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者的话 一个说故事的人的旅程 郝明义

一个说故事的人
的旅程

郝明义









  这本书是一个说故事的人的旅程。

  不论他使用的媒材是摄影、电影、剪纸,还是装置艺术,他都是在说故事。有关幸福的故事。

  早年,他局促在生命阴暗的角落里,以为幸福是需要追寻的;后来,他发现幸福原来就在每个人的身边,不需要任何门槛就能拥有。

  他是透过说故事而发现了这个秘密,也因为发现了这个秘密而持续不断地说故事。

  很高兴在邀杨士毅写书八年之后,终于看到他写好了这本书,把旅程公开给大家。旅程的场景有家庭、千里外的流浪、自己的内心;旅程的情节有自我的对话、剖析、安顿,以及每天工作的探索。

  最重要的,他希望分享他所看到的幸福的途径,以及其样貌。

  没有任何门槛的幸福。

推荐序 你是一切繁花盛开的原因 李惠贞

你是一切
繁花盛开的原因

李惠贞(独角兽计划创办人)









  第一次认识阿贵,是因为云门流浪者计划,他从陕西回来,带着对剪纸及人生的新体悟。阿贵的作品中总有一个个圆润的小人,散发喜悦的气息,仿佛述说些什么。我好奇那些充满童心的图像,是从什么样的土壤孕育而生。

  后来才知道,阿贵是一个说故事的人,剪纸只是他说故事的方法之一。在一幅以母亲为主题的作品中,巨大的母亲怀抱着孩子,一双脚却小得不符比例。他说,所谓母亲,会为了孩子,放弃最珍贵的行动能力,而让孩子有走向自己未来的能力。

  二○一七年的台北灯会,我看到惟一一件令我感动的作品,是阿贵名为「家」的创作(那年是鸡年,「家」取自鸡的台语谐音)。不是做一件让人在外观看的展品,而是把观众纳进来,邀请每个人回家,思考家的意义。他事先在网路上搜集了「家最让你感动的一句话」,把「我们什么都不会,但我们会一直陪着你」、「世界很复杂,但你要保持善良」、「你们长大了,我们可以放心老了」、「累了就回来」⋯⋯这些真挚的话语剪成作品,当阳光透过剪纸洒进「家」里,每个人都会震撼。他告诉我,这件作品的主题是「回家让花开」。

  读者透过本书会明白阿贵的「土壤」从何而来。他不是长在先天丰饶的土壤中,他是从贫瘠及艰困中学会屹立的方法。

  书里谈到他去陕西寻访剪纸创作家库淑兰家乡的故事,那是阿贵生命中重要的转折,也是他报名流浪者计划的原因。长期以来对自己的出身感到愤怨不平的青年,和库淑兰缤粉温暖的作品相遇,使他产生好奇,是什么样的环境及人生孕育出如此幸福的作品?当他发现这些艺术创作出自一位居住在陕西黄土高原、环境艰困、一生苦难的大娘之手,他对自己的命运顿时有了新的理解。

  他告诉自己,「从现在开始,我们让自己成为一个好环境,也许有人路过我们身边,也能带走一点好风景。」

  「大娘的作品感动人,是因为她把别人放在心里。」

  后来的阿贵,大家都知道了,他创作出一幅幅令人惊艳的作品,并以工作坊、演讲,带各个领域的学员、读者,去思考和感谢自己所拥有的幸福。

  对我来说,阿贵的出现,就代表一份礼物。他把自己经历过的黑暗,转换成温暖的光。每回见面,一会被他逗笑,一会又被他感动。这个副作用,我想所有与他接触过的人都经历过,他的「金句」太多,又太会说故事,演讲时总是使台下哭成一团又笑成一片。以我来说,则是不断要拿出笔记本或手机,把他深入人心的话语记下来(编辑病)。

  很开心他终于把自己的故事写下来出了书,我们不用再记那么多笔记,这本书会是阿贵目前为止蕴含最多珍珠的赠礼。

  阿贵的许多话语都深印在我脑海,最喜欢这段文字——你是一切繁花盛开的原因。

  最近一次见面,他又带给我新的感动(新的金句)。其中有句话适切地说明了阿贵的生命姿态,借此也献给读者——

  「生命如此艰难,精彩是必然的。」

  恭喜阿贵,祝福每位读者。

前言 生活很辛苦,幸福就应该要很简单

生活很辛苦,
幸福就应该要很简单





  每个人面对的难关也许不一样,但都需要力量去面对,而幸福是力量的来源。但如果幸福太有门槛,让人觉得遥不可及,只会让人更无力,而无法成为力量。所以只要一有机会,我最希望跟大家分享的就是那些生活中「没有门槛的幸福」,这样大家就能随时能因幸福,而有力量面对生活的千辛万苦。

  会这样想跟我的成长背景有关。我在资源匮乏的环境中长大,体验过生活中那种对别人稀松平常,对自己却遥不可及的无奈感;别人轻而易举,我却难如登天的无助感,以及自己再怎么用力奔跑,都比别人慢的挫败感。只是尽管生活充满难题,生命却也同时安排着许多美好事物,让我有力量走到现在。

  这些美好不只在我身边,也在每个人的生活里,是不用依靠别人或太多额外资源就可以拥有的幸福,也可以说只要自己愿意,就一定会发生的幸福与力量。只是我们往往会因辛苦而忘记,因忙碌而忽略,然后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又因泪水模糊视线,因情绪失去客观,更看不见就在身边的幸福与美好。

  在书里,我分享许多生活中「没有门槛的幸福」,有大自然中的花草树木,只要你愿意感受,就能随时拥有的美好;有面对无法改变的环境时,只要我们愿意接受都能发挥作用的观念;有就在我们身边的家人与朋友,只要你愿意走过去,就能拥有的幸福。当然我知道我们再爱的人也无法一辈子在我们身边,所以我更想跟你说,只要你愿意花时间给自己,和自己对话,跟自已沟通,与自己当朋友,你就可以成为自己二十四小时的陪伴。你能理解自己,引导自己,照顾自己,其实你就是一直在自己身边没有门槛的幸福,不论什么时候,尽管独自一人,也能给自己力量与呵护。

  也许你会说与自己对话沟通或者认识自己也是个门槛,这我知道,但这也是我们在无法掌控的环境中最大的幸运,因为门槛在外面或者在别人身上的话,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你无法预测也无法控制,想努力也常常无能为力。但门槛只要在我们身上,那就充满希望了,因为那代表着,只要我们愿意开始,改变随时都可以发生。

  我想与大家分享的就是这些,在没有人脉、没有背景、没有资源,在几乎什么都没有时,只要「愿意」就可以产生的力量!书里所有的故事,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所需要的许多力量其实就内建在自己身上,等着你按下「我愿意」的开关就能启动。

  最后这本书的出现,要感谢大块文化的郝明义先生。从二○一六年接触到现在,郝先生就一直要我出书,但我因为扛着家里的重担,只能不断接案子,不断处理眼前的问题,所以我总是说:「郝先生,不好意思,我没有时间回头看。」想不到郝先生就只是说:「没关系,我等你。」然后几乎每一年都来问我:「士毅,你可以了吗?」每一年我再怎么不好意思,也都说不行。

  就这样往来了五、六年,到二○二一年时郝先生竟然说要来工作室找我,然后就从台北跑来台南。我打开门看见坐在轮椅上的郝先生,想着怎么有人会这么鼓励我写作?聊天过程中郝先生带着满脸笑容再问我:「士毅,可以了吗?」我担心地问:「这真的有人要看吗?」郝先生马上说:「有,我就很想看。」这给我很大的鼓励。

  当时虽然答应了,但工作实在忙碌,过了一多年迟迟没下笔。而郝先生就又跑来台南要我直接跟他说故事,那天待了八个小时,只为了录音让我之后有逐字稿当书写基底。我构思过程中只要需要讨论架构跟方向,就又跑下来台南跟我讨论,前前后后五、六趟。看着行动不便的郝先生却有着这样的行动力,在他眼中好像只有方向,没有困难,实在让我好感动。我终于在二○二三年定下心来开始书写,我跟郝先生约定,尽可能每天整理一篇,当时白天工作,晚上七点到十二点写作,其实觉得很辛苦,而让我撑下来的是就郝先生的坚定,以及想听我说故事的眼神。

  所以这本书能完成,虽然有我的努力,但过程完全仰赖郝先生的坚持与坚定,可以说没有郝先生,就没有这本书。当时我问郝先生怎么会如此坚持,郝先生笑着说:「跟你一样啊,想让大家看见这份没有门槛的幸福。」简单的一句话,提醒了我想给人幸福的初心,也让我坚持到最后。

  从开始接触到现在,将近八年时间终于完成,如果用一句话来表达这本书,也就只是希望在辛苦的生活中,你能记得,你就是自己没有门槛的幸福。

第一部 幸福的途径

1接受,是回到当下的力量

对生活提问是旅行的开始

  

  我最珍贵的旅程,往往来自对生活的提问。

  因为家境不好,从小大概过了十年寄人篱下的日子。住的地方是亲戚开的理发厅,也是妈妈工作的地方,小朋友都集中睡一层额外隔出来很矮小的阁楼,人在里面是无法直立,大通舖的阁楼睡了将近十个小孩,而下面的厨房也常常是许多大人抽着烟打麻将的地方,烟味弥漫而且十分吵杂。

  这对我来说很不习惯,因为六岁以前我跟阿嬷住云林农村三合院,外面就是宽广的田地与平原,每天都在太阳下田园里奔跑,甚至会骑着黄牛去玩耍。那时爸妈在北部做工寄钱回乡下让阿嬷帮忙带小孩,我都觉得阿嬷就是妈妈,所以当爸妈要带我上北部读书时,我抱着阿嬷哭着不想离开,而阿嬷却哭着把我推给爸妈,说要上去北部才有未来。当时我就很难过,为什么要有「未来」之前,要先跟爱的人分开?这样的提问,成我成长的另一个动力,希望有一天自己有能力,不论在哪里都能生活,只要跟爱的人在一起的地方,就可以是「未来」。

  来到台北的日子,除了上课会出门之外,几乎每天都在理发厅,想看电视也不敢看,吃饭也要等别人吃饱。在理发厅眼睛要放很亮,地上有头发没去扫就会被打,水桶有毛巾没去洗也会被揍,每天生活都很害怕。有时挡到大人的路,不是被推开,就是被打,长期下来我被打得又害怕又畏缩,总是一脸惊恐可怜的样子,大人看我更不顺眼,觉得我「顾人怨」又「镇地」,然后又被打。

  所以,我从小就觉得自己好像站在哪里,都很多余,好像都会挡到别人的路。

  这听起来好像很惨,但我想说的是这个经历虽然痛苦,也带给了我意想不到的收获,就是我开始对生活提问。因为人往往在痛苦时才会提问,在快乐时我们通常只是享受不太思考。那时因为太痛苦了,我就在心里问:「我是出生来被打的吗?我应该被放在这个世界的什么地方,我才不会那么『镇地』,才不会去挡到别人的路?」

  这个提问,从小学开始,当然这不是简单的问题,也无法马上找到答案,却让我提早有目标。所以当有人问我「不知道自己目标怎么办?」我都会说:「那就把找到目标当目标,其实人永远都有目标,真正的问题往往不是目标,而是不愿行动。 」总之,成长环境虽然辛苦却让我提早思考未来,思考生命,成为我十多年的追寻;这个提问,变成我生命最重要旅程的开始。

  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每个提问后,只要你愿意去寻找答案,必然会拥有丰富的旅程。因为寻找是一连串移动的过程,只要移动必然有风景,你一定会拥有一趟与别人不同的旅程。

  我想大部分的人都很喜欢旅行。如果你真的喜欢旅行,我想不应该只是翻开地图或旅行书,而是用力地对自己生活或生命提问,因为再长的旅程总是会结束,对爱旅行的人总是不够长。旅行后也许有回忆,也许就遗忘,但对生活提问而生的旅程,短则数月,长则数年,不只带来珍贵回忆也长出能力,所有收获都会刻划在心里,甚至让人找到生命的方向与意义。那是再厉害的旅行社也无法规划的行程,里面有专属于你的收获与宝藏。

  所以如果你也喜欢旅行,就用力对自己的生命与生活提问吧!如同我问自己应该被放在世界的什么地方,而拥有了一场为期十多年的旅程。最终我找到了自己的答案——我想当个说故事的人,想成为一个管道,想把世界给我的感动,用自己的艺术天赋,再分享给更多人。

  要找到,真的很不容易。所以现在回头看,虽然我不追求痛苦,但还好有当时的痛苦,让我提早提问,提早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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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该被逼迫,而是被引导

  

  理发厅的亲戚为了赚场租费贴补家用,常常会约人来打麻将,最多时候一次三桌,加上旁边观牌的人,小小的厨房饭厅,塞满了十几个人。每一天都很吵,我跟弟弟睡在饭厅上的小阁楼,几乎就是在麻将声中长大。

  那些大人很厉害,打起麻将可以三天三夜不睡觉,当然他们会抽烟、喝提神饮料甚至吸毒来辅助精神。当时小孩总是会被叫去买槟榔、香烟、饮料与便当,回来后我常常好奇地在旁边看大人打牌,大人发现时都会说:「小孩看什么,去读书。」

  每次听到大人这样子讲,我心里就会觉得:「认真玩起来可以三天三夜不睡觉!如果你们这些大人,用打麻将的意志力来读书,应该也会超强的。」

  先不管打麻将是对与错,但这个经验所让我明白一件事情:人其实不应该被逼迫,人应该被引导。你把一个人引导到他热爱、他喜欢的地方,你想抓他都抓不住。但我们往往不愿意给身边的人时间,总是很着急。大家明明彼此相爱,却又苦苦相逼,相爱的人反而退到远方,双方都孤单,很不值得。

  只是话说回来,本来就没有人有义务给我们时间,但我们却有责任陪伴自己、引导自己。找到渴望,那我们就不用被狼狈地逼迫,而是每天拥有谁也抓不住的动力,然后优雅又充满力量地前进。因为这个体会,加上知道自己未来要一直工作还债,生活一定会很辛苦,这使我意识到,我一定要找到那个让我热爱到废寝忘食也忘了辛苦的渴望,这样我才能走得下去。所以我花了很多时间给自己,借由日记书写与摄影,不断自我对话,就是为了引导自己找到一辈子的热爱。

  为什么是摄影与书写?

  我们都知道,你的决定代表你是谁,每个决定都连结着自已的内在的情感与性格,阅读自己的决定就是在认识自己。但大多数的决定不是在脑海中完成——看不见也难以捉摸——就是在生活中进行,当下时空一过去,每个决定就随之消散,常常来不及感受,又或者只剩模糊的记忆,难以精准阅读。

  而摄影的每个快门都是一个决定,每当你按下快门,记录的不只是外在的世界,也同时记录下我们内在的风景,只要愿意花时间,我们可以从影像中看见决定时的蛛丝马迹,好整以暇地阅读我们的每一个起心动念,借由阅读决定认识自己,也探索自己。这个阅读过程创造数百张的摄影作品,同时也累积无数自我影像分析的文字,包含生活的点滴感动。那几年间也写了将近五十本日记,让我对自己越来越清楚,最后找到自己的热爱,也看见自己的独特,可以摆脱自卑,坚定而自信地生活。

  为什么是摄影与书写的另一个原因,当时我资源极度匮乏,无法使用高度耗材的创作媒材。例如画画,有时连买油画颜料的钱都没有,但是书写只要有纸笔,除了便宜且唾手可得,几乎不受空间限制,所以我身上总是带着日记本随时都可以书写;摄影则是生长在数位时代的幸运,最大成本就是数位相机本身,之后就可以无限次地拍摄,只要我不冲洗照片几乎不会增添额外成本,在电脑上就能进行影像的阅读。到了现在,只要有手机就有相机,不像以前有很高的门槛。但问题是我们通常只是做决定,却不阅读决定,最后只累积一堆影像或回忆,却不一定能静下心来好好阅读自己的每一个决定,总是不断地跟着大家奔跑,或着被不断起伏的感觉与心情带着到处走,却依然不认识自己也不知道方向,最后反而空虚。

  我一直觉得不要跟世界一起着急,花点时间想一想要的是什么,清楚方向,步伐就会笃定,不会因为三心二意,走三步退两步,不断原地打转,最后反而更挫败。所以笃定本身就会产生速度,速度就会拉近跟未来的距离,就像你从高雄坐高铁上台北,可能在当时比台铁晚一点出发,但因停站的次数少,最后却比台铁提早两个小时到高雄,这是笃定产生的速度,未来提早两个小时发生。

  另外,没想清楚,快一点到达,也不一定幸福。因为人生最痛苦的不是得不到,而是得到了却发现这不是自己想要,但你已经花了三年、五年。就像大学时选科系,时间都投入下去,想要收手不甘愿,想改变也害怕,人生就这样过,那实在太痛苦。

  这是麻将间那些废寝忘食的大人所给我的启发。有人引导很幸福,没人引导就自己陪自己。花点时间思考与探索,可能会比别人晚点出发,但找到自己热爱,就不怕过程辛苦,可以带着热情一路充满乐趣,到达自己渴望的地方,慢一点也值得。因为人生最重要的不只是到达,而是一路上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努力;一路都因明白自己方向而雀跃,而非抵达才庆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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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选择的时候,是选择的开始

  

  没有选择的时候,是选择的开始。给我这样的启发,是妈妈。

  我们住的理发厅有个麻将间,很多人在赌博,里面烟雾缭绕,不只是香烟还有毒品,甚至有过打打杀杀的场面。这样的成长环境对大多数人而言都不是好环境,对我其实也是,那时候常想着为什么我们要在种地方生活,为什么我们这么穷,没办法有自己的家?

  有一天妈妈带着我站在麻将间门口说:「对不起啊,让你在这种环境成长,实在是不得已,妈妈会努力改善我们的生活。」然后指着麻将间继续说:「我们一时间离不开这里,你就利用这里好好看清楚,世间有一种生活有毒品、有赌博也有暴力。现在没得选很无奈,但你看着这里,想想自己的未来要走到这世界的什么地方?」

  在一个无法维护孩子纯真的地方,妈妈就干脆把这个世界的好与坏全部摊开,陪我好好看清楚。一切的不好如此具体真实地呈现在我眼前,我完全不用想像,也不用因好奇而背着大人偷偷去接触,最后反而走到不好的地方。所以妈妈就顺其自然地在麻将间,陪我看,带我想,在没选择的地方,教导我选择。

  「离不开,就利用它,才会不白受苦」是妈妈面对问题时给我的观念,让我在充满限制的成长过程中,反而长出了许多意想不到的能力。另外,妈妈将原本的不良场所,转化成独一无二的教育场地,这根本就是超级强大的创意,而这样的创意来自哪里?来自母亲对孩子的关爱,这也影响后来从事创意工作的我,记得要追求的不是创意,而是记得你心中关爱的对象,他们就会带着你找出令人惊喜的创意。

  我想很多父母一定都希望给孩子最好的成长环境,有时还因为给孩子的环境没有别人的家里好,而对孩子感到愧疚。但大人对孩子有愧疚就无法有立场,没有立场,就无法好好教养,最后亲子关系反而也会出问题。所以如果环境一时改变不了,那还不如伤点脑筋,用创意将每个孩子成长的环境变成量身定做的教室,给予孩子面对问题的身教,也为孩子创造意想不到的收获。

  麻将间里的家庭教育,是我国小到高职期间的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长大,我没有变成太不好的孩子。这段故事除了希望可以为大人们增加一点教养的信心之外,我知道很多人在生活中都有他没选择的时刻,分享这段妈妈给我的启发,也希望每个人在离不开的环境中,都能找到美好的利用方式──让所有的无可奈何的时光,都变成生命中无与伦比的力量。

心想事成是与生俱来的能力

  

  因为成长环境的关系,我养成了很悲观的个性,常常觉得自己能力、资源、家境都没有别人好,想做的事情根本没有希望。当我认为一切都没希望,我就不会行动,不会再去寻找希望。因为什么都没做,最后就如我所想的,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都没有希望。

  好几次下来,把自己搞得很难过又没信心,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当我冷静下来,突然发现,这不也是另一种「心想事成」吗!因为一切照我所想的发生了,我觉得没希望,最后果然什么也没发生。

  那时我告诉自己:「杨士毅,我们就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所以更不能浪费这个一直在我们身上的资源与力量。既然『心想』可以『事成』,『愿望』可以『成真』,为什么我不集中火力去想望我真心渴望的事情呢?」

  很多人会说我很正面,但对我来说,这无关正面或负面,我只是客观。因为我什么都没有,所以珍惜仅有的,因为很多事情我无法控制,所以一定要抓住我能掌握的,我不要浪费我的「想」,我的「愿」。想坏就会坏,想好就会好,那我一定要全心地想「好」,我们越没有资源,越不能浪费这「心想事成」的能力。所以到最后最重要的反而不是我们是否能改变环境,而是我们每天是否能引导念头,稳定思想。

  所以我选择相信有希望,如果看不到希望,我就去创造希望,也许不一定成功,但至少会产生行动。只要有行动就会增加机会,我们的生活也因持续的行动而精彩,不管最后是否成功,在经历这一切的过程中, 收获都早已发生。

  分享这个,是希望那些在面对困难而觉得没希望的朋友,当你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的时候,记得你永远都有「心想事成」的能力。不要想着不可能,而是专注于自己真心渴望的,让这与生俱来的能力来帮助你,让一切希望都心想事成。

天堂就在你用心感受的每个地方

  

  从小不能出门,没有毕业旅行,更不可能出国的我,看到可以出国旅行拓展视野丰富生活体验的同学,总是羡慕、嫉妒又难过地想着:「像我这样家庭贫穷、资源匮乏的人该怎么办,难道我的人生就没有丰富精彩的希望?」

  所以当我第一次听到「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时,就觉得好感动,虽然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这么庞大的美丽怎么浓缩到小小的空间里?──但我完全不怀疑。我惟一好奇的是,怎么看见沙子里的世界,释放花朵里的天堂?这让我知道重点不是世界有多精彩,而是你的感受力有多强大。

  我想出国或旅行不就是为了看到不一样的事物,拥有不同的感觉、惊喜与感动?那如果我能看见寻常事物中背后的丰富,尽管我原地不动,也能就地旅行──一辈子哪里都不能去,人生也能精彩。总之,这句话给了我很大的鼓励、信心与希望。

  我这么想,也认真地相信,相信就会带来实践与行动。

  因为拥有得很少又被限制在理发厅,我不会被大量的资讯混乱,不会因追新猎奇而分心──我可以更专心专注,更能穿越表象获得深层的讯息。我彻底地阅读每一张自己拍下的照片,踏实地在文字书写中不断分析内心每丝细微运作的感觉,我的感受力就这样慢慢在每一天的练习变得愈来愈强,一朵花、一棵树木都能变成一场惊喜连连的旅行,给了我许多感动与启发,成为我生活的力量。当感受力不断增强时,整个世界的风吹草动都会被放大,而自己就像一只蚂蚁,面对从天而降的雨滴都如同看见天上掉下来的湖泊。在这样的状态下,不论你认为自己的生活如何平凡,其实都必然有大风大浪,都有足够的精彩安排在你身边。

  我们每天都有很多感觉在发生,我们通常都没有消化、沉淀与整理的习惯。我们为什么哭?为什么笑?我们也都懒得想太多。每一天累积不被理解的感觉,尤其关于难过的感觉,更是不想触碰,到了最后就变成堆积如山的作业,让人不知从何下手。我们开始习惯对自己的感觉置之不理,像缺课太多的学生,就直接放弃这个学分。日积月累层层堆叠的感觉,最后就覆盖与钝化了我们原本敏锐的感受力,然后我们就与自己渐行渐远。

  这样虽然可以远离难过的感觉,但快乐也就需要更大的刺激,更远的旅行,更多的刺激⋯⋯我们愈来愈无法在日常生活里获得感动与幸福,日子反而愈来愈辛苦。

  到最后我才发现,真的愿意用心感受,光在身边的人事物就感受不完了,也发现自己以前一直期待远方反而忽略眼前,更忽略「自己」本身就是最需要感受的对象,当开始试着感受,才突然意到我对自己很陌生,我想这也是大家害怕感受的原因,因为感受会让人看见美好,也看见问题,而一旦看见就很难忽略。于是我开始看向自己,这也是我写日记的原因。在多年不断感受与探索后,我看见自己生命的丰富性,也看见自己的独特性,同时找到艺术创作的天赋,成为释放内在的感动与大家分享的工具,人也变得有自信。

  于是,匮乏且充满限制的坏日子,反而变成我学习用心感受的好日子。

  「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的观念,影响着我的生活与创作。我出生劳工家庭,身边大多数也是辛苦的人,世界有多大多精彩,对于离不开的人只是无奈与哀伤。所以我跟自己说:「我们不要用一个宇宙来跟大家说是生活有多精彩,而是用日常平凡的事物,来呈现背后意想不到的丰富与惊喜。」这也许也能带给大家鼓励、信心与希望,让人们不用因为匮乏而无奈慌张,不用为了人生精彩大费周章去到远方,而是相信在自己所处的地方,也能因用心感受与实践而活出意想不到的人生。

  所以我说故事或创作的元素与主题,除了日常生活、大自然与家庭,让大家看见这些一直在我们身边的幸福与美好之外,最希望的就是能让大家要记得给自己时间,也记得你就是沙、就是花──看似平凡而寻常,但只要你愿意感受,你的生命就是世界,就是天堂,有着意想不到的丰富精彩值得你去看见与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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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受,不是无奈,是与问题正面对决的开始

  

  家里本来就贫穷,爸爸又不工作爱赌博,沉迷在麻将、六合彩,只靠妈妈剪头发养家根本就不够。从小看着爸妈为钱吵架,记得国中拿学费单回家都害怕。看着家里负债不断增加,妈妈负担一直加重,我很小就觉悟长大以后要扛起这一切。

  后来出社会工作时,有好一阵子平均每个月要拿十万块回家才能处理问题,这还不包含我个人在外生活的开销与贷款。当时没钱的时候,就算借钱也要寄回家,真的很痛苦。

  我也曾经在心里问过,为什么身边同学朋友只要顾好自己就可以?他们可以轻装上路步伐轻盈,我却要扛着重担缓慢前行?觉得人生好不公平。

  但这样想并没有变得比较好过,难过或不平衡都无法帮我解决眼前的问题,反而增加心里痛苦,削弱面对问题的力量。我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否则最后压垮我的不是负债,而是自己负面的心态。

  我知道痛苦的来源,不只因为环境,也来自我看待事情的方式。我想,如果外在环境一时之间无法动摇,那我至少可以先从自己的内在心境下手。

  我告诉自己:「杨士毅,我们不要再跟别人的人生做比较,愈比心里愈难过,难关愈是走不过。公不公平不重要,重要的是不公平也要让自己过得好。」当我这样跟自己说,虽然无法马上改变外在环境,但内在痛苦瞬间减轻一半,内心甚至长出了力量。我乘胜追击跟自己说:「杨士毅,我们脱离了不公平与不平衡的掌控了,现在我们全心全意,集中火力,寻找扛起重担的方法。」

  我就在这看似无可奈和的成长环境中,突然体会到「接受」真正的力量。

  接受,不代表无奈,也不是坐以待毙,是不再将力量浪费在无法改变的事情;是解除不平衡的心境,让内心回到平静;是不再纠结过去而让心回到当下,看清现况,重整力量,盘点资源,专心面对问题的开始。

  从来没想过「接受」的力量是如此强大,不只跟无奈毫无关系,反而与积极之间有着密不可分的连锁反应,是只要自己愿意就能运作的力量。分享这个发现给大家,如果生活中也有无奈,也有不平衡,利用「接受」,长出与问题正面对决的力量。

家庭是老天为我们量身订做的教室

  

  环境有好有坏,但环境对我们的生命是好是坏,完全取决我们怎么看待。

  我的成长背景对大家而言应该不是什么好环境,我自己也常常抱怨为什么老天对我这么不公平,为什么我要寄人篱下一直被打被看不起?为什么让我出生在这样的家庭?为什么我要背负家里的债务?为什么我负担比人多能力却又比人差?

  这些「为什么」还可以一个一个继续说下去,但问着不会有答案的问题,白费力气也徒增痛苦。一个一个的「为什么」,也只是对自己一次又一次的打击,无法改变事实,又削弱面对问题的能量。

  我曾试过这样的想法过日子,日子只是愈来愈难过,人也愈来愈消沈。我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所以我跟自己说:「杨士毅,环境一时无法改变,而时间与精力与想法是我们仅有的一切,我们没有条件可以浪费仅有的资源。既然这个想法没有让生活更好过,我们就试着把时间与精力投入在另一个想法,看看日子会不会不一样。」我试着安抚自己后接着说:「没有人的家庭是完全一模一样,那就把家庭当成老天为我们量身定做的教室,看看里面有什么专属于我们的学习与宝藏!」

  当我这样想,环境虽然没有变得不一样,但我的心态、眼睛与生活开始变得不一样。

  「量身订做」代表着有人关心,因为有人在意与设想,才愿意为你大费周章安排,而「教室」代表里面有着所有我们需要的学习与宝藏,等着我去发现与收获。我想毕竟不是每个人有机会寄人篱下,或者生活在烟雾弥漫有毒品有赌博的麻将间。如果拍电影要创造这样的场景与演员,不知道要花很多钱,而且无法呈现真实感。这样的想法让我心里有了感恩,有了力量,也因变得好奇而有了发现的眼睛,面对困难时不是无奈不平衡地问「为什么」,而是张大眼睛看看「里面有什么」,找出每个辛苦背后的学习,以及隐藏于困境之中的宝藏。

  例如:三天三夜不睡觉疯狂赌博的大人们,让我看见真正热爱一件事物就会产生源源不绝的活力,启发着我要去寻找自己一生的渴望;在贫困环境中,没有浪费的本钱,我养成了以有限资源用精准的规划带来最大效益的习惯,也就是看清楚事情结构脉络然后四两拨千斤,以小博大的能力;在因吸毒而妻离子散最后变成街友倒在街头结束一生的叔叔身上,知道逃避现实的方式很多种,但毒品再好奇也不能碰;因为没有朋友也总是被讨厌,我在日记之中养成跟自己对话的习惯,学会了跟自己当朋友,让自己拥有二十四小时的陪伴与力量。这些收获我三天三夜也讲不完。但我最想分享是,人生很多事情没得商量,也无法讨价还价,就像我们改变不了出生,更换不了父母,但我们随时可以调整自己的想法──只要我们愿意耐心跟自己商量,跟自己讨论,必然会在坏环境中找到最好的对策。

  我把家庭当成老天量身定做的教室,因为这样的看待,我从愤怒不满变成感谢探索。我不只免于不断遭受愤怒怨恨的情绪折磨,也没有错过老天为我精心安排于困顿之中闪闪发光的能力与宝藏。

  想法是强大的力量,是点石成金的魔法。祝福每个人不论在什么环境,都能因为自己的好念头,让所有地方都转换成生命成长的好环境。

生活是生命的健身房

  

  曾经我很怨叹我的出生,我的环境,觉得为什么别人的家庭好像很健康,很富足,而我却要寄人篱下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每一天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要被打?活得好恐惧、好痛苦。但当我知道这样的念头无法给我任何帮助之后,我除了把家庭是看成是每人量身定做的教室,也把开始把整个生活的当成锻炼生命的健身房。

  所以我每次遇到困难时,也会这样跟自己说:「杨士毅,我知道你很痛苦,但环境的苦一时无法改变,你又这样想,不就内外交迫更痛苦,怎么会有力量去面对外在的辛苦?我们不要这样想,就像妈妈说的离不开就利用它。我们利用这个环境吧,我们把这里当健身房吧,让每个外在的辛苦当成内在的重量训练。当有一天我们可以离开时,我们带走的就不会是一身的伤痕,而是一身的好武艺。杨士毅,我们不要白受苦好吗?」我跟自己说好,原本想法所产生的的痛苦瞬间减轻,我也变得冷静。

  想法很重要,但要实践才有意义,所以我不只这样想,也开始这样做。

  例如,在理发厅时我因为恐惧害怕说话做事往往都畏畏缩缩,整个人迟钝又愚笨,大人看到我就觉得讨厌,台语来说就是「顾人怨」。大人听我说话时大概只有十秒、二十秒的耐心,听不下去巴掌随时就会打过来,所以我就开始利用大人对我的没耐心,练习怎么十秒、二十秒内把话说完,而且不只要有重点,还要有观点,别人也会因特殊观点而被吸引,然后愿意再给我下一个二十秒,最后这也成为我说故事的能力。

  而在看人脸色的环境长大,使得我很在意别人眼光,在这环境中我养成很强的感受力与觉察力。这不只对创作,对生活、生命都是很重要的能力,感受力与觉察力愈好,愈能看清环境,精准判断,有效率地解决问题或创造美好。我到现在依然在意别人眼光,但不一样的是,以前是因为恐惧,现在是因为体贴,所以我常常可以在别人还说不出自己想法时,已经感受到他的确切的需求,这带给我很好的工作效率,合作对象也往往从客户变朋友。

  我利用环境,不只没有白受苦,锻炼出感受力、觉察力与说故事的能力,最后带给我工作与提案很大的帮助。

  在把生活当成生命健身房的概念中,我就在恐惧中学习稳定心情,在孤单中学习陪伴自己,在挫败中学习鼓励自己,在绝望中学习保持希望,在黑暗中记得看向星光。我利用各种情境来学习,我慢慢地从痛苦环境中获得成长的喜悦,从困顿中获得面对困难的能耐,练着练着从本来只能负重二十公斤,慢慢变成五十公斤、一百公斤⋯⋯到后来我发现痛苦愈来愈少,不是生活压力变小,而是我承受冲击的能力变强。当我可以负重一百公斤,二十公斤就不会再让我掉眼泪,生活的困难不再是对我的为难,而是让我爆发生命潜能的训练。我因为从中获得了好处,心中开始有了感谢,也因为感谢我开始用不同的眼光看待过去,我的内心渐渐脱离愤怒的痛苦,也卸除怨恨的折磨。我变得快乐,也变得更强壮,这一切的改变,完全来自于利用环境的想法。

  我讲这些不是要说过去的事情都是对,也不是一定要去感谢。人生已经够苦了,完全不要为了磨练自己而自讨苦吃。如果痛苦的环境能离开,一定要快离开,只是我知道人生有种滋味叫无奈,很多时候不是想走就能走,那种苦我能体会,所以才想跟大家分享这个想法:离不开,那就利用它,不要白受苦。也许有一天脱离这个困境而突然发现自己健步如飞,或者能扛起生活中的千斤万担时,我们也会开始感谢那些曾经有过的负重。

  感谢,不是过去没有对错,也不是为了感谢谁,而是为了善待自己,因为心中有感谢一定比有怨恨更快乐更有力量。生活很辛苦,感谢,只是为了让我们在心中产生力量来面对眼前的各种辛苦。

2自己,要沟通到最深处

尽情逃避,才会甘愿回头,全力面对

  

  逃避是人类遇到危险或痛苦时很自然的反应,就连三十六计的最后一计也是「走为上策」。但前提是「逃」必需是个方法,而非心态。若是方法还可能有用处,若逃避是心态,那逃到哪里都没用。成长的环境让我很早就有这样的体悟。

  住在理发厅的日子总是被打被骂,每天充满恐惧与痛苦,曾经我以为离开我讨厌的环境,或讨厌的人,生活一定就会变得快乐,因为我觉得世界上再没有像理发厅一样让我痛苦的地方了,所以一有机会我就想逃。后来许多摄影作品,我常常把窗户丢到天空去,希望可以在天空安装一扇窗或一扇门,打开之后我就可以离开我所处的环境,去到天空自由柔软的内里。我一直逃,一直逃,我从新北三重逃到台南读大学。但离开了理发厅,却没有离开自卑畏缩的性格,我看到人就紧张,整个人孤僻又阴沉,跟同侪关系很差,不懂与人相处 ,也交不到好朋友,在群体中总是格格不入,当然这跟成长中形成的自卑封闭的个性也有关系。那时候我又好想逃离群体,分组作业时我都不跟人同组,害怕别人目光,也担心被指指点点,上课时也都坐在教室最后面才有安全感。

  我坐在教室最角落,往后看是教室墙壁与垃圾桶,我想着怎么去到哪里都有我讨厌的人,讨厌的环境,再这样下去我可能要离开地球表面到月球才有机会快乐了。逃避其实很浪费资源,时间、精力与金钱,而且搞不好我还来不及赚足建造太空梭的钱就老死了,这不就代表我这辈子永远不可能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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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间我发现因为不安与恐惧,我的逃避已经一种无意识的习惯与心态,而非客观有意识所选择的方法。尽管我有能力,有资源去到没有讨厌的人的月球,我也依然离不开我内心的不安与恐惧。我的心永远跟着我,我去到哪里都没有用,用逃避的心态,问题不会消失,怎么跑也是原地打转,大费周章却徒劳无功。最后内心只会更痛苦,愈是逃避与快乐离得愈是遥远。

  我跟自己说:「杨士毅,我们逃也逃过了,我们不要再逃了好吗?想要快乐不是去一个所谓更好的地方,而是让自己拥有一颗能面对不安与恐惧的心。我们曾经尽情逃避,现在我们全力面对,学习在不安中稳定自己,在害怕中继续往前走。我们把所有时间与力气拿来锻炼自己的心,也许有一天不论我们在哪里,也都能拥有快乐。」最后我当然选择面对,不是因为勇敢,而是逃避太浪费资源,又无法得到真正的快乐。

  人有时就是需要这样彻底地逃避,才会甘愿回头,全力面对。

  所以我总会鼓励身边的朋友若要逃避就尽情逃避,不要因边逃边自我谴责,而增添不必要的罪恶感。重点是观察,把逃避当成一场实验,边逃边观察,观察自己的逃避是心态还是方法,也观察逃避有没有带自己去到想要的地方。有没有愈逃愈快乐?如果有就继续逃,如果没有就停下来,也许这样事情反而会单纯得多,最后的决定也会更甘愿,更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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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自己叛逆

  

  叛逆是生命很珍贵的力量,但因为它是文言文,所以总是被误解。我帮大家翻译成我心中的白话文——所谓「叛逆」就是用全部的生命力,让你的今天跟昨天不一样,也就是改变的力量。

  以前我不懂好好利用这股力量,总是用到外面去,对家人、对老师、对朋友。也许可能打胜仗,但找不到人分享,因为被打趴在地上的总是我们身边的人。而战争没有赢家总是两败俱伤,所谓胜利也只是受的伤比较少,还勉强站得住,内心可能还因懊恼与罪恶感,无法真正的开心。这样的胜利毫无意义,力量也白白被浪费。

  我想到以前老人家常说「肥水不落外人田」。后来我决定把这股力量用在自己身上,于是,我开始对自己叛逆。

  怎么对自己叛逆?

  其实我到台南读书,除了逃离理发厅,也是为了逃离家庭。住在别人家被打必然会想找妈妈,但妈妈总是会再打一次,不打就代表别人打错了。虽然知道是因为我们住在别人家里,也知道妈妈的无奈,但身为孩子需要的就是呵护、理解跟陪伴。这么根本的需求没有得到,一口气过不去,就变成了愤怒跟怨恨,让我们产生了距离。所以逃到台南,远离三重。只是嘴里说生气,不代表心里不想念,不代表舍得妈妈难过。可是我赌气,我害羞,我不敢说。

  所以,我就告诉自己:「我们叛逆一点,不敢说愈要说,愈赌气愈要穿越情绪,害怕面对情感愈走到彼此面前。杨士毅,我们用最叛逆的方式走回家,我们明明彼此相爱,就不要让过去的伤痛把我们的爱相隔在两地。我们回家,跟妈妈说说心里话,说说自己内心的难过与需要,也说出对妈妈的想念与不舍。」

  我就这样用叛逆自己的方式,一天一天改变,一步一步走回家,从怨恨愤怒到爱与感谢,花了十年走回妈妈面前,重新当妈妈的孩子。现在我可以牵妈妈的手陪她去买菜,抱着妈妈跟她撒娇说:「妈妈我爱妳。」

  叛逆是生命珍贵的力量,就应该用在自己身上。如果你也叛逆,希望你能叛逆一辈子,可以叛逆成自己喜欢的样子,也叛逆出自己渴望的幸福。用这珍贵的生命力,让我们的每一天跟昨天不一样。

毫不留情,有时是最好的疼爱

  

  我写了五、六十本日记。

  写日记不只为了记录,更重要的是我每一篇日记都像是一把最锐利的解剖刀,尽可能毫不留情地把自己剖得清清楚楚。只要我哭,我要知道眼泪从到底哪里来,只要我笑,我要知道笑容的成份是什么。当我知道眼泪与笑容的来源与成份是什么,这样当情绪来临时,我才知道怎么去化解,当我需要一份快乐时,才知道怎么去调配。否则所有的眼泪与快乐都不明不白,快乐只能等待它偶然发生,快乐根本不是自己的。而难过情绪来临时,如同面对暴风雨毫无招架之力,只能任由情绪摆布,实在很不自由。

  所以,我书写不是为了文学,是为了自由,是为了不再被莫名的情绪掌控。我必须对自己毫不留情地解剖,才能看清情绪在我身上的运作,让自己尽早脱离掌控。

  例如,从小被大人打到大的我,内心受伤也充满阴影,看到权威性的角色都会很害怕。记得在东引指挥部当兵时,有一次遇到指挥官迎面而来,因为在坑道闪也闪不掉,我好紧张好怕害。因为长期写日记与自己对话的习惯,当下就知道那是过去被打的阴影形成的恐惧在掌控我,所以我马上告诉紧张而僵硬的自己说:「杨士毅,打你的人不在这里,不要害怕,不要被过去掌控。指挥官虽然是大人,但他不是打你的人,不要紧张,我们好好举手敬礼就好。」在那瞬间我知道情绪的来源也稳定了自己,我看着指挥官的眼睛,一边走一边举手敬礼说:「指挥官好。」就在与指挥官错身而过时,我好感动,我觉得自己长大了。可以理解自己情绪的来源与运作,可以不被恐惧掌控,我好像更自由了一点点,对自已也多了一点信心,好开心。

  借由日记,我开始学习把自己当别人般地观察。每当我打开日记,就如同进到实验室,看着实验室里那永远的白老鼠,也就是我自己,遇到什么情境会产生什么情绪,甚至带动什么反应与行为,也慢慢找到对症下药的解方。把自己当别人,是写日记很好的收获,因为我们看别人总是比看自己来得清楚。当我们没有切身的利害关系,就变得客观,更能看见事情的要点与根源,往往更能给出更好指引与建议。就如同我在坑道遇见指挥官时,与自己说的话。

  我把日记当解剖刀,听起来很抽离很无情,但其实另一方面来说也是对自己够爱,才下得了手,因为我觉得让自己一直受困在过去伤痛的茧,而不曾看见自己破蛹而出的美丽,对自己的生命才是最残忍的事。惟有把自己看得愈清楚,才知道怎么对症下药、怎么照顾自己当下的需要、怎么避免让自己不断在同个地方受苦、怎么创造自己想要的笑容。说起来很矛盾,但对自己毫不留情,有时是最好的疼爱,把自己当别人,反而是最好的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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坚定地相信,倔强的行动

  

  在不能出门也没有资源出去探索世界的成长过程中,我总倔强地想着:「尽管哪里都不能去,但我相信只要探索自己到最深处,一定能找到自己的独特性,与身为人类的共通性。」独特性会让我有存在的意义,共通性会让我有与世界连结的能力。

  我是这么倔强地相信着。但如果没有具体的行动,就不是倔强,只是任性。

  所以我在日记中跟自己对话,我全心全意地探索自己,因为我相信人类到深处没有两样,文化有差异,但人的情感都一样。我无法去研究全世界的每一个人,但我们都是人,我相信只要与自己沟通到最深处,了解自己到最极致,不只能找到自己的独特性,也能明白人类的共通性──未来我一定也能跟世界沟通,或者创作出令大众感动的作品。

  我不断倔强地行动着,我把日记书写当解剖刀,毫不留情地面对自已,我分析自己的感觉与情绪里的成分与组合,我看见了痛苦与快乐形成与运作方式。当我知道情绪的形成路径后,也就知道怎么化解与脱离情绪对我的控制,也因为明白喜怒哀乐的运作方式,慢慢知道怎么在创作时,为大家调配一份感动、创造一道笑容,在说故事时也能以独特的观点,带来共同情感的共鸣。

  这些努力最后果然发挥效用。美商苹果公司来找我合作时,他们坐飞机来台湾,再转高铁到台南,之后又坐计程车到我小小的工作室,就是因为他们觉得我的作品独特又拥有人类共同的情感,可以带给大家内心需要的感动。后来陆续跟娇生集团、德国蔡司、苏格兰百富威士忌等国际品牌的合作,也都是因为这样的原因。

  在什么都没有的环境,在哪里都不能去的时光,在几乎看不见未来的生活,我们永远还有自己,我们可以往自己内心跑,往自己生命看。也许不一定能马上出现转机,但至少会照顾到自己,让内心健康强壮,让自己有力量继续往前走──相信最后一定能找到自己生命独特而丰富的宝藏,走进世界分享人类共同的需求,也创造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喜欢说「我相信」,因为「相信」我们才会行动,因为行动,所相信的事情才有机会实现。希望自己这段故事能给大家一点信心,对于自己所渴望的,坚定地相信,倔强地行动。

成为自己二十四小时的陪伴

  

  关于写日记,还有一个重要的收获,就是让我学会,在与人生知己相遇前,要先知道自己。知己,是自己的责任,不是朋友的义务。

  没朋友,是我写日记的另一个原因。大学时期,我离开三重的理发厅到台南读大学,但因为长期在理发厅被打被骂被轻视,整个人脆弱又自卑。我渴望朋友又怕被拒绝,看到同学就紧张,互动时畏缩又别扭,同学觉得我很怪,很少有人愿意听我说话。我觉得没人理我,也没人懂我,在班上几乎没朋友,心里难过又生气。

  既然无法跟别人讲话,就跟自己说话,所以开始写日记抒发心情。在书写日记时,很多内心的感觉连自己都搞不清楚,就算要写也不知道怎么描述,才发现连自我表达都无法做到,那期待别人理解是多么不合理,心里的难过不平衡是多么不必要。这个体会让我从期待别人的理解,变成自我沟通的要求──本来因没有朋友而无奈书写,变成在日记中与自己交朋友。

  我们都希望在人生之中,拥有能倾听也能理解我们感受的知心好友,却很少花时间与自己沟通。当别人不理解我们时,就沮丧难过甚至生气对抗,造成更多的误解与伤痛。尽管有幸让我们遇到知己,但再好的朋友也不可能随时随地在我们身边,那在知己出现之前,我们需要的力量要从哪来呢?

  而我想,如果朋友的一点点倾听、陪伴与理解,我们就能从中获得那么大的力量与满足,那如果我们成为自己的知己呢?如果我们学会与自己沟通,懂得倾听与理解,成为自己一直都在的知心好友,那我们是不是就有了二十四小时的陪伴!

  这是日记书写给的我意外收获与启发,重点不是要大家写日记,而是记得花点时间给自己,虽然这样想、这样做不能马上遇见知己,但一定可以遇见自己。而奇妙的是,当你认识自己时,对的人也就不断走向你。这让我更清楚,不论友情或爱情,不是向外寻找或期待别人,而是专心让自己变成对的人。 人生很漫长,生活很辛苦,真心希望每个人都能成为自己一辈子的朋友,拥有这份二十四小时都在身边的陪伴与力量。

你在跟自己说什么话

  

  虽然我说我们是自己二十四小时的陪伴,但这个陪伴最后会是力量还是伤害,完全仰赖我们每天跟自己说什么话。

  但我发现大多数的人,通常都跟自己说很糟糕的话,带给自己全天候的伤害,我自己就是这样。

  从小我什么都比别人差,住别人家里总是因为驽钝、愚笨被嫌弃,三不五时就被打被辱骂,明明我也很努力,希望得到大人的肯定,但怎么努力也比别人差,大人总说我「顾人怨」,从小被否定到大,常常害怕随时会被丢掉。我很沮丧,也很气大人为什么一直嫌弃我,为什么不给我一点鼓励?

  这样的恐惧与不安一直跟着我长大,尽管后来我到台南读大学,离开那个不断否定我的理发厅,但自我否定却变成我跟自己说话的习惯。每当自己想做什么,就习惯性地跟自己说:「杨士毅你那么烂,没人喜欢你,也没人会帮你,你不行,你做不到啦!」搞得自己好难过,更自卑更没信心,连跨出第一步都不敢。

  当下我被自己吓到。曾经我气大人为什么这样对待我,如今我却这样对待我自己。我明明渴望得到认同与肯定,却每天都在否定我自己。我才发现其实对我再坏的人,也不会永远在我身边伤害我,但我却能随时随地挫败我自己,才发现第一次伤害可能因为别人,但对自己二次伤害往往是自己。因为自己抓着伤痛不放,因为自己不断用别人说话的来骂自己,让过去可以一直在每次回忆中无限次伤害我们的当下。 这完全取决于我怎么看待自己,每天跟自己说什么话!

  那我每一天要给自己伤害,还是给自己力量呢?

  我告诉自己:「杨士毅你长大了,不要再依赖,不要像个乞丐,你希望别人对你说什么,都要学会为自己说。」我停下来问问自己,如果重新说一次,我们真正需要的是什么话?

  我跟自己说:「杨士毅,我知道你害怕失败会被嫌弃被丢掉,你不要担心,大家嫌弃你,我也会跟你在一起,不要在别人打击我们之前,就否定自己。更何况能力不足还愿意继续努力,你不觉得这样的自己很棒吗?我喜欢这样的你——不要只是关注恐惧——我们看着心里的渴望,一起努力好吗?」突然之间不只原本的恐惧得到安顿,我也从理解与鼓励中获得动力。我感动地跟自己说:「好。」

  我发现只要自己愿意,伤害与力量,挫败与鼓励,都可以在一段话中瞬间反转。我们无法阻止别人的否定,但至少停下对自己负面的看待。慢慢地,我改掉对自己说坏话的习惯,我开始说自己需要的话,给自己想要的看待,让自己成为自己二十四小时的陪伴与力量,而非伤害与挫败。

跟自己说话,对自己招魂

  

  我们每天都有很多念头在脑里产生,我们跟着什么念头走,就会产生什么情绪,也决定了我们会过什么样的人生。

  麻烦的是,念头来自我们脑中,却像无法捉模的鬼魅,反客为主地掌控与支配着我们──一不小心跟着负面的念头带走,就只能任由各种痛苦情绪摆布,不由自主又无法招架,最后甚至走向自己不想要的未来。

  我自己一直深受其苦。例如,当事情做不好时,总因惯性自我否定与批判的念头,最终把我带到自暴自弃的剧情中。想不到因为写日记,我意外养成跟自己说话的习惯,最后也演变成一种像是「对自己招魂」,把自己从痛苦念头与情绪带出来的能力。这也是为什么不论说话或书写,我都自然地喊着自己的名字。

  例如,当我事情做不好都很懊恼痛苦了,我惯性的念头就是「我好烂、我没用」的自我批判,心情就更难过,当然就很容易自暴自弃。

  这时候我就会跟自己说:「杨士毅,回来,不要跟着那个念头去。我知道你很难过,我秀秀你。」如果还是忍不住跟着负面念头去,我就继续说:「杨士毅,回来,乖,回来。失败都很痛苦了,你骂自己,内心苦上加苦,人就愈来愈无力,就没有力量去面对问题。我们让这次的失败变成下次更好的经验,这样才不会白受苦,好不好?杨士毅,回来,我们不要跟着痛苦的念头去。」

  这就是我跟自己说话的方式,因为总是会喊自己名字,像是在把魂魄从如鬼魅般痛苦念头的手中招唤回来与自己会合的过程,所以有点半开玩笑说是对自己招魂。我一边安抚自己,把自己从负面念头招唤回来,一边说自己需要的话,引导自己往有力量的念头去。当然不一定每次都能在当下找到有力量的念头,所以我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总是「杨士毅,回来」,让自己至少不要因陷入痛苦念头而失去力量,而是让自已平静。让自己冷静,就有机会找到对自己最好的念头。

  念头都来自自己脑里,我怎么分辨念头的好坏呢?我的标准很单纯,只要那个念头让我痛苦,就不要跟着走,如果不小心被带走,就叫自己回来;相反的,只要感觉到快乐有力量的,就是好念头,就引导自己跟着去。我在不断练习中,渐渐可以不被念头摆布,慢慢可以自主选择念头。

  写日记让我拥有看见自己念头的能力,也养成了跟自己说话,对自己招魂的习惯。一开始是因为没朋友,很孤单只能跟自己聊天,现在看起来反而是种因祸得福,因为没朋友,所以学会跟自己当朋友,书写或说话时我常用「我们」──其实不是我与别人,就是我与自己,面对事情时总是会像朋友向伙伴那样,一起讨论商量找出好的方向,也彼此引导劝说不要往不好的地方去。

  花点时间,试着练习,让你与自己有会合的机会,自己与自己不再分开而成为 「我们」──随时随地都有伙伴有陪伴,可以讨论可以商量,不被念头掌控与干扰,而是彼此携手成为念头的主人,一起走向内心渴望的生活。

把自己当成小孩,为了长成强壮的大人

  

  人生在世不可能随时随地有家人朋友在身边,所以照顾自己是生活必备的能力。但很多人会说外部伤口具体好处理,内在伤痛抽象不知怎么照顾,但我想说我们其实都知道怎么做,真正的问题是我们对自己没耐心。

  我想问,当你看到婴儿哭闹时,你会怎么做?你会对他说「你都三个月大了,成熟一点不要只会哭」吗?一定不会。你可能会抱起来哄哄他,如果孩子继续哭,你就会去观察他到底怎么了。是肚子饿?还是尿布湿?你一定会去了解他真正的状况,才知道怎么给他适当的对待,也就是该怎么对症下药。最后尽管婴儿不说话,但你还是会知道他需要是喂食,还是要换尿布。

  我们的心也像是不会说话的婴儿。他有想法希望我们听见,却无法直接用言语传递,只能用情绪表达,让我们意识到他的存在,并且跟着情绪的线索去看看他的需求。但我们对自己的情绪不是忽略就是压抑,没有一丝丝理解,就只是粗暴地逼自己要成熟或者不要想太多。需求没有被满足,受伤没有被照顾,情绪又层层叠叠变得更抽象,直到后来承受不了而崩溃,不知如何是好。最后就会像缺课过多的学生,干脆直接放弃这堂课,与自己渐行渐远,内心也越来越虚弱。

  其实,我们只要像对待婴儿那样,给自己一点耐心与爱心,就能变成强健康的大人。

  所以当我有情绪时,我通常会问:「杨士毅,你怎么了?」在耐心感受与观察理解情绪来源后,哄哄自己也给予自己适当的对待与照顾。例如,当我理解自己因未来而焦虑,我就跟自己说:「我知道你担心,但未来就在我们每个当下的累积里。不要担心未来,我们专注现在,不要慌张,我们一步一步慢慢走。」;当我因怕失败而不敢往前,我就跟自己说:「我知道你害怕,但这是你的渴望不是吗?一辈子原地打转才最恐怖不是吗?我们不要因害怕眼前的失败,而错过自己渴望的未来。走,我们一起往前走。」;当我因受伤而封闭自己,我就跟自己说:「封闭自己可能让你隔绝一切的伤害,但也会让我们错过整个世界的美好。这样太可惜,太不划算,你难过我秀秀你,我们要把心继续打开喔。」

  这就是我对自己照顾的具体方式。如果你无法把自己当婴儿,那至少把自己当朋友。朋友难过时,你都愿意花两、三个小时听他聊心事,安抚心情后,也耐心讨论对策──那你也要愿意用同等的方式对待自己,不要任凭内心伤痕累累,却依然对自己置之不理。会用这个例子,一方面是希望给大家信心,一方面是方法本来就不应该比问题复杂。如果连方法都是门槛,那就不是方法而是另一个问题。其实很多事情我们早就都会,不用更多的学习,而是更多地实践。如果只是学习而不实践,也要停下来看看自己是否借由不断学习,逃避真正该面对的问题。学习很美也很危险,因为你已经够努力了,没人会怀疑你。学习一不小心就变成掩人耳目的方式──骗过别人没关系,难过的是错过那个一直等着你照顾的自己。

  但不论是把自己当婴儿或朋友都可以,最重要的就是对自己要真心、耐心,有爱心。我是这样陪伴自己走过成长过程的悲伤与痛苦,也支持自己面对现在各种的难关与挑战。

宁可被人误会,也不要误解自己

  

  被人误会虽然不舒服,但没有生活在一起,不舒服也只是一时,但误解自己的影响或伤害可能就是一辈子,因为我们每一天都跟自己在一起。

  就像我一直以为自己喜欢孤单不喜欢跟人往来,但真正的原因是成长过程中被打被骂被看不起,我只是因为内心受伤而变得自卑与封闭,并非不渴望拥有朋友。但因为对自己的误解,我以为自己不喜欢人,于是写下了错误的脚本,让自己开始离群索居。更麻烦的是我也错过要照顾自已受伤自卑的心,每天依然做着错误的决定,过着没有朋友却假装喜欢孤单的不快乐生活,旧伤不曾好转,又不停增添内心的孤苦。

  另外,误解有时候也让自己无法与自己有良好的关系。例如,小时候住乡下时,邻居大哥哥在树上发现刚出生的雏鸟,他知道我很兴奋很想看,就把我顶在他的肩膀上让我也能看得到。但没想到我下来时手上带着一只小雏鸟,大哥哥很着急地要我放回鸟巢。我说不要,我要养他,大哥哥就直接说,你不会养,你会害死他。我倔强地说,我怎么会害死他,我要照顾他。

  想不到小雏鸟隔天就真的死了。在我难过害怕时,大哥哥出现看到后说:「你看,我就说你会害死他。」然后就生气地离开,留下我一个人难过自责。我蹲在地上一直哭,觉得自己很残忍,这让我讨厌自己,连带觉得自己不值得被别人喜欢。我跟自己关系不好,外在的关系当然也不可能好。

  这个误解一直到后来开始写日记时,因为有机会停下来再次感受,才回想起当初会把雏鸟带下来,是看着鸟巢里的雏鸟一直擡着头不断对我张着嘴,觉得他们很可怜好像很需要我一样,所以才带了一只下来。那时我才知道原来自己并不残忍,反而是充满爱心,但因为我当时才六、七岁,不懂得怎么用对的方式去对待。我在日记跟自己说:「我们不是残忍,只是不够成熟不知道如何去爱,我们不要再误解自己,不要在自我批判中不停伤害自己,也不要怀疑自己心中是否有爱。我们要思考与学习的是,如何用成熟的方式去对待我们所爱的人事物。」这个察觉让我对自己有新的看待,进而开始与别人有比以前良好的关系 ,也让我的生活开始有不同的发展与剧情。

  我因为写日记而有机会停下来重新察觉,并且有意识地与自己沟通,否则我应该就会一直做出与内心背道而驰的决定,过着不喜欢自己也很难与人相爱的生活。这个经验让我知道误解自己其实比被人误会还恐怖,而且对自己的误解通常不会只有一、两件事。所以如果对自己有哪里不喜欢,一定要停下来好好跟自己沟通,让一切误会都能化解与一一释怀。毕竟我们时时刻刻都跟自己生活在一起,我们一定不能跟自己有疙瘩,这样才能充满力量结伴同行,一起为内心渴望的生活并肩作战。

心之海洋

  

  我们都知道「认识自己」很重要,对我的急迫性更是强烈,因为我知道毕业后结束后,就要扛起家里的一切,但我怎么用自己喜欢的事情工作赚钱生活?家里经济条件又这么不好,我来得及长大成一个好的创作者,并且用天赋谋生吗?求学时几乎过着倒数计时的生活──剩三年、剩两年,当兵了,剩一年就要进社会了,杨士毅你要赶快长大,让自已有足够扛起一切责任的能力。

  我学设计,我热爱美的事物,但我其实没什么创意,这让我担心又慌张。后来我想如果无法成为有创意的人,那就努力找到自已生命的独特性。因为我知道创意有高低,可以比较与竞争,但独特是存在的必然性──我不用跟别人比较,别人也无法与我竞争,我们都有各自不一样的美,人与人能做的就是彼此分享与欣赏。我相信找到生命的独特性,是我未来在设计创作领域生存的惟一机会。我希望能在求学时光结束前,能解开这道倒数计时中的题目。

  但想要认识自己谈何容易,我常常觉得自己的心就如同海洋,而我就像是一条行驶在自己心之海洋的小船。我完全不知道海有多深,海底全貌又是怎样,我到底要如何认识自己?

  我想,如果心是海洋,我是小船,那每天发生在身边事情不就如同声纳,向我们的内心海洋发射声波。我们的感觉与情绪就如同声波抵达海底后反射回传的讯号,如果我去阅读去分析,不就能获得认识自己的资讯?

  这时候日记又扮演很重要纪录与分析工具。每一天我总是问:「外在世界触动了我什么?我内心为什么感动?为什么哭泣?为什么开心?每份情绪背后要告诉我什么事情?」我每天航行在自己的心之海洋上,把每次外在的触动当成向我的心海发射声波的声纳系统。借由日记,我珍惜地收集资讯,在来回反射分析后,我把握求学期间奢侈使用时间,日记书写往往都是一小时起跳,最长一次甚至写了九个小时。在长期持续的观测与收集后,点连成线,线构成面,我渐渐拼凑自己心之海洋的立体样貌,也发现深藏其中的独特宝藏。

  十年持续的日记与分析,我并没有在踏入社会前完全解开这道名为「自已」的题目,不同的是我不像以前那样慌张焦虑。因为我确实更认识自己,更确定自己想做创作,想当一个说故事的人。「没有完全解开」不再是未知的恐惧,反而变成一种无限可能的期待与感谢。工作后,我几乎没时间写日记,但自觉的习惯已经养成,每天依然持续地观测与探索。我好奇这座心之海洋有多宽广,也感谢她蕴藏着无限的独特宝藏──只要我愿意感受,就永不限量地供我撷取,让我可以扛起责任照顾家庭,也能转换成作品与大家分享。

  内心这座海洋,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宝藏,等着你探索与了解。你不一定要像我一样写日记,但一定要花时间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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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方向,比勇气重要

生命有趋向美好的本能

  

  生命有趋向美好的本能,为了让我们变得更好,生命会安排很多需要学习的课题,让我们在生活中可以来练习。如果我们不学,同样的课题下一次还是会再来找你。

  例如「感恩」就是其中一件事。

  从小烂到爆炸的我,成绩永远只能跟其他两位同学轮流倒数一、二、三名,终于在大学时找到影像创作的天份,摄影除了让我拥有创作的成就感之外,更是我宣泄成长过程中各种压抑情绪的出口。大学老师看到我作品觉得好棒,认为我是他教学十几年看过最有天份的学生,但老师接着跟我说:「只是你的作品充满愤怒、怨恨。宣泄之后也试着感谢,因为你没有那些过去,就拍不出这些作品。」

  但我没办法,爸妈让我这么痛苦,我为什么要感谢他们 老师说:「你现在没办法感谢我可以理解,但你的作品很棒,去参加全国摄影新人奖。」我谢谢老师的鼓励,去参加比赛竟然真的得奖,我好开心。这是成长过程中难得被肯定的时刻,只是我没想到主办单位会问我:「得奖了,你最想感谢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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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下我脑里第一个浮现的竟然是爸妈,但我又想「爸妈让我那么痛苦,作品也是我自己做的,干嘛感谢他们 」听起来很合理吧?因为不舒服,就会有负面情绪,但比较麻烦的是,情绪也常常会让我们合理所有不合理的行为。因为情绪,很多时候我们应该低头认错,却转身离开。明明知道要改变调整,却要顽固对抗,然后造成更多痛苦,累积更多情绪,破坏更多的关系,多年来我基本上都是这样。

  只是我也好奇为什么「感恩」的课题一直来找我,我想到「生命有趋向美好的本能」这句话。但是为什么我不想感谢爸妈?我一直以为我不想感谢,是因为放不下愤怒和怨恨。可是当我愿意试着冷静下来思考,我才发现我没有办法感谢爸爸妈妈,是因为害怕对我现在的样子负责任。

  为什么?

  寄人篱下被打被骂的成长过程,让我变得自卑阴沉,在学校时看到人就紧张,看到老师就害怕得发抖,我总是畏畏缩缩坐在教室最后面最角落,大家都不喜欢。只要遇到人际关系的问题,我心里最直接反应就是「爸妈这都是你们害的,就是因为你们,我才会变成这个样子!」突然间我看见原来我不想感谢,只是害怕失去可以指责的对象,因为害怕负起改变自己的责任。

  想到这里,我被我自己吓到。我是年轻人喔?口口声声说想要做自己,想要过自己的人生,可是我却养成推卸责任的习惯,这样怎么面对一路上的困难?怎么走到自己想要的人生?就像现在我遇到挫折和困难,就再习惯性地把责任推卸给三百多公里外无法反驳的父母。爸妈有一天会死,到头来我不只失去推卸责任的对象,我的样子会永远阴沈畏缩,人生一直原地打转,太恐怖。所以我告诉自己:「杨士毅,过去无法改变,指责爸妈也不会让自己变好。不论要不要感谢,我们至少要对自己现在的样子负责任,为了我们的未来,我们让自己改变。」

  我无法马上感谢,但我试着改变看待过去的方式。寄人篱下是不得已不是故意,爸爸虽然爱赌博但其实很疼我,妈妈虽然严厉却是无怨无悔地撑起整个家──对于爸妈不对的地方我可以生气,但他们的好我也该公平地看待。更何况在摄影新人奖后我也陆续得了好多奖,我不能在风光得奖时抢着揽功劳,日子过不好就不断怪过去。老师说的其实没错,没有那些过去,我就不可能拍出许多接二连三不断获奖的作品,也不可能以大学生的身份获得国家文化艺术基金会的个展补助(当时史无前例)。想到这里,我自然由衷地感谢过去。

  就这样一直改变,直到有一天我心中终于没有怨也没有恨,而快乐随之而来时,我才发现感恩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不让过去不断占领当下,不让情绪重复折磨自己,是为了让快乐重回我们的生活里。

  改变是接二连三的连锁反应。因为「感恩」的课题,我停下来思考,看穿自己脑袋的运作,暂停情绪的惯性,对过去公平客观地看待,对自己现在的样子负责任,也跟爸妈有了不一样的关系。

  生命有趋向美好的本能,该学的不学,下次还是会遇到。不是生命故意要为难我们,是生命不舍得我们在同样的心境受苦。人的一生要学的很多,「感恩」只是其中一件事──学习的过程虽然不一定轻松,但我想既然早晚都要学,何不现在就开始,让自己可以尽快摆脱痛苦,尽早享受生命的美好与光亮。

花一百八十万牵爸爸的手

  

  生活中很多幸福是没有门槛的,就像我们常听到的「爱很简单」,但麻烦是我们的脑袋很复杂,让简单的事情最后变得遥不可及。这样的故事就发生在我自己身上。

  我曾拍了一部三十五厘米的电影短片给爸爸,故事大纲是:

  爸爸的手指头少了一截,我常常好奇爸爸的灵魂会不会因此缺少了一块,那块手指头的灵魂会不会已经先到某个地方,等着爸爸全部的灵魂去会合?我从爸爸的各种工作推想着他失去手指头的原因——爸爸最后一份工作是水泥工,有一天他从鹰架上掉下来——看着病床上的爸爸,我想着自我有记忆以来好像就没牵过爸爸的手,我应该趁着爸爸全部的灵魂去跟手指头的灵魂会合之前,再学会牵爸爸的手。

  片名「爸爸的手指头」,片长十五分钟,耗时一年,拍摄团队约六十人,花费一百八十万。电影拍完后也入围金马奖及一些国际影展,虽有一百万的国片辅导金补助,但最后因为超支又造成负债,只为了跟爸爸说我想牵他的手。

  这听起来好像很感人,但冷静想一下,爸爸就在家里,随时都可以走到他身边,要牵爸爸的手需要花一百八十万拍电影吗?当然是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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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生活最根本的幸福是没有门槛的,门槛往往是自己复杂的脑袋。如果真心想牵爸爸的手直接走过去就好了,更何况那是我运气好,爸爸没有在我拍摄的那一年离开人世。否则尽管后来我入围金马奖,没有真的走到爸爸身边牵起他的手,那这一切看起来美好感人的努力过程,反而变得虚伪好笑,最后 一点意义也没有。

  所以拍完电影后最大的体悟是,要注意自己复杂的脑袋──如果一件事情嘴巴一直说,却迟迟没行动,那就要停下来看看自己是否真心。

  就像我说要牵爸爸的手,真的在意就赶快过去。不是真心就不用表现得很在意,或把事情变得很困难,再用自己努力的样子来掩饰自己的逃避与伪装,这样实在太劳心伤神,还不如诚实以对──电影其实比牵爸爸的手重要——然后专心拍电影。不要利用爸爸把拍电影这件事情讲得很了不起,也不用在别人眼前演一出自己在意亲情的剧码。人一旦要演戏,就要担心被拆穿,搞得自己疲累,别人也防备,生活就无法安心自在,其实很不值得。

  在那次经验后我跟自己说:「对自己诚实,是为了找到内心真实的方向,才不会在不对的地方浪费资源,而是集中火力早点抵达渴望的未来;对自己诚实,是为了看见自己真心想成为的样子,才不会让生命在装模作样中流失;对自己诚实,才能看见爱很简单,最根本的幸福其实没有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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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路,就学习自己开路

  

  决心,是匮乏环境中给我最好的礼物。

  家里经济一直很糟糕,所以我总是觉得,如果无法为家里带回资源,至少不要成为家庭的负担,所以从大学找到艺术创作的天赋后,在老师的鼓励下我不断参加比赛,开始靠奖金过生活。一直到研究所八年间,我以摄影、剧本、版画、广告及电影获得了国内外近一百个奖项。研究所拍摄的短片甚至拿过国片辅导金,入围金马奖、台北电影节、东京国际影展、柏林国际短片影展。

  这虽然让我在读书时没有成为家里的负担,但这样还不够,出社会之后更须要支撑家中经济也处理负债。我很清楚,学生时代得过多少奖,都只是学生跟学生间的游戏,不代表我有能力面对业界真枪实弹的现场。我没有本钱沉溺在之前拥有的成绩,也相信自己不止如此,不该因过去的风光停留而耽误继续前进的时间。

  所以我很少提到自己获奖的事情,因为出社会前我告诉自己:「杨士毅,过去的荣耀无法帮你解决今天的问题。而如果你今天可以做得比昨天还要好,那过去的荣耀也不值得一提,更何况没有人有义务浪费时间听你炫耀。不要回头看,你没有回头路,你只能往前走让自己每一天比昨天更好,你只有这条路,你要相信,也必然要做到。」

  这听起来好像有点无奈,但这也可能是另一种幸福。我没人脉、没背景、没资源,所以我不需要浪费时间左顾右盼,或者坐在地上耍赖,因为不会有后援,也不会有人帮忙。无助到彻底之后,反而是觉悟与决心的开始,让我全心全意,集中火力,不再分心期待,也不再依赖。我惟一能做的就是把目光看向自己生命,坚定挖掘内在独特的宝藏,激发出想像不到的潜能,开创出属于自己的道路。最后终于让我走到自己想像不到的未来,不只跟许多国际品牌合作,更重要是照顾了家庭,成为妈妈的肩膀。

  没有后路,是我的辛苦,是我无法选择的处境。但我利用它学会坚定,学会开路,也就变成我的幸福。

今天,永远是最早的时候

  

  我常常因为学习迟钝或者起步比别人缓慢而焦虑,甚至会就此放弃没有任何行动。如果你们也跟我有同样的状态,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

  因为拍电影入围许多国际影展而开始接触许多外国朋友,原本不觉得英文有用的我,为了想跟外国朋友交谈分享故事,我在快三十岁时才第一次想学英文。我想问,你们觉得我在三十岁才开始学英文,会不会太晚?

  我想大部分的人一定会跟我说:「不会,不晚。」因为我们心里其实都知道,今天都觉得慢,明天怎么会觉得早

  所以每当我因起步比人晚而焦虑时,我总会这样跟自己说:「杨士毅,虽然我们比别人晚,可是再也没有比今天更早的时候。我们今天不行动,明天不会变得更从容,原地不动只会累积更多的 焦虑。」而当我又忍不住跟别人比较时,我就跟自己说:「我们要担心的不是距离别人有多远,而是自己有没有每天在前进。现在看起来不够好,是因为我们还在路上。不要用现在的样子来断定自己未来的模样,只要我们今天跟昨天不一样,我们都要跟自己说一声,你很棒。」

  我就是这样跟自己说话,所以只要是我真心渴望的方向,再慢都会让自己开始,再烂也能让自己往前走。我的英文就这样一天一天进步,我对自己的信心与喜欢,也随着行动一天一天增加。

  所以在如果你自己想要做什么、学什么,却觉得太晚出发而慌张时,你也要像我鼓励自己学英文的时候一样,这么笃定地跟自己说:「不会,不晚,因为今天永远是最早的时候──今天永远比明天还要早。我们不用为了比谁慢而担心,因为人生到最后真实的满足,不会是因为我们追上多少人,而是我们最后是否更靠近自己,是否走向自己喜欢的样子。」

烂烂的没有关系,走着走着就会变厉害

  

  我想让大家知道我英文有多烂,更想让大家知道烂烂的没有关系──烂烂的还是可以往前走。

  因为拍电影入围一些国际影展后,开始有了外国朋友。以下是我用烂烂的英文跟一位特别要好的外国朋友对话的片段。

  我:「Before I know you, I hate English, because English is punish, one word wrong one punish. I hate English, no use.」以前念书时错一个单字就用热熔条打一下,我觉得英文没有用又害我被老师打,实在很讨厌。但我紧接着跟外国朋友说:「But now I like English, because I want share to you, because I want be your friend.」虽然我英文很烂,但我不想错过眼前可以变成好朋友的外国人,所以开口讲英文,这就是渴望的力量──心中的渴望总能带着我们自然地穿越原本害怕的事情。

  这么烂的英文,我们一聊就两三个小时。我们分享生活,分享想法,分享故事,常常欲罢不能聊到凌晨。外国朋友感动地问我:「为什么我们两个完全不同国家、不同成长背景的人,可以这么靠近、这么契合?

  是啊,为什么人与人可以契合?我想大家一定都知道答案。但我到底要怎么用有限的单字跟外国朋友表达呢?后来我想了想就跟他说:「Because outside we are different, but inside we are same, my heart as your heart.」我们外面不一样,但里面都一样。我们只是包装不一样,但我们内心深处其实都一样。

  后来我们成为要好的朋友,他回到美国还写信来跟我说:「I always remember you say "my heart as your heart." I love you, I miss you.」同时他也问我好不好,我跟他说:「I am fine, but my English not good, because you are not here, nobody speak English to me, love you, I miss you.」我都好,但英文不好,因为没人跟我说英文。我爱你,我想你。

  英文这么烂,讲起来其实感觉很丢脸,但是很丢脸还是要说。因为我知道有件事比丢脸还要恐怖,那叫遗憾。我们太常因为怕丢脸,该说话的时候不表达,该行动的时候没有作为,事情过了、人走了,就留下遗憾。所以我这么烂还愿意说不是因为我有多勇敢,而是我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因为我不想错过眼前可以成为好朋友的外国人。所以,我常常觉得人需要的不是勇气,是方向,是渴望。

  这是我的烂英文,除了让大家看见渴望与方向的力量之外,更想跟你说,如果你生命中也有很烂很匮乏的时候不要担心。希望我的烂英文让你记得,烂烂的没有关系,烂烂的还是可以往前走。我们不是因为很厉害才往前走,而是因为跟着心中的渴望一直往前走,走着走着才变厉害。

匮乏的时候才发现,有些力量是谁也拿不走

  

  匮乏的环境虽然让人很痛苦,但也因为什么都没有的环境,反而训练出创意思考的能力──更重要的是看见我们的心,是谁也拿不走的力量。

  这概念听起来有点抽象,但我想我能用烂英文跟外国朋友沟通,甚至传递内心深处的情感与相法,就是最具体的例子。

  明明我的英文很烂,但外国朋友却很喜欢跟我聊天。一、两个小时的对话过程中,我大概有半小时在说「please say again」但外国朋友不只不介意,因为他是一个诗人,所以还很好奇为什么我使用的每个英文单字都很有力量,而且总是触动他的心?

  我就跟他说:「Because I just have a little word, so I use every word I need very focus and carefully.」我补充说我专注、小心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在意──我希望用仅有的单字尽可能将讯息精准传递给你。外国朋友满脸惊讶地看着我,我接着说:「But it not enough, I need put my heart in every word support me.」专注、小心也还不够,我必须在每个单字投注的我的心,以确保自己的情感能被传递。

  外国朋友听完后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感动。我接着跟他说我英文不好,谢谢你总是愿意耐心听我说,想不到他反而也想跟我说谢谢,他说:「Your English not good but you teach me how to write poetry, thank you.」因为我让写诗的他明白什么是「less is more」,更感受到丰富不是因为拥有多少,而是我们对事物有多珍惜,对人用了多少真心。

  我们基本上活在非常挥霍的年代,因为我们拥有的太多就忘了感受,于是变得挥霍。我们不要讲财富,来讲语言好了。我们在熟悉的语言中拥有丰富的单字量,但因为我们不去感受,也不去在意沟通的对象,本来应该用来交流或创造幸福的工具──却因为不感受,每个单字不经过脑袋也不投注关心──反而变成伤害彼此的武器,带来许多懊恼和悔恨,最后失去许多原本美好的关系。

  匮乏环境让人很辛苦,如果有得选我一定希望富足。但因为环境没得选,所以我就选择利用环境。我学会用将有限资源发挥最大作用,所以能用数量稀少的单字传递内心庞大的情感。这是创意思考或者人们所说的「四两拨千斤」的能力,更重要的是我懂得对所有事情用心、真心、珍惜与在意。最后我在最匮乏的环境中,收获了最丰富学习与能力,更看见我们与身俱来而且谁也拿不走的力量,也就是我们的「心」。

成为自己该有的样子,就是对世界最好的帮助

  

  大自然给我很多感动与启发,我常常觉得自己少遇见一朵花或一棵树,我的生命可能就不是这个样子。

  我曾在云南的香格里拉遇见一朵花。那是微微下雪的冬天,大地苍白萧瑟得看起来好像没有生机,那时我因对人生迷惘而参加云门舞集的「流浪者计划」流浪到香格里拉。我一个人在高原山脉中漫无目地游走,就像我当时人生的处境──我在动,但像行尸走肉。我在走,但不知走向何处。没有停下脚步,不是因为有方向,只是因为焦虑因为害怕,好像只要停下来就会被社会淘汰。就在那时候我遇见了那朵花,一朵在无人山谷里独自绽放的花,看着她的安静、她的美丽,当下心里好感动。

  我走过去跟她说:「为什么没有人看见妳,妳还是要开花?妳不会因为有人来就急着开,也不会因为没人看就不开了。为什么没人鼓励妳,妳还是照着自己的节奏在成长?不像我,总是没自信,没人鼓励就失去动力,没有掌声就不想前进。不然就是焦虑地跟着大家奔跑,却不知道自己人生真正的目标;更重要的是,为什么没有人教育妳、教导妳,妳就知道自己该长成一朵怎样的花,妳怎么知道妳谁?我好羡慕妳,我好想跟妳一样!」

  这朵偶然相遇的花,就这样安定我迷惘而慌张的心,也让我停下焦虑的脚步获得了沉淀与思考的时刻。当然我不会在那瞬间找到目标或者知道自己是谁,但她在无人山谷中安静而专注成长的样子,至少让我知道我无法在慌张中看清楚方向,也无法在别人的目光中找到自己。我必须停止在焦虑中盲目奔跑,反正没有方向跑得再快也只是原地打转。我必须停下追求别人认同的习惯,专注寻找自己内心真实的渴望——那个不管有没有人看见,我都愿意继续往前走的渴望。

  这朵花是为我而开的吗?是为了帮助我而绽放吗?当然不是。她只是为了成为自己该有的样子,而我只是在她绽放时偶然经过,却得到一份力量强大的帮助与意想不到的启发。我想每个人成长为自己生命该有的模样,就是对这个世界最好的帮助。我们不用为了成为谁的意义而有不必要的压力,只要专注成长绽放生命,也许当有人路过我们身边,也能带走一点点力量。

  这就是为什么我会说,我少遇见一朵花或一棵树,我的生命可能就不是这样,这是大自然给我的感动,也影响着我创作的态度。我总是毫无保留,专注投入,因为我把每一次的创作,当成在我们土地上种花的机会──希望当大家偶然与我的作品相遇 ,也能给你一点陪伴,一点力量,就像我在香格里拉遇见了一朵花那样。

一颗种子的决定

  

  我说过我少遇见一朵花或一棵树,人生可能就不是这样,这次的故事是一棵树。

  读书时我常常觉得自己怎么努力都比别人烂,看不到未来也感觉不到希望。我怀疑自己是否能扛起家里的一切,也埋怨为什么出生在这样的家庭?为什么要面对这样的命运?我不想再努力了。当我想着干脆就这样放弃自己时——也许是每次低落总会去找大自然的习惯——突然好想去看看神木。

  我就骑了五个小时的机车到拉拉山,我从没去过,只是听说那边有神木就跑去了。当时完全没有预期到会是这么壮观的神木群──看到他们在云雾缭绕的山中,在一个永远不再能移动的地点上坚定成长的样子我好激动,又看到说明牌上的树龄都是一千多、两千多岁,我忍不住对着神木大声说:「你们怎么办到的,你们都一、两千岁了,这一、两千年来你们是怎么走过来的?我年纪轻轻才二十几岁,遇到挫折跟困难就想放弃自己,现在你们都已经两三千岁了,还这么认真专注地活着。」我仰望着神木边说边掉泪,觉得好惭愧,也好感动。

  我觉得每一颗种子变成一棵树都是很勇敢的决定。因为当他们还是种子时,可以借由各式各样的方式去旅行、去流浪、去探险,有翅膀的就跟着风,会游泳的就顺着水,再不然利用刺勾依附在动物身上也能到处去。他们好像有很多选择,可是当他们变成一棵树以后,就永远在一个定点无法在移动。一个决定之后,就是百年、千年的实践,那份坚定专注让我好感动。

  我抱着眼前的神木说:「曾经是种子的你,落地后就不再三心二意。不论在平地或坡地,不会去羡慕别颗种子的生出与位置。不管千年来遇过多少风雨雷击,也没有放弃的念头,就是一心一意专注地成长。谢谢你让我看见这样的你,我也想跟你一样。」那天在拉拉山里,在神木群中,我自己也像是一颗小小的种子。我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杨士毅,我们不要再抱怨了,也不要再自暴自弃了,这不会改变任何事情,只会削弱自己的信心。我们要像神木那样,把全部时间与力量拿来面对自己的命运,用命运安排的辛苦把自己培养一个坚定美丽的生命,一个我们自己都会喜欢的样子。」

  这是大自然给我的感动,他们无法选择出生环境却不会放弃成长,他们的生命状态给人疗愈也给人力量。分享自己与自然相遇的故事,是因为我知道在生活中遇见辛苦时,不一定随时有人在身边,但大自然是生活中最容易相遇的美好。只要让自己拥有一颗可以被大自然感动的心,就能在生活随时随地拥有一份幸福的力量与陪伴──在想放弃的时候,也许也能让自己有不同的决定。这是大自然给我启发,让我像一颗决定自己成为大树的种子,不论环境如何,都要让自己全心全意地长大。大自然是我们生活另一个没有门槛的幸福,希望每个人都能有拥有一颗可以被大自然感动的心,让这些一直在身边的美好可以随时带给你力量、疗愈与陪伴。

成为美好事物的管道与翻译人员

  

  从小自卑又没有朋友,走进人群格格不入,去到哪里都讨人厌,所以每次孤单难过时我总会跑去坐在树下。大树不会赶我走,在他张开的树冠下坐着,好像被呵护。地上的小花小草也不会嘲笑我,他们对我没有嫌弃也没有讨厌。在他们身边总是感到被爱、被接受也被陪伴,难过孤单的心情也被安抚,当然还包含被他们的启发与激励——对于大自然我总是充满感动与感谢。

  这也是为什么后来不论是在说故事或创作时,我总是喜欢跟大家分享大自然的美好与感动,因为这是随处可遇的力量。一朵花不会远离你,一棵树也不会抗拒你,只要你来他就在那里。大自然总是用温暖亲切的方式在对我们说话,所有美好讯息不是只给我一人,而是毫无分别也没有保留地释放给每一个人。但也许大家太匆忙,不一定每个人都能听到,而我能感受到,体会到,就像我在香格里拉遇见的花,在拉拉山遇见的神木。我就希望自己能把这些感动与启发,转换与翻译成大家能接受到语言或形式,不论什么媒材,只要能传递感动带给大家力量都可以。

  但这其实不是这么容易。

  记得在刚拿到机车驾照时,我趁着大人不注意时,一个人就骑着车朝阳明山骑去。二十多年前没导航,路怎么走我不知道,我就只是看着阳明山的方向,一直找路一直骑。终于我来到阳明山脚下,我好开心,也体会到在生活中,方向确定,路就会出现。我兴奋地加紧油门随着山路冲进阳明山的环抱,当时是春天,整座山都是云雾,我觉得自己就在云里,好美好美。我大力呼吸想把云的自由自在借由呼吸成为自己的一部分,我身在云雾缭绕的山里被美震撼,整个心中被感动充满。我感觉自己的胸口好像快爆炸,我又感动又感谢但也因为没有出口而感到痛苦。我一个人在山里的云雾中对着阳明山说:「你给我这么多感动要做什么?我快受不了,你给我一个出口好吗?要不然你利用我嘛!你启发我嘛!让我成为一个管道,让我把你给我的感动分享出去给更多人好吗?」

  因为这样的祈求,因为这样的承诺,我想这世界或大自然给我的美好都是毫无保留。我真心希望自己是一个好的管道,不要因为我的传递而有太多折损──想不到这也成为我放下自我,放下恐惧走进人群的开始。因为防备,恐惧、封闭必然会充满杂质形成阻碍,无法成为讯息畅通的管道。

  为了成为管道,我说故事,但也听故事的话──他要我用什么媒材表达,我就尽量去学习。因为我知道重要是传递讯息,而不是为了安全感坚持本位,所以才一下写字、摄影、电影,一下又剪纸、画画、装置艺术。不是我爱玩,只是因为每个故事与讯息有他想说话的方式。

  这二十年我就像一个听话的小孩,故事要我怎么做就去做,害怕人群也要往前走,充满恐惧也继续分享,想不到说故事也成为我通透内在障碍的过程。为了服务故事,我脱离自我的制约,内心变得更自由,创作媒材也变得丰富与宽广。

  为了服务故事,我恐惧也要走入人群;说话时,时时检视自己是真心在传递感动,或者在证明自己;发出声音是因为没安全感,还是真心分享感动;创作时,我是坚持自己习惯的方式,还是愿意放下自我,配合故事想用来说话的媒材与方式。这么多年故事仿佛一个带领着我师父,不断在帮我排除性格的障碍,也不断通透我内心的杂质。慢慢地世界给我的感动,更可以毫不折损地去大家生活中,我也为了把故事说好,不断脱离自我的制约,内心变得更自由,创作媒材也变得丰富与宽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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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阻碍,有时就是最好的帮助

  

  人都有一种帮助别人的本能。这听起来很美好,但本能的背后也可能是担心自己没有存在价值的恐惧,反而带给自己压力,也让别人困扰。

  因为只要参杂着恐惧,所谓帮助,也只是借由付出来摆脱恐惧的方式。看似良善的作为,都可能变成别人的负担。而当别人不接受你的好意又觉得沮丧,到后来搞得又累又挫败,最后不旦没帮助到别人,反而可能先压垮自己。

  我就曾经是这样,自己跟身边的人都受苦,许多关系都难以持续。想不到在带雨林旅行时遇见了一种植物,它给了我启发,也给了我解方。

  那个植物的叶面上有很多破洞,就像剪纸作品镂空的效果,美丽的造型马上吸引我注意。一开始我以为那是被虫咬出来的,解说员跟我说明那不是被虫咬,是因为在雨林中,许多乔木大树覆盖天空,阳光竞争很激烈。而生长在底层的植物们,更难被阳光照射,所以自然演化成充满破洞的叶子──让阳光有机会穿透,照射到下面的叶子──它的名字叫「窗孔龟背芋」。

  当时我听到好惊讶,每一片叶子都在为另一片叶子着想,所以它镂空自己,让光穿透。在竞争激烈的生存环境中,自己虽然不一定有能力带来光,但其实不障碍别人的光,就是对身边的人最大的帮助。

  这份相遇,让我知道,我们可以善良,但不须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更重要是的提醒自己要有意识,要有自觉。如果帮助是出自于焦虑,就先照顾自己,不用急着走向别人,不用因此觉得自己没有价值,不是一定要成为谁的意义或者谁的光,你的存在才算数。因为其实照顾自己、对自己善良、让自己健康、不要成为别人的困扰、不阻碍美好事物的来临,就是给这个世界最好的帮助,就值得你喜欢自己,也为自已感动。

我们需要的不是勇气,是方向

  

  很多人觉得改变需要勇气,但我一直觉得不改变才真的需要勇气。我只要想到我要一辈子原地打转,或者在同一个状态或习性漩涡中,不断遭受同样的痛苦就觉得好恐怖。我改变其实是因为我实在太害怕。

  所以,我很少谈勇气,也不太鼓励别人要勇敢,而是停下来好好想一想自己的渴望与方向。因为让我跨出改变第一步的,通常不是来自勇气的驱动,而是对未来的想像。就以我当初参加云门舞集举办的「流浪者计划」去陕西学剪纸来说好了,我去流浪是因为我一直被自己封闭、自卑、依赖的状态给控制,觉得好不自由,我希望可以突破这些障碍。

  到云门面试时,我胆小害怕的个性根本逃不过老师的法眼,林怀民老师看我怯弱的样子就直接说:「你看起来很胆小很依赖,一个人出国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哭!」被看穿的我小心翼翼地说:「会。」老师听到后更严肃地说:「这么害怕,干嘛还要去?」看老师好像有点不开心,我觉得可能是没机会了。但我想着参加流浪者计划的初衷是希望自己有所改变,而不是为了一趟旅程——不论通过与否,面对自己就是改变的第一步。我稳定心情后说:「老师,就是因为害怕我才要去,我不希望每当自己要做什么时,想到的都是担心顾虑跟害怕。我不喜欢这样的自己,我更不想一辈子被恐惧掌控。惟有到害怕的地方,在恐惧的处境中,我才有机会学习不害怕。」

  最后我通过了面试,在二十七岁第一次一个人出国去流浪。但重点不是计划通过,而是想跟大家分享,害怕没有关系,害怕还是可以往前走。往前走不是因为无所畏惧,而是渴望大过于恐惧。

  我想很多人在生活中不是不想努力,只是不知道要为了什么而努力。不往前走不一定是懦弱或者不勇敢,也许只是真的需要时间停下来想一想内心的方向。而「勇气」这个词给人太大的刺激,「懦弱」又给人沈重的罪恶感,所以我比较少强调勇气——因为勇气的相反是懦弱——这些过于刺激或沈重的字汇,常常让人变得着急或者忘了思考,而没有清楚方向的行动往往很危险。所谓的勇敢可能是莽撞,或者只是情绪激动时的一时之勇,往往会带来更多问题,甚至造成更多挫败,让人失去下一次努力的信心与动力。

  这就是为什么我觉得,人需要的不是勇气,是方向。清楚方向,比成为勇敢的人更重要;明白自己,比别人如何看待更要紧。我们听别人意见的同时,更重要的是一定要向内心寻找也给自己时间思考,找到那个谁也挡不住你前进的渴望。也许有一天你在别人眼中充满勇气,但其实你知道那只是因为自己清楚方向──知道自己心中最重要的的事情是什么,所以尽管害怕也愿意坚定向前。

负责任的孩子来自负责任的大人

  

  我会成为一个懂得对自己负责的人,妈妈的影响很大。

  参加云门舞集「流浪者计划」是我第一次一个人出国。可能是林怀民老师计划名称取得太恐怖,妈妈看到「流浪」两个字就觉得不是在荒郊野外就是露宿街头,想了就很担心很害怕,送我到机场时竟然掉眼泪。我跟妈妈说:「妈妈,不好意思,我让妳烦恼。」想不到妈妈却跟我说:「烦恼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你要走的路就继续走,我要哭你不要管。」然后自己一边哭一边挥手要我赶快上飞机。

  我知道妈妈的意思是,烦恼是她自己看不开、放不下,这是她的责任,不是我的问题。不要为她的担心停留,而是全心全意对自己的选择的方向负责。当时我就觉得妈妈好帅,我也想跟妈妈一样。

  另外,我兵役快结束前大学老师就打电话来要我去台南教书,所以我退伍隔天就要马上离开三重去台南。我跟妈妈说:「妈妈,不好意思,我一退伍就马上要去南部工作。」妈妈听了就跟我说:「杨士毅你趁年轻快去飞,妈妈生病的时候知道回来就好。你不要烦恼,放心去飞,放心才飞得好。」当时我听了感动地跟妈妈说:「妈妈谢谢妳让我那么放心。」

  这对话听起来很怪,因为通常都是大人要孩子让他们放心,但大人总是忘记关系是双方的,努力也要双向的。大人不能因为自己担心焦虑而把孩子抓紧紧,却忘了大人自己也有责任要做到让孩子放心。

  这是妈妈用她的给我的教育,诚实面对自己的问题,全然负起自己的责任——不能让自己的问题,阻碍身边的人前进。看到妈妈都做到这么彻底,在生活中只要该是我的责任,我当然也不会有第二句话。对自己负责也渐渐成为我的习惯,在我的身上也开始慢慢有妈妈的样子。

  这样的成长经验让我知道,如果我们的社会有更多负责任的大人,一定就会有更多负责任的孩子。大人在期待孩子之前,要先期待自已,因为大人的样子,就是孩子的样子。

没人看见也要往前走

  

  自卑是我一个很大的问题,我以为获得别人认同就会有自信。找到创作天赋后,我不是跟人谈艺术就是在参加比赛。

  第一次得奖时我好开心,但依然没有自信。我想一个不够就继续比,得了十个奖,自卑还是如影随形。我想可能还得太少,我就继续竞争——二十个、五十个、七十个,从大学到研究所八年期间累积了近一百个奖项。然后我获得「云门流浪者计划」时流浪到西藏大昭寺时,才发现一切徒劳无功。

  大昭寺是藏人一生至少要去朝圣一次的地方,他们以磕长头的方式徒步跪拜到拉萨,许多人独自走上千里花上数年。如此了不起的壮举,终于来到大昭寺时,没有人特地迎接,也没人掌声。他们全身脏兮兮,脸上污垢好几层,可是眼神却散发光芒,样子满足又喜悦,有着我没有的平静与坚定。因为他们看着自己内心,一路完成自己,而我看着别人的眼睛,迎合讨好,期待被喜欢。

  在那里没人谈创作,也没人在意我得了多少奖。没有艺术他们依然内心满足而目光笃定;我无法借由艺术被喜欢,我发现自己建构的一切根本不堪一击。那些认同借由竞争而来,也会因为竞争而离开,得奖开心只有瞬间,接着就是担心下次没得奖怎么办。没得奖也见不得别人好,内心失落又嫉妒,每天都在患得患失的痛苦循环里。这么多年来我没有因为得奖而更有自信,反而变成一个在自卑不安中不断竞争,然后走到舞台上用风光样子乞求掌声的高级乞丐。

  这让我在大昭寺广场崩溃大哭,但也让我如梦初醒。我知道再去得一百个奖也没用,追求认同就像吗啡,会上瘾会依赖,剂量会愈用愈重。自卑的状态在这样的系统中,只会被短暂麻木镇定,无法被免除反而更加剧。我看着朝圣者笃定的目光,我想人会自卑真的原因不是别人的不认同,而是对自己的不明白。我必须找到那个没人鼓励也能一生坚定的方向。

  流浪者计划结束回到台湾后,我不知道何时能找到真正的方向,何时能免除自卑的状态,但至少不能再强化向外追求认同的习惯。我就像戒毒那样,大概有七年的时间,我只创作但不发表。这是一种不依赖的练习,也是对自己内心与自己方向的确认。每天我都问:「杨士毅,没有人看见你,你愿不愿意继续往前走?」如果我依然愿意,那应该就是对的路。毕竟自信不是长成别人眼中的样子,而是长成自己生命独特的样貌。

  朋友听到都会说:「七年,也太长了」,但我觉得很值得。我免除了自卑的惶恐以及见不得别人好的嫉妒之苦,还获得平静满足与自信,也能用自己喜欢而独特的样貌生活与工作。七年的时间能换来一辈子的幸福,真的很值得也很划算。

对自己诚实,是为了指引自己

  

  我们不用对每个人坦承,但一定要对自己诚实。因为诚实是内心的探照灯,让我们在迷失迷惘时看清楚自己,也在面对抉择时成为生命的指引。

  成长的痛苦,让我一直封闭在黑暗的世界中。我一直希望能找到出口走出来,终于在大学接触创作后,让艺术成为我探索自己、宣泄心情也走向出口的方式。创作时,藏在内心的痛苦,变成具体的作品,让我清楚自己的伤,也知道要照顾自己的痛。我的内心渐渐在艺术创作中被疗愈,而这些走向出口的足迹则成为无数作品,让我从大学到研究间得近百个奖项与数百万的奖金,也让自卑的我获得认同感与安全感,却也让我沉溺迷失在其中──当我借由艺术创作一步一步终于走到出口之前,我却开始害怕,站在出口不敢再往前。

  我害怕走出去后没了苦闷哀愁,别人会不会觉得我的作品没有深度?我害怕变得幸福就再也无法创作痛苦、深沉,让我获奖无数甚至进入殿堂美术馆的作品,然后我就失去现在的认同与掌声了,怎么办!

  所以我摄影常出现门口或窗口,因为门窗就是两个世界的交界之处。我站在出口,在这内心黑暗与光明的交界之处,我知道往前走一步世界就会不一样,但黑暗中的各种好处让我好想回头。我只好跟自己说:「杨士毅,接触艺术是为了出口,出口的目的是为了走出去,而不是停留在原地。我们好不容易从黑暗深处努力十年走到这里,如果艺术只能沉溺在痛苦,那我们不要这种艺术了,我们选择幸福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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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我依然犹豫不敢走出去时,我才发现我害怕失去认同,但更害怕的是,为现在的自己负责。我害怕放下伤痛之后,在生活中关系出问题时,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说「我过去就那样,所以现在变这样,你们要我怎么样!」这种讨人同情也把责任推卸给过去的话。

  我告诉自己:「杨士毅,巴着过去不放,你自己内心被过去重复折磨,身边的人也无辜受苦,也因推卸责任的习惯使得关系无法长久,而让别人即使同情你也无法给予真正的感情。我们不要再为了短暂的好处长期受苦,然后又无法拥有真实的幸福,我们走出去好吗?」

  努力了十年,我终于让自己走出来。当时没想到我一直在黑暗之中渴望幸福光明的生活,最后到了出口,才发现人会害怕幸福——因为黑暗有太多的好处。若不是因为不断对自己诚实也与自己对话,在抉择之时我恐怕不是会走了岔路,就是会走上回头路。所以诚实,不是为了别人也不是为了美德,是为了让自己在人生路上一路清楚,是为了指引自己,一路平安走向幸福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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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工作,是通往世界的管道

旅行不在远方,而在无所遁逃的地方

  

  云门舞集的流浪者计划是我剪纸的开始,也是我生命的转折。

  一开始接触的创作其实是摄影,因为成长的痛苦与悲伤,影像呈现的都是内心的愤怒、怨恨与不满,所以有一天看到剪花娘子库淑兰充满温暖喜悦与祝福的剪纸作品,整个人被吸引。觉得我们明明都从事同样的工作──艺术创作,为什么我的作品是黑暗苦闷,她的作品是光明喜悦?我好奇是不是因为她的生活非常美好,才有这么幸福的作品。

  我一查资料,却发现作品竟然来自陕西黄土高原,一个土地贫脊、资源匮乏的的环境。我一直怪罪环境有问题,但有人在几乎黑白的世界却创造了缤纷的色彩,那为什么我不行!同时我也感受到环境本身是中立客观的存在,环境没有要为难任何人,就像黄土高原不是因为知道我要去,就把绿绿的树都收起来,在我去之前就那样,在我离开后也一样。在这个逻辑中,环境是中立地存在着并没有要针对谁,只是我们刚好走进去,对环境发脾气根本没意义,惟一要做的是集中力气,全心全意地在不好的环境创造自己的好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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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作者的身世更看不到幸福的痕迹。她在四岁就被大人决定以后长大嫁给谁,十几岁有生育能力,没得选择就嫁过去帮人生小孩做家事。老公跟她没情感基础却生了十三个小孩,还常常打她、骂她、不断家暴。她的人生根本是苦难,应该是最有资格说「我要放弃自己」的人,但为什么作品却充满着祝福与喜悦?我看了好震撼,也好希望自己也有这样的生命状态,于是申请云门舞集的流浪者计划,去陕西找大娘学剪纸。

  想不到去到那边才知道大娘已经过世。我看着大娘房间墙上的剪纸作品,环顾让她生活充满苦难的地方。换成是我一定只是抱怨,希望环境变好却没有作为,但大娘不跟环境讨价还价,不跟过去斤斤计较,只要一有时间就投入自己热爱的剪纸,将心中的渴望创作成美丽的作品。

  反观自己,虽然生活有辛苦,但也没有别人苦,却习惯放大的自已的痛苦,好让自己可以理所回避改变自己的责任,继续怨叹人生不公、怪罪环境不好、觉得资源不够就消极等待不动作。但因为不动作人就无法长出肌肉,不断恶性循环,人就更虚弱。平时没有扛起责任的习惯,当有天幸福来到我眼前,我也不一定拿得起,因为幸福也是有重量的。

  我想着大娘在苦难中依然微笑,在困顿中依然给人祝福的样子,而自己却在抱怨与等待中流失生命,更因执着于自己匮乏的,而忽略自己拥有的。就像我因获得云门补助而有机会来到陕西,我人生再怎么苦都有比别人好的地方,毕竟云门当时一年只补助八位年轻创作者。而如果我只是旅行却不改变,走得再远,也只是在进行一场从未移动的旅程,浪费时间,也辜负云门的补助。

  离开库淑兰的家后,我一个人走在贫瘠萧瑟的黄土高原上跟自己说:「杨士毅,我们不要再抱怨,不要再依赖,我们渴望怎样的环境,就让自己成为怎样的人。」那天我跟自己约定:「从现在开始,我们让自己成为一个好环境,也许有人路过我们身边,也能带走一点好风景。」

  我一直很感谢云门林怀民老师给了我这个补助,重点不是让我去多遥远的地方旅行,而是让我无所遁逃地看见了自己。我停下抱怨,不再期待环境而是期待自己,也让我懂得全心全意,将时间用来把生命长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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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害怕一辈子工作,我找到一生的天赋

  

  人这一生最长时间的活动是什么?睡觉不算的话,就是工作了。而我们的工作型态决定了我们生活的方式,工作的心态又影响着我们生命的样貌。

  我要怎样的工作?如果没有做自己喜欢的工作,又要用什么心态去面对?这个问题,我从国中就在想。

  这么急着想,是因为爸爸爱赌博,家里只靠妈妈在工作在支撑,长期入不敷出,累积很多债务。因此可以预知,未来我不是顾好自己就好,还要扛起债务,所以我知道我这辈子大概就是要一直工作、一直工作、一直工作。

  讲三次不是因为很重要,是因为很恐怖,更恐怖的是一辈子做着不是自己想要的工作。恐怖归恐怖,但也因为这个恐怖,帮助我提早思考什么是我热爱且愿意在一起一辈子的工作。我也因此开始思考自己的特质,进而探索自己的天赋。我相信用天赋工作,虽然辛苦少不了,但也一定有幸福。一个提问带来连锁反应的思考与行动,虽然花了很长时间,但最后我找到自己最热爱的事情,艺术创作——并成为我现在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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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能做自己热爱的工作很幸运,但我也想过,艺术并非社会的必需品,我随时可能不被需要。当有天无法继续艺术的工作型态,为了养家还债而投入其他行业时,依然要有健康的心态。否则不只外在辛苦,负面的心态又让内在受苦,内外交迫太痛苦,太不值得。

  有一次开车等红灯时,我看到一个阿嬷穿着雨衣坐在路边在飘着毛毛雨的路边卖玉兰花,我把车停路边下去阿嬷买了两串玉兰花。当我离开走到车边时,原本毛毛雨突然变成狂风暴雨就像台风那样,阿嬷依然手拿着玉兰花坐在那边。从小被阿嬷带大的我,看了实在很不舍,就跑过去说:「阿嬷,妳的玉兰花我全跟妳买,妳赶快回家。」想不到阿嬷跟我说:「全部买你负担太大,我回家没事做,我在这里慢慢卖。」我愣了一下,心想怎么我觉得需要被帮忙的人,都还在为人设想,并且在暴风雨中满足平静地做着她的工作。当下实在很感动,而我也想如果有一天,我们的社会尊敬一个人不是因为对方的职业与身份,而是他的态度与精神,那我们的社会就会少很多挫败,变得更健康——每个人都能因为善尽本分而自信,而非追求认同而慌张。我也希望自己未来不论做什么,也能像这个阿嬷这样,带着欢喜的心把手中的玉兰花交出去。

  所以我告诉自己:「杨士毅,只要有工作,没有流离失所,还能照顾家人,本身就是一种幸福,就值得我们感恩。这样说,不是要催眠自己,而是要提醒自己,无法从事自己热爱的工作很可惜,但连工作都没有更痛苦。所以不要忘记有工作本身就是幸福——记得幸福,才会有力量。」

  天赋的寻找,心态的建立,这些都很不容易,因此更须要趁早开始。所以后来我很感谢成长中的「恐怖」,让我因危机意识而趁早思考,找到可以成为工作的天赋。

  面对恐怖,不要只是害怕,而是有所反应,开始思考,产生行动,恐怖也能从压迫变成一种力量。我反应,我行动,不是因为勇敢,只是不想站在原地任由恐惧摆布。如果你也有着闪躲不了的生活,试着用这个角度思考,也许原本的恐怖,都能转换成祝福,也变成推动生命前进的助力。

给人幸福,是为了跟社会说谢谢

  

  我希望自己的工作可以给人幸福,也给人力量。

  为什么会这样想?那是因为我不是一个人走到这里来。成长过程很多人陪伴与支持,我才能从没什么希望的家庭中走到现在。如大家知道的云门舞集林怀民老师举办的「流浪者计划」,让我有机会出国看世界,还有大家不认识的我的大学老师,带着我找到艺术创作的天赋,也成为我现在的工作。

  所以在从学校毕业前我一直有个困扰,我怎么走进这个对我有恩的社会,怎么跟我们的社会说一句「谢谢你」。

  当然,大家会觉得社会很多人不好,我知道,我也遇到很多,但我们不能因为不好的人,而忘记对我们好的那些人。更重要的是不管别人怎么样,我们自己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而我,有人对我好,我想说谢谢。

  但是说谢谢为什么对我会是困扰呢?因为我扛着家里许多债务,但我又不能等到有钱才来跟社会表达感谢,搞不好我还来不及有钱就死了,那怎么办?那时妈妈给了我一个很棒的想法,妈妈说:「你每一次工作时,都把别人放在心里,这样不只能赚钱养家,你为人设想,一定也能做出带给社会力量的作品,照顾家庭与感谢社会不就同时完成了!」

  妈妈的提醒让我豁然开朗。工作是人一生中最长时间的活动,要用工作以外的时间再去实践什么,其实很困难。而工作很辛苦,只靠赚钱这单一动机要有持续的动力,也很不容易。所以将所要的完成的一切同时融合进工作中,让一个动作有「多元效益」,就是惟一的方法。

  因此「给人幸福与力量」就成为每次我动手做事时的依归,也就是妈妈说的「把人放在心里面」。所以每一次创作发想时,我总会把眼睛闭上,去感受这个社会,或者去感受大家现在需要的是什么──让大家的需要与幸福成为我创作的指引──这样就可以在完成作品的同一时间,也完成对社会的感谢,对家庭的照顾,以及对自己的期待。

  所以每次有人好奇为什么看我的作品总会感到幸福与温暖,也许说起来会有点肉麻,我还是会如实地告诉大家:「那是因为在我还没有遇见你们之前,就已经把你们放在心里面。」

为人设想是最强大而没副作用的竞争力

  

  我们的社会一直强调竞争力。所谓胜利通常在于我们打败多少人,所以我们不知不觉养成了把自身以外的人当对手、当敌人的习惯。这也就注定了我们的生活是焦虑跟恐慌、我们的社会是防备与对抗。这样的竞争力也许会获得一时胜利的爽快,却也让生活充满着许多令人痛苦的副作用。

  所以关于「为人设想」我想多说一点。

  「为人设想」就如同要煮饭给大家吃。我们都知道煮饭给自己吃,想怎么煮都可以,可是你要煮饭给一百人、一千人甚至一万个人吃,要同时满足这么多人的胃口实在很困难,也就是所谓的「众口难调」。为了调和众口,你要产生很强大的敏锐度、感受力、实验力、分析力、结构力,要不停扩充各种能力,同时突破自己的框架,并且不断坚持,才有可能找到最好的调和满足大众。

  上面提到的能力不都是我们社会需要的「竞争力」吗?你看,我们变强可以不是因为我们打败多少人,而是我们可以为人带来多少幸福。为人设想、给人幸福实在太难了,而你做着困难的事情,怎么可能不变强,怎么可能不变厉害呢?但最棒的事情是什么呢?就是你心里没有竞争,但全身充满竞争力,而你看到这么多人因你而感动而幸福,你也喜欢自己,那多美,多快乐啊!

  会一直强调「为人设想」其实是因为我知道竞争厮杀无法让人快乐,伤了人有罪恶感,受了伤又有挫败感,获得成功却不一定喜欢自己,但生存的焦虑又让人不知道如何是好也不敢停下脚步。这些我都经历过,那种痛苦我也知道,所以「如何能在社会生存,同时也成为自己喜欢的样子」这个问题我很早就在思考,最后发现「为人设想」是最好的方法。

  以我自己为例子好了,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我想正在阅读这本书你,应该都会有点喜欢我。你喜欢我基本上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作品,而是我做什么、说什么都尽量「为人设想」。而你喜欢我,就会想靠近我,或许有适合的工作也会想与我合作,那我就可以进到社会赚钱养家,同时也用作品跟社会说一句谢谢你。你看,一个美好的循环就这样产生了。

  所以很想跟大家说「为人设想」其实才是我们社会最好的经济体系与生活系统,是最强大而没有副作用的竞争力──不只让别人幸福,自己也会成为一个自己会喜欢的人。我一直这样相信,也这样实践,跟许多国际品牌合作的缘分,也都是来自于这份理念的会合。如果不断竞争并没有让你获得渴望的生活,也许你也可以试着这样相信、实践——在每一次工作时,想着自己可以给多少人幸福,你一定也能长出自己想像不到的力量与生活。

跟苹果公司合作,不是因为我红,是理念相同

  

  因为生存的焦虑,从学校开始到进入社会,我们总是不自觉地竞争与厮杀,好不容易获得成果,过程可能造成许多的伤害,最后却不一定喜欢自已。因为我们忽略了「有人因我们而幸福」始终是身为人类内心的基本渴望。这么努力,却不一定喜欢自己,成功得如此挫败,其实很令人难过。

  所以我总是希望大家停下来想一想:如果为人设想,给人幸福也能赚钱,也能生存,那我们会选择竞争厮杀,还是为人设想呢?当然是「为人设想,给人幸福」!但大家通常嘴里说,脑里怀疑,我常常觉得好可惜,总希望有天能有具说服力的案例让大家相信。

  这时候美商苹果公司的合作出现了。

  二○一七年苹果公司要在台北101开设台湾的第一家直营门市,需要当地艺术家为他们在门市创作一件大型装置作品。他们联系我时问:「杨老师,你知道为什么我们想跟你合作吗?」

  我说:「我不知道,我在台湾不是很有名的艺术家,你们怎么会找上我?」

  他们说:「我们要找的不是有名的人,是理念一样的人。」

  是什么理念一样呢?

  原来他们在美国的总部有一句话,「希望在离开世界之前,这个世界有因为我们变得更美好」。他们在做了许多台湾艺术家的调查后,知道「我创作不是为了艺术,而是希望带给人幸福」。所以他们说:「杨老师,我们理念一样,我们一起合作好吗?」我当然开心地说好。

  我开心,不是因为可以证明自己。因为这样的理念在还没有跟苹果公司合作之前,我就如此相信。我开心,是因为借由与国际品牌的合作,这样也许除了选择竞争厮杀的痛苦之外,大家会愿意试着相信「为人设想」也可以生存与生活。因为对人关心到最深处,就能与世界沟通;为人设想到极致,不论你在哪里都很国际。最重要的是这样不只赚到钱,还赚到「有人因我们而幸福」的满足,也赚到对自己的喜欢。

  真的很希望大家相信,不是相信我,而是相信全人类共通的需求与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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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与愿违,有时只是心想事成的过程

  

  成功只会给人短暂的安全感,失败之后没有倒,才会拥有真实的自信。

  我的作品规模越做越大,从手中小小的剪纸,到后来都已经是大型工程概念在制作。我没想到自己会开始接触工程,尽管经验不足,准备也不够,但当机会来了,我依然想赶快抓住,心里想着就边做边学。而且若能顺利完成,除了作品能更上一层楼,也能处理家里债务。

  想不到事与愿违,我工程出问题了。

  那次工程失败我赔了将近一千万。本来有家里的负债要处理已经很辛苦,再加上工程的赔偿,瞬间我感觉自己被打趴──头还被压在地上磨蹭却无力还手──真的好痛苦,好想放弃,觉得已经无力再面对这一切了。但同时我也知道一旦跟着这个念头去,我的心一定会掉入万丈深渊,从此一蹶不振。

  所以我就跟趴在地上的自己说:「杨士毅,你可以失败,但不能倒。你是不一个人活着,你有家人、员工要顾。放弃很简单,但不会快乐,因为你不会喜欢放弃的自己。」我又像对自己招魂一样:「杨士毅你回来,我秀秀你,不要跟着放弃的念头去。难过哭一哭没关系,不只我在你身边,还有许多爱你的人在陪你,你不是一个人,我们站起来。我们让这次失败的经验变成未来强大的养分,才不会白受苦。」

  那阵子,每天跟自己说这些话,陪自己渡过难关。

  我在大学及研究所期间曾经获得近一百个奖项,但奖项因为竞争而来也会因为竞争而去。获奖的快乐与安全感都很短暂,但恐惧永远如影随形。我担心下次没得奖人家就不喜欢我,更害怕巨大失败来临时怎么办,我有能力面对失败吗?有恐惧,就很难有自信。

  那次的工程失败,我可以让自己一蹶不振,却愿意选择起身面对,没有掌声却愿意继续向前,这让我被自己感动,也好喜欢自己。不是因为得奖以及被认同,而是我看见自己有能力面对失败,也有能力站起来。这让我长出了我一直渴望的真实自信,也感受到自信不是被人喜欢,而是可以喜欢自己。回头看这件事情,觉得过程就像剪纸,是一段在舍去中获得的过程──我想要的,反而需要靠失败来完成;我损失了近千万,却获得我渴望已久的自信;我原以为的事与愿违,可能都是心想事成的过程。

  失败很痛苦,但一辈子恐惧或者不相信自己更痛苦。失败也许会失去别人认同,却能获得对自己的认识。趁早失败,趁早长出能耐,趁早脱离失败的恐惧以及对掌声的依赖,趁早成为自己喜欢的样子,趁早自信地活着。这样的话,失败就不是失去,而是对生命最好的帮助。

加法学习、减法生活

  

  剪纸,是种减法创作,生活也可以是这样,用减法概念过日子。

  在家庭、学校与社会中,我们的学习与成长几乎都是「加法」的教育概念,也就是我们必须不断填充、囤积与追逐。出发点基本上就是,我不够、我不足、我不好。这样的教育概念,本身就很难让人长出自信,而「加法」又没有上限,好像只能永无止尽的追逐──不知道什么时后才能停止,怎么努力才算够——每天的生活只有焦虑,也因为焦虑而无法冷静思考而失去对人生方向的判断。也许有一天我们获得了成果,却又覆盖了自己原本的样子,过着不一定渴望的人生,无法停下来又不知道为什么努力。最后我们拥有得很空虚,成功得很挫败,实在很可惜。

  而减法的出发点,不是你不够,你不足,而是你现在拥有很多的东西。你要做的不是盲目追逐、焦躁囤积,而是好好思考什么是多余、是负担的?什么是我该拿掉的?什么才是真正需要留下的?就像剪纸,动手时,想着的不是要「拿到」什么,而是要「拿掉」什么?

  减法,是一种富足丰盛的出发点,让人可以冷静、可以暂停被匮乏的恐惧所掌控,让人可以在思考与沉淀中,找到自己内心真实的方向,与生活真正的需求,让我们可以回收原本在慌张追逐中所浪费的时间。简单说就是意识到不能什么都想要,开始集中火力与资源,精准地投入在自己真正渴望的人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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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谈「减法」不是用来否定「加法」,因为「加法」是吸纳与涵养,是丰富生活的方式,而「减法」是沉淀与思考,是生命清澈的方法。只是试着在我们极端的「加法学习」中,试着放进一点减法来平衡,生活就能少一点焦虑与慌张,而自己的样子不会因过度囤积而模糊,我们的生命也可以因减法而清晰明亮。就像剪纸,原本空白的纸张,因不断舍去的过程出现丰富美丽的图像,也因镂空、透光变成闪闪发亮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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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是雕刻生命的过程

  

  「失去」一直是生活中让我很害怕的事情,但剪纸让我对「失去」有了不同的看待。因为剪纸是减法,是不断在舍去之中获得成果的创作过程。

  若你有机会,可以试着不带有做出作品的压力,也不要有美丑的评判,就只是单纯体验剪纸这件事。你会发现每当你动手剪掉一些块面,原本空无一物的画面会开始出现一些图像与造型。而随着你从纸面中拿掉或舍去的块面愈多,就会有愈完整而清晰的图像显现在你眼前。你会感受到剪纸就是一连串因舍去而获得,因失去而拥有的过程。这不只是剪纸,生命也是这样。

  在剪纸完成后,你试着把剪下的纸屑,环绕在成品周边。当你看着被剪下的纸张,那是失去;当你看向形成的画面,那是拥有。或者这样说,当你以为失去时,代表着有某些事物正被显现。相反的,当有东西显现,就代表着有东西正在消退。所以到底什么是失去?什么是拥有?或者没有真正的失去与拥有?

  有与无,是生命中一种并存且滑动的状态。所谓的失去其实是生活雕刻生命的过程,是为我们显露不同阶段生命样貌的方式。在这样的角度中,那就没有必要害怕失去,重要的是如何看待生活中所有发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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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去的时候不要太悲伤,因为那会错过生活借由「失去」,所要为我显露的讯息;拥有的时候,不要太得意,而是记得感谢,因为那意味着有某些人事物愿意退到旁边去,为我成就这一切。剪纸,让我懂得客观看待、平衡生活,也让我意识到,失去时,如果只是悲伤,那才是真正的失去;获得时,不懂得珍惜与感谢,也不会真正的拥有。

  如果你也害怕失去,或者正在经历失去,不一定要学剪纸,但可以试着用这样的角度来看待──失去时,不要只是沉溺于悲伤,而是记得看看生活在同一时间中,在为你显现的讯息或者要让你看见的风景。因为我们付出的时间,不该只是带来伤痛,而是获得成长。借由客观的看待,让每次的失去,成为一种雕刻的过程。我们的生命可以不是被悲伤覆盖,而是在生活的雕刻中显现出生命最美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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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故事不是为了说话,是为了给人欢喜

  

  我说故事的能力,除了自己的渴望,也有来自环境的培养,以及妈妈的影响。

  从小什么都很烂,总是被看不起,所以当我第一次上杂志专访时,我开心地把杂志拿给妈妈看:「妈我上杂志啊,你有欢喜吗?」想不到妈妈竟然跟我说:「妈妈欢喜不重要,社会欢喜比较重要。」当下听了觉得很丢脸。

  妈妈的意思是说,杨士毅,你又不是只靠妈妈长大的,你怎么只想到妈妈?这么多人帮助过你,你都忘了吗?妈妈接着跟我说:「杨士毅,出去外面辛苦的事情不要讲,因为大家都很辛苦,欢喜的事情讲给社会听。你如果难过,回来家里,妈妈听你说。」这是妈妈对我的影响,所以说故事时我养成了一个习惯:说别人需要的,而不是说自己爱说的;说给社会开心,不是说给自己爽。

  而所谓环境的培养,也就是理发厅的成长时光。那时大人对我很没有耐心,如果我讲话大人听不惯,或者表情看不顺眼,一定就被揍,我只能不断逼迫自己练习在十秒、二十秒内把话讲完。虽然这不是很健康的事情,但遇到了,没办法改变,就拿来当训练,至少不会全是痛苦,还能赚到一点收获。

  我说故事的能力,就是这样的养成。在理发厅里体会到没有人会给我耐心,加上妈妈要我为人设想,我知道大家时间宝贵──没有人有义务给我十秒或二十秒──当有人愿意听我讲一点话,一定不要浪费别人的时间。我开始习惯性地在说故事时,同时也当听故事的人,听自己讲的是否太冗长?是否带着意识说话而非自说自话?也想着同样的讯息,是否有不同的说法或者创意的诠释,才不至于老生常谈,让听的人煎熬受苦?

  环境的磨练,加上妈妈的要求,以及自己说故事的渴望,让我把握每次说话的机会。我总是不断自我检视与调整,确保要分享的感动有确实地传递到别人心里。因为说故事重要的不是说话,是传达,是完成沟通,是给人幸福也给人力量的机会。我就在这些条件规范下不断练习,大家慢慢愿意给我时间说话,我也慢慢成为一个说故事的人,成为一个可以用故事给人欢喜的人。

受苦过后更懂理解

  

  我一直觉得人受苦过后,会更懂得理解与疼惜。

  我的创作可以给人幸福与力量,完全来自于成长过程所经历的辛苦。不管是家庭关系的误解疏离、长期被轻视嫌弃后的自卑封闭,或是在匮乏环境中的无助孤单,这些经历除了成为自己成长的养分,更重要是让我深刻体会身为人的辛苦,知道人需要什么的力量与陪伴。

  因为怨恨过父母,我花了多年时间走回家,知道「理解」在关系里的重要,所以创作新版的「年兽」故事,希望大家愿意对身边的人保持沟通,并在理解中找到最好对待;因为感受过自卑的痛苦,所以在创作时跟普罗大众征文结合在作品中,让大家看见你的一句话一个动作其实都在造成影响──你并非那么微不足道那么没有意义,要相信自己的价值。也因为在匮乏环境中无助过,所以不论创作或说故事,都希望能让大家感受到一直在身边的美好,或者生命中没有门槛的幸福,让你随时有力量去面对生活中的困难与挑战。

  这些都是在受苦过后才知道要给人的疼惜与善待。这样说不是要大家自讨苦吃或者变成苦行僧,因为人生的辛苦已经够多,而是说如果有避免不了的辛苦,就让辛苦成为生命的养分与对人的理解。这也正是我能在社会有立足之地的原因,不是因为我的艺术专业有多强,而是来自对人的理解,所以可以在别人还没开口之前,就能感受到对方的需要。最后曾经受过的苦,都变成我对人的关心与体贴,也都变成我工作时提案与沟通最好的助力。

  当然很多人也会说,受苦过后不一定是对人的理解与疼惜,反而是愤恨与不满。这些我知道,我只是想说环境虽然辛苦,但它不应该阻止我们成为一个幸福快乐的人。在看似没选择的时刻,才是选择的开始。

  我不选择愤恨不满,不是因为美德。我只是觉得如果环境辛苦,而我又因愤世忌俗而内心受苦,我一辈子可能都不快乐不幸福,那就白白受苦,太不划算、太不值得。所以我选择利用环境变成养分强壮自己,在受苦中学习照顾自己的内心,也在受苦之中理解身而为人的各种滋味。最终我能像现在这样,自信自在地走进这个由人组成的世界,也带着理解与体贴在工作中给人幸福、给人力量,同时也让这个世界不断丰富我的生命。

  最后,我知道很多大人会因为没给孩子最好的环境而感到内疚,但对孩子内疚就能很难有立场,没有立场就很难教养,最后关系可能也会出问题。而我们都知道「千金难买少年贫」,既然环境一时改不了,那还不如用爱陪伴着孩子受苦,用匮乏环境培养面对问题与理解他人的能力,也用创意将辛苦转换成孩子未来幸福的基底。希望我的故事能带给所有父母这样的信心。

工作是我在世界里的空缺,是走进社会的通道

  

  关于工作,大家往往觉得工作就是为了五斗米折腰,感觉很无奈。但是如果你把工作翻成台语来讲,可能你会有不一样的看待。工作的台语其实就是「空缺」,也就代表你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你自己的位置,一个属于你的地方。

  这也就是为什么我特别珍惜与感谢工作,也这么喜欢下一页这张工作照片的原因。

  还记得吗?我曾经在小时候问自己:「我应该被放在这个世界的什么地方,才不会那么『镇地』,才不会挡到别人的路?」而现在我有一份工作,有一个「空缺」,我在世界终于有一个自己的位置,有一个地方可以被摆着, 可以为了家庭去努力,所以很感恩。

  工作虽然让人辛苦,但冷静地想一想,如果没有工作,我们大概也很难走进这个社会中,因为大家都在工作都在忙,也没人有时间陪我们玩。另外,人其实与生俱来有渴望分享的本能──我们总希望这个世界或者身边的人,可以因为我们所做的事情而变得更好。所以工作本身就如同走进社会的通道与载具,载着我们进到社会,将手中美好的事物分享出去,同时交换我们生活所需的一切。

  尤其我的工作,艺术创作在某方面来讲也不是社会的必需品,记得我知道自己的天赋是创作时,一方面因知道自己的天赋而开心,一方面也为了如何用创作养家活而担心。我一直忘不了自己曾长时间处于一种不知道工作在哪里的焦虑,以及工作终于来临的喜悦,所以现在能用自己的天赋工作,我一直很珍惜很感谢。

  会这样讲,不是要大家要卖命去工作,而是因为家庭的关系,我知道自己这一辈子就是要疯狂的工作。我完全知道工作的辛苦,但正因为如此,更要记得工作是个珍贵的管道、载具与空缺,让我可以走进世界、让我照顾家庭、让我实现天赋、让我可以用双手创造自己的要生活。

  当然我一直知道人生有无奈,关于工作我相信也有很多人想离离不开,想选没得选,所以我只是想说,愈辛苦、愈无奈,愈要记得工作带给我们的幸福。不要让内心只被无奈悲伤折磨,而让珍惜与感谢的心情来助我们一臂之力,让内心长出足够的力量,去面对外在的各种辛苦。

  这是我看待工作的观念,也是我走到现在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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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辛苦,愈要记得幸福

  

  我常常在辛苦之中,忘记自己依然幸福,也忘记自己当初出发的原因,「愈辛苦,愈要记得幸福」成为我给自己很重要的提醒。

  为了能维持家里的需求,我常常同时要接好多案子,有段时间还要不停熬夜,身边没有人帮忙。有时要连续工作超过二十小时,东西也不一定赶得出来,每天都在时间不够又画不出东西的焦虑之中,好痛苦、好害怕、好无助、好想逃。

  我没有想到原本热爱的事情,怎么只剩痛苦?这样的状态,让我自己吓了一跳。我停下来花了一些时间整理思绪,稳定心情。

  然后我告诉自己:「杨士毅,我知道你痛苦,但不要忘记这是你自己求来的,是你爱的事情。爱的事情不代表没有辛苦,你不只要甘愿,还要感谢。求学时你希望未来能用天赋工作,用自己喜欢的事情照顾家庭,现在不就是你曾经梦寐以求的未来!」我让自己沉淀一下继续说:「虽然内容与规模更庞杂、更艰难,虽然每次案子都超过你自己的能力,但也因为有这些工作,才逼得你长大,让你在短时间内看见自己的潜能。」

  然后我问自己:「杨士毅,上天对你有求必应,社会也给你工作,你很幸福不是吗?」就在那瞬间我的心里因感恩而升起了久违的喜悦。我说:「是,我很幸褔。」然后我又跟自己说:「我们要感谢老天,感谢身边支持你的人,更重要的是要记得初心。记得今天有这样的发展,有这些工作,不是因为你的能力有多好(有能力的人很多),而是这份想用工作给人幸福的初心。」最后我跟自己说:「我们继续工作好吗?」我开心地说:「好。」

  我想我们大都曾经在辛苦之中,忘记自己依然拥有幸福。不只是工作,也有可能是我们身边的关系,不论是亲情、友情、爱情或婚姻。如果你也有这样的时刻,也许也可以试着让自己停下来。除了沈淀思绪、照顾内心,跟自己说说话之外,也让自己再次记得幸福,记得初心,找回力量。

自信不是比谁厉害,而是对自己明白

  

  我知道我的工作不是社会的必需品,这个自觉让我很珍惜每一次工作的机会,所以我不会分别所谓商业案或艺术案。不论什么类型的案子,我都会毫不保留地把我整个创作的天赋投入在里面。最主要是因为我知道最终作品都会去接触人,而我「给人幸福」是创作的初心,不论接触人多人少,都有人会受影响。所以不能分别,不能保留,一定要将自己最好的都给出去。更何况我都不知道是否还有下一次工作,有所保留也没什么意义。所以每一次我都用尽全力,也许正因如此我就不断地进化,事情越做越好,到现在都还有工作来找。

  尽管如此,我也总是做好随时不被需要的准备。我国小、国中时就跟爸爸、叔叔、舅舅他们去工地打工,所以真的不能从事艺术,那我就去做泥水工,再回到工地担砖头、贴磁砖也没关系。因为我想得很清楚了,虽然我喜欢艺术,我的天赋是创作,能做当然很好,但若我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却无法让家人幸福,我想我也不会快乐。

  在这样的推演与思索中,我知道我要坚持的不是职业,而是身边的人的幸福,我很清楚社会不会少我这一个艺术家,但家里不能没有我。能创作很好,但让我爱的人幸福,才是我心中最重要的事。所以做什么都好,只要能照顾身边的人的工作,都是好职业。这样想,我就变得自由,也减少许多不必要的痛苦。

  当然我知道做工不一定被看得起,但还好我从小本来就被看不起,面对轻视算是训练有素,比较能快速稳定自己。更何况我知道能让自己爱的人幸福,才是心中最重要的事。只要我有做到,尽管被看不起,我相信我还是可以很有自信地活着,因为我喜欢可以照顾家人的自己。

  这样的成长历程让我体会到,自信,不是因为你比谁厉害,而是来自于你对自己的明白。如果每个人都能在生活中,都能拥有自己的「明白」,能永远记得自己心中最重要的事,尽管不被社会认同也能在自己的路上稳定前进;不被别人理解,也会依然喜欢自己。

在被看见之前,专心让自己变得美丽

  

  我的生命中有个难题,家境贫穷又债务重重,未来我明明要扛起这一切,但我的热爱却是难以赚钱的艺术创作。

  我知道,工作是人一辈子最长时间的活动,若这辈子就是要不断工作还债,那一定要选择自己所热爱的事情。麻烦的是艺术家除了作品要够好之外,还要做到有名气──要被人看见,才有机会赚到钱。所以从高职接触艺术开始,一方面要担心自己天赋不够,一方面又很担心自己不被看见。

  当你创作是为了被看见,就很难专注去追寻自己生命的独特性或者给出纯粹有力量的作品,但过于专注又会失去与社会连结以及被看见的机会。我一直在这种担忧中拉扯,直到网路的出现,安定了我整个慌张焦虑的心。

  在我高职时因网路而出现部落格,到我大学毕业时又进展到网路社群,也就是不论你生在何处,都有机会被社会也被世界看见。这几乎就已经解除不被看见的问题,接下来就是要处理自己长久以来累积成习惯的焦虑习性。

  所以我告诉自己:「杨士毅,我们很幸运生长在网路社群及自媒体的年代,要被看见变得很简单。重点不是我们会不会被看见,重要的是在被看见之前,我们长得美不美丽?否则被看见也没意义。所以不要再担心,不须要再分心,我们一心一意地创作,也专注让自己生命变得美丽。我们一定能用自己热爱的工作照顾家庭。」这让我减少许多焦虑的干扰,多出了许多时间去创造,也产生许多作品可以在社群与大家分享,引来许多人主动来寻求合作。我终于用我所热爱的艺术工作扛起一切的责任。

  生长在网路社群及自媒体时代,这是我的幸运,当然也是大家的幸运。说这段故事是因为我知道,「不被看见」或多或少都是每个人的担忧与焦虑。这让人受苦,让人分心,让人无法好好投入在热爱的事物中,让人错过绽放天赋的机会。但在社群自媒体的时代,我们其实比以前的人幸运,比较没有怀才不遇的问题,更可以专注安心地投入热爱的事物。只要同步化解心中习惯性的焦虑,不用担心不被看见,不用急着走到别人面前,而是全心全意地成长自己,你的生命必然会成为一道别人渴望前往的美丽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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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即未来

  

  未来在哪里?长大后才知道,未来一直在我们的初心与真心所爱的事情里。

  从小什么都烂到爆炸,能力资质都比别人差,根本不知道未来在哪里。但在生活中却总是被大自然吸引,常常跑到山里或原野,平时散步也常因遇见在路边墙缝中安静绽放的小花,而走过去蹲在他们旁边说:「妳们好棒,在这艰难的环境绽放这么美的花朵,谢谢妳们坚强地活着给了我鼓励,我也会努力跟妳们一样。」身边很多人觉得我这样的行为很奇怪,甚至因此被嘲笑、被疏远,但我就是很爱这些充满生命力的植物,常常用创作分享大自然给我的感动。

  我没想到这些路边的小花以及一份分享的初心,竟然带着我跟美商苹果公司合作,以人与大自然在一起的幸福时光为主题,创作出七十五公尺长的雕花作品;更没想到小小的花朵,也把我带到大大的台中世界花卉博览会成为策展人,以一个两公顷的园区跟大家分享自然给我的感动与启发。从小功课烂到不行的我,最后竟然有机会在花博结束后受邀进到总统府,接受总统的表扬。这些都是我在慌张迷惘的成长时光中想像不到的未来。

  我想说的是,如果有人跟我一样对未来迷惘慌张,觉得自己什么都比别人差,当你找到你心中所爱时,一定要紧紧抓住它。千万别因为现在看不到用处,或者别人觉得没有出路,忘了跟它在一起时当下的幸福就是用处,更别因为辛苦或未来的不安与恐惧,就轻易地放手与它分开。毕竟没有真心所爱的未来,你会更无力前往。无论如何更要专注,更用力想着怎么与它一起存活?怎么一起走到未来?因为相遇不容易而且做什么都辛苦,但为了真心所爱至少会甘愿,而甘愿就是辛苦里的甜味。一路虽然辛苦,但幸福也一路拥有,不用等到未来才享有。

  就像我曾经以为种子的目标与未来是一棵树,可是当我看着种子长成一棵树,在开花之后,又变成种子,回到地面,我才发现种子的未来是大树,但大树的未来是种子。其实守着初心,我们就已经在未来里,因为我们的初心也如同种子——所谓的成长,也就是一段「从初心到初心」的过程,就像「种子到种子」的过程中,释放了一整座森林。所谓的「未来」也不是要去哪里,而是不论到哪,做什么,都有着不变的心意,生命自然绽放出美丽风景。

  这也让我想到奇美博物馆创办人许文龙先生,在八、九岁就希望长大可以盖一间可以跟大家分享美好事物的博物馆,终于在八十八岁盖出了现在的博物馆。每次看到他走在博物馆看着藏品,如同八十年前那个热爱博物馆的小男孩时的画面,都让我很感动。

  因此当奇美博物馆找我拍摄形象影片时,我以许文龙先生的故事,呈现奇美博物馆最珍贵的收藏——除了文化艺术之外,还有一个人八十年不变的初心。我觉得在事业成功后,没有忘记童年时的梦想,更是真正了不起的成就。我想如果每个人把「初心不变」当成就来追求,那我们的社会一定会很不一样。当然不是每个人都能盖博物馆,但不要忘记我们永远都有自己最珍贵的收藏──也就是我们的初心。

  所以用力地喜欢自己喜欢的事情,也用尽全力为它努力,因为未来很难规划也无法预测,不用担心所爱的事情对别人而言微不足道。就像种子不会因为渺小而觉得自己毫无意义,或者觉得没有存在价值而放弃成长。我们的生命都如同种子,不只蕴含着一棵大树,也收纳着一整座的森林,等着我们用时间去释放。

  我把这份体会浓缩成「初心即未来」刻在工作室。每当我因未来而慌张时总能提醒自己,未来无法预知,初心是我们惟一能掌握的方向。如果有迷惘,更要把握初心,守住初心,它就会带着我们走到想像不到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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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光,必然在来的路上

爱恨并存,选择爱

  

  成长过程中,家人之间的相处一定是又爱又恨,我们家就是如此。但为什么爱恨并存时,我选择爱?

  我的爸爸从年轻时就一直赌博,不论是六合彩、扑克牌或麻将,几乎跟赌博有关的爸爸都玩过。结婚有小孩也还是一样,妈妈怎么讲也不听,不给爸爸钱,两人不是吵架就是打架,还是拿不到钱。爸爸出去跟亲朋好友借,借到无处可借,就借高利贷继续赌,这也成为后来我所必须承担的债务之一。

  很多人问我:「阿贵,你都不会生气吗?」

  我说当然会,不止生气还会怨恨。只是后来我想通了,生气也无法改变爸爸,自己受气又受苦,更重要是我明白我们跟身边的人总是爱恨并存。家人之间,不会只有爱,也不会没有恨。我选择「爱」是因为爱一个人,要对方在的时候才能完成,但是要恨一个人,等他死了之后都还可以恨。

  所以,我就想,那我趁着爸爸还在的时候,先爱他,等爸爸死了以后再来恨。

  大家听了常常觉得好笑,死了还有什么好恨的。

  我说对啊,如果人死了就不必再去怨恨,那代表停止怨恨不用仰赖对方改变,只要自己愿意,是可以自主决定的。所以,在这个逻辑之中,我现在就可以不用恨,内心可以不用再受苦了。我这样想,不是因为爸爸赌博是对的,只是不想自己再受苦。如果我无法改变爸爸,也不可能抛弃他,至少不要让自己内心因为愤怒而受苦。

  另外,尽管生气,我也得承认爸爸对我的疼爱,以及我对爸爸有爱,那我要趁爸爸离开前将我对他的爱完全释放,以后才不会有遗憾。否则,爸爸走了,恨也没对象,爱也没出口,只剩遗憾压在我身上,我的日子一定过不好。

  说这段家里的故事,是因为我发现身边许多朋友,常常一边生父母气又一边觉得罪恶感,无法接受自己的感受,又放不下对父母的情绪,搞得内心纠结,事情更无法解决。其实我觉得有恨没有关系,只要不要在恨意之中忘记爱依然存在。承认有恨,是为了接受自己的情绪,理解自己的感受,不要因为罪恶感无法正视自己的感觉,而忽略了对内心的照顾;记得有爱,不是为了忽略问题,是为了拥有力量面对眼前的问题,让爱成为指引,把我们带回彼此身边。

  所以,爱恨并存,我选择爱,不是因为孝顺,是为了让自己脱离怨恨的掌控,让现在过得有力量,让未来不要有遗憾。我这样想,这样做,完全是为了自己。

辛苦才要笑,笑了就有力量

  

  外婆有五个女儿,特别的是他们的名字几乎都是花,而妈妈的名字叫含笑。不知道妈妈是不是一出生就会笑,所以取了含笑花的名字,但在我的印象中,生活虽然困顿辛苦,妈妈大多时候脸上总是有笑容。

  有天我好奇问妈妈:「这么辛苦怎么还能笑?」

  妈妈说:「就是辛苦才要笑,笑了就有力量。」

  妈妈的回复让我愣了一下。好像有点不合逻辑,因为我自己是个常因问题而愁眉苦脸的人,我纳闷辛苦怎么还能笑?但后来想一想,生活每个问题那么艰难,每个目标都那么漫长,如果没有让自己快乐,怎么有力量穿越难关,走到更远的地方?更何况要等到生活没烦没恼才能笑,那人这辈子就不用快乐了。

  我们都知道思想会影响行为,但常常忘了行为也会引导思想与心情。就像我愁眉苦脸就带来更多的哀愁,所以我也试着像妈妈那样让自己微笑,果然连动内心产生喜悦。我很惊喜地跟妈妈说:「真的会快乐、会有力量耶。」妈妈笑着说:「所以不用等到有成果那天才笑,现在就可以笑,带着快乐与力量走到有成果的那一天。」

  妈妈的想法不是来自书上或理论,都是来自真实应对生活的经验。加上我们环境不好,不太可能为了解决问题再额外付出资源,所以妈妈的方法总是从根本下手,简单好执行。这也影响我不论创作或者现在写这本书,都希望能让大家看见生活中「没有门槛的幸福」──那些只要你愿意都能做得到的,以及一直在你身边的力量。

  看到这里,大家应该会觉得妈妈给了我很好的家庭教育。可是大家应该也知道,像我妈妈那样年代的人,教育程度通常就是国小毕业。所以也想趁机说,我想大家都希望给孩子最好的环境、最好的学校,甚至都能考上第一志愿,可是一所学校能收多少学生?全台湾又有多少孩子?那录取率比被雷打到还要低。

  所以不要忘记,家庭就是每个生命的第一志愿,不要把教育全都依赖给学校,也不要跟别人家比较,在你那里其实都拥有孩子足够的需要。尽管客观环境相对匮乏,但对孩子的爱,一定也能让你产生无比的智慧与创意,将环境转换成孩子量身订做的教室,让他获得专属的学习与宝藏。

  学校给的是知识与技能,而家庭给的是态度与榜样,而后者往往才是一个孩子人生可以走得长久最重要的力量。就像我的妈妈,她的样子、她的名字,每当想放弃时,只要想起妈妈的话,还有她那在千斤万担中依然绽放的笑容时,我就会就跟着学、照着做,让笑容成为一朵不受四季影响的花朵,带着喜悦与力量面对各种人生的挑战。希望自己也能像妈妈那样,苦乐皆能欢喜,四季都有花香。

放下立场才能给人真正的关心

  

  爸爸因抽烟超过五十年而肺部纤维化,肺功能只剩二十%,呼吸都很困难。家里都放着氧气机让爸爸使用,否则爸爸随时会因氧气不足无法呼吸,或者在睡觉时突然就窒息。爸爸到后来身体虚弱到不行,每次感冒都可能进加护病房,再不戒烟,以肺部衰退的速度大概只剩两三年。但戒烟劝不听,叫他不要再出去通宵打麻将也讲不听,甚至要妈妈帮他准备小台氧气机,让他可以背在身上方便出门去打牌,实在很夸张。每当我看到爸爸抽烟或者要出门打牌,我也都以关心身体为由不客气地骂爸爸,不断阻止并且要求爸爸改变。

  妈妈看我每次总是这么生气,就在爸爸出门后跟我说:「杨士毅,我知道你生气,但你爸爸这辈子从年轻赌到老,要改变已经不可能了。他也没剩多少时间,就不要再逼他了。」妈妈看我比较冷静又说:「更何况你爸身体机能几乎坏光光,他已经很厌世没什么生存的意志了。只有打麻将时他才愿意下床或出门,我们就不要再剥夺他惟一生存的意志了。」听到妈妈这份对爸爸真心温暖的关心,我瞬间泛泪。

  妈妈让我看到一份对人真正的关心。妈妈不管这个人带给她多少辛苦,也不再以是非对错去看待爸爸的行为,而是想着怎么在爸爸生命的最后,给他最好的对待,让爸爸依然保有生存的意志。我被妈妈的话感动,也想着自己每次以关心为名责骂爸爸时,真正的想法是「爸爸你不要造成我麻烦,你改变我就比较轻松,不用常常收到你住院的消息,也不用担心你突然又去借高利贷」,我才发现我口口声声说为爸爸好,但其实大多是为自己想。我关心的其实是我自己,而不是真正地看到眼前这个知道自己来日无多的爸爸,其实心里很无助、很孤单、很害怕。

  我想着:「对啊,都到这时候了,还要爸爸改变什么?」原来那只是我的执着,只是我的赌气。我可能就在这些情绪中,错过在最后的时间真心表达对爸爸的关心与情感,也在每一次的生气中造成未来的遗憾,最后我也会不喜欢自己。

  我不是说赌博是对,也不是说妈妈面对婚姻的方式是好,只是说要嘛我离开爸爸,但如果没有要离开,我是否能有一个有力量的角度来看待无法改变的事情,不让内心一直在愤怒不满中受苦?而妈妈的善良一直以来都是我的指引。因为有妈妈走在前面,我开始放下对爸爸挑剔指责的眼光──去感受爸爸对我的关心,也看自己对爸爸的情感──然后学习像妈妈那样,放下以自己利害关系为优先的立场,真心良善地去关心一个人。

  最后我跟爸爸少了许多遗憾,也因为妈妈,真心为人设想也成为我工作的习惯,让我创作出许多给人力量的作品,我也有机会因自己的善良而喜欢自己。虽然这样的改变很辛苦,但可以没有遗憾,也可以喜欢自己,很值得。

扛起来很辛苦,但扛得起,很幸福

  

  家里的负债,不只成为我长大后的负担,平均每个月大概要拿八到十万元回家(这还不包括自己在外的生活开销),也成为我感情的阻碍,让我走向婚姻的过程比较波折。妈妈一直认为对我很亏欠。

  记得我要结婚前,拿着家用给妈妈时,妈妈很愧疚地跟我说:「你终于要结婚了,但家里都没给你任何帮助,只有带给你负债与负担,对不起。」让妈妈跟我说对不起真的很难过,付出的人最后不该承受这种亏欠的心情。

  我说:「妈妈,这些负债都是妳为了扶养我们兄弟所累积下来的。这个家庭妳扛了几十年,靠理头发每天将近十四小时工作撑到今天,现在换我来,应该的。妳不要觉得抱歉。」

  妈妈流下眼泪说:「但这样让你很辛苦,很舍不得。」

  我说:「妈妈,扛起来很辛苦,但扛不起很痛苦。如果我看到我爱的人在受苦,自己却无能为力,那实在太痛苦。与其无能为力的痛苦,我宁可扛起来的辛苦。加上像我这样从小烂到爆炸几乎没有希望的小孩,现在竟然有能力扛起这一切,我其实常常忍不住合掌跟老天说谢谢,谢谢老天让我有机会扛起来。所以,妈妈,扛起来很辛苦,但扛得起,很幸福。妳要开心收下这些家用,这些钱虽然是我赚的,但其实这都是妳之前付出在我身上的一切,现在只是变成成果回到妳手上。所以不要愧疚,妳对我没有亏欠。妈妈妳要开心欢喜地收下,妳的幸福是我努力的意义,妳的欢喜是身为孩子最想看到的成果。」最后我说:「妈妈,妳不要只是流泪,也要笑,像妳的名字一样,妳要欢喜。」

  让孩子受苦是所有父母最痛苦的事情,孩子的感谢与理解是惟一的解方。这些给妈妈的话,除了感谢与化解妈妈愧疚的心情之外,也是我扛起一切却无怨无悔的原因。虽然负重前行让我很多时候我走得比别人缓慢,会有难过也会有无奈的时候,但成长中我经历太长时间无能为力的时刻,我始终记得自己曾无助地跟上天祈求,让我能在我爱的人需要时,有能力扛起这一切。现在老天让我如愿,我不会否定负重的辛苦,但也不会忘记可以承担的幸福。

  讲到这里忍不住想再说一次,谢谢老天,让我拥有「扛得起」的幸福。

出门做善事前,先善待身边的人

  

  爸妈年轻时常为了钱吵架,家里经济很不好但爸爸好赌又不爱工作,爸妈有时吵到打架甚至拿菜刀对峙,离婚的话题也从来不曾少过。每当他们吵架我都害怕得躲在棉被里,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希望那恐怖的时刻可以赶快过去。

  直到我长大出社会后,爸爸依然不工作常常要钱赌博,要不到钱可能就借高利贷,不开心就骂妈妈,三不五时就说要离家出走,对家庭几乎没有责任感。看着辛苦扛起这个家庭的妈妈,我忍不住问:「妈妈妳们以前都常吵到要离婚,怎么后来都没离?」妈妈说:「以前你们还小,需要你爸爸一起来帮忙支撑这个家庭。那时候最辛苦、最痛苦都没有离婚了,现在你们长大成人都有能力工作了,我又不需要你爸爸跟我配合,干嘛还要离婚?」我又问:「那现在妳是用什么心情跟爸爸在一起?」妈妈说:「就当作是做善事啊。」

  妈妈的意思是,像我爸爸这样的人,从年轻就不工作只会赌博几乎没有生存能力,离婚后爸爸基本上应该是做街友当乞丐。妈妈问我:「你在外面看到街友跟乞丐,如果有钱会不会给人家一些?」我说会。妈妈接着说:「那与其让你爸爸去外面做乞丐,之后再去对他做好事,为什么不现在就对他做善事呢?」

  妈妈的回答完全让我意想不到,也给了我很大的反思。我想当一个说故事的人,很爱跑到外面对人热情说故事,回到家对爸爸却冷漠跟生气,气到不愿意去看爸爸其实很疼我,买东西给我吃也故意不吃,对我再好我也不理不睬。我只会以拒绝互动来否定爸爸的一切,不断跑出去跟人分享说故事,却不愿去面对身边最亲近的关系,也不曾想过用不同的方式来沟通与互动。

  当然爸爸赌博的行为是不对,但不论爸爸对不对,我已经变成逃避面对家庭关系的人。那有一天当我有家庭,当生命中亲密的关系出问题时,我是否也一样只会转头离开去寻找轻松没有负担的关系?例如跑到外面对别人温暖分享,享受能瞬间获得掌声认同而没有责任的短暂关系,却不一定愿意回家对身边的人释出一些善意?那我在外面的那些好,那些善,是真还是假?那我自己是否能拥有一段可能需要面对各种问题与责任的长久关系呢?我想是很难的。

  这让我开始想改变跟爸爸的关系。我开始跟爸爸互动,不是因为孝顺,也不是为了爸爸,而是为了自己──为了能在关系出问题时愿意试着带着不同态度走到爱的人面前,也学习不要因为爸爸赌博的缺点而完全否定他对我的疼爱,更重要的为了让自己成为一个更真实的人。因为惟有不虚假,不用时时担心被拆穿,才能自信地走进人群,也才能拥有真实自在的关系。

  妈妈其实很少特别对我说教,但妈妈面对生活的态度本身就是一种教育,让我知道要实在、要踏实。所有的好要从生活、从身边的人做起,就像记得对身边的人做好事,而不是跑到很远的地方对别人做善事。

逻辑是人生过关斩将的好工具

  

  逻辑是我很重要的工具。生活中许多放不下的事情与过不去的心情,大都是靠逻辑来克服与化解,不论是走出自己内心的黑暗,还是走回家人的身边。

  寄人篱下的日子我曾经很怨恨妈妈,后来因为读大学离开新北逃到台南,我们拉开了距离,我有了冷静分析的机会。我问自己:「为什么会对妈妈有怨恨?」我怨恨是因为我受伤;但为什么我受伤?因为我对妈妈毫无防备;那为什么我对妈妈毫无防备?答案其实很简单,因为我爱她。

  突然间我发现恨的背后其实都是爱,只是受了伤后被情绪给覆盖,久而久之就忘了其实我们都曾经因为爱走到彼此面前,却不够成熟不知如何去对待。最后造成了伤害又不知如何去面对,我们就带着内疚与伤痕退到远方各自难过,各自孤单。

  我想,我们竟然都曾因为爱而走到彼此面前,那就不应该只是带着伤痛离开。

  我跟妈妈原本乌云密布的关系,就这样随着逻辑的分析而拨云见日。也因为逻辑这个工具,带着我一路过关斩将穿越愤怒怨恨的情绪,看见内心深处对妈妈一直存在的爱。所以我告诉自己:「杨士毅,如果我们对妈妈依然有爱,那就不要让怨恨与伤痛把我们相隔两地。不要赌气,不要被情绪左右,而是看着爱的方向再走回彼此身边。」

  这些话都不是别人跟我说,而是来自逻辑分析推论出来的想法,是我与自己讨论与商量后,自己告诉自己的话。回家不是因为别人要求,不是为了孝顺,是我想我要,是自己的决定。回家与面对自己都很困难,若出发得不清不楚,很容易受情绪左右,走没几步就半途而废,最后又因挫败而失去再次努力的信心,其实很可惜。

  这些过程我都经历过,我是个感性又情绪化的人,常常因一时感觉就行动,但又因想不清楚总是后继无力,最后往往都是挫败收场。所以后来每当事情越困难越复杂,我慢慢试着停下来思考,学着依靠逻辑的推论而非一时的感觉,因为来自逻辑的决定会比较坚定,自己跟自己说的话会比较愿意听,也会做得比较甘愿,走得比较长远。

理解自己,是一切美好关系的开始

  

  化解对自己的误解,有时也会让我们开始理解身边的人。

  成长过程中曾经对妈妈有怨恨有愤怒,是后来花了许多年的时间一步一步走回彼此身边,而「理解」是回家过程中很重要的因素。

  小时候养死小雏鸟让我误解自己是个残忍的人,长大后重新回想时,才知道自己不是残忍也不是没有爱,只是因为不够成熟不懂得用适当的方式去对待。这让我意识到妈妈可能也是这样的状态:没人教她如何当妈妈,就像没人告诉我怎么照顾一只小雏鸟。我们都用自己认为好却可能是错误的方式去对待,最后造成不好的结果或破裂的关系,心里一定都很难过很内疚。记得当时小雏鸟死掉时只会哭,不能接受也无法面对,更不知道如何是好。但妈妈不能像我小时候那样蹲在地上哭,她不只要面对孩子不快乐,也要扛起家庭,只能逼自己坚强起来面对生活各种现实的压力,也面对她爱的孩子因她而不快乐。

  「理解」不代表妈妈所有的教养方式都是对,而是知道妈妈当时并非故意,是愿意再去感受妈妈的出发点,是接受妈妈也曾年轻如现在的我──想爱却不一定知道怎样才是最好的对待──是明白一切很不容易,换成是自己也不一定做得好。

  当我意识到这些,对妈妈的愤恨情绪以及自己难过的心情就开始慢慢的消散。那个感觉就好像原本充满杂质的浊水,因静置沉淀而渐渐变回澄澈透亮的清水。我的内心瞬间变得明亮,眼睛也脱离了情绪的遮蔽,然后我才看见那个独自扛起家庭重担,却又不被孩子理解的妈妈是多么孤立无援。突然间我好难过,好舍不得,好想马上跑回家帮帮妈妈。我跟妈妈的关系就在「好想帮妈妈」这因理解而生起的念头中开始改变。多年后我终于走回妈妈身边,我们牵起彼此的手,成为彼此的力量。

  分享这段故事不是要大家回家或者去谅解谁,而是如果你也对自己有误解,一定要花时间去化解──有过的不成熟愿意去谅解,存在的隔阂试着去消弭──把自己当成这一生最爱却曾经失去的人,再次把自己找回自己身边,用理解与沟通的方式与自己重新相处,不再跟自己作对而是用心跟自己作伴。相信当我们与自己有美好的关系时,外在的问题自然会有力量去关心去修复;与身边家人朋友之间关系的美好,一定会是生活中必然的连锁反应。

  所以,理解自己,就是一切美好关系的开始;回到自己身边,就能有力量好好走到你爱的人面前。

我是你要的人,不要错过我

  

  我是在恐惧中长大的人,寄人篱下被打被骂。过程虽然痛苦,但我也因此很早就有机会认识恐惧,也学习面对恐惧,而这也帮助我找到现在的太太。

  我们都听过台语「水人无水命」。女生太美不一定好命,因为男生只看到她的美,想要她的人,不一定懂得她的心,所以漂亮女生在感情上往往更容易伤痕累累。我的太太就是这样,因为她实在太美了,在认识我之前她因受伤而对感情失望,决定一辈子一个人,不要再有爱情,所以她对异性已经惯性保持距离。

  但过去的经历让我对恐惧很熟悉,我知道她并不是真的想要一个人生活,恐惧背后的她依然渴望爱情,希望有人相伴。更重要的是我知道我喜欢她,而我也会是她想在一起的人。

  所以尽管她对异性显得高冷尖锐而防备,尽管她的伤不是我造成的,但我因为理解而接受她对我的防备。也因为理解,所以可以不着急,放下自己想在一起的私心,只是好好地陪伴,像朋友那样分享生活、真心倾听、慢慢了解,也彼此关心。

  认识好一阵子后,她慢慢对我有感情,但过去的恐惧让她惯性忽略情感,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喜欢我。当我跟她表白心意,她依然害怕不愿接受,于是我跟她说:「不要让过去的恐惧掌控妳。我是妳要的人,不要错过我。」

  当时她才看见恐惧背后对我的情感,哭着说:「为什么还要让我再遇见爱情?我不想再有爱情了。」我听了跟她说:「不要因为受伤而误会自己不要爱情,更不要因为恐惧而封闭自己。封闭自己也许可以隔绝许多伤害,但也会让妳错过自己渴望的爱。」她听完后又说:「你会不会变?」我说:「我一定会变。不是变得不爱妳,就是变得更爱妳。怎么可能不变?不要害怕变化。」

  然后我们就在一起,从恋爱到结婚,一直走到现在十多年。

  回头看,虽然过去很痛苦,但也让我提早学会穿越恐惧,才能在遇见爱的人时,没有被她的防备与尖锐吓跑,反而能接受她的拒绝与怀疑,带着理解坚定地走到她面前。看着现在拥有的幸福,对于过去,虽然不愿再经历,但我充满感谢。

  这是我的爱情故事,也是生活中另一个「离不开,就利用它让自己拥有一身好武艺」的小故事。

幸福咒语

  

  认识自己有个好处,让我很知道怎么对付自己,也让我拥有美好关系。

  长期的日记书写习惯,不只形成了跟自己说话,对自己招魂的习惯,也让我根据自己的性格与问题写了许多可以引导自己、化解情绪的「幸福咒语」。

  以感情关系来说,我跟太太都不是好脾气的人──我固执、她霸道──我们应该很常吵架。但十多年来我们很少争执,因为每当脾气来了我就会跟自己说:「杨士毅,在一起是为了相爱,不是为了彼此伤害。」这让我记得当初苦苦追求,现在她就在身边。不要忘记当初走向对方的原因,人就会冷静一点。而如果还生气我就又说:「杨士毅,不要为了三秒的情绪,吵三天架,不划算。」

  另外,明明在生活中我们目标相同,但个性中的自卑与自我,却容易因对方做法不同感觉被否定而生气。这时我给自己的咒语就是:「杨士毅,自我让我们不自由,利用身边的人学习放下自我,方向一致就好,听对方的没关系。」所以在生活中,我常说好,说着说着自己越来越自由也越有弹性。而当我有一次说不好时,太太反而会听见,而不是在不断争执中掩盖彼此的声音。

  自卑的人很怕失去,在关系中遇到弱的就掌控,越到强的就讨好。我的太太是个独立自主很爱出去接触新事物的人,我会因没安全感,忍不住掌控或讨好。对此,我的咒语是:「杨士毅,人不是活着分开,就是死着离去。不要害怕必然的失去,重要的是失去之前,两人过得好不好。」这让我不去跟对方要求安全感,而是学习安定自己的心。毕竟掌控与讨好都痛苦,谁都撑不久,有健康的自己,才会有长久的关系。

  我个性急,沟通不良总容易嫌麻烦,有时会闪现「其他人会不会更好」的念头。这种念头也是我感情不长久的毛病。我会说:「杨士毅,你不要只要想爱情里的幸福,却不要关系里的责任。」也就是不要只要享受,不愿付代价。沟通是关系中必然的责任,是我生命必然的课题,没有学会耐心,去找谁都没用。

  我喜欢年轻貌美的女生,但身边的人只会一天一天老去,所以看着太太美丽的样子,我会说:「杨士毅,你要记得的不是她的美丽,而是她用她的青春爱过你。」这不只是爱情,也是恩情。不要为了一时的欲望伤害身边那个在你什么都没有时就愿意相伴,那个陪你走过许多难关,对你有爱有恩的人。

  当我因太太主见太强而生气时,我就说:杨士毅,「独立自主是你当时喜欢她的原因,现在不该成为挑惕对方的理由。喜欢玫瑰就不要责备对方有刺,要记得人家不是针对你,要记得当时欣赏对方的原因。」

  这些咒语完全来自对自己的认识,是为了对治自我与化解情绪而产生。情绪来得很快,一不小心就被掌控,自己受苦身边的人也痛苦,因此我必须用精简精准的想法,在短时间内像招魂般把自己从不好的念头引导回来。所以我都会说这是自己量身定做的「幸福咒语」。

  这些咒语我可以一直说下去,我有多少问题就有多少咒语,但这都是根据自己的问题与状况,其实也不一定适用每个人,讲多了也没意思。最主要还是每个人花时间给自己,更重要的是对自己诚实,也愿意对自己负责,才有办法找得到最真实有效用的,让自己也让身边的人幸福的好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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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担不是因为我现在做得到,而是我愿意让自己做得到

  

  我一直觉得家里一句鼓励的话,是每个人心里的光──简单的文字但总是带来大大的力量。所以在一次创作时,我跟大家收集家人给你最感动的一句话来结合我的作品,希望带给大家力量

  想不到,这样的力量最后却回到我自己身上。

  那时候妈妈来看作品,看到一半妈妈突然哭了起来,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赶紧问:「妈妈你怎么在哭,怎么了?」妈妈就指着前面「娘家还在」四个字说:「阿嬷走了,妈妈没有娘家了,娘家没有了。」然后妈妈就一直哭。

  当下我很懊恼自己没有注意到妈妈阅读的文字,而外婆就刚好在过年前两个礼拜过世。妈妈当时担心外婆走不好,几乎没看到她掉眼泪,现在看到平时坚强乐观的妈妈在我眼前哭得那么惨,一时之间我不知道怎么办,只好先抱着妈妈,而妈妈就靠在我肩膀嚎啕大哭。

  我就这样抱着妈妈,想着如果换成妈妈不在了,这个世界上最疼我的人走了,我一定也会超难过。妈妈就这样在我肩膀上哭了大概五分钟后,我才说:「妈妈,阿嬷无伫耶,换阮共汝惜,换阮共汝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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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说这句话有没有很简单?我想大都数人会觉得简单。但为什么这么简单我却要犹豫五分钟?没有马上说出口?其实是因为我没有信心,我怎么有信心可以做得比妈妈自己的妈妈还要好?怎么做到像外婆那样对妈妈的疼爱?但我也就在那个当下终于明白什么是「承担」。

  原来所谓的「承担」不是因为我现在做得到,而是我愿意让自己做得到,那才叫做「承担」。我就在那个当下,又长大了一点点。我明白很多事情不是做不做得到,而是一定要做到,就像妈妈那样赤手空拳也要扛起一个家。

  从小就知道以后必须扛起家里的一切,我虽然觉得辛苦,但我更怕扛不起。为了能做到我一直在努力、一直在准备。那天刚好有朋友在现场纪录下这一刻,看着妈妈依靠在我肩帮,我好开心自己没有因为害怕而停下脚步,才能看见自己长出肩膀的样子,觉得自己好美丽,好感动。

  我想除了能成为家人的依靠之外,喜欢自己也被自己感动也许就是人生最大的幸福。这份创作企划是为大家而做,希望给大家力量,想不到力量却回到自己身上。就如同表面上我为家庭付出,最后却是我在享受自己长出肩膀时的美丽样子。所以我总是觉得,人生根本不需要追求精彩,因为生活实在太不容易,面对本分,精彩是必然的。必然的就不用追求,因为精彩是在完成本分的过程中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生命就是这么奇妙,你以为你在付出,其实都是自己在获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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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自己微不足道,是因为你没看到故事后续的发展

  

  当初在脸书上跟大家征求「家里给你最感动一句话」,是因为在生活中时常听到许多人觉得自己微不足道,没有存在价值。这些我都经历过,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听了心里很难过,所以我就希望借由征文,让大家在书写时记起家里的疼爱,也希望当你的文字被结合成作品一起带给大家力量时,能看见你并非自己所想的那么微不足道。

  如果你依然不相信,那可以想想「娘家还在」这来自网友投稿的四个字却影响了我的家庭,影响了一个你们眼中的艺术家。因为这句话,我妈妈才有机会把自己失去母亲时所压抑的难过释放;我也才有机会在陪伴妈妈时,看见自己的肩膀可以让妈妈依靠,同时也更明白了所谓承担的意义。

  一句简单的话,一个母亲得到安慰,一个孩子获得成长,而这个艺术家到现在依然带着你的影响,在工作,在生活,在影响别人。所以,你美好心意的一句话,其实都在影响这个社会,这跟你是谁,你的身份,你的职业都没有关系,你觉得自己微不足道,只是因为你没有机会看到故事背后剧情的发展

  每个人存在必然有价值,影响没在你面前发生不代表你没有意义,最后重要的其实不是你影响多少人,而是你能否影响自己。不要再对自己说坏话,不要把时间拿来怀疑自己,给自己不必要的打击与挫败。如果你真的要想,那就去记得你的幸福,去记得身边的疼爱,让自己随时拥有力量朝渴望的方向前进。

  最后会有点严肃,但除了给大家信心之外,这也许才是更重要的:我们不要再轻易否定自己。这不只让我们错过自己的力量而变得虚弱,但更恐怖的是我们同时也会忽略自己的责任而变得轻浮──因为你不觉得自己重要,也就不会去意识你周遭的生活正在被你影响。

  我们的存在是否有价值?在这样的逻辑下我们都知道答案是肯定的。因此最后我们真正要思考跟担心的问题反而是:如果一句话都能影响社会,那我们要用怎样的心意去说一句话,做一件事情?

  因为我们有力量,就有责任。

对自己算计,对自己现实

  

  我一直觉得「算计」与「现实」,是功利社会给我们很重要的学习与能力。但也许是因为这两个字词太文言而被误解,甚至被污名化而被认为是种罪恶,我们总是批判与排斥而没有好好使用它。

   若是我他翻译成白话文,在我心中「算计」就是用最小的动作造成最大的作用力,就像四两拨千斤,找到适当的支点,就能撑起地球;所谓「现实」就是看清楚环境的样貌,事情的脉络与节理,然后用精准的方式回应它,如同庖丁解牛,游刃有余,解决问题却不伤自身。这些对于出身贫困资源匮乏的我而言,是解决问题,创造生活很重要的两个能力。

  会想分享这个概念是因为,「学习」这件事看起来很美好,但对于资源不足、时间不够又要在各种生存问题中疲于奔命的人,他们根本不太可能再额外多花钱、花时间去上课多学习一份技能来解决问题。因为解决问题的方式本身就有门槛,还没解决原本问题之前,又多了一个问题,这常常让人无奈又难过。对他们而言,所谓的学习其实是奢侈,是负担。

  我体会过生活的无奈与无助,也知道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的感觉,所以总是很希望让人看见一直在身边的力量,也让大家知道很多你想学的,其实你早就都会,想要的能力早你就都拥有了。你不用为学习感到焦虑,不要因没时间感到慌张,你要做的只是试着用新的方式使用你早就拥有的能力。

  所以特别想谈「算计与现实」,这是少数我们会被训练一辈子的能力,你今年几岁就被社会训练几年。我们要思考不一定是得学更多东西,而是把原本所会发挥到淋漓尽致,就像李小龙说的:「我不害怕曾经练过一万种踢法的人,但我害怕一种踢法练过一万次的人。」我们一定都有足够好的算计与现实的能力,其实学着把这两股力量用在自己身上,也就是「对自己算计」、「对自已现实」,就能带来很不可思议的发展,我个人生命的改变与成长就是来自于此。

  以我从叛逆离家到回家和解的例子来说,我就客观盘算过,不论爸妈是否愿意改变,我努力过后至少让我问心无愧没有遗憾。所以我利用最难以沟通的爸妈,学习沟通与表达;利用爸妈对我的否定,学习对自己方向的坚定;利用与爸妈败坏的关系,学习修复关系的能力;利用爸妈学习面对情感,让自己变得自由;我以利用的角度走回家,不只获得人生所需的各种能力,自己也变得成熟又坚强,尽管跟家人和解不成功,也不会一无所获,我的生命也不会原地打转,不论如何必然有获得。

  这是经过逻辑的推演、理性的盘算,知道能有什么效益,也知道为什么而努力。在对自己现实与算计之后的选择,所以能坚定的决定,笃定的实践,也才能走得长久。

  很幸运地,我才努力了十年就能走回家,爱在我们之间再次流动,我们也重新获得家庭的力量。那年我二十九岁,爸妈也才四十多岁,如果爸妈还能活四十年,那我十年的投资,获得未来四十年的幸福与力量,真的很值得。反过来说,不改变不行动,就是承受五十年的痛苦,实在太恐怖。所以我回家,我改变,不是因为孝顺,不是因为美德,只是因为「改变」是对自己生命最划算的选项。

  「算计与现实」不只帮着我走回家,同时也帮助我的工作,因为设计就是解决人类的问题的一个方式,就是为人设想的计划,是在盘点资源、认清现实然后精密算计后所得到的解方。就像我最匮乏的时刻,我的摄影器材不可能是最好的,也没有资源去追求高技术的展现,但这让更专注于自己内心,找到最好的观点与创作出能让感动强度超越画质缺点的影像作品。

  「算计与现实」是逻辑思考、是理性冷静、是分析判断的能力,不只是功利社会的特质,其实也是人类生存自然而然的机制,是我们身上必然存在的状态。批判「算计与现实」,也就是批判自己,这样不只错过这珍贵的力量,也带给自己不必要的罪恶感,实在很可惜。

  所以,既然这是人类生存的机制,也是功利社会对我们必然的锻炼,那就重新看待它──除去它的污名,也免除自己的罪恶感──然后好好利用它,好好让它在我们生活发挥作用。在抉择时刻,对自己算计,对自己现实,让自己找到生命最好的选择,做出最正确且划算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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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情感是为了拥有自由

  

  曾经对家人有着愤怒怨恨跟不满,花了许多年才终于走回家牵妈妈的手陪她买菜,抱着妈妈跟她撒娇说我爱你。这段回家的路最大的力量不是因为我孝顺,是因为我为了自己,是因为我渴望自由。

  这听起来很矛盾,家里通常不就是爸妈管东管西充满限制,也曾是我用力逃离的地方,回家跟自由有什么关系呢?

  主要是因为人是情感动物,所以我知道如果没办法面对情感,这辈子走路必然要迂迂回回、闪闪躲躲,因为不论在家或出门一定会遇到人,只要有人就有情。情感不论深浅都是情,无法面对情感,就很难拥有真正的自由,更何况我现在不学习,当我拥有亲密关系或者自己的家庭时,早晚也是要面对。但到那时候回避情感的习惯已经根深蒂固,要改就变得更困难,我离自由就更遥远。

  我想人生很短,时间有限,要做就尽早才不会错过,要学就直捣黄龙成长才会快。所以我要趁着生活中情深义重的人还活着的时候,赶快利用他们来学习面对情感、表达情感。

  所以我走回不断逃离的家庭,不是因为孝顺,是为了自己。 因为不论家人改变与否,收获的都是自己,而家人活着让我利用,我对他们就又产生感谢。因为感谢,跟家人也有不一样对待,彼此情感慢慢开始流动,我也变得可以面对情感与表达情感。这不只让我更自由,也成为我工作中最重要的能力。

  在AI时代,人的情感与温度是最无法被取代的服务。对我来讲,服务不是销售的手段,而是与人最好的对待──好的对待必然有着情感与心意在传递。如果没办法面对情感、表达情感,也就很难好好工作。我的工作是创作、是说故事,我一个四十几岁的男生要讲这些心里话其实很不容易对不对?可是因为我在家里学会了,也做到了,当我说故事时也可以自然真心地传递情感,不用因为害羞别扭而浪费大家时间与难得相聚的缘分。

  所以,回家可以是为了自己,不用为了孝顺。会这样说是因为「孝顺」常常让事情变得很复杂。当「孝顺」是为了应该而做,就孝顺得很痛苦,不做的话又觉得很有罪恶感。做与不做都辛苦,而我觉得人生已经很艰难,就不要让「孝顺」再增加不必要的压抑与罪恶感。无法为了家人做就不要做也没关系,但为了自己好,为了能在充满情感的人类世界可以更自由,我想至少不要错过这些情深义重的人还活着的时候来练习。最后我不只走回家,自己变得更自由,也能自在地走进社会好好工作,这样一举多得,其实很划算。

  为了自己回家,这样就会甘愿,不会不平衡,就可以走得比较长久,也可能因此少掉许多跟家人之间的遗憾。最棒的是,放下了应不应该,最后只是因为感谢而想付出回报,孝顺反而发生的很自然,很真心也很美丽。

光一直在来的路上

  

  牧羊少年奇幻之旅这本书中说:「当你真心渴望一件事情,整个宇宙都会联合起来帮助你。」这句话有人相信,有人怀疑。但我想跟大家保证这句话是真的,因为这就发生在我身上。

  我的渴望是想当一个说故事的人,可是如果没有人听我说故事,我也无法完成这个角色。所以正在看这本书的你,其实也就正在帮助我,你们借由阅读或聆听,联合起来帮助我完成这个角色──一个说故事的人。所以想跟大家说,这句话是真的,是会实现的,这发生在我身上,一定也能发生在大家身上。

  有人可能会说,我有渴望啊,但一直没有实现。

  那我想跟大家分享一个给我很大鼓励的科学小常识。

  如果太阳是一盏灯,我们把太阳这盏灯关掉再重新打开,大家知道太阳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再次把光送到地球吗?

  是八分二十秒!

  当时我知道时很惊讶。太阳,这么强大的能量,传播速度最快的光,竟然也要花八分二十秒才能再次来到地球,来到我们眼前。那我们急什么?我想,我们惟一要担心的是:我们有没有一直持续渴望,并且一直努力在实践?如果我们有,尽管现在还看不见光,也不要担心,因为光,必然在来的路上。给自己一点耐心,相信我们的渴望如同光,在你实践的同时,你所渴望的事物也一直朝你前进。就如同我坚持成为一个说故事的人,而你们走向这本书,借由阅读,帮助我完成我的渴望。

  不要担心没有光,要担心的是我们不再相信、不再实践。借由自己的故事,希望大家能相信自己的渴望,只要我们努力实践,光必然在来的路上。给自己一点耐心,如同我们给太阳八分二十秒。

  所以谢谢大家听我说故事,让我成为一个说故事的人。下一页的「亲爱的加油」代表我的感谢,也希望给大家鼓励。

  有人说,渴望是一股奇妙的力量,我们想什么就会变什么。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想的明明是你,却会变成一只大鲸鱼,不会游泳的我开始在游泳?我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带着结实累累的果树,一直游,一直游到你面前时,才发现只是因为我知道一切很不容易,我变成一只大鲸鱼,只是为了过来跟你说一声:「亲爱的,加油。」

  渴望就是这么奇妙的力量,虽然带来的变化有时跟我们想的不一样,但带着祝福的心,总会让我们变成最好、最恰当的样子。希望你也能持续的渴望,并且不断地实践,相信一定也会有美好的力量联合起来帮助你,就如同你们借由阅读,帮助我完成说故事的人的角色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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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幸福的形貌

女友的情书—— 剪纸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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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

  当初想去学剪纸,除了好奇为什么他们在困苦的环境,却能创作充满祝福喜悦的作品之外,那时把创作当全部的我,也是希望多增添一份创作的配备,多一点竞争力。可是到了那边,才发现大部分的剪纸大娘想的根本不是艺术或创作,而是借由剪纸卖点小钱贴补家用,希望在匮乏的环境中,用双手为孩子带来一点好生活。原来我所追求且羡慕的创造力背后,是来自母亲对孩子无私的爱。

  看着他们为爱的人努力,边剪边跟我说着每个图案的祝福与意涵,整个脸上平静满足又喜悦,我却是为创作焦虑不断想增添竞争的工具。我知道剪纸的技术可以学,但祝福与平静喜悦的心却无法假装。当时我跟自己说:「杨士毅,没那颗心就不要剪了,把事情做得好看,把话说得好听,看别人眼光做事我们已经很会了,但骗得别人骗不了自己。我们要学的不是剪纸,而是解除因自卑而竞争的状态,也许有一天我们也能带着喜悦的心,创造给人祝福的作品。」

  当然自卑一时无法解决,但至少能停下自己个人因自卑所衍伸的行为。所以流浪后,我有七年时间只创作但不发表,同时也暂停从大学开始将近八年投稿比赛的习惯,因为我知道借由掌声走不远,真心热爱才能长久。而让人认同只能得到短暂安全感,自卑也不是靠别人喜欢可以解决,惟有明白自己才能拥有真实的自信。那七年,创作不是为了被别人看见,是为了探索自己,慢慢的,创作也回到更单纯的状态,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或与别人竞争,只是因为真的很热爱,所以不被看见,没有掌声也能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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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

  但是那七年来,我从没有想过要剪纸,想不到有一天当时的女朋友因为买房子,突然问我:「你当时不是有去学剪纸,你要不要帮我剪一张纸,让我贴在家里庆祝新居落成?」我愣了一下说好,她紧接着说:「我的房子要取名好心晴,晴天的晴,相信有好心天天都会是晴天,天天都有好心情。」

  我当时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因为去陕西的时候也没真的认真学剪纸,但你爱的人都开口了,怎样也要做出来。那时画完草图后就拿着女友的指甲刀开始剪,最后我用两个喜字环绕着「好心晴」,希望她努力创造的家时时充满喜悦、充满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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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析

  完成后,女朋友看了好喜欢。看到她脸上快乐的表情,我也好开心。这最初的剪纸,虽然不是很成熟,却有着很重要的意义,因为在流浪者计划七年后,我动手创作终于不是与人竞争厮杀,而是可以给人祝福,我也更能体会陕西剪纸大娘的作品为什么充满温暖喜悦与祝福。当我们动手做事之前,把爱的人放在心里面,同样的双手,就会创造不同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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涟漪/效应

  对了,当时的女朋友,已经是现在的老婆了。这张作品算是我第一次用剪纸写的情书,看了她开心,又陆续剪了很多张,所以「爱」真的很重要。当你想爱,你就什么都会了,因为不会,你也会去学,「爱」会引发生命里的创造力,会让你看见意想不到的精彩,就像我没想到从这张剪纸开始,竟然就成为我的工作一直到现在。

  「爱」很奇妙,看似给出去,但最精彩的一切其实最后都是绽放在自己的生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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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兽—— 理解是幸福的根本

初心

  「给人幸福」是我创作或说故事的核心与出发点,但怎么用工作给人幸福呢?这概念有点抽象,我以自己创作的「年兽」的剪纸故事为例。

  除夕时年兽会跑出来破坏村庄抓小孩,我们要施放鞭炮来驱赶,而且是红色的,后来就变成过年喜气洋洋、热热闹闹的气氛。这应该是大家听过的年兽的故事,但因为我跟年兽比较熟,我帮牠写出真正的版本。

  真正的版本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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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

  年兽,每一年都会用最柔软的心,扮演最凶猛的角色,把每一个忘了回家的孩子赶回家,所以当年兽听到鞭炮声响起时,牠知道那是我们的大人在用暗号偷偷跟年兽说:「年兽,谢谢你,我们的孩子回来了。」

  年兽只要听到鞭炮声,就会开心回家过新年。


  这个故事是想要献给,所有被误会、被误解都愿意继续去爱的人。

  我一直都觉得台湾的人都很善良,我们都不是不想爱,但都爱得很挫败,只是因为没有沟通、没有理解,因此不知道怎么好好去对待。如果我们能多一点沟通,理解彼此的心意与需要,那爱我们的人可以更有方向不会爱得这么辛苦,需要被爱的我们也能更没阻碍,在当下获得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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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析

  这就是我用工作给人幸福的方式,动手做事时想的不是艺术,而是把人放在心里面,让大家的需求带着我的双手工作。这个故事的出现不是因为创作的渴望,而是来自大众的指引,我只是一个传递的工具。对我而言所谓「设计」的白话文就是「为人设想的计划」,所以我常说社会大众就是我的创意总监。创作前我总是闭上眼睛想着大家需要的幸福,然后再像一个管道或者一台列表机一样,把我所看见的美好画面用双手输出或列印出来给大家,这样我就可以给人幸福,也跟社会说谢谢。

  希望这个故事能让大家记得我们身边的年兽,可能就是我们的爸妈或亲朋好友,当然你自己也可能就是别人心中的年兽,被讨厌也愿意为了守护你爱的人而扮演不被喜欢的角色。只是尽管相爱,但被误解也都不好受,所以如果在生活中,你也有彼此相爱却因误解而产生距离的关系,能愿意试着再去沟通,再去理解,让彼此的爱可以没有阻碍再次流动到彼此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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涟漪/效应

  最后,分享一件在相同概念下所创作的作品「门神爸妈」:


  爸爸是大树,妈妈是花朵,从小他们用着不同的方式疼爱我们,而为了替我们守护幸福,隔绝外来的伤害。他们也常常变得凶凶的,不只吓走坏人,也让我们害怕得不敢靠近,甚至到后来忘了他们的可爱。


  但不论我们怎么误会与疏远,他们依然用不变的心意,站在同样的地方为我们守护幸福、隔绝伤害,只是当我们还小时总是自然地把我们抱在怀里,当我们长大后,他们却不知道用什么方式再次走到我们身边。我们的门神爸妈慢慢从守护,变成守候。

  拥抱是生命最初的动作。我们是被拥抱迎接到世上,也在拥抱中被呵护到长大,只是长大有时很奇怪,从小就会的事情,到了长大却忘记。所以我剪下这对我们每个人都有的门神,剪下他们因我们而欢喜满足的可爱模样,剪下我们曾被他们拥抱在怀里的幸福时光,希望大家不要被他们难以亲近的样子欺骗或吓到。我们爸妈不只是大人也曾经是小孩,我们需要的,他们也都需要,他们在那里不只在守护,也在等待。他们年纪大要改变不容易,我们年轻力壮比较好调整,有空就走过去好好拥抱他们,一起在这生命最初的动作里,记起彼此的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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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的祝福—— 带着台南去大阪

凤凰的祝福
—— 把台南带去大阪

初心

  台南又称「凤凰城」。好奇之下查了资料才知道有个原因是当时台南种了很多凤凰树,但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一个神话般的典故:台南东边为丘陵地形,形状如展翅的凤凰,形成充满生气盎然的凤凰穴,造就了台湾第一个城市,我们称之为府城,又叫凤凰城。传说当时人们为了保持府城兴盛不衰,就在凤凰眼睛部位凿井,在颈部设下网状街道,让凤凰看不见、飞不走⋯⋯

  典故到此就结束,看完后心里有点难过。我想我们都曾因为失去的恐惧,而伤害了爱我们的人,因此我将典故延伸,写成一个新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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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

  有一只凤凰在宇宙间旅行。凤凰是风,是气流,所到之处必然会因此繁荣,所有的人都在召唤凤凰来到自己的星球。这次凤凰来到地球台湾台南后,为这片土地带来生生不息的气流,让台南成为一座繁荣城市,只是同时间其他星球的人们也在一直在招唤着凤凰。

  府城的人们因为害怕失去,为了防止凤凰离开就在她身上凿井撒网,凤凰却因此受伤,府城内原本行船运货的河道开始淤积泥沙,府城也跟着没落。当人们因受苦而去找凤凰,却看到凤凰依然鼓动翅膀,还在不停地用微弱的气息努力为大家带来气流时。大家这才知道原来凤凰在来到台南的第一天,就不想再离开了。

  这时人们才发现因为自己害怕失去的恐惧,忘了感受凤凰那不变的心意,造成伤害与遗憾。于是人们开始回头照顾一直呵护着台南的凤凰,好好地与凤凰在以她为名的凤凰城里生活,也学习善待来到我们身边的每个人。几百年后,对身边的人善待成为台南的文化,而在现代,我们称之为人情味。


  这个故事其实也是写给自己。从小因寄人篱下形成的自卑心态,这让我始终有种自己不好就会随时会失去或者被丢掉的恐惧,恐惧到无法好好感受身边的人──你以为她想离开,但对方其实一心只想留在你身边,却不知道如何让你相信。多少的遗憾都是这样发生,这不只在爱情,而是会发生在所有的情感关系中,因不信任自己而怀疑身边的人,最后造成伤害,失去原本可以美好的关系。之所以写下这个故事,也剪下我们与凤凰在凤凰城里过生活的样貌,是为了要互相关心与彼此照顾的美好时光——提醒自己,不要因为恐惧,而忘记那最初相遇的幸福,那只要能在彼此身边就充满喜悦与满足的时刻。

解析

  这件作品是二○一五年台南市政府观光局因为与日本大阪城市交流,邀请我与日本朋友分享我们在台南的美好。那天有「土沟」农村青年黄鼎尧、陈昱良分享着农夫是艺术家,农产品是艺术品,整个农村就是美术馆的想法,他们用十多年的深耕行动只是想告诉大家,爱农村挺农民;「奉茶」老板叶东泰大哥,不断地以茶在国内外推广着「台南生活文化」。然而在叶大哥心里,「奉茶」最重要的始终不是「茶」,而是「奉」,是人与人的连结与单纯的善待,才是台南;莉莉水果店李文雄老板,说自己被台湾水果养大,于是自费出版刊物,筹设水果文化馆,只为了跟大家说一句「吃果子,拜树头」,数十年来,不论对水果与土地,每个动作都是感恩。这一切是由当时的台南观光旅游局,王时思局长与风尚旅行的游智维串连起来,他们用好几个月的规划,带着我们一起把台南带到大阪。

  当时我的工作就是创作「凤凰的祝福」,让大家在凤凰树下说故事,一起将台南款待的文化传递给大阪的朋友。我分享的台南凤凰城故事,是一座凤凰放下飞翔,用她的羽翼守护城市的故事。她让我们懂得拥有力量的意义,不是为了竞争,而是为了带给身边的人幸福,这就是台南充满温暖人情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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涟漪/效应

  那次的城市推介会,感动了现场许多人,好多大阪朋友因此跑来台南旅行,然后又带着更深刻的感动回日本。为了回应这份珍惜与热情,隔年观光旅游局又再次带着不一样的台南到了大阪。一份美好关系的循环,就在彼此珍惜与善待中延续,很开心这份城市之间珍贵的情谊,我也能参与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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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让花开—— 让家变成灯

初心

  我有许多作品常常会谈到家,因为常看到许多人因挫折失败而觉得人生没意义,或者因友情、爱情出问题而认定自己没价值,然后就不断自我否定,最后失去生活动力,让人看了难过又不舍。虽然我希望自己的作品能给别人力量,但我也知道对每个人而言我只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偶尔出现的作品根本不可能给别人足够而长久的陪伴,所以最美好的方式就是提醒大家一直想起在自己身边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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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

  所以当二○一七年台北灯会第一次找我创作花灯时,那年是鸡年,而「鸡」的台语刚就是「家」,我就想着不要做一个只是从外观看的传统花灯,而是直接来帮大家盖一个「家」──这个花灯里有大树,有庭院,有木地板可以席地而坐,还有开满了花朵的全家福大型雕花,最后构成一个十二米宽,六米深,四米高的「家」。这么大的花灯,里面只有两盏小夜灯,因为家里的灯重要的不是有多亮,而是让你知道有人一直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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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析

  让家变成灯,是希望大家记得灯节一年才一次,但家里的灯一直为你亮着。而这个作品要你走进来才完成,是因为我想跟你说:这个家因你才完整,你就是家中最重要的风景,不论你在外面怎么样,不要轻易觉得自己不好。不论别人怎么看你,永远都要记得在某个地方,你是全部的意义。另外,我觉得家里的话是心里的光,简单一句关心的话,都可以给彼此很大的温暖,所以我也在网路跟大家收集家里给你最感动的一句话刻在家的围墙上,希望看作品时能带走一句家里的力量。

  作品完成后,在灯会尚未开幕前,我办了导览,活动免费,但要门票──说一件家里给你最感动的一件事。为了来参加,大家自然会回想家里的故事,再回想中就会记得一直在身边的关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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涟漪/效应

  那天来的人挤满「家」中小小庭院,每个人轮流说故事。其中有人说:「其实我一直不觉得家里给过我什么感动,我只是想来参加导览。」这引起现场一阵笑声,他又接着说:「但为了拿门票我用力想,竟然还想到了,才发现家里不是完全不好,只是我不想去想,不想去看。谢谢你办这个活动,我会试着用不同的角度去看待自己的家。」

  其中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一组朋友是三代同堂一起来,女儿、妈妈跟阿嬷。女儿留着眼泪谢谢妈妈一直对她的疼爱与支持,而妈妈则是对着坐轮椅一起参加活动,将近八十岁的阿嬷说:「妈妈,妳记得小学时我要参加合唱团,演出时需要买一条蓝色百褶裙,因为一件要五块妳没答应?当时我很失望很难过,但演出前一天妳没睡觉自己用裁缝机连夜赶工到早上,帮我做出了那件蓝色百褶裙。」讲到这里已经热泪盈眶讲不下去,女儿则在旁边抱着她,她调整一下呼吸才继续说:「妈妈妳还记得那条蓝色百褶裙吗?妈妈,谢谢妳,在以前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妳却一直用尽全力带给我生活的一切。」最后她们一家三代抱着彼此说感谢,让现场所有人都好感动。当下也有人说这张活动门票是家里给的,今天听见大家分享的故事,自己也要回去说给家人听。我觉得能在过年看到一家三代拥抱的画面,每个家里的感动也成为温暖且启发彼此的力量,就是这次创作最大的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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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一直是我创作的主题。一方面自己从怨恨、愤怒到爱与感谢,花了十年走回家,我知道愤恨的痛苦,也知道再次相爱的幸福。我知道家庭是力量开始的地方,当然也可能是伤痛发生的所在──是力量很好,若是有伤就当成学习面对关系的教室。毕竟生命是由各种关系所组成,今天不是在家里练,就是到外面磨,早晚都要学,就利用这生命最初而且闪不掉的关系,学习沟通,理解,接受,放下,让自己拥有一身创造生命各种美好关系的好武艺。

  再来,谈家是因为我们都希望社会更好,但好像很无力不知道怎样才能改变。主要是因为社会是一个抽象不具体的存在,群体不断流动就像水一样,所以你很难下手。长期出拳打水,最后会无力、会感到挫败,但如果我们停下来想一想,就会知道社会里的人都从我们家里来,如果觉得社会有问题,也可以回头看看自己的家顾得好不好,或者关心就在身边的人。因为家是具体不太变动的单位,所以只要你愿意努力,都可以有出力的地方──从根本做起,照顾好家庭,就是为社会努力,记得根本就会记得,你有力量,你有意义。

  最后也附上这件小作品《回家让花开》。开花大树上住着幸福的人,想跟你分享:


  家是一棵树

  会开花不是因为春天

  是因为相爱的人在身边

  人间最美好的时节

  不用等待四季的安排

  你是春天

  你是繁花盛开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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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闲来坐—— 与苹果公司的合作

初心

  常在生活中听到很多人说台湾是鬼岛,心里总是很难过。如果社会有问题可以检讨与反省,但用一部分的社会问题,将整座岛屿粗鲁定义成鬼岛,对一直在台湾努力的人以及美好的事物很不公平。更何况批评抱怨不会解决问题,惟有意识到自己就也是社会的一份子──好与坏我们都有责任──也许就会在抱怨之外,也想想自己能做什么,然后用创造性的行动,让社会渐渐变成你喜欢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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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

  这个想法,想不到因为跟美商苹果公司合作,而有机会表达。

  苹果公司每当要到新的地方开设第一家Apple Store时,都会寻找当地艺术家来为他们做开幕装置,背后的意义是对当地文化的尊重与欣赏,这给我很大的感触。我们是否也该对自己的文化有同样的看待?能不能不只是不断羡慕别人或者向外追求,也能更有自信地生活出自己的样子?否则当别人有心想认识我们,却找不到「当地」,我们也看不见自己,就太可惜了。

  苹果公司调研了台湾近二十位艺术家,最后找上我。他们说在苹果企业总部有一句话,「希望在离开世界之前,世界有因我们变得更美好」。而他们知道我创作不是为了艺术,是为了给人幸福,觉得理念一样,所以选择我。他们希望用我的作品结合Apple产品,以「有闲来坐」为主题创作,并在开幕当天跟邀请来的一百多位媒体记者分享。

  当时我很开心,不只因为可以跟国际品牌合作,更因为主题是「有闲来坐」。这是台湾独有打招呼的方式,在国外根本不会因为你路过就随便邀请你进家门。对我而言「有闲来坐」代表着善意与相聚的期待,才会愿意打开家门欢喜邀请,不怕麻烦只为了与你相聚与分享。我就很希望在当时不断说台湾是鬼岛的社会氛围中,借由当天一百多位媒体记者传递一个简单的想法:人与人相聚的方式决定了社会的样貌,我们渴望怎样的社会,就用怎样的状态走到彼此面前。我这样说,大家可能会觉得我很为社会着想,这常常让我很不好意思,老实来说其实我是为自己,因为我们的家人朋友都在这个社会里,社会好一点,我们爱的人走进去,我们也会安心一些,所以其实看似为社会,其实都是为自己。而我惟一能做的就是借由我的工作──这个连结世界的管道,来为自己在意的人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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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析

  所以我以大树为主视觉,除了呈现人们坐在树下相聚分享的情境之外,更因为在我心里,大树总是创造空间而非占有空间,成长自己也滋养别人,美好环境因为她的伸展而扩大。我想如果我们在心里放棵树,用大树的方式对待身边的人,社会一定会很不一样。

  我把大树当成一个家,一个活着的建筑,每个枝干与枝干之间就是一个隔间,人与动物就在里面居住与生活。作品从一棵树开展成一座树林,里面有猫头鹰、猕猴、山猪、黑熊、石虎,有与朋友爬树嬉戏玩躲猫猫的童年,有妈妈抱着我们在怀里或者躺在她腿上睡觉的时光,有许多人与人相聚的幸福时光。构成这七十五公尺长的雕花作品,同时结合灯箱,借由雕花镂空、透光的特性,让每次点灯时,将幸福的画面都随着光照亮来到这里的每个人。虽然这七十五公尺的作品只是大家人生中短短的一段路,但希望这七十五公尺的陪伴,让大家边走边看,在辛苦时能因记起有过的幸福时光,在挫败时对生活依然有向往,在受伤时对生命依然有相信,在困顿时都能随时找回力量。

  这次的合作,Apple希望我能将他们的产品结合进作品中,这其实并不是复杂的要求,但我发现随着3C产品的发展,人与人的沟通反而变得更少,渐渐造成冷淡疏离的社会现像。再加上现场有许多媒体会报导,这让我觉得不能单纯呈现产品,而该强调科技发展的本质。所以创作时,只要有出现Apple产品的地方,旁边不是有人物,就是有动物与植物,大家在自然中互动探索,彼此交流。而我在记者会上,介绍作品时就借此分享这个概念:科技不是为了让我们封闭在原地,而是尽管我们在家中,也能看见外面有美好的人事物值得我们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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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Apple要我介绍当时最新款ipad所新增的回复功能,那对于制图者而言相当好用,就是两指同时敲打荧幕,就能让前一个笔画消失,而若反悔,三指同时敲打就能让刚刚被消失的笔画回复。我知道如果只是这样介绍产品功能,就可惜了借由媒体传递美好理念给社会的机会,我又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了结合的方式。那天我一边用ipad一边画图一边分享:剪纸,是种无法回头的创作,每一次都要很小心,但小心过头就变成了恐惧,而恐惧就会阻止人类勇敢前进。幸好而这个回复的功能,让我不用害怕犯错而却步,反而能在勇敢尝试中不断创新与前进,而这就是科技发展的意义。

  这些都不是因为Apple要求而做,而是因为希望带给社会力量而设想,所以当时苹果公司的人听了都很惊喜,觉得我怎么比他们的员工还会介绍他们的产品,竟然说要邀请我到北京将他们员工说故事。当然为人设想不是为了带来这些发展,因为带给人幸福欢喜的当下,我们已经得到满足。其他的都只是附加的,有的话很好,没有也正常,不用为了期待机会而做。平常心,路才能走得长远,真心,缘分自然能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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涟漪/效应

  这次合作,因为是跟Apple合作又创作出世界最长的手工雕花作品,在当时是满受注目的一件大事,许多媒体都来报导。而如果这算是件「大事」,那我更想借由这次经验跟大家说,「大事」其实一个骗人的概念,生活根本没有大事可以做。就像我接下这个工作后,也就是趴在地上一公分、一公分慢慢地刻,慢慢地雕。我每天都在做小事,生活根本没有大事,只有累积。我们不应该强调做大事,这让人好高骛远,让人忘了看重当下的每一步,最后反而错过本来该在你生命中发生的美丽风景。

  所以当记者访问时问我未来有什么计划,我总是说:「我没有计划也无法计划,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之后谁会来找我合作。我惟一能把握就是,不论未来做什么,都带着同样给人幸福的初心,好好完成手中的工作。」

  《有闲来坐》这件作品里的幸福画面,能让大家在辛苦时能获得力量,为自己的生活,也一起为我们渴望的社会努力;而自己跟Apple合作的故事,则是能带给大家一点鼓励──不用急着走向世界,找到方向,坚守初心,世界也会走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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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鱼的祝福—— 岛屿对我们的疼爱

初心

  从二○○○年政党轮替开始,整个台湾社会因为政党对立处于不断争吵与撕裂的状态,那时我才刚上大学,好像小时候看着大人在吵一场我们看不懂的架。八年后再次政党轮替,政党恶斗情况越来越严重,人与人之间也因支持对象不同而产生敌意。政治人物互动的方式,其实也是一场对大众的社会教育,影响着人与人之间的对待方式。那时候我就觉得很难过,两党为了各自立场互相争吵,都说为了台湾,但吵到后来却忘了根本,忘了沟通,忘了我们在同片土地,最后只剩下争执的声音,整个社会氛围也跟着受影响。我一直想着每个人虽然不一样,但难道没有什么共同的目标,是大家可以携手努力的吗?

  突然有一天我在看书时,翻到荷兰人雅各布・范・布拉姆(J.Van Bram)在一六三六年所绘制的台湾古地图。它跟我们现在看到垂直的台湾地图不一样,其中的台湾是水平横躺,就像一条在海里的大鱼。我看着古地图说:「台湾,如果妳是一条鱼,为什么不游走,为什么要躺在这里让我们踩在妳身上?」地图上的台湾安静不说话,而我看着被海洋环绕的台湾,心想也许是因为这条大鱼希望我们在汪洋大海之中,有个立足之地、栖身之所,所以她放下自由化身岛屿,乘载在海洋上的我们。我想这就是这座岛屿对我们的疼爱,在我们什么都还没做之前,就把我们承载在她身上。不论你是谁,只要你来,她都愿意来承载。而既然她都不分你我了,为什么我们还要分彼此?我们不应该只是在她身上吵架,应该想一想除了对立之外,能不能让这座岛屿成为我们共同努力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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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

  年轻的我也不知道能做什么,所以就把这个心情写成一个童话故事:《大鱼的祝福》。


  很久很久以前,我们的海洋有很多的鱼,其中有二条鱼特别大,大到几千几万人都可以上到牠们的身体。牠们借由海洋在世界旅行。

  海面上有许多渔船在捕鱼,他们希望有天能捕捉到这两条大鱼;海的另一边则有许多海盗船在追着渔船。渔民想要捕鱼,海盗想抢渔民,有一天他们在海上相遇,一边要掠夺一边要反击,双方都拿出武器彼此攻击。就在他们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海底这二条大鱼突然浮出海面。

  双方人马看到这二条大鱼,都想要抓到她们,于是转移攻击目标,开始攻击大鱼。庞大的大鱼只要一甩尾就能打翻许多船只,但她们只是加速离开没有反击,过程中其中一条大鱼被武器打伤,另一条就赶快带着受伤的大鱼往深海里潜下去,终于远离武器的攻击。

  海面上的海盗与渔民,双方人马失去了原本攻击的对象,又开始彼此攻打。此时突然天色大变,所有船只在狂风暴雨中都翻覆了。每个人都在海面上载浮载沉,看不出谁是渔民谁是海盗,大家都在受苦,生命岌岌可危。

  那二条大鱼在海里休息,其中一条大鱼看着海面上浮浮沉沉的人们,眼神感觉很不舍。她的朋友知道她想上去,就游到面前挡着她,但她的眼神让同伴知道她的决定。她们依偎着彼此简单告别后,其中一条大鱼就赶快朝着海面游上去。

  当大鱼浮现在惊涛骇浪的海面上,大家想说惨了,死定了,那条他们之前攻击的大鱼回来了。但当大家都还在害怕时,想不到大鱼就侧身一躺然后动也不动。大家还在纳闷这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又看到大鱼大大水水的眼神释出着善意,像是要他们赶快爬上她的身体。一些即将溺毙又无计可施的人开始往大鱼身上爬,其他人看到后,也纷纷地爬上大鱼的身体。当大家一个个爬到大鱼身上时,大鱼的身体也慢慢变成土地、变成山脉,变成一座岛屿,也就是我们的台湾。

  这条鱼也没有再离开,而我们也终于在汪洋大海中有个地方可以安身立命,一直生活到现在。


  当初写这个故事只是希望让大家意识到,在大海中其实只要有个浮木我们就会很感激,更何况有条大鱼愿意化身土地来承载,而我们都在同一片土地,是否能记得岛屿对我们的疼爱,一起为她来努力。

  没想到十年后有机会在台南安平创作一个装置作品。安平其实是一个鲲鯓──海上沙洲。当初被人们误以为是浮在海面的大鱼所以称之为「鲲鯓」,而台湾在外海看过来也像海上大鱼,在以前也被称之为「鲲岛」。另外,安平古名是「大员」,台语念起来就是「台湾」。台南安平,是鲲鯓,也是台湾名字的由来,在这里创作「大鱼的祝福」是再适合不过了。

  创作时我就想我们生活在台湾这片土地上,但不一定意识到岛屿对我们的疼爱,所以我就想呈现有一条隐形的大鱼在守护着我们,而台湾就是她的心。我们就住在台湾的心里面,我们每个人都是她的心肝宝贝,那我们就该彼此包容,而非互相伤害。想法不同时,可以沟通而非争吵对立;面对问题时,可以携手合作而非互相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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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析

  为了呈现隐形的大鱼,我们用三千七百多根不锈钢管形成的网状结构,来构成大鱼隐约的轮廓。为了呈现大鱼的承载与疼爱,从一开始我就不希望这只是一个装置,更是一个空间,人们可以走进来,感受被拥抱、被呵护,可以休息沈淀、相聚分享的地方。

  最后作品长二十三公尺、宽十公尺、高八公尺,中心是一个以彩色玻璃组成的台湾,象征着这片土地因包容而缤纷。两边腹部用线条构成阶梯状座位,让大家可以坐在彩色岛屿下相聚聊天,而两层楼高的设计是为了创造三个视角。走在一楼,台湾在头上,我们仰望被我们踩在脚下的土地,是尊重;到二楼,台湾变成在视线下方,你会低头,代表感谢;二楼以台湾为中心有个小小环型步道上,当你擡头,自然会看到身边的人,会记得我们都生活在同一片土地,应该彼此包容与善待──就像我们岛屿,不论你是谁,不论你从哪里来,她总是没有分别地接纳,那我们也不该分你我,尽管大家从不同地方来,但可以为同一片疼爱我们的土地来努力;这个作品在安平渔人码头也形成一个瞭望台,当我们在这里看向港口与海洋时,能想起在汪洋大海中,有这片土地承载的幸福。

  我是一个做平面剪纸的人,做出一个几乎像建筑一样的空间装置,除了是希望能呼应故事背后的情感之外,更重要是我知道所谓的「文化」,就是一群人长时间与一个环境互动所形成的行为模式与生活方式。那如果我创造一个空间,一个让事件、让故事发生的容器,久而久之它也许也能形成一个被大家分享、交流的生活文化。所以作品对我而言,其实就像是一个石头──创造石头只是手段,而目的是创造涟漪、创造美好的连锁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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涟漪/效应

  作品完成后,果然成为许多人聚集的地方,尤其在假日有演奏会、有人唱歌、有人在这里浪漫求婚,也有国小老师带着孩子来导览说故事,许多小朋友听完后竟然仰头看着台湾,大声地喊着:「台湾谢谢你。」

  听到孩子对台湾的感谢很感动,因为感谢都源自于爱,而我们都知道爱很简单,但很不容易,不是说说就可以。为了可以去爱,我们必须长出能力,而这就是学习成长的意义。学习不是为了与人竞争,是为了有能力去爱人,所以我一直觉得感谢是生命力量的来源,也是许多美好循环的开始。

  二○○八年,《大鱼的祝福》先从故事开始,像一颗放在心里的种子。很开心它可以在十年后,二○一八年从我们的土地长出来,这让我觉得不论外在环境如何,只要心中怀抱着美好种子,尽管一切尚未发生,你也并非一无所有。有心愿、有渴望,就有动力,每一天的努力都是对自己的灌溉。有一天你会发现,你自己是撒下种子的播种者,也是种子开花结果的土地。

  当然坚持的路上都很不容易,希望《大鱼的祝福》能分享给更多人,不是为了让大家认识我,而是希望更多人知道岛屿对我们的疼爱。也许当你独自走在自己人生的道路而感到孤单无助时,只要想起这个故事,你会知道你不是一个人──我们的土地,我们的岛屿一直陪着你,疼爱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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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公的祝福—— 安静的长辈,永恒的疼爱

初心

  在新竹县文化局找我去新瓦屋创作前,我没去过新瓦屋,也不知道现在高楼林立的竹北以前叫六家,原本被称为新竹谷仓。自古流传一句话「六家熟、新竹足」,在十多年前新瓦屋周边都还是农田,后来因为城市建设而完全消失,只是我没想到就连新瓦屋这两百多年历史美丽的客家聚落,也差点因为开发被拆掉,最后在当地有心人士的捍卫下而成为「新瓦屋客家文化保留区」。

  农业时代,人们与土地有着密切的互动与情感,后来在追求经济与城市发展的潮流下,土地的概念变成开发与交易。原本随四季脉动的地景,变成坚硬的大楼、固定的景观,我们慢慢忘了土地是生命、是生养。为了让孩子记得与土地的关系,新瓦屋不只保留了历史建筑,也保留一片农地,让孩子有机会踏进土地亲手种植稻米,感受祖先与土地之间的关系,也感谢土地的生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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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

  客家人对于土地的尊敬与感谢,从他们称土地公为「伯公」可以感受。生活中的「伯公」就是祖父的哥哥,我们称土地为「伯公」,也就是对客家人而言,土地不只是屋外的田地,更是家中慈祥的长辈,值得我们尊敬与感谢,因此在客家称之为伯公

  只是这个长辈太安静,不然就只是窝在树下或路边小小的空间里,实在安静到让我们忘了意识到他一直以来的付出。我希望在这次创作时,呈现我们的土地像家中慈祥的长辈,把我们抱在他身上过生活,不论我们在他身上做什么,吵吵闹闹、蹦蹦跳跳,他也总是笑呵呵。为了养育我们,他每年都用丰收的稻谷来滋养在他身上的我们,只是他实在太安静,安静到我们几乎忘了他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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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析

  所以这次我们创作出十二公尺约四层楼高的伯公,架在保留在新瓦屋里的那片农地前,让大家在这一次可以擡头仰望一直被我们踩在脚底下的土地──看看他是怎么拥抱我们,看看这份在我们什么都还没做之前就先付出的疼爱,也许就会记得感谢,记得善待。

  小时候我在云林农村长大,也都曾在田里跟大人一起工作,而长辈弯腰插秧一直是让我感动的身影。每次弯腰都如同向土地鞠躬,好像告诉我,感谢不是收获时才发生,而是要带着感谢走到丰收的那一天。所以除了伯公之外,我也把园区的池塘当水田,做了一个弯腰插秧的农夫,让大家看见「感谢」是我们在土地上活动最美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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涟漪/效应

  当然现代人跟土地已经没有那么密切的关系,很难像以往农业时代对土地有这么深刻的感谢。但话说回来,土地并非真需要我们感谢与善待,反而是我们的生活,我们的家园都建构在他身上,所以一旦土地有问题或者环境被破坏,我们所建构在他身上的一切生活,也都难以延续与存在。因此,善待土地,其实都是为了自己,我想这也就是环保的意义。

  看着新瓦屋四周环绕的现代大楼不断逼近与生成,让我觉得其实创造新事物并不难,难的是延续原本美好的一切——新瓦屋能保存下来,来自对过去的珍惜与感谢。我知道很多事情回不去,不可能将大楼打掉变农田,当然时代可以改变,但这份心意不能失去,因为我们渴望的美好生活,以及幸福的关系,一直需要这份感恩与珍惜来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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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初心是最美的光—— 生命内建的光芒

初心

  「台湾之光」这个词从一开始出现到现在快二十年,但好像都要在国外被看见才算数,最后没有带给社会更大的自信,反而让许多人觉得不被看见好像就微不足道。我一直觉得很奇怪,我们的社会强调「台湾之光」,却忘了停下来思考光的本质是:不管有没人看见都依然亮着的,那才是光。

  我之前拍偏乡阅读推广的纪录片,接触到许多有着美好教育初心的老师,他们希望用「陪伴与阅读」为偏乡孩子带来成长力量。例如台东孩子的书屋的陈爸跟老师们,二十年来陪伴在许多孩子身边,他们思考的不是自己被看见,而是让孩子看见希望;他们在意的不是自己发光,而是点亮偏乡孩子的未来。因为这份初心,才能在偏乡教育的路上坚持这么久,大家可能不一定认识他们,但他们却让我看见「光」真正的样子:他们不是因为被看见而发光,是因为坚持初心而闪亮。纪录片完成后,我将片名定为「在路的远方看见光」。

  我一直觉得,初心,是每个人心中最先亮起的光。亮着,不是为了被看见,而是为了看见自己、记得方向。初心是生命内建的光芒,是当你独自一人时,也能不断坚持下去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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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

  

  所以当二○二○年台北灯会找我创作鼠年花灯时,我想着,新年是一年之初,鼠年是一轮的开始,我就希望能在一切都是最开始的时候告诉大家:你的初心是最美的光,是灯节最值得点亮的一盏灯。

  我想着这座花灯形式一定要简单,因为生命最初的美好,都很简单。简单不只是创作的形式,而是惟有简单才能给人信心,让大家相信自己也能拥有。而我想起了小时候饮料铁罐灯笼,用铁钉在喝完的饮料罐上打洞后,在里面点亮蜡烛就能绽放光芒。然后我们提着灯探索巷弄,或者围着灯被光照亮,其实很简单,我们就很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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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析

  所以那次的花灯创作,我把小时候的铁罐花灯放大三十倍(三.五米高),打上两万多个钉孔。当灯被点亮,绽放出来的光影在周遭创造出如星空般的画面时,让大家感受到我们小小初心,都蕴含着宇宙般的力量。守着初心,不只能让自己生命闪闪发光,也为这个世界带来光亮。

  当然我知道坚持初心不容易,我也在作品刻上为大家打气的文字。



  相信纯真的力量

  微小而持续的改变

  谢谢你一直这么勇敢

  你的每一步都更靠近自己

  成为自己的发光体

  你是自由的

  放心去做,厝拢底这

  爱你的人一直都在

  一起流泪一起站起来

  阮底咧未来等待你

  给自己掌声

  对自己许愿


  这些文字有我自己写的,更多是在脸书跟大家收集,征文题目是「身边的人给你最有力量的一句话」。这样设定是为了让投稿的人想起身边的人,这样就会记得自己不孤单,也因回想曾经有过的鼓励而再次获得力量。而被征选上的人也能获得雕刻有自己投稿文字的纪念作品,因为我想告诉大家,你给出的力量,最后都会回到你身上。而让我感动的是,有人在收到纪念作品时,就把作品再转送给当时给他鼓励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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涟漪/效应

  这是我一直很喜欢做的事情,借由让大众参与,带来小小涟漪与连锁反应,让大众看见自己的力量,也记得身。边的人的好。这样可以给人信心,也能看见没有谁微不足道,你的存在就是影响。

  每句征选而来的话背后都有故事,其中让我最深刻的是「谢谢你一直这么勇敢」。当我打电话过去通知对方获选时,她告诉说是因为脑瘤所以写这句话鼓励自己。而隔天她刚好要去开刀很紧张,知道这句话获选也能鼓励别人,就觉得有力量面对隔天的手术。而作品展出时,有一个嘉义的朋友,她是个医生,有着人人称羡的职业,但感情却不顺。那年老公跟她离婚,她很难过,就从嘉义特地跑上来看这件作品,当她看到「谢谢你一直这么勇敢」时,瞬间获得慰藉与力量,在作品旁感动流泪。

  一个脑瘤的朋友在最虚弱时给自己的一句话,不只鼓励自己,也带给一个婚姻不如意的朋友温暖。一句话都能给人力量,更何况是一份美好初心,必然有着无法计算的影响。

  我一直希望大家记得自己的好,所以我写下「对自己许愿」,希望大家不要因为对外许愿变得依赖。因为依赖会忘了自己拥有力量,而错过自己与生俱来闪闪发光的潜力。写下这句话,当作品点灯而绽放满天星斗时,我们看着星星,但要对自己许愿,记得你是自己许愿的对象,也是实现愿望的力量。

  开幕前一天,我们赶工到凌晨四点才安装完毕。完工时,团队伙伴一起坐在作品前,像围着营火,在寒冷的台北街头,觉得大家可以因为美好事物而相聚在一起,就是创作最幸福的事情。也觉得「初心」像灯塔,指引着自己,也吸引著志同道合的伙伴前来相会。孤独前进只是一时,最终总会有人结伴同行。

  希望这件放大版的铁罐灯笼,让大家记得我们曾因简单的美好而满足的时光,也看见你的初心就是最美的光。带着美好初心生活,每个人都是一道移动的光,就如同小时侯在黑夜中提着灯前进,所到之处都会因你而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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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形盐田生命之树—— 朝光前行,向海致敬

初心

  扇形盐田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盐业地景,就在台南将军区的青鲲鯓,但在台湾许多人都不知道。她很值得认识,不只因为她的美,还有盐分地带上的人坚毅不拔的生活态度。

  青鲲鯓扇形盐田全世界就只有这一个,独特地景本身就充满力量。从高空看你会发现,她双手张开好像在拥抱海洋,而向外扩散的线条,像是要将一切美好与世界分享。笔直通向大海的中轴线,像在提醒我们,海洋不是隔绝,是通往世界的道路,当你亲自走在这条中轴线,就像一条劈开海水的道路,有种坚定的象征。这正是台南沿海居民,在土地贫脊的盐分地带,在生命最难生存与生长的地方,用强韧生命力面对一切困难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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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

  当我在二○二一年底有机会在这里创作时,那正是疫情最严重的期间。病毒在全世界蔓延,影响每个人的生活,就连出外跟家人朋友吃饭,这原本稀松平常的事情都好像遥遥无期,生活所有规划变得混乱,心情也随着疫情变化起伏。在这样的时刻我因勘景来到空旷的扇形盐田,走在盐田的中轴线上,看着盐田水天一色的宁静画面,以及眼前笔直明确的道路。走着走着,我因为沉淀而平静,思绪也跟着变清楚──突然觉得世界愈变动,愈要记得心中的方向,因为那是我们在面对一切混乱时决定的依归,是面对所有变动的力量。

  盐因日晒而结晶,人因沉淀而清晰。创作时,我就想着在东西向全日照的中轴线上,以象征生命力的大树在盐田之中长出来,结合成一条可以朝光前行,向海致敬的朝圣之路。除了吸引大家来到扇形盐田,感受盐分地带人们在这里生活的精神,也让大家在步行之中沉淀自己,让自己有清晰的方向,可以一直坚定往前走。

  在疫情期间制作这个作品很不容易,但也正好呼应作品坚定方向面对难关的精神。当时看着这棵生命之树逐渐在海水中茁壮起来,也想起自己这些年经历的难关,不论是成长辛苦,或者家庭经济的压力,又或者曾经因工程失败损失近一千万的挫败,也许在别人眼中还有一点成果,但回想起来自己其实一直都在失败,只是从未停下脚步。而让我坚持到现在的其实不是艺术,是对家庭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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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析

  责任这个字在这个时代好像是束缚限制的概念,听起来好像很沉重很严肃,所以很多人责任的关系很不好,也往往错过责任所能带来的美好。我并不是资质多好的孩子,从小什么都烂到爆炸,学什么也比别人慢,只是希望有天也能分担妈妈的辛苦,所以不断逼迫自己,才会爆发出连自己都惊讶的潜能。

  对我而言「责任」常常扮演着我的守护神,指引着我面对每一次的决定,例如我曾在大学教书三年多,在继续任教就可从讲师升助理教授。当我要离职时,妈妈却因为家族里从没有人有机会当教职变教授,一直劝我这工作比较有好名声,不要离职,但我就很清楚地告诉妈妈:当教授名声好,却无法解决家里的问题,创业做生意才有可能改善家里的经济。在外面名声好,家里却顾不了,别人喜欢我,我却不喜欢自己,一点意义也没有。

  这样明确的决定,就是来自责任的指引。责任让我总是有明确的方向,做出正确的决定,让我坚持到现在,有机会看见自己意想不到的生命样貌,也有机会因扛起一切而喜欢自己,而拥有生命的自信与光彩。这一切让我想起一句话「所谓钻石,也只是高压之下的碳」,不是说自己已经是钻石,只是想说扛起责任虽然辛苦,但也不要错过这可以让自己闪闪发光的力量,而闪闪发光也不是为了要给别人看,是因为对自己生命的关爱与珍惜,所以想看看自己究竟可以有多美丽

  当然我知道,每个人方向都不一样,但不一样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方向,因为这才能让我们在广大天地之中,知道自己要何去何从。我知道一切的目标都很不容易,所以我也用双面扇形构成一道祝福之门,祝福每个通过这里的人,不论你心中方向在何处,都能走到自己渴望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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涟漪/效应

  作品在二○二三年八月完成,想着刚接触剪纸时,根本没想到有一天手中小小剪纸,可以变成盐田地景的一部分。在世界给了我生命这么多风景与养分后,能在长大时有机会在自己的土地创造一点风景,很满足。

  在大家经历三年疫情后的时刻发表,我知道人生很多无常,生活的挑战与难关不会只是一两样,因此将这矗立在盐田中的生命之树,献给所有在艰困环境中依然坚定不拔的人,也希望每个来到这里的人,当你走在这条如同劈开海水的道路上时,能记得:只要你方向坚定,海水也会为你让路,不要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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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花盛开的祝福—— 谢谢生命花园中一直努力的自己

初心

  「感恩」对我而言是「感知恩惠」的能力,「恩惠」不一定只是来自人,而是来自周遭所有美好的事物。

  我在困顿环境中依然拥有力量,就是因为我始终能在辛苦之中感受生活的美好。光是一朵花、一片叶子、一道光影,都能让我独自一人时也能感到幸福而有力量继续往前走,更别说是身边的家人,尤其是肩负家庭重担栽培我长大的妈妈。因为感受到妈妈的爱,因为想感谢妈妈的付出,所以我不断努力,最后爆发出生命中意想不到的潜能,拥有扛起一切责任的肩膀。我不只能照顾家庭,也长成自己喜欢的样子,而这些生命的连锁反应就只是因为「感恩」,因为这份感知周遭美好的能力。我深深感受到「感恩」不只会带给别人力量,也会带给自己力量。因为在感恩时刻,你知道自己是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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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

  所以当高雄卫武营国家艺术文化中心在二○二二年找人创作牛年的春节装置时,我想到牛代表着默默耕耘为我们创造美好环境的角色,而每个为我们努力付出的人都如同从天而降的天使。趁着牛年,刚好可以来呈现这个概念,让大家走进作品时,能记得自己一直拥有的幸福,也记得感谢身边美好的人事物。

  勘景时,卫武营人员带着我们爬上世界最大的单一屋顶,走在上面很像在雪原中的极地探勘队,看见了没看过的高雄城市景象。这就是为什么我很感谢工作,若不是因为工作,我根本没机会走到这里。

  最后我选择了卫武营的树冠大厅西侧露台当创作地点,这个由玻璃帷幕构成的空间如同光的容器,很适合镂空、透光的剪纸艺术,可以变成一个自然采光的日光灯箱。这里让我想到用一座春光弥漫的花园,象征牛儿默默耕耘所创造的美好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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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析

  作品的主视觉是一个带来美好花园的天使牛,牠有双大大的翅膀却不在天空飞翔,而是跟我们一起坐在花园中,因为在我心中真正的天使都不在天上而在我们身边──牠们长出翅膀不是为了飞翔,是为了把美好事物带回爱的人身边。希望这个天使牛,能让大家想起身边对我们做同样的事情的人——记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在新年时跟爱我们的人说一句谢谢你。

  而感谢不只对外,也要对内。这座借由四片玻璃帷幕所形成的花园,传达着一种希望──希望当你走进来,被花团锦簇的花园环绕时,可以记得在自己的生命花园中,你就是那个不断默默耕耘的主角。不论现在你是否达到自己渴望的目标,只要你没停下脚步,就无论如何都要记得在新的一年谢谢一直努力的自己,这样才有力量一直往前走。

  露台中有个十五米高的天井,在天井中仰望天空本身就已经很感动。在勘景时我就知道自己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创造出一座天空的美丽,自己惟一能做的就是提醒大家天空的存在,让一直在身边的美好,让这些没有门槛的幸福带给大家力量。

  当下我决定在天井中雕花。这么一来,当人们走进来时,会不只是被花园环绕,也能自然仰望天空。仰望会让人沉淀,而当人沉淀,美好的方向就有机会在心中浮现。所以在天井创作雕花穹顶,不是为了让大家看见我的作品,而是引导大家仰望天空,在沉淀中看见自己心中的方向。

  给人幸福,给人力量,是我每次创作的期待,所以当大家觉得我的作品完成时,对我而言都只是半成品。直到有人因作品而开心、快乐,我才会觉得作品真正被完成了。我想创作的一直不是作品本身,而是大家脸上幸福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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涟漪/效应

  开展后,许多人来到这边或坐或躺。他们在花朵椅子上休息沉淀、看天空、看云朵、看天井雕花穹顶洒落的光影、看天使大牛也看为你付出的人。在新年的时候给大家这份《繁花盛开的祝福》,让许多大人与孩子能一起在花园里开心玩耍,这让我觉得很满足。但我没想到的是,这作品竟然也成为一个孩子帮爸爸圆梦的故事。

  有位高雄当地民众说她爸爸很喜欢我的作品,早在二○一七年我帮Apple Store制作的《有闲来坐》的时候,她爸爸因为想去台北看作品,规划了家族旅游,却因记错展览时间而错过。几个月后爸爸入院手术却再也走不出医院,一起看作品的愿望却变成在心里的遗憾。终于,这次的作品是在她的家乡卫武营展出,她来到这里用相机细心记录下这座花园的各个角落,然后跟爸爸说:「爸爸,我来帮你圆了未完成的梦。在天堂的你,一定也看到了吧!」

  很多人问我创作时为什么这么坚持,这么挑惕严苛,这就是原因了。

  这次创作第一次使用透明玻璃贴,但因为不熟习材料特性,贴上去后发现色彩效果非常不好。要重来的话,一方面时间很赶,一方面一来一回就会损失二十多万。身边的人都说其实一般人看不出来,劝我不要重来。但既然说好要给人幸福跟力量,就要做到。大家不知道作品可以有多美,但我跟团队知道。我无法知道作品会影响谁,我惟一可以掌握的就是在还有机会改变时,用尽全力让事情变得更好。

  虽然决定过程也很挣扎,但没有挣扎的决定都不算决定──每次挣扎其实都是看见初心、学习坚定的机会。所以当有人问我:「你怎么知道有人会受你影响?」的时候,我都说其实到最后重点不是我们会影响多少人,而是你是否每天影响自己。

  所以当我听见一个女儿因这件作品为爸爸圆梦时,我很开心当时在有机会努力时,我有坚持。用尽全力是为了问心无愧,是为了在每个决定过后,都更接近自己喜欢的样子。更重要的是,我是因为很多人陪伴支持才能长大,我希望用作品跟社会表达感谢,这是我与自己的约定,也是创作的初心。

  这也是为什么我会说「感恩」是「感知恩惠」的能力,更是生命产生美好连锁反应的触媒。就像这位为爸爸圆梦的女儿所做的事情,其实最后感恩不一定是为谁付出,而是让自己让生命产生动力。因为当我们心里有所感恩,代表着身边必然有美好发生;美好事物会让我们感到幸福;幸福会让我们想表达感谢;感谢会让我们产生行动;行动会让我们与世界互动;而当我们与世界互动,生活必然充满故事的精彩与丰富。简单地说,感受到美好的人,不是想分享就是想回报,所以感恩不会只是感觉,必然会成为生命的力量,也成为生活的行动。

  「感恩」是生命珍贵的能力,是每个人只要愿意,就能随时在生活发生的力量。很希望这件作品《繁花盛开的祝福》,能让大家在有着雕花穹顶,有着天使牛的花园里,不只感受身边的美好,也能看见自己的美丽、谢谢身边的人,也谢谢一直努力的自己──记得在自己的生命花园中:你就是一切繁花盛开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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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页《你在身边,家就开满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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