暈的感覺,覺得自己彷彿是進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地方,怎麼那麼多明顯的很可怕的事情就一直被這些家長當作理所應當的手段而用在孩子身上呢?
最近再次湧起這種感覺,是有一天突然明白,和那麼多媽媽聊過了,但明顯夠格稱得上「足夠好的媽媽」的卻只有一個,就是《父母不是孩子的答案》中的男孩的媽媽。並且,前幾天又和她聊天,才知道現在普遍流行著許多變態的育兒經。
譬如,她說,許多育兒書上都談到對付幾個月的嬰兒夜間哭泣的辦法:不管他,他哭幾個晚上後就不哭了。
天啊,我說,這不是殺人嗎?
但很可怕的是,她說,這是很普遍的。
和人聊天的時候,常碰到這樣的女子,她把愛情當作唯一重要的事情。當愛情失去時,她就覺得整個世界崩潰了,因為這是她唯一的需要,也是她唯一的支柱。唯一的支柱都倒了,自然整個世界都坍塌了。
同樣的道理,幾個月大的孩子,吃—準確的說法是圍繞著吃東西的所有口感的滿足差不多是他們唯一的需要,如果這個唯一的需要也得不到滿足,他們也會有類似的感覺。
1歲前孩子怎麼愛都不過分
記得「廣州媽媽」網上曾有這樣一個故事:兒子僅3個月,晚上哭泣時,年輕的媽媽會去抱他哄他餵他。這時,年輕的爸爸會非常暴躁,說應該給孩子挫折教育,不應該這樣對他。
當時,我回復說,這個爸爸像在吃醋,他要和兒子爭奪「媽媽」的愛。但現在我明白得更深,3個月兒子的哭聲應該是喚起了爸爸身體的痛苦記憶,他小時候晚上哭泣時就是被那樣對待的。既然老子我小時候餓了沒人管,憑什麼你小子餓了就要人呵護啊!
我這個朋友說,她覺得做媽媽的這時該敏銳地發現孩子的真實需要,並無條件地滿足孩子這些需要。她說,她本能上反感那些育兒書的方法,當她不知道該怎麼對待孩子時,她就會去看《動物世界》這類電視節目,向動物取經,譬如動物是不會拒絕想吃奶的幼仔的。
這也是目前流行的客體關係理論的說法:對於一個1歲前的孩子而言,不存在溺愛,怎麼愛都不過分。當然,這裡面有一個前提—養育者看到孩子的真實需要。
但這樣做很累。譬如我這位朋友記得,兒子三四個月時,會一個小時吃一次奶,白天如此,晚上也一樣,做媽媽的就會很累,但她就是堅持這樣做的。想必這也是她的兒子之所以發展得那麼好的一個關鍵原因吧。
關於這一點,一個朋友在我博客(blog.sina.com.cn/wuzii)上留言說,這樣大的嬰兒之所以頻繁吃奶,不是因為新陳代謝,而是因為寶寶肚子裡有氣,所以這時要拍拍嬰兒的背部,讓他打一下嗝,然後他就可以吃多一些,那樣就不必一個小時吃一次奶那麼頻繁了。
我這個朋友也發現了這一點,但她說,這樣做了以後,小傢伙晚上要吃奶的頻率仍然很高。作為媽媽,若想滿足孩子的真實需要,就必須調整自己的生活節奏,主動去適應孩子的節奏,而不是反過來讓孩子適應自己的節奏。
不哭是因為孩子絕望了
ID為「像象媽媽」的網友則一針見血地指出,很多類似的育兒經「無視孩子的正常成長需要,完全以成人的方便為目標」。
站在不同的角度看問題,得出的結論也截然相反。我這位朋友說,她的親戚朋友都警告她,不要把孩子慣壞了。
並且,她一個堂妹就用了那些育兒書的辦法,兒子才幾個月時晚上哭不管,結果這辦法真靈,孩子哭了幾個晚上就真不哭了。
可是孩子為什麼不哭了?因為絕望啊!哭是還不會說話的嬰兒的願望的表達,如果願望都不表達了,這該是多麼可怕的結果啊!
我這位朋友觀察過,孩子是不哭了,媽媽是安生了,但是,晚上睡覺時,他的小嘴一直在發出「卜拉卜拉」的聲音,像是吃東西似的,而他的身體,已經疼得打橫了起來。
這真是可怕,挨過餓的大人想必知道這種滋味,而讓一個嬰兒去承受這種本不必承受的滋味,又是為什麼呢?
有幾天,這個小侄子在她家裡住,晚上經常發出「beng beng beng」的奇怪聲音。大家都不明白他在說什麼,她猜測他說的是「餅」,因為餓啊。於是一天晚上,她給他熬了一大碗很濃的皮蛋瘦肉粥,孩子半夜裡醒了可以喝。結果,那個晚上,孩子再沒有發出過一次這個聲音,而第一次醒來喝了一大半粥後,他非常滿足地歎出了三個字:「好味粥!」
這真令人心酸!
現在,這個孩子十來歲了,晚上不哭的、令大人省心的他有了嚴重的心理問題,他經常看見「鬼」。
此前,我在多篇文章中提到,所謂的「鬼」常是孩子心中「壞媽媽」形象的向外投射。媽媽總是有好有壞的,而如果壞的一面太多,孩子為了捍衛他和媽媽的關係,就會將「壞媽媽」的形象和他對「壞媽媽」的恐懼、憤怒甚至仇恨都壓抑到潛意識中,而「鬼」就是這些潛意識的表達。
這聽起來很荒唐,但請試著想像:你餓得死去活來,身邊就有一個常說最愛你的人,她有一個豐盛的食物庫,可她就是對你的渴求無動於衷,那你會是什麼感覺呢?
粗暴斷奶令女兒變內向
我在博客上發表了《那些變態的育兒經》陳述上述看法後,顯然刺痛了很多人的回憶,結果不到一天就有了50多個回復,差不多創了我博客的回復紀錄了。
網友「宅男奶爸」反省說「早就知道自己育兒有點變態了」,他寫道:
女兒小的時候吃奶是沒讓她吃苦頭的,可是一歲兩個月時斷奶卻讓她經歷了絕望。她媽媽躲到鄉下去了一週,女兒第一天從下午哭到早上,聲嘶力竭,姥姥心疼得也跟著哭,但還是硬著心讓她斷了奶。
等過了一週媽媽回來時,女兒不認她了,原先靈氣十足的眼睛充滿了迷惘和陌生,原先見人就笑,主動打招呼,從那時再也不主動了。
並且,她晚上睡覺時雖然不吃奶了,但一定要摸到媽媽的奶頭才可以睡覺。現在她已經4歲半了,晚上若是摸不到媽媽的奶頭就會哭,感覺應該是斷奶後遺症。所以給那些要斷奶的媽媽的建議是,不要斷得太絕情,要有耐心慢慢斷掉。
一些網友的回復顯示,這種媽媽躲到別處或將孩子送到別處以強行斷奶的方式很流行,但大人們到底是在追求什麼結果呢?難道斷奶就那麼重要,非得讓孩子付出如此大的代價—「原先靈氣十足的眼睛充滿了迷惘和陌生,原先見人就笑,主動打招呼,從那時再也不主動了」。
網友「好餓好餓的毛毛蟲」則對比了自己和孩子的經歷:
我小時候,媽媽有心臟病,生了我就被送醫院搶救了,自然就沒法子給我哺乳,我是喝奶粉和牛奶長大的。據說,我小時候很能哭,每天晚上哭得街坊四鄰都睡不好覺。媽媽帶我的時候沒經驗,常常是我餓了她才去沖奶粉,等忙完了我卻睡著了。
我兒子是母乳餵養長大的,跟文中提到的媽媽一樣,只要他餓了我就喂,不管什麼時候。孩子爸爸對孩子也很溫柔,所以,我兒子從小就愛笑。見人就會無聲地笑,很可愛,也很好帶。現在兒子上小學了,很有主見,也很懂事……我明白了一些問題,孩子的好不是教育出來的,是用愛養育出來的,慶幸自己無意中做對了。
她還發現,這個道理也可以用在她的先生身上,「我婆婆是個凡事講究規則的人,據說她喂孩子的時候就是按點供應的,所以,我愛人現在很『饞』」。
但估計不只是她的先生「饞」,她應該也很「饞」,因為她的網名「很餓很餓的毛毛蟲」實在太經典了,它典型地反映了藏在她內心深處的飢餓感。
那麼,中國人普遍好吃、普遍很饞,是不是源自同樣一個道理呢?童年被餓壞了,所以長大了要好好彌補,再也不想體驗這種感受。
不要限制嬰兒的嘴部活動
吃是嬰兒最重要的需求。如果再引申一下,還可以說,嘴是嬰兒一開始探索世界的工具。
若用弗洛伊德發明的術語,就可以概括說,嬰兒一開始處於「口欲期」,也即嬰兒的心理能量集中在口部。他不僅用口來滿足自己的生存需要,也用口來滿足自己特殊的心理需要。譬如他在吮吸媽媽的奶汁時,不僅可獲得吃飽帶來的滿足感,也可以獲得其他一些快感。
這也是為什麼嬰兒見到什麼都會忍不住去咬的原因。這時,大人就會很擔心嬰兒把東西吃下去,但其實,他們主要是在用嘴來感受這些東西。
所以,如果父母怕髒、怕不安全而過於限制嬰兒這些活動,嬰兒的最初慾望就會嚴重得不到滿足。隨著年齡的增長,這種沒有被滿足感最終埋藏在內心深處,而驅使一個大人去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譬如吃手、咬指甲、抽煙、喜歡吮吸以及最普遍的好吃等。
所以,不僅要及時滿足嬰兒的吃奶需要,還要少限制嬰兒的口部活動。對此,網友「頑石」寫道:
有次一個朋友見我的寶寶在啃一個礦泉水瓶蓋,就教訓我:「這你也給寶寶玩?等會兒吞下去了怎麼辦?」
我瞠目結舌地問她:「你倒是試試吞一個瓶蓋給我看看?」
她就不好意思地笑了:「只怕萬一嘛,還是小心一點好……」
她不限制孩子這樣做,可能是看到了惡果,因為「我老公就是從小婆婆什麼東西都不給啃,現在是個老煙槍,而且還愛咬人!鬱悶!」
有一次,和一個好友聊天,發現已經40多歲的她還有很多孩子氣的嗜好:
1.想看鬼片,但又怕鬼片,所以到處買鬼片,然後鎖在家裡不敢看;
2.愛看《少年偵探柯南》,她兒子下載,然後母子倆一起欣賞;
3.愛看《機器貓》;
4.好吃也很會吃。
她也是學心理學的,而且造詣很深,我們聊到最後,一同找到了這些「雅好」的心理原因:
1.她小時候是保姆帶的,保姆對她很惡劣,所以是「壞媽媽」,這是她心中「鬼」的源頭。
2.《少年偵探柯南》是小孩抓大人壞蛋,其含義不言而喻,是她「內心的小孩」想抓傷害過她的「壞蛋」,而這些「壞蛋」一般都是她的保姆或親人。這些人當然不能抓,所以變成了想抓家以外的一切壞蛋。
3.機器貓能滿足小孩子主人的一切需要,而這個小孩子主人的媽媽是一個苛刻的媽媽,看不到也不尊重孩子的真實需要。
4.小時候吃奶太少。
再看我自己,貌似以上這些情況都沒有,這可能源自一個在我們的文化中說起來有點難為情的事情:我印象中一直吃奶到三四歲。
非黑即白:3個月嬰兒的遊戲
本科時,有一段時間,我對人際關係比較困惑,讀了不少相關的書,它們差不多都談到了一個原則:
對事不對人。
這句話的意思是,在一個關係中,如果對方做錯了一件事,你可以坦然地指出對方做錯了這件事,但不要因為這件事而否定這個人。
聽起來,這是多麼簡單的原則啊!然而,隨著年齡的增長和對人性的瞭解越來越深,我越來越明白,這是很難做到的一點,太多的人會因為一件「壞事」的發生而全然地否定一個人。
並且,最難做到對事不對人的,是一些特別理想主義的人。你和他們相識的一開始,他們會對你特別好,只看到你的優點,還會把一些你本不具有的優點加在你身上,將你形容為天下少有地上無雙,如白玉般無瑕。然而,一旦發現你的一個缺點,他們就會對你全盤否定,激烈地攻擊你,彷彿你這個人立即變成了一無是處的傢伙。
這種非黑即白的絕對是非分明的狀態,其實是最幼稚的狀態,是嬰兒在3個月之前所必然處於的狀態。
同時容納好與壞=成熟
我們習慣上認為,隨著孩子年齡的增長,他的面子越來越重要,大人應給予尊重,而一個小孩子,什麼都不懂,他的面子是不必太尊重的。
然而,現代心理學認為,一個孩子越小,我們越要耐心地呵護他,因為越小的時候遭遇的傷害越難修復。
按照現代客體關係理論,一個孩子在1歲前有兩個發展階段:
從出生到3個月大,這時的嬰兒處於「偏執—分裂」狀態。幼小的他無法處理媽媽既好又壞的事實,於是他使用了分裂的心理機制,將他心裡的媽媽分成兩個部分:絕對的「好媽媽」和絕對的「壞媽媽」。相應地,他也將自己分成兩部分:絕對的「好我」和絕對的「壞我」。
從4個月大到1歲,這時的嬰兒處於「抑鬱狀態」。他越來越明白,媽媽的身上同時具有好與壞的部分,而他自己也是既好又壞。這個發現會令他感到一些悲傷,但在這種悲傷中他有了一個巨大的進步—原來強烈的要麼愛要麼恨的單一情感被更豐富、更細膩的情感所替代,並因而具備了整合能力,能接受自己既好又壞的事實,也能接受媽媽既好又壞的事實,這是寬容的最初來源。
一個正常的媽媽,在大多數情況下,對自己的孩子而言是「好的」,能滿足嬰兒的需要,幫嬰兒達成他的願望。但在少數情形下,她對自己的孩子而言是「壞的」,會忽略嬰兒,拒絕嬰兒的親近,阻撓嬰兒的願望實現,甚至會主動攻擊嬰兒。
完美的媽媽不存在,關鍵是「好的」部分要足夠多,能做到這一點的媽媽便是「足夠好的媽媽」,她能給予孩子「足夠好的養育」。在生命最初的3個月得到了足夠好的養育的嬰兒,會順利地從「偏執—分裂」狀態發展到抑鬱狀態,從而具備最基本的寬容。
然而,假若嬰兒在生命最初的這3個月沒有得到「足夠好的養育」,或者說媽媽做得不好的地方太多,那麼這個孩子就會停留在「偏執—分裂」狀態。他會一直使用分裂的心理機制,容易偏執地看待事物,要麼將其視為理想的好,沒有一點缺點,要麼將其視為絕對的壞,沒有一點優點。
這也是一些人特別怕鬼、特別怕黑的關鍵原因。
「好媽媽」會讓嬰兒感到快樂而溫暖,並且令嬰兒持有「別人愛我,是因為我好」的天然自戀。「好媽媽」還勢必會令嬰兒自信,因為他認為是他令媽媽愛自己的。「壞媽媽」則會令嬰兒陷入一個兩難境地:這時他想離開媽媽,但他做不到這一點,因為這意味著死亡。
分裂的心理機制可以幫嬰兒一時脫離這個兩難境地。使用分裂機制將媽媽分成「好媽媽」和「壞媽媽」後,嬰兒會將「好媽媽」投射到媽媽身上,而將「壞媽媽」投射到鬼和黑暗上。於是,嬰兒對媽媽反而更依賴,但對鬼和黑暗極其懼怕。由此,通過將對「壞媽媽」的負性情感轉嫁到鬼和黑暗上,嬰兒避免了和媽媽疏遠的危險,可繼續保持對媽媽的依賴。
如果媽媽變成了鬼……
當然,如果「壞媽媽」的部分實在太重,「好媽媽」的部分實在太輕,那麼孩子很小就會表現出對媽媽的敵意來。
一個單親家庭的小男孩強仔,在他約1歲剛學會走路時,就常「走丟」—他會乘媽媽不注意的時候連走帶爬地遠離媽媽,卻總是被鄰居發現,然後被他們送回到媽媽身邊。上學後,這個孩子會很早就離開家,因為他總是繞很遠的路去學校。放學時,他同樣會繞很遠的路回家,這樣可以很晚回家。
他媽媽對此百思不得其解,因而來找心理醫生。當被問到她是怎樣對待孩子時,她的回答是,她每天都會頻繁地罵他打他,有時還會把他綁在家裡。
這個媽媽做得如此糟糕,以至於強仔都不必太使用分裂機制將「壞媽媽」投射到鬼上了,而是一有能力就不斷地試圖逃離媽媽。
除了把內心中的「壞媽媽」形象投射到鬼上,一個孩子還會將「壞我」投射到鬼上。一個人很怕鬼,往往意味著這種投射很強烈,也即他心中的「壞媽媽」和「壞我」的部分很多。
所有人的養育都不是完美的,所以每個人的內心都有分裂,所以大多數人都有怕黑和怕鬼的一面。不過,如果意識到自己究竟怕的是什麼,這種懼怕就會減輕很多。
我的一個朋友X,剛認識我的時候,一直極力向我強調,她的家多麼團結,而她父母是何等完美,尤其是她的媽媽,實在是太理想了。不過,她特別怕黑、怕鬼、怕孤獨。
隨著時間的推移,尤其是在我介紹她去看了幾個月的心理醫生後,她開始直視她家庭的真相:父母不和,媽媽對她控制慾望太強,而且媽媽脾氣很不好,她小時候常常被媽媽丟給鄰居帶……
做到了這一點後,有一天她忽然間想起,小時候,和媽媽睡在一張床上的時候,她會忍不住想:如果媽媽突然變成鬼了,那該多可怕。
想起這一點後,她對鬼的懼怕突然消失了大半。不僅如此,她還一下子明白了自己另一個問題:她對高領的衣服過敏,儘管她的脖子很長,但一穿上高領的衣服,她就有強烈的焦慮感,有時還會有窒息感,就好像有什麼力量在掐著她纖細的脖子。
現在,她明白,令她有窒息感的不是別人,而是有強烈控制慾望的媽媽。其實,和媽媽睡在一張床上時,有時她會幻想:媽媽忽然變成了鬼,過來掐她的脖子。
想起這種幻想後,她對高領衣服的過敏也消失了。
鬼故事是父母和兒童的成長需要
作為一個成年人,懂得怕鬼和窒息感的真實含義至關重要,因為只有懂得了這一點,他才能從這種懼怕中解脫出來。
但作為一個孩子,直面「壞媽媽」存在的真相就有很大的危險,因為這會導致和媽媽對立,從而令自己獲得的愛更少。譬如強仔,媽媽為了管教他,對他的打罵越來越厲害。她之所以常常把強仔綁在椅子上,是因為強仔的努力逃離深深地刺傷了她。
由此,可以說,鬼故事是父母和兒童的共同需要。通過鬼故事,父母和兒童共同將「壞」的東西投射到鬼故事上,於是他們之間的分裂變弱了,這個最重要的關係得以保護。
童話故事也有同樣的作用。例如白雪公主、狼外婆和灰姑娘等童話故事多有這樣一些共同特徵:親母已經去世,但很少具體交代是怎麼去世的;後母絕對邪惡;父親懦弱無能,或在故事中一點重要性都沒有……
這是處於「偏執—分裂」狀態的嬰兒的幻想世界:好的—親生媽媽絕對好,壞的—後母絕對壞。並且,對於這一階段的嬰兒來講,父親的確是沒有什麼重要性的。
所以,童話故事對兒童的重要性並不是「教育」,而是通過這種絕對化的世界來轉移他們內心的強烈衝突。鬼故事也不是根本不該存在的糟糕事物,其實也起到了保護母子關係的作用。
不過,隨著孩子的年齡增長,絕對化的童話故事的魅力越來越弱,而更為複雜的童話故事開始更加吸引他們。譬如日本「動畫之王」宮崎駿的《龍貓》《千與千尋》《貓的感恩》《風之谷》和《空中之城》等作品,就是比較複雜的童話故事。在《白雪公主》等絕對化的童話故事中,善良勢必戰勝邪惡,邪惡的後母一定會死去,但在《風之谷》這樣比較複雜的童話故事中,出現了善與惡同時具備的人物。而在《千與千尋》的故事中,最善良的巫婆和最邪惡的巫婆原來是一對雙胞胎,而且最邪惡的巫婆也有內心柔軟的一面,最後她也不必死去。
這就是4個月到1歲大的健康嬰兒的內心世界了,他們開始意識到,媽媽和自己身上都是兼備好與壞,「好媽媽」和「壞媽媽」原來是一個人。於是他們不會再幻想必須消滅「壞」,因為那一定意味著同時消滅「好」。他們開始懂得必須尊重「壞」的正常存在,因為允許「壞」的正常存在,「好」的東西才能得以保留。
儘管嬰兒的抑鬱狀態會一直持續到1歲左右,但許多心理學家發現,最初6個月的母子關係的質量是具有決定性的,堪稱一個人生命中最重要的6個月。如果這6個月的母子關係是足夠好的,那麼一個嬰兒便會發展出基本的寬容和信任。有了這個基礎,以後他起碼會是一個善良的、有同情心的人,而沒有這個基礎,他就會一直在極端的「好」和極端的「壞」之間掙扎。
所以,對於越小的孩子,需要的愛和耐心越多,而不是相反。
她為什麼會幻想自己住在黑石頭裡?
對於很多孩子來說,內心中「好媽媽」與「壞媽媽」的分裂會一直持續下去,並且會以看似很荒誕的方式表達出來。
今年31歲的茜茜對我說,在小學一年級到四年級期間,她經常做一個白日夢:她進入一個黑色的石頭,裡面是空的,像一個房間,有一張桌子和六七把椅子,有一扇小小的窗戶,但沒有燈光,也沒有其他光線,非常黯淡,但她在裡面卻有家的感覺。
這個白日夢非常簡單,但茜茜卻說,假若沒有這個白日夢,她認為自己會熬不過那幾年。
茜茜是家裡最小的孩子,上面有兩個姐姐和一個哥哥。然而,在四個兄弟姐妹中,她卻是最不受寵的。原來,媽媽懷孕的時候,很想要個兒子,而且懷孕的跡象也讓媽媽和爸爸以為這次是個兒子,等出生的時候才發現是個女兒,這令他們大失所望。
在這種情況下,坦然的父母會接受事實,比較執著的父母則會繼續執著在自己的願望上,因為他們想要兒子,便將女兒當兒子養。相比之下,茜茜是最慘的,她感覺,父母大失所望之下,一直忽視她的真實存在,就好像他們沒有這個女兒一樣。結果,他們給足了兩個姐姐和一個哥哥愛,卻對這個最小的女兒非常忽略。既然父母忽略她,她的姐姐和哥哥也一樣忽略她,而且全家人都愛指使她做事。譬如,從小學起,生爐子、買菜、擇菜、做飯和打掃衛生等家務便成了她的例行工作,而哥哥和姐姐都不需要做。一旦做不好,她還被爸媽打罵。
不僅如此,她的爸媽常對她開玩笑說:「你是從垃圾桶裡撿來的。」
對此,茜茜小時候一度信以為真。她真覺得,她不是爸媽親生的,真是從垃圾桶裡撿來的。她還去看了自己家附近的所有垃圾桶,試圖弄明白,自己究竟是從哪個垃圾桶裡撿來的。
「垃圾桶是什麼顏色的?」我問她。
「好像是黑色的吧。」茜茜回憶說。
「這就是你白日夢中的黑石頭了。」
聽到這句話,茜茜淚如雨下,拚命點頭。她說,既然父母不要她,哥哥和姐姐也不愛她,那麼這個家根本不屬於她,她想像自己應該還有一個家。垃圾桶又怎麼了,那個孤獨的垃圾桶,也比這個家更令她溫暖。
家,可以說是媽媽的進一步擴展。對茜茜來說,那個真實的家是一個「壞家」。這個事實令她陷入分裂,心中有了一個「好家」和「壞家」,「壞家」即真實的家,而「好家」則被投射給了垃圾桶。
一個真實的家,給一個孩子的溫暖連一個垃圾桶都不如,那該是一種什麼樣的滋味兒?
這種分裂繼續發展下去,給茜茜這種在糟糕家庭長大的孩子製造了許多麻煩。譬如,她會對「好家」無比渴望,一旦有男子愛她,她便很容易投入很多熱情,將這種愛嚴重理想化。然而,一旦這個男子有令她不滿的地方,她便很容易被喚起對「壞家」的恐懼,於是對他變得過於挑剔,或者想逃避。
男孩分手的理由:美女也大便
這是對愛情過於理想化的人的通病。他說自己在追求一種完美的愛情,這其實就是在尋找一個「完美媽媽」。然而,過於渴求「完美媽媽」,那一定意味著他還在使用分裂機制,也即他心中還藏著一個比較絕對化的「壞媽媽」。於是,他既容易理想化,也容易變得很挑剔,理想化是將「完美媽媽」投射給對方。
讀大學本科時,我通過心理熱線接到一個男孩的電話。他說剛和一個美女分手,他很痛苦。
但怎麼分手的呢?原來,兩人去逛街,女孩說,等一等,我去趟衛生間。他等了一會兒,女孩遲遲不回來,他想到,女孩正在大便。這樣的美女也要大便,他很受不了,轉身就走了。
當時聽到這個故事,我覺得實在是匪夷所思、不可理喻。但最近在讀一本名為《弗洛伊德及其後繼者》的書,看到了一個叫蕾切爾的女子的案例,於是一下子理解了這個男孩的內心衝突。
25歲的蕾切爾是一個女招待。她對心理醫生說,自從記事以來,她腦海中就總是閃現兩個意象:一朵美麗而柔弱的玫瑰花,一個用大便堆成的糞人。這兩個意象總是同時出現,這時她既擔心糞人會淹沒玫瑰花,好像又渴望它們兩個融合在一起。
類似的想像,極可能也常常閃現在那個男孩的腦海中。這兩個意象分裂得太嚴重,男孩沒有辦法將它們整合在一起,對此極度焦慮。於是,當發現美女也要大便時,柔弱的玫瑰花和糞人一下子合二為一,這嚴重地刺激了他。
在自傳《生命的不可思議》中,胡因夢講到,李敖對她的特大號且有異味的排洩物耿耿於懷。如果這一點屬實,那也反映了李敖的內心嚴重分裂。
過於偏執的理想化背後藏著的都是嚴重的分裂,一個人如此,一個國家也是如此。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們國家幾乎所有英雄都是「高大全」式的,只有優點沒有缺點,而所有的壞蛋都是壞到底,只有缺點沒有優點。
當我們這樣做時,可以說,我們都處於一種集體幼稚狀態,認知水平只相當於不足3個月大的嬰兒。
當然,每個家庭、每個人也存在著同樣的問題。
解決之道:通過寬容整合「好」與「壞」
要化解這個問題,最好的辦法是更新對嬰兒的養育觀,懂得越小的孩子越要細緻地呵護這個最基本的問題,並起碼保證在嬰兒6個月前提供「足夠好的養育」。
假若一個成年人內心中有了嚴重的分裂,總是持有非黑即白的觀念,該如何改變這一點呢?
首先是要認識到自己內心的分裂。
例如X,當她意識到怕鬼是怎麼回事,她的懼怕就減輕大半了;當她意識到對高領衣服的過敏是怎麼回事,這種過敏就可以基本消失了。
其次是接受。
意識到問題的本質後,X對媽媽會有強烈的憤怒。要接受這種憤怒,允許憤怒在心中升起,但不必將它宣洩在媽媽身上,這種宣洩沒有價值。
最後則是寬容。
寬容既是對養育者的寬容,也是對自己的寬容。如果內心的媽媽是嚴重分裂的,那麼,一個孩子的人格也是嚴重分裂的。這兩者總是如影隨形。
譬如X,意識到真相後,她會先有憤怒產生,這很正常。但當她去認識母親的人生時,她發現,母親已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給了她盡可能好的照料了。母親沒法給她更好的照料,這有時代的原因,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媽媽自己的童年也很不幸。發現這一層真相後,X原諒了媽媽。
原諒媽媽「壞」的部分後,她內心中的「好媽媽」和「壞媽媽」便出現了融合,她嬰兒時沒有完成的工作,終於可以在現在完成了。接受媽媽既有優點又有缺點的事實後,她與媽媽會相處得更加融洽。
再如蕾切爾,她的童年非常悲慘,她1歲時父親去世,母親不能照顧她,將她託付給養父母。養母患有精神分裂症,養父則是一個酒鬼。於是,養育者的糟糕養育被她內化為糞人的意象,而養育者的如遊絲般脆弱的愛,則被她內化成柔弱的玫瑰花的意象。她要切實地意識到她的養育者很糟糕的事實,同時也要看到,她的養育者因為自身的不幸,沒有能力給她更好的照料。這時,她就會實現「好的養育者」與「壞的養育者」的融合,糞人的意象或許就會發生改變。
不過,相比對養育者的寬容,更重要的是對自己的「壞我」的寬容,這是一個尤其難以實現的工作。
人善被人欺!為什麼?
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
這是一句眾所周知的諺語,也是現實生活的真實寫照,相信每個人在自己的生活中都可以看到大量的「人善被人欺」的現象。
為什麼會這樣呢?我們要不要因此再也不做善人?
「你是我的替代品。」
在廣州電視臺心理類節目《夜話》的錄製現場,特邀嘉賓蔡敏敏對廣州薇薇安心理醫院的諮詢師於東輝如是說。
21歲的蔡敏敏是河南女孩。她曾在珠海做過5年保姆,受到了河南老鄉的僱主魏娟長時間、高密度的可怕虐待,並被嚴重毀容。
這一事件在2005年年底被媒體曝光後,魏娟已被繩之以法。蔡敏敏也得到了一些幫助,正準備在廣州繼續接受免費的整容手術,而她的容貌也比剛被發現時好多了。
不過,她的心理創傷並未得到安撫。她現在的情緒不穩,晚上總做噩夢,夢見魏娟折磨她、羞辱她,且嚴重失眠,每天只能休息三四個小時。為此,她的家人和救助者聯繫了《夜話》,希望能得到心理救助。
在對蔡敏敏做了一些輔導後,於東輝使用了一個「角色互換」的技術:他讓蔡敏敏扮演魏娟的角色,而他扮演蔡敏敏的角色,並讓「魏娟」對「蔡敏敏」說話。結果,「魏娟」一開口便說出了本文一開始那句話。
這句話表明,魏娟是把蔡敏敏當成了她的替代品,或者說,將蔡敏敏當成了另一個「我」。從事實的角度看,是魏娟在虐待另一個人,但從心理上看,是魏娟在虐待自己的替代品,是魏娟的一個「我」在虐待另一個「我」。
2006年,我就這一事件寫過兩篇文章《施虐狂是怎樣煉成的》和《她為何甘願受虐五年》(詳見我的博客blog.sina.com.cn/wuzii),分別分析了魏娟施虐和蔡敏敏受虐卻不敢逃跑的心理。
在《施虐狂是怎樣煉成的》一文中,我談到,魏娟施虐時有一個非常特殊的細節:有時施暴後,她會哭著撫摸蔡敏敏的傷口,說自己多麼喜歡她,對她多麼好。
有人會認為這表明了魏娟的陰險,但在我看來,她這樣做時很真誠,她其實是將蔡敏敏當作了自身的一部分。她心中有兩個「我」,一個是「內在的暴虐的養育者」,一個是「內在的受虐的小女孩」。她折磨蔡敏敏,就是她的「內在的暴虐的養育者」在折磨「內在的受虐的小女孩」;她為蔡敏敏哭泣,就是她的「內在的受虐的小女孩」在哭泣。
名詞解釋:角色互換
心理諮詢與治療中常用到的一個技術,即讓來訪者扮演另外一個人,而心理醫生(或治療室中的椅子等)扮演來訪者自己,然後讓來訪者以那個人自居,並對「來訪者」說話。
如果來訪者進入了角色,他會進入一個常常令人匪夷所思的境地:真的以那個人自居,並說出那個人的真實想法。
來訪者做到這一點後,心理醫生會再帶著他做回自己。這時,他就會很深地理解那個人為何那樣對待自己,從而從另一個角度看他和那個人的人際關係的互動。
這個技術很簡單,但如果進行得順利,可以認為,來訪者扮演另一個人的角色時,他的感受和表達,的確就是那個人所感受和所表達的。
譬如,我們可以假定,當蔡敏敏扮演魏娟的角色時,「魏娟」所說出的,的確就是真正的魏娟的真實感受和真實想法。
你像小孩,喚起了強人的痛苦
我們每個人心中都有很多「我」,它們組成了我們特定的內在關係模式,並且,我們會將這個內在關係模式投射到外部人際網絡中。於是,我們有一個什麼樣的內心,就會有一個什麼樣的外部人際關係網絡。
魏娟的內在關係模式中一個重要部分是「內在的虐待者」對「內在的受虐者」施虐,她將這個施虐與受虐的關係模式淋漓盡致地投射到了她與小保姆的外部關係上。她內在的這個關係模式有多病態,她對小保姆的折磨就多殘酷,這是基本匹配的。
我們每個人都有一對「內在的父母」和一個「內在的小孩」,那麼,我們是怎麼把這個內在的關係模式投射到外部關係上的呢?
答案是,如果對方像自己「內在的小孩」,就將「內在的小孩」投射到對方身上,而自己以「內在的父母」自居;如果對方像自己「內在的父母」,就將「內在的父母」投射到對方身上,而自己以「內在的小孩」自居。
這是最基本的投射規律,由此,就引出了「人善被人欺」的結果。
真正的善良是一種有包容力的強大,但更常見的善良是綿羊一般的軟弱和順從。假若你具備的是這樣的善良,那麼,別人很容易將他「內在的小孩」投射到你身上,而他以「內在的父母」自居。
如果這個人的「內在的父母」和「內在的小孩」是羞辱與被羞辱的關係,那麼,當他把「內在的小孩」投射到你身上時,就會忍不住羞辱你。
讀書時,一個老師才華橫溢,我尊敬他。一次在校園裡遇見他,我畢恭畢敬地站在路邊,將主路讓給他,對他說:「老師,您好。」沒想到,他不僅沒作任何回應,反而頭向旁邊一扭,好像很蔑視我一樣地走過去了。
這讓我很受傷,也不禁懷疑,難道我做錯了什麼?
後來發現,不僅我在他面前得到了這種待遇,我們大多數同學和他打招呼時都得到了相同的待遇。
顯然,這個老師的內心世界有一些問題。當我畢恭畢敬地和他打招呼時,他對我表示了蔑視。那麼可以推測,他忍不住和我建立一個蔑視與被蔑視的外部關係,是因為他的內在關係是蔑視與被蔑視的,也即他的「內在的父母」與「內在的小孩」的關係是蔑視與被蔑視、拋棄與被拋棄。
他有這樣一個內在的關係模式,而我向他畢恭畢敬地打招呼時,無疑就是自動把自己擺在了孩子一般的位置上。我是甘於以小孩自居,而將他當作了父母一樣的權威。我尊敬他,是因為我的內在關係模式是「內在的小孩」尊敬「內在的父母」。
但我越是以小孩自居,他就越是忍不住要把他的「內在的小孩」投射到我身上。我越將他視為權威,他就越容易以「內在的父母」自居。既然他的「內在的父母」與「內在的小孩」是攻擊、蔑視與拋棄的關係,那麼他這個「父親」就越容易攻擊、蔑視和拋棄我這個「小孩」。
他的確是存在著一些問題,當我和其他學生以小孩自居時,就強烈喚醒了他的「內在的小孩」的受傷感,從而令他失控性地對我和其他學生表示蔑視。
假若我和其他學生不畢恭畢敬地對待他,像對待權威一樣,而是平等地對待他,那麼他的這種投射會弱很多。譬如,我一個同學在和他打招呼時,他就會給予善意的回應。那個同學是怎麼做到這一點的呢?
原來,相遇時他沒有畢恭畢敬地站在路邊,而是大大方方地站在主路上,生生地擋住了這個老師的前進方向,然後用比較平等的口吻和這個老師打招呼。
既然這個學生不像孩子一樣,那麼這個老師也就不容易將「內在的小孩」投射給他。並且,這個老師很希望做強者,而這個學生擋住了他的主路,他不會願意繞路,因為繞路是弱者的行徑,所以,他只好給這個學生善意的回應。
更重要的是,這個學生還獲得了這個老師的特殊待遇,後來得到過他不少幫助。
這個老師為什麼唯獨對這個學生這麼好?
弄明白了這個問題,就可以反過來明白,為什麼魏娟對蔡敏敏這麼恐怖。
反擊繼父,反而獲得了尊重
親子關係和普通的人際關係一樣,如果大人向孩子施暴,在承受暴力的那一刻,無論大人是什麼理由,孩子心中一定會有憤怒產生。
不過,因為太渴望獲得養育者的親近,也因為養育者的力量過於強大,孩子會懼怕失去愛,也懼怕遭到更嚴厲的懲罰,所以不敢表達憤怒。這種體驗日積月累,會讓這個人的「內在的小孩」充滿窩囊感。
然而,這個「內在的小孩」是渴望反抗的,他會惱怒自己為何不敢反抗,為何這麼窩囊。
於是,當這個人欺壓弱者時,他一方面會希望欺壓成功,可以將自己「內在的小孩」完美地投射到對方身上;另一方面也渴望弱者能夠奮起反抗,假若弱者真反抗了,將他徹底打倒,這時欺壓者反而會尊重弱者的反抗,甚至還會感激弱者這麼做。
因為,弱者將扮演強者的他打翻在地,這就實現了他的「內在的小孩」的反抗願望。
這個道理,是美國心理學家弗蘭克·卡德勒用他自己的故事告訴我的。
弗蘭克的父親很暴力,他很小就失去了父親,而繼父更暴力。繼父高大而強壯,常常喝醉,一旦醉了就什麼藉口都不找,直接揍弗蘭克一頓。不醉的時候,繼父一樣可怕,多數時候,他不用說什麼,只需要看一眼,就會讓弗蘭克發抖。
16歲時,弗蘭克忍不住和繼父狠狠打了一架,結果改變了這一模式。
那年,繼父和母親一直在吵架,接連吵了快3個月。有一天,他們還打了起來。之後,繼父出去喝酒了,回來時父子倆相遇。弗蘭克盯著繼父的眼睛問:「你們到底還想鬧多久?」
聽了這句話,繼父勃然大怒,他咆哮著掐住弗蘭克的脖子。出於本能,弗蘭克和體積是自己四倍的繼父拚命打了起來。最後,繼父被弗蘭克打倒在地。倒地的那一瞬間,弗蘭克分明看到,繼父的眼神迷茫而無助,就像是一個很小很小的小男孩。
從此以後,繼父和弗蘭克的關係改變了,他開始尊重弗蘭克。不過,弗蘭克認為,這不是因為他的力量,因為繼父仍然遠比他強壯,繼父之所以尊重他,是因為他替繼父的「內在的小孩」實現了願望。
原來,弗蘭克繼父的父親一樣是個「暴君」,而繼父小時候就像弗蘭克一樣常常無故捱打,不敢反抗。這種經歷讓他有了一個「窩囊的內在小孩」,而他長大後就把這個內在的小孩投射給自己的兒子,而他扮演「內在的暴虐的父親」,於是他一樣常常沒有道理地暴打弗蘭克。弗蘭克表現得越窩囊,他的投射就越成功,這就會鼓勵他繼續投射。但弗蘭克終於反擊了,不再做一個窩囊的小孩了,這時繼父就難以再將「窩囊的內在小孩」投射給他,而且因為弗蘭克實現了自己的願望—反抗暴力的父親,所以他開始尊重弗蘭克了。
如果這個社會中普遍的邏輯是誰欺我,我反擊誰,那麼這個世界要美好很多。但不幸的是,這個世界上更常見的邏輯是,強者欺壓弱者,弱者欺壓更弱者。
在家裡溫順,在家外受傷
蔡敏敏說,她有一次忍不住想反擊了,她攥起了拳頭,準備魏娟再打一下時,她就還擊。然而,她擔心自己受到更大的傷害,於是沒有進行還擊。
然而,她越扮演一個窩囊的、逆來順受的小女孩形象,魏娟對她的投射就越厲害。魏娟多麼恨自己的「窩囊的內在小女孩」,她就多麼惱恨蔡敏敏的逆來順受,當看到蔡敏敏比她小時候更順從時,她對蔡敏敏的折磨就更厲害。
她看似是恨蔡敏敏,其實是恨自己小時候的窩囊。當處在自己本來的角色時,蔡敏敏並不明白魏娟為何變態地折磨自己,但她一進入魏娟的角色,她立即就明白了,魏娟是將她當成了一個「替代品」。
不同的家庭,對於溫順的看法不同。
大多數家庭,父母都渴望孩子聽自己的話。這些家庭中,一些家庭的父母要求孩子堅強而聽話,而另一些家庭,父母則要求孩子溫順而聽話。
在前一種家庭中,如果孩子表現得軟弱,那麼父母會對他更苛刻,所以儘管他內心深處很軟弱、很受傷,他還是會表現得特別堅強,甚至將軟弱徹底從自己意識中排擠出去,而表現得絕對堅強。
在後一種家庭中,如果孩子表現得軟弱,父母會對他很好,給他額外的獎賞。於是,在這種家庭中,軟弱會成為一個好素質,聰明的孩子會刻意地軟弱。
在第二種家庭中長大的溫順的孩子,如果碰到在第一種家庭中長大的強人,就會死得很難看。
因為,第二種家庭鼓勵的是溫順,你溫順,你就會得到好處。但第一種家庭鼓勵的是鐵血,你越鐵血、越死硬,對你的傷害就越少。在第二種家庭中長大的孩子,甘願以「溫順的小孩」自居,而在第一種家庭中長大的孩子,則徹底不能接受自己軟弱的一面,而什麼時候都以「內在的父母」自居,刻意地表現堅強。
然而,在第一種家庭中長大的孩子,越堅強,其實就越軟弱。他們的堅強,是強迫自己做出來的,其內心深處的受傷感和軟弱感並沒有消除,他們只是將這些東西壓抑到潛意識中而已。但這種感覺是時常會浮現出來的,這時他們就會非常難受,於是會特別渴望找一個弱者,然後將內心的脆弱投射到這個弱者身上。
如果你在一個關係中是一個弱者,而且正好在第二種家庭中長大,你會習慣地認為,如果一個強者攻擊你,你表現得軟弱一些,對方就會收手,甚至會保護你,就像你家中的大人一樣。你這麼想,是大錯而特錯的,這個變態的強者是渴望你軟弱,因為那樣才好對你實施攻擊,但他們看到你軟弱時,會忍不住地更恨你,對你的攻擊會越加強烈。
這是一個惡性循環。他越攻擊你,你越想示弱;你越示弱,他的攻擊性就越強……
這可能正是魏娟的攻擊不斷升級的根本原因。在和蔡敏敏的媽媽對話時,她不斷地說道,她和丈夫一再要求女兒聽話,因為她和丈夫不會害她,女兒越聽話,他們對她的愛就越多,而她就越安全。於是,聽話就是蔡敏敏下意識裡獲得保護的方式。但在魏娟這裡,就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她更迫切地希望蔡敏敏聽話,但蔡敏敏越聽話,她就會越恨蔡敏敏,對蔡敏敏的攻擊慾望就越強烈。
蔡敏敏在自己家庭學會的獲得愛與保護的方式,到了另一個家庭反而成了她受到傷害的原因。
在反思這件事時,蔡敏敏的叔叔說,他們錯了,不該總是教蔡敏敏聽話,因為在自己家裡,聽話會獲得好處,但在家外面,聽話未必獲得好處。
的確如此,這個世界上,太多人是心理大有問題的,太多人像魏娟一樣,既希望你順從,而又恨你順從。
Part 4 故事是追尋現實的載體
愛的炮灰—《追風箏的人》讀後感
對於總是在奉獻的羔羊,我們會有意無意地推動它走向這樣一個結局:徹底為自己獻身。否則,便只有我們為它獻身,因為它此前的奉獻是如此之重,我們已無法承擔。
所以,在小說、電影和電視中,我們常看到這樣的局面—勇於獻身者,最後的結局常是徹底獻身。
在我看來,第一流的小說必須具備一個特質:情感的真實。
具備這一特質後,一部小說的情節不管多曲折、奇幻,甚至荒誕,讀起來都不會有堵塞感。
因而,錢鍾書的《圍城》未被我列入第一流的小說,因為小說中一些關鍵情節的推進缺乏情感的真實。譬如「局部的真理」(小說中一位女性人物)勾引方鴻漸、唐曉芙愛上方鴻漸和方鴻漸愛上孫柔嘉,這幾個情節中的情感描繪都缺乏真實感,讓我覺得相當突兀。
相比之下,美裔阿富汗人卡勒德·胡賽尼的《追風箏的人》就具備「情感的真實」這一特質。
這部小說講的是兩個阿富汗少年的故事,阿米爾是少爺,而小他1歲的、天生便是兔唇的哈桑是僕人。他們都失去了媽媽,阿米爾的媽媽生阿米爾時死於難產,哈桑的媽媽則在哈桑出生幾天後跟一群江湖藝人私奔了。這兩個男孩吃一個奶媽的奶長大,擁有似乎牢不可破的情誼。然而,當哈桑為捍衛阿米爾的榮譽而被人凌辱時,阿米爾卻選擇了逃避。不僅如此,阿米爾還設計將哈桑驅逐出自己家門。後來,已移居美國並成為知名小說家的阿米爾接到一個電話,電話那邊是阿米爾父親的好友拉辛汗。他說哈桑已死,他要阿米爾回阿富汗,要他將哈桑的兒子索拉博從戰亂中的阿富汗帶出來,不僅是因為他以前辜負了哈桑,還因為哈桑是阿米爾同父異母的弟弟……
在胡賽尼的這部小說中,高潮一個接一個,但不管情節多麼令人震驚,它們似乎都是可信的,因為伴隨著的細緻的心理描寫會令你感覺到這一切的發生彷彿都是必然。
例如,小說末尾的一個高潮—11歲的索拉博的自殺。這看似離奇,但假若你沉到索拉博的世界裡,站在他的角度上,想像你便是他,你便會明白,自殺是這個遭受了太多磨難的小男孩再自然不過的選擇。
忠誠的愛—你就要甘願做我的炮灰
決定為《追風箏的人》寫一篇書評前,我在豆瓣網上讀了大量書評,看到了大多數書評都在讚譽哈桑的單純、忠誠、純良和正直。
或許,許多人會感動於小說第一頁的一句話—哈桑從未拒絕我任何事情。
聽上去,這是多麼忠誠的愛。
然而,當我讀到這句話時,卻痛苦起來。我討厭這個句子,以及這個句子中對哈桑這種情感的讚譽。
因為,這讓我想起最近常在我腦海盤旋的一個詞—愛的炮灰。有時,我們會甘願做一個人的炮灰,覺得那樣才有愛一個人的感覺;有時,我們會要求別人做自己的炮灰,以此來證明這個人的確愛自己。
當阿米爾抑或作者在懷念「哈桑從未拒絕我任何事情」時,其實就是在渴望哈桑做自己的炮灰。
阿米爾少年時的確有這樣的渴望,他和哈桑有過以下一段對話:
「我(哈桑)寧願吃泥巴也不騙你。」
「真的嗎?你會那樣做?」
「做什麼?」
「如果我讓你吃泥巴,你會吃嗎?」
「如果你要求,我會的。不過我懷疑,你是否會讓我這麼做。你會嗎,阿米爾少爺?」
哈桑的反問令阿米爾尷尬,他寧願自己沒有質疑哈桑的忠誠。然而,哈桑不久後還是做了炮灰。
那是阿米爾12歲哈桑11歲時,他們參加喀布爾的風箏大賽。這個大賽比的不是誰的風箏飛得更高、更漂亮,而是比誰的風箏能摧毀別人的風箏,最後的唯一倖存者便是勝利者。但這不是最大的榮耀,最大的榮耀是追到最後一個被割斷的風箏。
這一次,阿米爾的風箏是最後的倖存者,而哈桑也追到了最後一個被割斷的藍風箏。阿米爾無比渴望得到這個風箏,因為他最大的願望是得到父親的愛,他認為這個藍風箏是他打開父親心扉的一把鑰匙。
哈桑知道阿米爾的願望,為了捍衛這個藍風箏,他付出了慘重的代價—被也想得到這個藍風箏的壞小子阿塞夫和他的黨羽雞姦,這是阿富汗男人最大的羞辱。這時,阿米爾就躲在旁邊觀看,孱弱的他沒膽量阻止阿塞夫的暴行,也不情願跳出來讓哈桑把那個藍風箏讓給阿塞夫。
於是,哈桑就淪為阿米爾的炮灰,他付出了鮮血、創傷和榮譽,而換取的只是阿米爾與爸爸親近的願望得以實現。
阿米爾明白自己的心理,他知道膽量是一個問題,但更大的問題是,他的確在想:
為了贏回爸爸,也許哈桑是必須付出的代價,是我必須宰割的羔羊。
哈桑知道,阿米爾看到了他被凌辱而未伸出援手,但他還是選擇一如既往地為阿米爾奉獻他自己。
所以,當阿米爾栽贓哈桑,造成哈桑偷了他的財物的假象時,哈桑捍衛了阿米爾的榮譽,對阿米爾的爸爸說,這是他幹的。
他生命的最後一刻仍是在做阿米爾的炮灰。當時,他被拉辛汗叫回來一起照料阿米爾的豪宅,但塔利班官員看中了這棟豪宅,並要哈桑搬出去。哈桑極力反對,結果他和妻子被塔利班槍殺。
做阿米爾的炮灰,這主要還是哈桑自己的選擇。
對此,我的理解是,我們愛一個人,多是愛自己在這個人身上的付出。自己在這個人身上的付出越多,我們對這個人就越在乎,最終會達到這樣一個境界—「我甘願為他去死」。
或許,喜愛《追風箏的人》的一些讀者會對我這種分析感到憤怒,覺得我並不理解這樣一種偉大的情感。但通過哈桑的兒子索拉博的言語,我們會看到,導致這種奉獻的一個重要原因,是深深的恐懼。
他為什麼甘願去做炮灰?
知道了哈桑是自己的弟弟後,阿米爾去了喀布爾,從已成為塔利班官員的阿塞夫手中將索拉博帶回了巴基斯坦,而代價是險些被阿塞夫打死,如若不是索拉博用彈弓將阿塞夫打成獨眼龍的話。
在巴基斯坦,阿米爾求索拉博跟他一起去美國。索拉博一開始沒答應,並說出了他的擔憂:「要是你厭倦我怎麼辦?要是你妻子不喜歡我怎麼辦?」除了阿米爾,幼小的索拉博已沒有其他親人,這時,他作為一個孩子產生這樣的擔憂不難理解。
不過,在我看來,這更像是索拉博在替父親說出他的心聲。原來,哈桑之所以做炮灰,為了阿米爾的一個藍風箏而被凌辱,為了阿米爾的豪宅而和妻子一起被槍殺,其中一個主要原因是他擔心阿米爾會厭倦自己、會不喜歡自己。
這就很像一些家庭,那些最不受寵的孩子,反而常是最「孝順」的孩子。他們在成年後為了得到父母的歡心會不惜付出一切代價,以至於嚴重忽略自己的配偶和孩子的幸福。
絕大多數孩子學會說的第一個詞是「媽媽」,而哈桑說出的第一個詞卻是「阿米爾」。我對這個細節的直觀理解是,哈桑將阿米爾視為最親近的人,象徵性的理解則是,阿米爾是哈桑的「心理媽媽」。
所有的孩子都渴望獲得「心理媽媽」的愛,為了達到這一點,他們不惜付出任何代價。
哈桑不例外,阿米爾也不例外。阿米爾說出的第一個詞是「爸爸」,那麼爸爸就是他的「心理媽媽」,為了獲得他的愛,阿米爾可以付出一切代價,並最終不惜將哈桑犧牲。
阿米爾渴望哈桑做他的炮灰,哈桑則主動願意做阿米爾的炮灰。
然而,任何一個人都不值得另一個人為他做炮灰。
因為,奉獻者的生命重量會壓得接受奉獻者喘不過氣來,後者會發現,除非他給以同等份量或更多的回報,否則他心中總會有歉疚。
或許,虧欠感是我們最不願意有的一種心理,而如何處理虧欠感便成了左右我們人生道路的一個關鍵。
哈桑是阿米爾的爸爸和僕人阿里—其實他和阿米爾的爸爸也是自幼一起長大,也是情同手足—的妻子偷情而來的私生子。阿米爾的爸爸無法公開承認哈桑是自己的兒子,這令他心懷歉疚。為了彌補這種歉疚,他的辦法是用他的財富和力量慷慨補償所有需要幫助的人。
對此,拉辛汗形容說:「當惡行導致善行,那就是真正的獲救。」
這是少數人處理歉疚的辦法,儘管這不是最好的辦法,但這仍然稱得上是勇者的道路,而更多人的辦法是選擇阿米爾的道路—貶低或逃避自己虧欠的人。
當躲著看哈桑被阿塞夫凌辱時,阿米爾一時成了「種族主義者」。他先是覺得為了用藍風箏贏取父親的愛,犧牲哈桑是必須的;接下來,當心中出現一剎那的猶豫時,他對自己說「他只是個哈扎拉人(阿米爾是普什圖族人,很多普什圖族人對哈扎拉族人有歧視)」,這就是貶低。通過貶低奉獻者的生命價值,接受奉獻者的愧疚感降低了。
這種貶低心理是很常見的,我們既可以在文藝作品中,也可以在自己生活中發現這樣的故事:那些只付出不索取的人,他們很少會得到接受他們幫助的人的尊敬,甚至一些人對恩人的仇恨勝於對其他所有人的仇恨。
有些人的愧疚感會徹底喪失,於是一切人均被他們貶低為炮灰。阿塞夫便是這樣的人,他沒有底線地凌辱一切弱者,因為他的世界中只有他一個人是人,其他人都不存在。
阿米爾知道,自己身上有阿塞夫的影子,所以他夢見阿塞夫對他說:你和哈桑吃一個人的奶長大,但你和我是兄弟。
不過,阿米爾畢竟不是阿塞夫,他無法逃脫愧疚感的折磨,這種愧疚感顯示他仍然是一個有良心的人。
「我向來只為一個讀者寫作:我自己」
可惜,除了貶低外,阿米爾還選擇了逃避。因無法面對哈桑,他栽贓哈桑偷了他的錢財和手錶,而終於導致哈桑離開他的家。
但他越貶低、越逃避,他的歉疚感就越重,因為這歉疚感不在別處,恰恰在他心中。
所以,他最後又回到喀布爾,要將哈桑的兒子索拉博救出阿富汗。
所以,當阿塞夫將他打得死去活來時,他哈哈大笑。
這是因為,他認為自己是罪人,因而渴望被懲罰。他曾渴望被哈桑懲罰,但哈桑只會繼續付出,而不會表達憤怒。但他終於在阿塞夫這裡得到了他渴望已久的懲罰。於是,當肋骨一根接一根被阿塞夫打斷時,當上唇被打裂,其位置和哈桑的兔唇一樣時,他心裡暢快至極,並感慨:
我體無完膚,但心病已癒。終於痊癒了,我大笑。
回到巴基斯坦後,阿米爾終於令索拉博放下疑慮,答應和他去美國,而阿米爾說「我保證」。
但是,發現困難重重後,阿米爾一時忘記了「我保證」這句話,想勸索拉博留在巴基斯坦的孤兒院一段時間。這時他忘了,進入孤兒院後的那段歷史是索拉博最不堪回首的日子。
於是,不願意再重溫噩夢的索拉博選擇了自殺。此後,儘管被救了回來,他卻陷入了奇特的自閉狀態。
命運先使得阿里成為阿米爾父親的炮灰,命運又使得哈桑成了阿米爾的炮灰,這雙重的罪惡加在一起,使得阿米爾終於得到報應。內疚是他的報應,被阿塞夫打成兔唇是他的報應,他的妻子身體沒有任何問題卻無法懷孕也是報應。
現在,作為輪迴的一部分,阿米爾必須去做索拉博的炮灰。他必須以哈桑對待他的態度對待索拉博,才可能使得索拉博一點點地走出自閉,那時才意味著阿米爾的終極獲救。
胡賽尼的這部小說對情感的描繪如此深刻而真切,令我不由得懷疑,這是一部自傳。
這部小說的情感之真實,在讀過的小說中,我感覺只有村上春樹的《挪威的森林》和瑪格麗特·杜拉斯的《情人》可以媲美。而《情人》則是一部不折不扣的自傳小說,《挪威的森林》則被人懷疑是村上春樹的真實經歷。
不過,我將《追風箏的人》列為第一流的小說,不僅僅是因為它具備「情感的真實」,也是因為這部小說的構思非常巧妙。
前面提到,這部小說的高潮一個接一個,不斷衝擊讀者的心靈。但用心的讀者會發現,每一個高潮出現之前,作者都已經用隱喻和暗示的手法,預示了這些高潮的出現。
並且,除了出神入化的心理刻畫外,小說的情境描寫也別具一格,既給人身臨其境的感覺,又具有鮮明的個人化。仔細閱讀的時候,你可以感到作者好像一直是在以阿米爾的視角看待這個世界。
此外,胡賽尼的筆觸既細膩,又有洞燭人性後產生的沉渾有力感。
令人驚訝的是,這是胡賽尼的處女作。出版的第一部小說便如此優秀,胡賽尼是如何做到這一點的?
除了可能是自傳的特殊原因外,在自序中,胡賽尼的一句話還給出了另一個答案—「我向來只為一個讀者寫作:我自己。」
據我所知,這是第一流的小說家、導演和藝術家的共同特點。譬如日本動畫之王宮崎駿便說過類似的話:
「我從來不考慮觀眾。」
天才為什麼自甘墮落
麻省理工學院(MIT)的藍勃教授是數學界中大名鼎鼎的人物,他獲得過被譽為「數學界中的諾貝爾獎」的菲爾茲獎。他給上他課的大學生們留了一道難題,題目寫在了樓道的黑板上,並稱,看看誰能在學期結束前給出答案。
「看看誰能在學期結束前給出答案」,藍勃教授這句話的真實意思其實是,「我不相信你們有誰能給出答案」。畢竟,作為數學界的頂尖人物,他當年是花了很長時間才找到答案的。
但是,沒兩天,黑板上就出現了答案。有意思的是,這個人並不願露面,儘管露面可以享受難得的榮譽。
藍勃教授再下戰書,留了第二道難題。這道難題,他和夥伴花了整整兩年才解開。
同樣,沒兩天,那個「神秘數學天才」再次給出答案。這次,藍勃教授看到了「神秘數學天才」的身影,發現他竟然是MIT這所頂尖學府的這棟大樓裡的一位清潔工,但這位清潔工並不想被發現,他一邊辱罵教授一邊跑了。
這是著名心理影片《心靈捕手》(又譯《驕陽似我》)一開始的情節。看到這個情節,我腦子裡冒出一句話:世界是分裂的。MIT的光輝,竟被一個落魄的清潔工徹底蓋住了。
你是一個被嚇傻的狂妄孩子
外部世界的分裂,勢必源自內心的分裂。這個落魄的男孩,他其實只是在工作之外的少數業餘時間做一下解數學難題和讀書這種「正確的事」,而多數業餘時間,他是和幾個問題青年一起打架鬥毆、偷盜乃至襲警等。其中,他最拿手的是去MIT或哈佛大學,「3分鐘擺平一個笨蛋」。
這個內心分裂的男孩叫威爾。等藍勃找到威爾時,威爾已因打架鬥毆和襲警而被關進監獄。藍勃申請作為威爾的監護人而將他保釋,保釋的條件有兩個:第一,威爾要與藍勃配合解數學難題;第二,威爾要看心理醫生。
威爾不想看心理醫生,但更不想蹲監獄。兩害尋其輕,他不得已答應了做病人。
但是,作為天才的病人,威爾接連趕跑5名心理醫生。最終,藍勃找來了大學同窗、現在的心理學教授西恩來為威爾做治療。
同樣的,在第一次會面中,威爾也刺痛了西恩。他通過對西恩的一幅畫作的觀察,看出了西恩當時的心態。西恩的畫作是一個在波浪滔天的大海中獨自划船的人。對此,威爾看出了兩個內容。他對西恩說:第一,你當時正在暴風雨中;第二,你娶了「錯誤的女人」。
西恩被激怒了,他警告威爾,不要侮辱他已死去的太太。而當威爾再次說「沒錯,你的確娶錯了女人」時,西恩暴怒。他衝上去掐住威爾的脖子並威脅說,如果你再這麼說,我會殺了你。
威爾震驚了。以前,他戲弄那些心理醫生時,他們會先是驚惶,接著是掩飾自己的憤怒,而後是拒絕繼續給他做治療。但西恩不一樣,他也被刺痛,但他直接表達了憤怒。更不一樣的是,這個被刺痛、被激怒的男人,答應繼續給他做治療。
在心理治療中,或者在一切親密關係中,這都是很關鍵的一點。
我們每個人都有一套固定的邏輯。我們認為,自己的某些特質是「好我」,這些特質可以讓自己維持並促進某個關係的發展;而自己某些特質是「壞我」,這些特質會導致一個關係的疏遠甚至結束。
因此,當我們想與一個人親近時,就會表現出「好我」,並刻意壓制「壞我」;而當我們想與一個人疏遠時,就會表現出「壞我」,而不再表現「好我」。
譬如,一個依賴者,當想與一個人親近時,他會表現得非常依賴,有時就是所謂的「可愛」。相反,一個支配者,當想與一個人親近時,就會表現出非常有能力的一面。
這時,如果那個人中招了,真的在我們表現「好我」時與我們親近,並在我們表現出「壞我」時結束與我們的關係,那就意味著,我們的邏輯再一次得到了強化。
這是導致我們心理問題的根本所在。例如依賴者總會發現,別人之所以不接納他,好像總是因為他還不夠依賴;支配者則會發現,別人之所以不接納他,好像總是因為他還不夠有力量。所以,每當遇到一個危機事件,我們都會進一步強化自己的邏輯,這導致我們越來越僵化。
假若說治療能發揮作用的話,關鍵點就在於,心理醫生幫助來訪者明白,他可以不必對那個邏輯那麼執著。也就是說,他的「好我」並不一定會促進關係,而他的「壞我」也並不一定會疏遠關係。
威爾的邏輯,其實就是,「天才」是壞我,「平庸」是好我。他其實認為,天才並不能換來關係中的親密,而平庸倒可以做到這一點。當他展現天才時,多數時候都導致關係的疏遠乃至結束一個關係。因而我們看到,他的聰明都用到了刺激心理醫生、「3分鐘擺平一個笨蛋」等事情上。
也可以說,他其實討厭他的天才,他不願意別人因為他是天才而接納他,他更願意別人僅僅因為他這個人而接納他。
那5名心理醫生都中了威爾的招數,威爾用壞的方式表達他的天才時,他們都中斷了和他的關係。但西恩不同,看起來,他也中了威爾的招數,一樣被刺痛,甚至更痛。但他這時不是中斷與威爾的關係,而是選擇了真誠袒露自己的心聲。
當西恩這樣做時,威爾的世界已經是在被顛覆了。威爾第一次發現,原來真誠地表達憤怒,並不意味著關係的結束。
第二次會面中,威爾的世界進一步被顛覆。西恩先是承認,威爾的確刺痛了他,令他徹夜難眠,但在這種痛苦中,西恩想明白了很多。
儘管總是將聰明用在攻擊上,但威爾還是以自己的聰明自豪。但是,西恩對他說:「看到你,我沒有看到聰明自信,我看到的是一個被嚇傻的狂妄孩子。」
這句話的意思是,西恩明白,威爾狂妄的聰明自信,不過是對痛苦的防禦罷了。這種防禦是一堵牆,令威爾只敢與書本建立關係,而不敢與世界建立真實的關係。而在說這段話之前,西恩還說了一段震撼人心的話語:
你只是個孩子,你根本不曉得你在說什麼。
問你藝術,你可能會提出藝術書籍中的粗淺論調。有關米開朗基羅,你知道很多,他的滿腔政治熱情,他與教皇相交莫逆,和他的耽於性愛,你對他很清楚吧?但你知道西斯廷教堂的氣味嗎?你沒試過站在那兒,仰望天花板上的名畫吧?你肯定未見過吧?
如果我問關於女人的事,你大可以向我如數家珍,你可能上過幾次床,但你沒法說出在女人身旁醒來時,那份內心真正的喜悅。
你年輕彪悍,我如果和你談論戰爭,你也許會向我大拋莎士比亞,背誦「共赴戰場,親愛的朋友」,但你從未親臨戰陣,未試過把摯友的頭擁入懷裡,看著他吸著最後一口氣,凝望著你,向你求助。
我問你何為愛情,你可能會吟風弄月,但你未試過全情投入、真心傾倒,四目交投時彼此瞭解對方的心,好比上帝安排天使下凡只獻給你,把你從地獄深淵拯救出來。對她百般關懷的感受你也從未試過,你從未試過對她的情深款款矢志廝守,明知她患了絕症也在所不惜,你從未嘗試過痛失摯愛的感受……
西恩繼續說:「不要以為,我瞭解你,也許我可以通過知識來看你,但那不是你,除非你願意談談你自己,否則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誰。」
說完這番話後,西恩撂下了一句話:「現在該你了。」這句話的意思是,我願意真誠地面對你,但你是否作好了真誠面對我的準備?
西恩的這番話也刺痛了威爾,或者說,令威爾感到震撼。第一次有「正確的人」對他如此坦誠相待,而他以前對付這些人的招數好像也都不再發揮作用。那麼,自己願意冒一次險嗎?真的對一個心理醫生袒露心聲?
最終,威爾選擇了繼續。
不完美才是好東西
選擇繼續是一個意願,意味著威爾願意嘗試改變,但從這個初步的意願到袒露心聲是需要時間的,所以,在接下來的兩次治療中,威爾長時間地陷入沉默。
威爾沉默時,西恩一樣沉默著。他絕不先開口,而是等待威爾開口。
這種沉默有兩種意思:第一,他在告訴威爾,你有沉默的權利;第二,威爾要自己決定是否袒露心聲,而不是由心理醫生來誘惑或施加壓力讓威爾袒露心聲。
終於,在玩了很長時間的「瞪眼遊戲」後,威爾主動開口講話了。這意味著,治療正式開始了。
治療正式開始後的第一個話題是愛情。西恩問威爾,在戀愛嗎?威爾回答說有,但他有點不敢進行下去。
「為什麼?」西恩問。威爾回答說:「現在她很完美,我不想破壞。」
對此,西恩說:「或許是你認為自己完美,你不想破壞……這是極好的哲學,可以一輩子不認識人。」
這是無數人在戀愛時會猶疑的原因。看起來,我們是認為對方太完美了,所以不敢接近或不敢破壞這個幻想,但其實是我們懼怕自己的不完美被對方看到。
在本書《非黑即白:3個月嬰兒的遊戲》那章我提到一個男孩不能忍受美女大便的事實而和女朋友分手的故事。這個故事中隱含著的道理是,美女的「美」和帥哥的「帥」是「好我」,他們之所以能被別人接納,是因為相貌上的「好我」,而一旦有「醜」的「壞我」出現,他們就得不到關係中的愛與認可了。所以,這個男孩轉身而去,看起來是不能接納美女也大便的事實,但其實是不能接納自己也有醜的時候。
怎麼在治療中讓來訪者放下對這個邏輯的執著呢?心理醫生可以戳穿來訪者這個邏輯背後的把戲,但只這樣做的話,就太生硬了。
於是,西恩在不動聲色地戳穿威爾的把戲後,講了自己的一個故事。他說,他的太太放起屁來超厲害,一次,他被太太的屁驚醒了,接著,他家的狗叫了起來,最後,太太自己也被弄醒了,問他,是不是他在放屁,西恩說是。
西恩講這個故事時,忍不住狂笑起來,而威爾也忍不住大笑起來。故事講完後,西恩解釋說,真實就是美,「不完美才是好東西,它可以選擇誰進入我的世界……你的女生也不完美,關鍵是,你們是否合適」。
這次諮詢結束後,威爾立即去見他鍾愛的女孩—哈佛大學的史凱蘭去了。
愛到最深處,常意味著最大的危機
威爾和史凱蘭,是在哈佛大學的一個酒吧認識的。當時,威爾與他的三個死黨—他們都沒有機會讀大學—去這個酒吧,一方面是為了「泡妞」,另一方面是繼續威爾最擅長的遊戲—「3分鐘擺平一個笨蛋」,而且是全球最知名大學的「笨蛋」。
這兩方面威爾都得逞了。威爾最鐵的哥們兒查克冒充歷史系學生和美女史凱蘭搭訕,但哈佛大學的學生剋拉克看破了查克是冒牌貨,於是過來考查克歷史學知識,但卻被救駕的威爾給羞辱了。
威爾不僅羞辱了以哈佛大學生自傲的克拉克,也贏得了史凱蘭的好感,兩人第一次擦出了火花。
戀愛關係,是比治療關係更為深層的關係。既然威爾不敢與心理醫生建立關係,那麼他更沒有勇氣去和自己所愛的女孩建立真正的關係。或者說,這是更為艱難的挑戰。
在西恩的啟發下,威爾終於鼓足勇氣去見史凱蘭了,並且兩人的關係一直發展得好像很順利。
但是,危機一直存在。敏銳的觀眾會發現,威爾一直不相信史凱蘭愛自己。史凱蘭的很多話,他都解釋為,史凱蘭並不是真心愛他。
譬如,史凱蘭對他說:「有機化學對你這種人沒用。」威爾立即問,他「這種人」是什麼人。
再如,他幾次對史凱蘭暗示,他懷疑自己只是史凱蘭的一個玩具,一個過渡性男朋友。他的天才、貧窮和傳奇會給史凱蘭的生命添加一些色彩,但史凱蘭作為一個富家女,早晚會拋棄他,而最終還是會嫁給一個成功人士。
最後,當他們的愛情抵達第一個最高潮時,也迅速跌落到了最低潮。
史凱蘭從哈佛大學畢業後,要去斯坦福大學醫學院繼續進修,所以希望威爾和她一起去加利福尼亞州。但威爾拒絕了,他認為,如果到時史凱蘭發現他的缺點怎麼辦?那時她就會受不了他而拋棄他。
這傷害了史凱蘭,她說:「如果你不愛我就該告訴我,你如果不愛我,我會消失,不會再出現在你的世界裡。」
聽了史凱蘭這番話,威爾立即說:「我不愛你。」
聽到這句話,13歲時失去雙親的史凱蘭再一次痛得彎下了腰,而威爾也走了。
每個人都在堅持自己的邏輯,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邏輯看對方。結果,越愛時就越孤獨,因為越愛時就越堅持自己的邏輯,而這時就看不到對方的存在了。
對史凱蘭而言,她是個「好女孩」,而「好女孩」的邏輯是不能給別人帶來麻煩,所以她說如果你不愛我就告訴我,我會主動消失。但對威爾而言,史凱蘭這句話會讓他進一步相信,她並不愛他,她好像在尋找一個讓自己主動離開的藉口。
史凱蘭認為,希望威爾跟自己去加州,證明她愛他。但在威爾的世界裡,這種搬遷是最可怕的事情。他先是被父母拋棄,後來4次被送人寄養,其中3次被嚴重虐待,所以,他內心深處認為,換一個家是最可怕的事情。
於是,在第一次愛到最深處的時候,他們也遭遇了最嚴重的危機。這是他們各自堅守自己邏輯的結果,當然,主要是威爾堅守自己邏輯的結果。
不敢改變的直接心結是友誼
其實,這時不只是愛情到了第一個高潮,他的治療也到了一個高潮,威爾和西恩已建立了很深的信任。同時,威爾的事業也貌似將進入一個高潮,藍勃教授正接二連三地給他介紹待遇優厚的工作……
但是,對威爾而言,這是一種顛覆,他會恐懼。
因為,他在惡劣的生存環境中長大,這讓他對自己的邏輯無比執著。這也是每個人的共同點。
我們每個人都深信自己的邏輯。假若一個女子說,男人都不是好東西。那麼,她親近的男子一定都不是好東西。因為,她會愛上「男人都不是好東西」這個斷言,如若她遇到一個「好男人」,她的世界就會有顛覆的危險,她的內心就會有失控的感覺。於是,為了避免這種失控感,她要麼遠離好男人,要麼會把好男人變成壞男人。
對威爾而言,他的一個斷言是「我只是一個玩具」。他的聰明可以給別人的生活帶來些樂子,但只要他出現一些「壞我」,一個親密關係會立即結束,對方會毫不猶豫地拋棄他。他過去的人生經驗一再證明瞭這一點。
所以,當治療、愛情和事業都抵達一個高潮時,他內心的鬥爭也就抵達了一個最嚴重的危機:是固守自己已有的邏輯,還是冒險接納新的邏輯?
不幸的是,絕大多數時候,我們都會堅持自己固有的邏輯。於是,人生就只是一個輪迴。
有意思的是,化解這個危機的是他的死黨查克,這也是影片感人至深的一個情節。在建築工地上休息時,威爾說,他覺得整天這樣做體力活也不錯,他希望他們的孩子能在將來一起玩耍和生活。
沒料到,查克卻對他說,如果我們50歲時,你還和我在一起,我會殺死你。
這令威爾非常震驚,也許比面對西恩時還要震驚,因為他覺得,他和查克是如此好的朋友,他們在一起的時光是他們都很享受的。
但查克告訴他,他每天最幸福的時候只有10秒,就是每天他去威爾家接他出來時。每次,他都想像,這次見不到威爾了,那意味著威爾到了能施展他才華的地方。然而,每次他都能見到威爾開門,這種幸福感便消失了。
這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一環。看上去,我們每個人都限制了自己,都生活在各種各樣的痛苦中。但是,我們之所以陷在這種痛苦中而不能自拔,是因為這種表面上的痛苦其實有著極大的好處。我們之所以離不開痛苦,是因為捨不得這種好處。
威爾之所以自甘墮落,之所以浪費才華,無比重要的原因是,他通過這樣的方式贏得了友誼,而他和查克等3名死黨的友誼,是他多年以來在這個世界上僅有的支持。
關係就是一切,一切都是為了關係。我們常講自我價值感,其實我們追求的並不是孤獨的價值感,而是關係中的價值感。
在《心靈捕手》這部影片中,愛情是迷人的,心理治療的過程更迷人,但威爾無意中最看重的,恰恰是和查克這些問題青年的友誼,因為這是他多年以來僅有的認可他、接納他的關係。西恩懂得這一點,所以當藍勃說威爾的朋友是「智障」時,他憤怒地為威爾辯護。
所以,當查克也對他說,你走吧,我渴望你順應你的天才時,威爾真正解脫了。前面有愛情、事業等美好而正確的生活等著他,後面則是多年死黨的督促、逼迫和容納,那麼威爾還有什麼好猶豫的呢?
這不是你的錯
影片最後一個高潮,是威爾終於又來到了西恩的治療室,而西恩拿著威爾的卷宗—那上面有他的種種問題和受虐經歷,對他一遍又一遍地說:「這不是你的錯。」
西恩第一次這樣說時,威爾說:「我知道。」
但是,威爾並不知道,他只是口頭上知道而已。所以,西恩繼續說。
威爾驚訝了,他看上去甚至討厭西恩這樣說,所以說:「你不要戲弄我。」
但西恩繼續說:「這不是你的錯。」
終於,威爾的防線徹底崩潰了,他撲在西恩的身上,緊緊抱著西恩,像嬰兒一樣痛哭。
這種擁抱,有著極大的象徵意義,意味著威爾終於第一次真正信任了好的關係。
影片的最後,是威爾駕駛著查克等死黨送給他的破車,奔向加州,去找史凱蘭。
這是一部非常棒的影片,無論是治療過程,還是對威爾內心的理解,都非常有深度而且真實。威爾和西恩的扮演者也有極佳的表演。憑借這些因素,這部影片獲得了1998年奧斯卡獎的最佳配角獎(給西恩的扮演者,羅賓·威廉姆斯)和最佳原創劇本獎(給威爾的扮演者馬特·達蒙和查克的扮演者本·阿弗萊克),並獲得了其他多項大獎。
不過,作為心理學工作者,我還想說,這部影片中有太多的戲劇色彩。導演給了威爾太多的支持性因素,譬如他的天分、愛情、卓越的心理醫生和極講義氣的死黨,而在現實生活中,同時獲得這些因素非常不容易,尤其是查克的那番話,我很少在現實生活中見到。
甚至,在這一點上事情總是相反的。當我們想脫離舊的邏輯而奔向新的人生時,那些與我們舊的邏輯捆綁在一起的人,很容易產生恐懼,並有意無意地使用各種方式來阻攔我們的改變。
所以,我們在現實生活中若想有真的改變,需要比威爾拿出更多的勇氣。
永遠保持一顆柔軟的心
我年輕的時候,很想改變這個系統,我想抗爭,不惜代價做到最好。但是這裡讓一步、那裡讓一步,最後陷入到這個遊戲中。然後我意識到,我想改變的這個系統,卻改變了我。
——電影《守法公民》中的檢察官尼克
尼克·賴斯,美國費城一名檢察官,他以自己的工作為傲,因為,他的案子定罪率高達96%。
這就是說,被他起訴的嫌疑犯,最後有96%被判有罪而得到懲罰。
這是一個了不起的數字。但是,他的一個「保護對像」克萊德·謝爾頓,卻決定報復尼克。
不,準確說來不是報復尼克,而是將費城的司法體系這個「腐朽的聖殿」摧毀給尼克看。
這是好萊塢心理驚悚片《守法公民》所講述的故事。
《守法公民》的編劇中有經典名片《肖申克的救贖》的導演,也是尼克的扮演者傑米·福克斯—他是多才多藝的奧斯卡影帝。克萊德的扮演者也是《300勇士》的男主角,其陣容可謂強大。
不過,這部影片最吸引我的,還是一環緊扣一環的故事中的寓意。
屈從命運,然後轉嫁命運
克萊德的命運淒慘至極。本來,他有一個幸福的家庭,但匪徒達比和阿米襲擊了他的家。他被刺傷並被捆綁,而他摯愛的妻女,則被達比當著他的面姦殺。
達比有意不殺克萊德,並在制服克萊德時對他說:
「你不能反抗命運。」
達比要的不是克萊德的財物,他要的是給克萊德製造一種感覺—「你不能反抗命運」。
這是典型的投射,達比自己內心深處有一種感覺,就是「我不能反抗命運」。他無法忍受這種感覺,所以尋找機會將這種感覺投射出去。他不能反抗他的命運,但他可以將他的命運轉嫁給別人。
尼克聰明、執著且認真,他知道達比是什麼人,他也知道,達比是主犯,阿米是從犯。然而,他卻與達比達成了認罪協議。這是一個交易,達比交易的是指控阿米,而尼克交易的是為達比脫掉謀殺的罪名。
為什麼做這個交易?
尼克對他的老師、費城總檢察官喬納斯說,他不能冒險,因為這起案件目前缺乏證據,DNA檢測失敗,而克萊德當時神經錯亂,所說也不足為信,如果不達成認罪協議而繼續起訴,那結局很可能是達比和阿米都無罪釋放。
尼克說得很有道理,但是,喬納斯說:「你怎麼向受害者的丈夫交代?」
這難不倒尼克,他在和克萊德談話時,鎮定自若,坦然地告訴克萊德:「我跟他們做了交易……這對我們來說是場勝利!」
克萊德說:「你知道事實是什麼。」尼克則反駁說:「你知道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在法庭上證明什麼。」
這是法制社會的核心所在,然而,尼克說得如此斬釘截鐵。那一刻,他的心中完全沒有了溫情和柔軟。
克萊德不能讓他的心柔軟,達比卻能找到這柔軟的所在。在最後一次關鍵的審判中,達比知道大局已定,他只被判了3年有期徒刑。他很開心,先問尼克:「你結婚了嗎?」
接著他對尼克也說:「你不能對抗命運!」
達比在嫉妒,憑什麼我內心如此無助,而你們卻可以過那麼好,憑什麼我不能和女人建立正常的關係,而你們卻可以結婚過幸福生活?你是我這一邊的,但我卻想讓你死,我想讓我身邊的所有人死,我想讓你們都和我一樣無助,和我一樣接受這個邏輯—「你不能對抗命運!」
尼克對達比討厭到極點,其實,就算達比不說這兩句話,他也不會對達比有絲毫好感。但是,這個結局算什麼,他的情感是站在克萊德一邊,但他頭腦中的法律體系卻站到了另一邊。
心中的情感和頭腦中的法律體系發生了分裂。之所以發生這種分裂,一個關鍵是,他不願意再動情感。
離開法庭去見媒體的路上,喬納斯安慰尼克說:「一旦你做了一個決定,就得接受它,然後忘記它。」
喬納斯後來還對尼克說:「困難的不是作出一個決定,困難的是接受。」
這是一種自欺欺人,因為困難的還是如何作出決定,尤為困難的是,如何帶著情感去面對這個工作中經常看到的世間最悲慘的事情。
喬納斯是說,不管情感如何,你得說服自己強行接受自己的決定。要做到這一點,勢必要合理化自己的決定。
另一個關鍵是,執掌著別人的命運,這種感覺很特別。喬納斯和尼克都不喜歡達比的結局,但他們都喜歡是自己來決定這個結局。所以喬納斯對尼克講了深通哲學的古羅馬皇帝馬可·奧勒留的故事。
每次去一個廣場時,奧勒留都會帶著一個專門的僕人,每當聽到有人讚美皇帝時,這個僕人就對奧勒留耳語說:「你只是一個人,你只是一個人。」(You』re just a man.)
概括而言,第一個關鍵是關閉情感,第二個關鍵是享受權力感。關閉情感的尼克尚可原諒,而享受權力感的尼克則深深刺傷了克萊德。在廣場上,當尼克對媒體記者們侃侃而談,尤其是當尼克和達比握手時,克萊德痛到極點,他決定報復。
說的是情感,玩的是權力
情感和權力,孰輕孰重?
意識上,尼克、喬納斯和費城司法體系中的每一個重量級人物,想必都會說情感更重,權力,他們才不在乎呢。他們可不會追求權力,他們在乎的是追求正義,譬如尼克就喜歡問女兒:「爸爸上什麼班?」
女兒會回答:「抓壞蛋。」
尼克再問:「為什麼抓壞蛋呢?」
女兒再回答:「為了我們的安全。」
又如達比和阿米的辯護律師雷諾茲,在阿米10年後被處死刑時,他來到現場。尼克問他為什麼不在家裡看DVD而非要來現場,雷諾茲的回答令人動容:「阿米沒有親人,我覺得應該來送他一程。」
似乎是,雷諾茲很講情感。這在一定程度上是真的,但同時,已年邁的他還起了性興奮,他很關注尼克的助手薩拉的大腿。
弗洛伊德早就發現,性興奮和死亡關係密切,自己死亡或看別人死,都可能會被激發起性慾甚至性高潮。但我總覺得,雷諾茲的性興奮還有別的意味,這些司法體系中的成員一排排坐在死刑室前觀看阿米被處死還有別的意味。
但這種意味被破壞了,本來可以無痛死去的阿米,卻在痛苦中掙紮了很久才死去。
有人動了手腳,一個瓶子上寫著:「你不能反抗命運。」
這句話讓尼克想到了達比,他們立即出動去緝捕達比。
但自以為聰明無比的尼克錯了,從現在起,他作出的每一個決定、他走的每一步,都是克萊德的一個圈套。
克萊德終於發起了行動,讓阿米在痛苦中死去,只是他的第一步。
克萊德的第二步行動,是利用尼克帶來的警察車隊,誘騙並制服達比。接下來,他將達比給他製造的無助感,還給了達比。
達比中了一種河豚的毒,因而,他將失去行動能力,但是,他的感受能力卻絲毫沒有被破壞。
接著,克萊德將達比緊緊地綁在一張床上,床的上面,是一面鏡子,鏡子上是克萊德妻女的照片。他要肢解達比,要摯愛的妻女看著他復仇,也要達比看著自己被肢解。
他給達比注射了腎上腺素,那樣達比就不會暈厥過去。他還割掉了達比的眼片,那樣達比就無法閉上眼睛。
……
看起來,克萊德和那些變態殺手沒有什麼兩樣,但其實差異巨大。那些變態殺手首先有一個信念「我不能反抗命運」,接著他們給別人製造「你不能反抗命運」的無助感。相反,克萊德是直接「反抗命運」,他要將達比給他製造的無助感直接還給達比。
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儘管不夠好,因為冤冤相報何時了,但是,這種復仇的方式,可以將痛苦限制在加害者和受害者之間,而不會向外傳遞。
當然,這不是法制社會的邏輯。法制社會的邏輯是,一切問題在法律體系內解決,所以不管是加害還是復仇,都會受到法律制裁。
克萊德想做一個「守法公民」,所以他留下線索讓尼克輕易抓到他。
這時,故事才真正開始。克萊德要和尼克以及整個司法體系玩夠「認罪協議」這個交易遊戲。
認罪協議,是誰說了算的遊戲
尼克抓住了克萊德,但是,他沒有一點證據,所以,他得說服克萊德認罪。
這很容易,因為克萊德主動提出了認罪協議,他的交易籌碼是認罪,而他的條件是,給他在牢房裡弄一個席夢思床。
克萊德的要求低得出乎人想像,但尼克卻有點惱怒地拒絕了。
尼克的同行們不能理解,他們問尼克,為什麼不接受?
我有一個朋友,他在消費時很奇特,他有時會把服務員或經理叫過來說,你們這個菜的價格怎麼定得這麼不合理!
不待服務員或經理辯解,他會繼續說,價格太低了,應該是多少多少。
他的這個遊戲和克萊德的遊戲是一樣的,就是誰說了算的遊戲。消費中的價格是經營方定的,消費者似乎只有接受的分兒,尤其是在那些大餐館。我這位朋友不喜歡這種感覺,所以他要挑刺,他要提價。提價對方一定會答應,那樣他就有說了算的感覺。不過他很聰明,每次挑刺時都是挑一些小菜的價。
尼克玩認罪協議的遊戲時,更喜歡對方漫天要價,那樣證明對方害怕,而尼克有足夠重的籌碼。但像克萊德,承認殺死阿米和達比的兩起重罪,要的籌碼卻只是一張席夢思床。這太輕,輕到他似乎沒有理由拒絕,輕到他似乎必須得接受,這種被迫、被戲弄的感覺很不爽。
由此看來,檢察官和罪犯之間的較量,和丈夫與妻子的吵架一樣,其實核心是意志的較量,爭奪的是誰有說了算的權力。
但尼克是一個好檢察官。任何一個體系內,好的表現都意味著,以問題為中心,而不以情緒為中心,所以尼克還是和克萊德達成了認罪協議,給他的牢房安裝了一個席夢思床墊。
一切結束了,尼克以為。但克萊德說,我還要和你做第二個交易。
尼克蒙了,他問,交易要有籌碼,你有籌碼嗎?克萊德問,雷諾茲的性命夠不夠?
雷諾茲就是那個在阿米死刑前關心女人大腿的辯護律師,他的性命自然夠籌碼。這次,克萊德的條件是一份高質量的西餐,20磅的牛扒一套,還有他的隨身聽,要在中午1點前送到。
這次,輪到了監獄長不爽。他也覺得被戲弄,他要反抗。既然1點是克萊德的意志,他有意拖到1:08才將西餐送到。
通常,作為司法人員,展現一下自己的意志是很爽的,但在克萊德面前,這種做法會有代價,這次的代價是,雷諾茲死去了。本來,如果他們準時將西餐送到,雷諾茲是可以活的。
誰不熱愛權力感?在克萊德一案中,最有權力的還不是尼克,而是一名女法官。她宣判了阿米死刑,她宣判了達比3年監禁。現在,事情緊急,克萊德擁有可怕的破壞力,所以尼克和喬納斯請求女法官限制克萊德的行動範圍。
女法官問,你們的意思是,要我「為了含糊的更重要的目的,侵犯他的天賦人權,是嗎?」得到確認後,她說:「好的,我加入這個遊戲。」
最後,她得意地說了一句:「這就是做法官的好處。賴斯先生,我基本上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這是她生命中的最後一句話,她準備接電話時,電話爆炸,她當場死去。
沒有了心,人就會被體系異化
直到此時,尼克才感覺到恐懼,他才明白,克萊德說的是真的,他不是簡單的復仇,他真的想而且似乎可以將那個「腐朽的聖殿」摧毀給他看。
這時,克萊德提出了新的交易,釋放他,並在第二天早上6點鐘前撤銷所有指控,而他的籌碼則是未來時,否則「我將殺死所有人」。
尼克不可能接受這一籌碼,他認定克萊德有幫手,所以把所有資料和所有人員都調集到監獄。他想找到克萊德的幫手,因為克萊德已被關到一個人的牢房,不可能是他殺死了女法官。
10年前,薩拉就是尼克的助手,她現在已35歲。她的心被動搖了,她問尼克:「如果是現在,你還會和達比做交易嗎?」
尼克說:「當然會。薩拉,你要相信,我們作的決定是對的。」
但薩拉說:「我希望還有些別的,我希望我的工作不只是為了高定罪率。」
女人的心是難以硬下來的,何況薩拉還在戀愛中。她或許是懼怕被司法體系這個怪獸所異化,變成關閉了情感的權力狂。
很快,早上6點到了,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尼克和同僚們鬆了一口氣,決定回家休息一會兒。但這時,災難發生了—停車場的汽車連環爆炸,當場6名檢察官被炸死,包括薩拉。
6名同僚,尤其是薩拉的死,深深刺傷了尼克。其實,經常是痛苦才會讓一顆僵化的心復活,佛教一個高僧說:「心一次次破碎,只是為了把心打開。」
心打開後的尼克不再是一個標準的檢察官,他成了一個有情感漏洞的人,他怒不可遏地暴打克萊德。
克萊德卻說:「你有長進了,尼克。」
克萊德還終於講述了讓他發起行動的直接原因—「你可以昂著頭走出法庭,我無法忍受。」
我想,克萊德說的是,他無法忍受尼克在他的案子上關閉情感,尤其無法忍受尼克那種大權在握的樣子。
情感打開後的尼克也終於開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錯了。在參加6位同僚的葬禮時,他對喬納斯說:「錯的是我。」
他說:「我年輕的時候,很想改變這個系統,我想抗爭,不惜代價做到最好。但是這裡讓一步、那裡讓一步,最後陷入到這個遊戲中。然後我意識到,我想改變的這個系統,卻改變了我。」
喬納斯則繼續用他以前的那一套語言安慰他說:「作出決定並不困難,困難的是接受它。」
喬納斯的這句話將自己送上了絕路,就像女法官的那句話將自己送上絕路一樣。克萊德應該是在監聽他們的對話,並根據監聽到的內容決定怎麼做,這就是他對尼克說「每個人都應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的原因。他覺得自己不是在濫殺無辜。
一輛被人遙控的爆破機器人攻擊了喬納斯乘坐的車,喬納斯當場死去。
尼克要做到最好,心必須敞開,情感不能關閉,但那樣作決定會很難,也會很痛苦,而喬納斯的邏輯是,多一點合理化的自欺欺人就可以了。但是,如果沒有心、沒有情感,一個人就會在任一個體系迷失,最終被體系異化,成為這個體系的一顆螺絲釘,那時就不能再稱其為一個人。
最後,尼克將喬納斯這句話轉述給克萊德時,作了修正,改成「我們不能改變既定的決定,但這可以影響即將作出的決定」。這句話是OK的,任一決定都會有侷限。事實也的確如尼克所言,假如沒有那個認罪協議,達比和阿米都可能會無罪釋放,但關鍵是,尼克是否真有反思,他是否能帶著心去看這個決定的侷限所在?10年以來,他沒有。相反,他真聽從了喬納斯的建議,不斷地將自己過去的決定合理化。結果,他的心越來越僵硬,而他越來越像是一個權力狂。
他不再做法律螺絲釘
權力狂也常常是工作狂。工作,多數時候總是在一個體系中,而任何一個體系的核心規則都是權力。
當然,夫妻和親子之間也會形成一個體系。不同的是,工作體系中假若只剩下誰說了算的權力遊戲,貌似可以運轉得更好,而家假若只剩下誰說了算的權力遊戲,那麼這個家就會崩潰,因為那時我們會覺得,這個家不再是一個家。
家,好像能溫暖我們的心,讓我們的心軟下來。但是,我們自己可曾也努力讓自己的心軟下來?
至少尼克的努力越來越少,他迷上了「95%還是96%的定罪率」遊戲,樂此不疲。相反,他對這個家越來越缺乏投入。
尼克的女兒丹尼斯是大提琴天才,但直到她10歲,尼克從來沒有看過女兒一次演出。女兒的其他事情他也總是不放在心上,他的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定罪率的遊戲上。
克萊德要逼迫他,讓他的心在這方面也復活。他先是將肢解達比的錄像帶寄給尼克一家,丹尼斯和尼克的妻子凱利都被嚇著了。這時,尼克憤怒到了極點。
以前,他是頭腦上知道家人多重要,但現在,他是感覺到家人多重要,這是巨大的不同。
喬納斯遇害後,費城市長愛普爾和費城整個權力體系,將克萊德視為超級敵人。但這時,尼克的心反而離克萊德越來越近,他第一次或再一次去看克萊德妻女遇害的照片,帶著打開的心去看如此慘烈的照片,尼克終於可以體會到克萊德的痛苦了。
如此一來,作為一名檢察官,他將不再只是其中一個合乎時宜的「法律螺絲釘」,他同時還是一個有情感漏洞的、活生生的人。「You』re just a man.」
克萊德的最後一步,針對的是費城整個權力體系。他準備在愛普爾召集緊急會議時在那座大樓引爆一顆汽油彈。
但也就在這樣的關鍵時刻,尼克收到一封神秘的電子郵件。藉助這封電子郵件提供的信息,尼克發現了克萊德的致命漏洞,並最終擊敗了克萊德,也拯救了費城。
尼克和克萊德在牢房中交談,尼克說:「我再也不會和殺人犯做交易了。」
這正是克萊德想要的,所以他笑了,但他還是嘗試引爆了那顆汽油彈,而這顆汽油彈已被尼克放到克萊德的床底下,所以克萊德像是自取滅亡。
然而,這也是克萊德想要的,他沒有掙扎,相反是微笑著端坐在床上靜待死亡。
這還不是結局。結局是,尼克終於第一次去看女兒的演出。丹尼斯的演出非常成功,尼克欣慰,又有些不安,他想到了克萊德,想到了克萊德的女兒。
在他能夠體會到克萊德對女兒的愛與痛後,他也終於可以帶著心和自己的女兒在一起了。
多少感情因逃離孤寂而生?—《逃離》讀後感
女孩卡拉,18歲時,逃離父母,來到帥哥男友克拉克身邊,他們以經營一個騎馬場為生。
連續多天大雨,他們的生活遇到困難,而卡拉的心頭肉—小小的白色山羊弗洛拉也失蹤了。
為了應對生活的艱難,克拉克想了一個主意:讓卡拉向鄰居—詩人賈米森的遺孀西爾維婭控訴,在為詩人做護工期間,曾被詩人性騷擾。
的確,詩人躺在床上度過生命的最後時光時,雖然話幾乎都不能說了,但還是對年輕女子有著性騷動,並用手勢表達他的慾望。
不消說,卡拉是拒絕的。可是,她卻在與克拉克親熱時,提到了這事。當發現這能讓克拉克興奮時,她半主動半配合著克拉克,不斷添油加醋,將這事描繪得複雜起來,這給他們的性愛增加了趣味。
她是在討好克拉克,想讓克拉克的情緒好一點。不過,也得承認,她也是興奮的。
寂寥的生命中,有點刺激總比空無一物要好。
西爾維婭回來後,卡拉按計劃去見了西爾維婭。但年長的、成熟的、懂得如何與孤寂相處的西爾維婭,與不甘於寂寥的、充滿生命力的卡拉之間,有了一些共鳴。卡拉大哭,這哭泣是真實的,產生於她與克拉克的生活中。克拉克粗魯甚至粗暴,不僅忽視卡拉的細膩感受,還會將負面情緒扔到卡拉的身上。本來想在克拉克身上找到存在感的卡拉,反而受傷了,她很委屈。
西爾維婭懂卡拉,部分因她的鼓動,卡拉決定出走—她本來就有此意。她穿著西爾維婭給她的衣服,去投奔西爾維婭在異地的一位女性朋友,暫居在那位朋友空曠的大房子裡。然後去周圍尋找工作,還是找騎馬場的工作—這是她僅有的工作經驗。
有西爾維婭時,卡拉是有勇氣的,她決意去尋找「一種生活,一個地方,選擇了它僅僅為了一個特殊的原因,那就是那裡將不包括克拉克」。
當初,從父母的家逃離到克拉克這兒時,她也使用過類似的理由,她對媽媽與繼父說:「我一直感到需要過一種更為真實的生活。我知道在這一點上我是永遠也無法得到你們的理解的。」
但在克拉克這裡,「更為真實的生活」也即存在感並未找到。相反,她的細膩正在被克拉克摧毀,所以,她要再度出走。
卡拉倉促上路了,但真進入逃離之路時,她忍不住哭起來。她看到了一個矛盾:她不能在克拉克這裡找到「真實的生活」,但那裡就可以嗎?
「她現在逐漸看出,那個逐漸逼近的未來世界的奇特之處與可怕之處就在於,她並不能融入其間。她只能在它周邊走走,張嘴、說話,幹這、幹那,卻不能真正進入到裡面去。可是奇怪的是,她卻一直在幹同樣的事—乘著大巴希望能尋回自己。」
到了第三個站口,她突然被一種惶恐襲擊,不顧一切地下了車,接著給克拉克打電話,求克拉克來接她。
她的逃離,就這樣結束了。
卡拉出走的事,先是抽空了克拉克的心,讓他陷入惶恐,而後他陷入巨大的憤怒中,他決定要懲罰一下誰。這份憤怒當然先指向卡拉,但他忍住了,於是,他順理成章地將憤怒指向那個多事的中年女鄰居。
他敲開了西爾維婭的門,帶著要弄出點什麼事的情緒。對話中,他的憤怒一點點累積,就要失控的時刻,弗洛拉—卡拉最喜歡的那隻懂人性的、可愛的山羊出現了。
它是在霧中出現的,那一刻,它猶如鬼魅,嚇了克拉克和西爾維婭一跳。面對這個鬼魅,克拉克和西爾維婭奇妙地結成了聯合陣線,孤寂中的恐懼多麼容易將兩個不安的人結合在一起。克拉克與卡拉、詩人與西爾維婭、卡拉的父母,說不定都是這麼結合的。
克拉克與西爾維婭言和了,是那種自然而然的和平,兩個人甚至都像是很有交情的鄰居了。
克拉克帶走了弗洛拉,但並沒有帶給卡拉。相反,他將憤怒傾瀉到這只柔弱的動物身上,他殺死了它。由此,他的惶恐緩解了。
他殺死了柔美的、感性的弗洛拉,他也殺死了自己心中的弗洛拉,或許他早已將內心的柔軟殺死,只是僵硬地活著。
弗洛拉,也是卡拉靈魂中的柔軟之處。
卡拉借西爾維婭的一封信,才知道弗洛拉已被克拉克帶走。那一刻,她知道弗洛拉已被克拉克殺死,憑直覺,她找到了弗洛拉的骸骨。
這成了她心中的一根刺,它刺得她越來越疼。同時,她和克拉克的生活還配合得越來越好。
於是,她選擇留在克拉克身邊。不是因為克拉克的威脅—他曾說如果你膽敢離開我就將你的皮膚打爛,而是因為孤寂。這份孤寂,讓那份卑劣的性慾都顯得可貴,更何況是克拉克的陪伴。
但那根刺還會發酵、變化,它演化出了艾麗絲·門羅小說中的各種逃離。
沒有被愛照亮的生命,存在本身就是羞愧
看了《西遊·降魔篇》後,我又看了柴靜專訪周星馳的節目,再次感慨,每個人最打動人心的作品,正是他自己的命運劇本。
節目中兩點蠻特別:第一,星爺沒意識到他幾部重要作品在重複同一個模式;第二,對影片最後那段話「看見你第一眼就已愛上你了……一萬年」,柴靜問為什麼重複使用這段話,星爺說有「情意結」,而柴靜精準地表達了理解後,他兩次說謝謝。
知音難覓,自知更難。
《西遊·降魔篇》不錯,而「大話西遊」系列是我最愛的影片之一,它們有共同的模式:對最愛的女子,男主角一直在躲避,直到她用生死證明愛,男主角才悲痛成神。
真實的生命劇本中,星爺也成了神,也一樣孤獨。《大話西遊之仙履奇緣》最後一幕,兩個時空交織在一起,城牆上武士和紫霞擁吻,城牆下悟空只能呆看。星爺若白頭孤老,是不是同種滋味?
對和媽媽一樣漂亮而強勢的段姑娘、紫霞與柳飄飄,星爺又愛又恨。愛,可以是一萬年、是永遠,而比恨更深的是絕望,不敢真的相信媽媽的深愛存在,最後是不敢相信愛情存在。除非像長江七號、紫霞或段姑娘那樣對愛給出絕對證明,否則寧願孤獨。
愛的絕對證明,在《長江七號》中表現得最極致。那就是,無論我怎麼虐待你、攻擊你、拋棄你、侮辱你、憎恨你、冤枉你……你都一如既往地深愛我。也就是說,我將我人性中一切醜陋盡現於你眼前,而你對我的愛毫不動搖。
影片和神話中,這可以做到,現實中,卻極少有人能做到。關鍵不是沒有誰能承受折磨的痛,而是,當你的折磨出現時,我會懷疑你對我的愛,而你對我沒有愛了,我為何還在你身邊?
並且,所謂的一切醜陋,其實只是一種感覺。《松子被嫌棄的一生》中,小說家八女川自殺前留遺言說:「生而為人,對不起。」這份遺言現實中有人說過,就是日本小說家太宰治。如此強烈的對生命的否定,原因很簡單—沒有被愛照亮的生命,存在本身就是羞愧。因這份羞愧,而覺得自己存在著的一切都是醜陋,但一旦有愛的光逐漸照進來,存在著的一切都是榮耀。
周星馳的電影雖然是喜劇,雖然男主角也會討生活,但男主角很少醜陋而鄙俗,扮小丑的,都是配角。這是星爺的一個投射,看他電影入戲的人都會感覺到那種小人物的掙扎感。
但現實中,常常連嘲笑都沒有。不是說你一點份量都沒有所以別人沒空嘲笑你,而可能是真的沒什麼可嘲笑的。嘲笑、醜陋與鄙俗,是自己內在的一種感覺,而非外部真實。
星爺在控制自己影片的每一部分,由此可以說,星爺的經典電影都是他內心向外的投射,那些小丑是,反角也是,並且,反角更為關鍵。
《大話西遊之仙履奇緣》中,牛魔王與悟空是兄弟,牛魔王錯殺紫霞。《西遊·降魔篇》中,則是孫悟空將段姑娘打成碎末。這種情節發生後,孫悟空和唐僧才能成神,才有沖天力量鎮住牛魔王和猴妖。
沒有得到足夠母愛的孩子,既有「一萬年」的愛,也有怨恨,若愛極少,怨恨也可以沖天。愛與恨先在心中分裂,而在影片中,則分裂成牛魔王與孫悟空、孫悟空與唐僧。特別是《大話西遊之仙履奇緣》中,牛魔王成了殺人兇手後,至尊寶才能將恨轉移到牛魔王身上,而愛就可以全然貫注到紫霞身上。一如紫霞與青霞,必須分離,才能存在。
其中的一個寓意是,恨表達了,愛才能生出。
至少是,恨被看到了,愛才能發出。
比起「大話西遊」系列,《西遊·降魔篇》有一個理念上的進步。前者中的魔性都是貪婪,後者中的魔性,則都是如波蘭導演基耶斯洛夫斯基所說的「恨是愛而不能」。
感情寂滅的一代宗師
看了《一代宗師》,更加懂王家衛電影裡的那種味兒。他的電影看似很小資,其實都是壓抑的情戲,但壓抑得唯美、壓抑得默契。電影中處處瀰散著絕望,但絕望都非常感性地用中國元素來表達,給了王家衛電影一種獨特的味道。
並且,尚不是徹底的絕望,絕望中,還總藏著那麼一根細線。這根細線,就是王家衛電影中男女主人公對愛情的渴望程度,也是相信的程度。唯其如此,有了這根細線,才更能品出絕望的味道來。
但也因了這根細線的存在,王家衛的電影成了中國影視中現象級的存在,因為其他的導演或編劇,並非不絕望,而是將渴望與絕望的感覺都給隔斷了。結果是,他們的電影,很容易流於粗俗。
王家衛的電影中,那些男男女女,一直都執著而委婉地抓著這根細線,可終究再沒有前進一步。
其實,也不想前進,最好就是如宮二所說的那樣:「讓你我的恩怨就像一盤棋保留在那兒。」
就停在那兒,不再前進一步。結果,縱然「世間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可一次次重逢,硬是沒讓愛活出來。
我曾在香港學催眠,連續有兩個晚上,做了二十幾個夢。第一個夢是一萬多年前,最後一個夢是解放後,都是我和同一女子在上演同一模式的故事。若夢是在講前世,那真是應了我前面那句話:一次次重逢,可一次次錯過。
忘記了這根細線的人,成了鄙俗之人。記得這根細線,同樣又品懂了絕望味道的人,就成了一代宗師。
不懂的人們,拚命學武。電影最後,葉問的武館開張,開拳、比武,弟子們忙得不亦樂乎,唯獨葉問安坐著。
外面的喧囂,更襯託了葉問的寂寞。
能與這寂寞相處了,就進入了化境。那些吼叫著的小年輕,還有那紅著眼睛不斷猛攻的對手,他們還試圖在這種體力的擊打中找到存在的價值。
當這麼做時,一個人與自己內心是缺乏連接的,因而他是身心分離的。
所以,進入化境的宗師,輕輕一下就可以讓他們倒下。
一個又一個男子,興奮地練武、比武、掙面子……他們以為這樣就在這個世界上立足了,就存在了。
可只有品味到感情寂滅的人才知道,能與這種寂滅在一起,你才真正碰觸到了存在。
我讀研究生時,給人生立下三個目標—哲學式的。其中一個是,與孤獨達成一個默契。
我以為,我要的這個寂寞不是絕望,而看完《一代宗師》後,我一個晚上和一個上午都陷入寂滅感。
這部電影,是與感情的寂滅達成了一個默契。但它能喚起我的寂滅感,至少一個看得見的答案,是我那二十幾個夢。那些夢,即便不是前世,也反映了我內心對愛情是多麼絕望。
看《一代宗師》時,我腦海裡老閃爍一個看似沒那麼有道理的畫面:
《魔戒·王者歸來》中,魔眼已毀,弗羅多醒過來,發現自己已在夏爾,阿拉貢、甘道夫、金霹等人逐一出現,兩個霍比特人興奮地跳到床上,擁抱弗羅多。
最後,一直與弗羅多生死與共的山姆出現。看到山姆那一刻,弗羅多彷彿忘記了一切,只是專注地看著山姆。山姆也看著他。他們沒有說話、沒有行動,但彼此卻從眼睛到心,看見了彼此的一切。
從《一代宗師》談到「魔戒」,像是一種無釐頭。不過,王家衛的電影,若不是沉到感覺裡,也像是無釐頭。
他的電影,玩的是味兒、是感覺,畫面的邏輯,不在頭腦的邏輯中,而是在感覺中。
我想我也一樣。弗羅多與山姆對望的那一幕,與葉問和宮二最後對望的那一幕,形成了對比。我被王家衛拉到一種寂滅中,但心中跳出這個畫面對我說,這世間還有另外一種味兒。那種味兒,清新、簡潔、有力且光明。
最近做的幾個夢讓我明白,對感情的信心,就是對整個世界的信心。「魔戒」三部曲,講的是如何不被魔眼統治世界,講的是一個又一個人的英雄之旅。我們看他們拯救世界,其實也是在拯救自己對情感的信心。
為何,我們的電影中沒有「魔戒」的那種味兒?這也是電影《勇敢的心》中的那種味兒。
美國神話學家坎貝爾認為,歐洲最偉大的傳統不是基督教,也不是古希臘文化,而是從12世紀開始的對愛情的傳唱。或許,「魔戒」的味道至少也是從那時開始,西方的電影,在拯救世界的同時,從不忘對愛情進行歌頌。
可我們的張藝謀,卻在《英雄》中安排了這樣一出:讓神仙俠侶主動求死,只是為了維護能帶來統一的帝王的面子上的秩序。
愛情與拯救世界成為敵人,最終就是,愛情永遠向各種各樣看似正確的事物讓步。所以,我們的愛情故事,都是淺嘗輒止,只在不斷重複的品味中留下一條細線,而這已經夠驚天動地了。
《一代宗師》中,葉問和宮二對打,兩人鼻尖在一線間擦過。那一瞬間,世界安靜下來,兩人產生了感情。
世間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
只是,在我們的文學作品中,以此種方式久別重逢,像是一種模式。金庸的《倚天屠龍記》中,美貌的紫衫龍王愛上銀葉先生,也是因兩人在冰水中打鬥時,有了肌膚之親。
關鍵不光是有肌膚之親,還有打鬥。為何武俠愛情片、動作愛情片如此受歡迎?打鬥加肌膚之親,很重要。
只是,我們的肌膚之親,總是輕輕一下,不像西方電影中,香艷而直接。
輕輕一下、輕輕掠過的肌膚之親,我們稱為含蓄,含蓄是東方之美的精髓。
但看完《一代宗師》,一遍遍地回味王家衛所有電影中的那種味兒,我突然明白,所謂含蓄,就是對感情寂滅的美感表達吧。但再怎麼表達,骨子裡還是無望。
阿凡達:一個回不去的童話?
如果我們放棄這片土地,轉讓給你們,你們一定要記住:這片土地是神聖的……
清風給了我們的祖先第一口呼吸,也送走了祖先的最後一聲歎息……
你們一定要照顧好這片土地上的動物……降臨到動物身上的命運也終將降臨到人類身上……
告訴你們的孩子,他們腳下的土地是祖先的遺灰,土地存留著我們親人的生命。像我們教導自己的孩子那樣,告訴你們的孩子,大地是我們的母親。任何降臨在大地上的事,終將會降臨在大地的孩子身上。
——印第安部落酋長西雅圖
去看電影《阿凡達》時,我被深深感動了。
影片末尾,被打敗了的人類—主要是海軍陸戰隊隊員組成的僱傭軍—被驅逐出了奇幻而美麗的潘多拉星球,回到了他們「行將消亡的地球」。
看到這句話,我想起數年前,我回到母校北京大學,遇見一位在日本留學的心理學博士。他對我說,西方文化會將人類帶向滅亡,而東方文化不會。
當時聽到這樣的話,我很不以為然,我有點帶嘲諷地說,是啊,東方文化譬如中國,最多是像秦朝那樣,將本來滿是原始森林的地方弄成黃土高坡,而弄不出原子彈等超級武器,真的將人類逼到可以徹底自殺的地步。
那時,我的理解是,東方文化—這個術語真是太大了—在太多地方扭曲了人性,令我們這個民族的每一角落都充滿了扭曲的痛苦,而西方文化—至少是目前的西方—對人性的本真是相當尊重的。我覺得,西方文化的精髓可以體現在俄羅斯文豪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說《卡拉馬佐夫兄弟》中的一段對話中:
哥哥問弟弟,如果殺死一個小女孩可以讓整個世界得救,可以做嗎?
弟弟猶豫了一會兒,小聲兒而堅定地回答說,不可以!
更具體一點說,我的理解是,我們的文化中,太多偉大的東西凌駕於個人之上,最終個人價值被嚴重壓制,先是可以藉助偉大的名義壓制個人,而最終成了可以用一些卑鄙的名義來壓制個人,例如黑磚窯,例如強制性拆遷。本來強制性拆遷太多時候是因為可怕的自私自利,卻可以藉助一下比較不那麼偉大的名義—為了城市建設。
那時,我還懷疑我們文化中的一個核心術語—天人合一。這怎麼可能,我覺得是妄想!
那時,我很喜歡人本主義,但我對人本主義心理學大師羅傑斯的共情概念難以理解。我以為,那就是一個技術,就是心理醫生不斷去和來訪者澄清,「對你剛才說的,我是這樣理解的,不知道對不對?」至於羅傑斯所說的「設身處地地站在對方的角度上感人所感想人所想」,噢,My God,這怎麼可能呢?
但現在,我知道,共情遠不是一種技術,它是一種存在,一種實實在在的東西,一個人真的可以感應到對方的存在。
明白這一點後,再回想起那位留日的心理學博士的話,我覺得,他在很大程度上是對的,而詹姆斯·卡梅隆在《阿凡達》中傳遞的道理也是對的。
白天真實,還是睡夢中真實?
在電影界中,詹姆斯·卡梅隆是一個神話,因他創造了太多的神話。年輕的時候,他做了一個夢,夢見一個從未來而來的機器戰士追殺他,他據此寫了電影劇本《魔鬼終結者》,並以一美元的價格賣給一個製片人,但條件是,他以自己的方式來導演這部影片。自然,他成功了。
他這是用神話的方式製造神話,類似的影片他還有《終結者2》《異形2》和《深淵》等。
有時,他創造的是票房神話,他的影片《泰坦尼克號》的票房紀錄是18億美元,一直到現在都是打不破的票房紀錄。在當時,最有可能打破這一紀錄的是他自己的《阿凡達》。
不過,對於《阿凡達》,很多影評家的評論如同對《泰坦尼克號》一樣,「傻子電影」—這是他們給予的蔑稱。
這種輕視可以理解,在我看來,在劇情上,尤其是細微的感情處理上,《阿凡達》和《泰坦尼克號》都過於臉譜化。還有他另一部作品《真實的謊言》,情節走向,很像傳說中的美國導演的經典處理模式,多久一個小高潮,多久一個大高潮,多久一個……似乎如行雲流水,但都停留在表面上,可以調動觀眾粗糙的情緒,令觀眾興奮,但缺乏細膩的感觸,無法令人回味無窮。
這也不難理解,因為卡梅隆其實根本處理不好自己的所有親密關係,這就很難要求他去很好地處理電影中的親密關係了。
但假若不去看《阿凡達》中的愛情,而去看其他,或許會有細膩的東西被觸動。
這部電影的奇幻之處很多,最吸引我的是兩個地方。一個是,經過特殊訓練的人類如男主人公傑克,可以通過一個儀器,與自己的化身戰士即阿凡達(人類的基因和潘多拉星球的土著居民納威人基因的合體)取得完整鏈接,從而可以操縱阿凡達進入潘多拉星球的土著世界。
另一個是,在納威人中,他們騎六腿馬和飛禽伊卡蘭時,他們不是用韁繩等控制它們,而是將自己辮子上的神經末梢插入它們一個辮子樣的東西,從而與它們取得心念上的鏈接,於是就完全可以只用心念去指揮它們。
第一個奇幻之處,很多人說,這不就像是《黑客帝國》中的意像嗎?但有一個聯想會更直接,那就是我們睡覺時。當我們睡覺時,我們就可以進入一個奇幻的世界。當我們醒了,從床上爬起,又重新進入了一個平常、乏味,甚至麻木的世界。
在《阿凡達》中,經常在兩個世界中穿行的傑克最終有了一種幻覺,到底是所謂的現實世界真實,還是作為阿凡達在納威人的世界中真實。對他而言,他越來越不能忍受人類世界中的乏味生活,他越來越覺得,納威人的生活更為真實。
那麼,對於我們而言,到底是白天的世界真實,還是在睡夢中真實?在我看來,很不幸的是,我們的確是在睡夢中更真實。對於無數人而言,白天,我們是靠意識來支配自己,而這意識,絕大多數時候是自欺欺人的,只有在夢中,我們才能直接和潛意識取得聯繫,才能允許自己真實的內心展現出來。
萬物有靈—原始人和孩子的童話
至於第二個奇幻之處,第一次在電影中看到這一畫面,是納威部落的公主奈蒂尼在教傑克騎馬,她向他示範將自己的辮子插入到六腿馬的「辮子」中,我的眼睛一下子濕潤了。這是對的,事情就應該是這個樣子的,我心中不斷發出這樣的感歎,這不就是武俠小說中常說的人馬合一嗎!這不就是所謂的天人合一嗎!
納威人曾熱心地教來到他們部落的「外星人」,他們試圖讓人類的阿凡達明白,萬物有靈,你要用自己的靈與萬物的靈取得鏈接,也就是通常所說的心靈感應。但是,在傑克以前,所有的阿凡達都是「油鹽不進」,根本就無法取得一點進展。
在學心理學時,我們最需要學的,也許就是這樣的工作。所謂共情,就是治療者與來訪者取得心靈感應。
假若真是這樣,那麼,這是不是太難了?有多少人會「油鹽不進」,甚至窮其一生都未抵達這一境界?
這一境界,很有趣的是,是未開化的孩子和未開化的土著部落都擁有過的一種能力。細心的媽媽會發現,孩子真的是可以感應到她們的事情。譬如一個心理學家發現,如果他的孩子在睡覺,而他妻子在另一房間打瞌睡。那麼每當妻子將要睡著時,他的孩子就會哭出聲來,這一點屢試不爽。而且從他妻子打瞌睡到孩子哭出聲來有一個固定的時間差(我記憶中是5秒,但不敢肯定),他拿秒錶做計算,每次都不例外。那麼,孩子是怎樣覺察到這一聯繫的呢?這位心理學家相信是心靈感應。
這位心理學家去過澳大利亞的土著部落,他第一次去的時候,還沒到時,就在路上遇到了幾個土著人,他們說是來迎接他的。他很驚訝地問,你們怎麼會知道?他們說,他們的精神領袖知道,所以派他們來迎接他。這位心理學家去了後發現,這種所謂的預見能力,在這個土著部落中是稀鬆平常的事情。
這種能力,在我們所謂的文明社會,是一些聖賢般的人物才能做到的,如明朝的哲學家王陽明。有朋友去看望他,結果在路上遇見了來迎接自己的王陽明。
對土著部落這一能力的刻畫,美國好萊塢很多電影中都有出現。在迪斯尼影片《風中奇緣》(很多批評家說,《阿凡達》露骨地借用了《風中奇緣》的很多東西)中,當土著公主不知道該去向何方時,一棵柳樹告訴她,要仔細去聆聽風中的信息,要用你的心去聆聽。
假若真能用心去聆聽—其實是用身體去聆聽,真能與柳樹、與馬、與一切有靈的萬物取得鏈接,那麼,到底是現代文明的生活更迷人呢,還是這種有鏈接的「原始生活」更迷人呢?
傑克給出了他的回答,作為第一個不再「油鹽不進」的阿凡達,當他能騎六腿馬,當他能騎巨大的猛禽伊卡蘭,當他學會用心去感應身邊的萬物,他背叛了人類,他愛上了納威人,愛上了有靈的萬物,愛上了納威公主,他甚至願意為捍衛這一切而犧牲自己的生命。
同樣的主題在好萊塢影片《與狼共舞》中也有體現。一位美國士兵被派去偵察印第安人,但他卻最終愛上了印第安人的生活,愛上了印第安女人,最後被判了「叛國罪」。
《與狼共舞》遠沒有《阿凡達》這麼奇幻,它是用很平實的手法描繪了一個從文明社會而來的白人士兵是如何最後「皈依」印第安人社會的。在看《與狼共舞》時,如果你不用心去看,你難以明白,男主人公為何會作出這一選擇。但看《阿凡達》的話,這一切會變得很簡單,噢,誰都會發現,所謂文明社會是多麼可憎,而所謂土著人的原始生活是多麼美好。
而在地球上,這兩個世界是並存的。在我們沒有將心打開之前,在我們完全不能有心靈感應,而只能用頭腦和理智去思考、剖析其他事物時,我們就生活在一個可憎的世界,或至少是生活在一個孤獨而乏味的世界。然而,假若我們能將心打開,我們能感應到其他事物的存在,我們能與其他有靈的萬物建立如猶太哲學家馬丁·布伯所說的「我與你」的關係,我們就會發現,原來自己生活在如潘多拉星球一樣奇妙而美麗的世界。
貪婪是一種可悲的可憐
在《風中奇緣》中,印第安公主對男主人公—一名白人士兵說:「你聰明,但你不知道。」
她還對他唱道:「你會覺得黑夜孤單,分外寂寞嗎?讓清風陪伴你。」
她這兩句話是一回事。第一句話的意思是,你聰明,你可以利用、控制甚至征服其他萬物乃至世界,但是,你知道其他事物的存在嗎?你能感應到它們的存在嗎?你不能,因為你的心沒有打開。
在你的心沒有打開前,最可怕的事情,不是貧窮,不是被虐待、被折磨,而是孤獨。
波蘭著名導演基耶斯洛夫斯基早期拍的電影有政治意味,因他渴望他的國家能從壞的政治進化到好的政治。但後來,他拍的片子全然沒有了政治意味,因為他發現,從波蘭到德國、到法國,再到英國,甚至美國,每個人都有一個化解不掉的痛苦—孤獨。所以,他想用電影來展現這一話題,也希望用電影能找到化解孤獨的答案。
我深信,答案就在我們心中。當我們先找到自己的心,再能感應到別人的心乃至萬物的靈時,孤獨就消失了。我們會發現,原來我們和別人,和其他萬物都是同一個存在。許多哲人稱,這種境界叫「合一」,而《阿凡達》中則說,其實我們都只是能量的不同表達方式,其實同樣的能量在我們彼此間流動,而且我們的能量都是借來的,早晚都要還。
這篇文章寫到這裡,就有點超出了我的境界,因為我還沒有證到「合一」,我只是偶爾有那麼幾個瞬間,在那些瞬間裡感受到了清淨。但我的確發現了心靈感應的存在,而且我們也可以在這條路上前行。
並且,我也的確知道,有人達到了這一境界。一個達到者說,的確,孩子們一開始其實都可以感應到其他存在的靈,但慢慢地,這種感應消失了,我們還要重新通過自己的努力回到這一境界。一旦重新找回這一境界,我們就可以不必再回去了,我們就真的會停留在這一美妙的境界中。
萬物有靈,不僅是印第安人的哲學,也是東方文化的核心內容。但是,這絕不僅僅是一個哲學或一個思考,這是一個實實在在的東西。如果你只是持有這樣一個觀點,那麼你並沒有掌握東方文化,真正懂我們的傳統文化,是需要在自己身上修到這些東西。如果你多少體驗到了天人合一的境界,那麼,華麗的大廈不如茅草屋,汽車不如騎馬或走路……
傳統的西方文化中否定萬物有靈。《阿凡達》上映後,梵帝岡的媒體直接攻擊了這部影片中「萬物有靈」的概念。
有一種說法是,正是因為西方不相信萬物有靈,所以才會有科學出現。假若你不僅相信而且能與貓取得心靈上的鏈接,那麼,你怎麼可以解剖它,把它切成碎片去研究它呢?
如《風中奇緣》中的印第安公主所說,主流的西方文明一直是「聰明,但不知道」。西方文明可以征服世界,但卻不能知道世界的真實存在。
並且,因缺乏與自己的鏈接感,也不能與其他事物尤其是人建立鏈接,我們才會有要命的孤獨。因為沒有鏈接感,我們的心像是一個巨大的黑洞,什麼都填不滿。
更要命的是,這時,我們不知道關鍵是去恢復這種鏈接感,而只是想著把這個可怕的黑洞填滿。任何東西都行,物質、金錢、女人、房子……一切的一切,都被我們用來填滿這個黑洞。但是,如果鏈接感沒有出現,那麼可以化解這個黑洞的滿足感永遠不會產生。即便整個世界都成為你的奴隸,可以被你任意奴役,那個黑洞仍然在那裡,令你孤獨,令你恐懼。
試圖填滿這個空洞的舉動,我們通常稱為貪婪。但這不是貪婪,這是一種可憐。這種可憐,也是我們一切毀滅性舉動的根源。
《阿凡達》中,最可憐的就是那個反派人物—海軍陸戰隊的頭頭。
很有意思的是,那些反派人物之所以想毀掉納威人的生存環境,是為了得到一種超導礦石,這種礦石1千克價值2000萬美元。超導,也是為了溝通,是為了更純淨、不受阻礙的鏈接。
這個寓意,真是了不起。所以,儘管《阿凡達》的感情戲很簡單,情節也過於臉譜,但我愛這部片子。
蝙蝠俠的俄狄浦斯情結
諾蘭的「蝙蝠俠」三部曲中最大的秘密是,蝙蝠俠心中的黑暗是什麼,到底什麼是他最恐懼的?蝙蝠,表面上是他最恐懼的,於是他成為蝙蝠的化身。能殺死他所愛的人的暴徒,是他恐懼的,所以他總是在戰鬥。但在我看來,這些都不是,真正的秘密,三部曲中的第一部一開始就交代了。
這部影片一開始,兒時的布魯斯·韋恩和瑞秋在玩耍。瑞秋撿到了一個銹跡斑斑的矛頭,但隨即被布魯斯騙走了。接下來,布魯斯掉進井裡,被蝙蝠襲擊。這個矛頭,即是影片最大的秘密。
矛頭,即陰莖,也即殺戮。蝙蝠們攻擊布魯斯時,布魯斯真正恐懼的,是他內心的攻擊性,被呈現到了外部世界。作為小男孩,他的陰莖,會指向母親,他的攻擊性,不可避免地會指向父親。這個天大的秘密,只能存在於他的內心。但來自黑暗世界的蝙蝠的襲擊,彷彿將這一切呈現了出來,所以布魯斯有了蝙蝠恐怖症。
恐怖症形形色色,譬如蜘蛛恐怖症、幽室恐怖症、廣場恐怖症、社交恐怖症等。其中相當一部分恐怖症,其最恐怖的地方,並非是媽媽像蜘蛛等,而是自己隱蔽的殺戮動機—像蜘蛛一樣的媽媽太可惡了,我想殺了蜘蛛。布魯斯也不例外,他恐懼蝙蝠,是因為蝙蝠與他的弒父想像聯結到了一起。
最恐怖的是,父親很快被人殺死了。在劇院,布魯斯被有蝙蝠的戲劇所嚇到。很有意思的細節是,他第一時間是向母親求助,但卻被父親注意到,隨即父親給了完美的回應,並將布魯斯帶出了劇院。孰料,在劇院外,流浪漢槍殺了布魯斯的父親。
請注意以後蝙蝠俠每次出現幻覺時,蝙蝠的出現和父親死去是兩個必然畫面,而流浪漢的畫面卻很少出現。所以流浪漢在布魯斯的內部世界並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可怕的蝙蝠的出現和父親的死去。好像不是流浪漢殺死了父親,而是蝙蝠殺死了父親。
去看戲劇前,父母乘城軌帶著小布魯斯在哥特市巡遊。哥特市裡到處都是偉岸父親的身影,他通過建設城軌和救濟窮人擊潰了經濟敵人。而城市正中心矗立著的韋恩家族的建築,也像是父親雄偉的生殖器,或者好聽一點說—父親存在的象徵物。他如何才能超越父親?一直沉默不語的布魯斯或許在思考這個問題。
解決俄狄浦斯衝突的關鍵,是孩子認同父親,認同之後還會有超越(經典的精神分析的說法,客體關係理論則認為,若有足夠好的媽媽,則孩子可自動化解俄狄浦斯情結)。布魯斯的父親是如此完美,布魯斯最終認同了父親,但他內心的罪惡感和超越父親的動力一直存在。這兩者結合在一起,讓他最終成為黑暗而善良的蝙蝠俠。父親用經濟策略拯救了哥特市,他則直接用雄性力量成為哥特市救星,那種黑暗的存在方式,更讓他成為傳奇中的傳奇。
影片中很多地方不經意地刻畫了布魯斯與父親的競爭。從大學裡出來,參加殺死父親兇手的減刑聽證會前夕,他對瑞秋和管家說,這不是他的家。他家的房子被忍者大師燒燬後,他去重建,而且很心安,對舊房子似乎沒有絲毫留戀,因重建後,房子才是他自己的。
布魯斯處理戀母弒父情結的方式,是激烈的,但仍像是光明的。同樣被俄狄浦斯情結折磨的忍者大師,則是將自己的罪惡感投射向了外部世界。他將罪惡感轉為憤怒,不將自己視為罪人,卻將芸芸眾生視為該被毀滅的罪人。
忍者大師的愛情,更是傳奇。他愛上軍閥的女兒,被軍閥關進監獄。軍閥的女兒去監獄救了他,而自己卻陷在地牢中。他們的孩子則通過征服從未被人征服的地牢,成為傳奇。軍閥岳父簡直要通過殺死他的方式,解決這個臭小子與自己競爭女兒的問題。這極可能又是一個輪迴,也即,忍者大師的父親也通過簡直要殺了他的方式,解決兒子與自己競爭妻子的問題。
相反,布魯斯的父親,是一直給予兒子偉大的愛,這讓布魯斯最終選擇了認同父親然後超越父親的方式,解決人類這個共同的難題。
因著如此複雜的情結,布魯斯痛失所愛—這份愛不能得到否則會愧疚至極。只是在最後,他才與貓女走到一起,但那種感覺,並不像永恆,更不知,蝙蝠俠最後是否獲得了平靜。
諾蘭的片子,男主人公都是很偏執地尋求什麼,並且幾乎清一色是痛失所愛。到底,諾蘭是深通精神分析,於是刻畫了這些東西,還是他自己本身都被俄狄浦斯情結所折磨?
每個人都以為他的邏輯是正確的
2009年1月22日,美國第81屆奧斯卡獎的提名名單公佈,令人們大跌眼鏡的是,2008年全球票房冠軍、好萊塢歷史上第二賣座的《蝙蝠俠前傳2·黑暗騎士》只拿到了數項無關痛癢的提名。
不過,評委們可以輕視這部影片,但卻不能輕視影片中的反角小丑,飾演小丑的演員希斯·萊傑眾望所歸獲得了最佳配角提名。而分析者也普遍認為,這一獎項鐵定是希斯·萊傑的,這不是因為曾在《斷背山》等影片中有上佳表現的希斯·萊傑多麼有影響力,而僅僅是因為小丑在《蝙蝠俠前傳2·黑暗騎士》中的表現是無與倫比的,這註定將是電影史最有名的反角之一。
2009年1月22日也是希斯·萊傑去世一週年的紀念日。2008年的這一天,年僅29歲的他被發現猝死在紐約曼哈頓租住的公寓中。
在這一特殊的日子,我寫下了對《蝙蝠俠前傳2·黑暗騎士》這部影片的心理分析文章,以此來紀念這位演藝界不多見的奇才。
在生活中,我聽到見到無數這樣的故事,兩個相愛的人,一個不斷地去突破另一個人的底線。
這個人的潛在邏輯是,你說你愛我,這是真的嗎?我不信,所謂愛我只是給你的生活添加光彩罷了。如果你真的愛我,你就會不顧一切地愛我,你真的能做到這一點嗎?
這也是電影《蝙蝠俠前傳2·黑暗騎士》(也即「蝙蝠俠」系列影片之六)中隱藏的核心邏輯。
這部影片的背景是,在黑幫和毒販橫行的高譚市,蝙蝠俠不斷神出鬼沒地打擊罪犯,而他有一個眾所周知的規則—不殺人。
在蝙蝠俠這位「暗夜騎士」的幫助下,高譚市警長戈登將黑社會老大們一網打盡,而高譚市檢察長,有「光明騎士」之稱的哈維·鄧特試圖將他們全部送上法庭。證據確鑿,看來他們註定要住在監獄了,而高譚市似乎終於可以恢復平靜和光明瞭。
就在這時,小丑出現了。他陰險狡詐,沒有任何底線,頭腦中也沒有任何教條。他以殺死蝙蝠俠為號召而將黑幫團結在自己周圍,並帶領他們和他招募來的精神分裂症患者們隨心所欲地殺人,以此向市民們施加壓力,讓他們迫使蝙蝠俠摘下面具公佈身份。
這只是影片一條表面的脈絡,而影片核心的脈絡是,小丑不斷刺激哈維·鄧特和蝙蝠俠這兩個「正義的化身」,甚至希望哈維·鄧特將自己擊斃,蝙蝠俠將自己殺死。因為這樣一來,他們就和他一樣了,他們所信奉的正義不過是一個表演而已,而真正掌握這個世界的,還是小丑的邏輯—「沒到迫不得已的時候,誰不想正義凜然?」
每個人都以為自己的邏輯是正確的,這個世界在按照他相信的那一套邏輯運轉。如果這個世界不是這樣的,我們就會以為,這不過是表面現象而已,真正的深層邏輯一定是自己掌握的那一套邏輯。要證明這一點,只需要將別人「輕輕推一下」,這些人就會陷入自己的邏輯中。
例如,假若一個美女相信,男人都不是好東西,男人只是對她的身體感興趣而根本不會愛她,那麼,她會使用她的身體去勾引男人。她會發現,她只需要這樣將男人們「輕輕推一下」,這些男人就會變成貪婪的色鬼。
例如,假若一個富人相信,每個人都是貪婪的,有錢能使鬼推磨,那麼,他會使用他的金錢將無數人「輕輕推一下」,這些人就會陷入他的掌握中。
小丑則認為,每個人都是邪惡的,沒有信任可言的,他只需要將人們「輕輕推一下」,每個人都會放棄正義,變得很自私和醜惡,於是出賣別人甚至親自殺死戰友。在影片中,小丑「輕輕推一下」的武器是人們心中的恐懼。他認為,每個人愛的都是自己和自己的親人,只要你去威脅他們的生命,那麼每個人都會放棄原有的底線,而變成惡魔。
小丑的追求:突破所有人的底線
影片一開始就展示了小丑的邏輯。他引誘幾個戴著小丑面具的匪徒打劫黑幫的銀行,並對他們說,殺死你的同伴,這樣你分到的錢更多。於是,這些匪徒果真在搶劫過程中相互殘殺,稍有猶豫的人,立即會被同夥幹掉,而小丑自己在這個過程中是最果斷的,所以他是唯一生存下來的人。
對此,一個黑幫銀行的頭目說:「這座城市的匪徒向來有信念。」他是說,他們是有底線的,這就是「盜亦有道」的意思了。但小丑證明,他只需要「輕輕推一下」,就可以破掉黑幫們的底線。
在小丑的帶領下,他的爪牙們打劫了多個黑幫銀行,搶劫了6800萬美元,但他竟然堂而皇之地闖進了黑幫老大們的聚會所。因為他明白,只要他「輕輕推一下」,這些黑幫老大就會團結在他的周圍。
果不其然,當他說,他可以殺死蝙蝠俠時,大多數黑幫老大都被打動了。這既是誘惑,也是利用了恐懼的力量。這個時候,黑幫老大們正被蝙蝠俠、哈維·鄧特和戈登等光明力量逼到絕路上,所以他拋出這個誘餌後,高譚市黑社會很快整個投靠了他。
整個影片中,小丑經常利用人性的弱點給出選擇題,令我印象深刻的選擇題有三個。第一個是他拋給黑社會的。一個黑幫頭子討厭他而發出追殺令,結果被他所殺,而他扔給了活著的兩個黑社會爪牙每人一截棍子,說你們只有一個可以活命,你們相互廝殺吧。「盜亦有道」中的一個很重要的「道」是不得內訌,但這個底線,小丑輕易就令他們突破了。
黑社會的「盜亦有道」畢竟是不大可靠的,被突破似乎不算什麼。那麼,那些最光明的正人君子呢?他們的底線能突破嗎?接下來的故事顯示,這並不是非常難。
獲得了黑幫的支持後,小丑向哈維·鄧特、高譚市警察局長和即將審判黑幫老大們的女法官三人同時發出了死亡威脅,並幾乎在同時炸死了女法官、毒死了警察局長。警察局長是在和戈登對話時喝了一杯毒酒被毒死的,當時戈登說,你的周圍已有內鬼,你要小心,但此時警察局長毒酒已落肚。
顯然是內鬼給了警察局長毒酒,但內鬼為什麼會聽從小丑指揮?影片沒直接作出回答,但不難推測的是,小丑向這些警察本人及其親人發出了死亡威脅,這是小丑一直在使用的手段。
要殺死哈維·鄧特就沒有那麼容易了,因為哈維·鄧特的未婚妻瑞秋是蝙蝠俠的前女友,蝙蝠俠是哈維·鄧特的偶像,而哈維·鄧特則是蝙蝠俠心目中的救星。
女人的邏輯:愛上一個英雄,再把他變成凡人
兩個男人被一個女人愛上,這通常意味著,這兩個男人要麼很像,要麼截然不同。這兩點綜合起來還有更複雜的情形,即他們要麼看上去很像但其實完全不同,要麼看上去不像但其實本質一樣。
蝙蝠俠和哈維·鄧特又有什麼相同和不同呢?
蝙蝠俠的真名叫布魯斯·韋恩,是韋恩企業集團的董事長,全世界最富有的男人。他第一次和哈維·鄧特相遇是在他的一個餐廳。高譚市檢察官想和自己的同事未婚妻瑞秋約會,託了人才在這個餐廳定了一個位子,而恰好遇見了胳膊上挽著俄羅斯芭蕾舞演員的布魯斯·韋恩。不知道布魯斯·韋恩就是蝙蝠俠的哈維·鄧特談起了蝙蝠俠,言辭中充滿崇拜。他認為蝙蝠俠是英雄,而這個混亂的城市需要蝙蝠俠的看護,並擔心蝙蝠俠的壓力太大,「或是作為英雄戰死,或是苟活到目睹自己被逼成壞人」。
哈維·鄧特是布魯斯·韋恩的情敵,但韋恩還是被哈維·鄧特打動了。他想用他的財富幫助這位「光明騎士」,讓高譚市的市民徹底「相信哈維·鄧特(這是哈維·鄧特的競選口號)」,他也渴望哈維·鄧特的願望實現,能將「看護高譚市」的責任交給他。
當然,這種無私中藏著極大的自私。因為,布魯斯·韋恩仍然愛著瑞秋,而瑞秋不希望嫁給「蝙蝠俠」,過著擔驚受怕的生活。她希望和布魯斯·韋恩過平淡而幸福的生活,所以此前她對布魯斯·韋恩說過:「如果你不再做蝙蝠俠,我就嫁給你。」
所以,「暗夜騎士」是想將看護高譚市的重擔交給「光明騎士」,那樣他就可以和心愛的人過幸福的生活了。
女人是矛盾的,女人常做這樣的事情:愛上一個英雄,但對英雄說,「你要變成平凡人我才嫁你」。然而,這是真的嗎?
小丑的拷問:沒到迫不得已的時候,誰不想正義凜然?
因為有蝙蝠俠保護,哈維·鄧特一直是安全的,但別人就沒那麼幸運了,高譚市市長都險些喪命於小丑的陰謀下,其他血腥的殺戮則不斷刺激著高譚人脆弱的靈魂。
最終,蝙蝠俠決定屈從小丑的要求。小丑說,只要蝙蝠俠自首(高譚市警方一直在追捕這位「暴力義警」),他就停止殺戮。這其實是在離間蝙蝠俠和高譚市民的關係。
大眾比較容易被離間,他們紛紛呼籲蝙蝠俠現身。哈維·鄧特質問民眾:「你們真的要犧牲這位一直保護你們的英雄嗎?」他們紛紛回答說,是的。
這時,哈維·鄧特說,他就是蝙蝠俠。
也就在這一刻,瑞秋第一次真心痛恨起布魯斯·韋恩來。她斥責他讓檢察長背黑鍋,並決定嫁給哈維·鄧特。然而,她到底想嫁給誰呢?
顯然,她是決定嫁給那個最英雄的人、那個最正確的人。那麼,她是真的想讓蝙蝠俠變成平凡人嗎?
被捕的哈維·鄧特要被送進監獄,小丑則在路上設計殺死他。自然,「暗夜騎士」會來保護「光明騎士」。經過一番激烈的大戰後,小丑最後剩下孤家寡人,而蝙蝠俠則開著高科技摩托車向他撞去。
但小丑並不躲閃,而是獰笑著說:「撞我啊!撞我啊!」
一開始,對這一情節我有些不解,但隨即明白,他是想用自我犧牲來引誘蝙蝠俠突破自己「不殺人」的底線,以此來證明,他才是唯一正確的。
「只有我才是正確的」,這種感覺的誘惑力真是強大,為了「捍衛」這種感覺,小丑不惜一死。
蝙蝠俠也明白了這一點,在千鈞一髮之際,他躲閃,並被摔暈,但小丑還是被詐死的戈登逮了。
孰料,被捕也是小丑精心設計的一個圈套。他知道,戈登沒死,而且戈登一定會把他送進戈登自己的特別牢房,那裡還關著一個掌握著黑幫所有財富的特殊人物。圍繞著這一點,他還設計了許多圈套。
但蝙蝠俠和警方不知道這一圈套,他們以為逮捕小丑就可以萬事大吉了。但他們很快發現,這是幻覺,小丑的人抓走了哈維·鄧特和瑞秋。而在監獄裡,小丑給蝙蝠俠出了影片中的第二道選擇題:一個地方關著哈維·鄧特,另一個地方關著瑞秋,時間有限,你只能救一個,你救誰?
蝙蝠俠選擇了救瑞秋,這恰恰中了小丑的圈套。小丑故意說錯了地點,他說關瑞秋的地點其實關的是哈維·鄧特。所以,蝙蝠俠救出的是哈維·鄧特,而瑞秋葬身於火海中。
對此,布魯斯·韋恩反思,他作了一次「不正確的決定」,終於知道了「蝙蝠俠也有力不能及的事」。這一次也彷彿驗證了小丑的邏輯:「沒到迫不得已的時候,誰不想正義凜然?」
貪戀影響力,英雄的另一面是匪徒
這不只是蝙蝠俠「力不能及的事」,也是影片中所有好人變壞的原因。小丑沒拉一個警察下水,都是通過威脅警察親人的生命而實現的。譬如瑞秋之所以被綁架,是因為戈登屬下的一個女警察受到了這種威脅,而哈維·鄧特被綁架也是如此。小丑能夠肆無忌憚地製造炸死女法官、毒死警察局長、槍擊市長、炸掉高譚綜合醫院等一系列事故,也都是因為他利用這一威脅突破了一個又一個好人的底線。
影片的高潮中,小丑將這一招數發揮到極致。他威脅整個城市的人,要麼「成為我的人」,要麼離開這個城市。最後一批逃離這個城市的人乘坐了兩條船,一條船上是好人,一條船上是那些黑社會老大及其屬下。
等這兩條船開到河中時,突然停下了,並傳來了小丑的威脅:每條船上都裝有大量炸藥,還有一個起爆器,但起爆器控制的是另一條船,只有一條船上的人可以生還,條件是12點前必須引爆另一條船。
這是小丑在影片中出的第三道選擇題,而且選擇範圍是民眾。民眾曾經選擇拋棄蝙蝠俠,他們還會選擇拋棄別人嗎?
結果,小丑失敗了。載有普通人的船,通過投票決定不引爆起爆器,而載有罪犯的船,起爆器被一個黑社會老大扔到了河裡。
基督教傳說中,魔鬼撒旦贏得世界的方式是捕獲人類的靈魂,而小丑使用的是同一邏輯。他對金錢絲毫不感興趣,他曾將堆積如山的錢付之一炬,說「這個城市配得上一個有品位的罪犯」。他還對蝙蝠俠說:「你應該知道,我對錢沒有興趣,我不是那種人,你不要把我降格成那種人。」
小丑感興趣的是,將他的邏輯—「沒到迫不得已的時候,誰不想正義凜然?」強加給周圍的世界。對這一點,布魯斯·韋恩的管家阿爾弗雷德一開始就發現了。他給蝙蝠俠舉例說,曾經有匪徒劫走了他們的寶石,但他們卻將這些寶石隨處丟棄。他們其實對寶石並不感興趣,他們這麼做,僅僅是因為「他們覺得有意思。他們不會被收買、不會被恐嚇、不會講道理,也不會接受談判,有些人就是想看著這個世界燃燒」。
在我看來,這也是所有最邪惡罪犯的共同慾望,他們感興趣的不是錢權名利等看得見摸得著的事物,他們要的是影響力。他們想將他們的意志強加給這個世界,讓這個世界因為他們而戰慄,用普通的邏輯看待他們是行不通的。
在這一點上,匪徒和英雄也常常是一個硬幣的兩面,他們要的其實都是影響力,而不是正義、公平、普世道理或「絕對正確的事」。
哈維·鄧特就是這樣的例子。影片的高潮是第三個選擇,在這個選擇上,小丑輸了,但小丑仍哈哈大笑,因為他認為在「高譚靈魂之戰」上贏了。
小丑的意思是,他用他的邏輯擊敗了哈維·鄧特,最終讓這位「光明騎士」服膺了他的邏輯。
這是真的。瑞秋喪生後,哈維·鄧特絕望了。儘管蝙蝠俠救了他,但他的左半邊臉被汽油燒爛了,皮膚脫落,肌肉和牙齒裸露,無比疼痛,但他拒絕接受任何去痛治療。
這可以理解,因為,比起失去愛人的心痛來,這種肉體的痛更容易承受,而且它可以讓自己的注意力從心痛轉到肉體的痛上來。
雙重的痛讓哈維·鄧特放棄了「對公正的狂熱追求」,轉而變成一個徹底的機會主義者,他追蹤並拷問所有牽涉到瑞秋之死的人,並通過拋硬幣來決定對方的生死。
「光明騎士」變成「雙面騎士」,這看起來令人心痛,但這並非偶然。影片顯示,他很早就有一個綽號「雙麵人」,而他一直喜歡拋硬幣。他表現出的「對公正的狂熱追求」不過是一面而已,而他的另一面早就存在。小丑的邏輯「沒到迫不得已的時候,誰不想正義凜然?」可以不折不扣地用在他身上。
可以說,哈維·鄧特並不是在追求「光明」,而是他發現,他可以通過追求光明來獲得影響力。他通過「對公正的狂熱追求」成為高譚市民的偶像,他也通過替蝙蝠俠背黑鍋而終於獲得了瑞秋的愛,這是極大的好處。
蝙蝠俠是小丑的希望之光
然而,瑞秋死了,他的生存邏輯也隨之一下子被顛覆了。
從這一點看來,他與蝙蝠俠只是「形似而神離」。通俗說來,就是他看上去與蝙蝠俠很像,但本質上有根本的差異。
這一差異是,蝙蝠俠對影響力沒有興趣,他追求的是正義。影片最後,他甘願替哈維·鄧特背黑鍋,將這位「光明騎士」的殺業承擔在自己身上,不惜令人們以為他已破了殺戒。但他願意承擔這一切,而讓高譚人去迎接光明,這不是一個表現出來的英雄,而是一個真實的英雄。
重要的不是形式,重要的是靈魂,這是小丑和蝙蝠俠的共同之處。
並且,儘管小丑似乎沒有任何底線,並說自己是「混亂的代理人」,說他憎恨秩序,但他想營造的世界仍然是有秩序的。
他想讓世界恐懼,這不過是他的「內在的暴虐的父親」折磨他的「內在的受虐的小男孩」的外化而已。他曾服膺於父親的邏輯,認同了那個「內在的暴虐的父親」,而他也希望整個世界和曾經的他一樣,屈從於這種暴力之下。
但是,他內心深處的那個小男孩又懼怕這一點的實現,因為這意味著他的所有世界都將陷入黑暗,將不再有任何光亮。所以,當有人真的想暴露蝙蝠俠的真實身份時,他卻向這個人發出了追殺令。
甚至,我想,即便蝙蝠俠真的沒有了抵抗能力,任他宰割時,他也會放棄。或者,他會殺掉這個蝙蝠俠,然後再去找一個蝙蝠俠殺掉。如果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蝙蝠俠的話,他會捨不得殺的。這不只是為了不斷鬥下去而活在「一個不那麼無聊的世界」,也是他內心深處那個小男孩的一點微弱而堅定的呼聲。
如何在自我與現世間達成一個平衡?
在《挪威的森林》中,村上春樹構造了一個現代寓言:一個個人如何在自我與現世間達成一個平衡。
直子在信中對渡邊說:「……你不像我,你不可能輕易地鑽入自己的殼中,你總能隨便做些什麼來使自己解脫。」
永澤對渡邊說:「……需要的不是理想,而是行為規範。」
直子在矛盾的這一端:徹底地把自己封閉在自我中。永澤在矛盾的另一端:徹底地掌握在現世中遊戲的規則。自我與現世的規則在他們兩個人身上完全分裂,水火不容。
玲子的女學生、直子的姐姐也在永澤的一端。
玲子的女學生是現世規則的化身。她的自我已經完全異化到現世的規則裡。她自如地運用這些規則,將周圍的人玩弄在股掌之中。她只為掌握別人而來,但她在掌握別人的同時也徹底喪失了自我。
直子的姐姐一樣也把握住現世的規則。但她的自我並沒有異化到規則裡,她僅僅是主動忽視了自我—即便在她最抑鬱的時候,她仍能給直子最細緻的關懷。自我與現世的規則在她身上分別是兩個獨立的成分,她能自如地運用規則,可她的自我微弱而封閉……
永澤既徹底掌握了現世的規則,也擁有內向的力量。不過,只要兩者稍微衝突,他會毫不猶豫地踐踏自我,勿論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但不讓人討厭的是,他從來不會因為規則而出賣自我。
木月、初美則在直子的一端。
木月擁有最可珍貴的自我—「沒有一點壞心和惡意」,但在意識裡卻最在乎對現世規則的掌握—「那個也要幹,這個也要改」。他不能珍視那最可珍貴的自我,卻無限鄙視不能最好地掌握現世規則的自己。
初美一樣擁有令人心顫的自我,但與木月不同的是,她一直珍視自己的自我,而並不在意永澤在規則上的瀟灑。但最後,她發現自己單純的自我無法與現世相容。「拯救」初美也許不應該是一個特別難的事情—只要有一個人能像渡邊在乎直子的純粹的自我一樣在乎她的單純的自我。
直子完美的「黑暗中的裸體」是純粹的自我的象徵。但她只能在徹底擺脫現世的一種特別的意識狀態裡才完全接受它,並把它自然地展現在渡邊的眼前。一旦到了現世中,她就會延續木月的努力。這種努力也沒有什麼,可悲的是直子不能珍視自己的自我。
無論永澤、直子的姐姐,還是直子、木月,他們都將現世的規則尊為意識中最重要的東西,同時或者忽視自我,或者踐踏自我。所以,他們都恰似在地獄中活著。
芸芸眾生則存在於這兩端間的某一個位置片斷。
綠子的父親既不知道規則,又不理會自我。他只是戰戰兢兢地活著。
綠子的民謠俱樂部的同學也將規則奉為至高無上的存在,為了規則他們會毫不猶豫地出賣自我—這是他們令人生厭的地方。他們的自我因以服務於規則為目的而勢必將越來越虛假。
敢死隊讓人好笑的地方是,他將自我異化到一個簡單的世俗規則中,並且就像初美珍視她的「童年憧憬」一樣珍視這個異化進自我的規則,以為這就是地道的生命了。
大多數人也重視規則,但總還能膽戰心驚地為自我留下一點可憐的地盤。他們雖然不相信,但能感覺到這點可憐的地盤相當重要,只是非到特殊時候根本不知道珍惜—這是我們多數人的可憐的生存境地。
綠子和玲子是兩個特殊的人,也許不能簡單地把她們放到自我與現世間的某一個位置片斷。
與直子相反,玲子恰恰是在阿美寮中獲得了自我—「我從四歲就開始彈鋼琴,但想起來,卻連一次都沒有為自己彈過。」她的風塵味兒,她的善為人師都表明她還是掌握了必要的現世規則,但她的自我一直都太弱了。通過阿美寮的八年生涯,尤其是直子和渡邊,她最終在現世和自我間達成了一個微弱而和諧的平衡。在《挪威的森林》中,只有玲子一人達成了一個這樣的平衡。
玲子的信應是解讀《挪威的森林》之寓言的關鍵:「縱令聽其自然,世事的長河還是要流向其應流的方向,而即使再竭盡人力,該受傷害的人也無由倖免。所謂人生便是如此……有時候你太急於將人生納入自己的軌道。假如你不想進精神病院,就要心胸豁達地委身於生活的河流。」
綠子最特別的地方是,她直接從現世中尋找滋養她自我的養分—這在《挪威的森林》中也是一個絕無僅有的例子。她是現世中唯一的亮色。每當渡邊因直子鄙棄她的純粹的自我而沉溺在泥潭時,綠子可以拉他出來;每當渡邊對嘈雜的現世感到厭煩時,綠子又讓他感到現世的珍貴。
《挪威的森林》的結尾應當是一個破綻:因為直子,在自我和現世間走鋼絲的渡邊已經徹底到過井底;因為玲子,渡邊似乎能夠找到一個微弱的平衡;而真正的平衡就應當在他和綠子的關係裡。但村上卻給出一個忽然茫然起來的結尾:「我是在哪裡也不是的處所連連呼喚綠子。」—好像一個傾向是,渡邊可能要再次往自我的方向走一走,所以要非常有距離感地呼喚忽然遠去的綠子。
……我可能是在無謂地解析與思考吧,但村上講述的絕對是一個寓言故事,而不僅僅是一個簡單的愛情故事。
渡邊能讓綠子找到被愛的感覺嗎?
綠子「草莓蛋糕」的夢想,像是在向另一個人要求自己的存在吧。
卡夫卡與菲麗斯訂婚,毀約;再訂婚,再毀約。他的矛盾是:想要一個女人的日常的陪伴,可又懼怕這個人向他要求自己的存在—婚姻的契約就給了配偶向自己要求存在的權利。
或者,卡夫卡根本不愛菲麗斯;或者,他懼怕的是一種抽像意義上的絕對的義務:一個人得滿足配偶向自己要求存在的慾望。
綠子對渡邊說:「可是,我真的好寂寞,非常非常寂寞。我也知道對你不起。我什麼也沒給你,只是向你提出種種要求。隨意胡言亂語,把你呼來喚去的……」因為沒有和渡邊建立「契約」,綠子知道自己根本沒有「權利」向渡邊要求自己的存在。
可是,即便綠子離開了那個人,即便她向渡邊表達了自己的情愛,甚至,即便渡邊和她建立了契約,綠子就擁有向渡邊要求自己存在的「權利」嗎?
在少林寺,任我行要任盈盈暗示令狐沖鬥敗嶽不群,盈盈只是「嗯」了一聲。盈盈的邏輯是:兩情相悅,貴在自然,等到自己要求,令狐沖才關注她的存在,就太沒意思了。
盈盈的邏輯更本質一些吧。
你在不在乎一個人,是你的事;那個人在不在乎你,是他的事。
綠子也明白這一點,所以她對渡邊說:「不過,我也不是十分氣你。我只是覺得寂寞極了。因你對我百般親切,而我好像不能為你做什麼。你一直把自己關在自己的世界裡,雖然我咚咚咚地敲門叫渡邊。你僅僅抬抬眼,又馬上回到自己的世界。」
寂寞,只是無奈的寂寞。
在普通的關係中,我們講互動,但在最純粹的關係上,也許只能講機緣。你愛上一個人,就已經開啟了一個方向的機緣;那個人愛你,就啟動了另一個方向的機緣。如果,無論如何只是啟動了一個方向的機緣,沒有辦法,無論純粹的愛情還是友誼,都半點勉強不得。
自然,渡邊並非不愛綠子。他和綠子僅僅是錯過了機緣契合的時機。綠子最在乎他的時候,他沉溺在井裡;他試圖最在乎綠子的時候,綠子已經試著封閉自己的心了。—錯過也是機緣的一種很經常的表現形式呀。
我依然覺得,雖然綠子愛極了渡邊,渡邊也打算努力在乎起綠子,但綠子最想要的渡邊做不來,渡邊一直要的綠子也給不了。他們註定只能相互陪伴,相互抱慰彼此的脆弱。
綠子袒露自己的在乎時,受了傷。
但更多的時候,這種袒露碰上的是一個尷尬:你讓自己俯首在愛情的聖壇下,可戀人以為是他的魅力征服了你。這比渡邊與綠子的錯過更讓人寂寞。我之所以非常喜歡黃易,就是因為他的級數論和魅力論。這樣的人,不大懂得對純粹感情的敬畏。
再說說孤獨。孤獨首先是一個無可避免的存在:「我」用專屬於自己的眼鏡看;其次是一種被迫,當真誠多數時候帶來的是受傷時,「我」只能遮藏或掩飾,從而造成交流的困境;最後是機緣,「我」和另一個人相遇時,我們的體驗與期望經常不一樣。
寫到這個份兒上,我忽然覺得自己已經太自我為中心了。我的這些感受未必是別人會有的,別人會有的感受我也未必能真正體味,甚至我的這些感受的底子是太自己的,已經遠遠離開了村上。
這也沒什麼,畢竟是《挪威的森林》這本書在某個方向上延伸了自己的性情。這就夠了吧。
雨果的「悲慘世界」
我常做一種夢:無比瑰麗的風景突然展現在我眼前,我驚歎,湧起要膜拜的激動,趕緊拿出相機拍攝。可是,不是鏡頭壞了,就是相機壞了,拍不下來,遺憾。
可昨晚的夢,有了突破。我又一次夢見瑰麗的風景,拿出相機,將這美景順利地拍了下來。
早晨醒來,覺得驚訝,發生了什麼,讓我的潛意識有了這樣一個突破?
第一時間想到,昨晚看了電影《悲慘世界》。
實話實說,這部電影多數時候讓我覺得沉悶,不習慣音樂劇的風格,甚至幾次想關掉電腦。不過,這次是和女友一起看的,再者也希望把這個故事看完。小時候,我家窮得像悲慘世界,但哥哥竟然花錢買了一套四部還是五部的《悲慘世界》,被媽媽少見地罵了一次。後來這套書只剩下一本,不知被我翻了多少遍,卻沒記住情節,只記住了一種壓抑的氛圍。所以說,這個故事在我心中沒頭也沒尾,這種感覺不舒服,最好是把這個故事完形—格式塔心理學的術語,即把一個事情弄完整。
因這種動力,將電影看完。到了最後,我對這部電影的評價一下子高了兩個八度,從我心中的平庸級別變成「極好的電影」。
讓我內心有這個轉變的關鍵在於冉阿讓臨終前的話,他說,感謝上帝,讓他帶著愛,而不是帶著仇恨死去。
然而,這樣的一幕,或者說這部電影為何能如此觸動我,讓我的潛意識得以昇華?
帶著這一問題,起床,淋浴,讓熱水噴灑到頭上—這是我很喜歡的思考輔助方式。
果然,當身體放鬆、頭腦放空,讓意識之流自由流動時,我有了非常豐富的自由聯想,終於細緻地看到,我過去的夢,是卡在俄狄浦斯情結的結果。而夢之所以發生轉變,即我的俄狄浦斯情結之所以得以突破,是電影《悲慘世界》的功勞,特別是冉阿讓死前的那一番話發揮了巨大作用。
尚沒有準備詳談自己的俄狄浦斯情結,還是先簡單談談雨果和他的《悲慘世界》吧。
電影《悲慘世界》中,是冉阿讓得以救贖。本來19年的牢獄之災,以及被判入獄的嚴重不公平,讓他心中懷有強烈的仇恨,但先是神父源自彼岸的愛,接著是與養女珂賽特的人世之愛,讓他放下了仇恨,內心得以轉變。
但雨果的現實世界中,他或許是想借這樣一個形象,來救贖他自己。
雨果,1802年出生,父親利奧波德·雨果是軍人,是拿破侖的哥哥、西班牙國王約瑟夫·波拿巴的親信忠臣。雨果的媽媽索菲,並不愛丈夫,只是因不想孤獨而結婚。他們本來已有兩個孩子,索菲不想再生育,但利奧波德在一次就任新崗位的路上,一時興起,半強迫地與妻子發生了關係,而就是這一次讓索菲不能原諒丈夫的性事,孕育了法蘭西最偉大的文學家維克託·雨果。
讀到這一段文字,或許你會聯想到,沙威的原型是誰。
雨果的生命由此而來,這算不算悲慘世界的開始?好在,索菲非常愛這個兒子。但是,雍容華貴的她,怎麼都愛不上丈夫,卻愛上了利奧波德的一名戰友法諾德拉奧裡將軍,與他有了十年戀情。這場秘密戀愛,因法諾德拉奧裡捲入了反拿破侖謀劃身死才被曝光。隨即,利奧波德將軍起訴與妻子離婚,在官司期間,他使用了種種手段,還在法庭上朝妻子吐唾液。法庭最終判他們分居,但不得離婚。婚沒離成,但利奧波德從此後很少回家。
冉阿讓不斷地問:Who am I?這個問題可以延伸到悲慘世界的每一個角色中,譬如,芳汀是誰?
芳汀這個形象,可以說,很可能是雨果對母親形象的一種整合處理。她很美好,但她偷情。母親偷情,通常來說,對兒子的打擊不亞於對丈夫的打擊。他會懷疑,母親是蕩婦。所以影片中,芳汀淪為妓女。但他為母親辯護,所以影片中說,芳汀是純屬無奈。芳汀淪為妓女後自述說,她被一名男子始亂終棄,也可視為雨果對母親與父親婚姻動盪的一種理解。
電影中,芳汀淪為妓女一幕非常戲劇化,特別是賣牙的情節,像是兒童的一種想像,而缺乏理性。並且,是賣後牙。我推想,不知是不是源自雨果對母親拔智齒手術的原始記憶。
父母鬧離婚,這意味著,雨果的童年終結了。對應到影片中,是芳汀死去了,而冉阿讓—雨果想像出來的理想父親,要去拯救珂賽特。對父母最失望的時候,尚是孩子的雨果,會不會想像讓理想的父母來拯救自己這個孩子?
在我看來,芳汀的故事脆弱,有些經不起推敲,有些像孩童想像的簡單處理。同樣,沙威的偏執形象,也有些經不起推敲,他過於臉譜化了。我想,這可能也是雨果對父親形象的處理。
孩子不能處理父母的好與壞時,會使用分裂的方法,即將好父母與壞父母徹底分開,將好父母歸到一個人身上,而將壞父母歸到另一個人身上。
芳汀,是命運悲慘的好媽媽,而那個旅店的女老闆,則是縱慾無度、貪得無厭的壞媽媽。
沙威是偏執、粗暴、沒有人情味的壞爸爸,冉阿讓則是溫暖而具有偉大犧牲精神的好爸爸。
冉阿讓是《悲慘世界》中最觸動人心的人物,而這種具有偉大犧牲精神的平民形象,在雨果的重要小說中一再出現。譬如《巴黎聖母院》中的敲鐘人加西莫多,《九三年》中的郭文。特別是後者,作為革命派的郭文捕獲了保皇派侯爵郎特納克,但卻因郎特納克救過三個孩子,而放過他,卻將自己送上了斷頭臺。
由此可以看到,這些形象有共同點:被迫害,但有偉大的人格,為救孩子,甘願赴死。
我想,這是雨果處理自己內心許多情結,特別是俄狄浦斯情結的一種方式。依靠這樣的想像,雨果自己內心的罪惡感得以一定程度上的消除。
很多人可能看了我這句話會反感,會說,寫了這麼多部偉大作品的作者,他內心有什麼罪惡感,他的人格一定很偉大。
事實是,若論品格,雨果的品格不靠譜。我的文章一再寫,若無覺知,人生就是一場輪迴,成年的命運,是童年命運的自動輪迴。雨果的童年是悲慘世界,他的成年又如何?
他的成年生活有兩個脈絡。一個脈絡是,他永遠不斷地在找年輕女人的新鮮肉體,甚至,他還搶了自己兒子的情人。
另一個脈絡是,他組建的家庭,比自己原生家庭都不如。他的孩子們的命運,遠比他的命運悲慘。他有四個孩子,兩兒兩女,兩個兒子和他最鍾愛的女兒都先他而死,另一女兒,因失戀而精神失常,並在精神病院度過餘生。
失戀而精神失常的女兒,與畢生都在尋找年輕女人的新鮮肉體的雨果,以及雨果母親索菲的偷情,這三個故事放到一起,就可看到雨果家族對愛的匱乏。
特別是,雨果對情慾,簡直就像是掠奪。作為父親,他是冉阿讓的反面。冉阿讓將珂賽特讓給馬呂斯,而自己傷心至死,而雨果卻是搶了兒子的戀人做自己諸多情人中的一個。
可以想像,雨果對母親也是匱乏感和索求感的結合。那麼,他如何處理人類的一個原罪—兒子與父親競爭母親?
雨果的方法,就是在小說中一再塑造冉阿讓這樣的形象。冉阿讓是理想父親,寬厚,有無私的愛,他徹底處理了自己心中的仇恨與嫉妒,他簡直就像是基督。神父點燃了他對愛的信心,而他將自己變成了上帝的絕對僕人。有這樣的父親,兒子根本無須競爭。
雨果在《悲慘世界》中,用更多筆墨描繪了1832年的法國小革命。馬呂斯和他的青年學生戰友們,不惜自己的生命,向僵化的、嚴重不公平的權力體系開戰,而他們,其實卻是權力體系中大人物的兒子們。
這裡面有真實的正義。同時,也可以說,這也是處理俄狄浦斯情結的一種方式。父權,不等於政權嗎?特別是皇權、王權,因為它權力上的絕對化,其臣民失去存在的資格,所以容易導致嚴重的對立。
雨果讓沙威做當時巴黎的權力體系的一個代表,是一個或有意或無意的妙筆。由此,粗暴而僵硬的父親形象,就與僵硬而不公平的權力形象,結合到了一起。
一個社會的家庭結構,從整體上看,是這個社會的權力結構的縮影。所以,向權力結構開戰,也是向家庭結構開戰。
不過,開戰從來都不是好辦法,雖然開戰會震盪乃至摧毀一個腐爛而僵死的體系,令新體系作為一個新生命而誕生,然而,若家庭結構或人心不變,只不過又是一個輪迴。並且,很容易就像雨果的家庭一樣,是越來越可怕的輪迴。
雨果也洞見到了這一點,所以,他雖然同情弱勢群體,但他從來不鼓吹暴力與戰爭。他所在的時代,法國不斷爆發革命,共和國和帝國不斷輪迴,但革命未發生時,他不鼓吹革命;革命發生,但被原有權力體系折磨時,他不遺餘力地保護那些革命者。
這種融合,或者說人道主義精神,閃耀在他每一部小說中,這是真正的魅力所在,而不是故事與情節。
李安的電影《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中講了兩個版本的故事,真實的故事很殘酷,而電影講的是派幻想出來的一個故事,用來安慰自己,也保護自己的心不至於破裂。
依我的分析,你也可以在雨果的《悲慘世界》中看到兩個版本的故事。
那麼,你相信哪一個?
我會說,兩個都是真實的。派漂流故事的奇幻版和雨果的冉阿讓,之所以能如此打動人心,是因為我們人心中渴望這一部分,它不是虛幻地打動人,而是可以真實地療愈一個人的心。
願你擁有被愛照亮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