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20世紀最純淨的心靈,讓整個世界駐足聆聽的聲音。

作者簡介:

克里希那穆提一八九五年生於印度,十三歲時由“通神學會”領養。“通神學會”一直宣揚“世界導師”(world teacher)的再度降臨,並且認為他就是這個“世界導師”。他很快就成為堅強無畏、難以歸類的導師。他的言論和著作無法歸屬於哪一種宗教,既非東方也非西方,而是屬於全世界。

一九二九年的八月三日,克氏宣佈解散專為他設立的“世界明星社”,退還所有信徒的捐款,他發誓即使一無所有也不成立任何組織。因為真理不在任何人為組織中,而純屬個人了悟,一旦落入組織,人心就開始僵化、定形、軟弱、殘缺。他的另一項驚人宣佈是,他否定了所有過去的通靈經驗,認為一切心靈現象都是人類接受傳統暗示和過去習性的策動而投射的念相。從此,這位被選為“世界導師”的克里希那穆提,才真正開始光華四射。

一九三九年二次大戰爆發,面對世界的動亂、人類的自相殘殺,克氏感到刺骨的哀傷以及更為超然冷靜的深思,他開始探索真正的教誨,要用最簡單而直接的語言帶領人們進入那種不可思議的境界。

這位慈悲與智慧化身的人類導師,窮其一生企圖帶領人們進入他所達到的境界,直到九十歲去世前都還在不停奔波。一九八六年二月十六日晚九點整,克里希那穆提不可思議的一生結束了。他留下來的六十冊以上的著作,全是從空性流露的演講集和講話集,目前已經譯成了47種語言出版。在歐美、印度及澳洲也都有推動他志業的基金會和學校。他們一直強調克氏教誨的重點:人人皆有能力靠自己進入自由的了悟領域,而所謂的真相、真理或道,都指向同一境界。

克里希那穆提,這位被譽為歷史上旅行次數最多,晤面人數最多的世界導師,不喜歡被人們稱為“大師”。他雖然備受近代歐美知識分子的尊崇,然而真正體悟他教誨的人,至今寥寥無幾。

人生中不可不想的事

正文:

第一章 我們需要怎樣的教育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問過自己受教育的意義是什麼?我們為什麼要上學?為什麼要學習各種科目?為什麼參加考試,和同學比得分高低?所謂的教育究竟含有什麼意義?它涵蓋了什麼?這實在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我們不只是為學生質疑這個問題,同時也跟父母、老師以及所有熱愛地球的人們,共同來探究這個問題。

我們為什麼要通過競爭來受教育?難道受教育只是為了通過幾項考試,得到一份工作?還是為我們在年輕時奠定基礎,以便了解人生的整個過程?獲得一份工作來維持生計是必要的,然而這就是一切了嗎?難道我們受教育就是為了這個目的?顯然,生命並不只是一份工作和職業而已,生命是極為廣闊而深奧的,它是一個偉大的謎,在這個浩瀚的領域中,我們更有幸生為人類。如果我們活著只是為了謀生,我們就失去了生命的整個重點。去了解生命本身,比只是準備考試、精通數學、物理或其他科目要重要多了。

所以,不論我們是老師還是學生,我們是否應該捫心自問為何教育他人或受教?生命到底是什麼?難道生命不奇怪嗎?飛鳥、花朵、翠木、藍天、星辰、河流、遊魚......這一切都是生命。生命是貧窮的、富足的;生命是群體、種族、國家之間永不停歇的戰役;生命是靜思冥想;生命是所謂的宗教;同時它也是心靈中微妙的、隱藏的東西,包括羨妒、野心、激情、恐懼、成就及憂慮等等。這所有的一切以及更多的事物都是生命,然而我們通常只准備瞭解生命的一個小角落。

我們通過一些考試,找到一份工作,結婚,生子,然後就越活越像一部機器。我們依然對生命恐懼、焦慮,因此幫助我們瞭解人生的整個過程,難道不是教育的目的?還是,教育只為我們謀職或找一份最好的工作而奠基?

我們長大成人以後會怎麼樣?你是否問過自己長大以後想做什麼?最大的可能是你會結婚,在你還沒有搞清楚自己的定位時,可能你已經是父親或母親了,然而你會被一份工作綁住,或是被廚房綁住,你就在這其中漸漸衰萎。這難道就是你所有的生命了嗎?你有沒有問過自己?你應不應該問自己?如果你有一個富裕的家庭,那麼你已經確定自己將來會有一份不錯的工作,因為你的父親也許會提供你一份舒適的工作,或者你可能在婚姻中獲得很多財富,但是你仍然會腐敗、枯竭。你看見這點了嗎?

顯然,除非教育能幫助你瞭解廣大生命的所有精微面――它驚人的美、它的哀愁及歡樂,否則教育是沒有什麼意義的。你也許會得到學位,得到一連串的頭銜,得到非常好的工作,然後呢?如果在這些活動的過程中,你的頭腦變得遲鈍、衰竭、愚蠢,那麼生命的目的又是什麼呢?所以當你年輕時,你是不是應該弄清楚生命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教育的真正意義,難道不是培養你的智慧,藉著它找出所有問題的答案?你知道智慧是什麼嗎?它是一種無限的包容力,允許你自由地思想,沒有恐懼,沒有公式,然後你才能發現什麼是真實的、正確的事物。

但是如果你有恐懼,你永遠也不可能有智慧。任何形式的野心,不論是精神的或物質的,都導致焦慮及恐懼。野心不能帶來清明、簡單而直接的心智,所以是不可能有智慧的。

當你年輕時,生活在一個沒有恐懼的環境裡是非常重要的。大部分的人在年紀漸長時,都變得有所恐懼。我們對生活恐懼,怕失去工作,怕傳統,怕鄰居,怕丈夫或妻子的批評,怕死亡。大半的人都有不同形式的恐懼;一旦有了恐懼,便失去了智慧。我們是否可能在年輕時,便生活在無懼的氣氛中,不只去做我們喜愛的事,更能瞭解生命的整個過程?

生命真是美極了,它不是我們製造出的這些醜惡。惟獨當你對所有的事物革新之後,你才能欣賞到它的豐富、深度及可愛。革新組織化的宗教、傳統和現今敗壞的社會,然後以人本的立場來探究什麼是真理(不是去模仿而是去探究),這才是教育。

服從社會、父母及老師的教導是很容易的,那是安全又容易的生存之道,不過那並不是生活,因為在其中存有恐懼、腐敗及死亡。活著就是去探索什麼是真相,只有在自由中才能做得到,或是當你的內心擁有永不停歇的革新時。

但是你從沒有被鼓勵去做這件事,沒有人告訴你要發問,去探索上帝究竟是什麼,如果你開始反叛,你將和所有的錯誤對立。你的父母及社會要你過得安全,你自己也想過得安全。安全的生活通常代表的是模仿,所以是活在恐懼中。顯然,教育的意義應該是幫助我們活得自由無懼,不是嗎?創造出沒有恐懼的氣氛,需要你和你的老師共同進行許多的思考。你知道這是什麼意識嗎?創造沒有恐懼的氣氛是一件多麼偉大的事!我們必須創造它,因為這個世界已經陷在無止境的戰爭中,它已經被追求權力的政客誤導,它充斥著律師、警察、軍人以及互相搶奪地位的野心男女。還有一些所謂的聖人、宗教的教主以及他們的追隨者,他們也想在今生或來世得到權力、地位。

這是一個瘋狂的、完全混亂的世界,每個人都在和別人作對,極力想達到一個安全的位置,一個有權勢或享福的位置。這個世界被衝突的信念、階級意識、不同的國家主義、各種形式的愚蠢及殘酷所分割,而這就是你學著去適應的世界。你被鼓勵去適應這個悲慘的社會,你的父母要你這麼做,你自己也想這麼做。

然而,教育的意義只是幫助你順應這個敗壞的社會制度嗎?還是要給你自由,一種全然的自由,來讓你成長並創造一個不同的社會,一個新世界?我們必須擁有這份自由,不是在未來,而是現在,否則我們將被徹底消滅。我們必須立刻創造出自由的氣氛,你可以在其中生活並且探索什麼是真相,然後你會變得有智慧、有能力面對及瞭解這個世界,而不只是順服它。因為在你的心底深處,你是不斷在革新的,也只有那些不斷革新的人,才會發現什麼是真理,那些服從與跟隨傳統的人是無法做到這一點的。只有不停的探索、不停觀察、不停學習,你才會發現真理、上帝或愛。如果你的心中有恐懼,你就不能探索、觀察、學習,不能深入地察覺。所以,教育的意義很顯然就是消除外在及內在破壞人類思想、關係及愛的那份恐懼。

問:如果所有人都抱著改革這個世界的態度,世界不是會變得一團混亂嗎?

克里希那穆提(以下簡稱“克”):先注意聽聽這個問題,因為了解問題而不空等答案是很重要的。這個問題是:如果所有人都抱著改革這個世界的態度,世界會不會產生混亂?然而,目前的社會是否已經完美到如果每個人都革新它就會產生混亂?難道“目前”沒有混亂嗎?一切都是完美無缺的嗎?每個人是否都過得快樂、充足而豐盈?難道人與人沒有彼此作對?沒有野心及粗魯的競爭?所以這個世界已經在混亂中了,這是我們首先要知道的。不要理所當然地認為這是一個有秩序的社會,不要被言語所麻醉。不論印度、歐洲、美國,這個世界正在衰敗中。如果你看見了衰敗,你就會開始向它挑戰,尋找方法來解決這個緊迫的問題。

你如何面對這項挑戰是很重要的,不是嗎?如果你以印度教徒、佛教徒、基督教徒的立場來反應,你的反應就受到限制,因此根本就不算是反應。你的心中必須沒有恐懼(當你不以印度教徒或資本主義者的身份來思考,而是站在一個想解決問題的完整之人的立場時,你才能充分而確切地反應)。同時,你必須對社會上野心鑽營的基本態度有革新的做法,你一旦不再有野心,不再汲汲營營,不再執著於安全感,才能迎接挑戰,創造出一個新的世界。

問:革新、學習及愛,這三件事是分開的程序,還是同時發生的?

克:它們當然不是分開的程序,而是合一的。你看,明白問題是很重要的 。這個問題是建立在理論上,而不是建立在經驗上的。這個問題只是口頭的、知性的,所以它不生效。一個沒有恐懼的人,一個真正處在革新狀態的人,他不斷找尋學習及愛的意義,這樣的人是不會去問一個或三個程序的。我們對言辭都太聰明瞭,我們以為提出解釋就已經解決了問題。

你知道學習的意義是什麼嗎?當你真的在學習時,你是通過你的生活在學的,你沒有任何特定的老師,每一件事都在教導你――一片枯葉、一隻飛鳥、一種氣味、一滴眼淚;有錢的、貧窮的、哭泣的人們;女人的微笑、男人的驕傲――你從所有的事物中學習,所以你並沒有一個特別的指導者,沒有哲學家,沒有靈性導師。生活本身就是你的老師,你是處在不停歇的學習狀態中的。

問:社會真的是建立在野心及鑽營上的嗎?但是如果沒有了野心,我們不會衰敗嗎?

克:這真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值得特別注意。你明白專注是什麼意思嗎?讓我們來研究一下。在教室裡,當你望向窗外或拉別人的頭髮時,老師會叫你專心,這是什麼意思?這表示你對這門課沒有興趣,所以老師必須強迫你專心。事實上,這當中根本毫無專注可言。你必須對一件事深感興趣才會專注,然後你才會想要知道相關的所有事情,你的整個心、整個人才可能專注。同樣的,如果你認識到你所提出的問題的重要性,你就會有興趣想知道這件事的真相了。

我們首先不要問野心是對或錯,我們應該先弄清楚的是:野心者是否毀滅了他們自己?觀察你周遭的人,觀察那些有野心的人。當你野心勃勃時,你會怎麼樣?你是不是隻想到你自己?你表現得很殘酷,把別人推向一邊,因為你想實現你的野心、想變成大人物 ,所以我們創造了一個成功和失敗的人彼此衝突的社會。在你和其他羨妒你的人之間,存在著不停的爭戰,然而這種衝突能帶來富有創造性的生活嗎?

當你為了自己所愛而去做一些事情時,你有野心嗎?你以自己的全心全意去做一件事,不是因為你想得到利益、達到特定的目標或得到更大的成就,只因為你愛這件事,在這其中是沒有野心的,不是嗎?在這過程中並沒有競爭,因為你不想和任何人爭第一名。

教育是否應該幫助你瞭解你真正愛做的事是什麼,然後在你的一生中,你會努力去做你認為值得又深富意義的事?否則你的人生可能會過得很悲慘!你不知道你真正想做的是什麼,你的心陷入一種例行公事,其中只有無聊、衰敗及死亡。(所以當你年輕時,找到你真正“愛”做的事是很重要的,這是創造新社會的惟一途徑。)

問:在印度,就像其他大部分國家一樣,教育是被政府控制的。在這種情況下,是否可能實現你所形容的教育方法?

克:這位先生的問題是,如果沒有政府的幫助,這種學校是否能存在?(他看見世界上所有的事愈來愈被政府、政客、權威人士所控制;他們想要塑造我們的思考方式,他們想要我們照著一定的模式思考。不論是在蘇俄或在其他國家,一般的趨勢都是由政府控制教育。)這位先生問我,如果政府不加以援助,這種學習能不能實現?然而,“你”怎麼說呢?你知道的,如果你覺得一件事既重要又有價值,你就會全心全意去做,不管政府也不管社會的敕令,然後這件事就會成功。但是大部分的人都不把心思放在任何事情上,所以才會提出這種問題。如果我們覺得新世界有可能實現,每個人都會在內心深處進行徹底的革新,不但在心理上,還在精神上進行完全的革新,然後我們就會付諸心力、腦力、體力,創造出一個不因恐懼而帶來問題的學校。

先生,任何真正的革新,都是由少數看見真理,並且希望活在真理中的人所創造的。但是要探索真相,就必須有所突破傳統的自由,也就是離開所有恐懼的自由。

第二章 自由的問題

我想和你們討論自由的問題。這是一件非常複雜的事,需要深入的學習與瞭解。我們聽見許多關於自由、宗教的自由以及個人意願的自由之討論。無數的學著寫過許多有關自由的書籍,但是我想我們可以用一種非常簡單而直接的方法,也許它可以給我們帶來真正的解答 。

我不知道你有沒有停下來觀賞過落日的彩霞,或是斜掛樹梢害羞的新月 。在那種時刻,河水通常是很平靜的,每個景物都倒映在水面上;小橋、火車、溫柔的月光以及天色昏暗時掛在天上的星星。這一切都非常的美。當你觀察、注視、全神貫注於美好的事物時,你的心一定得遠離先入為主的偏見;你的心一定不能被問題、煩惱及臆測所佔據。只有在你的心非常安靜時,你才能真正地觀察,然後你的心才能對美好的事物敏感,或許這樣就能找出和自由相關的線索了。

什麼是自由?自由是不是去做你想做的事,去你想去的地方,想你愛想的事?這些事橫豎早已做了,然而獨立自主就是自由嗎?

許多人在世界上是獨立的,但很少人是自由的。自由包藏著極大的智慧。得到自由就是得到智慧,不過只是希望自由並不能帶來智慧。你必須瞭解你的整個環境,也就是社會、宗教、父母及傳統不斷加給你的影響,你才開始有智慧。

但是要了解這些來自各方面的影響――來自父母、政府、社會、你所屬的文化、你的信仰、你的上帝、你的迷信、你的不假思索便順從的傳統――要了解以上這些,並得到自由,需要極深的洞察力。但是你通常都會向他們屈服,因為在內心裡,你是恐懼的。你怕自己得不到一份好工作,怕你的上司責罵你,怕自己不合乎傳統的標準,怕事情沒有做對。但是真正的自由是一種精神狀態,其中沒有恐懼或勉強,沒有求取安全感的衝動。

大部分的人都希望得到安全感,希望別人稱讚我們很棒,看起來很動人,或是有多麼聰明。如果我們不喜歡這些,我們不會在自己的名字後面加上許多頭銜,這一類的事通常會讓我們肯定自己,產生重要感。我們都想成為有名的人,然而一旦我們想成為某某人物,就喪失了自由。請你注意,因為這是瞭解自由的真正線索。不管是在充滿政客、權力、地位及權威的領域,或是你努力想變得有德性、高貴而神聖的所謂“靈性世界”,一旦你想成為某某人物,你就不再自由。

只有那些認清這些事實的荒謬性的人,他們的心才是無邪的,因此也就不會被想變成某某人物的慾望所驅動,這種人才是自由的。如果你瞭解了這份純真,你就會看到它驚人的美感和深度。

考試是為了給你一份職位,使你成為某某人物而設立的。頭銜、地位和知識也鼓勵你成為重要人物。你的父母、師長更是時常告訴你要得到某種成就,要像你的叔叔或祖父一樣成功。你模仿英雄人物,或希望變得像聖人一樣,因此你永遠也得不到自由。

教育的意義是要幫助你從孩提時代開始就不要去模仿任何人,永遠都做你自己。不論你是醜或是美、羨慕別人或嫉妒別人,永遠都要做你自己,並且真的去了解這一切。做你自己是非常困難的事,因為你總認為自己是卑微的,如果你能把自己變得神聖一定很棒。但是它永遠不會發生。如果你認清真正的自己並且瞭解它,那麼在這份深入的瞭解之中,你就開始蛻變了。因此,自由並不在那些想把自己變成不同的人身上,也不存在於做你碰巧想做的事,更不是跟隨傳統、父母或上師,而是在每一個剎那瞭解你自己是什麼。

你並沒有被如此教導過,你受的教育總是鼓勵你成為某某人物,這絕不是瞭解自己。你的“自我”是一個很複雜的東西,它不只是那個去上學、吵嘴、遊戲、恐懼的實體,它也是一個隱藏的、不明顯的東西。

這個自我不僅僅是你的思想,更包括旁人、書籍、報紙、領導人物等加諸於你的觀念事物。只有當你對必須“成為某某人物”的這個觀念加以革新,這才是惟一的革命,它會帶領你得到這份不尋常的自由。去發掘這份自由,才是教育的真正意義。

你的父母、你的老師以及你自己的慾望,都希望你認同一些事物,然後才能得到快樂及安全。但是如果你想要有智慧,就必須把這些捆綁你、輾壓你的影響力破除。

新世界的希望存在於那些看出錯誤並且去革新的人身上,不只是在口頭上說說而已,而是真正的行動。這就是你必須接受教育的原因,只有當你生活在自由中,你才能創造出不是建立在傳統上、不被某些哲學家或理想主義者的特殊習性所左右的新世界。如果你只想變成某某人物或是模仿某個神聖的榜樣,你是不可能得到自由的。

問:什麼是智慧?

克:讓我們慢慢地、有耐心地來探索這個問題。探索它並不是要得到結論,我不知道你是否看得出其中的差異。當你給智慧下結論時,你就不再有智慧了。這就是大部分年長的人所做的事,他們給一切事情下了結論,然後他們就不再有智慧了。因此你立刻覺察到一件事,那就是:有智慧的心是會永不停止學習、永遠不下結論的。

什麼是智慧?大部分人都很滿意自己所下的定義。他們也許會說:“那是個很好的詮釋。”或許他們更喜歡自己所做的詮釋。但是一個滿意於詮釋的心是很淺薄的,所以是不具有智慧的。

你已經開始意識到,智慧的心不會滿足於詮釋和結論,它也不是盲信的心,因為盲信就是另一種形式的結論。

智慧的心是探索的、觀察的、學習的、研究的。這意味著什麼?如果恐懼不存在,如果願意革新,革新整個社會結構,去發現什麼是上帝、什麼是真理,智慧就會出現了。

智慧不是知識。即便你讀遍了世上所有的書籍也不能帶給你智慧。智慧是很微妙的東西,它沒有停泊之處。你必須完全瞭解心智運作的整個過程――不是根據哲學家或老師的說法,而是你自己心智運作的過程――它才會發現。你的心智是全人類的結果,你一旦明瞭它,就不再需要讀任何一本書了,因為你的心智包含了過去所有的知識。所有智慧產生於對自我的瞭解,你只能在面對各種的人事、想法中,才能瞭解自己。智慧不是你能獲取的東西,它不像學習;它是在巨大的革新之中升起的,也就是當你沒有恐懼的時候,這其實意味著當你有愛的時候,智慧升起了。因為沒有恐懼,就有愛。

如果你只對解釋有興趣,恐怕你會覺得我沒有給你答案。追問什麼是智慧,就像追問什麼是人生一樣。人生就是學習、遊戲、性、工作、爭執、羨慕、野心、愛、真理......人生就是這一切,不是嗎?但是大部分的人都沒有耐心認真而持續地追問這個問題。

問:粗糙的心能變得敏感嗎?

克:請注意聽這個問題,注意言辭背後真正的含義。粗糙的心能變得敏感嗎?如果我說自己的心是粗糙的,然後我試著去變得敏感,這份努力的本身就是粗糙的。請不要困惑,只要觀察就好。如果我發現自己是粗糙的,但是我不試著去改變它,也不試著去變得敏感;如果我開始去了解什麼是粗糙,並在日常生活中觀察它――我吃東西時的貪婪、待人的粗魯、我的驕傲自大、我的習慣及思想的粗野――在這種觀察下,當時的狀態就改變了。

同樣的,如果我是愚笨的,而我想變得有智慧,這份想變得有智慧的努力,就是更大形式的愚蠢,因為最重要的是要了解愚蠢是什麼。不論我怎麼嘗試去變得有智慧,我的愚蠢依然存在。

我也許可以得到表面的學識,也許可以引經據典,背誦偉大作家的章句,但基本上我還是愚蠢的。如果我觀察並瞭解生活中的愚蠢――我如何對待僕人、鄰居、窮人、富人及僱員等――這份覺察就會把愚蠢粉碎。

你可以試驗一下,看看自己如何對僕人說話,觀察自己對高官有多麼恭敬,對那些不能給你分文的人是多麼輕慢,然後你就會發現自己有多麼愚蠢。在這份瞭解之中,你就會得到智慧和敏銳的感受。你不需要“變得”敏感,一個企圖變成什麼的人,就是醜陋的、不敏感的、粗糙的。

問:孩子如果沒有父母及老師的幫助,他怎麼能夠瞭解自己?

克:我說過孩子不需要幫助就能瞭解自己了嗎?或許這只是你自己的解釋?孩子會對自己產生了解,如果他所處的環境能幫助他這麼做。如果父母及老師真正關心這個孩子,認為他應該對自己產生了解,他們就不會逼迫他,他們會創造一個環境,讓他在其中自然地瞭解自己。

你雖然提出了這個問題,但是它對你來說,是不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如果你深深認為孩子應該瞭解自己,而要做到這點就不能被權威所掌控,那麼你難道不願意促成一個適當的環境嗎?現在同樣的態度又出現了。“告訴我該做什麼,我就會去做。”我們從不說:“讓我們一起來努力。”如何創造一個可以讓孩子對自我產生了解的環境,這個問題牽涉所有人,包括父母、老師及孩子本身。

但是自我認識是不能勉強的,瞭解是不能被逼迫的,如果這個問題對你我都十分重要,對父母及老師都十分重要,那麼我們大家就應該合力來創造一個符合這份理想的學校。

問:孩子們告訴我,他們在村子裡看到一些奇怪的現象,譬如著魔之類的事,他們對鬼怪、精靈等都很害怕,他們常常問些有關死亡的事,我們該如何回答他們?

克:在適當的時候,我們會對死亡做更多的探索。但是你必須知道,恐懼是件極不尋常的事。這些孩子一定是聽見父母及其他長輩談到了鬼,否則他們大概不會活見鬼。可能又有別的人告訴你有關著魔的事,可是要明白這些事,你未免太年輕了。這些都不是你自己的經驗,都是長輩加諸於你的印象。通常這些年長的人對自己所說的事也沒有什麼概念,他們只不過在一些書籍裡讀到,就以為自己知道了。這個現象引發了另一個問題:世上是否有不被過去的事件混淆的經驗?如果某種經驗被過去所混淆,充其量只是過去的延續,而不是原創的經驗。

當你們和孩子相處時,重要的是你們不該把自己謬誤的觀念、自己對鬼怪的想法、自己特殊的意見及經驗加諸在他們的身上。這是很難避免的事,因為老年人花很多時間訴說這些在人生中不重要的事,逐漸地,他們把自己的焦慮、恐懼及迷信傳給了孩子,孩子自然會重複大人所想的。重要的是,年長的人對這些自己都不明白的事,就不該在孩子面前提起;相反的,他們應該製造一種氣氛,使孩子可以在其中自在而無懼地成長。

第三章 什麼是自由什麼是愛

也許你們有些人不完全明白我所說的自由的真諦,但是如同我曾經指出的,接觸新觀念及你不熟悉的事物是非常重要的。看見美好的事物是很好的,但是你也必須觀察生命中醜陋的事,你必須對萬事萬物都覺察。同樣的,你必須接觸你不太瞭解的事物。你愈加仔細思考那些不容易懂的事,你就愈有能力過真正富足的生活。

我不知道你們是否注意過清醒時水面上的陽光,那光芒是多麼的溫柔,黑暗的水面舞動著,樹梢後有一顆孤星,高掛在天空。你有沒有注意過這些?還是你太忙碌了,被日常的例行公事佔據,因此你忘了,也許你從來就沒有認識過這個地球的豐美。

不論我們如何稱呼自己,不論我們是瞎了、跛了,或是健康的、快樂的,這個地球都是屬於我們大家的。這是我們的地球,不是別人的,它不只是富人的地球,不僅屬於有權勢的統治者、屬於尊貴的人,也是我們所有人的地球,是你的,是我的。我們雖然默默無聞,但是我們都住在地球上,我們必須生活在一起。這是一個窮人和富人的世界,是有學問的人及文盲的世界,它是“我們”的世界。我認為感受到這點,並且愛這個世界,是很重要的,不只是在平靜的早晨有這種感受,而是在任何時刻都有這種感受。我們只有瞭解了什麼是自由以後,才能感受這是我們的世界,並且愛它。

目前根本沒有自由這回事,我們完全不懂得它的含義。我們雖然喜愛自由,但是如果你注意一下每個人,包括老師、父母、律師、警察、軍人、政治家、商人,都侷限在自己的小角落中,做一些妨害自由的事。

自由並不僅止於做你喜歡的事,或是從外界的束縛中掙脫出來,而是先要了解什麼是依賴。你知道什麼是依賴嗎?你依賴你的老師、廚師、郵差、送牛奶的人等。這種依賴是很容易瞭解的。但是還有一種更深的依賴必須要認識清楚,才能獲得自由。那就是,你總是依賴著別人給你快樂。你明白依賴別人得到快樂是什麼意思嗎?這不只是外在肉體的依靠,而是內在的、心理上的依賴,從其中,你獲得所謂的快樂。一旦你這樣依賴著別人,你就變成了奴隸。

如果你長大以後,在情感上依賴你的父母、妻子或丈夫,依賴你的靈性上師或某種理想,這就是束縛的開始。我們都不瞭解這點,雖然大部分的人,尤其是年輕人,都希望得到自由。

我們想得到自由,就要破除所有內在的依賴,我們如果不瞭解自己為什麼依賴,就不可能革新。除非我們瞭解並破除所有內心的依賴,否則我們永遠不能自由,因為惟有在這份瞭解中,才有自由。但是自由並不只是對外界的反應。你知道什麼是反應?如果我說了一些傷害你的話,如果我用難聽的話來罵你,你對我生氣了,這就叫反應,這是出自於依賴的反應;而不依賴是更深一層的反應。自由不是一種反應,除非我們瞭解反應的含義並超越它,否則我們永遠不會得到自由。

你明白愛一個人是什麼意思嗎?你愛一棵樹、一隻鳥、一隻寵物,你去照顧它、餵養它、關愛它,即使它不給你任何回報,不跟隨你,你仍然愛它,這種愛你能瞭解嗎?大部分的人都不是以這樣的方式去愛,我們一點也不明白這種愛,因為我們的愛永遠被焦灼、嫉妒、恐懼等所限,這意味著,我們在內心是依賴著他人的,我們其實是希望被愛。我們並不是愛了之後,便把它留在對方那裡,我們同時還要求回報,在這個要求之中,我們就變成了依賴的人。

因此,自由與愛是並存的。愛不是一種反應,如果我愛你是因為你愛我,那麼這只是交易,愛變成了在市場上 被買賣的東西,那顯然不是愛。愛是不要求回報的,甚至不感覺你給予了什麼,只有這種愛才能使你瞭解自由。

可是你的教育沒有教你去了解這種想法。你學會了數學、化學、地理、歷史等,然後教育就算完成了,因為你的父母惟一的考慮就是幫助你找到一份好工作,在生活中得到成就。如果他們有錢,他們會送你出國。他們全部的目的和世上其他的人一樣,就是希望你在社會上有財富、有地位。然而你爬得越高,你為他人帶來的不幸就越多,因為爬到高處,你就必須競爭,必須殘忍。

所以父母把孩子們送到學校去,但學校裡有野心、競爭,一點愛也沒有。這就是為什麼我們的社會不斷在毀壞、不斷在掙扎的原因。雖然世上的政治家、法官及所謂的聖人都在談和平,其實一點意義也沒有。

現在你我都必須瞭解有關自由的所有問題。我們一定要找出愛的真諦,如果我們不能愛,我們就永遠不可能深思、專注,我們也永遠不可能體恤。你明白什麼是體恤別人嗎?譬如你看見路上有一顆尖銳的石頭,許多雙赤腳從上面走過,你把尖石移開,不是因為有人要求你這麼做,而是因為你能體會那些人的感覺,不管那些人是誰,也許你永遠不會再碰到他們。

種一棵樹並且關愛它,看著河水流動,欣賞大地的豐美,觀察飛鳥的美妙翱翔,有一顆敏感的心,對生命的偉大律動開放胸懷――這一切都需要自由。你能愛才能有自由,沒有愛就沒有自由;沒有愛,自由只是沒有價值的觀念。所以只有那些瞭解並消除內心依賴的人,才明白愛是什麼,才能得到自由。只有這些人才能帶來一個新的文明,不同的世界。

問:慾望的源頭是什麼?我如何把它消除?

克:這個問題是一位年輕人提出的。他為什麼要把慾望消除呢?你明白嗎?他是一位年輕人,充滿了生命與活力,他為什麼要消除慾望呢?有人告訴他,沒有慾望是大德行,不受慾望約束就可以認識上帝或其他所謂的終極目標,所以他會問:“慾望的源頭是什麼?我如何把它消除?”但是這種想把慾望消除的衝動,本身就是慾望的一部分,不是嗎?它其實是被恐懼所驅動的。

什麼是慾望的源頭、線索及開始?當你看見一件吸引人的東西,你想要它。你看見一部車子、一艘船,然後你想擁有它,或是你想要達到有錢人的地位,或成為靈性上師,這就是慾望的源頭。眼見、身觸都是感官的刺激,在感官的刺激中升起了慾望。因為認識到慾望會帶來衝突,於是你才會問:“我要如何才能從慾望中解脫?”所以你真正想要的不是脫離慾望,而是脫離慾望所引起的擔憂、焦灼和痛苦。你想從慾望的苦果中解脫,而不是脫離慾望本身,這是必須瞭解的重點。

如果你能把痛苦、折磨、掙扎和一切慾望所引起的焦灼及害怕都擺脫,只剩下慾望所帶來的快樂,你還想脫離慾望嗎?

只要你存有獲取成就或是變成什麼的慾望,不論程度的深淺,你不可避免地一定有焦灼、懊惱及恐懼。你一直存在著變成有錢人的野心,以及想得到這樣或那樣東西的期望,只有當你看見野心的腐化與敗壞的本質時,你的野心才會消除。

一旦我們看見追求權力的慾望在各種形式上產生――譬如成為政府首長、法官、傳教士、靈性上師等――我們看見這種慾望的根本是惡的,我們就不會再有求取權力的慾望。然而我們現在並沒有看見野心的破壞性,沒有看見求取權力的慾望是惡的;相反的,我們卻說我們將運用權力去做好事,這種言論根本是毫無道理的。

一個錯誤的方法永遠不可能用來達到正確的目標。如果方法是惡的,結果也是惡的。好並不是壞的反面,好的品質只有在壞完全停歇時才會出現。所以如果我們不瞭解慾望的整個重點,不瞭解它的結果、它的副產品,而只是嘗試去消除它,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問:我們生存在社會群體中,如何才能脫離互相的依靠?

克:你知道社會是什麼嗎?社會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不是嗎?不要把它複雜化,不要從書本中引經據典,你只需要單純地思考,就會發現社會只是你我及其他人之間的關係罷了。

人類的關係組成了社會,我們目前的社會是建立在貪慾、競爭上的關係,不是嗎?大部分人都想要金錢、權力、財產、權威。我們都需要不同程度的地位、名望,所以我們建立了一個以獲取為根本的社會。只要我們喜歡競爭,只要我們想要追求地位、名望、權力及其他的一切,我們就是屬於這個社會的,並且需要依靠它而活。

但如果一個人一點也不想這些東西,他簡單地保持著他的自我,他謙卑的自我,那麼他就脫離了這一切影響。他從心中革新,脫離了社會的束縛。

很不幸的是,目前教育的方針就是使你服從、配合,並調整你自己去適應這個競爭的社會。這是你的父母、老師及書本所關心的。只要你服從,只要你是有野心的、進取的、腐敗的,並且在追求地位及權力時破壞他人,你就被認為是一個受人尊敬的公民。

你受教去適應這個社會,然而這不是教育,只是一種過程,將你限制住配合某個模式。其實,教育的真正目的不是把你變成一個小僱員或政府首長,而是要幫助你瞭解這個趨於敗壞的社會結構,然後在成長中得到自由,你才能突破並創造一個不同的社會,一個新的世界。

這個世界一定要有一些人革新他們的意念,不是部分的革新,而是整體的革新,革新舊有的東西。只有這些人才能創造新世界,一個不是建立在獲取、權力及威望上的世界。

我似乎聽見年長的人說:“這是一件不可能成功的事,人性就是如此,你說的都是廢話。”我們從來沒想過如何使年長人的心不受限制,同時也不去限制孩子的心智。顯然,教育的作用是治療及防範,你們這些年長的學生早已被塑造、限制,早已變得野心勃勃;你希望像你的父親、政府首長或其他人一樣成功。因此,教育的真正意義不只是幫助你不去限制自己,同時也是去了解日常生活的整個過程,然後你就可以在自由中成長並創造新世界,一個必須和現今世界完全不同的世界。

很不幸的是,你的父母、師長及大部分的群眾對這樣的觀念都沒有興趣。所以在教育的過程中,不但要教導學生,更要教導那些老師。

問:人類為什麼打鬥?

克:年輕的男孩子為什麼打架?有時候你和你的兄弟或其他男孩打架,不是嗎?為什麼?你為了搶一個玩具而打架,也許另一個男孩搶了你的球或是你的書,所以你就和他打架。成年人為了完全相同的理由爭鬥,只不過他們搶奪的玩具是地位、財富及權力。如果你想要權力,我也想要權力,我們就會爭鬥,國家與國家因此而產生了戰爭。道理就是如此簡單,那些哲學家、政治家及所謂的宗教人士把事情搞得複雜了。

你知道,得到充分的知識及經驗是一項偉大的藝術,也就是試著去了解生命的豐富、存在的美、掙扎、悲哀、歡笑、淚水,同時讓你的心智保持單純,只有當你的心智單純時,你才能瞭解如何去愛。

問:嫉妒是什麼?

克:嫉妒表示你對自己不滿而羨慕別人,不是嗎?對自己不滿就是羨慕他人的開始。你希望像別人一樣有知識,或是更漂亮,或是和別人一樣有棟大房子、有顯赫的權勢,比現在更高的地位。你希望比現在更有德性,你希望知道如何才能使禪定功夫進步,你希望更接近上帝。由於你希望成為一個和現在不一樣的人,所以你羨慕別人,嫉妒別人。

瞭解你自己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你必須從想變成什麼的慾望中解脫才行,因為想要改變自己的慾望通常會孕育羨妒;然而真正瞭解自己,才會得到真正的改變。但是,你得到的所有教育都敦促你變成一個和現在不一樣的人。當你心生嫉妒時,別人會告訴你:“得了吧,別嫉妒別人了,這是一件很糟糕的事。”因此你努力不去嫉妒,可是努力的本身就是嫉妒的一部分,因為你想要變得不同。

你知道,一朵可愛的玫瑰就是一朵可愛的玫瑰。人類雖然被賦予了思考的能力,卻思考錯了方向。要知道“如何”去思考,需要很深的洞察力及瞭解;要知道思考些“什麼”,卻是比較容易的。目前的教育只告訴我們要思考些“什麼”,卻沒有告訴我們“如何”去思考、透視及探索。只有當老師和學生都知道如何思考時,學校才能名副其實。

問:為什麼我對所有的事都感到不滿足?

克:一個小女孩問了這個問題,我相信她不是被別人逼著發問的。這麼小的年紀,她就想知道為什麼她永遠不滿足。你們這些成年人該怎麼說?

這是你們成年人造成的問題。你們造就了這個世界,因此這個身在其中的小女孩才會問為什麼她永遠不滿足。你們這些大人應該是育人者,但是你們卻看不到這個悲劇。雖然你們時常冥想靜坐,可是你們麻木、疲憊,你們的內在是僵死的。人類為什麼永遠不滿足?是否因為他們在追尋快樂,他們以為不斷的改變就能得到快樂?人們從一個工作換到另一個,從某個人際關係跳到另一個,從某種宗教或意識形態轉換到另一種,他們以為在不斷的改變中就能得到快樂。要不然,他們就選擇一種落後的生活方式,然後便停滯在那裡了。

顯然,真正的滿足是完全不同的東西。只有當你如實觀察自己而沒有任何改變的慾望,也沒有責難或比較,滿足就會降臨,但是以上所說的,並不表示你接受了眼見的一切便進入睡眠狀態。

如果你的心不再對外界的事物做比較、批評、區分,你的心就有能力在每一個剎那看見事情的真相,而不企圖去做什麼改變。在這種觀察中便存在著永恆。

問:我們為什麼必須讀書?

克:你們為什麼必須讀書?首先請安靜地聽著。你從來不問自己為什麼必須遊玩、必須吃飯、必須觀賞河水,也從不問自己為什麼殘酷,不是嗎?當你不想做某件事時,你才反抗並質問為什麼必須做這件事。讀書、遊玩、做個殘酷的人或好心的人、觀賞河水、雲彩――這一切都是生命的一部分。如果你不知道如何讀書、如何走路,如果你無法欣賞綠葉的美,你就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你必須瞭解生命的全部,而不只是一小部分。這就是你為什麼必須讀書,為什麼必須觀賞藍天,必須唱歌、跳舞、寫詩、受苦、學習及瞭解的原因,因為這一切都是生命。

問:什麼是害羞?

克:你碰見陌生人時覺得害羞嗎?當你問這個問題時,覺得害羞嗎?如果你必須坐在講臺上像我一樣的演說,你會害羞嗎?如果你忽然看見一棵可愛的樹、一朵纖美的花,或是一隻在巢中唱歌的鳥兒,你會覺得有點不自在而又想靜靜站著觀賞嗎?你知道,害羞是一件好事。但是對大部分人來說,害羞隱藏著難為情。譬如我們見到一位大人物,我們就開始覺得難為情,我們會想:“他是多麼重要,多麼有名,而我只是一個默默無聞的人。”所以,如果我們覺得害羞就是對自己過度的關注。

但是有一種不同的害羞,那是對所有事物都非常的溫情,在其中是沒有難為情的感受的。

第四章 傾聽之道

你為什麼坐在這兒聽我說話?你有沒有想過你為什麼要聽別人說話?聽別人說話又是什麼意思?你們所有的人坐在我一個人面前聽我說話,你們是為了想聽到可以符合自己想法的東西,還是為了發現真相而聽?你們看出這兩者的差別了嗎?為了發現真相而聽,比起只是想聽到符合自己想法的說辭,這兩者是很不相同的。如果你在這兒只是尋求印證,在原有的想法上得到鼓勵,那麼你傾聽的意義就很小了。但是如果你傾聽的目的是想發現真相,你的心就是自由的,不被任何事物限制,它會非常敏銳、活潑、追根究底及好奇,因此它才能發現真相。所以思考一下你究竟為什麼聽別人說話,以及你究竟在聽什麼,是非常重要的事。

你有沒有試過安靜地坐著,注意力不集中在任何事物上,也不費力去集中注意力,只是讓你的心非常安靜,非常靜止?這時候,你會聽見所有的聲音,不是嗎?你聽見遠方的、近處的以及極近的聲音,也就是說,你聽見了所有的聲音。你的心不限制於窄小的頻道里,如果你能依照這個方式放鬆地傾聽,而沒有任何壓力,你就會發現一種驚人的變化在心底出現,這種變化不需要你的意志力,不需要你去強求,在這種變化中存在著極大的美及深刻的洞察力。

有時候你可以試一下,不妨現在就試試看。當你在聽我說話時,不只是聽我說,還要聽所有環繞著你的聲音。聽那些鈴聲,牛脖子上的鈴鐺聲、廟宇的鐘聲;聽遠處的火車及路上的汽車聲;然後你再更仔細安靜地同時聽我說話,你會發現具有更深層次的傾聽。要做到這一步,你必須有非常安靜的心。如果你真的想要傾聽,你的心自然會安靜,不是嗎?你不會因周遭的事物分神,你的心非常的靜,因為你深入傾聽著每一件事。如果你能以這種方式放鬆地傾聽,帶著某種程度的快樂,你會發現你的心產生了驚人的轉變,這種轉變是你未曾想過的,也不是任何方式可以製造出來的。

意念是一種奇怪的東西,不是嗎?你知道意念是什麼嗎?意念或思想對大部分人來說,是由心智統合的,而人們就在自己的意念中作戰。

但如果你能真的傾聽所有事物――聽河水拍打岸邊的聲音、聽鳥兒歌唱的聲音、聽孩子哭泣的聲音、聽母親責罵的聲音、聽朋友恫嚇你的聲音、聽妻子或丈夫嘮叨的聲音――你就會發現自己超越了語言,超越了這些擾人的浮面言辭。

超越口頭語言的表達是非常重要的,我們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麼?不論我們年輕或年老,不論我們欠缺經驗或年高德劭,我們都希望快樂,不是嗎?

身為學生,我們希望從遊戲、唸書、我們喜歡做的一些小事中得到快樂。年長以後,我們就想從私有財產中求取快樂,從金錢、華屋、善解人意的配偶或是一份好的工作中得到快樂。

當這些事情不再滿足我們的時候,我們就轉移到其他的事物上。我們對自己說:“我一定不要執著才能快樂。”所以我們開始學習對所有事物都抱著超然的態度。我們離開家庭,放棄財產,脫離世俗的一切。或者我們參加一些宗教團體、宗教聚會,討論兄弟愛,追隨領袖、靈性上師、大師或一種理想,相信一些在本質上是自我矇蔽、幻想、迷信的事。我們以為這樣就能得到快樂。

你明白我在說什麼嗎?

你梳頭髮,你穿上乾淨的衣服,使你自己看起來好看一些,這些都是使你快樂的慾望之一,不是嗎?你通過考試,在你的名字後面冠上一些頭銜,你得到一份工作,買了一棟房子及其他財產,你結婚生子,你參加某個宗教團體,這個宗教團體的領袖宣稱他從看不見的指導那兒得到某些信息――在這一切事物的背後都有極大的衝動,逼迫我們去尋找快樂。

但是快樂並不會這麼容易就來臨,因為快樂和這些東西一點關係也沒有。你也許會得到享樂,找到新的滿足,但是你遲早會厭倦。因為就我們所知道的,在這些事裡都沒有持續的快樂。親吻之後跟著來的就是眼淚,笑聲之後跟著來的就是不幸及毀滅。每一件事都會衰萎、腐敗。所以當你年輕時,你一定要開始發現快樂這件奇特的東西,這就是教育的重點。

如果你努力求取快樂,快樂不會降臨,這就是快樂最大的秘密,雖然說起來是這麼容易。我可以用幾個簡單的字來說明,但是隻有聽我說話,並重復你所聽見的,並不會帶給你快樂。快樂是很奇怪的東西,如果你不去追求它,它就來了;如果你不再費力去尋找快樂,出乎意料之外的,在某個神秘的當下,快樂就出現了――它出自於純真,出自於可愛的存在本身。

但是這些快樂需要很多的瞭解,不是參加某個組織或變成某某人物便 可以得到。真理也不是依葫蘆畫瓢便能獲得。你的思想及信念一旦祛除所有努力求取的意圖,你就不再想變成某某人物;你的心非常安靜時,你會超越時間的限制,聽見所有正在發生的事,這時候真理就降臨了。

你也許聽進去了我所說的一切,但是要得到快樂,你必須懂得讓你的心遠離恐懼。

只有你的心中真的無懼,有一天早上你醒來時,或是自己一個人正在走路,你會發現:突然間,一件奇怪的事發生了,沒有經過邀約、引誘、追尋,那個可能被稱為愛、真理或快樂的東西,忽然來到了你的心中。

這就是為什麼在你年輕時,必須得到完善教育的原因,我們目前所謂的教育根本就不是教育,因為沒有人告訴你這些事。你的老師只能幫你準備參加考試,他們從不和你談生命的問題,而生命的問題卻是最重要的。他們不談,因為很少人知道如何生活。大部分的人只是苟且偷生,因此生活才變成一件可怕的事,真正的生活需要極大的愛,需要對寂靜有很深的感受,需要有豐富的經驗,卻又保有赤子之心。它需要能夠清楚思考的心智,不被偏見、迷信、期望或恐懼所捆綁。

這一切都是生活,如果你沒有被教會如何去生活,那麼教育根本是沒有意義的。你可能學會保持整潔,有禮貌,你可能通過所有的考試,但是當社會整個結構都在瓦解時,你卻把重點放在學習這些表面的東西,就像是在失火的房子裡塗指甲油一樣。你知道,從來沒有人和你說這些事,沒有人真正和你深談過。你除了夜以繼日地念書,學數學、歷史、地理,同時也應該花很多時間來討論這些深刻的問題,因為這才能使你的人生真的富足。

問:崇拜上帝難道不是正信?

克:首先,讓我們來弄清楚什麼不是宗教,這才是正確的步驟。如果我們瞭解了什麼不是宗教,也許我們就能觀察到其他的東西了。這就像是把鏡子擦乾淨以後才能照見真相。所以讓我們看看能不能把心中那些不是宗教的東西除掉。我們不要只說:“讓我想想看。”然後就只在言語上打轉。也許你還能把心中不是宗教的東西除掉,但是大部分老年人都被套牢了,他們已經安身立命在不是宗教的東西里面,他們不想再被打擾了。所以什麼不是宗教?你想過嗎?你聽人家一遍又一遍地告訴你,宗教應該是信仰上帝及其他各種說法,但是沒有人要你去探索什麼不是宗教,現在我們就得靠自己去發現了。

當你聽我或任何人說話時,不要一味接受,你要善用分辨力去聽,找出事實的真相。一旦你觀察到什麼不是宗教,那麼,終其一生就沒有任何傳教士或書本能欺騙你,沒有任何恐懼再創出幻覺,使你迷信與盲從。要發現什麼不是宗教,必須從日常生活著手,然後再往上攀。要走得遠必須從近處開始,而最近的一步,就是最重要的一步。因此到底什麼不是宗教?儀式是宗教嗎?一而再地舉行祭供是宗教嗎?

真正的教育是教導你“如何”去思考,而不是教你去思考些“什麼”。如果你知道如何思考,如果你真的有那種能力,你就是一個自由的人。如果你能從教條、迷信、形式等當中解脫出來,你就會發現什麼才是宗教。

宗教儀式顯然不是宗教,因為當你在進行儀式時,你只是在重複著別人傳給你的東西。你可能在進行宗教儀式時得到某種程度的喜悅,就像有些人在吸菸或喝酒時得到的快感一樣。可是這是宗教嗎?

當你在進行宗教儀式時,你是在做一個連你自己也不明白的事,因為你的父親及祖父是這麼做的,所以你也照樣去做了,如果你不做,他們會責備你。然而這並不是宗教,不是嗎?

什麼是廟宇?廟宇是一個由人類依自己的想像雕刻出來的形象。這個形象可能有象徵意義,但是它畢竟只是一個形象,而不是真相。某個符合、某個字眼,並不代表這件事的本身。“門”這個字,並不是門這樣東西,不是嗎?我們到廟裡去膜拜什麼?一個有象徵意義的形象。但是象徵的形象並不是真相,請注意,我並不是在責難。既然這是事實,又何必在乎誰有資格到廟裡去?不管那個廟是有形的,還是無形的,不管是婆羅門階級或非婆羅門階級,誰會在乎?

你知道,年長的人把象徵的東西變成宗教,然後在其中互相爭執、打鬥、誹謗,可是上帝並不在那兒。上帝從來不存在於形象中。因此,膜拜象徵或形象並不是宗教。

信仰是宗教嗎?這是一個更復雜的問題。我們從淺處開始,現在要深入一些了。信仰是宗教嗎?基督徒以某種方式信仰,印度教徒以另一種方式信仰,佛教徒,他們又以另一種方式信仰。他們認為自己都是非常虔誠的人,他們都有自己的廟宇、神祗、象徵及信仰。這就是宗教了嗎?相信不同的神明就是宗教嗎?你是怎樣得到這類信仰的?因為你的父親及祖父是這麼信的,或許你讀了某位教主所說的話,你就信以為真了。大部分的人都相信,因此你也信了。你從不像讀別的那樣去探索經書上說的話,你就是不想弄清楚什麼是真相。

我們現在已經認清宗教儀式不是宗教,盲目的信仰不是宗教。盲目的信仰使人類分裂。基督教徒是具有信仰的,但是他們與其他信仰的人,甚至同一種信仰的人產生分裂。印度教徒永遠充滿了敵意,因為他們認定自己是婆羅門階級或非婆羅門階級,是這種身份或那種身份。因此盲目的信仰帶來仇恨、分裂、毀滅,很明顯的,這絕不是宗教。

什麼是宗教呢?如果你把窗子擦乾淨了,如果你停止表面上的宗教儀式,放棄所謂的信仰,停止盲目追隨任何領袖人物或靈性上師,然後你的心就像這面窗子一樣,是乾淨的、明亮的,你就能從其中看得清清楚楚。

如果你的心不被形象、儀式、信仰、符號、言辭、重複誦唸的咒語及所有恐懼佔據,那你所見到的就是真實的、永恆的、不受時間限制的東西,你可以稱它是上帝。但是這種境界需要極大的洞察力、瞭解及耐心,只有那些真心想探索什麼是宗教,並且夜以繼日追根究底的人才能知道。什麼是宗教?其他的人只是滔滔不絕地說說而已,所有表面的裝飾品、祭供和搖鈴等,都不過是毫無意義的迷信。你的心必須革新一切所謂的宗教,然後你才能找到真相。

第五章 富有創意的不滿

你有沒有非常安靜地坐著不動過?你試試看,靜靜地坐著,背脊挺直,然後覺察你的心念在做什麼。不要去控制它,不要阻止它從一個念頭跳到另一個念頭,或是從一件有趣的事跳到另一件有趣的事,你只需要注意你的心念是如何活動的。你什麼也不必做,只要觀察它,就像坐在河岸邊上觀看河水流過一樣。在河水中有好多東西,遊魚、落葉、死掉的動物;但是河水是一直活動的,你的心念就像它一樣,永遠不肯安定,像蝴蝶般從一件事飛舞到另一件事上。

假如你聽到一首歌,請問你是怎麼聽的?也許你喜歡這個歌者,他也許有一張很好看的臉,也許你領悟了他唱的歌詞含義,但是在這一切事物的深處,譬如當你深入聽一首歌時,你其實是在聽音與音之間的寂靜,不是嗎?同樣的,你也可以試試非常安靜地坐著,沒有煩躁不安,不要移動手腳,而只是覺察心念。這是一件很好玩的事,如果你把它當成一件好玩的事、一件有趣的事,你會發現,你不需要任何努力,就能使心念安歇下來。然後所有的壓抑、審判和評估就消失了。心處在這種安靜的狀態,它必定是靜止的,然後你就會明白什麼是喜悅。你知道喜悅是什麼嗎?它就是歡笑,對萬事萬物都感覺快樂,沒有任何原因的快樂,同時能感受生活的喜悅,也能直接深入於另一張臉孔,而沒有一點恐懼。

你有沒有真的看過一個人的臉?你可曾深入於你的老師、你的父母、大官、僕人、窮人的臉,然後看看會怎麼樣?大部分的人都害怕直接看著別人的臉,別人也不喜歡我們那樣去看他們,因為他們害怕。沒有人想剖露自己,我們都把自己武裝起來,藏身在多重的神秘、痛苦、渴求和期望的背後。非常少數的人能直接深入於你的臉孔且面對微笑。

微笑及快樂是非常重要的,因為如果一個人的心智缺少一首歌,生活就變得極為乏味了。你可以從一間廟拜到另一間廟,從某個丈夫或妻子轉換到另一個,尋找新的老師或上師。但是如果你得不到內心的喜悅,生命的意義就很小了。尋找內心的喜悅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為我們大部分人的不滿都是極為浮面的。

你明白不滿是什麼意思嗎?瞭解不滿是很困難的事。因為大部分的人把不滿導向了某一個特定的方向,因此它被抹殺了。也就是說,我們惟一關心的其實是把自己安置在一個安全的地位,有著穩定的利益和聲望,以為這樣就可以不被幹擾了。這種情況在家庭、學校都有,老師不想被打擾,因此他們總是依循成規。但是人一旦真的感到不滿時,一定會開始探索、質疑,於是就一定會有波動。可是隻有從真正的不滿之中,才有創新的才能。

你知道創新的才能是什麼嗎?只有當你不被強迫去做一些事情時,你才具有主動創造的能力,但並不一定是什麼偉大的事,偉大的事可能以後才會發生。當你在種一棵樹,發出自然的善心,對一個揹負重物的人微笑,從路中移開一塊石頭,或是在路中撫慰一隻動物,主動創造的力量便展開了。如果你想了解創造力這個不平凡的東西,你就必須從這種生活小事開始做起,只有當你心中存有很深的不滿時,你才會採取主動,從主動中再產生創造的才能。

不要害怕不滿足,你要滋養它,直到火星變成火焰,然後你就能永遠對所有的事都不滿――對你的工作、家庭、追求金錢、地位、權力等傳統感到不滿足,然後你才會真正開始思考、醒悟。但是等你年長之後,你會發現維持這種不滿的精神是非常困難的。你有孩子要教育,還要考慮工作上的需求,你的鄰居及社會的意見都在左右你,不久你就開始失去不滿的火焰。當你感覺不滿時,你會打開收音機,你去尋找靈性上師,你做祭供,你參加俱樂部,你喝酒、追求女人,你去做任何可以消滅不滿的火焰的事。但是缺少了這種不滿的的火焰,你就永遠不會有主動創造的才能。要尋找真理,一定要對舊有的秩序做一番革新。但是你的父母愈有錢,你的老師的工作愈穩定,他們就愈不希望你革新。

創造力並不只是繪畫或寫詩而已,這些都是好事,但是意義不大。重要的是,你必須徹底不滿。這種徹底不滿乃是主動力開始產生,一旦它成熟時,就變成了創造力。這是發現真理、上帝惟一的道路,因為具有創造力的境界就是上帝。所以一個人一定要具備這種不滿,但是其中含著喜悅,你明白嗎?人一定要徹底地不滿,但是卻不抱怨,而是帶著歡樂,喜悅和愛。會不滿的人大部分是極為乏味的,他們總是抱怨某件事不對勁,不是希望處在較好的環境,就是希望情況有所不同,因為他們的不滿是很膚淺的。而那些完全不知道不滿的人,他們的精神早已死了。

如果你能從年輕時就革新,在你年長時,還能保持你的不滿,並帶著喜悅的活力及深摯的情感,那麼你不滿的火焰就會帶來不尋常的意義,因為它會累積,它會創造,它會為你的生命帶來新的東西。為了達到目的,你必須有完善的教育,這不只是準備考試或向成功的目標邁進,而是幫助你思考並且給你空間的教育,這兒所說的空間,不是一個大一點的臥室或高一點的屋頂,而是讓你的思想成長的空間,使你的思想不被任何信仰或恐懼所捆綁。

問:不滿的情緒會妨礙思想的清明,我們要如何克服這種障礙?

克:我想你沒有真正在聽我說話,也許你關心的只是自己應該如何發問吧!你們都在以不同的方式做同樣一件事,那就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成見。如果我說了什麼話,你不愛聽的,你就把它擺到一邊去,因為你的腦子已經被自己的問題佔滿了。如果發問的人聽清楚了我所說的話,如果他真的感受到不滿、愉快及創造的內在本質,我想他是不會問這個問題的。

不滿的情緒會妨礙思想的清明嗎?如果你想從思想中獲得一些東西,你可能清明地思考嗎?如果你的腦子只關心如何得到某個答案,你可能清明地思考嗎?還是你一旦不求結果或答案,不想獲得任何東西,你就能夠清明地思考了?

如果你有先入為主的偏見,如果你有特定的信仰,你是否可能清明地思考?譬如,你以印度人或基督教徒的身份來思考。但是如果你的思想不受拘束,不像猴子被拴在柱子那樣,你就可能有清明的思想。當你的心中沒有偏見,也不刻意尋求答案,你就可以清明地思考了。這一切代表著,你的心如果不再追求任何形式的安全保障,不再被恐懼所捆綁,你就能夠清楚、簡單而直接地思考了。

所以從某方面來說,不滿的確妨礙清明的思考,因為你感覺不滿,就會去追尋答案,當不滿的感覺升起時,你痛恨自己的心思被打擾,於是你不惜代價想得到平靜,但如果你這麼做的話,清明的思考就不可能產生。然而,如果你對所有的事都不滿,包括對你的偏見、你的信仰及你的恐懼都不滿,而又不刻意去尋找解答,那麼這份不滿便會帶領你的思想集中焦點,並不是集中在特定的事物或方向上,而是你的思想過程會變得非常簡單、直接和清楚。

不論年輕人或老年人,大部分人會不滿都是因為我們想要得到些什麼,我們希望有更多的知識、更好的汽車、更高的薪水。我們的不滿是源自於想得到“更多”的慾望。因為我們想要的太多,所以我們不滿足。但是這種不滿與方才所說的不滿是不同的。那種想得到更多東西的慾望,才會妨礙清明的思考。但是如果我們不滿,不是因為我們想要一些東西,而是不知道我們到底想要“什麼”。如果我們對自己的工作、對賺錢、對追求地位權力、對傳統、對我們擁有的及我們可能擁有的等等都不滿意,如果我們不是對某樣特定事情不滿意,而是對所有事物都不滿意,那麼我們會發現我們的不滿將帶來清明的思想。我們一旦不再盲目接受或跟隨,而是不斷質問、研究、透視,在其中就會產生洞察力,繼而產生創造力和喜悅。

問:什麼是自知之明?我們如何能夠得到它?

克:你們能不能看到這個問題背後的心態?我並不是不尊敬發問的人,但是讓我們來檢查一下這個問題背後的心態。“我如何能夠得到它?我要付多少錢?我必須做什麼?我必須做些什麼犧牲?我必須遵守什麼戒律或練習什麼樣的靜坐,才能得到它?”

這是一個機械化的、平庸的心智所問的問題,所謂的宗教人士都是這麼思考的。但是自知之明並不是這樣得到的,你不能用努力或練習來收買它。

如果你觀察一下自己與同學、老師及周遭所有的人之間的關係;你觀察別人的態度、姿勢、說話的方式、他的輕視或奉承以及自己的反應,自知之明必定會產生。當你在照鏡子時,你看到的是真正的自己,不是嗎?你也許會希望自己有不同的頭型,頭髮最好能多一點,臉孔再美一點,但是事實就擺在那裡,清清楚楚反映在鏡子裡面,你不能把事實拋開,然後對自己說:“我是多麼美麗啊!”如果你能看清人際關係之間的鏡子,就像看清普通的一面鏡子,那麼你對自我的瞭解將永無止境,就像涉入無邊無際深不可測的大海一樣。大部分的人都想要有止境,我們都希望自己能說:“我已經有自知之明,我很快樂了。”但是事實卻完全相反。如果你能審視自己而不加以苛責,不去和別人比較,不期望自己變得更美或更有品德,如果能觀察自己的真相 ,並且隨著它而律動,然後你會發現,你竟然能永無止境地走下去。這個旅程是無始無終的,這就是它的神秘、它的美。

問:什麼是靈魂?

克:我們的文化、我們的文明發明瞭“靈魂”這個字眼。文明是眾人的慾望與希望集合而成的。試看印度文明,它難道不是眾人的慾望與希望造成的結果嗎?任何一種文明都是共同意志造成的結果。這個共同的意志在靈魂這件事上認為,人除了死亡、會毀滅的肉體之外,一定還有一個更大、更深,一個不會毀滅、永恆存在的東西,因此就製造了靈魂這個觀念。偶然有一兩個人親自發現了“不朽”的意義,那種不死的境界,於是那些平庸的人就說了:“對!這一定是真理,他一定是對的!”因為他們想得到永恆,所以他們都抓住靈魂這個字眼不放。你一定也想知道肉體之外是否還有其他形式的存在,不是嗎?你生活在這個永不停止的輪迴中――去辦公室、做你沒有太大興趣的事、爭執、嫉妒、生兒育女、與鄰居閒聊、說沒有意義的話――在這些周而復始的事情之外,你還想知道是否有比這些更有意義的事存在。靈魂這個字眼包含了永恆不滅的意思,不是嗎?但是你從來不親自去發現到底有沒有這種境界的存在。你從不告訴自己:“我不關心任何教主或其他人所說的話,我也不願受傳統和所謂文明的限制,我要自己去弄清楚,到底有沒有不受時間限制的境界。”

你不對文明或共同意志所造成的公式革新,相反,你接受它並且說:“是的,世上確有靈魂的存在。”有人替這種公式定了某種名稱,有人為它定了另一種名稱,最後大家因為不同的名稱所造成的不同信仰而彼此仇視。

那些真正想要知道在時間的範圍之外,是否還有另一種境界存在的人,就必須從文明的束縛中脫離,也就是說,他必須脫離群眾的共同意志而獨立思考。受教育的重點就是學習獨立,然後你才不會被群眾的意願或是某個人的願望所左右。如此你才有能力去發現什麼是真理。

不要依賴任何人。我或是其他人可能告訴你有個超越時間的境界存在著,但是這對你來說又有什麼價值?如果你肚子餓了,你會去吃東西,而不只是說說就飽了。重要的是,你必須親自去發現什麼是真理。

你應該看得到,你周遭的一切都在腐敗、毀滅,這個所謂的文明已不再被人們共同的意志所連結,它正處在支離破碎中。生活每分每秒都在對你挑戰,如果你只是用舊有的習慣去應付這份挑戰,也就是全盤接受它的態度,你的應對根本是無效的。只有當你對自己說“我不要盲目地接受,我要研究、探索”,也就是說,你不害怕單獨面對任何事物,然後你才會發現永恆的境界,在這種境界中,是沒有“多”及“少”的相對觀唸的。

第六章 圓融的人生

大部分人只執著於人生的一小部分,以為從那一小部分就可以發現整體。我們沒有離開房間,就想探測河流的長寬,就想觀察河岸兩旁綠野的豐美。我們住在一個小房間裡,在一塊小畫布上塗抹,以為我們把握了生命,瞭解了死亡的真諦,但是我們並沒有。要了解完整的人生,我們必須走出室外。走出這種侷限是非常困難的,我們必須離開這個開著窄窗的房間,如實接受所有事物,不加以評斷、責難,也不說:“這個我喜歡,那個我不喜歡。”

透過單一的車輪輻條,我們想了解整個車輪,但是單單一根輻條無法構成一個車輪,不是嗎?車輪的形成需要很多輻條、輪圈等,我們必須看見車輪的整個結構才明白車輪。同樣的,如果我們真正瞭解生命,就必須看見生命的整個過程。

我希望你懂我的意思,因為教育應該幫助你瞭解完整的人生,不只是為你準備一份工作,然後順著常規步入婚姻、生兒育女、付保險費、做祭供、信仰小神明等。要獲得正確的教育,需要很大的智慧、洞察力,因此育人者必須先受教,瞭解生命的整個過程,而不只是依據一些新的或舊的公式來教育別人,這是很重要的。

生命是個驚人的謎,不是書中所描述的謎,不是人們口中所說的謎,而是每個人必須親自去弄清楚的謎。因此,你必須先了解那些小的、狹窄的、不重要的東西,然後才能超越它們。

如果你不在年輕時就開始瞭解生命,長大以後,你會變成一個令人厭惡的人;你會變成一個乏味、內心空虛的人,雖然你外表上有錢、開著豪華轎車、看起來很氣派。因此離開你狹小的空間,去觀察無限的天空是非常重要的。除非你有愛,要不然你是無法辦到的。這種愛不分肉體或神聖,它是愛鳥、愛樹、愛花、愛你的老師 ,並且超越你父母之上的――愛人類。

如果你自己不去發現什麼是愛,不是一個很大的悲劇嗎?如果你不及時明白愛,你就永遠也不會瞭解它,因為當你年老時,所謂的愛會變成非常醜陋的東西 ,它變成可以佔有 、可以買賣的貨品。但是如果你現在開始心中有愛,如果你愛自己栽植的樹木,你安慰流浪的小動物,那麼當你長大以後,你就不會侷限在狹小的房間裡,你會離開它去愛所有的生命。

愛是很實際的,它不是情緒化的、使你哭泣的事物;愛也不是一種傷感,愛沒有一點多愁善感的成分。當你仍然年輕時,應該趕快了解愛,這是很嚴肅而重要的事。你的父母及老師也許不懂得愛,因此他們創造了一個可怕的世界,一個永遠與自己及其他群體鬥爭的社會。他們的宗教、哲學及觀念都是錯誤的,因為他們沒有愛。

他們只觀察到了人生的一小部分,從狹窄的窗戶去看人生,窗外的景象也許是愉悅而展開的,但是它不並不是生命的整體。如果你缺少了深切的愛,你就永遠不能看到整體生命。所以你一直是悲慘不幸的,最後你的生命除了灰燼及空洞的言辭之外,什麼也沒有了。

問:我們為什麼希望出名?

克:你為什麼希望出名?我可以解釋給你聽,但是說完以後,你是否會停止希望出名呢?你希望出名,因為社會中圍繞你的所有人都希望出名。你的父母、老師、上師、瑜伽士等,他們都希望出名、為人所知,所以你也想要出名。

讓我們一起來思考這個問題。為什麼人想要出名?首先,有名就會有錢,同時,有名能帶給你很大的快樂,不是嗎?如果你是世界聞名的人,你會覺得自己非常重要,而帶給你一種不朽的感覺。你希望有名,希望在世上為人所知,時常被人談論,因為在內心裡,你認為自己什麼也不是。你的內心沒有富足感,什麼都沒有。因此你想在外面的世界出名。如果你的內心是富足的,你有名或無名就沒有什麼關係了。

內心的富足比起外在的富足要困難多了。它需要更多的滋養,更多的關注。如果你小有才華又懂得如何去拓展它,你就會成名了,但是內心的富足不是用這種方式可以得到的。要得到內心的富足,必須先知道放下不重要的東西,譬如想成名的念頭。內心的富足暗示著獨立自主,而想要成名的人害怕獨立,因為他依賴別人給他的奉承及好評而活。

問:人為什麼驕傲?

克:你寫了一手好字,或贏了一場遊戲 ,通過一些考試,你不覺得自豪嗎?你有沒有寫過詩或畫一幅畫,然後展示給朋友看?如果朋友說那是一首可愛的詩或一幅極佳的畫,你是否非常開心?如果你做了一些事得到別人的讚賞,你會感到一絲喜悅,這是很好的,可是如果你下次又寫了詩、畫了幅畫或打掃了房間,你會怎麼樣?你會期待別人對你說你是一個多麼好的孩子,如果沒有人讚賞你,你就不想再畫畫、寫作或打掃了,於是你開始依賴別人對你的認可帶來的快樂。道理就是如此簡單。然後又會怎麼樣呢?等你長大以後,你會希望自己的作為能得到更多人的認可。也許你會說:“我是為了我的靈性上師、為了我的國家、為了人類、為了上帝而做這件事。”然而你去做的原因,其實是為了得到別人的認可與肯定,這就會滋生驕傲。如果你做任何事都是這種態度,那件事就不值得做了。我不知道你是否瞭解這一切?

你想要了解驕傲這樣的東西,就必須有能力把它想通,你必須觀察它如何產生,以及它所帶來的災難;你必須觀察驕傲的整體;你必須對研究它有強烈的興趣;你的心必須自始至終隨時觀察它,不能半途而廢。如果你對一個遊戲真正有興趣,你會玩到 最後一秒鐘,你不會在半路停止,然後就回家了。但是你的心並不習慣於這樣的思考方式,因此一部分的教育就是要幫助你去探索人生的整個過程,而不是隻學習幾項科目而已。

問:從小就有人告訴我們什麼是美,什麼是醜,結果我們一生都在不斷重複著“這是美,那是醜”。一個人要如何才能知道,什麼是真正的美,什麼是真正的醜?

克:假設你說某個拱門很美,別人說它醜,那麼到底哪個比較重要?是為了不同的意見而爭辯,還是應該對美與醜抱著敏感的態度?生命中有汙穢、卑鄙、墮落、悲傷、眼淚,也有歡樂、笑聲,以及陽光下美麗的花朵。重要的是,你必須對所有事物很敏感,而不只是決定什麼是美醜,然後就停留在這個意見裡。如果我說“我將培養美,而拒絕所有的醜”,專門培養美的態度就造成了不敏感。如同一個努力發展右臂的男人,他使右臂變得非常強壯,左臂卻衰萎了。所以你必須對醜就像對美一樣保持醒覺。

你必須注意舞動的樹葉、橋下的流水、黃昏的美景,同時也要注意街上的乞丐和揹負重擔的貧苦婦人,而且要隨時準備助她一臂之力。這一切都是必須的,你一旦具備了對萬事萬物的敏感,就能開始工作及助人,而不是拒絕和責難。

問:很抱歉,但是你一直沒有說誰是你的心靈導師。

克:這是一件重要的事嗎?把書燒了,把它丟掉。如果你對 “誰是心靈導師”這麼微不足道的事看得如此重要,你就把整個存在變得十分瑣碎了。我們永遠都想知道誰是心靈導師,誰是那個有學問的人,誰是畫那幅畫的藝術家。然而,我們總是不想自己真正去發現畫的內涵,而不管那藝術家的身份。當你知道寫詩的人是誰以後,你才說這首詩可愛,這是俗不可耐的 、勢力的態度。這只是重複別人的意見,而把自己對事物真相的觀察力破壞了。你看見一幅很美的圖畫,你覺得非常感動,至於誰畫了這幅畫,那重要嗎?如果你惟一關心的是去了解它的內容以及畫面的真相,那麼這幅畫自然會傳達它的精髓給你。

第七章 野心

我們已經討論過心中有愛是多麼重要,我們也看見了愛是不能被獲取或被買賣的。我們希望得到一個沒有剝削或極權的完美社會,但是缺少了愛,這個理想就一點意義也沒有了。我認為在我們年輕時,瞭解這件事是非常重要的。

不論一個人走到世上任何地方,他都會發現社會永遠處在衝突的情況中。世上永遠有那些具有權勢、財富,日子過得優越的人,還有過著另一種生活的勞苦大眾。每個人都充滿嫉妒、互相競爭,每個人都希望有更高的地位、更大的權力、更高的名望。這就是世界的情況,所以世上永遠有各式各樣的戰爭。

如果我們想要為社會帶來全面的革新,首先必須瞭解的就是人類獲取權力的本能。大部分的人都用不同的形式求取權力。我們知道運用財富和權力,我們就可以旅行,與重要人物交往,並且成名,或者我們夢想如此就能帶來完美的社會。我們認為運用權力可以獲得更好的東西,可是追求權力的本身,包括追求自我的權力、追求國家的權力、追求理念的權力,這一切的追求都是惡的,都是具有毀滅性的,因為它不可避免地製造了與其相抗衡的權力,因此永遠有衝突產生。

教育是否應該在你成長的時候幫助你認識到,促成一個內外都沒有衝突的世界有多麼重要?在這樣的世界裡,你不可能和你的鄰居或任何其他人衝突,因為追求地位與權力的野心已經完全停息了。創造一個內外都沒有衝突的社會是否可能實現?所謂社會就是你我之間的關係,如果你我的關係是建築在野心之上的,我們每個人都想要比別人更有權力,顯然,我們將一直處在衝突之中。那麼我們是否可以去掉造成衝突的原因?我們是否可以教育自己不再競爭,不再和別人比較,不再希求這個東西或那份地位。簡而言之,我們是否可以一點野心都沒有?

你和父母走出校園以後,在你閱讀報紙或與人談話時,你一定會注意到,幾乎每個人都想為這個世界帶來改善,但你是否注意到,這些人永遠都在為了一些小事――譬如,觀念、財產、種族、階級或宗教等――彼此衝突?

你的父母、鄰居、牧師和官僚們,他們是否都野心勃勃地想獲得更高的地位,因此他們永遠和別人有衝突?顯然,只有當一切的競爭都除去時,才會產生一個和平的社會,大家才能過得快樂而又有創造力。那麼這個理想如何才能達成?是通過規範、立法?還是訓練你的腦子不再有野心?這些方法是否可以去除野心?你可能表面上被訓練得沒有野心,社交上,你也許會停止與人相比,但是在內心裡,你還是野心勃勃,不是嗎?那麼到底有沒有可能完全祛除這個帶給人類諸多不幸的野心?

也許你從來沒想過這件事,因為沒有人如此對你說過。但是,現在有人問你是否想知道如何在世上活得豐富、充實、快樂、有創意,而又沒有破壞傾向的野心,不帶競爭心?你是否想知道如何才不會破壞別人的生活,不在別人的道途上撒下陰影?

你知道嗎?我們總認為這是烏託邦式的夢想,我們認為這是永遠也不可能實現的,但是我並不是在討論烏託邦,那是沒有意義的。我和你,我們這些簡單、平凡的人類,我們是否可能擁有創造力,而不展現在追求權力、地位等方面的野心?如果你深愛你所做的事,你就能找到正確的答案。

如果你做工程師只因為你必須賺錢謀生,或因為你的父親及社會希望你這麼做,這就是另一種形式的強迫。任何形式的強迫都將製造衝突、矛盾。可是如果你真的愛當一名工程師,或是科學家,或是你希望種樹、畫畫、寫詩,不為了贏得別人的認可,只因為你愛做這些事,你將發現你永遠不會和任何人競爭。我想這就是解決這個問題的真正線索――愛你所做的事。

但是當你年輕時,要弄清楚自己到底愛做什麼是很困難的,因為你想做的事有那麼多。你想做工程師、火車司機、翱翔藍天的飛行員或是有名的演說家、政治家。你也許想做藝術家、化學家、詩人或木匠。你也許想用頭腦或用雙手工作。你如何能弄清楚到底這些事是你真正愛做的,還是在社會的壓力下造成的反應?

教育不正是該幫助你去弄清楚這些事,那麼當你長大時,你就可以用你的全心、全意、全身去做你真正愛做的事?

發現你真正愛做什麼需要很大的智慧,如果你害怕不能賺錢謀生,或不能適應這個腐敗的社會,那麼你永遠也不會弄清楚到底你愛什麼。如果你無懼,如果你拒絕被父母、老師推向傳統的模式,你也不願意被社會上膚淺的需求所影響,你就可能清楚自己真正愛做的是什麼。如果你想要弄清楚,你就不能害怕自己無法謀生。

但是我們大部分人都害怕無法謀生,我們說:“如果我不聽從父母,不適應社會,我不知道將來會怎麼樣。”因為恐懼,所以我們總是做別人要我們做的事,在這種情況下,是沒有愛、只有衝突的,這種內在的衝突就是導致具有破壞性野心的原因之一。

所以教育的基本意義之一,就是幫助你弄清楚自己真正愛做什麼事,然後你就可以貢獻自己的全心全意,因為愛就能帶來人性的尊嚴,它能掃除平庸瑣碎的中產階級形態。

因此,有一位開明的老師以及健康的教育氣氛是非常重要的,然後你才能隨著展現於你所做的事情上的愛,慢慢成長。少了這份愛,你的考試成績、知識、內容、地位、財產都是沒有分量的,沒有意義的。缺少了這份愛,你的所作所為將帶來更多的戰爭、仇恨、欺騙及毀滅。

我所說的一切可能對你來說都是沒有意義的,因為外表上,你仍然非常年輕,但是我希望我說的話對你的老師能夠有意義,同時在你的內心某處,也產生一點意義。

問:你為什麼感覺害羞?

克:你知道,生活中有一件不平凡的事,就是做個默默無聞的人,既沒有名,也不偉大;不是非常有學問,也不是驚人的改革者或革命家,只是一個無名氏。忽然之間,有一大堆好奇的人把你包圍住,使你產生一絲退隱之心。只不過就是這麼一回事罷了。

問:我們如何在日常生活中領悟真理?

克:你認為真理是一回事,你的日常生活又是另一回事,因此在你的日常生活中,你想要了解你心目中所謂的真理。但是真理與日常生活是分開的嗎?

你長大以後必須賺錢謀生,不是嗎?畢竟這是你通過多項考試的目的,你為的就是替自己儲備謀生的能力。但是,許多人根本不在乎自己從事的是什麼行業,只要能賺錢就好。只要他們能得到一份工作,不論是軍人、警察、律師或是奸商都可以。

你必須瞭解正當謀生的意義,這是很重要的,因為真相就在你的生活中,它不在生活之外。你如何說話,你說什麼話,你如何微笑,你是如何在欺騙或玩弄別人,這些都是你生活中的真相。

因此,在你成為一名軍人、警察、律師或精明的商人之前,你是否應該明察這些行業的真相?顯然,除非你看見自己所作所為的真相,並且被真相帶領,否則你的生命就會混亂可怕。

讓我們來研究一下“你是否應該做一個軍人”這個問題。我們選擇這個題目,是因為其他行業都比較複雜。除了外界對軍人生活的宣傳及一般人對軍人的看法之外,軍人這份職業的真相到底是什麼?

假定一個人做了軍人,這代表著他必須為捍衛國家而戰,他必須訓練自己的頭腦不去思想而服從。他必須準備去殺人而且被殺。為什麼?因為在一些大人物或小人物的觀念中,認為這是對的。所以你做軍人就是為了犧牲自己並且殺害別人。那麼,這算是一個正當的行業嗎?

不要去問別人,你必須自己弄清楚事情的真相。別人告訴你,殺人是為了美好的、未來的烏託邦,他們如此告訴你,就像他們能夠預知未來的一切。你認為殺人是正當的行業嗎?不論是為了你的國家或一些組織化的宗教團體?殺人從來都是正當的嗎?所以,如果你想在人生這個極為重要的過程中發現真理和真相,你就必須深入去探索這些事情,你必須把你的全心全意放進去。你必須獨立地、清楚地、沒有偏見地思考,因為真理不在生活之外,它就在你每天生活的每個行動之中。

問:難道那些宗教的形象、心靈導師和聖人不能幫助我們正確地靜坐冥想?

克:你知道什麼是靜坐與冥想?你是否想自己去弄清楚這件事的真相?如果你只是全盤接受權威人士告訴你什麼是正確的打坐與冥想,你能弄清楚這件事的真相嗎?這是一個很艱鉅的問題。你只有瞭解了自己不尋常的思考過程的所有深度與廣度,才能弄清楚靜坐與冥想的藝術。如果你接受某個權威人士指示你靜坐冥想的方法,那麼你只是一個侍從,一個盲目追隨理念或制度的僕人。

如果你接受權威的目的只是希望得到一個結果,那麼這根本就不是靜坐冥想。

問:學生的責任是什麼?

克:“責任”這個字眼是什麼意思?對“什麼”的責任?是不是依照父母的希望而盡孝道?他們會告訴你照著他們的看法去做就是你的責任,而他們的看法卻總是侷限在自己的背景、傳統等當中。

什麼是學生?一個男孩或女孩去上學,讀幾本書,以便通過一些考試,他是否就是學生了?或者一個人每時每刻都在學習,他的學習是永無止境的,他才是真正的學生?顯然,那種只知道讀某種科目,通過考試,然後就把它丟在一邊的人,絕不是學生。真正的學生是要去學習、研究、探索、發問的,他不是在20或25歲就結束學習,而是終其一生都在學習。做一個學生是永遠都在學習的,只要你在學習,你就沒有老師,不是嗎?如果你是個學生,就沒有特定的人教導你,因為萬事萬物都是你的老師。風中飛舞的葉片、河水的喃喃細語、空中翱翔的鳥兒、一個肩負重擔從旁走過的可憐人、那些自以為通曉萬事的人,以上所說的這一切都是你學習的對象。所以你沒有老師,你也不是一個跟隨別人的人。因此學生的責任只是學習而已。

從前在西班牙有位叫戈雅(Goya)的名畫家,他是最偉大的畫家之一。當他很老的時候,他在一幅畫的下方寫著“我還在學習”。你可以從書本上學習,但是那對你的幫助不大。一本書只能告訴你作者要說的話。但是培養自知之明的學習是沒有止境的,因為培養自知之明的學習去學習如何傾聽、觀察,因此你是從萬物上學習的。你從音樂、從別人說話以及說話的方式,從憤怒、貪婪和野心中學習。

這個地球是我們大家的,我們要活在快樂、豐富及和諧之中。可是這種生命的豐富、快樂,這種“這個地球是我們大家的”感覺,是不能以強制或法律帶來的,它必須從我們的內心實現。因為我們愛這個地球,因此我們愛其中的一切,這就是學習的境界。

問:尊敬與愛的區別在哪裡?

克:你可以從字典中去查尊敬及愛的解說。這是不是你想要知道的?你想知道表面的意思,還是它們背後的真諦?

如果有名望的人,譬如傳教士或州長在你的周圍出現,你可曾注意過大家是如何向他致敬的?你認為這是尊敬,不是嗎?但是這種尊敬是假的,因為它的背後藏有恐懼及貪婪。你想從那個可憐的窮人身上得點東西,所以你在他脖子上套個花圈,但花圈不代表尊敬,它只是一個你在市場上買賣所用的銅板。你不會對傭人或鄉下人表示尊敬,你只尊敬那些你希望從他們身上獲得什麼的人。這種尊敬其實是恐懼,根本不是尊敬,是沒有意義的。但是如果你心中真的有愛,那麼不論是州長、老師、僕人或鄉下人,你都一視同仁,你對他們是同樣的尊敬、同樣的關切,因為愛是不要求任何回報的。

第八章 有條理的思維

你是否想過為什麼我們大部分人對生活都相當漫不經心?我們對衣著、態度、思想及做事方式都十分草率。為什麼我們不守時,對別人又不體貼?什麼因素可以使得所有的事物變得有條理?什麼因素可以使我們對自己的穿著、思想、言語、走路的姿態以及對待比我們不幸的人的方式,都能有條有理?是什麼力量帶來這個奇妙的秩序而又不需要強迫、計劃及刻意的安排?你有沒有思考過?你知道我所說的條理是什麼意思嗎?它是指安靜地坐著而沒有壓力,優雅地吃飯而不匆促,閒適而又準確,思維清晰卻又博大精深。

是什麼力量帶來生活中的這份秩序呢?這真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我想如果一個人能夠通過教育來瞭解秩序是由什麼因素造成的,一定很有意義。

顯然,你如果有美德,就有條理。除非你有美德,不只在小事情上有美德,而是在所有的事情上都有美德,否則你的生活就會變得混亂,不是嗎?美德這件事本身的意義並不大,但是因為你有美德,你的思想就會精確,你整個人就有條理,這就是美德的功用。

但是如果一個人努力去變得有美德,如果他訓練自己變得好心、有效率、體貼、關切,如果他存心不去傷害別人,如果他費盡心力去變得有條理而優秀,這一切只會帶來相當的的社會地位,最後使他的心智平庸――因此他不是真的有美德的人。

你有沒有仔細看過一朵花?它的每一片花瓣都巧妙得驚人,然而它卻是那麼柔軟、芳香、可愛。如果一個人努力讓自己變得有條理,他的生命可能非常精確,卻失去了那份溫柔品質,只有像那朵花一樣不費力地開放,你才能得到這份品質。所以我們的困難就在於既要精確、清晰、博大精深,又要毫不費力。

你如果努力去變得有條理或是整潔 ,只會使自己變得狹窄。如果我故意把房間弄得整潔,如果我很小心地把東西放在一定的地方,如果我不斷注意自己該把腳放在什麼地方等的細節,最後會怎麼樣?我會變成一個使自己和別人都不能忍受的無聊鬼。只有令人乏味的人,才會一直費力去做一些事情,他的思想是經過非常小心的安排,他選擇自己說話及思想的先後順序。這種人可能是非常整潔的、清楚的,他也可能善用正確的詞彙,非常的小心體貼,但是他卻失去了生活裡富有創意的快樂。

一個人如何保持在生活裡具有創意的快樂,對事情有精深的感受,有博大的思想,在生活中卻又精確、清晰而有條理呢?我想大部分人都無法做到,因為我們很少對任何事具有強烈的感受,我們從來沒有把自己的全心全意放在任何事情上。我記得曾經有兩隻紅松鼠,它們有蓬鬆的長尾巴及可愛的皮毛,它們在一棵大樹上彼此不停地追逐達10分鐘之久,只是為了生活的喜悅罷了。如果我們對事物無法深入地感受,如果我們的生活中沒有熱情,我們就無法瞭解這種快樂。這份熱情並不是指做些好事或帶動改革,而是對事物有強烈感受的熱情。我們必須徹底革新自己的思想及為人,才會有這份熱情。

你可曾注意過,我們大部分人對任何事都缺乏深刻的感受?你有沒有反叛過老師、父母,不只是因為你不喜歡做某些事,而是因為你有一份深刻的感受而不想去做某些事情?如果你對事情有深入的、熱情的感受,你會發現這些非比尋常的感受將以一種奇妙的方式給你的生活帶來新的秩序。

秩序、整潔、清晰的思想,它們自身並沒有什麼重要性,但是對於敏感的、有深刻感受的、經常在內心裡不斷革新的人來說,它們就變得十分重要了。如果你對可憐人的命運感受深刻,對於那些蹲在路邊蒙著有錢人車塵的乞丐深感同情;如果你非常敏銳,對所有事情都非常敏感,那麼這份敏感就能帶來條理及美德。我認為老師和學生都應該瞭解這件事。

在這個國家以及全世界,很不幸的,我們的關懷都非常少,我們對事物沒有深刻的感受。我們大部分人都是知識分子,所謂的知識分子就是有膚淺的小聰明的人,用各種辭藻和理論來討論人間的是是非非和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的人。

在智性上,我們發展得很高,但是在內心裡,我們卻非常淺薄而沒有內涵。只有內在的品質才能帶來真正的行動,真正的行動不是依據觀念而產生的。

這就是你為什麼要有強烈感受的原因,你必須要有熱情和憤怒的感受,你要觀察它、玩味它,弄清楚其中的真相。如果你只是壓抑它,如果你對自己說“我一定不要生氣,一定不要感覺熱情,因為這是錯的”,長久下去,你會發現自己的思想被固定在某種觀念中,你會變得非常膚淺。你可能非常聰明,具有百科全書般的知識,但是如果你沒有強烈的、深刻的感受力,你的理解力就像是一朵沒有香味的花朵。

年輕時瞭解這些事是非常重要的,因為當你長大以後,你才會成為真正的革新者,不是依據一些空泛或理論性的書籍來革新,而是發揮革新這個字眼的完整含義。如果你能夠以透徹圓融的人格來革新,那麼你的心底就沒有任何一個角落是被陳腔濫調所汙染的。然後你的心才是清新的、無邪的,能夠不尋常地進行創造。但是如果你忽略這些事情的重要性,你的生活就會變得非常單調,你會被社會、家庭、配偶、理論、宗教或政治團體所壓制。

這就是你為什麼必須得到完善教育的原因,也就是說,你必須有幫助你突破文明窠臼的老師,你才不會變成一架持續操作的機器,而是變成一個心底有一首歌、快樂的、富於創造力的人。

問:憤怒是什麼?人為什麼發怒?

克:如果我踩你的腳、捏你或把你的東西拿走,你是否會生氣?你為什麼不能生氣?你為什麼認為生氣是錯的?是不是因為別人告訴你不可以生氣?因此弄清楚人為什麼生氣是很重要的,我們要了解憤怒的真相,而不僅僅說生氣是錯的。

然而你為什麼生氣?因為你不想受傷害,這是人類求生存的正常需求。你覺得你不應該被任何人利用、壓榨、毀滅或是剝削。

有人打你耳光,你覺得受傷、屈辱,你不喜歡這份感覺。如果這個傷害你的人比你塊頭大、比你有力氣,你無法回手,你就會轉而傷害別人,你會把情緒發洩到你的兄弟、姊妹或僕人身上。所以這場憤怒的戲就一直演下去了。

其次我們要知道,避免受傷是正常的反應。為什麼要讓別人剝削你?因此為了不讓自己受傷,你保護自己,你開始建立防衛與藩籬。你在自己周圍造了一道牆,不讓自己開放及接納,因此你也無法去探索及擴大你的感覺。

你認為憤怒是非常壞的,因此你責難它,如同你責難許多其他的感覺一樣,因此你逐漸變得枯燥、空洞,你一點強烈的感覺都沒有了。你明白嗎?

問:我們為何那麼愛我們的母親?

克:如果你恨你的父親,你是否愛你的母親?請仔細地聽,如果你非常愛一個人,你是否會將別人從這份愛中排除?如果你真的愛你的母親,你難道不同時也愛你的父親、阿姨、鄰居、僕人?

如果你說“我非常愛我的母親”,你難道不體貼她嗎?你能在這種狀況下,還帶給她一些無謂的煩惱嗎?如果你體貼你的母親,你是否也體貼你的兄弟、姊妹、鄰居?不然的話,你不是真的愛你的母親,那只是一種說辭,一種便利罷了。

問:我的心中充滿了恨,請你教我如何去愛好嗎?

克:沒有人能教你如何去愛,如果人類能被教會去愛,世上的問題就非常簡單了,不是嗎?如果我們能從書上學會如何去愛,就像我們學數學一樣,這個世界一定很美妙,世上就不會有仇恨、剝削、戰爭、貧富懸殊,我們都會彼此非常友善了。但是愛不是很容易到來的。

仇恨是容易的,仇恨就像時尚一樣把人們聚在一起追隨同一樣東西;它製造了各種的假想,它形成各種不同的合作,譬如戰爭。但是愛就困難多了。你無法學習如何去愛,但是你可以觀察恨,然後把它輕輕地放在一邊。

不要和仇恨的感覺作戰,不要說恨人是多麼糟的事,只要觀察恨是什麼,然後把它丟掉。漠視它的存在,它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別讓恨在你的心中生根。你明白嗎?

你的心就像沃土,如果你給予足夠的時間,任何問題來到其上,就會像野草一樣生根,然後你就得費心去把它拔掉,可是如果你不給問題足夠的時間生根,它就沒有地方生長而自動枯萎了。

如果你鼓勵恨,給它時間生根、滋長、成熟,它就會變成一個大問題。如果每一次恨的感覺生起時,你讓它過去,你會發現自己的心思變得非常敏感,但不是多愁善感,如此你就會明白什麼是愛。

人的心念會追求感官刺激和慾望,但是它不能追逐愛,愛必須自己來到心中。愛一旦存在,它就沒有感官的或神聖的分別了,它就是愛。這就是愛不平凡的地方,它是惟一能完全領會整個存在的品質。

問:什麼是生活的喜樂?

克:如果你想做一件開心的事,相信你在做它的時候一定就很快樂了。你也許想嫁給最有錢的男人,或是娶最美的女孩,或者通過考試,被某人讚美,你認為得到你想要的東西,你就會快樂。然而這是快樂嗎?它難道不正像花朵在早晨綻放,很快就在夜裡凋謝了?

但這就是我們的生命,這就是我們想要的一切。我們為如此表面的事物感到滿足,例如一部汽車、一份安定的工作、一些無謂的瑣事引起的小感動,就像一個男孩開心地在強風中放風箏,幾分鐘後又淚眼汪汪了。

這就是我們的生活,我們如此就滿足了。我們從來不說“我要把全心全意和整個人都投注下去,去發現什麼是快樂”,因為我們並不是非常認真,我們的感受並不是非常強烈,所以小事情就能使你感激、滿意了。

快樂不是你能去尋找的東西,它是一種結局、一種副產品。如果你為快樂而追求快樂,就是沒有意義的。快樂是不請自來的,你一旦察覺到自己正在快樂,你已經不快樂了。我不知道你是否注意過這點?

有時你並不因為什麼事而突然開心,你只是自在的微笑和快樂罷了。然而你一旦察覺到快樂,你就失去了它,不是嗎?一個人察覺到快樂或是追求快樂時,快樂就結束了。你必須放下自我以及對快樂的要求,快樂才會來臨。

你學了一大堆數學,你把時間全花在讀歷史、地理、科學、物理、生物等,但你和你的老師們是否花過一點時間,想想比這些更重大的問題?

你可曾安靜地坐著,背脊挺直,一動不動地去體會沉默的美?你可曾讓你的心思漫遊,不是去想一些微不足道的事,而是擴大地、寬廣地、深入地去探索、挖掘?

你知道目前的世界是什麼樣子嗎?世界的現況就是我們每個人內心現況的投射,我們是什麼,世界就是什麼。我們大部分人都處在混亂之中,我們貪得無厭、佔有、嫉妒、苛責於人。這就是世界的現況,只是更戲劇化、更殘忍一些。

但是不論你或你的老師,都不肯花一點時間來想想這一切。只要你每天花點時間,認真地思考一下這些事情,才有可能帶來全面的革新,創造出新世界。我很肯定,新世界必須被創造,它不是換一種形式的另一個腐敗社會的延續。如果你的心智不機敏、不覺醒,不能擴大地覺察,你就無法創造新世界。這就是為什麼當你還年輕時,就必須花些時間來觀照這些重大的問題,而不只是學幾項科目,那些都只能帶給你一份工作及死亡。

因此請你務必嚴肅思考這些問題,因為從這種思考中,就會帶來驚人的喜悅和快樂。

問:什麼是真正的生活?

克:“什麼是真正的生活?”有個小男孩提出了這個問題。玩遊戲、吃好吃的東西、奔跑、跳躍、推擠,這些就是他真正的生活。你知道的,我們總把生活分成真的與假的。真正的生活就是全心全意做你喜愛的事,沒有任何矛盾,不必在你所做的事及你必須做的事之間交戰。因此生活是一個完整的過程,在其中有極大的喜悅。但是你必須在心理上不依靠任何人、任何環境,你的內心必須完全不爭執,你才可能真的愛你所做的事,也才可能有真正的生活。

如果你的心處在完全革新的狀態,不論你是在做園藝、做一位政府首長或做別的事,你都會愛你所做的事,從這份愛中就會產生驚人的創造力。

第九章 開放的心靈

你知道發現學習的意義是很有趣的事。我們從書本或老師那兒學習數學、地理、歷史;我們找出倫敦、莫斯科或紐約在哪裡;我們學習機器如何運作,鳥兒如何築巢及照顧幼鳥等。我們通過觀察和研究來學習,這是一種學習的方式。

然而是否還有另一種學習的方法,一種經驗性的學習,譬如我們看見河上有一艘船,它的帆倒映在安靜的水面上,這不是很平常的經驗嗎?然後怎麼樣了?你的心就儲存起這份經驗,如同儲存知識一樣。第二天黃昏,我們又去那兒看船,希望能得到相同的感覺,那種在生活中罕見 的喜悅與平靜感受。

我們的腦子勤快地儲存經驗,這些變成記憶的經驗又策動我們去思考,不是嗎?我們稱思想的這個東西根本就是記憶的反應。

因為看見河上那艘船而感到喜悅,我們就把這個經驗堆積成記憶,然後又想再重複它,因此思考的過程就開始了,不是嗎?

你知道 ,我們很少有人真的知道如何去思考,大部分的人只是重複著我們的書本上讀到的東西,或是別人告訴我們的事,我們的思想只是自己有限經驗的結果。

我們環遊世界,有數不清的經驗,遇見許多不同的人,聽他們說話,觀察他們的風俗習慣、他們的宗教信仰、行為舉止,我們把這一切都記住,然後便稱為思想。我們比較、評斷、選擇,通過這個程序,我們希望找到較合理的人生態度。但是這種思考方式是非常受限的,它被侷限在非常小的範圍裡。

當我們有某種經驗,譬如看見河上的一艘船,或是一具被運到焚化場的屍體,或是一個肩挑重擔的鄉下婦人,這一切影像都在那兒,但是我們是如此的不敏感,沒有讓這些影像在我們心中沉澱並且成熟。只有對周遭一切事物保持敏感,才能開始進行不同方式的思考,這種思考方式永遠不會被我們的條件限制。

如果你堅持某種信仰方式,你就是通過那特定的偏見或傳統來觀察事物,你根本碰觸不到真相。你可曾注意過那個肩挑重擔到城裡去的鄉下婦人?如果你的確注意到了,你會有什麼感覺?也許你常看見這類婦人走過,但你已經習慣了,所以什麼感覺都沒有,也注意不到什麼了。

即使你是第一次觀察某些事物,你已經自動依據自己的偏見來詮釋你所看到的事。一般地,人們總是依據自己的身份來經驗某些事,如果你不屬於任何類型,你就不必通過任何觀念或信仰的門戶之見來評斷,而是做最直接的接觸,然後你就會注意到你和你所觀察的事物之間,有多麼不平凡的關係。

如果你沒有偏見、沒有歧視,如果你是完全開放的,那麼所有環繞你的事物都會變得非常有趣、非常活撥。

所以,在你年輕時去注意這些事是極為重要的,你要留心河上的船兒,看看經過的火車、肩負重物的鄉下人,觀察有錢人的自大,那些傳道士、大人物和自以為是的萬事通的驕傲。你只要觀察他們,不要批評。你一旦開始批判,就失去和他們之間的關係,你就在自己與他們之間築起了障礙;如果你只是觀察,你就和其他人及其他事物產生直接的關係。如果你能機警地、敏銳地觀察,而不加以評斷,不做結論,你會發現自己的思想變得驚人的敏銳,然後你就能一直不斷地學習。

你的四周充滿著生、老、病、死、金錢、地位、權力的掙扎,這個被我們稱為人生無止境的掙扎過程。即使你還非常年輕,難道你從來沒有懷疑過這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麼?

你知道,我們大部分人都希望得到一個答案。我們希望有人告訴我們這一切是為了什麼,所以我們拿起一本政治或宗教的書來讀,或是向別人詢問,但是沒有人能告訴我們,因為生命不是可以從書本上了解的東西,它的意義也不是從跟隨別人或通過某種祈禱就可以獲得的。

你我都必須自己去了解,我們可以做得到,只有在我們是全然地活著,非常機敏、警醒,充滿觀察力,對周遭一切都有興趣,我們才能發現什麼是真正的快樂。

大部分人都不快樂,他們不快樂,因為他們的心中沒有愛。如果你與別人之間沒有隔閡,對於相識的人你只觀察而不批判;如果你只單純看著帆船在河上駛過並欣賞它的美,愛就在你心中升起了。

不要讓你的偏見矇蔽了你對事物真相的觀察;你只需要觀察,然後你會發現從簡單的觀察之中――對樹木、鳥兒、人們的行走、微笑等的觀察中,你的心就會產生變化。如果你的生活缺少了這不平凡的事,如果你的心中沒有愛,生命的意義就很小了。因此,老師應該學習如何幫助你來瞭解這些意義,這是非常重要的。

問:我們為什麼想過奢侈的生活?

克:你指的奢侈是什麼意思?穿乾淨的衣服,把身體維持整潔,吃好的東西,你認為這些是奢侈的嗎?對一個飢餓的人、穿破衣的人、一天連澡也沒得洗的人來說,這是奢侈,因此奢侈是因人而異的欲求,它有程度上的差別。

如果你喜好奢華,如果你執著於舒適,一直想坐在沙發上或坐在過厚的椅子上,你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嗎?你的心會睡著。身體上些微的舒適是很好的,但是你如果特別強調舒適,過分重視它,你就會有睏倦的心。你是否注意過肥胖的人有多快樂?沒有任何事能穿透多層脂肪而幹擾到他們。這是身體上的情況,但是人心也會有多層脂肪,它不想被詢問或打擾,然後就漸漸睡著了。

我們目前所謂的教育通常都是一種催眠,如果學生提出非常敏銳而深入的問題,老師就不堪其擾地回答:“我們繼續上課吧。”

因此,我們的心如果執著於任何形式的舒適,如果它執著於習慣、信仰,或是某個被稱為“我的家”的定點,這心就睡著了。所以瞭解這項事實比詢問我們是否奢侈要重要多了。

一個非常活潑、機敏、充滿觀察力的心是永遠不會執著在享受中的,奢侈對他一點意義也沒有。但是隻擁有幾件衣服的人,並不一定就具有機敏的心智。一位出家人外表上活得非常簡單,內心可能極為複雜,他拼命培養美德,希望見到真理、上帝。

重要的是,你的心必須非常簡單、樸素,也就是說,你的心不能被特定的信仰、恐懼及數不清的慾望阻塞,只有這樣的心智才有能力做真正的思考、探索及發現真相。

問:如果我們一直與環境抗爭,我們可能在生活中得到平靜嗎?

克:你難道不應該與環境抗爭嗎?你的父母相信的事、你的社會背景、你的傳統、你吃的食物、你身邊的人事,譬如宗教、傳教士、有錢人、窮人等,這一切都是你的環境。你難道不應該質疑它、突破它、革新它嗎?

如果你不革新,只是接受你的環境,你也會有一種平安,一種僵死的平安。但是如果你努力去突破你的環境,並且親自去探索什麼是真相,你就會發現另一種平安,一種不再停滯的平安。

跟環境奮鬥是很重要的一件事,你必須要做到。因此平安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去了解並突破你的環境,從中你自然會得到平安。

但是你如果以無條件接受環境的方式來求得平安,你會被催眠,既然這樣,你不如死掉。因此,這就是為什麼在你年幼時就要有改革的想法,否則你只會腐敗,不是嗎?

問:你是否快樂?

克:我不知道。我從來沒有想過它。你一旦認為自己是快樂的,你就停止快樂了,是不是?假設你在遊玩併發出歡樂的叫聲,這時如果你覺察到自己正在快樂,你會怎麼樣?你就停止快樂的感受了。你是否注意過這一點?因此快樂不是在自我意識下存在的東西。

如果你執著做個好人,你是好人嗎?“好”是不是可以鍛鍊的?“好”是不是因為你看見、觀察到、瞭解了,而自然來到的?同樣,如果你覺察到自己正在快樂,快樂就從窗戶跑掉了。尋找快樂是件很荒謬的事,因為只有在你不去尋求它時,它才存在。

你知道“謙卑”是什麼意思嗎?你能培養謙卑嗎?如果每天早上你都重複地說“我要做個謙卑的人”,這就是謙卑了嗎?還是當你不再驕傲、虛榮時,謙卑便自然升起了?

同樣,當妨礙快樂的事物消失時,當焦慮、沮喪以及對個人安全感的追求停止時,快樂就自動出現了,你根本不必追求它。

你們大家為何如此安靜?你們為什麼不和我討論?你知道,表達你們的想法及感覺是很重要的,表達得如何反應而不重要,因為它對你們的 意義重大,我會告訴你為什麼。如果你現在開始表達你的想法及感覺,不論你是多麼的猶豫,等你長大以後,才不會被你的環境、父母、社會及傳統所抑制。但是很不幸,你的老師不鼓勵你發問,他們從不問你怎麼想。

問:我們為什麼哭泣?什麼是哀傷?

克:有個小男孩想知道我們為什麼哭泣以及什麼是哀傷。你為什麼哭泣?如果別人把你的玩具拿走了,你會哭,或者你受傷了、比賽輸了、父母或老師責備你了、有人打你了,你都會哭。然而長大以後,你哭得愈來愈少,因為你在生活中僵化自己以自保。我們很少在長大以後還時常哭泣的,因為我們失去了童心那份不平凡的易感。但是哀傷不只因為失去東西,它不是被阻止或沮喪的感覺,而是更深刻的感受。你知道有一種東西叫做無明,如果無明存在,就有很深的哀傷。如果人的心智不能穿透它自己的障礙,就會有不幸。

問:我們如何能使自我統一而沒有衝突?

克:你為什麼反對衝突?你們似乎都認為衝突是一件很糟的事。現在我們就在衝突中,不是嗎?我正在試著告訴你一件事,而你不明白,因此就有了摩擦、衝突。摩擦、衝突、幹擾,又有什麼不對呢?你難道不應該被幹擾嗎?如果你以躲避衝突的方式來尋求統一,那統一是得不到的,只有通過沖突以及對衝突的瞭解,才能得到統一。

內在的統一是最難得到的,因為它代表著你整個人完全統合,包括你所有的言行舉止及思想。

如果你不瞭解“關係”,你就得不到統一。你必須瞭解你與社會的關係,你與窮人的關係,你與鄉下人、乞丐、百萬富翁或政府首長的關係,你想了解關係,你就必須與它奮鬥,你必須提出質疑,而不只是接受傳統、父母、傳教士、宗教信仰、經濟制度等環繞著你的一切。因此這就是為什麼你必須改革的原因,否則你永遠得不到內在的統一。

第十章 內心的美

我相信大家都經驗過非常平靜及美的感受,從那綠色的原野、落日、寂靜的水面、覆蓋著白雪的山峰等得到這種感覺。然而什麼是美?難道那只是我們對事物的欣賞?還是美是超乎知覺的一種東西?

你對衣著有良好的品位,你知道運用和諧的色彩,你有高貴的儀態,你說話輕柔、姿態英挺,這一切都是美,不是嗎?不過這些只是內心境界向外的展現,就像你寫的一首詩或是畫的一幅畫。

你可能每天看著綠色的原野倒映在水面而不覺得美,只是路過而已。如果你像漁夫一樣每天看著燕子從水面掠過,那個景象對你就沒有什麼特別意義。但是如果你覺察到事物不平凡的美,那是什麼東西在你的心中產生作用而使你說:“這有多美啊!”是什麼東西構成了內心的美感?

世界上有許多外在形式的美,譬如有品位的服裝、美好的圖畫、吸引人的傢俱,或是一個空房子裡有著比例均衡的牆壁及造型完美的窗戶等。我想談論的不止於此,而是到底什麼是構成內在的美。

可以確定的是,要得到這份內在的美,你必須能放下一切,具有一種不被捆綁、沒有限制、防備或抵抗的感覺。但是如果我們缺少了一份素樸的精神,這種完全的放下就會帶來混亂。

“素樸”是什麼意思?“少欲不要求更多”又是什麼意思?也就是在放下之中,必須有一種深刻的內心樸素,這種內心的樸素是非常簡單的,因為此心已經不再爭取、謀求,不再想要求取更多。在這種素樸的放下之中便產生了富有創意的美。

但是如果你沒有愛,你就無法簡單,無法樸素。你可能高談闊論簡單及樸素,但是沒有了愛,那便只是一種衝動,根本談不到放下。只有那些有愛的人,他把自己完全忘了,才能獲得富有創意的美。

美顯然包括了美的形式,但如果缺少內心的美,只剩下感官對美的形式的欣賞,心將導致墮落及崩解。當你對人類和世上萬物都有真愛時,才有內心的美。在這份愛中,才會產生極大的關懷、機警和耐心。

作為歌唱家或詩人,你也許擁有完美的技巧,你也許知道如何去畫畫或哦把文句串聯在一起,但是你的內心如果沒有創意的美,你的才能就沒有太大的意義。

很不幸,我們大部分人都愈來愈像技工:我們通過考試,謀得不同的技術去求取生計。但是如果在求取技術或發展能力時,不去注意內心的狀況,我們必將為世界帶來醜陋及混亂。

如果我們喚醒了內心裡這種富有創意的美,它會形之於外,帶來秩序。但是這比獲得技術要困難多了,因為這意味著完全放下自我,沒有恐懼、限制、抗拒和防衛;我們必須具有內心的素樸,一種極為簡單的心境,才能放下自我。

外表上我們可能很簡單,我們可能只有幾件衣服,一日一餐就滿足了,然而這並不代表素樸。如果你的心能容納無限的經驗 ,雖然飽經世故,卻又能維持單純,這才是素樸。只有在你的心不想在歲月中得到或變成什麼時,你才能達到這種境界。

我說的話對你來說可能難於理解,不過這真的十分重要。你知道,技工並不是創造者,而世上卻有愈來愈多的技工――那些知道做什麼及如何去做的人――可是他們不是創造者。

在美國有種計算機可以在幾分鐘之內,把一個必須每日演練10小時、做上10年才能解答的數學問題完成。這些偉大的機器被髮明瞭出來,但是機器永遠不能成為創造者,而人類卻愈來愈像機器。即使他們反叛,他們的反叛仍然侷限在機器的範圍裡,所以這根本就不算是反叛。

因此,發現什麼是創造力是很重要的事。只有在你能放下時,才可能有創造力。這意味著你不再有被強迫的感覺,不再有不能成為什麼的恐懼、不能獲得什麼的恐懼以及不能達到目的的恐懼。

然後就會產生卓然的素樸與單純的精神,它們能帶來愛,這整體就是美,就是富有創造力的境界。

問:死亡後,靈魂是否依然存在?

克:如果你真的想知道,要如何才能弄清楚這件事?閱讀佛陀、基督所說的話?聽從你自己的心靈導師或聖人的話?他們可能完全是錯的。你是否準備接受我說的這番話?如果你是,這表示你已經具備了探索的心。

首先你必須弄清楚,到底有沒有靈魂存在。什麼是靈魂?你知道它是什麼嗎?還是你只不過是聽別人告訴你有靈魂存在?你的父母、傳教士、一本特定的書、你的文化環境等,他們告訴你這樣,然後你就接受了。

靈魂這個字眼暗示著超越形態存在的東西!不是嗎?你有一副身體,還有個性、性格、德行,你說還有一個靈魂超越這一切之外。如果這個境界是存在的,它一定是精神性的,有永恆的特質。你問這個精神的東西是否死後還存在,這是你問題的一部分。

另一部分的問題是:什麼是死亡?你知道什麼是死亡嗎?你想知道死亡之後,還沒有沒有生命存在,但是你知道嗎?這個問題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你是否能在活的時候認識死亡。

這也是教育的一部分。受教育並不只是精通數學、歷史或地理,我們也應該瞭解死亡這個不平凡的東西,不是在你身體死了以後才瞭解,而是在你仍然活著,在你歡笑、在爬樹、划船或游泳的時候,你就能瞭解。

死亡代表不可知的事,重要的是,你必須在活著的時候就知道那些不可知的事物。

問:我們生病時,父母為什麼不停地擔憂?

克:大部分的父母,至少有一些是真心關懷他們的孩子,但是如果他們不停地、不斷地擔憂,就表示他們對自己的關心超過了對孩子的關心。他們不希望你死,他們說:“如果我的兒子或女兒死了,我們怎麼辦?”

如果父母真的愛他們的孩子,你知道會怎麼樣?如果你的父母真的愛你,他們會希望你活在沒有恐懼的世界裡,希望你是健健康康快樂的人,他們會在乎這個世界有沒有戰爭與貧窮,社會不會把你或你周遭的人毀了,不論是鄉下人、城裡人或是動物,他們都能平等地關懷。

因為父母並不真正愛他們的孩子,因此世界上才有戰爭,才會貧富不均。他們把自己投資在孩子身上,希望透過孩子得到自我的延續。如果你病得很嚴重,他們就開始擔憂,他們其實關心的是自己的憂傷。不過他們是不會承認的。

你知道財產、土地、名聲、金錢及家庭都是一個人自我延續的工具,這竟然也被稱為不朽。如果有事情發生在孩子身上,父母都十分懼怕。他們被巨大的憂傷驅策,因為他們主要關心的是自己。

如果父母真的關心他們的孩子,社會在隔夜之間就會改變,我們會有不同的教育、不同的家庭,會有一個沒有戰爭的世界。

問:廟宇是否應該對外開放讓人去膜拜?

克:什麼是廟宇?它是一個內有神像受人膜拜的地方,這些象徵是由人的心念構想出來的,然後用手以石頭雕刻出來的。那塊石頭、那個形象並不是神,不是嗎?它只是一個象徵,象徵就如同你走在太陽下的影子。影子不是你,這些形象及廟裡的象徵不是神,也不是真理。所以是誰走入廟宇或不走入廟宇,又有什麼關係?何必要大驚小怪?

真理可能潛藏在一片枯葉下,可能在路邊的石頭中,在反映著黃昏美景的河面,在雲彩中,在一個肩負重物的女人的微笑裡。全世界都存在 著真理,真理不一定在廟宇中,大部分時候它都不在廟宇中,因為廟宇是根據人類的恐懼而建造的,它奠基在求取安全的慾望上或是宗派及階級的分別上。

這個世界是我們大家的,我們是生活在一起的人類,如果一個人尋求的是真正的神,他會避開廟宇,因為廟宇使人類分裂。一個真正尋找神的人不會和這些事情產生瓜葛。所以你問是否可以到廟裡膜拜,這是一個政治性的問題,它沒有真實的意義。

問:戒律在我們的生活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克:很不幸,它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不是嗎?你生活中一大部分都在戒律中,譬如做這件事,別做那件事。你總是聽別人告訴你什麼時候起床、吃什麼、不吃什麼,什麼是你必須知道及不能知道的事。別人告訴你必須讀書,所以你的生活是被戒律所捆綁的,對不對?你是一個“做”與“不做”的囚犯,因此戒律就是牢籠的鐵欄杆。

一個被戒律捆綁的心是什麼模樣的呢?顯然,如果你害怕一些事情,抗拒一些事,才需要戒律來控制和統一自己,你這麼做不論是出於自己的意願,或是受制於社會(社會顯然就是你的父母、老師、傳統、聖書),橫豎你都是被戒律捆綁的。

但是如果你開始探索、尋找,如果你無恐懼地學習及瞭解,那麼還需要戒律嗎?那份不平凡的瞭解會帶來真正的秩序,而不是出自於外力或強迫。

請務必思考這件事:因為如果你的戒律是源自於恐懼的,是被社會的強勢所壓迫的,是被父母及老師的話語所主宰的,你的心中就沒有自由、沒有音樂,你所有創新的才能就會喪失。文明愈古老,傳統壓制你的力量就愈重,它老是告訴你應該或不應該做什麼,你自己的力量就被壓了下去,在心理上就像被壓路機碾平了一般。這就是發生在印度的現象,傳統的力量是這麼大,所有創造的才能都被破壞了,你不再是一個獨立的個人,你只是社會機器的一部分,而你卻心滿意足了,你明白嗎?

你不反抗、不抗爭、不抽離。你的父母不要你反抗,你的老師不要你抽離,因此你的教育目標就是使你順服於既有的制度。於是你就不再是一個完整的人,因為恐懼齧噬著你的心,只要有恐懼,就沒有喜樂,沒有創造力。

問:剛才你談到廟宇,你提到神的象徵只是一個影子。如果沒有真人投影在地上,我們不可能見到他的影子。

克:你對影子是否滿意?如果你餓了,你是否看見食物就能滿足?那麼你為什麼對廟宇中的影子感到滿意?如果你深切地希望能瞭解真相,你就會把影子放掉。

但是你知道嗎?你已經被影子催眠、被象徵催眠、被石雕的形象催眠了。你看這個世界,人們因為在不同的寺廟、教堂中膜拜不同的影子,因而各持己見,彼此對立。影子可以無數,實相卻只有一個,它是不能被分割的。實相是要直接契入的,連方法都要放下,不管是基督教還是印度教,只要落入宗教形式,就不能契入實相。

問:考試對那些前途有保障的富家子弟也許不是必要的,但是對必須具備謀生能力的窮苦學生而言,難道不是必要的嗎?他們的需求是次要的嗎?我們能不能以實事求是的態度來面對社會?

克:你們為什麼理所當然地接受了社會的一切?你們這些不屬於窮人階級,生活小康的孩子們,你們為什麼不革新?為什麼不革新整個社會制度?你有能力做這件事,為何不運用你的智慧去發現什麼是真理,然後創造一個新社會?

窮人不會去革新,因為他們沒有精力或時間去思考,他們已經完全被生活佔據了,他們需要食物及工作。但是你們這些有閒暇時間的人,為什麼不利用空閒時間、運用智慧去革新,你們為什麼不革新?你們為什麼不弄清楚什麼才是正確的社會、真正的社會,並且建立一個新的文明?窮人顯然不會去做這件事,所以必須由你先開始。

問:富人是否可能為了窮人而放棄他們擁有的許多東西?

克:我們並不是在討論富人應該為窮人放棄什麼,不論他們放棄什麼,都不可能滿足窮人的,這根本不是問題的重點。重點是你們這些生活小康、有機會去發現智慧的人,你們是否能革新並創造一個新社會?新社會必須靠你來形成,不靠任何其他的人。你知道我們大部分人都沒有這份革新的精神,這股去突破、探索的衝動。這份精神才是最重要的。

第十一章 服從和反叛

你可曾閉目靜坐,觀察過你自己的思緒?你可曾觀照過你的心智的運作,或者你的心智是否觀察過它自己的活動?觀察自己的意念、感覺,觀察自己如何看樹木、花朵、鳥兒、人們,觀察自己如何回答一個建議,如何對一個新的想法反應。你可曾做過這件事?如果你沒有,你真是錯失了好多東西。

瞭解心智如何運作,就是教育的基本目的。如果你不知道你的心智是如何反應的,如果你的心智對自己的活動不能覺察,你就永遠不會弄清楚社會是什麼。

你可能讀社會學的書籍,學社會科學,但是如果你不知道自己的心智如何運作,你就無法真正瞭解社會是什麼,因為你的心智就是社會的一部分,它就是社會。你的反應、你的信仰、你的廟宇、你穿的衣服、你做與不做的事情等等,社會就是由這一切事物造成的,它就是你的心智的複製品。

所以你的心智不是與社會分開的,它不是與你的文化、你的宗教、你的各種階級分開的,它不是與大部分人的野心及衝突分開的。這一切都是社會,你是它的一部分,根本沒有一個和社會分開的“你”。

然而,社會總是想要控制、模塑、鑄造年輕人的想法。從你出生開始接受各種想法起,你的父母就不停地告訴你什麼可以做或什麼不可以做,什麼可信或什麼不可信。你被告知有神的存在,或沒有神的存在,似乎只有政府及一些獨裁者能做預言家。

從童年開始,這些東西就傾注到你的心裡,這意味著你那顆年輕的、易感的、好問的、好奇的、探索的心逐漸被包圍、限制、定形,然後你就適應了特定的社會模式,不再做一名改革者。既然這種落入模式的思想已經確立,那麼即使你再去革命,你仍然落入模式之中。就像囚犯為得到較好的事物或更多的方便而反抗,但是仍在監牢的範圍內。

即使你尋找神,或者試著弄清楚什麼才是一個正當的政府,你還是落入社會的模式之中,這模式總是告訴你這是對的、那是錯的;這是好的、那是壞的;這些是好領袖,那些是聖人。

所以你的反叛就像那種由野心家或聰明人帶領的反叛,它總是被過去所限。這不是反叛,不是革命,而只是一種強化的行動,一種在模式中較為勇敢的奮鬥罷了。真正的反叛,真正的革新,乃是突破舊有的模式,像模式外去搜尋答案。

你知道所有的改革者,不論他們是誰,都只關心如何把監牢內的情況改善。他們從不告訴你不要去服從,他們從來不說:“突破傳統及權威的圍牆,把約束思想的限制抖脫。”然而只有這樣才是真正的教育,不僅僅要求你強記,然後通過考試,或是要求你寫出心中默記的東西,而是幫助你看見心智被囚禁的圍牆。

社會影響我們大家,它一直在塑造我們的思想,這種從外在而來的社會壓力逐漸變成我們內在的一部分,但是不論它穿透得多深,它仍然是來自於外在的,如果你不從外在的限制中突破,就得不到真正內在的東西。

你必須知道你在想什麼,同時得知道你是否以印度教徒或基督徒的立場來思考,也就是說,你是否以你所屬宗教的立場來思考。你必須覺察你相信或不相信什麼。這一切都是社會的模式,除非你覺察這個模式並且突破它,否則你仍舊是一個囚犯,即使你自認為是自由的。

但是你知道,我們大部分人都只關心在監牢中的革命,我們要更好的食物、更多一點的光線、更大一點的窗戶,好讓我們看見更多的天空。

我們關心的是流浪漢可不可以進入廟宇這類小問題,我們想瓦解這個特殊的階級,在這份瓦解中,我們創造了另一個更“高超”的階級,因此我們還是囚犯,在監牢中是沒有自由的。

自由存在於圍牆之外,存在於社會模式之外,但是要從這個模式中得到自由,你必須瞭解它的整個內容,其實就是去了解你自己的心智。心智創造了目前的文明、追隨傳統的文化及社會,而你如果不瞭解自己,只是以這樣或那樣的身份來反叛,意義就不大。

這就是自我認知如此重要的原因,你必須對自己所有的活動覺察,對你的思想和感覺都能覺察,這就是教育,不是嗎?因為如果你對自己能完整地覺察,你的心才能變得非常敏感而機警。

你要試試看,不是在遙遠的未來,而是在明天或是今天下午。如果你的屋裡有太多人,如果你自家太擁擠,你就自己一人走開,到大樹或河邊坐下,靜靜地觀察你的念頭如何活動。不要去糾正你的念頭,不要說“這是對的,那是錯的。”只是看著它,像看一部影片一樣。譬如你去戲院看電影,你並沒有參與那部影片的演出,是男女主角參與了演出,你只是 旁觀者。你就以同樣的方式來觀察你心念的活動。這是非常有趣的,比看任何影片都有趣,因為你的心是全世界的餘產,它包含了人類經歷過的所有經驗。你明白嗎?你的心就是天性,你一旦瞭解到這一點,你就會有無量的同情心。從這份瞭解中,就會產生大愛,然後當你看見了可愛的事物時,你就會知道什麼是美。

問:你是如何學會你所說的這一切的?我們要如何才能瞭解?

克:這是一個好問題,不是嗎?允許我稍微談談我自己。我沒有讀過任何有關這些事的書,不論是《薄伽梵歌》、《奧義書》或是心理學書籍,但是正如我告訴你的,如果你觀察自己的心智,所有東西都在裡面了。因此,一旦你開始自我覺察的旅程,書本就不重要了。因此,一旦你開始自我覺察的旅程,書本就不重要了。它就像進入一塊陌生的土地,你開始發現嶄新的事物,並且是驚人的發現,不過你得知道,如果你開始強調自我的重要,一切就都被破壞了。一旦你說“我有了新的發現,我知道了,我是一個偉大的人,因為我發現了這個和那個”,你就迷失了 。如果你要長途跋涉,你就必須攜帶很少的東西;如果你想登高,你就必須輕裝上路。

所以這個問題真是重要,因為發現與瞭解是從自我認知得來的,是從觀察心智的活動得來的。你如何批評鄰居、如何說話、如何走、如何觀看天空、如何觀賞飛鳥、如何對待別人、如何修剪樹枝,這一切都很重要,因為它們就像鏡子一樣反映出你的真相,如果你是機敏的,你會在每分每秒中發現事物的新面貌。

問:我們是否應該對別人有特定的看法?

克:你是否應該對別人有看法?你是否應該對別人有意見?你是否應該對別人下斷語?當你對你的老師有意見時,什麼對你是重要的?不是你的老師,而是你對他的意見。而這正是生活中發生的情況,不是嗎?

我們都對別人有意見,我們說“他是好的”、“他是虛榮的”、“他是迷信的”、“他做這事或那事”,在我們與別人之間永遠有意見的屏障,所以我們永遠看不到別人的真相。

我們看見別人做某事,我們說:“他做了這件事。”因此記錄事件反而變成重要的事。你明白嗎?如果你看見一個人做了某件你認為好或壞的事,然後你就對他產生特定的意見,如果在十天或一年後再見到那個人,你對他仍然抱持先前的看法。可是在這段時間裡,他可能已經改變了 。因此這是很重要的一件事,你不應該說:“他就是那副樣子”,而是說“他在二月的時候是那副樣子”。因為在年終,他可能完全不同了。如果你說你瞭解某人,你可能完全錯了,因為你只瞭解某個層面的他,或是根據特定時日的事件而下的斷語,超越了這些,你對他就一無所知了。

所以重要的是,你要永遠以清新的心去結識別人,而不是用你的偏見、你固定的想法和先入為主的觀念。

問:什麼是感覺?我們如何去感覺?

克:如果你上過生理課,你的老師可能已經對你解釋過人的整個神經系統是如何構成的。如果捏你,你感覺痛,這表示什麼?你的神經帶著感覺傳到了腦子,腦子再把它傳達成痛感,然後你說“你把我弄痛了”,這就是身體上的感覺。

同樣的,還有一種心理上的感覺。如果你認為自己美得不得了,卻有人說“你是醜人”,於是你覺得受傷了。這代表什麼?你只過聽到了一些字句,把它解釋成不愉快或侮辱,然後你就被幹擾了。或者有人讚美你,你就說“聽到這句話有多麼愉快”。因此,出於感覺的想法是一種反應――對諷刺、侮辱、讚美的反應。這整個過程都是出於對感覺的想法,真實的心理狀態比這個複雜多了,你可以一層一層深入地探索。

你知道的,當我們有種感覺時,我們總是喜歡為它命名,不是嗎?我們說它是愉快的或痛苦的。當我們生氣時,我們給那份感覺一個名稱,叫憤怒,但是你可曾想過,如果你不命名會怎麼樣?你試試看,下次你生氣時,不要為它命名,不要稱它為憤怒,只要覺察那份感覺而不給它名稱,看看會怎麼樣。

問:印度文化與美國文化的差別在哪裡?

克:當我們說到美國文化時,我們通常指的是從歐洲移植到美國的文化,一種被修飾、擴展,然後與新的疆土結合的文化,它包含了物質及精神文化。

什麼是印度文化?什麼是你現在擁有的文化?你所指的文化是什麼意思?如果你玩過園藝,你就知道如何去耕種及挖土。你挖土、搬石頭,如果有需要,你就加混合肥料,一種分解的混合物,有樹葉、乾草、人造肥及其他有機物等,它能使土壤肥沃,然後你就開始種植。沃土給了植物營養,植物漸漸就生產出所謂玫瑰那樣非常可愛的東西。

印度文化就像這樣,人民製造了它,用他們的掙扎,用他們的意志力,用他們的希望與抗拒,用不停的思考、受苦、恐懼、躲避與享受制造了它;同時氣候、食物及服裝也對文化造成影響。

因此我們擁有不平凡的泥土,這泥土就是印度人的心智。在它被完全鑄型,曾有幾位重要的、有創意的人,在全亞洲掀起了爆炸性的影響力。他們不像你們那樣心裡總想著:“我必須接受社會敕命,如果我不這麼做,我的父親會怎麼想?”相反,他們發現了一些事情,他們不是冷淡的,而是熱切的。

你所想的、你所吃的、你穿的衣服、你的禮節、你的傳統、你的言語、你的繪畫及雕像、你的神、你的傳教士及聖書――這一切都是印度文化,不是嗎?所以印度文化與歐洲文化是有些不同的,但是在思想底層活動是一樣的。這些活動在美國的表現可能不一樣,因為在美國的需求比較不同,美國的傳統較少,美國的電冰箱、汽車等又較多。但是底層活動是一樣的,大家都在尋找快樂、尋找什麼是神和真理,這個活動停止,文明就衰落了,這個現象在印度已經發生了。這個活動被權威、傳統、恐懼所阻礙,腐敗及退化就發生了。

尋求真理與神的動力是惟一真正的動力,所有其他的動力都是次要的。如果你丟一塊石頭到止水中,掀起了向外擴張的漣漪,漣漪是附帶動作,如同社會的反應一樣,真正的活動是在中心處,就是去尋找快樂、神與真理。但是隻要你陷在恐懼中,被權威所挾持,你就無法找到它。一旦威勢與恐懼升起,文明就衰落了。

所以,這件事是非常重要的。當你年輕時不要被限制,不要被父母、社會的恐懼所挾持,那麼在你的心中,才會有永不停息的追求真理的活動。只有尋找真理和神的人,才能創造新的文明、新的文化;那不是服從的或只在舊環境的牢籠中反叛的人所能做到的。

你可以穿上苦行者的僧袍,加入不同的社團,脫離某個宗教尋找另外一個,試驗不同的方式去得到自由,但是除非你的心中有尋找真相、真理及愛的活動,否則你的努力是沒有意義的。你也許非常有學問,做了一些社會認可的事,然而它們都侷限在傳統的牢牆內,因此它們沒有真正革新的價值。

問:你對印度人的看法如何?

克:這真是一個非常天真的問題,不是嗎?看見真相而不加諸意見是一回事,但是對真相有意見卻完全是另一回事。只看見一群人陷入迷信、恐懼是一回事,但是看見並去責難它卻是另一回事。意見是不重要的,因為我有一種意見,你也有一種意見,第三個人又有另一種意見。關心意見是愚笨的思考方式,重要的是如實看見真相而不加意見、不加判斷、不去比較。

感受到美而不加入意見,是惟一真正對美的了悟。同樣,如果你能如實地去看印度人民,看得非常清楚卻沒有固定的意見、沒有評斷,然後你見到的就是真相。印度人有某些禮節,某些自己的風俗,但是在基本上,他們與其他人是相似的。他們會厭倦,他們殘忍,他們恐懼,他們在社會的牢籠中反叛,正如任何別處的人一樣。如同美國人一樣,他們也想過得舒適,只是目前他們還沒有達到同樣的生活程度。

印度人有非常沉重的傳統――拋棄這個俗世,然後試著變得神聖。但是他們也有深植的雄心、虛偽、貪婪及羨妒,同時他們被階級所劃分,如同其他地方的人類一樣,只是在此地情況更野蠻。

在印度,你能更清楚地看見世界的縮影。我們希望被愛,卻不知道愛是什麼,我們不快樂,渴求真實的東西,我們轉向聖書,然後在語句中迷失與打轉。不論在此地,還是在俄國或美國,人心都是相似的,它只是在不同的天空及政府之下,以不同的方式表達罷了。

第十二章 天真的信心

我們已經討論過在監牢中反叛的問題,我們討論過所有的改革者、理想家及其他激進分子,他們的改革總是被限制在自己的情況、自己的社會結構及表達眾人意願的文化模式中。我想如果我們現在來思考一下什麼是信心,信心又是怎麼產生的,是十分值得的一件事。

我們如果採取主動,就可以得到信心,但是,我們的主動精神如果是被傳統模式所限制,這份力量只會帶來對小我的信心,它與無我的信心是完全不同的。

你知不知道有信心是什麼意思?你種一棵樹,然後看著它長大,你畫一幅畫,寫一首詩,或者當你長大後,你造一座橋,或是把一些行政工作做得非常好,它們都會給你一種有能力做事的信心。但是我們目前所知道的信心,都出自社會的限制與模式,或許是出於印度文化或基督教思想等;受社會模式限制而產生的主動力量,依然可以帶來某種程度的信心,因為你覺得自己可以做些事情,譬如你可以設計一部汽車,做一個非常好的醫生或傑出的科學家等。

但是這份信心是出自於能夠在社會模式中成功、有成就及從事改革等,因此這份信心只是一種自我的,小我的信心,因為你知道自己可以做一些事,做這些事使你覺得重要。然而當你做了一番研究及瞭解,突破了所屬的社會結構以後,你會得到完全不同種類的信心,而且這種信心不會帶給你自以為重要的感覺;同時,如果我們能瞭解小我的信心與無我的信心之間的不同,我們的生命就會產生很大的意義。

假設你精通於一項運動,譬如羽毛球、板球或足球,你會得到某種程度的信心,不是嗎?它帶給你一種自己把事情做得相當不錯的感覺。如果你很快就能解答數學題目,這也能使你產生對自我的信心。

你在社會結構內成就了一些事情,於是你產生了信心,但這份信心總是伴隨著奇怪的自大,不是嗎?一個能做事、能得到成果的人的信心,總是被自我的傲慢所染著,被“這是我們做的”這種感覺染著。所以在我們想獲得成果的行動中,在我們侷限於傳統模式而想獲得成果的行動中,在我們侷限於傳統模式而想獲得成果的行動中,在我們侷限於傳統模式而想達到的社會改革中,總是存在著自我的傲慢,一種“我”做成了一件事的感覺。我們總認為“我的”想法是重要的,“我的”團體成功了。如果我們的信心是出於社會的限制,那麼這份信心不可避免地要帶來“我”及“我的”感覺。

你可曾注意理想主義者是多麼傲慢?那些政界領袖取得了某些成果,成就了大的改革之後,你可曾注意過他們充滿了自我感、自我的驕傲,在他們的理想及功勞中自我膨脹?他們把自己評估得非常重要。如果你讀一些政治的言論,觀察一下這些自稱改革的人,你會發現在改革的過程中,他們同時在發展自己的自我感,他們不論做了多大的改革,這份改革仍然被限制在社會的監牢中。因此這些改革是破壞性的,最終還是帶給人類更多的不幸及衝突。

不論你是印度教徒或基督徒,如果你能看透整個社會的結構,看透這個稱為文明的集體意志的文化模式;如果你能瞭解這一切並從中突破,突破你所屬的社會的牢牆,你就會得到不被傲慢汙染的天真,這就是天真的信心。

它就像是一個孩子的信心,孩子是完全天真的,他會試驗任何事情,這份天真的信心就會帶來新的文明。但如果你停留在社會的模式中,你是不會得到這份天真的信心的。

請務必仔細聽這些話,教育的目的不是讓你適應社會模式,相反,它是要幫助你完全地、深入地、充分地瞭解所有事物,然後從社會模式中突破,如此你就不會成為一個傲慢的人;但因為你是真正天真的,所以 你具有信心。

我們大部分人都只關心如何去適應社會,或在體制內改革。這不是一個很大的悲劇嗎?你可曾注意過你們所問的大部分問題都反映了這種態度?實際你們是在問:“我該如何適應社會?我的父母會怎麼說?如果我們不聽話會如何?”這種態度毀滅了你所有的信心及主動力。你離開學校,就像許多自動機器一樣地工作,也許是高效率的機器,卻沒有一點創造的火焰。因此,瞭解這個社會及生活環境是非常重要的,而且我們要在瞭解的過程中突破。

你知道這是全世界的問題。人類正在尋找新的反應及新的方法,因為舊有的方法已經腐敗了,不論在歐洲、蘇俄或此地都是如此。生活就是不斷的挑戰,如果我們只想找到比較好的經濟制度,那絕不是應付挑戰最好的方法,因為生活的挑戰是永遠多變而清晰的。當文化、人類與文明都無法應付新的挑戰時,文化、人類及文明就毀滅了。

除非你受的是正確的教育,除非你有份天真的、不凡的信心,否則你不可避免地會被人同化,而且會在平庸中迷失。你會在自己的名字之後加些頭銜,你會結婚、養育小孩,然後一切就到達終點。

你知道我們大部分人都是活在恐懼中的。你的父母、教育者、政府及宗教都是心存恐懼的,他們害怕你成為一個完整的人,因為他們都希望你安全地停留在環境以外文明的監牢裡。但是隻有那些瞭解並且突破社會模式的人,他們才不會被自己的心智捆綁,只有這種人才能帶來新的文明,而不是那些只知道服從的人,或是那些被某種模式塑造而抗拒另一種模式的人能夠做到的。

我們不能在監牢中尋找神或真理之道,我們必須瞭解監牢並且加以突破。這種追求自由的活動,會創造出新的文化,一個不同的世界。

問:先生,我們為何希望有關伴侶?

克:一個女孩問我們為什麼希望有伴侶。一個人為什麼希望有伴侶?你能否在世上獨立生活而沒有丈夫或妻子、沒有孩子、沒有朋友?

大部分的人都不能單獨生活,因此他們需要伴侶。單獨生活需要極大的智慧,而你必須獨處才能發現神或真理。你如果有伴侶,有丈夫或妻子或是小孩都是很好的,但是你知道,我們就在其中迷失了,我們在家庭及工作中迷失了,在這種無聊、單調的腐化中迷失了。我們習慣了這種生存方式,一旦想到必須獨處,就變成一件可怕的事。我們大部分的人只把我們的信心放在一件事情上面,把所有的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面,離開了我們的伴侶,生活就不再豐富,離開了家庭,我們就失去了作用。但是如果一個人的生活是豐富的,我不是指在金錢、知識上的豐富,因為那是人人都可以獲得的,我指的是無始無終處在真理的活動中的豐富,那麼伴侶關係就變成次要的事了。

但是你知道的,沒有人曾教你獨處。你可曾一個人出去散步過?一個人單獨出去是很重要的。坐在一棵樹下,不帶書,沒有伴侶,完全自己一個人,然後去觀察落葉,聽水波輕拍岸邊的聲音,聽漁夫的歌聲,觀看鳥兒飛翔,以及你自己此起彼落在腦中追逐的思緒。如果你能夠獨處並且觀察這些事,你就會發現驚人的豐富內涵,這些豐富的內涵是政府不能抽取、人為機構所不能敗壞的,它是永遠不會被毀滅的。

問:演講是不是你的嗜好?你對說話有無感覺疲乏的時刻?你為何做這件事?

克:我很高興你問這個問題。你知道如果你愛一件事情,就永遠不會感到疲倦。我所指的愛是不追求結果,不從中要求回報的。如果你真的 愛做某一件事,你做它並不是為了滿足你的自我,因此其中就沒有失望,沒有止境。你問我為何做這件事,你也可以問玫瑰為何開花,茉莉為何芳香,鳥兒為何飛翔。

我曾試著不說話,去發現如果我不說話會怎麼樣。其實那也很好,你瞭解嗎?如果你說話的目的是要從中獲取東西,或是獲取金錢、獎勵及自我的重要感等,那麼在過程中就會感到疲倦,你的談話就是具破壞性的,是沒有意義的,因為那只是自我的滿足。但是如果你的心中有愛,你的心不被腦中的想法所阻塞,你的心就會像一座噴泉,源源不絕地流出清澈的泉水。

問:我愛一個人而他卻生氣了,他的憤怒為何如此強烈?

克:首先要討論的是你真的愛任何人嗎?你知道愛是什麼嗎?它是把你的思想、你的心、你的整個人完全付出,而不要求任何回報;不拿出乞丐的缽去接受愛。你明白嗎?你有了這份愛,他還會憤怒嗎?

如果我們以平常所謂的愛去愛別人,我們為何會生氣?因為我們沒有從那人身上得到預期的東西,不是嗎?我們愛自己的妻子或兒女,但是如果他們做了一些“錯”事,我們就生氣了。為什麼?

父親為何對他的兒子或女兒生氣?因為他希望孩子變成什麼或做些什麼,或去適應某種模式,而孩子卻反叛了。父母通過財產及孩子完成自我,為自己得到不朽的地位。孩子做了一些他們反對的事,他們就非常生氣。他們對孩子的未來抱著理想,通過這理想,他在完成自己,所以孩子如果不肯順應使他們得以滿足的模式,他們就生氣了。

你是否注意過自己為何對朋友生氣?這是同樣的過程重演,因為你對他有所期望,如果這份期望不滿足,你就失望了,這意味著:在內心裡,在心理上,你是依賴那個人的。因此每當心理上的依賴產生時,一定也存在沮喪,從沮喪不可避免地會衍生憤怒、背痛、嫉妒及各種形式的衝突,這就是為什麼在你年輕時一定要了解這些問題的原因,同時你必須以自己的全心全意去愛一個東西。譬如一棵樹、一隻動物、你的老師、你的父母,然後你才會發現沒有衝突與恐懼是什麼意思。

但是你知道,老師通常都只關心他們自己,他被個人所煩惱,被家庭、金錢、地位所纏繞。他的心中沒有愛,這就是教育的困難之一。你的心中現在可能有愛,因為在年輕時去愛是很自然的,但是很快它就被父母、老師和社會的環境破壞了。要維持這份天真,維持這份芬芳的愛,是非常困難的,那需要很大的智慧及洞察力。

問:心智要如何超越它的障礙?

克:要超越心智的障礙,心智首先必須得對障礙有所覺察,不是嗎?你必須知道你自己心智的限制、範圍、邊界等,但是我們很少人知道這些。我們說自己知道,那只是口頭上的說法。我們從來不說:“這裡有障礙,我心中有種束縛,我想要去了解它,所以必須對它有所認識,我要觀察它如何產生以及它所有的本質。”

如果我們知道病因在哪裡,我們就有治癒它的可能。但是想認識心病,認識心智特殊的限制、捆綁或障礙,並且去了解它,我們就一定不能責備它,一定不能說它是對或錯的。我們必須觀察它,沒有意見或偏見,但是這是非常困難的事,因為我們成長的環境總是教我們去責難。

要了解一個孩子,一定不能對他責難,責難他是沒有意義的。當他在遊戲、哭泣、吃東西時,你要觀察他,你要觀察他所有的情緒,但是你如果說他頑劣、愚笨,說他這樣或那樣,你就無法真的觀察了。

同樣,如果一個人要觀察心智的障礙,那麼不只是表面上的障礙,連潛意識裡的障礙都要加以觀察。你觀察它卻不去責難,你的心就可以超越它們,這種不尋常的超越行動就會帶領你抵達真理。

問:上帝為什麼在這世界上創造了這麼多的男人和女人?

克:你為什麼理所當然地以為上帝創造了我們?世界上為何有如此多的男女?有個非常簡單的解釋,生理上的本能造成了眾多的人類。本能、慾望、熱情、色慾都是生命的一部分。

如果你說“生命是上帝”,那麼就不同了。上帝代表了這一切,包括熱情、色慾、羨妒及恐懼。這一切因素在世界上製造了空前眾多的男人和女人,因此才有人口過剩的問題,這也是大地的詛咒之一。

但是這個問題不是容易解決的。人類遺傳了各種本能的衝動,如果我們不能瞭解整個複雜的過程,卻只是試著去調整出生率,是沒有多大作用的。我們把世界變得一團混亂,我們每個人都有責任,因為我們不明白生活是什麼。

生活不是這個俗麗的、平庸的、規律的東西,不是這個我們稱為存在的東西。生活是完全不同的東西,它極為豐富,它不停地變化,如果我們不瞭解這永恆的活動,我們的生命就是沒有意義的。

第十三章 平等與自由

雨水落在乾枯的土地上是一件很奇妙的事,不是嗎?它把樹葉洗淨了,土地也更生了。我認為我們都應該把自己的心智完全洗淨,如同樹木被雨水洗淨一樣,因為我們的心智被多少世紀以來的塵土沉重地覆蓋著,那些塵土就是所謂的知識及經驗。

如果你我每天都能洗淨自己的心智,把它從昨日的記憶中解脫出來,那麼我們每個人都會有一顆清新的心,一個足以應付各種生存問題的心。

如今一個困擾世界的大問題就是平等。從某個角度來看,平等是根本不存在的,因為我們都具有不同的能力。但是我們所討論的平等,指的是人人都被平等對待的平等。

譬如在學校裡,校長、老師、舍監只不過是一種工作或職務而已,但是某些工作或職務能帶來所謂的地位,而地位受人尊敬,因為它代表了權力和威望,它代表有權分派別人的職務,命令別人,或是給自己的家人及朋友工作機會等,因此工作帶來了地位。可是如果我們能夠把地位、權力、職務、威望、給他人利益等觀念都去除,那麼工作的意義就十分不同,而又十分簡單了,不是嗎?不論別人是州長、首長、廚師或是窮苦的老師,大家都會被平等地尊敬與對待,因為他們在社會上都在執行著雖然不相同,但都是必要的任務。

你知道如果我們能夠除去權力、地位、威望以及“我是頭兒,我很重要”的感覺,尤其是在學校,你想我們會得到什麼結果嗎?我們都會生活在相當不同的氣氛中,不是嗎?在我們的團體中,就不會因為高位或低位、大人物或小人物的分別而造成威權,然後我們才會有自由。在學校創造這種氣氛是非常重要的,在自由的氣氛中才有愛,每個人才會感覺到極大的信心。一旦你覺得完全自在與安全,信心就來了。

你在家裡時,如果你的父母及祖母老是不停地告訴你該做什麼,你會覺得自在嗎?慢慢的,你就失去了自己獨立做事的信心。長大以後,你必須有能力和別人討論,要弄清楚你自己的想法是正確的,然後要堅持到底。你必須能夠堅持你認為正確的事情,即使它帶來的是痛苦、折磨、喪失金錢及其他。當你還年輕時,你必須去感受,你必須完全的放心和自在。

大部分年輕人不覺得放心,因為他們被嚇壞了。他們怕長輩、怕老師、怕父母,他們從來沒有真的覺得自在過。可是如果你真的覺得自在,一件非常奇怪的事就發生了。如果你進到自己房間,鎖上門,完全獨處而不引人注意,沒有任何人告訴你該做什麼,你自然會覺得自在,於是你的才能便開始展現。幫助你展露一切的才能就是學校的功用,如果不能做到這一點,它根本就算不上是學校。

如果你在某個地方覺得自在,不被貶低,不被強迫去做這個或那個,你覺得非常快樂、完全自在,你就不會淘氣了,對不對?當你真的快樂時,你就不會想去傷害任何人,也不會破壞任何東西了。

但是使學生覺得完全快樂是非常困難的,因為他到學校來已經抱持一種想法,他認為校長、老師及舍監會告訴他該做什麼,指使他做所有的事,因此就有了恐懼。

你們大部分人的學校及家庭都教導你們要尊重別人的身分地位,你的父母、校長都有地位,所以你抱著敬畏的心情尊敬他們的身份地位。但是我們必須在學校創造出真正自由的氣氛,而這種氣氛只有在沒有地位階級而有平等的感覺時才能出現。

正確教育的真正作用是要幫助你成為有生命力而又敏感的人,成為一個心無恐懼,不因為身份地位而對人產生錯誤尊敬的人。

問:我們為什麼遊戲的時候快樂,讀書的時候不快樂?

克:理由很簡單,因為你的老師不知道如何教你們,就是這樣,沒有其他非常複雜的理由。你知道的,如果一個老師愛數學,愛歷史或愛任何他所教的科目,那麼你也會愛這項科目,因為“愛”自己會溝通。

你難道不知道嗎?如果一位音樂家熱愛唱歌,他全身心投入其中,這份感覺難道不會傳達到聽眾心裡去?你會覺得連自己都想學唱歌了。但是大部分的老師都不愛他們所教的科目,他們對自己所教的科目感到厭倦,教書變成了用來謀生的例行公事。

如果你的老師真的熱愛教書,你知道他會對你造成什麼影響嗎?你會成為不凡的人。你不但愛遊戲、愛讀書,也愛花朵、河流、飛鳥和地球,因為你心中有愛的動力,你會學得更快,你會有傑出而不平凡的心智。

因此教育這些老師是非常重要的,不過做起來卻十分困難,因為大部分的老師早已在習慣中定型了。但是年輕人的習性並不重,就算你只愛做一件事,真的愛做一件事,不管是遊戲、數學、歷史、繪畫或歌唱,只要你學會去愛,你就會發現你的心智變得機敏而有活力,你會在所有的學習上都表現得非常優秀。

畢竟人心希望探索、瞭解,因為它是好奇的,可惜這份好奇心被錯誤的教育破壞了。因此不但學生需要教育,老師也需要。生活的本身就是教育的過程與學習的過程。考試是有止境的,但學習沒有止境,如果你的心是好奇的、機敏的,你就能從萬事萬物中學習。

問:你曾說過人一旦察覺某件事是錯的,那個錯誤就會離開。我每天都察覺吸菸是錯的,但是吸菸並沒有離開我。

克:你有沒有觀察過成年人吸菸?他們或者是你的父母,或者是你的老師、鄰居或其他人。吸菸已經成為他們的一種習慣,不是嗎?他們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吸菸,他們已經變成這份習性的奴隸,其中有許多人都瞭解,成為某事的奴隸是十分愚笨的,他們也會與習性奮鬥,給自己定下戒律,他們抗拒它,用各種方法擺脫它。但是你知道,習性是死的東西,它是一種機械的行為,一個人愈是奮戰,反而愈增加習性的能量。可是如果吸菸的人懂得覺察自己的習性,如果他開始覺察自己把手放入口袋,拿出香菸,輕拍它,把它放在唇間,點燃它,開始吸第一口煙,每一次他周而復始地做這件事,如果他只是觀察而不責難,不說吸菸有多麼糟,那麼他就不會給這份習性再增加能量。

但是真正要把一件變成習慣的事捨棄,你就必須對它做更多研究,這表示你必須探索習性是如何養成的,也就是說,人的心智為何欠缺覺察力。如果你每天刷牙時都看向窗外,刷牙就變成一種習慣,但是如果你刷牙時永遠非常小心,全神貫注地刷,那麼它就不會變成一種習慣,不會變成一種不經大腦的例行公事。你必須體驗它,觀察在習性中,一個人的心是如何希望保持沉睡,如何希望不受幹擾。大部分人的心智永遠都在慣性的模式中活動,而年長後這會變得更糟。

也許你害怕如果你聽父母的話,不依照父親的希望結婚,會有一些後果,所以你的心早已在慣性的模式中活動,即使你才10歲或15歲,但你已經老了,內在已經開始腐化。你也許有個健康的身體,但是別的什麼也沒有了,你的身體可能是年輕挺直的,但是你的心早已揹負了自己的重擔。所以瞭解人的心智為何總是停留在慣性的運作模式中是很重要的,我們必須瞭解它為何像電車一樣在特定的軌道上行駛,而且害怕去發問、探索。如果你說“我的父親是錫克教徒,所以我也是錫克教徒,因此我必須留長髮、戴頭巾”,如果你只是這麼說而不去探索、發問,也沒有抽離的意願,那麼你就像一部機器。吸菸也使你像部機器,像某個習性的奴隸。只有當你瞭解所有的道理,你的心智才會變得清新、年輕、活潑而有生命力,然後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每個映照在水面的破曉時分,都是值得你讚歎的喜悅之事。

問: 年長的人一旦變得認真嚴肅,我們為什麼會害怕?什麼事情使他們如此認真?

克:你有沒有想過認真是什麼意思?你認真過嗎?你是否總是愉快、欣喜、歡笑,還是你有時候會安靜下來,變得很嚴肅,只是純然的嚴肅?年長的人認真嚴肅時,別人為什麼覺得害怕?是不是怕他們會知道你的一些事,而那些事是你自己都不喜歡的?你知道我們大部分的人從不思考這些事情,如果我們在嚴肅而認真的人面前感到害怕,我們絕不會深入研究,我們從不問自己:“我為什麼害怕?”

認真是什麼?讓我們來研究一下。你可能對非常表面的事物認真。譬如你去買一塊布時,你可能付出了全部的注意力,你為了買這塊布而操心,走了10家不同的布店,花了整個早上去看不同的花樣,這也叫做認真,但是這種人只在表面的事物上認真。

或者你對每天去廟裡拜拜十分認真,你放個花圈在那裡,捐點錢個出家人,但這一切都是虛而不實的事,不是嗎?因為真理或上帝並不在任何廟宇中。

所以你可能對錯誤的事認真,但是如果你真的開始探索認真到底是什麼意思,那麼你就會發現,有一種不是假象或特定模式所能類比的認真。你的心如果不再追求結果與目的,這種認真就降臨了。

問:什麼是命運?

克:你真的想研究這個問題嗎?問問題是世界上最容易的事,但是除非問題能直接影響你,你又對它非常認真,這個問題才有意義。你有沒有注意到,有多少人發問之後,就失去了興趣?有一天有個人問了一個問題,然後他就開始打呵欠,他抓頭並且和旁邊的人說話,完全失去了興趣,所以我建議你不要發問,除非你對它真的很認真。

“命運是什麼?”這是非常困難又複雜的問題。你知道如果一件事的“因”已經開始,它不可避免地會製造出一個“果”。如果大多數人,不論是俄國人、美國人或印度人,他們一旦準備打仗,他們的命運就是戰爭。雖然他們可能口頭上說想要得到和平,事實上只是為了防衛自己而做準備,這時他們已種下戰爭的因了。同樣的道理,成千上萬的人經歷了一場活動,不論個人是否喜歡,他們已經被這場活動侷限並且被牽引。這種被特定的文化或文明所侷限及牽引的整個過程,就可以稱為“命運”。

如果你生為一名律師的兒子,而父親堅持要你也做律師,即使你想做其他的事,你仍然遵從父親的願望,那麼你的命運很顯然就是要做個律師。

第十四章 自我規範

你有沒有想過我們為何變得有規律?我們為何給自己訂立規矩?你的父母、老師和你的周遭的社會,他們都告訴你必須守規矩、有分寸。為什麼?規範真的是必要的嗎?

我們習慣性地認為規範是必須的,這些規範包括了由社會、宗教上師及特定的道德準則,或是由我們自己的經驗加諸於我們身上。有野心的人希望得到成就,希望賺很多錢,希望成為偉大的政治家,他的野心就變成了自我規範的手段。

所以你周遭的人都說規範是需要的,你必須在特定時間上床和起床,你必須讀書、通過考試,服從你的父母親等。

你究竟為什麼要有規範?它到底是什麼意思?它意味著調整你自己去適應某些事情,不是嗎?為別人的說法去調整你的思想,抗拒某種形式的慾望而接受另一種,順從這種習俗而不順從另一種,你不只是在表面上順應、壓抑或跟從,在心底深處你也奉行了,這一切都是規範的含義。

多少世紀以來,一代接一代的老師、上師、傳教士、政客、國王、律師以及我們所存活的社會,都告訴我們,規範是必須的。

所以我現在問我自己,我希望你也問自己,規範是否有必要?有沒有一個完全不同的方法來面對這個問題?我想是有的,這是一個不但對抗學校,而且對抗整個世界的真正論點。

你知道的,有種觀念是大家都接受的――為了得到效率,我們就必須有規律,順從道德規則、政治教條或是被訓練得像工廠中的機器一樣。但是這種規律化的過程,使得人心通過遵從而變得呆板。

然而規範能使你得到自由嗎?還是規範只驅使你服從於某種理念,不論這種理念是烏託邦式的平等,或是道德或宗教的形式?規範有沒有使你自由過?任何形式的規範,它都捆綁你,將你變成囚犯,它有可能讓你解脫?它怎麼可能?那麼到底有沒有完全不同的方法,可以喚醒我們對規範有更深一層的洞察?

那就是每一個人是否可以只有一種慾望,而不是兩種或許多種衝突的慾望?你明白我的意思嗎?當你有兩種、三種或十種慾望時,你就開始需要規範,不是嗎?

你希望有錢、有車子、有房子,同時你又想放棄這些事物,因為你認為不為物役才合乎道德、倫理和宗教的精神。我們是否可能運用正確的教育,使一個人的整體心智都圓融無礙,不產生衝突,因此也就沒有必要去守規矩了?

一個圓融的人,他的意識是自由的。當一個圓融無礙時,他是沒有必要守規矩的。圓融意味著生命各個層面的統合。

你知道如果我們在幼年時便接受正確的教育,它就會帶給我們一種完全沒有衝突的境界,不論是外在或內心都一樣,然後你就不需要規範或限制,因為你是以自己整個身心在完全地、自由地做一件事。只有當衝突產生時,規範才會產生。

政治家、政府以及組織化的宗教,他們都希望你只有一種想法,因為他們如果能使你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天生教徒或其他任何的身份,那麼你就不會變成問題人物,你只是深信不疑並且像機器一樣地操作,你只是跟隨,因此沒有衝突。

但是純然的跟隨是帶有破壞性的,因為那是機械化的,那只是順從,在其中沒有創造力的流露。

我們是否能在幼年時就得到一份完整的安全感,一種彷彿在家的感覺,因而在你的內心中完全沒有必要變成這樣或那樣的掙扎。一旦你有了內心的掙扎,你就會有衝突,為了克服衝突,就必須有規範。

如果你能接受正確的教育,那麼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圓融的,其中沒有衝突,也沒有在被迫之下產生的行為。如果你沒有達到合一與統一的境界,就必須有規範,但是規範是具有破壞性的,因為它不能導向自由。

要達到統合的境界就不需要任何形式的規範。也就是說,如果我在做一件好事,做一件本質誠實的事,一件真正美好的事,而且全心全意來做它,那麼我的心中就沒有衝突,我也就不只是在服從某個重要人物了。

如果我所做的事情本身就是好的、正確的,不是因為符合某些印度傳統或某種理論而正確,而是在所有情況下都不受時間限制地正確,那麼我就是一個統合的人,我就不需要規範了。

如果學校發揮了它應有的功用,就能為你帶來一份統合的信心,然後你所做的事就不只是你所希望的,而是在根本上就是好的、正確的、恆真的。

你知道,如果你能愛,就沒有規範的需要,不是嗎?愛會帶來富有創造力的瞭解,其中沒有抗拒也沒有衝突,但是要在愛中得到這種徹底的統合,你必須有深切的安全感和自在感,尤其當你年輕時更要有如此的感受。

這其實意味著,老師和學生必須彼此有充分的信心,否則我們就會製造出一個和眼前一樣醜陋而且具有破壞性的社會。一旦我們瞭解在統合的行動中是沒有衝突的,也就不需要規範了,那麼我們就可以帶來完全不同的文化,一個嶄新的文明。

但是如果我們只是拒絕或壓抑,那麼那些被壓抑的東西不可避免地會從四面八方反彈回來,並且發動各種有害的行為及破壞事件。

所以瞭解規範包含的整個問題是非常重要的。對我來說,規範是醜惡的東西,它沒有創造力,它是具有破壞性的。但是如果只把話說到這裡,那麼像這樣的言論,似乎暗示著你可以為所欲為。事實上,一個有愛的人是不會任性和為所欲為的。只有愛能使你的行為正當,為世界帶來秩序的是愛以及愛的自然展現。

問:我們為何憎惡窮人?

克:你真的憎惡窮人嗎?我並不在責難你,我只是在問你,你真的憎惡窮人嗎?如果你是,為什麼?是否因為你有一天也可能貧窮,因為想到彼時的慘狀,所以你抗拒它?也許你不喜歡窮人汙穢、骯髒、邋遢的生存方式?你不喜愛不整潔、沒秩序和卑賤,於是你說:“我不想和窮人產生任何關連。”不是嗎?

然而,在世界上製造了窮苦、汙穢、混亂的是你、你的父母、你的政府、我們整個社會,因為我們心中沒有愛。我們不愛自己的孩子或鄰居,不愛生者或死者,我們對任何事都沒有愛。

政治家不可能消滅世界上的悲慘及醜陋,宗教及革命家也不能,因為他們只關心東拼西湊的工作。但是如果有愛,所有醜陋的事情都將在明天消失。

你有沒有心愛的事物?你明白愛是什麼嗎?你知道如果你用全心全意去愛某件事物,那種愛絕不是多愁善感的,它不是責任,也不必區分是肉體的或是神聖的。你是否全心全意愛過任何人或任何事?你愛你的父母、朋友、狗兒或一棵樹嗎?我想恐怕你並不愛。

這就是為什麼在你的心中有很大的空間可以容納醜陋、仇恨及羨妒的原因。你知道的,一個心中有愛的人是沒有空間容納其他任何事情的。我們真的應該花時間討論這一切,並且研究如何移除阻塞我們的心智使我們不能去愛的東西。只有當我們愛的時候,我們才能自由快樂,也只有充滿愛意、活力及快樂的人,才能創造出新世界,那不是政治家、革命家或少數空談的聖人能做到的。

問:你談到真理、美好及統一,這意味著另一面存在著虛偽、邪惡及破碎。一個人如何能不要規範,就能真實、美好而又統一?

克:換句話說,如果一個羨妒別人的人,他要如何才能不在規律的束縛下,擺脫羨妒?我想了解問題是非常重要的,因為答案就在問題中,它不是離開問題而存在的。你知道羨妒是什麼意思嗎?如果你很好看,你穿著很得體,穿戴著美麗的頭巾或紗麗,而我也希望打扮成那個樣子,但是我沒有能力,所以我羨慕。我羨慕別人,因為我想要你擁有的東西,我想跟目前的自己有所不同。

我想和你一樣美麗,所以我羨慕你;我想要你的好衣服、雅緻的房子和高高在上的職位。因為我對自己的現狀不滿,所以我想要跟你一樣。但是如果我瞭解自己不滿的原因,我就不會想跟你一樣,或想要你擁有的東西了。換句話說,一旦我開始瞭解自己是什麼,我就永遠也不會和別人做比較或嫉妒別人了。因為我想改變自己,變得和別人一樣,所以嫉妒就產生了。但是如果我說“不論我是什麼,我都希望去了解”,那麼嫉妒就消失了,也就沒有守紀律的必要了,而且從瞭解自我中,統合就產生了。

我們的教育、環境及整個文化,都堅持我們必須變成某某大人物,我們的哲學家、宗教和聖書所說的也都一樣。但是我現在看出來,想變成某某人物的過程中潛藏著嫉妒,意味著對自我現狀的不滿。其實我們應該瞭解一下自我到底是什麼,弄清楚自己為什麼總喜歡和別人做比較,為什麼總想變成某某大人物。真的瞭解自我以後,就不需要規範了,在瞭解的過程中,統合就產生了。自我矛盾會因為對自我的瞭解而化解,這份瞭解繼而能帶來統合的、圓滿的境界。

問:什麼是力量?

克:世界上有機械化的力量,有由內燃機、蒸汽、電力製造的力量;有樹木潛在的力量,它使樹汁循環,然後產生樹葉;還有使人思想清明的力量。這些都是力量的各種形式。

力量以點、光、原子能等一切形式出現,那麼它們本身都沒有什麼問題,不是嗎?但是人類為了侵略及暴虐的目的,獲取一些東西而利用它們,這樣的力量在任何情況下都是邪惡的。

任何社會、教會或宗教組織裡玩弄權術的人,都可以說是邪惡的,因為他們自己還沒弄清楚人生的方向,就要去控制、塑造並且領導他人。全世界的各大組織與小型社團中都有這種現象。但是如果一個人心思清明、不惑,他就不會再做領導者,於是他自然沒有權力。

因此瞭解人類為何追求權力是非常重要的。父母對孩子用權,太太對丈夫用權,或者丈夫對太太用權。一個人是否能活在世界上卻不渴求權力,不求影響或剝削他人,不求自我的權力,也不求團體、國家、領導者或心靈導師的權力,因為這類形式的權力都帶有破壞性,它會給人帶來種種悲劇。如果我們心中有美善、體諒與關愛,邪惡的力量就會消失,因為這些品質都具有超越時間的效果,愛對它自身而言就是永恆。

問:我們為何求名?

克:你可曾思考過這個問題?我們想成為有名的作家、詩人、畫家、教育家、政治家、歌唱家......為什麼?因為我們實在不愛自己所做的事。假設你愛唱歌、畫畫、寫詩,如果你真的愛做這些事,你不會在乎自己是否有名。希望有名是華而不實、微不足道及無聊的,沒有多大的意義,但是因為我們不愛自己所做的事,我們就想用名聲來充實自己。我們目前的教育是敗壞的,因為它教我們只求功成名就,而不真的去愛我們所做的事,因此一件事的結果就變得比行動更重要了。

你知道的,把自己的才華隱藏,做個無名氏,愛你所做的事卻不炫耀,行善而不求名聞,這些都是好的,雖然這些行為不會使你有名,你的照片也不會在報上出現,政客也不會登門造訪,你只是一個活得默默無聞卻富有創造力的人,但這其中就有豐盈和圓滿。

第十五章 合作與分享

我們已經談了許多有關人生的問題,不是嗎?但是我懷疑我們是否真的知道什麼是“問題”。一旦我們容許問題在心中生根,它就變得難以解決了。人心製造問題,然後心就變成問題生根的土壤,當問題在心中成形後,它就變得難以根除。重要的是,我們要讓心自己去察覺問題,而不提供滋長問題的土壤。

這個世界面臨的許多問題之一就是合作。合作這個字眼是什麼意思?合作就是一起做事,一起建造,一起感受,因為具有共同之處,才能夠自在地一起工作。

但是人通常並不想在一起自然地、平易的、快樂地合作,於是他們不得不通過各式各樣的誘導方式一起工作,譬如威脅、恐嚇、處罰或獎勵等。這些都是世上通行的方法。在專制政體下,你被野蠻地強迫去共同合作,如果你不合作,你會被清算或送去集中營。在所謂文明國家裡,你會被“我的國家”或其他理念誘導去共同合作,這些理念都經過非常小心的處理,並且廣為宣傳來使你接受。或者你們在別人草擬的計劃下共同合作,但這只是一個烏託邦的藍圖。

因此,是計劃、理念與權威在誘導人們共同工作,通常這就稱為合作,其中總是含藏著獎勵或處罰,這種合作的背後總是有恐懼存在。你總是為了什麼在工作,為了國家、國王、政黨、上帝或心靈導師,為了和平或為了這樣那樣的改革而工作。

你們的合作其實是為了特定的目的,你有個理想,例如建造一所完美的學校或其他願望,為了這個目的,你們在一起工作,因此你說合作是必要的。這一切都暗示著權威,不是嗎?總有那麼一個人被認為是全知全能的,然後你們就順著他的意思說:“我們必須協力完成這個目標。”

但是我完全不認為這是合作。這不是合作,這是出自貪婪、恐懼與強迫的形式,這一切的背後存在著威脅:如果你不合作,政府就不會賞識你,5年計劃將會失敗,你會被送去集中營,你的國家會戰敗,或者你不能上天堂等。其中有某種形式的引誘,有引誘就沒有真正的合作。

如果我們共同工作只是為了彼此的一項協定,這也不是合作。在這類協議中,重點變成去完成那件事,而不是一起工作了。你和我可能協議去造一座橋,或修一條路,或種一些樹,但是在這份協議中,總有不能達成協議的恐懼:恐懼我可能無法完成我的部分,而讓你獨自做完整件事。

因此,通過任何形式的誘導或協議的合作,都不算是合作,因為在這一切努力的背後,總暗示著獲得或躲避某件事。

對我來說,合作是完全不同的一件事。合作就是在一起和一起做事的樂趣,不特別為了做什麼而做。你明白嗎?小孩通常喜歡在一塊兒或一塊兒做點什麼,你注意過沒有?他們做任何事都是合作的,沒有協議或不協議、獎勵或處罰的問題。他們只想幫忙。他們自動地合作,只為了在一塊兒或一塊兒做事的樂趣。

但是成年人卻以“如果你做這件事,我就給你那個東西;如果你不做這件事,我就不讓你去看電影”的說法,破壞了孩子這份自然的、自發的合作精神,這種說法使得孩子們認識了腐敗。

所以真正的合作不僅是協議共同完成一項計劃,也是懷著愉悅和一體的感受。這份感受中,沒有執著的個人理念或個人的意見。

你一旦認識了合作,你同時會知道什麼時候不該合作,這也是同樣重要的。你瞭解了嗎?我們所有的人必須覺醒心中的合作精神,那麼不僅是計劃或協議促使我們一塊兒工作,而是同體的不尋常感受,一種完全沒有獎勵或處罰的想法,只是愉快地在一起和一起工作的感受。這是非常重要的。但是知道什麼時候不該合作也同樣重要。因為如果我們不夠智慧,我們就可能與不夠智慧而有野心的領導者合作,像歷史上的希特勒及其他暴君,那些具有浮誇的計劃和怪誕理想的人。因此,我們必須知道什麼時候不該合作,而只是在我們認識了真正合作的喜悅後,才能知道什麼時候不該合作。

這是一件必須討論的要事,因為如果有人建議我們共同合作,你的第一個反應很可能就是:“為什麼?我們要一起做什麼?”換句話說,這件要做的事變得比在一起和一起做的感覺要重要多了。假如這個要做的事的計劃、觀念與理想中的烏託邦佔了最大的重要性,就不會有真正的合作了,那時把我們綁在一起的只剩下概念了。如果某種概念可以把我們綁在一起,另一種概念就能將我們分開。

因此,把我們心中合作的精神喚醒是最要緊的事,喚醒這種在一起、一起做的喜悅感受,而沒有獎勵或處罰的念頭。如果不被年長的人腐化,大部分年輕人都自發、自由地具備這種精神。

問:如果我們不能避免造成憂慮的情況,那麼我們要如何消除心中的憂慮?

克:那麼你就必須去面對它。為了消除憂慮,通常你會逃避問題,你到廟裡或戲院,你讀雜誌,打開收音機,或尋找其他分心的方法。但是逃避並不能解決問題,因為你轉過頭來,問題還在那裡,所以你何不從頭開始就面對它?

然而什麼是憂慮?你憂慮自己能否通過考試,而你又擔心自己不能,所以你為它揮汗,耗費許多失眠的夜晚。如果你通不過考試,你的父母會失望;同時你也希望能夠對人說:“我成功了,我通過了考試。”你一直擔憂著直到考試當日,直到你知道考試的結果為止。然而你是否能逃走,並且從這種情況脫身?

事實上,你不能。你能嗎?因此你必須面對它。但是你又何必憂慮呢?你已經用功了,已經盡了自己最大的力量,然後結果就只有兩者――通過或不通過考試。你越是憂慮,越是害怕緊張,就越不能思考,考試當天,你甚至不能寫一個字,你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鍾,我以前就是這樣。

如果一個人反覆不停地想一個問題,不斷地關心它,就是我們所謂的憂慮,不是嗎?但是,一個人如何才能消除憂慮?首先心田不能供給問題生根的土壤。

你知道心是什麼?偉大的哲學家花費了許多年研究心的本質,許多書都在討論它,但是如果一個人真的全神貫注於它,我想去弄清楚心的真相是相當容易的事。

你可曾觀察過自己的心?你到目前為止所學習的一切,你記憶中所有的經驗,你的父母、老師告訴你的一切,你從書上讀到以及從周遭世界觀察到的事物,這一切都是你的心。

人的心能觀察、分辨、學習,能培養所謂的德性,它能溝通觀念,它有慾望及恐懼。它不只是你表面上看見的,同時也是無意識的深沉層面,其中隱藏著種族的野心,各種動機、衝動及矛盾。這一切都是心,他稱為意識。

人心總是被某些事情佔據,就像母親擔憂她的孩子們,像家庭主婦擔心她的廚房,或是像政客擔心他在議院中的聲望及地位。然而一顆被佔據的心,是沒有能力解決任何問題的,你看得出這一點嗎?只有不被佔據的心,才能清新地瞭解問題。

觀察你自己的心,你會發現它是多麼不安寧,它總是被別的事情佔據,被別人昨天所說的話佔據,被你剛學的東西佔據,被你明天將要做的事情佔據。心是永遠不可能不被佔據的,但是這並不表示它是呆滯的或是一種虛空狀態。

只要你的心被佔據,不論它是被高級或最低等的事情佔據,這顆心總歸是渺小瑣碎的,而渺小的心永遠不能解決任何問題,它只會被問題佔據。不論問題多麼巨大,被問題佔據的心只會使問題變得瑣碎。只有一顆不被佔據的心,才永遠清新,才能應付並且解決問題。

但是擁有一顆不被佔據的心是非常困難的。有時候你安靜地坐在河邊,或坐在你的房間裡,如果你觀察自己,你會發現那個我們稱為心的能夠覺察的小空間,經常充滿著突如其來的各種思緒。

只要心是被某些事物充滿與佔據的,不論它是家庭主婦的心,或是最偉大的科學家的心,它都是渺小的、瑣碎的,不論它應付的是什麼樣的問題,它都不能解決這個問題。

反之,不被佔據的、有空間的心才能應付並且解決問題,因為這樣的心才是清新的,它能以創新的角度來接觸問題,而不停留在自己的記憶及傳統的古老遺產中。

問:我們如何認識自己?

克:你認識你的臉孔,因為你經常從鏡子裡看到它。現在有一面鏡子,在其中你可以看到完整的自己,不是看到自己的臉,而是看到自己心裡所有的事情,所有的感覺、動機、嗜好、衝動及恐懼。這面鏡子就是關係的鏡子:你與父母之間的鏡子,你與老師之間的鏡子,你與河流、樹木、地球之間的鏡子,你與自己思想之間的鏡子。

關係是一面鏡子,在其中,你可以看到自己,不是看到你希望的形象,而是看到你真實的情況。我也許希望有一面鏡子能把我照得很美,不過這是不可能的,因為鏡子映照出真實的影像,我不能欺騙自己。

同樣,我可以在關係的鏡子裡確實地看到自己,我可以觀察自己如何和別人說話:我對能夠給我東西的人特別禮貌,而對那些不能給我東西的人卻粗魯又輕蔑;我對那些令我畏懼的人特別用心;重要人物進來時,我趕忙站起來,但是傭人進來時,我卻毫不在意。

所以觀察我自己在關係中的表現,我會發現自己是如何錯誤地表達對別人的尊敬;同時我也能從我與樹木、鳥兒、觀念及書本等的關係中,發現自己的真相。你也許擁有世界上所有的學位,但是如果你不認識自己,你就是最愚笨的人。認識自己是所有教育的真正目的。缺少了自知之明,只是收集資料或筆記,然後通過考試,那只是愚笨的生存方式。

你也許可以從《薄伽梵歌》、《奧義書》、《可蘭經》、《聖經》等聖書中引經據典,但是除非你認識自己,否則你只是一隻重複別人話語的鸚鵡。然而你一旦開始瞭解自己,不論自己多麼渺小,富有創造力的非凡行動已經開始進行了。

突然看到真實的自己是一種新發現,包括看到自己的貪婪、好辯、憤怒、羨妒、愚笨。你只是看著自己的真實面貌而不要想改變它,在驚人的察覺中,確實看到真正的自己。從這一步開始,你就能愈來愈深入,無窮無盡,因為自我認知是沒有終點的。

通過自我認知,你才能開始弄清楚什麼是神或真理,什麼是無始無終的境界。你的老師可能傳授給你的是他從他的老師那兒得來的知識,你可能很會考試,得到學位及其他一切,但是如果你不能瞭解自己,就像瞭解鏡中自己的臉孔,那麼所有其他的知識意義都不大。有學識的人如果不自知,是不能有智慧的,他們也不會明白思想是什麼、生命是什麼。

因此,老師必須照著教育的真實意義去受教,這表示他必須明白自己心智的運作,確實看到自己在各種關係中的映照。自知之明是智慧的開端,在其中含藏著整個宇宙,也包含了人性所有的掙扎。

問:如果缺少激勵我們的人,我們是否可以瞭解自己?

克:難道你必須有位激勵你的人,由他來催促、刺激和推動你,你才能明白自己嗎?請非常仔細地聽這個問題,你就會發現真正的答案。你明白如果你研究它,一半的問題都能夠解答,不是嗎?但是如果你的心被渴望找到答案的意念佔據,你就不能對問題做徹底的研究。

如果你必須有個上師,有個激勵你、鼓勵你、告訴你你很好的人,這其實代表你在依賴這個人,當他離你而去時,你不可避免地要迷失。一旦你依賴某個人或某個觀念來刺激自己,你必定會產生恐懼,因此這根本不是真正的激勵。

如果你注視一具死屍被抬走,觀察兩個人起了爭執,這景象是否使你開始思考?如果你看見一個非常具有野心的人,或注意到你的長官進來時,所有人如何的卑躬屈膝,這一切是否使你反觀自己?

所以萬事都能激勵人,從葉片的墜落、鳥兒的死亡,到人的行為舉止。如果你注意這所有的事物,你就一直在學習;但是如果你視某個人為你的老師,那麼你就迷失了,那個人就變成了你的惡夢。

因此這就是為什麼不跟從任何人、不認定任何老師是很重要的,因為你必須從河流、花朵、樹木、揹負重物的女人、家庭中的成員以及你自己的思想中去學習。這是沒有任何人能給你的教育,除了你自己之外,這就是生命最美的地方。

你必須保持永不停息的觀照、不斷探索的心靈,你必須從觀察、掙扎、快樂及眼淚之中學習。

問:人的心中總是充滿那麼多的衝突與矛盾,我們要如何才能得到存在與行為的統一?

克:你知道自我矛盾是什麼嗎?如果我在生活中想做某件特殊的事,同時我又想取悅我的父母,因為他們喜歡我做其他的事,那麼在我心中就起了衝突與矛盾。然而我該如何解決這些問題?

如果我不能消除自己心中的矛盾,很明顯的,我不會得到存在及行為上的統一。因此第一件事就是要把內心的衝突去除,然後得到自由。

假設你想學畫,因為畫畫就是你生活中的喜樂,但是你的父親說你將來必須當律師或商人,否則他要和你斷絕關係,並且不付你的教育費,於是你就矛盾了,不是嗎?然而你如何才能把內在的矛盾去除,從掙扎和痛苦中解脫出來?

只要你心中有矛盾,你就不能思考,因此你必須先去除心中的矛盾,你必須在你的繪畫與父親兩者之間做選擇。你會向父親屈服嗎?如果你屈服,這表示你把自己的快樂放在一邊,和不喜愛的事物結合,那麼這種選擇能夠解決你內心的矛盾嗎?

然而,如果你抵抗你的父親,如果你說“對不起,我不在乎乞討或捱餓,我就是要畫畫”,這時你的心就不會有衝突,你的存在及行動就得到統一了,因為你知道什麼是自己想做的,並以自己的全心全意去做件事。

但是如果你當了律師或商人,在內心裡仍然強烈想成為畫家,那麼在你的餘生中,你會變成一個既無趣又疲倦的人,你會生活在折磨、沮喪與悲慘中,你被毀了,而你也毀了別人。

這是一個提供你思考的重要問題,因為當你長大以後,你的父母必定希望你做某些事情,而你如果對自己並不十分清楚,不知道自己真正想做什麼,你就會像被帶進屠宰場的羊。

但是如果你已經清楚了什麼是自己愛做的事,並且獻上自己的整個生命,那麼你的心中就沒有矛盾,在那種境界裡,你的存在和你的行為就完全合一了。

問:為了我們愛做的事,我們是否應該忽略對父母的責任?

克:你如何解釋“責任”這個偉大的字眼?對誰的責任?對父母的責任嗎?對政府與社會的責任嗎?如果你的父母說做律師是你的責任,並且支持你去做,然而你真正的希望是做一名放棄一切的出家人,你怎麼辦?在印度,做一名出家人是安全而且受尊敬的,所以你的父親還可能同意,你一旦穿上修道者的道袍,你立刻變成偉大的人物,因此你的父親還可能善加利用這個頭銜。但是如果你想用雙手工作,如果你想做個單純的木匠,或是做用黏土製造美麗東西的人,那麼你的責任何在?有人告訴過你嗎?你是否必須自己把事情想通,想清楚,瞭解它包含的所有意義,然後你就可以說:“這件事我認為自己很適合去做,我要堅持它,不論父母是否贊成。”

你不只是順從父母及社會希望你做的事,而是真的想通責任的意義是什麼,把真相看得非常清楚,並且在一生中堅持到底,即使你的選擇會帶來飢餓、悲慘及死亡。為了做到這一點,你必須有智慧、覺察力、洞察力以及極大的愛。

你明白,如果你護持父母只因為你認定那是你的責任,那麼你的護持只是市場上的交易行為,而沒有真實的意義,因為其中並沒有愛。

問:不論我多麼希望成為工程師,如果我的父親反對而且不肯幫助我,我如何能學工程?

克:如果你堅持要做一名工程師,而你的父親卻要把你趕出家門,這是否表示你就不能找到其他方法去學工程了?你可以乞討或是找朋友幫忙。

先生,生命是很奇怪的。一旦你非常清楚自己要做什麼,許多事情就會發生,一切都會如願,這可能是通過朋友、關係、老師、你的祖母或其他願意幫助你的人而如願以償。但是如果你害怕嘗試,只因為父親可能把你趕出家門,那麼你就輸了。那些因為恐懼而屈服於別人需求的人永遠不可能如願。

但是如果你說“這是我真正想做的事,我要去追求”,那麼有些神奇的事情就會發生。在過程中,你也許必須捱餓,掙扎過關,但是你終將是個有價值的人,而不只是個模仿者,這就是它神奇的地方。

我們大多數的人都害怕特立獨行,我知道這對年輕人尤其十分困難,因為印度這個國家不同於美國及歐洲,在這裡是沒有經濟自由的。這個國家人口過剩,所以每個人都容易向現實屈服。

你說:“我如果不聽從,我要怎麼辦?”如果你堅持下去,你會碰到一些事或一些人來幫助你。如果你真的敢不同於流俗,你就是獨立的人,生命就會如願。

在生物學上有個現象叫“變種”,指的是從自己的種類中突然地自發脫軌。如果你有個花園,種了特殊品種的花,有一天早上,你可能會發現其中竟長出全新品種的花來。這個新長出來的東西就叫“變種”。因為它是新種,所以很突出,園丁對它也特別有興趣。

生命也是如此。一旦你開始冒險,你的心及你的周遭就會發生變化,生命會以不同的方式來滿足你的願望。你也許會不喜歡它出現的形式,那可能是悲慘、掙扎與飢餓,但是一旦你能迎接生命,事情就會水到渠成。

可惜我們並不想迎接生命,我們老喜歡玩安全的遊戲;然而那些玩安全遊戲的人,也死得非常安全,不是嗎?

第十六章 心念的更新

有一天早上,我看見有人抬了一具屍體去火葬。那具死屍是用紫紅色的布裹住的 ,它隨著抬屍體的四個活人走動的韻律搖晃著。我不知道死屍通常給人哪種印象。你有沒有想過,世界上為什麼會有衰敗的現象?你買一部新車,幾年內,它的效用就差不多了。人的身體也是一樣,但是你為何不深入一點去探討人的心智為什麼也會漸漸腐化?

人的身體遲早會死亡,但是大部分人的心智卻早就死亡了。人的心為什麼會腐化?我們身體的老化是因為我們經常消耗它,因此身體的有機組織耗盡了。疾病、意外事件、老化、不健康的食物及不好的遺傳,這些都是使身體衰敗並且死亡的因素,可是人的心為什麼會腐敗、老化、沉重並且遲鈍呢?

你看見一具死屍時,可曾想過這些問題?雖然我們的身體一定會死亡,可是我們的心為什麼也會腐敗呢?你可曾想過這個問題?人心的確會腐敗 ,我們不但看見老年人的心在腐敗,連年輕人的心都在腐敗。

有些年輕人的心早已變得遲鈍、沉重與不敏感。如果我們能發現人心腐敗的原因,也許我們就能真的發現一些不會被毀壞的事物,我們就能明白永恆的生命是什麼。那永不終止的生命,不被時間限制的生命,不會敗壞的生命,它不像人的身體被抬到火葬場燒燬,然後將剩餘的灰燼灑到河裡去。

現在讓我們想想人心為什麼會腐敗。你可曾想過這個問題?像你們這麼年輕的時候,如果你還沒有被社會、父母、環境影響而變得麻木,你的心應該是十分清新、好奇又帶著渴望的。你希望知道星星為什麼存在、鳥兒為什麼死亡、樹葉為何墜落、飛機如何飛翔,你想知道好多事情。

但是這份活潑的探索力很快就被掩蓋了,不是嗎?它被恐懼、傳統的壓力,被自己無能面對這個稱為生命的驚人事物所掩蓋了。如果你聽見別人出言尖刻,對你抱著輕蔑的態度,或者你總是得面對考試的恐懼及父母的壓力,你就會失去熱情。這一切都代表你已經不再敏感,你的心智已經遲鈍。

另外一個造成心智遲鈍的原因就是模仿。傳統將你造成一個只會模仿的人,而歷史的壓力則驅使你順服。遵守規矩和順服使你的心感覺安全無慮。你把心建立在油膩的窠臼中,以便不受幹擾,毫無疑惑地平滑運作。你注意一下身邊的老年人,他們都不希望被打擾。他們希望得到平安,一種類似死亡的平安。真正的平安是完全不同的一種東西。

你可曾注意過,如果一個人依循著一定的模式思考,必定是出於追求安全感的心態,這就是為什麼人總是喜歡追隨理想、模範或上師。人心渴望安全,不願意受幹擾,所以它喜歡模仿。當你在歷史課本中讀到偉大的領袖、聖人及戰士時,你是否發現自己也很想模仿他們?

我不是說世界上沒有偉大的人物,而是因為你們有模仿偉大人物的本能,你想變得像他們一樣,這就是人心腐化的原因之一,因為你的心已經落入模式之中。

更進一步來分析,社會並不想要那些靈敏、銳利、具有革命性的人,因為這種人不可能適應社會既有的模式,他們會粉碎舊有的一切。這就是為什麼社會希望你的思想合乎它的模式,也就是為什麼你們所謂的教育總是鼓勵你們去模仿、跟隨與順服。

人心是否可能停止模仿呢?也就是說,它是否能停止形成習慣?人心總是被習慣所左右,它能脫離習慣嗎?

心智就是習慣的結果,不是嗎?它是傳統及時間的結果。時間是不斷重複的,它是過去的延續。我們的心是否能停止瞻前顧後,因為我們總是從已發生的事件中投射將要發生的事?

你的心是否能脫離習慣,並且不再製造習慣?如果你深入探討這個問題,你會發現你做得到。你一旦更新自己的心念,不再製造新的模式與習慣,不再落入模仿的窠臼時,你的心就會保持清新、年輕與天真,如此它才能擁有無窮的理解。

這種心是不會死亡的,因為它已經停止了累積的過程。我們連續不斷地把心念累積起來,就製造了習慣與模仿。一個不累積的心,它每天、每分鐘都從舊有的習性中重生,這樣的心是不會死亡的,它會擁有無窮的空間。

因此人必須把心中所有累積的想法全部消除,把所有的習慣、所有從模仿得來的美德以及因尋求安全而依賴的事物擺脫,我們的心就不會被自己的思想所侷限。

如果我們時時刻刻都能將過去的意念止息,我們的心就能保持清新,而不會腐敗,或被黑暗的思緒所吞沒。

問:我們如何實踐你所說的一切?

克:你聽見一些你認為正確的事,於是你想在生活中實現它,因此在你所想及所做之間就有了距離,不是嗎?你想的是一件事,做的是另一件事。但是因為你希望把自己所想的事實現,因此在思想與行動之間就有了差距。然後你問我要如何跨越這個裂縫,如何聯結思想與行動。

如果你非常想做一件事,你就會去做它,不是嗎?你想鬥蟋蟀或想做其他你很有興趣的事情,,你就會找方法來實現它,而從來不會問如何去實現。你做這件事,因為你是熱切的,因為你的整個人、整個心都放在上面了。

但是在其他的事情上,你卻變得很狡猾,你想的是一件事,做的卻是另一件事。你說:“這是一個很好的主意,我在想法上同意,但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請你告訴我該如何實現。”這表示你根本不想做這件事。

你真正想做的只是延遲你的行動,也許你想保留一點羨慕別人的心情,或是保留一點其他的東西。你說:“別人都能羨慕,我為什麼要例外?”因此你依然如故。

但是如果你真的不想羨慕別人,你會看見羨慕的真相,就像看見一條眼鏡蛇一樣,你會停止羨慕,然後再也不問如何擺脫羨慕了。

因此看見事物的真相是最重要的事,而不是問該如何實現,這個問題意味著你根本沒有看見真相。如果你在路上看見一條眼鏡蛇,你絕不會問:“我要怎麼辦?”你非常清楚眼鏡蛇的危險,所以你立刻會躲避。

但是你從來沒有真的檢視過嫉妒的意義,沒有人和你討論過,真的深入討論過。別人告訴你不可以嫉妒,但是你從不探索嫉妒的本質,你從沒有觀察過社會及組織化的宗教團體都是建立在嫉妒之上,建立在變成某種理想形象的慾望之上的。你一旦真正深入瞭解了嫉妒,看見了它的真相,嫉妒就離你而去了。

“我要如何去做”是一個不經大腦的問題。如果你對一件事情真有興趣,而你不知如何去做時,你會深入去研究它,並且開始去發現真相。如果你只是坐享其成地說:“請告訴我擺脫貪婪的實際方法。”你就會一直貪婪下去。

但是如果你運用敏銳的心智去探索貪婪的意義,而不帶任何成見;如果你付出全心全意去研究它,你自己就會發現貪婪的真相。只有真相才能使你解脫,帶給你自由。尋找得到自由的方法,並不能給你真正的自由。

問:我們為何對自己的慾望永遠不能完全理解?為什麼總有一些阻礙我們達成心願的事情發生?

克:如果你想做一件事的慾望已經完成了,如果你已經完全存在於不再找尋、不再想要完成的狀態,那麼你的心中就沒有恐懼,因此也就沒有障礙了。如果你的慾望沒有完成或破滅了,你的障礙和矛盾就產生了,你想去做一件事,同時你害怕去做它,或者你一半的心還想去做另一件事。除此之外,你是否完全理解自己的慾望?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我會解釋給你聽。

社會是由人與人之間的集體關係造成的,社會並不希望個人具有完整而強烈的慾望,如果你的慾望太強烈,你會是個麻煩的人、社會的危險分子。但是社會卻允許你擁有野心或羨慕之類被人尊敬的慾望 ,那是完全沒有問題的。

社會是由充滿了羨慕與野心的個人造就的,這些人是相信一些什麼,並且喜歡模仿。社會接受羨慕、野心、模仿與盲信,而這些都暗示著恐懼。只要你的慾望合乎社會的既有的模式,你就是他們尊敬的市民。一旦你產生了徹底的慾望,因為它不合乎社會的模式,於是你就變成了危險人物。社會總是提防著你,不讓你擁有徹底的慾望,因為這種慾望是出自於你完整的存在,因此它會導致你從事改革社會的行動。

出自完整存在的行動,和出自想變成什麼的行動,兩者是截然不同的。出自完整存在的行動是那麼具有革命性,社會因而排斥它。社會只關心那些想要變成什麼的行動,因為那是合乎社會模式的,所以是被社會所尊敬的。但是任何想要變成什麼的慾望,都是野心的形式,是得不到滿足的。這份慾望遲早會遇到挫折、障礙、沮喪,然後我們就以各種有害的方式來反抗它。

這是一件值得深入探討的重要事情,因為當你長大以後,你會發現自己的慾望永遠得不到真的滿足。在暫時的滿足中,總是存在著受挫的陰影。你的心底深處,沒有歌聲,只有哭泣。

這種想變成偉大人物、聖人或偉大的這個那個的慾望是沒有止境的,因此也就無法得到滿足,它永遠要求更多的回收,這份慾望將會導致憤怒、不幸及戰爭。但是如果一個人擺脫了所有想要“變成”什麼的慾望,就會進入完全不同的境界。在這種境界中,是沒有時間的,也不為了滿足什麼而思考,它存在的本身就圓滿了。

問:我認為自己很愚鈍,別人卻說我很聰明,那麼我應該相信自己還是別人?

克:請非常仔細而且安靜地聽這個問題,不要急著找答案。如果你說我是個聰明人,如果我想把自己變得聰明,你的話就會影響我,不是嗎?然後,我就為你的評語而感到受寵若驚或受影響。但是如果我瞭解到愚鈍的人若想把自己“變成”聰明的人,他就會永遠遲鈍下去,然後會怎麼樣?顯然,如果我很愚鈍,卻努力想把自己變得聰明,我將一直愚笨下去,因為想要做什麼或變成什麼的本身,就是愚鈍的部分表現。一個愚鈍的人或許需要一些靈巧的修整,他可以通過一些考試,找到一份工作,但是他並不會因此就不再愚鈍了(請瞭解我的話中絲毫沒有嘲諷的意味)。

但是一個人一旦覺察到自己是遲鈍的、愚笨的,他就不再想做聰明狀,並開始檢視與瞭解自己的愚鈍,這時候他的聰明就被喚醒了。

再拿貪婪來說吧。你知道貪婪是什麼嗎?你如果攝食過量,希望在比賽中勝過別人、希望得到更多的東西、比別人更大的汽車,這就是貪婪。假設你明白貪婪是不好的,你不想要它,接著你又練習不去貪心,然而這也是愚蠢的,因為貪婪永遠不會因為你試圖去變得不貪婪而停止。

但是如果你開始瞭解貪婪的所有意義,如果你用自己的全心全意去發現它的真相,那麼你就能夠從貪婪及不貪婪這兩種相對的層次中解脫出來;那麼你就是一個真正有智慧的人,因為你是在處理事物的實相,而不是在模仿某種應該怎麼樣的模式。

所以,如果你是愚鈍的,就不要想把自己改變成聰明的,而必須瞭解使你愚鈍的原因是什麼。如果你模仿別人,心中懷有恐懼,盲目地跟隨偶像或理想,這一切會使你的頭腦愚鈍。你一旦停止盲從,心中沒有恐懼而能夠清楚地思考,你不就是最聰明的人了嗎?如果你是愚鈍的卻想做聰明人,你就加入到那些自以為聰明而實則愚鈍的人的行列了。

問:我們為什麼淘氣?

克:如果你在淘氣的時候提出這個問題,這個問題就是有意義的,因為你自己知道你是淘氣的。但是當你生氣的時候,你永遠不會問自己為何生氣,對不對?你只在生氣過後,才問這個問題。生氣了以後,你說:“我真笨,我不應該生氣的。”當你生氣時,如果你覺察到、注意到自己在生氣,而不去責備自己,當心中開始混亂時,如果你整個人還是完全清楚的,那麼你會發現生氣的感覺很快就消失了。

孩子們在某些年齡是淘氣的,而他們也應該淘氣,因為他們充滿了精力與生命力,需要某些形式的發洩。但是你知道,這實在是個複雜的問題,因為孩子的淘氣也可能是錯誤的飲食、睡眠不足與沒有安全感等所引起的。如果這些因素沒有完全被瞭解,孩子的淘氣就會變成對社會的反叛,而他們也不能找到宣洩情緒的方法。

你瞭解孩子嗎?他們做盡各種可怕的事,他們在社會的牢籠之中反叛,因為從來沒有人幫助他們瞭解存在的問題。他們充滿著生命力,有的極為聰明,他們以反叛的方式吶喊著:“幫助我們瞭解,幫助我們從這種可怕的束縛和壓制中掙脫出來。”這就是為什麼這個問題對老師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因為老師比孩子更需要受教。

問:我習慣喝茶,有一位老師說這是壞習慣,另一位老師卻說沒什麼關係。

克:你自己認為如何?把別人的意見暫時拋開,也許那都是他們的偏見。一個年輕的男孩已經習慣了一些事物,譬如喝茶、抽菸、吃東西狼吞虎嚥或其他事情,你對他會有什麼看法?

如果你已經七八十歲,一隻腳已經站在墳墓裡面了,或許習性對你就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但是你們生命才剛剛開始,卻已經落入習性中不能自拔,那就是可怕的事了,不是嗎?這才是重要的問題,你是否應該喝茶並不重要。

你一旦習慣於某件事情,你的心就已經邁向了墳墓。如果你以印度教徒、天主教徒或新教徒等立場來思考事情,你的心智就已經開始走下坡路,已經腐敗了。

但是如果你的心智能夠保持敏銳,不斷探索自己為什麼會被某種習性桎梏、為什麼因循某種方式思考,那麼你就能夠處理“我是否應該吸菸或喝茶”這個次要的問題了。

第十七章 生命的河流

當你散步時,不知道你是否注意到河邊有一片狹長的水池?這一定是某些漁夫挖掘的,水池與河水並沒有連接在一起。河水穩定恆常地流動著,水勢深遠開闊,但是那片人工的水池卻充滿了糟粕,因為它沒有和充滿生命的河水相連,裡面連魚都沒有,它只是一池死水。然而深遠的河水,卻充滿了生命與活力,快速地向前流著。

你說,世人不就像這池死水嗎?他們在生命的激流之外,為自己挖了一個小水池,在這個小水池裡面,他們呆滯、死亡,而我們竟稱這種腐敗與停滯為生存。

事實上,我們都希望得到永恆的境界,我們希望某些慾望能永遠持續,我們希望得到永恆的快樂。我們挖個小洞,然後用我們的家庭、野心、文化、恐懼,以及我們心目中的神及其他各種形式的崇拜把自己障礙在裡面,然後我們就在其中死掉,讓生命流失。生命是無常的、恆變的,它是那麼迅速、深奧,充滿了無比的活力及美。

你是否注意過,當你安靜地坐在河邊時,你會聽見河水的歌唱、水浪的輕拍聲以及水流經過的聲音?河水永遠流動著,流向更深更遠的地方。但是在小水池中,根本沒有活動,它的水是停滯的。

如果你觀察,你會發現這就是我們大部分人所有的――一小池遠離生命之流的死水。我們認為這小水池的存在是正確的。我們發展出一套哲學來證實它,我們發展出社會、政治、經濟與宗教的理論來支持它,同時我們不想被打擾,因為我們尋求的是恆常的感覺。

你是否明白追尋永恆是什麼意思?它意味著我們要求快樂能夠無盡地持續下去,並且希望不快樂的事情早早結束。我們希望自己的名字能被人知道,而且能通過家族及財產延續下去。我們希望所有人的關係以及活動都能永遠那麼美好,我們在這池死水中追尋恆久的、持續的生命。我們不希望它發生真正的變化,所以我們建立了社會,來保證我們的財產、名聲及名字能恆常不變。

但是生命根本不是如此的,生命是無常的,就像樹葉從枝頭墜落,所有事物都是無常的,沒有一件事情是持久的,永遠都存在著變化及死亡。

你有沒有注意過光禿禿的枯樹聳立於大地是多麼美?天空襯托出它所有枝幹的線條,在枯枝中有詩有歌。每一片葉子都脫落了,它正在等待著春天。當春天來臨時,它再度以豐盛的綠葉為大樹譜上歡樂的音符。等到深秋,葉片又被吹走了,這就是生命之道。

但是我們不想接受這一切。我們執著於自己的孩子、傳統、社會、名聲及小小的美德,因為我們想獲得永恆,因此我們對死亡恐懼。我們害怕失去自己熟知的事物。

但是生命並不是我們所能希望的,生命根本不可能恆常不變。鳥兒會死亡、白雪會融化、樹木會被砍倒或會被暴風雨吹倒,可是我們總希望每件事都能滿足我們對永恆的需求;希望自己的地位與權勢能夠持續。我們拒絕如實地接受生命。

生命的實相就像河流一般,永無止境地繼續往前流,它永遠都在追尋、探索、推動、氾濫,穿透每一個裂縫。

但是人心卻不允許這些事發生在自己身上,因為它看出來活在無常與沒有安全保障的狀態是危險的,因此它在自己的四周築了一道牆,一道由傳統、組織化的宗教、政治與社會理論築成的牆。家族、名聲、財產以及我們小小的美德,這一切都是圍牆內的產品,都是遠離生命之道的。

生命是恆動的、無常的,它不斷地想要穿透與突破這道圍牆,在圍牆後面,永遠有迷惑和不幸。在圍牆內的神祗都是假的,他們的著作及哲學都沒有什麼意義,因為生命是超越這一切的。

然而如果有種心智,它沒有圍牆,也不被自己的擁有物、囤積物或是知識所拖累,一個不受時間限制,也不怕失去安全感的心,對這種心智而言,生命就是不尋常的。這種心智就是生命本身,因為生命是無所住留的。

但是我們大部分人都想要一個住留的地方,一個小房子、名聲和地位,而且聲稱這些都是非常重要的。我們需要永恆,並且依照我們的需要創造了一種文化,捏造了一些根本不是神祗的神祗,一些只不過是我們自己的慾望向外投射而形成的神祗。

一個追求永恆的心很快就呆滯了,就像河岸邊的小水池,它很快就充滿了腐敗的糟粕。只有那種沒有圍牆、沒有立足點、沒有障礙、沒有住留、完全和生命互動、不受時間限制而向前推進、探索、充滿爆發力的心智才可能快樂,才可能永遠保持清新,因為它的本身就是充滿創造力的。

你是否明白我所說的話?你應該明白的,因為這些都是真正教育的一部分。當你瞭解它的時候,你整個生命才會轉變,你和世界、鄰居、配偶的關係,都會有完全不同的意義;然後,你就不必用任何外在的東西來填補自己,你會認清追求外在的滿足只會帶來悲哀及不幸。這就是你必須詢問老師並且彼此討論的原因。如果你瞭解了這些道理,你就會開始明白生命不尋常的真相,而且在這份瞭解中存在著驚人的美與愛,那是圓善的開花結果。

但是追尋安全感與永恆的心,只能導致黑暗及腐敗。一旦在小池中安身立命,它就會懼怕向外冒險、追尋與探索。但是真理、上帝與實相,都存在於小水池之外。

你知道宗教是什麼嗎?它不是聖歌,不是祭供或其他任何儀式,它不存在於錫制或石刻的偶像中,不存在於廟宇或教堂中,不在《聖經》或《吠陀經》中,也不在重複頌唱的聖名或其他人類發明的迷信中。以上這一切都不是宗教。

宗教是一種美好的感覺,一種像河流一樣的愛意,永遠鮮活、流動。在那種境界裡面會出現完全不再有任何追尋的時刻,這種停止追尋就是另一種不同境界的開始。

這種對於神、真理以及圓善的追尋,不是人為培養出來的美德和謙卑,而是超越人類心智的發明和小把戲的追尋,它意味著感受、活在也存在於那種境界中,這才是真正的宗教。

你必須離開自己挖掘的小水池,真的進入生命之流中,才能達到那種境界。然後生命就會以令你驚喜的方式來照顧你,於是你就不必在費心照顧自己了。生命會帶著你一起前進,因為你已經是它的一部分,於是你就不必再擔心安全感的問題,也不再擔心別人會怎麼說,這就是生命的美。

問:我們為何對死亡恐懼?

克:你認為一片葉子從樹上墜落時有恐懼嗎?你認為鳥兒對死亡有恐懼嗎?當死亡來臨時,它就迎向死亡;它並不關心死亡,因為它太專注於生活,專注於捉蟲、築巢、歌唱,為了飛翔的快樂而飛翔。

你是否注意過展翅高飛的鳥兒,它們一點也不需要揮動羽翼,而只是隨風飛翔。它們的喜悅似乎那麼無限,它們並不關心死亡。如果死亡來臨,很好,它們就從此結束了。

它們生活在每一個剎那,從不擔心將會發生什麼事,不是嗎?只有人類永遠擔憂著死亡,因為我們根本不是真正地活著,我們是死的,這就是我們的困擾。老年人已經接近墳墓了,年輕人也離它不遠。

我們對死亡存著先入為主的觀念,因為我們害怕失去熟悉的事物,那些我們擁有的東西;我們害怕失去妻子或丈夫、孩子或朋友;我們害怕失去我們學習和累積的事物。如果我們能夠看開自己所擁有的朋友、財產、美德與個性等,我們就不會害怕死亡了,不是嗎?

所以我們發明瞭死亡和來世的理論。事實上,死亡就是結束,但是我們大部分人都不願意去面對這個事實。由於我們不想離開熟知的事物,因此是我們對已知事物的執著在我們心中製造了恐懼,而並不是不可知的事物造成了恐懼。因為未知的世界不是已知的心智所能理解的,但是這個充滿已知事物的心智卻告訴自己說:“我要結束了 。”所以死亡才令他那麼恐懼。

但是如果你能活在每一個剎那而不去擔憂未來,如果你能不考慮明天而活(這並不代表今朝有酒今朝醉),如果你能覺察你的心是如何被已知的事物佔據,然後把這些知見丟開,把它完全丟開,你會發現驚人的事情將開始產生。

可以花一天時間試試看,把心中所有知道的事都放在一旁,忘掉它,然後看看會怎麼樣。不要把今天的煩惱帶到明天去,不要把這一小時、一分鐘的煩惱帶到下一小時、下一分鐘去,把它們完全拋開,那麼在這份自由中就會產生一種有生命也有死亡的存在,死亡只是某件事情的結束,在死亡中還有重生。

問:有人說,在我們每個人心中都存在著永恆的、不變的真理,但是我們的生命是短暫的,我們心中怎麼可能有永恆的真理存在?

克:你知道,我們總認為真理是不變的,但是真理真的是不變的嗎?如果它是,那麼它就落入時間的範疇了。我們說有一樣東西是不變的,這句話意味著這樣東西是持續不斷的,持續不斷的東西就不是真理。真理美就美在我們必須每一刻都自發地覺察它,而不是延續舊有的記憶。一樣被記住的真理其實是死的東西。真理必須在每一剎那中被察覺,因為它是活的東西,它永遠是不一樣的,然而每一次你察覺真理時,它總是一樣的。

真理不是理論,更別說真理在我們心中及其他事物上都是永恆的,這種理論是懼怕死亡及生命的故人所發明的。這些看似偉大的理論告訴我們真理是永恆的,因此你不必懼怕,因為你有不朽的靈魂等,這些理論是被頭腦腐化、哲理不當的那些有所恐懼的人發明的。事實上,真理就是生命,生命是恆常的,你必須在每一剎那、每一天中去發現真理,真理必須被發現,你不能把它視為理所當然。如果你理所當然地以為你瞭解生命,你就不是活生生的。

一日三餐、衣著、棲身之處、性、你的工作、你的娛樂和你的思考過程,這些乏味的、不斷重複的過程並不是生命的真相。生命是要親自去發現的東西,如果你沒有失落感,如果你不把自己已經找到的東西放下,你是不可能發現生命的。請你務必實驗一下我所說的話,把你的哲學、宗教、習俗、種族禁忌及其他一切都放下,因為它們都不是真正的生命。如果你被這些東西捆綁,你就永遠無法發現生命的真相,教育的功用顯然是在任何時刻都幫助你發現生命的真相。

如果一個人說他什麼都知道了,那麼他已經是個死人了。但是如果一個人認為他還不真正知道什麼,而一直在發現與瞭解,他不急於尋找終點,也不想達到什麼或變成什麼,這種人才是活生生的,這樣的人生就是真理。

問:我想了解什麼叫做完美。

克:也許你可以通過猜測、發明、投射而論斷:“這是醜惡的,那是完美的。”然後你就得到了一個完美的概念。但是你這種對完美的概念,就像你對上帝的信仰一樣,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完美的境界是無法預謀的,它是恆變而無持續性的,因此你無法計劃,你找不到方法可以使它永恆。只有一顆非常寧靜的心,它不去預謀、發明及投射,這樣的心智才能認識完美和圓滿。

問:我們為什麼要對傷害我們的人施與同樣的報復?

克:這是出於本能的自保,不是嗎?然而一個有智慧的心,一個警醒的心,它已經透視這整件事,因此就不會產生報復的慾望。這不是因為它想培養美德和容人之量,而是因為它發現報復是愚蠢的,一點意義也沒有,但是要做到這一點,必須經過覺察自心的訓練。

問:我在戲弄別人的時候,覺得很好玩,但是當別人戲弄我的時候,我就很生氣。

克:我想老年人也是如此。大部分的人都喜歡剝削別人,但是當別人剝削我們的時候,我們就不高興了。喜歡傷害別人或是幹擾別人是非常不體貼的行為,不是嗎?這種行為是從自我中心發展出來的,沒有人喜歡被人戲弄,所以你們為什麼不停止戲弄對方呢?能停止戲弄別人就是體貼的行為。

問:人類的工作是什麼?

克:“你”認為人類的工作是什麼?是讀書、考試、找工作,然後就這樣過一輩子嗎?是去廟裡拜拜、參加各種社團、發動各種改革嗎?人類的工作是殺害動物來滿足口腹之慾嗎?是建造橋樑以便火車通過?是在乾旱的土地上挖井?還是尋找油田、登山、征服大地及太空、寫詩、畫畫、愛、恨?這一切是否都是人類的工作?創造文明,幾世紀後文明又毀滅了;製造戰爭,依照自己的形象創造上帝,奉宗教或國家之名而殺人,口中高喊和平及兄弟愛,事實上卻爭權奪利彼此殘殺,這就是你周圍的人所做的事,不是嗎?難道這就是人類真正的工作了嗎?我們清楚地看到,這一切的工作只能導致毀滅和不幸,混亂和絕望。極度奢華的生活與極度貧窮的生活同時存在;疾病與飢餓跟冰箱、噴氣式飛機同時存在,這一切都是人類的傑作。如果你看見這些現象,你難道不會問自己:“這就是一切了嗎?難道沒有其他真正應該做的事了嗎?”如果我們能找到人類真正應該做的工作,那麼噴氣式飛機、洗衣機、橋樑、旅行社等現代文明就會有完全不同的意義了。但是如果我們不能找到人類真正應該做的工作,而只是沉醉於改革,把原有的成績改頭換面是不能達到任何結果的。

什麼是人類真正應該做的工作呢?顯然,人類真正該做的工作是發現真理與神;是去愛,而不被自己劃定自限的活動所束縛。發現真理的本身就是愛,人與人之間的愛就會製造不同的文明、一個新世界。

問:我們為何崇拜神?

克:我恐怕我們並不真的崇拜神。你不要笑。你知道,我們並不愛神,如果我們真的愛上帝,就根本不會有崇拜這件事。我們崇拜神是因為我們懼怕它,我們的心中只有懼怕而沒有愛。廟宇、祭供、念珠,這些都不是神,是出於人類的虛榮及恐懼的產物。只有那些不快樂、充滿恐懼的人才崇拜神。那些擁有財富、地位及權勢的人不是快樂的人。一個有野心的人是最不快樂的。

一旦你脫離以上所說的一切事物,快樂就來臨了,那麼你也就不需要崇拜神了。只有那些不幸的、受折磨的、絕望的人才會匍匐到廟宇去;但是如果他們能把所謂的崇拜放在一邊,而真的去了解他們的不幸,他們就會成為快樂的人,因為他們會發現什麼是真理,什麼是神。

第十八章 專注的心

你有沒有注意過廟宇的鐘聲?當你注意聽的時候,你在聽什麼?聽鐘聲,還是聽鐘聲與鐘聲之間的寂靜?如果沒有寂靜,會有鐘聲嗎?如果你注意聽那寂靜,鐘聲是否顯得更有貫穿力,有不同的質感?

但是你知道我們幾乎不對任何事物付出真正的注意力,但我認為去了解“專心”是什麼,是十分重要的。譬如你的老師在解釋一道數學題目,或是你在讀歷史,一個朋友在跟你說話,告訴你一個故事,或者你在小河旁聽河水拍打岸邊的聲音,這時你通常只付出了一小部分的注意力,但如果你能弄清楚專心到底是什麼意思,也許學習這件事會變得簡單許多,並且會有不同的意義。

你的老師總是在課堂上叫你專心,他指的到底是什麼?他是希望你不要向窗外看,把注意力從其他事物上收回,完全專注於應該讀的東西上面。或者你被一本小說完全吸引,你是全神貫注的,對其他任何事物都失掉了興趣,這是另一種形式的專心。因此就一般而言,專注是一種縮小的過程,不是嗎?

我們通常所主張的、時常練習或熱中的禪定,都屬於這種把心念縮小、集中到某一點上的專注力,這其實是一種排斥的過程。因為當你努力專心時,其實你只是在抗拒某些東西,也許是抗拒著想看窗外的慾望,或是抗拒著想看看是誰進門來等等。你這麼做時,你一部分的精力都花在抗拒上了,你在心的四周築了一道牆,強迫它完全專注於特定的事物,而你認為這就是訓練自己心智集中的方法。你試著把其他所有的意念都排除,只留下你所容許的那個特定的意念,這就是大部分人所謂的專心。

但是我認為有種完全不同的專心,這種心境不是排斥,也不是把其他的意念關在門外,因為在這種心境之中沒有抗拒,因此反而具有更大的專注力。但是沒有排斥的專注,並不意味就有能力覺察一切。

我想要討論的專心,與我們平常所指的專心是完全不同的,它具有極大的可能性,因為它不排斥任何東西。如果你集中心力在某一門科目上,或是在演講談話時,你是有心無心地在築起一道牆,把其他侵入的意念擋在牆外,因此不論你多麼努力使自己專心,你的心並不完全健在,它只有一部分是存在的,而那一部分的心阻擋了所有的入侵、脫軌或是分心。

讓我們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件事情。你知不知道什麼叫分心?你想要專心讀書,但是你的注意力卻被外面的噪音分散了,於是你望向窗外尋找聲音的出處。你想專心在某件事上面,而你的心卻飄走了,這就叫做分心。於是你一部分的心就開始抗拒這所謂的分心,這種抗拒其實就是浪費精力。然而如果你在每一剎那都能覺察到自己心念的活動,那麼就根本沒有分心這一回事,你也不會因為排斥什麼東西而浪費精力了。因此瞭解什麼叫專心是很重要的。

如果你同時傾聽廟裡的鐘聲和鐘聲之間的無聲,這整個傾聽的過程就是真正的專心。同樣的,有人在說話時,你如果能同時聽他的言語以及言語之間的寂靜,這就是專心。如果你實驗一下,你會發現自己的心完全集中,沒有分心也不必抗拒。如果你約束自己的心並且告訴自己:“我一定不能看向窗外,我一定不能看是什麼人走進來了,即使我想做其他的事,我也必須專心在這件事情上。”這種態度會導致分裂的情緒,它是具有破壞性的,因為它把心力耗費掉了。但是如果你能兼容幷蓄地傾聽,不分心,也不抗拒,那麼你會發現自己的心毫不費力就能完全專注。你明白了嗎?我有沒有把意思說清楚?

很顯然,約束自己的心使它能夠集中,其實會導致心力的衰退,但這並不意味你必須心猿意馬。除了上述這兩種心智狀態以外,我們還沒有探索到覺察一切的心態。但是這種狀態並不是前兩者之間的折衷,剛好相反,它和前兩者一點關係也沒有。它是完全不同的方式,那就是你的心是處在完全覺察的狀態,在任何時刻都能毫無排斥地全然專注。

你試試看我所說的話,你會發現自己的心學得有多麼快。你聽一首歌曲或一個聲音,然後讓你的心完全被它充滿,而沒有一點勉強學習的意味。如果你知道如何去注意聽老師講某個史實,如果你能毫無抗拒地去聽,因為你的心既空且靜,不會被任何事物分散注意力,因此你不但能夠聽見史實,也能察覺到老師對這個史實的偏見,更能注意到自己內心的反應。

你知不知道什麼是空間?你的屋子裡有空間,此地與你的旅社、橋樑

與你的家、河流的此岸與彼岸,這一切事物中都有空間。那麼你的心中有沒有空間?還是你的心早已塞滿東西,中間一點空間也沒有了?如果你的心中有空間,那麼在那個空間裡必定有寂靜的存在。從這份寂靜中會衍生出所有其他的事物。因為只有在寂靜中,你才能真的傾聽,你毫無抗拒地全然專注,因此心中有空間是非常重要的事。如果你的心不是塞滿了東西,不被永不停息的妄念佔據,那麼它就能聽見鄰近的狗吠聲,聽見火車從遠處橋上駛過的聲音,同時還能完全明白別人所說的話。這種心智就是活生生的,而不是僵死的。

問:昨天會後,我們看到你注視著兩個農夫的小孩,他們是典型的窮小孩,正在路邊玩耍,我們想知道,當你看著他們倆的時候,你的心中有什麼感覺。

克:昨天下午,有幾個學生和我在路上碰見,我和他們分手以後,很快就看見了園丁的兩個孩子在玩耍。這位發問的人想知道,當我看見這兩個小孩時,我心中有什麼感覺。

請問你,當你看見窮苦的小孩時,你有什麼感覺?弄清楚你自己的感覺,比知道我的感覺重要多了。或許你每天忙著出入於旅社和教室,你從來沒有觀察過他們。你看見那些窮苦小孩揹負著重物前往市場,或者看見農家小孩在泥濘中玩耍,手中沒有任何玩具,他們得不到你所受的教育,沒有好的屋子住,沒有乾淨的外表,衣服不夠穿,東西不夠吃,如果你看見了這一切,你會有什麼感想?弄清楚你自己的感想是非常重要的,我會告訴你我的感想。

那些孩子連適合睡覺的地方都找不到,他們的父母每天忙碌,一天都不能休息,孩子們從來都沒有嘗過愛與被照顧的滋味,他們的父母從來沒有和他們坐在一起,告訴他們天地之美。這是一個什麼樣的社會,竟然會製造出這種情況,有錢的人擁有世上的一切東西,而同時存在的卻是這些一無所有的孩子們。這是什麼樣的社會?這個社會又是怎麼產生的?

你也許可以改造舊有的社會模式,但是從改造中誕生的新模式,也只是換湯不換藥而已,照樣有人住在鄉間華夏,擁有特權,穿著制服等。每一次的革命都帶來同樣的結果,法國、俄國的革命都是如此。

我們是否可能創造出沒有腐敗也沒有不幸的社會?只有當我們這些人,你和我,都能突破傳統的集體意識,並且能消除野心,真正懂得如何去愛的時候,我們才能創造出新社會。這些都是我在一瞬間對這件事產生的想法。

但是你有沒有注意聽我說的話呢?

問:一個人怎麼有可能同時聽好幾樣事情?

克:我剛才所說的並不是這個意思。有些人的確可以同時專注於好幾樣事情,這只是腦力的訓練。但是我方才討論的不是這種情況。我所說的是一個人的心不排斥任何事物,因為心中有空間,而空間中的寂靜就能孕育所有的思想。

問:我們為何喜歡偷懶?

克:懶惰有什麼不對?你安靜地坐著,聽遠方的聲音愈來愈近,這有什麼不對呢?或者某個清晨,你很舒服地躺在床上,看著附近大樹上的鳥兒;或是看著滿樹靜止的葉片中間,只有一片在微風中飄舞,這一切又有什麼不對?我們責備自己或別人懶惰,因為我們認為懶惰是錯的,所以先讓我們來研究一下到底什麼是懶惰。如果你沒有生病卻躺在床上賴床,別人就會說你偷懶;如果你不想玩遊戲或讀書,因為你沒有精力,或是其他健康的理由,也許又有人會說你偷懶,但是什麼才是真正的懶惰呢?

一個人如果對自己的心沒有覺察的能力,不能瞭解內心微妙的活動,這樣的心才是懶惰的、無知的。如果你考試不及格,如果你沒有讀很多書,知識也不豐富,這並不是無知。真正的無知是不自知,對內心的活動一點洞察力也沒有,不明白自己的動機及反應。同樣的,當你的心落入睡眠狀態時,這又是一種懶惰。大部分的人心都是在睡眠狀態,他們被知識、經典及別人的話語所麻醉。他們跟隨某種哲學思想,遵守某種戒律,因此他們的心變得狹窄、遲鈍而又疲倦,失去了本來應有的能量,如生命之河一般充沛洶湧。一個充滿野心、追尋某種特定成果的心,並不是真正活躍的心,也許它在表面上很活躍、很積極,整天追求著它想要的東西,但是實際上,這顆心因為失望而變得沉重、沮喪。

因此一個人必須非常注意自己是否真的懶惰。別人如果說你懶惰,不要隨便接受。你要弄清楚懶惰的意思。一個人如果只知道接受、拒絕或模仿別人,他就會出於恐懼把自己定形,這種人才是懶惰的,他的心會逐漸腐敗,變得支離破碎。但是一個有覺察力的人,他是不可能懶惰的,即使他經常安靜地坐著,觀察樹木、飛鳥、人群、星星及沉默的河水。

問:你說我們要革新既有的社會,同時你又說我們不應該有野心,但是這種革新社會的慾望,不就是野心的表現嗎?

克:我曾經非常仔細地解釋過什麼是革新,但是我要再用兩種不同的說法來把革新解釋得更清楚一點。在社會內的改革,把社會改善得好一些,帶來某些改變,這些做法就如同囚犯在監牢中,想得到較好的生活一樣,這種改革根本就不是改革,它只是毫無新意的叛變。你明白這其中的不同嗎?在社會中的改革,就像是監牢中囚犯的叛變,他們想要在牢中得到較好的食物與待遇等。但是出自於瞭解的革新,是具有創造力的革新,是個人從社會限制中突破的革新。

假設你是從社會中抽離的一個人,而你的抽離行動其實是出自於野心的驅策,那麼你就根本沒有抽離,你還是陷在監牢裡面,因為社會的基礎就是野心與貪得無厭。如果你明白這一切,並且從你的內心開始改革起,你就不會再有野心,也不再被嫉妒與貪得無厭所驅策,如此你就能完全超越奠基在這些事情上的社會,然後你就是一個具有創造力的個人,你的所作所為就會替全然不同的新文化播種。因此具有創造力的革新,與在社會牢籠內叛變的改革,是截然不同的。只要你把重點放在改革上面,只關心如何改裝監牢的鐵欄杆和牆壁,你就是沒有創造力的。任何一種革命都會帶來更多的革命,它只會造成更多的不幸和毀滅。

然而,一個人如果能明白貪得無厭和野心是如何形成的,並且從其中抽離,這個人就是在不停地革新,他的心智是博大精深而富有創造力的,因此就能像一粒投入止水中的石頭,造成一波波的浪潮,這些浪潮最後就會創造出完全不同的文明。

問:當我不用功時,我為什麼恨我自己?

克:請注意聽這個問題,當我應該用功而我沒有用功時,我為什麼恨我自己?如果我對人不夠好,我為什麼會恨我自己?換句話說,我為什麼不能符合自己的理想?如果我們根本沒有理想,事情不是簡單多了?如果你無所期望,你不是就沒有任何理由去恨自己了嗎?所以你為什麼要對自己說:“我必須友善,我必須慷慨,我必須專心,我必須用功。”如果你能知道為什麼,並且從理想中超脫,你就會有十分不同的舉動。現在我就解釋給你聽。

你為什麼會有理想?首先這是因為人們總是告訴你,如果你沒有理想,你就是一個沒出息的孩子。不論在什麼社會,人們都有特定的理想,於是你就接受了它並且努力遵行,不是嗎?但是在你努力遵行以前,你是否應該先弄清楚你到底需不需要理想?這顯然應該是更合理的態度。你們有各種各樣的社會加諸於你的或是你自己製造的理想,你知道你為什麼會有這些理想嗎?因為你害怕接納你自己。

簡而言之,你害怕接納你自己,因為你對自己沒有信心,這就是你為何順應社會、父母以及宗教的原因。

你為何害怕接納你自己呢?你為何不能從接納自己開始,而不去擔心自己必須怎麼樣?如果不能瞭解自己,而只是一味地想改造自己,是毫無意義的。因此請把所有的理想去除吧!我知道年長的人不會喜歡這個主意,但是不必管它。你就是要把這些理想都去除,把它們沉到河底,丟到垃圾筒裡,然後從接納自己開始。那麼你到底是怎麼樣一個人呢?

你懶惰,你不想讀書,你想玩遊戲,你想好好開心一下,所有年輕人都是這樣的。你就從這些開始著手觀察。當你想好好開心一下時,用心去想想這是什麼意思,弄清楚這裡面蘊含著一些什麼,不要依照父母的意見或是你心中的理想,用你自己的心去發現到底為什麼你不想讀書,用你自己的心去發現你到底想在這一生中做些什麼,是“你”想要做什麼,而不是這個社會或是某些理想希望你做什麼。如果你把自己全部投入這項探索,那麼你就是一個革新的人,你就會產生創造的信心,你會接納你自己,會有源源不絕的活力。如果反其道而行,你就在模仿他人的過程中耗盡了你的精力。你難道沒有發現,你是如此不敢接納自己?真正的美就在於接納自己。如果你知道自己是懶惰的,是愚笨的,而如果你瞭解懶惰的意思,並且面對自己的愚蠢,不存心去改變它,在這種心境下,你就會得到極大的解脫,在其中有不可限量的美和智慧。

問:即使我們革新目前的社會,去創造一個新的社會,這種創建新社會的過程,不也是另一種形式的野心嗎?

克:我想你沒有聽清楚我剛才說的話。如果一個人在社會既有制度中革新,這種革新就像是在監牢中叛變一樣,就是另一種形式的野心。但是如果一個人明白了目前社會的破壞性過程,然後超越它,那麼這種行為就是沒有野心的。這種行為就能創造出一種新的文化,一個更好的社會制度,一個不同的世界。但是這種人的心不會去關心這類成果,他惟一關心的就是發現真理,也就是這種追求真理的行動,才能創造出新世界,而不是那種與社會對抗、在社會內改革的行動。

第十九章 知識與傳統

我不知道你們當中有多少人注意到昨天黃昏時分天上的彩虹?這道彩虹高掛在水面上,而我就這麼湊巧地看見了它。彩虹看來多麼美,它帶給人極大的喜悅,使人察覺到地球的浩瀚與豐美。要想表達這份喜悅,就必須具備用字的學識以及準確的韻律和美感,不是嗎?但是遠比這一切更重要的,卻是感覺的本身,那種隨著對可愛事物深深欣賞而升起的狂喜,而這種感覺不是透過知識和記憶的培養就能喚醒的。

我們必須運用知識來彼此溝通和交換意見,為了培養知識,我們就必須要有記憶。沒有知識,我們就不知道如何駕駛飛機,如何造橋建屋,如何鋪路、照顧樹木及動物,以及其他許多文明人必須做的事情。為了發電,推展各種科技,研究醫藥等,你都必須有知識、資訊以及記憶,所以在這些事物上,你必須得到最好的指導。這也就是為什麼你必須有科技方面一流的老師,提供你正確的資訊,幫助你在各種不同的科目上培養出完備的知識。

但是你知道的,雖然從某個角度來看,知識是必須的,但是從另一個角度看來,知識就變成了障礙。近年來對於物理現象有很多的瞭解,而且一直不斷有新的知識產生。這方面的知識非常重要,而且要善用它來造福人類。可是從心理層面來看,沒有另外一種知識,阻礙人類發現真相嗎?畢竟知識就是傳統的一種形式,不是嗎?傳統就是從記憶中培養出來的東西。傳統在機械化的事務上是重要的,但是如果我們運用傳統來幫助人類內心發展,傳統就會阻礙我們發現更偉大的東西。

在日常生活中,我們需要依賴知識和記憶來處理機械化的事務。沒有了知識,我們就無法開車,無法做許多事情。但是當知識變成一種傳統時,它就變成了障礙,變成了領導人類心智、心理和內在的信仰,它會造成人與人之間的分歧。你是否注意到世界上的人如何把自己劃入不同的圈圈裡,他們稱自己為印度教徒、基督教徒等。是什麼東西造成了他們的分歧?不是科技的研究,不是農業的知識,也不是造橋及駕駛飛機的技術,使他們分歧的就是傳統,傳統的信念吧他們的心智侷限在特定的方向。

因此當知識變成傳統時,同時也就變成障礙,它把人的思想塑造成某種模式,這種模式不但使人們分歧,並且造成彼此的敵意,同時也阻礙了我們向內心深處去探索什麼是真相、生命和神。我們如果想發現什麼是神,我們的心智就必須擺脫所有傳統的束縛、知識的累積和利用知識做擋箭牌的心態。

教育的功用就是提供學生充足的知識,告訴他們人類在不同的領域中努力的成果,同時要幫助他們,使他們的心智從所有傳統的束縛中解脫,那麼他就有能力探索和發現真相了。否則他的心智就會變得機械化,被刻板的知識拖累。一個人必須不斷地把自己的心智從傳統的累贅中解脫出來,否則,他是不可能弄清楚什麼是神的。但是他也必須不斷地擴充新知識和資訊,才能應付人類的需求。

所以知識一方面是有益的,一方面卻成了一種損害。我們要了解知識在哪些方面造成了損害,然後必須把它放在一邊;同時也要了解在哪些方面它是重要的,而儘可能加以擴充,這種分辨的能力就是智慧的開端。

我們目前的教育到底是什麼情況?它提供了你各種不同的知識,不是嗎?你去上大學,也許你會成為工程師、醫生、律師,你也許得到數學或其他方面的博士學位,或者你攻讀家政,學習如何管家、煮飯等。但是沒有人幫助你從傳統的桎梏中解脫出來,讓你從一開始就能保有一顆清新的、熱切的心,然後你才有能力隨時發現新的事物。

你從書本上得到的哲學思想、各種理論及信仰等,這些都成了你的傳統,它們對你的思想實在有很大的障礙,因為你的心會利用這些東西作為自己的保障,於是你就被它限制住了。所以你必須一方面讓你的心從傳統中解脫出來,一方面也要培養自己的知識與技術,這就是教育的功用。

最難的一件事就是讓人心從已知的事物中解脫,使它能隨時發現新的事物。有個偉大的數學家曾經說過,他為解決一個難題,頭痛了好幾天也找不到答案,有天早上,當他和平常一樣在散步時,忽然知道了答案。他究竟是怎麼樣知道這個答案的呢?因為當時他的心非常的靜,因此能夠自在地看這個問題,而這個問題的本身就顯露出了答案。一個人必須擁有解答問題的知識,但是他又必須超越於知識之外才能得到解答。

我們大部分人都是從現實中學習,並且累積各種知識和學問,但是我們的心從來沒有學過如何安靜,如何從生活中的煩惱與混亂中抽離,如何不讓問題在腦中生根。我們加入各種社團,堅守著某些哲學,但是這一切都不能解決人性的問題,它們是完全沒有用的。相反,它們帶來了更大的不幸與悲慘。我們需要的不是哲學或理論,我們需要的是一個能夠自由探索、發現及創造的心。

你強記書本來通過考試,你收集一大堆知識,然後把它們全部寫出來得到一個學位,希望謀份工作,並且結婚,難道這就是一切了嗎?你雖然得到了知識與技術,但是你的心是不自由的,所以你變成了現今制度下的奴隸。這就是說,你根本是一個沒有創造力的人。你也許生兒育女,畫幾幅畫,偶然寫兩首詩,但這顯然不是創造力。你的心中必須先要有允許創造力存在的自由,你才能用你的技藝去表達那份創造力。你如果空有技藝而沒有創意的心,沒有那份從發現真理而產生的創造力,那麼這種技藝是毫無意義的。

很不幸,我們大部分的人都不瞭解這份創造力,因為我們的心已經被知識、傳統、記憶、經典、佛陀及其他人所說的話拖累了。然而,如果你的心能自由地去發現真相,你就會發現有種充沛的、不會被毀壞的豐足感,其中存在著極大的喜悅。然後一個人的所有關係,不論是和人、和理念、和物之間,都會產生十分不同的意義。

問:調皮的孩子該以處罰還是以愛來使他們改變?

克:你認為呢?請注意聽這個問題,好好想一想,感覺一下,調皮的孩子該以處罰還是以愛來使他改變?如果他是在處罰下改變的,這就是強迫的方式,這算是改變嗎?你是個大人,你有身為老師或父母的權力,如果你威脅孩子,恐嚇他,可憐的孩子也許會照你的話去做,但是這算是改變嗎?在強迫的形式下,有可能真的改變嗎?在立法之下,在任何出之於恐嚇的方式之下,會有真正的改變嗎?

如果你問愛是否會把調皮的孩子改變,你所指的“愛”又是什麼意思?如果你說的愛是去了解這個孩子,而不是去改變他,你說的愛是去了解造成孩子調皮的原因,那麼這份瞭解就會平息他的調皮。如果我想改變這個孩子只不過想讓他不再調皮,那麼我這種改變他的慾望就是強迫的形式,不是嗎?但是如果我開始瞭解他為何調皮,如果我能弄清楚,並且消除造成他調皮的原因,這些原因也許是錯誤的飲食、睡眠不足、需要關愛或是被另一個男孩戲弄了等,等我瞭解了他調皮的原因以後,他就不會再調皮了。但是如果我只想改變這個孩子,也就是要他改變並適應某種特定的形式,那麼我就無法真的瞭解他了。

你知道,我們現在需要探討一下什麼叫做改變。即使孩子因為你對他的愛而不再調皮,這仍然是外在的影響力,這算是真正的改變嗎?那也許是愛,不過那仍然是對孩子的壓迫,迫使他去做什麼或變成什麼。你說孩子必須改變,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從什麼變成什麼?是否要他從現有的情況變成他應有的情況?如果他變成你認為應該的模樣,他不過是限制了他真正的自我,因此根本不算是改變。

我們可以利用另一個例子來說明。如果我是貪婪的,但是因為你、社會及聖書說我不可以貪婪,那麼我是否真的改變了,還是隻為貪婪換了個名稱而已?然而如果我能夠探索並且瞭解貪婪的所有問題,那麼我就可以真的脫離貪婪,這與“變成”不貪心是完全不同的。

問:一個人如何能變得有智慧?

克:如果你想把自己變得有智慧時,你就不再有智慧了。這真是非常重要的事,請你注意聽這個問題。如果我很笨,而人人都告訴我必須變得有智慧,那麼通常會怎麼樣?我會努力去變得有智慧,念更多的書,試著得到更好的成績。

然後大家就說“他比以前用功了”,並且拍拍我的肩膀以示鼓勵。但是我還是一樣的愚笨,因為我只得到了最表面的智慧。所以問題不在於如何變得有智慧,而是如何脫離愚笨。如果我是愚笨的卻努力變得有智慧,這還是愚笨的做法。

你知道,這其中最基本的問題就在於改變。如果你問:“智慧是什麼?一個人要如何才能變得有智慧?”這句話就暗示著智慧有個定義,而你很想變得像那個定義一樣。然而如果你給智慧定了一個公式、結論或觀念,然後照著這個模式去改變,這就是愚笨的行為,不是嗎?如果一個人是愚鈍的,但是他開始去發現到底什麼是愚鈍,而不產生任何想把它變成其他東西的慾望,也不說:“我真蠢,真笨,真是糟透了!”那麼他就會發現,問題一得到紓解,立刻就可以毫不費力地從愚笨中釋放,然後智慧就產生了。

問:你告訴我們,在專心時不要有任何抗拒,這怎麼可能呢?

克:我已經說過,任何形式的抗拒就是不專心及分心。先不要接受我的話,仔細想一想,不要盲目接受任何事,不要管是誰說的話,你必須親自來研究這件事。如果你只知道接受,你就會變得機械化、遲鈍,其實就已經僵化了;但是如果你親自把事情研究清楚,那麼你就是一個活生生的、充滿生命而富有創意的人。

然而你是否能夠注意聽一個人說話,同時又能知道有人走進來了,但是你不必轉頭去看是誰,你的心也不要產生任何抗拒自己轉頭去看的意思?如果你的心產生抗拒自己轉頭去看的念頭,你的注意力就已經分散,你就把心力浪費在抵抗的感覺上了。所以你是否可能達到完全專心的境界,其中沒有分心也沒有抗拒?也就是說,你是否可能以自己的全心全意注意某件事情,而同時你的意識對所有周遭的事物以及自己的心念又非常的敏感?

你知道,人的心智是極為奇妙的工具,它不停地在吸收,它看見不同的形狀及色彩,它收到數不盡的印象,它捕捉言詞的真義,瞭解別人目光中的含義等。我們的難題就在於必須專注在某件事情上,同時又能對周遭所有正在發生的事物保持極度的敏感,包括下意識裡的印象及反應。

我現在所說的話牽涉了靜坐冥想中真正的問題。我們現在還不能深入討論靜坐,但是一個人如果不懂得如何去靜坐冥想,他實在不能算是成熟的人。靜坐冥想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之一,比通過考試、拿到學位更重要。要了解什麼是正確的冥想,就是不去練習冥想,你必須明白自己的心智是如何運作的,然後你才能得到完全的專注。如果你心中有任何形式的抗拒,你都無法得到完全的專注,你知道的,我們大部分的人都被訓練成在抗拒中學習專注,因此我們的專注從來都不是完整的,也正因為如此,學習就變成一件非常沉悶、無趣而又可怕的事。所以能夠專注於語言深處的含義是很要緊的,也就是說,我們必須對自己的活動要有覺察力。缺少了自知之明,你就無法完全專注。因此在真正好的學校裡,學生不但應該學習各種不同的科目,更應該有人幫助他們瞭解自己意念的運作。在瞭解自我的過程中,他會明白什麼是毫無抗拒的專心。瞭解自己,就是靜坐冥想。

問:我們為何對發問有興趣?

克:很簡單,因為人是好奇的。你難道不想知道如何玩板球或足球,或是如何放風箏?你一停止問問題,你就僵死了。年長的人通常都是如此。年長的人停止發問,因為他們的心已經被既有的知識和別人的意見塞滿,他們接受了傳統,然後就陷入傳統中。只要你不停地發問,你就是在突破,但是當你開始接受時,你的心理上就已經僵死了。所以在你的一生中,不要接受任何一件事,你必須探索與研究,然後你就會發現自己的心真是不可思議的東西,它根本沒有止境,這種心是不會死的。

第二十章 宗教情懷就是對萬事萬物敏感

綠色的原野上長滿了芥末色的小花,有條小河從其中緩緩流過,這真是個可愛的景象,不是嗎?昨天傍晚,我看到了這幅畫面,當一個人欣賞著鄉間這種不尋常的美和寧靜時,不由自主地會自問,到底什麼是美?我們可以對可愛的及醜陋的事物,對愉快的及痛苦的事情,都有立即的反應,然後我們就把這種感覺用言語來表達,我們說“這是美的”或“這是醜的”。但是感覺愉快或痛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必須和萬事萬物神交,對醜陋的以及美的事物都很敏感。

美是什麼?這是人生最基本的問題之一,而不是什麼淺薄的問題,所以不要輕視它。你要去了解什麼是美,我們的心與意在毫無阻礙的狀況下和可愛的事物神交時,你要去感受那份徹底的自在,這些都是生命中極為有意義的事。直到認識了這種對於美的反應,生命才會有深度。一個人的四周可能充滿著美景、高山、平原及河流,但是除非他擁有一顆對萬物都敏感的心,否則他還不如死掉。

你們這些男孩、女孩和年長的人,就先問問自己這個問題吧!什麼是美?清潔、衣著整齊、微笑、優雅的舉止、走路時的韻律、頭上的一朵小花、良好的禮節、口齒的清晰、細心、對別人體貼、準時,這一切都是美的一部分,不過這些都只是表面上的美,不是嗎?美是否僅止於此,還是有更深的意義?

美有形式上的美、設計出來的美和生命的美。你有沒有注意過群葉扶疏的大樹是多麼可愛,聳向高空的枯樹有多麼細緻?這些都是看起來很美的事物,但是它們也是更深刻的東西的表象,因此美究竟是什麼?

你也許有一張美麗的臉孔、清楚的五官,你的穿著有良好的品位,有優雅的儀態,你也許畫畫很好,描繪得出山川 大地的美,但是缺少了內心的善意,這一切美的外在附屬品就只能帶來膚淺的、世故的生活,是一種沒有多大意義的生活。

所以我們必須弄清楚美到底是什麼,不是嗎?我要提醒你,我並不是說我們應該忽略美的外在表現,我們都應該有良好的禮節、乾淨的外表、穿著具有品位而不浮誇、準時、口齒清晰以及其他。這一切都是必須的,它們能創造愉快的氣氛,但是如果我們只擁有這些表面的東西,是沒有太大意義的。

只有內在的美才能帶來優雅的氣質,一種對於外在形式和活動的纖細感受。如果缺少了它,人生就變得十分淺薄的。內在美究竟是什麼呢?你有沒有想過?你也許沒有,因為你太忙了,你的心早已被唸書、遊戲、談天、說笑以及彼此的戲弄所佔據了。

正確教育的功用之一,就是幫助你弄清楚內在的美究竟是什麼,沒有了它,外在的形式和活動的意義就很小了。對美的深入欣賞,是你生活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一個膚淺的心能欣賞美嗎?也許它時常高談著美,但是當它看見真正可愛的事物時,它是否能從心中流露出那份無盡的喜悅?

如果一個人的心只關心著自己以及自己的活動,它就是不美的;不論它做些什麼,它都是醜陋的、受限制的,因此就無法瞭解什麼是美。然而,如果一個人的心並不只是關心自己,它的心中沒有野心,不被自己的慾望纏結,也不被追求成功的意念驅策,這種心就是不膚淺的,它就會開出美善的花朵。你明白嗎?美就是從這種內心的善意發出的,即使是一張被人認為醜陋的臉孔,也能使人感覺美。如果一個人內心有善意,醜陋的臉孔也變得美了,因為內在的善意實際上就是深刻的宗教情懷。

你知道具有宗教情懷的人是對萬事萬物都敏感的人。你的整個人,包括身體、心智和情感都對美和醜、被拴在柱子上的驢子、小鎮的貧窮與汙穢、歡笑和眼淚,這些身邊的萬事萬物都敏感。

從這種對萬事萬物的敏感之中,就發散出了善意和愛,缺少了這份敏感,根本談不到美。也許你有才華,穿著入時,開著昂貴的轎車,外表毫無瑕疵,但你仍然是不美的。

愛是極不尋常的,不是嗎?如果你只想到自己,你是不會有能力去愛的,這並不表示你必須想著某一個人,因為愛是沒有對象的。一個有能力去愛的心,就是一顆具有宗教情懷的心,因為它就處在實相、真理與神之中,只有這種心才能明白美是什麼。一個不被任何哲學思想所侷限,不被任何制度或信仰所包圍,也不被自己的野心所驅策的心,必定是敏感的、警醒的,這種心就有美善了。

當你年輕時,學會保持乾淨整潔,坐有坐相而不毛躁,有好的餐桌禮節,對別人體貼、準時等,這些確實是很重要的,但是這些事情不論有多麼重要,都還是膚淺的,如果你只培養膚淺的東西,而不去了解深刻的東西,你就永遠不能瞭解美的真正意義。

一個不屬於任何國家、團體或社會以及權威的心智,就不會被野心所驅策,也不會被恐懼所控制,這種心就永遠在愛及善意之中開花結果。由於它永遠處在實相的活動中,因此它明白什麼是美,它對醜與美都很敏感,它是有創造力的,它的瞭解是無限的。

問:如果我在小時候就有某種野心,我長大後可能實現這份野心嗎?

克:孩童時代的野心通常都是不會持久的,不是嗎?一個小男孩本來想做火車司機,不過當他看見一架飛機從空中飛過時,他又想當飛行員了;也許有一次他聽了某位政治家的演說,他又希望和他一樣;或者他看見出家的僧人,又想成為僧人。一個女孩可能想生很多小孩;或者當有錢人的太太,住在一幢大房子裡;或者她渴望畫畫、寫詩。

孩童時代的夢想可能實現嗎?夢是否值得實現?追求慾望的滿足,不論是哪一種,永遠都只會帶來哀傷。也許你還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但是等你長大以後你就會知道了。

哀傷是慾望的陰影。如果我想變得有錢或有名,我會奮力去達到這個目標,我把其他人推向一邊,然後製造對立和仇視。即使我能獲得自己想要的東西,有些事情遲早還是會發生。我可能會生病,或者就在滿足了慾望以後,我又想要別的東西了,而且永遠有死亡在某個角落潛伏著。

野心、慾望以及追求成就感,這些都不可避免地將導致沮喪悲哀。你可以自己來觀察這個過程,研究一下週遭年長的人、有名的人、偉大的人和那些功成名就而又有權力的人,看看他們的臉孔:那些臉孔有多麼哀傷,多麼臃腫而肥胖。他們的臉上有醜陋的紋路;他們的心中無法開出美善的花朵,因為其中存在著哀傷。你是否可能沒有野心地活在這個世上,如果你能開始瞭解自己,不刻意去改變而只是照著自己的本質活,那麼你就會開始蛻變。我認為一個人可以默默無聞地活在世界上,完全不被人知道,沒有名氣、野心和殘酷。如果一個人不認為自己有多麼重要,他可以活得非常快樂。這也是正確教育的一部分。

全世界都崇尚成就,你大概聽過這類的故事:一個窮孩子如何在孤燈下苦讀,最後終於變成一名法官;或者從賣報紙開始,最後變成了大富翁。你是被歌功頌德的故事喂大的。然而在成就的背後,也必定有哀傷。但是我們大部分人都陷在想要成功的慾望中,成就對我們來說,比了解失望之後的哀傷要重要多了。

問:在目前的社會制度中,是否很難實現你所說的一切?

克:如果你對一件事真的感覺很強烈,你是否會考慮難不難的問題?如果你精通於打板球,你是用你整個生命在打的,不是嗎?你會喊難嗎?只有當你對這件事並不真的認真時,你才會說實現它是很困難的,因為你並不愛它。對於一件你所愛的事情,你是懷著熱情來做的,其中必定有喜悅,然後不管你的父母或社會怎麼說就不重要了。但是如果你對你選擇的事情並真的信服,在做它的時候也不感覺快樂與自在,實現它才會變得如此艱難。

去做一件你所愛的事情,過程中當然是有困難的,但是你不會太在乎它,因為它就是你生命的一部分。你知道,我們已經把困難變成了一種哲學,我們認為賣力、奮鬥和抗爭都是美德。

我不是在談論因為努力和奮鬥而帶來的練達,而是那份對做一件事情的愛意。除非你的心中有愛,否則永遠不要和僵化的傳統以及社會抗爭,因為缺少了愛,你的抗爭是沒有意義的。如果你的行動是出於愛,就會帶來不尋常的意義,就會充滿活力和美。

你知道,偉大的事都是從寧靜的心中誕生的,而寧靜的心絕不是從努力、控制與規範之中產生的。

問:你所說的完全的改變是什麼意思?一個人如何能了悟它?

克:你認為你能夠通過努力而得到完全的改變嗎?你知道改變是什麼嗎?假設你是個有野心的人,你也開始看見野心所包含的東西,譬如期望、滿足、挫折感、殘酷、悲傷、不體貼、貪婪、嫉妒以及完全的沒有愛心。如果你看見了這一切,你要怎麼辦?如果你努力去改變自己,或是想把野心轉化,這只不過是野心的另一種形式,不是嗎?它暗示著把自己變成另外一樣東西的慾望。你也許拒絕了某種慾望,但是在這個過程之中,你又培養了另一種會帶來哀傷的慾望。

然而,如果你認識了野心將帶來哀傷,而想要把野心祛除的慾望也會帶來哀傷;如果你自己很清楚地看到這個真相而不採取行動,只是讓真相自己去活動,那麼它就會帶來心智上重大的改革,一種完全的革新。但是它需要極大的專注力、透視力和洞察力。

如果有人對你說,你必須做個好人,必須有愛心,你通常會怎麼反應?你會對自己說:“我要練習做個好人,要愛我的父母,愛僕人,愛驢子,愛一切事物。”這意味著你在努力地表達愛,那麼愛就變得非常虛偽,就像那些永遠在強調兄弟愛的國家主義者一樣。這其實是愚蠢而可笑的行為,因為它來自於貪婪。但是如果你瞭解了國家主義及貪婪的真相,然後讓這個真相在你身上產生影響力,讓這個真相自己去活動,那麼你不必費任何力氣就可以有兄弟愛了。一個“練習”去愛的心是不可能瞭解愛的,但是如果你只是單純地愛而不去幹擾它,愛自己就會運作了。

問:先生,自我膨脹是什麼意思?

克:如果你想變成州長或是有名的教授,如果你模仿大人物或英雄,如果你追隨你的大師或聖人,那麼這種模仿,追隨與改變自己的過程,就是自我膨脹的形式,不是嗎?一個有野心的人,一個想變成偉大的人,一個想發展自我的人,他可能會說:“我是為了和平、為了我的國家而做這件事。”然而他的行動仍然是出於自我膨脹的表現。

問:有錢人為何驕傲?

克:一個小男孩問有錢人為何驕傲。你是否真的注意到有錢人是驕傲的?難道窮人就沒有他們的傲氣嗎?我們每個人都以不同的方式表現我們特有的傲慢,不論是有錢人、窮人、成功的人,或者他是一個可以做某些事的某某人物。但是一個默默無聞的人,他不想變成任何人物,他只是做他自己,並且真的瞭解自己,這種人就是擺脫傲慢和自大的人。

問:我們為什麼總是落入“我”和“我的”觀念之中?在我們的討論會中,我們為何不停地提出這類意識形態的問題?

克:你真的想知道答案,還是有人慫恿你問這個問題的?“我”及“我的”這個問題,是我們所有人都涉及的。它實在是我們惟一的問題,而我們一直不斷地以各種不同的方式來討論它,有時候我們從成就的角度來討論它,有時候我們從挫折感與哀傷來討論它。

期望得到永久的快樂,害怕死亡和損失財物,喜歡受到奉承,憎恨受到侮辱,為了“你的神”和“我的神”以及“你的方式”和“我的方式”而爭吵不休。人的心中都是這些東西,沒有其他了。人們可以假裝尋求和平、兄弟愛、美善與愛,但是在語言的屏障後面,人心總是不斷被“我”及“我的”衝突所侷限,因此它製造了種種問題,使你每天早上用不同的方式來發問。

問:女人為何喜歡打扮自己?

克:你有沒有問過她們?你觀察過鳥兒沒有?通常公鳥的毛色會比較豐富,比較有活力。外表的吸引力是兩性關係的一部分,目的是要繁衍下一代。這就是生命。男孩也是一樣,當他們長大以後,他們喜歡把頭髮梳成特別的樣式,戴著上好質料的帽子,穿上吸引人的衣服,他們所做的事和公雞是一樣的。我們都喜歡炫耀自己,都想顯示自己擁有一些什麼東西,你知道,一朵水仙或是一朵玫瑰,它是從來不假裝的,它的美就在於它本來是什麼樣子就是什麼樣子。

第二十一章 學習的目的

你有興趣瞭解什麼是學習嗎?你到學校就是去學習的,不是嗎?那麼什麼是學習?你有沒有想過?你如何學、為何學、學到的又是些什麼?學習的深層含義究竟是什麼?

你必須學習讀書、寫字,念各種不同的科目,為了準備謀生而學得一技之長。當我們談到學習時,我們所指的包括以上的一切,然而大部分的人就在此停住了。一旦我們通過考試,並且謀得一官半職以後,我們就把學習完全忘光了。

但是學習到底有無止境?我們總說從書本上學來的和從經驗中學來的是兩回事,這種看法正確嗎?譬如從書本中,我們學到別人在科學上的見解,然後我們就自己做實驗,並且從這些見解中繼續學習。同時我們也從經驗中學習,至少這是我們自己認定的。但是我們如果想徹底明白生命中不可思議的奧秘,去弄清楚什麼是神或真理,我們就一定要有自由;然而通過經驗,我們可能自由地研究和學習嗎?

你有沒有思考過經驗是什麼?它是不是面對挑戰而產生的反應?面對挑戰而產生的反應就是經驗。你能從經驗中學習嗎?當你遇到挑戰或刺激時,你是根據自己的限制,根據自己所受的教育、文化、宗教、社會以及經濟的背景而反應的。遇到挑戰時,你是根據自己的宗教背景來反應的。然而如果你不從自己的背景中抽離,那麼在你面對任何挑戰時的反應,都只能加強或減輕你原有的背景。因此你從來沒有真正自由地探索、發現和了解什麼是真理或神。

所以經驗並不能使我們的心智得到自由,通過經驗的學習,只是根據個人原有的侷限所造出來的新模式而已。我想,瞭解這點是非常重要的,因為當我們年長後,會愈來愈執著自己的經驗,希望依照這種方式來學,但是我們的學習都是由自己的背景所指揮的,這意味著,通過經驗的學習是永遠得不到自由的,我們只是稍稍減輕了原有的侷限而已。

我們通常所指的學習是不斷去適應、抗拒和壓抑的過程,我們不是學著去避免一些事物,就是學著去獲得一些事物。然而是否有種境界,在其中我們的心不是學習的工具,而只是單純地存在,你能瞭解這個差別嗎?只要我們處在求取或逃避的狀態,我們的心就必須學習,在這種學習中,永遠都有很大的壓力和抗拒。為了學習,你就必須專注,不是嗎?那麼什麼是專注呢?

你有沒有注意過如果你專注在一件事情上,你會怎麼樣?如果有人規定你讀一本你不想讀的書或是你想讀的書,你都必須抗拒或排除其他的事情。你抗拒自己想望向窗外,或是想和其他人說話的慾望,來使自己專心。所以這種專注的過程總是很費力的,不是嗎?在這種專注中,總是存在著為了想獲得什麼而學習的動機、誘因和努力。我們的人生就是由這一連串的努力所組成的,這其實是充滿壓力的學習過程。

如果我們能在完全沒有壓力、沒有野心也不堆積知識的情況下學習,我們的心智不就能學得更深入、更迅速嗎?然後它會變成一個能去探索和發現什麼是真理、美與神的好工具了。其實就是你不再屈服於任何權威了,不管他是屬於學術、社會、宗教、文化或任何侷限之中的權威。

你知道的,只有當你的心不被偏見束縛時,它才能發現真相,在這個發現真相的過程中,你的心是不累積的,不是嗎?一旦你開始累積自己的經驗或學習到的東西,它就會使你的心智停滯,阻止你向前進展。

在探索真相的過程中,你的心每天都在淘汰舊有的,它永遠都是清新的,不被昨日的經驗所汙染。真理是活生生的,它不是靜止的,一顆想發現真理的心也必須是活生生的,不被偏見或經驗拖累。只有在這種自在的狀態中,真理才能展現。

這一切從語言的層面來說也許是困難的,但是如果你用心去感受,就不難瞭解了。我們若想探索生命的奧秘,我們的心就必須自由;你一旦學會了某些東西,而又把這些東西當做進一步學習的基礎,那麼你的心就不自由了,你就失去了探索的精神。

問:我們為什麼很快就忘掉了那些好不容易學會的東西?

克:你是不是因為被當時的情況所逼而去學的?假如你想成為律師,而你所讀的是數學及物理,那麼你很快就會把數學及物理忘掉。如果你是因為某個誘因而去學習的,你是否能真的學會任何東西?如果你希望通過考試,謀得一份工作或結婚,你也會專注地學,一旦你通過了考試,很快就把自己所學的忘光了,不是嗎?

如果學習只是達到目的的手段,一旦你達到自己預計的目標,就會把手段忘記了,顯然,這根本就不是學習。因此,只有在沒有任何動機和誘因的狀況下,你才會為了愛而學習,也只有這種學習才是真的學習。

問:“進步”這個字眼的真義是什麼?

克:就像大部分人一樣,你們都有理想,不是嗎?然而這個理想並不是真實的、實際的東西。理想是你們認為“應該”的境界,它是存在於未來的。我現在想說的是:把理想忘掉,而去覺察你的本來面目,不要追求你認為“應該”有的樣子,而要了解“真實”的自己。瞭解真實的自己,比追尋理想中的自己要重要多了。為什麼?因為在瞭解自我中會開始自然的轉換過程。反之,如果你想把自己改變成理想的形象,這其中是沒有任何變化可言的,只不過是包裝改變了而已。

如果你覺得自己是愚鈍的,而想把這份愚鈍改變成智慧,也就是你“應該”有的樣子,這其實就是愚蠢的行為,那是沒有意義的,不真實的,那只是在追求自我的投射,延遲對於“真我”的瞭解罷了。只要你想把自己的愚鈍改變成別的東西,你就依舊是愚鈍的。但是如果你對自己說:“我知道我很笨,而我很想了解愚笨是什麼,因此我必須進入愚笨之中,觀察它是如何產生的。”在這種深入的探索中,就會產生根本上的轉化。

“進步”這個字眼的真義是什麼?世上是否有所謂“進步”這樣東西?你看見牛車以一小時兩英里的速度前進,而飛機卻以一小時六百英里的速度飛行。這是進步,不是嗎?還有科技上的進步,譬如更好的通訊方法、更優良的促進健康的方法等等。但是世上是否還有其他形式的進步?有沒有意味著穿越時間的心靈上的提升,也就是心理上的進步?心靈層面的進步是不是真的屬於心靈的實相,還是意識層面的幻象?

你知道,提出基本的問題是非常重要的,但是很不幸,我們通常都用非常簡單的答案去回答這些最基本的問題。我們認為簡單的答案就是解答,但事實並非如此。我們必須提出最基本的問題,並且讓問題自己去運作,讓問題在我們的心中產生作用,來發現事實的真相。

進步暗示著時間性,不是嗎?畢竟我們花費了幾世紀的時間,才從牛車時代進步到噴氣式飛機時代。我們現在以為我們可以用同樣的方式,通過時間來找到神或實相。我們活在這裡,以為神活在彼岸,或是在很遙遠的地方,為了彌補這段距離與空間,我們認為必須靠時間來達到目的。但是神或實相並不是固定不變的,我們自己也不是固定不變的,根本沒有一個定點的活動可以開始。但是為了心理上的安全感,我們卻緊緊抓住一個觀念,認為在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定點,連實相都是固定的,然而這只是一個幻象,而不是真實的。一旦我們需要在時間中讓心靈演化,這種行為就已經不是屬靈的了,因為真理是與時間無關的。

陷入時間的心智會需要時間來找到實相,但是實相是超越時間的,它沒有定點。心智,不論它是屬於有意識或無意識層面的,都必須從它的累積物中解脫,也只有如此才能找到實相或神。

問:我走進鳥兒時,它們為何都飛開了?

克:如果你走近鳥兒,它們都不飛開,那該有多好!如果你能摸他們,對它們友善,那該有多麼可愛!但是你知道,我們人類是十分殘酷的,我們把鳥兒殺死,折磨它們,我們用網子捕捉它們,然後放在鳥籠裡。想想看,一隻可愛的鸚鵡被關在鳥籠裡,每天黃昏,它都呼喚著它的伴侶,眼睜睜地看著其他的鳥兒飛過廣闊的天空。我們是如此對待鳥兒的,所以當我們靠近它們的時候,它們怎麼可能不害怕?

但是如果你安靜地坐在一個孤單的角落裡,非常的安靜、非常的溫柔,你很快就會發現有鳥兒來到你的身邊,它們在你的附近飛舞,你可以觀察到它們敏捷的動作,它們纖巧的爪子,以及它們極為強韌美妙的羽毛。但是你必須有極大的耐心才能辦得到,也就是說,你必須有很大的愛,同時,你必須沒有恐懼。動物可以感覺出我們心中的恐懼,只要它們感受到了,就會同樣生起恐懼而逃離。所以瞭解我們自己是非常重要的。

你可以試著在樹下非常安靜地坐著,可是不要只坐二三分鐘,因為鳥兒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之內對你習慣。你要每天到這棵樹下安靜地坐著,很快的,你會感覺到身邊的每樣東西都是活的。你會看見小草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鳥兒們不停地跳躍著,蛇身上散發奇美的光澤。或者一隻高掛天空的風箏,靜靜地享受著微風的撫慰。但是要欣賞並且感受這份喜悅,你必須有寧靜的內在。

問:你和我的差別在什麼地方?

克:你和我有任何基本上的差異嗎?也許你的膚色很白,而我卻相當黑,也許你非常聰明,知識比我淵博。或許我可能是住在鄉下的人,而你卻走遍了全世界。很明顯,這個世界確實有不同的形式、語言、知識、禮節、傳統和文化等等。但是不論我們是婆羅門或是非婆羅門,不論我們是美國人、俄國人、日本人、中國人或是其他國家的人,難道我們之間沒有很大的相似之處嗎?我們都有恐懼,我們都要追求安全感,我們都希望被愛,我們都需要吃東西以及追求快樂。但是表面上的不同破壞了我們的覺察力,使我們忽略了人類之間的相似之處。如果能瞭解,並且超越這些共同的人性,才會帶來極大的愛及關懷。

很不幸,我們大部分的人都被這些表面上的不同所侷限了,被不同的種族、文化、信仰所分裂。信仰是詛咒,它使人分裂,並且製造對立。只有超越所有的信仰,超越所有的不同點及相同點,我們才能得到自由,才會發現什麼是真理與實相。

問:當我吸菸時,老師為何不高興?

克:也許他已經告訴你許多次,希望你不要吸菸,因為抽菸對小男孩沒有什麼好處,可是你不聽他的勸告而繼續抽菸,因為你喜歡香菸的味道,所以老師就對你不高興了。然而“你自己”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呢?你認為這麼年輕的人是否應該養成抽菸的習慣,或者其他任何習慣?如果在你這個年齡,你的身體已經習慣於抽菸,這意味著你已經變成了香菸的奴隸,這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嗎?抽菸對年長的人來說,可能還算好,不過它是否有好處還是件極令人懷疑的事。很不幸的是,年長的人已經給自己找到各種作為習慣的奴隸的藉口。

但是你們這些仍然非常年輕、非常不成熟,出於青春期,還在成長的孩子,你們為什麼要習慣於某些事情或是養成任何習慣?這些習慣只會使你們變得不敏感。你們一旦對某些事情養成習慣,就開始陷入習慣的模式,你們的心就變得遲鈍而不再敏感了,它會失去那種能夠發現什麼是神、美和愛的感受力。

問:人為何獵捕老虎?

克:他們為了殺戮時的快感而殺。我們都做過這種輕率的事,譬如把蒼蠅的翅膀扯下來,看看會有什麼結果。我們說別人的閒話,或是苛責於人,我們為了果腹而殺,我們為了所謂的和平而殺,我們為了國家或理想而殺。因此我們的本性是十分殘酷的,不是嗎?但是如果我們能瞭解這一點,並且把殘酷放到一邊,那麼看著老虎從我們身邊走過,就變成一件非常有趣的事了。有一天黃昏,我和幾位友人在孟買附近遊玩,有一位朋友開車帶我們進入森林,去看一隻被人發現在附近出沒的老虎。在回程中,我們的車子正在轉彎時,忽然間,這隻老虎就在路中間出現了。它黃黑相間,毛色光亮,身形精瘦,拖著長長的尾巴,看來真是一隻可愛的動物,充滿了優雅與力量。我們關掉車燈,它就咆哮著向我們走過來,它走得很近幾乎碰到車子。這真是一個美妙的景象,如果一個人能不帶槍來觀察這類的動物,那就更有意思了,這其中有著極大的美感。

問:我們為何揹負著哀傷?

克:我們把哀傷視為人生中不可避免的一部分,我們用哀傷創造了許多哲學。我們給哀傷找理由,還認為要想找到神就必須苦修。但是我的看法卻完全相反,我認為所以會有哀傷,是因為人類對待彼此過於殘酷。同時,人生中有太多的事情是無解的,因此我們感到痛苦,包括死亡、失業、看見窮人的悲慘生活等等。我們對這一切都不瞭解,所以我們備受折磨,而一個愈敏感的人,就愈覺得痛苦。

然而我們不但沒有去設法瞭解這些事情,反而給哀傷找了各種理由。我們不努力把這個腐化的社會制度革新以及突破,反而被動地適應它。我們如果想要脫離哀傷,就必須祛除傷害他人的慾望,同時也必須祛除做好事的慾望,因為所謂的“好事”,也還是在我們的侷限下的產物。

第二十二章 純然的愛

有一位穿著僧袍的出家人,曾經每天早晨都到附近的花園採花。他的眼神及手的動作,都流露出對花朵的貪婪,他把所有摘得到的花全摘光了。他很顯然是要把這些花拿去供養某個沒有生命的形象,一個由石頭做成的神像。這些花非常的美,在晨曦中溫柔地綻放著。然而這位穿著僧袍的人並沒有很溫柔地摘下它們,他用力把花扯下來,惡意地搜刮園中的一切。他的神需要很多花,要很多活生生的生命去供養一個沒有生命的假象。

又有一天,我看見幾個年輕的男孩子在摘花,他們並不打算用花朵供奉任何神明,他們一面說話,一面不經心地把花朵扯下,然後就把它丟在地上了。你有沒有觀察過自己的這類舉動?我不知道你們為何要做這種事。你有沒有觀察過自己的這舉動?我不知道你們為何要做這種事。當你在走路、散步時,你可能會折斷一根樹枝,摘下樹葉,並把它丟掉。你是否注意過自己這種不經心的動作?年長的人也做這種事,他們用自己的一套方式來表達內心的殘暴,一種令人驚駭的對生命的不尊重。他們高談著不傷害任何生命,但是他們所做的一切都具有破壞性。

如果你只是摘一二朵花來戴在頭上,或是把這朵花送給別人以表達愛意,這都可以理解,但是你為何沒有目的地把花扯下?年長的人野心是醜惡的,他們在爭戰中彼此殘殺,又用金錢來腐化對方。他們有自己一套令人厭惡的行為,而年輕人很顯然正在追隨他們的腳步,不論是此地或其他地方都一樣。

有一天,我和一個男孩一起出去散步,我們看見路上有一塊石頭,當我把石頭移開時,他問道:“你為何做這件事?”他的問話暗示了什麼?是不是缺乏體貼和尊重別人的態度?你們大都是在恐懼的心情下對別人表示尊敬的,不是嗎?當長輩進到房間時,你會趕快站起來,然而這並不是尊敬,這是恐懼;因為如果你的心中真的存在著對生命的尊重,你是不會把花扯下來的,你會把石頭從路中移開,你會照料樹木及花園裡的一切生命。但是不論我們年輕或年長,我們的心中都沒有真正的體貼。為什麼?是否因為都不明白什麼是愛?

你明白純然的愛是什麼嗎?那並不是複雜的情愛,也不是愛上帝的愛,你的父母都太忙了,你也許根本得不到真正的情感和溫柔,因此你來到這裡,懷著和其他人同樣缺乏敏感的生活背景,於是你們的舉止都差不多。然而,一個人要如何才能敏感呢?這並不表示你必須要有不準摘花的規範,當你被規範限制時,你的心中只有恐懼,但是要任何才能得到這種既能使你警惕,又能使你不去傷害任何人、獸和花朵的敏感度呢?

你對這些事有興趣嗎?你應該有興趣的。如果你不想敏感地活著,你還不如死掉,就像大部分人一樣。雖然他們一日三餐,有工作、生兒育女、開汽車、穿著上好的衣服,但是大部分的人活得都像行屍走肉一樣。

你知道敏感是什麼意思嗎?它代表著你對所有事物都有溫柔的感受,譬如當你看見一隻動物在受苦,你會立刻去救助它,你會把路上的石塊移開,因為好多赤足的人會從那上面走過,你會把路上的釘子撿起來,因為過往的車胎會被戳破。敏感就是能夠體會別人的感覺,體會鳥兒、花朵及樹木的感覺。這並不因為它們是屬於你的,而是因為你對萬事萬物的美感已經覺醒。那麼這份敏感度又要如何才能得到呢?

你一旦處於深切的敏感之中,很自然地就不會去扯下花朵,你會自然產生不想傷害任何人、任何事物的渴望,也就是具有真正的尊重與愛的能力。愛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但是愛又是什麼意思呢?如果你愛一個人是因為他愛你,這就不是愛了。愛是不要求任何回報的那種驚人的情感。你也許非常聰明,通過所有的考試,得到博士學位,並且謀得很高的職位,但是如果你沒有這份敏感度、這份純然的愛,你的心將會無比的空虛,在你的餘生中,你會過得十分悲慘。

所以,讓你的心中充滿感情是很重要的一件事,你的心中一旦有了愛,你就不會去破壞,你也不會無情與殘忍,世界上就不會再有戰爭了。然後你就成為一個快樂的人,因為你很快樂,所以你不必祈禱,也不必尋找神,因為快樂的本身就是神。

然而,這份愛要如何才能得到呢?顯然,愛必須從育人者,也就是老師的身上開始產生。如果老師除了提供你數學、地理、歷史等知識外,他們的心中還有這份愛,並且時常和你討論它,如果他是一個會自動把路中石塊移開的人,如果他不使喚僕人做所有骯髒的工作,如果在他的言語、工作、遊戲、吃飯、獨自一人或與你同在之中,他都能感受這份奇妙的愛,並且經常指給你看,那麼你也會明白什麼是愛。

你也許有光潔的皮膚、美麗的臉孔,穿著可愛的紗麗,或者你是一個很棒的運動員,但是如果你的心中沒有愛,你就是醜陋的,醜陋得不得了。而當你的心中有愛時,不論你的臉是平凡的或美麗的,它都會發光。

心中有愛是人生中最偉大的一件事,我們要談論它、感受它、培養它、珍惜它,否則愛很快就會耗盡,因為這個世界是非常殘酷的。

當你年輕時,如果你不能體會愛,如果你不能以愛對待其他人、動物和花朵,那麼當你長大以後,你會發現自己的人生是空虛的,你會非常寂寞,而恐懼的陰影將一直跟隨著你。然而你的心中一旦有了愛這個驚人的東西,如果你能感受到它的深度、愉悅和狂喜,你就會發現這個世界會因為你而改變。

問:為什麼學校總是邀請有錢人及重要的人物來主持校務?

克:你認為呢?你難道不希望自己的父親變成有名的人物?如果你的父親成為國會中的一員,在報紙上被人報道,你會不會引以為傲呢?如果他帶你住在一幢大房子裡,或者他去歐洲旅遊,回來時很有派頭地抽著雪茄煙,你難道不高興嗎?

你知道,有錢有勢的人對一些組織來說是非常有利用價值的,這些組織奉承他們,他們也為這些組織做事,所以這是一件互惠的事情。但是我們現在要討論的並不是學校為何邀請有錢有勢的人來做事,而是你為何也想成為一位重要的人物,或者你為何想嫁給最有錢、最有名以及最英俊的人。當你們產生這份慾望時,你們的心中就已經埋下了腐敗的種子。你們是否明白我在說什麼?

你們暫且把學校為何邀請有錢人做事的問題放下,因為也有窮人在主持校務的。然而你們大家是否喜歡坐在窮人身邊,是否願意與貧窮的鄉下人接近?你們是否注意到另一件使人奇怪的事,那就是即使是出家人也想坐在顯赫的座位上,他們是多麼努力地想坐在上位。我們都想要變得傑出,我們都想得到認可。然而一位真正的婆羅門是從不向任何人要求任何東西的,並不是因為他驕傲,而是因為他的內心已經充滿了光明,但是我們卻把它丟棄了。

你知道,亞歷山大大帝來到印度時,曾經發生一段有趣的故事。他把印度征服了以後,很想見一見他的治國大臣,因為這位大臣把這片土地治理得井井有條,並且把人民教化得非常誠實,絲毫沒有腐敗的風氣。當時印度國王對亞歷山大解釋,告訴他這位大臣是個婆羅門,他已經回鄉間休息了,亞歷山大就要求去見這位婆羅門,國王派人去找婆羅門來,但是他不肯來,因為他沒有興趣向任何人炫耀他自己。很不幸,我們都失去了這份精神。因為我們是空虛的、無聊的、悲哀的,在心理上,我們都是乞丐,不斷追求別人或別的事物來填補我們的不足,來給我們希望,來支持我們,因此這就是我們把一件極普通的事都弄得十分醜惡的原因。

請有名的長官為新建的房子破土是沒有什麼不對的,它能造成什麼傷害呢?真正會造成腐敗的是這件事背後的精神狀況。你從來不去探訪貧窮的鄉下人,不是嗎?你從不和他們說話,體會他們的感受,親自了解一下他們的食物有多麼缺乏、他們是如何夜以繼日地工作,一點休息也沒有。經我這麼說,你們很可能又準備批評人了。不要坐在那兒批評別人,那是空洞的事,你必須親自去發現鄉下人的真實情況,並且真的為他們做點事情,譬如為他們種一棵樹、和他們談話、邀請他們來這裡、和他們的孩子一起玩等等。然後你就會發現一個不同的社會產生而來,因為在這塊土地上有了愛。

一個沒有愛的社會,就是一塊沒有河流的土地,它和沙漠一樣。一個有河流的地方,土地一定肥沃,它是富饒的、美麗的。我們大部分的人都在沒有愛的情況下長大,所以我們創造了一個就像住在其中的人一樣令人憎惡的社會。

問:你說神不存在於偶像中,但是有人說它確實在那兒,如果我們心中有信心,它的力量就會彰顯。膜拜的真相到底是什麼?

克:世界上充滿了意見,就像充滿了人一樣。你知道意見是什麼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意見,你說這樣,他說那樣,但是意見不代表真理。因此不要光聽別人的意見,不管別人怎麼 說,你都必須自己發現真相。意見隔夜就可以改變,但是真理不可能被改變。

現在你想要發現神或真理是否存在於偶像中,不是嗎?什麼是偶像?它是人類用腦子想出來,然後利用木材或石頭以雙手雕刻出來的東西。神是人類投射出來的形象,你認為由內心所投射出來的形象是神嗎?雖然上百萬的人都確信不移。

你說如果人心對偶像有信心,這個偶像就會帶給人心力量。很顯然,人用心智創造了形象,然後又從自己的創造中要回力量。這就是人心不停在做的一件事,製造形象,然後從中取回力量、快樂與利益。也正因為如此,人心永遠是空虛的、貧乏的。因此,重要的不是形象,也不是百萬人的意見,而是去了解你自己的心智的運作。

人心製造上帝,也能摧毀上帝;人心可以殘酷,也可以仁慈。人心能做出最不尋常的事情,它能持有各種意見,創造幻象,發明高速飛行的飛機,造出美麗的橋樑,鋪設綿長的火車軌道,發明超乎人類能力的計算機等等。

但是人心無法制造真理,它能製造的都不是真理,只不過是一些意見與評斷。因此你必須親自去發現什麼是真理。

要想發現真理,你的心必須完全靜止。寂靜就是膜拜神,膜拜不是在廟裡供奉鮮花,也絕不是把乞丐推到一旁,你取悅眾神,是因為你懼怕他們,但是恐懼不是膜拜。你一旦明白了你的心,而你的心又是完全靜止的 ,不是刻意的靜止,那麼這份寂靜就是膜拜。在這份寂靜中,就存在著真理、美和神。

問:你有一天說過,我們應該安靜地坐著,觀察自己心念的活動。但是當我有意去觀察我的念頭時,念頭就消失了。人心既是覺察的主體,又是被覺察的客體,在這種情況下,我們要如何觀察自己內心的活動?

克:這是一個非常複雜的問題,其中牽涉了許多東西。然而到底有沒有一個覺察者,還是隻有感覺的本身而已?請仔細聽我的話。到底有沒有一個在思想的人,還是隻有思想而已?顯然,思想者不是事先存在的。是先有了思想,然後思想再創造了思想者,這意味著,在思想這件事中開始產生了分裂。當這種分裂產生時,就出現了觀察者以及被觀察者的事物,感覺者以及被感覺的事物。正如這個發問的人所說,如果你注意自己的心,觀察自己的意思,這個念頭就消失了。但是事實上,只有感覺這個東西,而沒有所謂的感覺者。當你看一朵花的時候,如果你只是純然的看著它,在那主客合一的剎那間是否還有一個在觀察的實體?還是隻有觀察的本身存在?因為看到了花,你忍不住說:“它有多美,我想要得到它。”然後一個“我”就透過慾望、恐懼、貪婪與野心產生了,而這些慾望都是在看到花之後被喚醒的。就是這些慾望創造了“我”,沒有這些慾望,“我”根本是不存在的。

如果你真的深入於我們所討論的這件事,你會發現,如果你的心非常安靜,完全靜止,如果你所有的念頭活動都寂滅了,就沒有觀察者了,而寂滅的本身就具有創造性的了悟。在寂滅之中,你的心就轉變成別的形態了。但是心念的止息是沒有任何方法、任何訓練、任何戒律可以達到的,也不能坐在一個角落努力集中意念來達到。只有在你徹底明白自心的活動時,寂滅就來到了。是人心創造了石雕的偶像供人膜拜,是人心創造了有組織的宗教及數不清的信仰;要想弄清楚什麼是真相,你就必須超越心智所創造的東西。

問:人除了心智與頭腦之外,還有什麼東西嗎?

克:你要如何才能發現?如果你只是盲信與推測,或是全盤接受經書、佛陀或是別人告訴你的話,那麼你就不是在查明真相,也不是在發現什麼是真理了。

你只有一個工具,那就是你的心,心也就是你的頭腦。因此為了找到這件事的真相,你就必須要了解你的心,不是嗎?如果你的心是扭曲的,你就永遠無法誠實地看事情;如果你的心是有限的,你就不能覺察到無限。心就是覺察的工具,為了要如實地覺察,就必須有直覺心,它必須去除所有的限制和恐懼。它也必須從知識的束縛中解脫出來,因為知識把人心導入了不同的方向,並且把事物扭曲。人的心力有極大的潛能,它能夠發明、想像、推測與思考,我們為什麼不能把這些能力放在一邊,讓它回到非常清晰而又簡單的狀態?因為只有一顆單純的心,一顆飽經世故、卻又不受知識和經驗束縛的心,才能發現超越心智和頭腦的東西。否則你所發現的,永遠都會被你過去的經驗所扭曲。而你過去的經驗都出於你的自我設限。

問:需求與貪婪的差別是什麼?

克:你難道不知道嗎?當你得到自己需求的東西時,你難道不知道嗎?當你貪婪時,你的心難道不會告訴你嗎?讓我們從最低的層次說起,你就能看清楚了。如果你擁有的衣服、珠寶或其他東西已經夠你用了,你是不需要經過思索就知道的。然而你的需求一旦變成了貪婪,你就開始思索,並且將它合理化,給貪婪找尋各種解釋。舉例來說,好的醫院需要許多床位以及某種程度的清潔及消毒設備等等,旅行的人需要準備一部汽車、外套等等,這都是需求。你需要某些知識和技術來幫你完成你的工作,如果你是個工程師,你必須知道某些事情,但是這種知識也可能變成貪婪的工具。

通過貪婪,人心就利用自己需求的事物來作為自我晉升的工具。你可以加以觀察,這是一種非常簡單的過程。如果你能明白自己實際的需求,能發現貪婪如何從心中升起,也能發現你的心智如何利用它需求的東西來自我擴張,那麼你很容易就能分辨需求和貪婪了。

問:如果心智與頭腦是同一個東西,那麼如果有一種不好的念頭或衝動升起了,頭腦就會告訴我們它是醜陋的,而心為什麼還指使我們照樣去做呢?

克:如果有一隻針扎到你的手臂,神經系統就把這個感覺傳到你的大腦,大腦就把它詮釋為痛感,然後你的心就會抗拒這個痛感,於是你就把針拿走或採取一些其他的行動。但是有些事情即使你的心知道它是醜陋的或愚笨的,你還是照樣去做。譬如你知道抽菸基本上是不智的行為,但是你照抽不誤。為什麼?因為你喜歡抽菸帶來的快感,這就是所有的理由。

如果你的心對抽菸的不智非常瞭解,就像你對針扎手臂時的感覺一樣清楚,你會立刻停止抽菸。但是你並不想把這件事看得那麼清楚,因為抽菸已經變成了一件愉快的習慣。我們對貪婪及暴力也是同樣的態度。如果貪婪對你來說就像掙扎手臂一樣痛苦,你就會立刻停止貪心,你不會把貪心當做哲理來探討;如果你對暴力的所有內涵都覺察到了,你就不會再寫一大堆有關非暴力的文章了,那都是沒有用的,因為你根本沒有真實的感受,你只是說說而已。

如果你吃了一樣東西引起嚴重的腹痛,你就不會再繼續吃下去了,不是嗎?你會立刻把它推到一邊去。同樣的,當你一旦瞭解嫉妒及野心是有毒的、邪惡的、殘酷的東西,就像眼鏡蛇的毒牙一般,你就會對它們警覺。但是你知道,人心不想把這些事情看得太清楚,因為它在這些事情上已經投注了興趣,它不願意承認野心、嫉妒、貪婪及色慾是有毒的。所以人們才說:“讓我們討論如何不貪婪、非暴力,讓我們懷抱著理想吧!”而在同時間內,人們心中還是充滿了毒素。所以你要自己去發現這些事情是如何的腐敗,如何具有破壞性和毒害。那麼你立刻就能把它們放下了。但是如果你只是告訴自己不要去做那些事,行動上依然如故,你就是虛偽的人。你應該選擇一種明確的態度,不論是冷或熱。

第二十三章 獨處的必要

這個世界有一種非常怪的現象,它充滿了令人分心的事物及娛樂,幾乎每個人都是旁觀者,極少人是參與者。每當我們有一點閒暇時,大部分人就去尋找某種形式的娛樂。

我們也許拿出一本嚴肅的書、小說或雜誌來閱讀。如果我們人在美國,就把收音機或電視機打開,或是耽溺在喋喋不休的談話中。我們不斷需要被娛樂,被外在事物牽著鼻子走。我們害怕獨處,害怕沒有伴兒,害怕失去使我們分心的事物等等。

很少有人在野外或山林裡漫步,既不要說話也不要唱歌,只是安靜地走著,觀察身邊的事物以及自己內心的活動。我們幾乎從來不做這種事,因為你知道,我們大部分的人都是非常無聊的,我們陷入學習或教學、做家事或上班等無趣的例行公事中,因此,當我們一有空閒,我們就想得到一些輕鬆的或是嚴肅的娛樂。我們讀書、看電影或是投入宗教,基本上都是一樣的。宗教也變成了一種分心的方式,一種從無聊及例行公事中所採取的嚴肅的逃避方式。

我不知道你有沒有注意到這些事情。大部分的人都在不停地被某些事物佔據,被祭供、被重複唸誦的咒語、被對不同事物的憂慮所佔據,因為他們對於單獨面對自己是多麼恐懼。如果你試著獨處,一點分心的事情也不接觸,你會發現,不一會兒,你就想逃開,想把真正的自己忘掉。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擁有這麼龐大的、職業化的娛樂機構,一種自動化的分心工業,也是我們稱之為文明的最顯著的部分。

如果你注意一下,你會發現世界上的人類愈來愈被外務分心,他們愈來愈世故以及世俗。各式各樣的娛樂、數不清的書籍、報紙上整版的體育活動,很顯然,這一切都代表著我們不停地需要被娛樂。因為我們的內心是空虛、無聊與平庸的,我們利用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以及對社會的改革,做為逃避自我的方法。我不知道你是否注意過大部分的人有多麼寂寞?為了逃避寂寞,我們跑到廟裡或教堂,我們打扮自己,參加社交活動,我們看電視、聽收音機、讀書等等。

你明白孤獨是什麼意思嗎?有些人可能對這個字眼不熟悉,但是你對這種感覺其實是十分清楚的。你試試看一個人出去散步,不帶書,也沒有說話,你會發現,你一下子就覺得無聊了。你非常清楚這種感覺,但是你不知道自己為何覺得無聊,你從來不去研究它。如果你稍稍研究無聊的原因,你會發現它起因於孤獨。就因為我們想逃避孤獨的感覺,我們才會希望聚在一起,我們才需要被娛樂和追求各種分心的方法,譬如上師、宗教儀式、祈禱或是最新出版的小說等等。因為我們內心是孤獨的,所以就變成了人生的旁觀者,只有當我們瞭解了孤獨並且超越它之後,我們才能成為參與者。

大部分的人結婚或尋求其他種類的社會關係,是因為他們不知道如何單獨去活。這並不是說人一定要單獨生活。但是如果你結婚是因為你希望被愛;或是因為你很無聊,所以利用工作來忘掉自己,那麼你會發現你的人生除了無止境地追求分心之外,就什麼都沒有了。極少數的人超越了這種對於孤獨的巨大恐懼,但是人必須要超越它,因為超越它之後就能發現至寶。

你知道,孤獨與空寂這兩件事有極大的不同。某些年輕的學生可能還不明白孤獨的意思,但是老年人是明白的。孤獨是一種完全與外界切斷,沒有明顯理由而突然非常害怕的感覺。如果你的心中感覺什麼都無法依賴,沒有任何一種分心的方法能解除你這種自我封閉式的空虛,你就明白什麼叫恐懼了,這就是孤獨。但是空寂是完全不同的,那是一種解脫的境界,只有當你通過孤獨,並且明白孤獨是什麼以後,空寂就來到了。那是一種在心理上不再依賴任何人的境界,因為你已經不再追求娛樂、舒適及滿足。只有在這個時刻,你的心才是完全獨立的,也只有這種心智才具有創造力。

下面這一切都是教育的一部分,包括如何面對孤獨的痛苦,如何無懼地面對那種我們都很清楚的空虛感。當它來到時,不去打開收音機,或把自己沉溺於工作中,或是跑到電影院去看戲,而是反過來看著它,看進它裡面去,完全瞭解它。沒有一個人不曾感受過那種令人顫抖的焦慮感,因為我們都想要逃避它來使自己分心或得到滿足。因此,我們通過性、上帝、工作、喝酒、寫詩或重複唸誦一些字句來使自己滿足,也因為如此我們才沒有機會瞭解這份突如其來的焦慮感。

所以當孤獨的痛苦籠罩你的時候,你就面對它、看著它,不要產生任何想逃走的意念。如果你逃走了,你就永遠也不會瞭解它,於是它就永遠躲在一角伺機而動。反之,如果你能瞭解孤獨並且超越它,你就會發現根本不需要逃避它,於是也就不再有那種追求滿足和娛樂的衝動了,因為你的心已經認識了一種不會腐敗、也無法毀滅的圓滿。

這一切都是教育的一部分,如果你在學校上課只是為了通過考試,那麼學習就變成了逃避孤獨的方法。你只要想一想就能明白,你如果和教育你的人談一談,你就會發現他們是多麼寂寞,你自己又是多麼寂寞。但是那些內心空寂的人,他們的心已經脫離了孤獨的痛苦,他們才是真人,因為他們能夠親自見到實相,能夠獲得超越時間的東西。

問:覺察與敏感的差別是什麼?

克:我懷疑它們是否有任何的差別。你知道,你問一個問題的時候,最重要的是你要親自去找出事情的真相,不要只是接受別人所說的話。所以讓我們一起來弄清楚覺察到底是什麼意思。

你看見一棵可愛的樹,它的葉片在雨後閃閃發光。你看見陽光照在水面,也照在鳥兒銀灰色的羽毛上。你看見揹負著重物進城的鄉下人,也聽見他們的笑聲。你聽見狗叫聲,或是小羊在呼喚母親。這一切都是覺察,你對身邊事物的覺察,不是嗎?

讓我們再深入一點討論。你注意到自己與身邊的人、事之間的關係,你對某間屋子或道路的看法,你觀察自己對別人說話的反應,以及自己的心如何一直在評估、判斷、比較或責難。這一切也是覺察的一部分,覺察始於表面的層次,然後會愈來愈深入。

但是我們大部分對事物的覺察在某一個點就停止了。我們接受了各種噪音、歌曲、美及醜的景色,但是我們卻沒有覺察自己對它們的反應。我們說“那是美的”或說“這是醜的”,然後我們就把它們放在一邊了。我們從不探索什麼是美,什麼是醜。顯然,如果你能知道自己對事物的反應,如果你對自己的每一個念頭與思想都愈來愈敏感,並且觀察到你的心智是如何被父母、老師、種族及文化的影響所侷限,這一切都是覺察的一部分,不是嗎?

一個人愈深入地參透自己思想的過程,就愈能清楚地瞭解任何形式的想法都受到外在情況限制。當他明瞭這一點,他的心自然而然就非常寂靜,這並不表示他的心進入了睡眠狀態;相反,他的心變得非常靈敏,不再被咒語及重複的語言所麻醉,不再被規範所侷限。這種寂靜的靈敏也是覺察的一部分,如果你再深入去探索,你會發現,在覺察者與被覺察的事物之間是沒有界限的。

然而敏感的意思又是什麼呢?你能夠對顏色及形式都有所認識,瞭解別人說的話以及自己對它的反應,對人體貼、有好的品位與禮節,不粗魯,不在身體上或精神上傷害別人而不自知,看見美麗的事物並加以玩味,專心聽別人說話,對所有內容都不厭倦,那麼你的思想就會變得非常敏銳。以上所說的一切都是敏感,不是嗎?因此,你問我覺察與敏感有沒有很大的區別,我想是沒有的。

你知道,如果你的心不斷地在責難、評斷、對事物產生成見或下結論等等,這既不是覺察也不是敏感。你對人態度粗魯,摘下花又把它們丟掉,你虐待動物,把自己的名字刻在傢俱上或敲段椅腳,不準時吃飯並且毫無禮儀,這一切都代表著不敏感,不是嗎?它代表著,一個人沒有能力靈敏地調整自己。

教育當然有責任幫助學生變得敏感,然後學生才會對生命的所有活動覺醒,而不僅只於服從或抵抗而已。那些敏感的人可能比不敏感的人更受苦,但是如故他們有所了悟,並且超越自己的痛苦,他們會發現不可思議的東西。

問:當別人絆倒時,我們為何大笑?

克:這就是不敏感的一種表現,不是嗎?你知道“虐待狂”是什麼嗎?曾經有一位叫做薩德的作家寫了一本書,內容是敘述了一個喜歡傷害別人並且喜歡看到別人受苦的人。後來從作者的名字衍生出來“虐待狂”這個字眼,它代表從他人的痛苦中求得自身的快樂。對有些人來說,看見別人受苦會使他們得到某種程度的滿足。你觀察自己,看看自己有沒有這種感覺。那可能不是很明顯的傾向,但是如果你有這種傾向,那麼當別人絆倒時,你就會有一種想大笑的衝動,而這就是你希望去傷害別人的一種形式。一個人可能帶著報復心理有意地傷害別人,或是不自覺地用一句話、一個手勢或一種眼光傷害了別人。不論是哪一種情況,這都是要傷害別人的衝動,而只有極少數的人,會徹底地把這種變態式的快樂放在一邊。

問:有一位教授告訴我們,你說的話十分不實際,他向你挑戰,要你用120盧比的少額薪水來帶大6個男孩以及6個女孩,你對這個批評的回答是什麼?

克:首先,如果我只有120盧比的薪水,我不會企圖去養育6個男孩及6個女孩。其次,如果我的身份是一名教授,那將是一種奉獻而不只是一份工作。你瞭解這個差別嗎?教書在任何層次上都不只是一份職業和工作而已,它是一種奉獻的行為。

你知道“奉獻”這個字眼是什麼意思嗎?奉獻是把自己完全獻身給某件事情,而不要求任何回報,就像一位出家人、一個隱士、一個偉大的老師和科學家一樣,而這絕不是那些通過幾項考試,稱自己為教授的人所能做到的。我指的是不為金錢而將自己奉獻給教育的人,因為那是他們的天職,他們的最愛。如果他們是這種老師,他們會發現,他們可以很實際地把我說的話教給那些男孩和女孩。但是對這些教師、教育者和教授們而言,教書只是謀生的一種工作,同時也就是這些人,他們會告訴你我說的這些事情都是不實際的。

什麼是不實際呢?請你仔細想一想。目前我們生活的方式、教書的方式、政府的腐敗以及永無休止的戰爭,你說這一切是實際的嗎?野心及貪婪是實際的嗎?野心只會帶來競爭,然後把人們毀滅。一個建立在貪婪及獲取上的社會,永遠都脫離不了戰爭、衝突與痛苦,這些是否實際呢?很顯然,它們是不實際的,這就是我在許多次談話中想告訴你們的真相。

愛才是世界上最實際的一件事。愛、對人好、不貪心、沒有野心、不被別人的話語影響而能獨立思考,這一些都是非常實際的事情,它們會帶來一個實際的、快樂的社會。但是那些沒有奉獻精神的老師們,他們的心中沒有愛,他們的名字後面也許有些頭銜,可是他們只是資料供應者而已。他們告訴你這一切都是不實際的,因為他們根本沒有真正思考過這個問題。能夠愛就是最實際的事。這種實際遠比目前的教育所帶來的荒謬的實際,要來得實際多了。目前的教育,製造了一些完全沒有能力獨立思考任何問題的公民。你看,你們現在一面坐在一個角落偷笑,一面還能繼續保持認真的態度,能認識到這個現象,就是覺察力。

大部分的成年人都還無法解決自己生活中的問題,而他們卻對你說:“我來告訴你什麼是實際,什麼是不實際。”教育是一種最偉大的天職,雖然目前它是最被輕視的。教書是最高的、最神聖的一種召喚。但是老師必須完全地奉獻,他必須把自己完全交出來,他必須用自己的心來教書,用他的整個人來教書,從這份奉獻中,有許多事才可能實現。

問:我們一面受教育,一面又被現代生活的奢侈所腐化,那麼教育到底有什麼好處?

克:我恐怕你用錯了字眼。一個人必須擁有使生活舒適的某些設備,不是嗎?如果一個人安靜地坐在屋子裡,如果屋子裡乾淨又整潔,不是很好嗎?即使裡面只有一個墊子,沒有一點傢俱,它仍然應該有良好的比例及大小適中的窗戶。如果屋裡有一幅畫,它也該是一幅可愛的畫;如果花瓶中有一朵花,它也應該反映出主人的氣質與品位。同時我們也需要好的食物及安靜的地方睡覺。這一切,都是現代生活提供給我們的設備,而這些設備有沒有毀掉那些所謂的有教養的人?還是因為那些所謂有教養的人的野心及貪婪,,破壞了每一個人基本應有的舒適生活?在富裕的國家中,現代教育使人們愈來愈物質化,因此,生活中各種的奢華使得人心墮落及敗壞。而譬如像印度這樣貧困的國家,它的教育也沒有鼓勵人們去創造全新的文化,沒有幫助你得到革新的能力。我曾經解釋過我對革新的看法,它不是丟炸彈或謀殺之類的事情,採用這種暴力手段的人不是革新者。一個真正的革新者,是能擺脫所有的誘導和觀念,並且不被社會的集體意願所纏縛的人。然而,你所受的教育並沒有幫助你成為如此的革新者;相反,它卻教導你去服從,或者把舊有的事物改革一下就算了。

因此,是你所謂的教育而不是現代化生活的奢華使你腐化。你為何不能擁有汽車和良好的道路?但是你知道,現代的技術和發明都被用在戰爭和娛樂上了,而這些都是自我逃避的方法,因此,人心才會在這些小設備之中迷失。

現代教育已經變成如何學習使用小設備了,那些幫助你煮飯、清潔、燙衣服、計算數字及其他生活要務的機械化用品,這些用品使你不必擔心生活中的雜務。你本來就應該有這些東西,不是要你在這些設備中迷失,而是幫助你得到更多的自由,來做一些完全不同的事情。

問:我的皮膚非常黑,而大部分的人都喜歡白一點的皮膚,我要如何才能得到別人的讚美呢?

克:我相信你可以找到一些特別的化妝品使你的皮膚看來白一點,但是這就能解決你的問題嗎?你仍然想被人讚美,想在社會上獲得名望、地位和權威。而在追求讚美的過程中,在努力獲取名望的過程中,永遠隱藏著哀傷。

只要你想得到讚賞名望,你的教育就會毀壞你,因為它幫助你在社會上成為某某人物,而這個社會是相當腐敗的。我們用自己的貪婪、嫉妒與恐懼創造了這個具有破壞性的社會,這樣的社會是不可能因為我們忽視或稱它是幻象就能改變的。

只有正確的教育能把貪婪、恐懼與掠奪都除去,然後我們才能建立一個完全不同的新文化,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我們的心如果真的希望瞭解自己,並且脫離哀傷,我們才能得到正確的教育。

第二十四章 生命的活力

我們最大的難題之一就是規範,而它真的是非常複雜。你知道,社會認為它必須控制或規範它的公民,必須根據某些宗教、社會、道德及經濟的模式來塑造人們的思想。

然而規範到底有沒有必要?請仔細地聽,不要立刻說“是”或“不是”。我們大部分的人,尤其是年輕時,都覺得不應該有規範,我們應該有自由去做任何我們喜歡做的事,而我們認為那就是自由。然而只是一味地說我們應該或不應該有規範,或應不應該有自由等,卻不去了解規範的整個問題,是沒有多大意義的。

一個敏捷的運動員是無時無刻不在規範自己的,不是嗎?他在運動中得到了喜悅,運動的本身需要維持身體的強健,這些都促使他早早上床、不吸菸、攝取正確的食物以及遵守保持良好健康的原則。他的規律不是被硬性規定的,也不是一種衝突,只因為他對運動的喜好而得到的自然結果。

然而規範到底會增加還是減少人類的活力?全世界的人類,不論屬於哪一個宗教及哲學派別,都對心智加以規範,這意味著控制、抵抗、調整、壓抑等等,而這一切真的是必須的嗎?如果規範能為人類帶來更大的活力,那麼它就是有價值的,有意義的,但是如果它只能壓抑人類的活力,它就是非常具有破壞性的。我們每個人都有活力,問題在於這份活力通過規範的控制以後,是否還能活潑、豐富與充沛,還是規範是否破壞了我們原有的活力?我想這就是核心的問題。

許多人都沒有很大的活力,他們原有的一點活力,也很快在他們所屬的社會以及所謂的教育的控制、威脅及禁忌下,被吞噬並且毀壞了。然後他們就變成善於模仿的、沒有活力的社會公民。那麼對那些原來比較有活力的人來說,規範是不是給了他們更多的活力呢?規範能使他們的生活豐富並且充滿動力嗎?

當你非常年輕時,你充滿了活力,不是嗎?你希望遊玩、跑跳、說話,你坐不住,你充滿了生命力。然後呢?你長大,你的老師就開始削減你的精力,他塑造你,把你導入不同的模式中,等你長大成人,你剩下的一點點活力很快就被社會吞沒了。社會告訴你,你必須做個好公民,你必須依照一定的方式行動。通過所謂的教育以及社會的壓力,你年少時擁有的充沛活力就逐漸消失了。

然而你現在擁有的活力,能不能因為規範而更加充沛?如果你只有一點活力,規範能增加你的活力嗎?如果它可以,那麼它就是有意義的,但如果它真的會毀滅一個人的活力,那麼很顯然的,它是應該被放到一邊去的。

我們都擁有的這份活力究竟是什麼東西?它是思想、感覺、興趣、熱心、貪婪、激情、色慾、野心、仇恨;它是畫畫、發明機械、造橋、鋪路、墾荒、遊戲、寫詩、唱歌、舞蹈、上廟裡拜拜,這些都是活力的展現,活力也創造幻象、災禍及不幸。最美好的以及最具破壞性的品質,都是人類活力的展現。但是你知道的,,這種控制和規範活力的過程,這種只許活力往某一個方向而不許往另一個方向發展的限制,只是一種社會的便利。而且人的心智依照特定的文化模式成形以後,他的活力就漸漸耗散了。

所以我們的問題是,如果我們增長這份大家多多少少都擁有的活力,給它更大的動力,那麼這份力量到底要如何運用呢?為什麼要有活力?是為了打仗,還是為了發明飛機以及不計其數的其他機器?是為了追隨某些大師,還是為了通過考試、生兒育女?還是不斷地為這為那而煩惱?

我們能不能以不同的方式來運用活力,然後促使所有的活動和一種超越它的力量產生關聯?顯然,如果人類的心智不用在追尋真理和神,那麼它驚人的活力就會變成毀滅和不幸的工具。

為了追尋真理,人類需要無限的活力,如果不朝這個方向走,活力就會消耗在製造不幸和災禍之中,因此,社會就必須對他加以控制。然而,一個人有沒有可能把活力完全發揮在追尋神或真理,在這個過程中,同時又能做一個瞭解人生基本問題而不被社會敗壞的公民?你明白我說的話嗎?會不會太複雜了?

你知道,人類就是能量,如果他不尋找真理,這份能量就具有破壞性。因此,社會就必須控制並且使人成形,在這個過程中,人的活力就被扼殺了,這就是發生在世界上大多數成年人身上的事。也許你已經注意到另一個有趣而又簡單的事實,當你真的想做一件事的時候,你就會有足夠的活力去做它。如果你熱衷於一個遊戲,你立刻就會有活力,不是嗎?而這份活力就自動會控制它自己,所以你根本不需要外界加給你任何規範。在尋找真理的過程中,能量會創造它自己的規範。一個尋找真理的人,他自動就會成為好公民,而不需要依據任何特定的社會或政府的模式。

所以學生與老師必須共同合作,把這份無比的活力抒發出來,藉以追尋真理或上帝。在追尋真理之中,自然會產生規範,然後你就會成為一個真正的人,一個完人,而不再侷限於特定的社會及文化背景。如果學校不消減學生的活力,反而去幫助他們,喚醒他們追求真理的活力,那麼規範就有完全不同的意義了。

你在家裡、在教室裡、在旅館時,為什麼總有人會告訴你,這個可以做,那個不可以做?顯然,那是因為你的父母及老師們就像社會上其他的人一樣,都沒有觀察到人活在世上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去發現什麼是真理或神。即使只有一小部分的教育者瞭解,並且把自己的全部心力都放在這份追尋上,他們也能共同創造新的教育和不同的社會。

你是否注意過你身邊大部分的人都沒有什麼活力,包括你的父母及老師們都是如此?他們在慢慢地死亡中,即使他們的身體還不老。為什麼?因為他們已經被社會所降服了。你知道,人類的心智具有創造核潛艇和噴氣式飛機的能力,它還能寫出驚人的詩篇和散文,它既能美化這個世界,又能使這個世界毀滅。因此,如果我們不瞭解活著最大的目的就是解放我們的心智去找尋神或真理的話,這股能量就會變得具有破壞性,然後社會就會說:“我們必須控制個人的活力,使它定形。”

所以依我來看,教育的功用就是使個人釋放出追求圓善、真理以及神的活力,這份活力自然會使他成為一個真正的人,因此,他必定是好公民。但是如果我們只有規範,而缺少了對這一切的瞭解,那就是沒有意義的,而且是具有破壞性的。除非你們每一個人都受到這樣的教育,那麼當你們離開學校進入社會時,你們才能充滿了生命力和智慧,才有足夠的能量去發現什麼是真理,否則你只會被社會吞沒,你會被扼殺和毀滅,你的餘生必定是可悲而痛苦的。就像河流創造了阻擋自己的河岸一樣,追求真理的活力不需要任何壓力就能自己創造出規範,如同河流尋找大海一般,這股活力必定也能找到自己的解脫。

問:英國人為何統治印度?

克:你知道的,那些比較有活力的、有生命力、有包容力和有精神的人,他們帶給那些比較沒有活力的鄰居的,不是福利就是不幸。有一段時期印度曾經在亞洲大放過異彩,印度人民當時充滿著創造的熱忱,把宗教傳到了中國、日本、印尼和緬甸。當時還有一些比較商業化的國家,商業化也許是必須的,但是也註定有它的不幸,這就是人生。奇妙之處就在於:那些追求真理或上帝的人類,他們總是更具有爆發性,他們散發出驚人的能量,不但自己擁有,同時還影響他人。

征服者及統治者在歷史上來了又去了,但是人類的問題依然存在。我們永遠都在支配、臣服和抵抗。然而,那些追求真理的人,他們是不受任何社會及文化限制的。

問:即使在靜坐冥想時,似乎還是不能覺察什麼是真相,所以請你告訴我們什麼是真相?

克:讓我們把“什麼是真相”的問題暫時放在一邊,先來考慮什麼是靜坐冥想。

對我來說,靜坐冥想和你所讀到的或上師教你的東西是完全不一樣的。冥想就是了解自己意念運作的過程,如果你不瞭解自己的思考過程,沒有自知之明,不論你有多少思想都毫無意義。缺少了基本的自知之明,思想就只會把人帶入災禍之中。人的每一個心念都有它的含義,你的心智要能夠覺察其中的含義,不只是一兩個念頭而已,而是每一個升起的意念。通常所說的冥想,只不過是專注在某一個特定的感覺、形象,或是一連串的咒語上面,其實這都是自我催眠。

因此,不論你是安靜地坐著、說話或遊戲,你是否都能察覺自己每個念頭的含義以及自己的每一個反應?你試試看就會發現要想察覺每一個意念的活動有多難了,因為念頭是一個接著一個地堆積起來的,速度實在太快了。你真的想檢查每一個念頭以及它的含義,它們就會逐漸緩慢下來讓你觀察了。

這種把思想減緩以及檢查每個念頭的過程,就叫作冥想。如果你深入其中,你就會發現,因為自己對每個念頭都覺察到了,因此,那個如同大倉庫一般充滿著相互交戰的念頭的心,就逐漸變得愈來愈安靜,直到完全寂靜為止,然後就不再有任何的衝動、壓迫和恐懼。在這份寂靜中,真相就展現了,但其中並沒有一個“你”的存在,因為經驗者只不過是思想的產物,如果沒有思想,經驗者就根本不存在了。

問:如果我們犯了錯,而別人已經指出我們的錯誤來,我們為什麼還會再犯同樣的錯?

克:你認為呢?即使有人告訴你十幾次不要摘花朵、折斷植物、破壞傢俱、亂丟紙屑,你為何依然故我?請注意聽我的話,你就能明白了。

當你在做這種事的時候,你是漫不經心的,不是嗎?因為你欠缺覺察和思考,你的心已經進入睡眠狀態,所以你才會做出這些顯然是愚蠢的事情。只要你不是完全警醒的,整個人不是完全在那兒的,只告訴你不要犯錯又有什麼用?

但是如果教育者能指導你如何用心,如何真的有覺察力,如何懷著愉悅的心情觀察樹木、鳥兒、河流以及大地的豐美,那麼你只需要少許的提示就能領悟良多,因為你已經變成一個裡外都敏感而充滿活力的生命。

很不幸的是,你的敏感度已經被破壞了,因為從你出生到死亡的那一刻,你一直都被指使著去做這做那。你的老師、父母、社會、宗教、傳教士以及你自己的野心、貪婪、嫉妒,都在對你說“做”或“不做”。你必須非常用心,你才能不受這些“做”與“不做”的限制,才能保持敏感,然後才能自然地不去傷害別人、不亂丟紙屑,也才會把路上的石塊移開。教育的目的不僅是替你增添一些頭銜,而且要把你這種用心的精神喚醒,你才會成為一個敏感、機警而良善的人。

問:什麼是人生?我們如何才能快樂?

克:一個小男孩問了一個非常好的問題。什麼是人生?如果你問一個生意人,他會告訴你人生就是賣東西、賺錢,因為這就是他從早到晚所做的事。一個有野心的人會告訴你,人生就是為了功成名就的奮鬥過程。對於一個有地位、有權勢的人來說,他已經是公司的首腦或是國家的領袖,他的人生就是自我的完成。對於一個工人來說,尤其是在印度這個國家,人生乃是永無休止的工作,連一天都無法休息;它是骯髒的、不幸的,連食物都缺乏。

然而在這一切的努力、奮鬥、飢餓和不幸之中,人類有可能快樂嗎?很顯然是不可能的。那麼受苦的人類又為自己做了些什麼?他從不質疑,也不問人生到底是什麼,只是空談著快樂。他一面剝削別人,一面高談著兄弟愛。他發明瞭超我、超靈的觀念,以為可以藉此得到永恆的快樂。但是當你尋找快樂時,快樂是不可能來到的;它是一項副產品,只有當你的心中有了善、愛,祛除了野心而又能寂靜地追尋真理事,快樂才能來到。

問:我們為何彼此鬥爭?

克:我想年長的人也會問同樣的問題,不是嗎?我們為何彼此鬥爭?我們高談著和平卻暗中準備作戰,為什麼?因為大多數的人都喜歡競爭、格鬥,事實就是如此;否則我們早就停止爭鬥了。在爭鬥之中,有一種強化的存在感,這也是事實。我們以為任何形式的奮鬥,都能幫助我們活命。但是你知道,那樣的生活方式是非常具有破壞性的。

有一種完全不需要奮鬥的生活方式,就像一朵百合,一朵生長中的花朵,它從不奮鬥,它只是純然地活著。它本來是什麼樣子就是什麼樣子,這就是完善。但是從沒有人這樣教導過我們。我們總是學習如何去競爭、格鬥,如何成為軍人、律師、警察、教授、校長、商人,我們都想爬到頂端,都期望成功。有許多人外表上看起來謙虛,但是隻有那些快樂的人,他們的內心才是真正謙卑的,只有這種人才不爭鬥。

問:人心為什麼不能善待別人也不能善待自己?

克:不能善待別人到底是什麼意思?一個充滿野心、貪婪、嫉妒、揹負著傳統和迷信、殘酷、剝削別人的人,必定會給社會帶來爭鬥和災禍。人只要缺乏自知之明,就會製造對立。這就是為什麼你不能只是讀書,而必須瞭解自己的原因。一本書也許能教你如何得到自知之明,但是真正的自知之明是要在實踐中才能得到的。人心在關係的這面鏡子裡如果真的看清楚自己,就能得到自知之明。缺少自知之明,我們就根本無法解決世界的亂局――這個由我們所有人製造出的不幸。

問:一個追求成功的心與追求真理的心有何不同?

克:它們是同一個心。但是一個追求成功的心是無法發現真理的。為了瞭解真理,我們就必須在錯誤中看見真理,在真理中看見真相。

第二十五章 不費力的生活

你有沒有懷疑過為什麼人長大以後,就失去了生命中所有的喜悅?目前你們這些年輕人都還算蠻快樂的;你們有你們的小問題,還要擔心考試,但是除了這些問題之外,你們的生活還是有某些喜悅的,不是嗎?你們自然而然、十分容易地接受了生命,你們用輕鬆的、快樂的態度來看待事物。但是等到長大以後,我們似乎就失去了這種超然於世俗之外的、具有更深含義的喜悅。為什麼我們大部分人進入了所謂的“成熟期”之後,反而變得呆滯,對喜悅、美、藍天及大地都不再敏感了?

你知道,當一個人捫心自問這些問題時,許多種解釋都會浮上心頭。其中有個解釋就是:我們都太關心自己了。我們努力變成某某人物,奮力得到並維持某種地位,我們有下一代以及其他的責任,我們必須賺錢。所有這些外在事物很快就讓我們喘不過氣來,使我們失去了生活的喜悅。

你看看周遭那些年長的面孔,你看他們有多麼哀傷,多麼操勞過度而不健康,他們是那麼退縮、冷漠,有時候甚至有點神經質,一點笑容也沒有。你難道沒有問過自己為什麼嗎?即使我們問自己為什麼,大部分人似乎得到一個解釋以後也就滿足了。

昨天黃昏時分,我看見一艘滿帆的船,在西風的吹送下逆流而上。那是一艘大船,載滿了薪柴駛向城鎮。太陽正在西下,這艘背對天空的船真是出奇的美。船伕只是輕輕地掌舵,一點也沒費力,因為西風正在盡力。同樣的,如果我們每個人都能瞭解奮鬥以及衝突所帶來的問題,那麼我們就能毫不費力地、快樂地生活,臉上還帶著微笑。

我想就是這種費力的態度毀了我們,使我們幾乎每分每秒都在奮鬥中。如果你觀察身邊年長的人,你會發現他們的生活是由一連串的和自己、和配偶、和鄰居、和社會的爭戰所組成的。這永無休止的爭戰把能量耗盡了。一個喜悅的、真正快樂的人,是不費力生活的人。這不代表你是停滯的、呆板的、愚笨的;相反,只有那些非常有智慧的人,才能真正從辛苦和奮鬥中解脫。

但是你知道,我們一聽見這種自在的、不費力的境界,我們就很想變成那個樣子,我們也想達到那種不再辛勞與衝突的境界,因此,我們反而把它變成自己的目標、理想,然後我們又再度被努力、奮鬥所侷限。奮鬥的目標有很多種,但是奮鬥的本質都是相同的。一個人可能為了改革社會、為了尋找神、為了製造和配偶、鄰居之間更好的關係而奮鬥,或坐在恆河邊膜拜上師。這一切都是努力與奮鬥。所以奮鬥的目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瞭解奮鬥的本質是什麼。

我們的心有沒有可能隨時都自在,完全沒有掙扎,不僅僅是偶爾感覺自在就算了?如果能夠達到這種境界,我們就能進入不再與人比高低的喜樂狀態。

我們的困難就在於自己常常覺得不如別人,因此就要奮力去變成某某人物,或是努力克服各種自相矛盾的慾望。但是請不雅解釋為什麼人的心中充滿了掙扎,因為每個能思考的人都知道掙扎的原因在哪裡,不外乎就是嫉妒、貪婪、野心和競爭。所以我們不必研讀心理學的書籍才能瞭解自己掙扎的原因,重要的是,我們必須弄清楚人心是否可以完全脫離掙扎。

當我們掙扎時,起因總是來自真實的自己和期望中的自己之間的衝突。然而,如果不加以任何解釋,我們能不能瞭解掙扎的整個心理過程,然後停止所有的掙扎?我們能不能就像那艘隨風而行的帆船一樣自在?如果我們努力去達到沒有掙扎的狀態,這種行動的本身就是一種掙扎,所以這種境界就永遠無法達到了。但是如果你在每一剎那都覺察到自己的心如何陷入永不休止的掙扎,如果你只是覺察而不去修正它,也不強迫自己的心達到所謂的平靜的狀態,你就會發現自己的心自然而然就停止掙紮了。在這種狀態之下,你的心就能學到很多東西。這時學習就不只是收集資料而已了,因為你已經超越了心智的範疇,而發現到不可思議的至寶。這樣的心才是充滿喜悅的。

觀察自心,你會發現從早到晚心中如何充滿著掙扎,你的能量都在這種掙扎中浪費了。如果你只解釋自己掙扎的原因,你會迷失在解釋中,你的掙扎還是不能停止;然而如果你非常安靜地觀察自己的心,不加以任何解釋,如果你只是讓你的心覺察它自己掙扎,你很快就會發現你已經進入完全沒有掙扎的境界,你所擁有的就是不可思議的警醒。在這種警醒的狀態中,是沒有高低之分的,沒有大人物小人物之分,也沒有上師弟子之分,所有的不合理都消失了,因為你的心已經完全覺醒。一個完全覺醒的心,就是喜悅的。

問:我想做一件事,試了好多次都不成功,我是應該放棄努力,還是應該堅持下去?

克:成功就是要達到某種特定的目標,而我們都崇拜成就,不是嗎?一個窮孩子長大以後變成了百萬富翁,或是一個平凡的學生變成了政府首長,大家都為他們鼓掌喝彩,倍加肯定;每個男孩和女孩都希望得到某種成就。

然而,到底有沒有成就這樣東西?還是它只是人類追求的一個觀念而已?因為你即使達到了目標,永遠都還有一個更遠的目標在前面等待你去完成。只要你追求任何方面的成就,你就不可避免地會陷入奮鬥和衝突之中,不是嗎?即使你達到了自己預定的目標,你還是得不到休息,因為你想要爬得更高,得到更多。你明白嗎?追求成功是一種求取“更多”的慾望,而一個不停地要求“更多”的心,就是沒有智慧的心,它是平庸的,愚笨的,因為這種要求更多的慾望,暗示著你已經落入了社會的模式,落入了不斷的掙扎中。

什麼是滿足,什麼是不滿足呢?不滿足就是努力求取“更多”的心態,滿足就是停止這種掙扎。但是如果你不明白這整個要求“更多”的心理過程,你是不會得到滿足的。

譬如你考試不及格,你就必須再考一次,不是嗎?不論如何,考試都是十分不幸的事情,因為它沒有任何意義,也不能顯示你真正的智慧。大體來說,考試只是記憶力的把戲,或許是運氣,但是你還是得努力通過考試,如果不成功,就得繼續努力。

對我們大部分人來說,日常生活也是同樣的過程。我們都在努力追求某些東西,我們從不停下來問問自己,到底我們所追求的東西有沒有價值。我們從來不問自己它是否值得我們這麼費力,所以我們到現在都沒有發現它是不值得的,而且我們也從不反抗父母、社會、心靈導師及上師的意見。只有當我們瞭解這整個追求“更多”的心理過程,我們才能停止以成功或失敗的角度來思考事情。

你知道,我們都害怕失敗、害怕犯錯,不但怕考試失敗,也怕在人生中失敗。犯錯總是被視為一件糟糕的事,因為我們會被人批評、責罵。但是話又說回來,你為何不能犯錯?全世界的人不都在犯錯嗎?如果你永遠不犯錯,世界是否就不會像今天這樣一團糟?如果你怕犯錯,你永遠也不會學到東西。

年長的人永遠在犯錯,然而他們都不希望“你”犯錯,因此,他們就扼殺了你的創新才能。他們為何如此?因為他們害怕如果你觀察並且質疑所有的事情,經過自己的實驗之後,你會親自發現一些真相,然後就會從傳統、社會和父母的權威中抽離出來。因此,你總是被教導著去追求成就。你會發現成功這種東西往往是從被人尊敬與否的觀點來看的。即使是聖人,他的所謂的精神成就,也必須是受人尊敬的,否則他就得不到認可,得不到追隨者。

所以我們總是從成就、從追求“更多”的觀點來思考。這所謂的“更多”乃是由受人尊敬的社會賢達來決定的。換句話說,社會很小心地建立了一個特定的模式,並且根據這個模式來判定你是成功或失敗了,有智慧的人是不會根據成敗來決定事情的。但是很不幸的,世界上有智慧的人太少了,也沒有人會告訴你這一切。有智慧的人真正關心的是看清真相以及瞭解問題,而不是從成功或失敗的角度來思考的。只有在我們並不是真的愛自己所做的事情時,我們才會以成功或失敗的觀點來考慮事情。

問:人為什麼基本上都是自私的?我們可能儘量在行動上做到不自私,但是當事情牽涉自己的利益時,我們就變得以自我為中心而且漠視別人的利益。

克:我想我們不應該以“自私”或“不自私”來形容自己,這點非常的重要,因為用字對人心有極大的影響力,當你罵一個人自私時,他似乎就被蓋棺論定了。稱一個人為“教授”,你接近他時心中就有不同的感受。稱一個人為“聖人”,他的四周立刻就出現了光圈。你觀察自己的反應,你會發現以下的字眼譬如“律師”、“商人”、“州長”、“僕人”、“愛”、“上帝”等等,它們對你的人和神經系統都有奇特的效果,某個代表特殊職務的名稱會喚起某種階級意識,因此,我們首先要做的事,就是祛除這種字眼與感覺聯想到一起的下意識習慣。你的心對“自私”這個字眼已經先入為主地認為它代表的是非常錯誤、非常不高超的情境,你一旦開始對任何人事有了這種感想,你的心就蓋棺論定了。所以你問我“為什麼人基本上都是自私的”,這其中已經含藏著蓋棺論定的意味。

你必須能夠覺察到某些字眼會造成你的神經上、情緒上或思想上的贊同或非難。譬如你聲稱自己是個善妒的人,你很快就阻絕了進一步的探索,你已經停止去深入研究善妒的整個心理過程。同樣的,有許多人說他們努力發揚兄弟愛,但是他們所做的每件事都在違背兄弟愛。他們並沒有認清這個事實,因為“兄弟”這個字眼使他們感覺有意義,因此,他們已經被這個字眼說服,他們不再進一步去了解兄弟愛,所以不論這字眼引起何種的情緒及神經上的反應,他們都不再做進一步探索,因此,也就永遠找不到真相了。

所以我們首先要做的事,就是去實驗和弄清楚,到底我們能不能純粹地看到事實,而不從字眼聯想到非難或是讚賞。如果你能看到事實,沒有任何非難或贊同的感覺,你就會發現在這種觀察之下,你的心與事實之間的障礙就去除了。

你觀察看看自己是如何去接近人們心目中的大人物的,你會發現,“大人物”這個字眼已經影響了你,因為報章書籍以及大人物的跟隨者都說他是個了不起的人 ,於是你就接受了這個看法;或者你會持完全相反的看法,然後說:“多蠢啊!他根本不是什麼大人物。”然而如果你能遠離所有外界的影響,只是純粹地看著事實,你就會得到完全不同的觀點。同樣的,“鄉下人”這個字眼所引起的貧窮、骯髒、卑微及其他的聯想已經影響了你的想法。但是,如果你的心不受任何影響,你不非難也不贊同,只是看著、觀察著,那麼你就不會再以自我中心,也不會再有“自私”以及“如何變得不自私”這類的問題了。

問:一個人從生到死為何總是希望被別人愛?如果他得不到這份愛,為何他就無法像其他人那樣的泰然自若和充滿信心?

克:你認為其他人是充滿信心的嗎?他們也許是在自我炫耀、裝模作樣,但是你會發現在這種演出的背後,他們其實是空虛、無聊而平庸的,他們根本沒有真正的信心。人為什麼希望被愛?你難道不希望被父母、老師、朋友愛嗎?如果你是成年人,你希望被妻子、丈夫、孩子或是你的上師關愛。人為什麼總是永不休止地渴望被愛?

請仔細聽我的話。你希望被愛,因為你的心中沒有愛。你的心中一旦有了愛,你希望被愛的渴望就停止了,你就不再需要別人來愛你了。只要你還需要別人來愛你,你的心中就是沒有愛的;如果你的心中沒有愛,你就是醜陋的、殘忍的,那麼你又為什麼應該被愛呢?沒有了愛,你就是行屍走肉,當一個行屍走肉的人要求被愛的時候,他還是僵死的。反之,如果你的心中充滿了愛,你永遠也不會要求被愛,你永遠不會拿著乞丐的缽去請別人填滿,只有空虛的人才要求別人來填滿自己,而一顆空虛的心,是永遠無法以追隨上師或是其他上百種尋求愛的方式來填滿的。

問:成年人為何偷東西?

克:你難道沒有偷過東西嗎?你難道沒聽說過小男孩從其他小男孩那裡拿了自己想要的東西嗎?在人生中也是如此,不論我們年輕或年長,我們其實都差不多,只是年長的人做得比較狡猾一點罷了,他們用一大堆好聽的說辭來掩飾,他們要財富、要權力、要地位,他們以心照不宣、圖謀和哲理的方法來得到他們想要的。他們也偷,但是不稱為“偷”,因為“偷”已經被換成令人尊敬的字眼了。

然而,我們為什麼要偷東西?首先,因為目前的社會是組織化的,因此,它把許多人的生活必需品都剝奪了,某些下層社會的民眾沒有足夠的食物、衣服及容身之處,所以他們就只好自己解決問題了。此外,還有些人不是因為食物不足而偷,而是因為他們是反社會的人。對這些人而言,偷東西已經變成了一種遊戲、一種刺激,這代表著這些人沒有受過真正的教育。真正的教育是要了解生命的含義,而不是努力通過考試而已。世上還有一種高層次的偷竊、就是偷別人的想法與知識,當我們追求任何形式的“更多”時,我們很顯然就是在偷竊。

我們為何永遠在要求、乞討、希望及偷竊呢?因為我們心中什麼也沒有;在內心裡,在心理上,我們就好像一隻中空的皮鼓。因為我們是空的,所以我們想把自己填滿,我們不但偷東西,還模仿別人。模仿也是偷竊的形式,因為你覺得自己什麼也沒有,而別人卻是個人物,所以你想用模仿的方式去得到一點他的光榮。這種腐敗在生活中比比皆是,很少有人能真正脫離了它。所以我們必須知道,這種內在的空虛是否可能被填滿?只要我們的心期望被填滿,它就永遠是空虛的,當人心不再想要填滿它的空洞時,這個空洞才會消失。

第二十六章 心智並不是一切

你知道,如果能夠非常安靜、嚴肅而平衡地靜坐,那是一件很美妙的事。它和觀賞那些沒有葉子的枯樹一樣重要。你有沒有注意過,那些直聳向湛藍天空的枯樹有多麼可愛?那些枯樹非常美,而春、夏、秋三季中的樹也都美極了,它們的美隨著季節而變,觀察這些和考慮如何生存是同樣重要的。

不論我們住在俄國、美國或印度,我們同樣都是人類,身為人類,我們都有相同的問題,如果我們僅僅以印度人、美國人、俄國人或中國人的身份來看待自己,那是十分荒謬的。這世界有政治、地理、種族和經濟的分歧,但是強調這種分歧只能滋長對立和仇恨。目前美國可能比較富裕,這表示他們擁有較多的機械用品、收音機、電視機以及其他的東西,包括生產過剩的食物;然而在印度,卻充滿著飢餓、貧窮、人口過剩及失業的問題。但是不論我們住在什麼地方,我們都是人類,身為人類的我們創造了我們自己的問題,如果我們以印度人、美國人、英國人、白種人、黑種人、黃種人的角度來思考事情,我們就是在製造彼此之間不必要的障礙。

我們的主要問題之一就是,全世界的教育都在把我們訓練成簡單的技術人員。我們學習如何設計飛機、如何鋪路、如何製造汽車或如何操作最進步的核潛艇,然而在所有的這些科技中,我們卻忘了自己是人類,這意味著,我們企圖用腦子裡的東西來填補我們的心。

在美國,機器帶來自動化的生活,它把更多的人從長時間的勞動中解放出來,印度正在朝這個方向走,未來我們也將面臨如何運用我們的時間這個問題。目前僱用上千名勞工的工廠,日後可能只任用幾名技術人員就夠了。那麼,那些失業的工人突然有那麼多空閒時間,他們該怎麼辦?如果教育不正視這個問題及人類其他的問題,我們的生活將一直是空虛的。

我們現在的生活就已經很空虛了,難道不是嗎?你也許是個大學畢業生,結了婚而且生活還不錯;你也許非常聰明,知識非常豐富,最新出版的書籍你都知道;但是隻要你是用腦子裡的那些東西填滿你的心,你的人生就註定是空虛的、醜陋的,而且沒有什麼意義。只有在你把腦子裡的那些東西從心中去除,你的人生才會有意義、有美感。

你知道,這些都是我們切身的問題,它不是一些與我們無關的、推測出來的問題。如果身為人類的我們,不知道如何照顧我們的地球以及地球上所有的事物,如果我們不知道如何去愛我們的子孫,而只考慮我們自身或國家的進步與成功,我們將使這個世界變得慘不忍睹,而我們現在就在做這件事。一個國家可能變得非常富有,但是隻要有另一個飢餓的國家存在,它的富有就是毒藥。我們人類是一體的,地球是我們大家共享的,如果我們懂得如何關愛,地球就會自動提供給我們食物、衣服及容身之處。

因此,教育的功用不只是幫助你通過考試而已,還要幫你明白生存的所有問題,包括性、謀求生計、歡笑、培養主動創造的能力、做一個認真而懂得如何深入思考的人。同時我們也必須弄清楚什麼是神,因為這是我們生活中最根本的問題。房子沒有合適的地基是不能久存的,如果我們沒有弄清楚什麼是神或真相,那麼人類所有的發明都是沒有意義的。

教育者應該有能力幫助你瞭解這些事,而且你必須從童年就開始,而不能等到60歲的時候。等你60歲的時候,你就再也找不到神了,因為大部分人到那個年齡早已精疲力盡了。你必須在非常年輕的時候就開始,只有這樣,你才能奠下基礎,然後你的心靈才能在人類為自己創造的風雨中屹立不倒;然後你才能快樂地活著,因為你的快樂不依賴任何人、事,不依賴珠寶、衣物、汽車和收音機,也不依賴別人對你的愛憎。你快樂不是因為你擁有什麼東西,不是因為你擁有地位、財富或學識,只因為你的生命本身就有意義了。但是這個意義只有當你在每一剎那都在尋找真相時才能發現。真理是無所不在的,你無法在教室、廟宇或宗教儀式中找到它。

要追尋真相,我們必須懂得去除多少世紀以來的塵汙,請你相信我,這種對真相的追尋才是真正的教育。任何一個聰明的人都會讀書和累積知識、獲得某種地位以及剝削別人,但那並不是教育。讀幾個科目只是教育當中非常小的一部分,在我們的生命中,還有一個極為廣闊的領域根本沒有學習到,而我們連正確的方法都沒有。

如何找到一種生命態度,讓我們日常生活中的收音機、汽車、飛機能和包容這一切又能提升這一切的某種東西結合,這才是教育。換句話說,教育必須從宗教開始。但是宗教與傳教士、教堂、教條或信仰都無關,宗教是無條件的愛,它是慷慨,是圓善,如果我們做到這些,我們才是真正的人類。如果我們不通過對真相的追尋,圓善、慷慨或是愛永遠不會來到。

很不幸,今日所謂的教育把人生中這個廣闊的領域忽略了。你一直被那些沒有意義的書本以及更沒有意義的考試佔據了。這些東西也許會為你謀得一份工作,它確實有些意義,但是目前有許多工廠幾乎全部機械化了,因此,我們必須開始學習如何正確運用自己的休閒時間,不只是一個想法而已,而是去發現和了解我們現在所不知道的廣大的未知領域。

人的心智以及充滿其中的狡詐並不是一切,超越心智的還有一種不可限量的東西,一種心智所無法瞭解的奇妙境界。在無可限量之中,存在著狂喜和榮耀;存在其中並且經驗它就是教育的方向。除非你受到這樣的教育,否則你進入這個世界以後,你就會使歷代所創造出來的亂局長存。

因此,老師以及學生們真該好好想一想這些問題。不要抱怨,你要促成具有正確宗教精神的組織,在這裡人們才能有機會研究、關愛、實踐和活在真理中。然後,你會發現生命開始變得不可思議,比這世界上所有的銀行存款都要豐富。

問:人類是如何得到這麼多知識的?他在物質上是如何演化的?他又如何才得到這麼大的能力?

克:人類是如何得到這麼多知識的,這是一個蠻簡單的問題。知道一些事情,然後把它傳給你的子孫,他們又加一點新東西,再傳給他們的子孫,就這樣代代相傳。我們一點一滴地把知識累積起來。我們的祖先對飛機以及今日社會的電子奇蹟毫無所知,但是造就這些知識的只不過是好奇心、需求、戰爭、恐懼和貪婪罷了。

知識有個特點,你也許知道得很多,收集了大量的資訊,但是一個被知識覆蓋、被資料拖累的心是不可能發現真相的。也許你可以通過知識和科技來利用一些新的發現,但是“發現”這件事情的本身才是具有原創性的,它是和知識無關的心智中突發的東西。這種爆發性的發現才是最重要的。

印度大部分人都被知識、傳統、意見,被父母、鄰居的看法中的恐懼所扼殺了,因此他們沒有信心。他們就像死人一樣,這就是知識對心智造成的負擔。知識是有用的,但是欠缺了另外一種東西,它就變成了最具有毀滅性的東西,從目前世界的大事就可以看出來。

讓我們看看目前世界的情況:世上有各種偉大的發明,譬如能偵測幾千裡外飛機的雷達、不必冒出水面就能周遊世界的潛水艇、從印度的孟買通到巴那拉斯或紐約等地的電話線路。這一切都是人類知識的成果。

但是我們缺少了一樣東西,所以知識被誤用了,因而產生了戰爭、毀滅、不幸及數百萬人吃不飽的慘劇;他們一日只有一餐,甚至更少。然而你對這些事卻一點也不知道。

你只知道你的書本和那些微不足道的小問題,以及巴那拉斯、德里或孟買一角所發生的小小趣聞。你知道,我們也許有很多的知識,但是如果我們缺少了那快樂、榮耀和狂喜的東西,我們最終還是會毀滅自己。

物質上也是同樣的,人類通過漸進的發展逐漸在物質上演化,然而他到底從何處得到了如此巨大的能量?在不同領域中的偉大發明家、探險家及發現者,他們一定有巨大的能量,但是我們大部分人的能量都非常有限,不是嗎?

當我們年輕時,我們遊戲、享樂、跳舞及唱歌,我們一旦成長,這些精力很快就消磨掉了。你注意到這些沒有?我們變成疲憊的家庭主婦,我們日復一日地在辦公室裡長時間工作,一切只不過為了謀生,當然我們不會有什麼活力了。

如果我們精力充沛,我們可能會毀掉這個糟糕的社會,我們會做出最令人不安的事情。因此社會刻意要我們沒有活力,它用教育、傳統以及所謂的宗教和文化把我們扼殺了。

你知道,教育真正的功用就是喚醒我們的能量,讓它爆發,讓它持續,讓它強而有力又熱情洋溢,同時還自然具有一種約束力把自己導向對真理和真相的發現。然後這份精力會變得廣大而無限,它不但不會造成進一步的不幸,還能創造出新的社會。

請仔細聽我所說的話,不要當耳邊風,因為它真的非常重要。不要只是同意或不同意,你必須自己去發現這些話是否屬實。不要漠不關心,你要不就冷,要不就熱。如果你在這些話中看到了真理,而且確實激發了你的熱情,那麼這份熱情、這份能量就會滋長,然後就會帶來新的社會。如果你只是在目前的社會中革新,那就像裝飾監獄的牆壁一樣,你的精力根本無法釋放。

所以我們的問題,尤其在教育這方面,就是如何保存我們已有的能量,並且注入更充沛的活力、更大的爆發力,要做到這點需要非常多的瞭解,因為老師自己通常都沒有什麼活力、他們早已被資料扼殺,而且深深陷入自己的問題中,因此他們無法幫助學生喚醒這種創造力。對這些事情的瞭解是學生與老師共同的責任。

問:怎麼樣才能加強自己的個性?

克:一個能夠排除錯誤並且固守真理的人,就是有個性的人。但是加強個性是很困難的事,因為對我們大部分人來說,遵照書本、老師以及父母所說的話,是比發現我們自己的想法更重要的。一個有獨立思考能力的人,他發現真理並且護持它,不論生命帶來的是不幸或快樂都不受影響,這樣才能加強個性。

但是你知道,從來沒有人鼓勵我們朝這個方向走,老師和學生都沒有這份活力及精力去發現什麼是真理,然後維持在那種狀態中,讓錯誤自動消除。可是如果你能夠做到這一點,你就不會跟隨任何政治或精神領袖,因為你就是自己的明光了。如何發現和培養這種內在的明光,不是等到年老,而是從年輕就開始,這才是教育。

問:在尋找神的過程中,年齡有沒有影響?

克:年齡是什麼?是不是你活過的歲月?那只是年齡的一部分,你在某年誕生,現在已經15歲、40歲或60歲了。你的身體已經老化了,你的心也被經驗、不幸以及生活中的疲勞拖垮了,這種心是永遠無法發現真理的。

只有一顆年輕、清新又天真的心才能夠發現真相,但是天真與年齡並沒有絕對的關係。天真不是孩子的專利,也許孩子並不天真,天真意味著既能勇於經驗,又能不累積經驗的殘渣。

你的心需要各種經驗,那是不可避免的,你的心必須對所有事物都有反應,對河流、死去的動物、抬到火葬場的屍體、肩負重物在路上行走的窮苦村民、生命中的不幸及折磨等都有反應。如果你的心沒有反應,它就已經死了,但是它又必須能不受經驗的影響而對外界反應。

人心是被傳統、累積的經驗以及記憶的殘渣影響而逐漸老化的。人心如果能每天都把昨日的記憶忘掉,從過去的所有喜悅及悲哀中重生,這種心才是清新的、天真的,它是不受任何年齡限制的。如果你失去了這份天真,不論你是10歲或是60歲都找不到神。

第二十七章 尋找真理

我們面臨的許多問題之一,就是改革的問題,尤其是對即將完成學業步入社會的人。許多不同團體的人們,都想要為世界帶來一些改變,我們顯然也需要改變了。雖然某些國家已經相當富裕繁榮,但是世界各地仍然有飢餓,上百萬的人仍然沒有足夠的衣物及容身之處。那麼,我們要如何從根本上革新,而不製造更多的混亂、不幸及爭鬥?這才是真正的問題,不是嗎?

如果我們讀一點歷史,並且觀察目前的政治趨勢,很明顯的,那些我們稱為改革的東西,不論它是多麼令人心動及必要,最後總是帶來另一種形式的混亂及衝突。為了應付這些進一步的不幸,就必須有更多的立法、牽制以及再牽制。改革帶來新的混亂,為了糾正這個現象,於是就造成更多的混亂,這種惡性循環是沒完沒了的。這就是我們面對的問題,這種過程似乎是沒有止境的。

然而一個人要如何突破這種惡性循環呢?首先我要提醒你,改革是必要的,這是很顯然的事。但是我們是否可能達到一種不再製造更多混亂的改革?我認為任何一個能思考的人都會關心這個最重要的問題。真正的問題不在於什麼樣的或什麼程度的改革才是必須的,問題在於我們是否能達到一種不再帶來更多問題和更進一步的改革的革新。

我們要這麼做才能突破這個無止境的惡性循環呢?顯然,我們必須要靠教育的功用。不論是在小學或大學,我們都必須要處理這個問題,而不只是抽象地、理論地、哲理化地處理它,或是寫本書來討論它,而是真正地面對它,然後找到一個解決問題的方法。人類被侷限在這個改革的惡性循環中,不斷地需要進一步的改革,如果不能有所突破,我們的問題是得不到答案的。

那麼什麼樣的教育、什麼樣的思想,才能突破這種惡性循環呢?這種不斷製造更多問題的人類活動,又要如何才能改善呢?有沒有一種思想能夠把人從這種生存方式中解放出來?從這種改革之後又需要改革的情況中解脫出來?換句話說,有沒有一種不是來自於任何反應的行為?

我相信有一種生活方式,其中沒有這種因改革而帶來更大不幸的情況,我們或許可稱之為精神的改革方式。一個真正具有宗教情懷的人,是不在意改革這件事的,他對於只是改變社會制度沒有興趣,他真正要追尋的是真理或真相,而這份追尋的本身就會帶來社會的蛻變。因此教育最應該著重的,就是幫助學生髮現真理或神,而不僅只是幫助他去適應既有的社會模式。

我認為當我們年輕時能夠瞭解這些東西是非常重要的。因為這樣我們才能在成長的過程中逐漸拋開那些小小的娛樂以及使我們分心的事情,還有性慾以及微不足道的野心,然後我們才能逐漸對於這個世界所面臨的重大問題感到關懷,而想要採取行動來改善。

可是除非我們具有深切的宗教情懷,否則我們只會製造更多的混亂和不幸;而宗教和傳教士、教堂、教條或組織化的信仰一點關係也沒有。這些根本不是宗教,它們只是限制我們的思想和行動的方便法門而已。它們只是利用我們的盲信、期望與恐懼而剝削我們的工具。

宗教就是對真理和神的追尋,而這份追尋需要極大的能量、博大精深的智慧和精細的思想。只有在這種對於“無限”的追尋中,才能產生正確的革新行動,而不是那種在特定的社會限制中所謂的改革而已。

要發現真相,我們就必須有極大的愛,而且把人和萬物之間的關係覺察透徹,這意味著一個人不只關心自己的進步和成就。追求真理就是真正的宗教,而追求真理的人才是具有宗教情懷的人。

因為他心中的愛是超然於社會之外的,因此他對待社會的態度與那些身處社會並且關心社會改革的人是截然不同的。那些改革者永遠不能創造新的文化。具有宗教情懷的人對於真理的那份追尋才是不可或缺的,因為這種追尋的本身就會帶來它自己的文化,這才是我們惟一的希望。你知道,追尋真理給我們的心智帶來爆炸性的創造力,這才是真正的革命,因為在這份追尋中,我們的心從此不再被任何社會的敕令和約束力汙染。因為完全從這些束縛中解脫了,所以具有真正宗教情懷的人就能找到真理,而在這種無時無刻不在發現什麼是真相的追尋中,新的文化就產生了。

因此能夠受正確的教育是非常重要的。為此,老師本身就必須受正確的教育,他才不會把教書視為謀生的工具,才能幫助學生放下所有的教條,不被任何宗教或信仰所侷限。在宗教權威或為了遵行某種理念的基礎下結合在一起的人,也很關切社會的改革,然而這只是修飾牢牆的行動罷了。只有具有宗教情懷的人,才能真正地改革,教育的目的就是要幫助我們每一個人得到這份情懷,只有這個方向才存在著我們的救贖。

問:我想從事社會工作,但是我不知如何開始。

克:我想重點不在如何開始,而是弄清楚你為什麼想從事社會工作。你為何想做社會工作呢?是否因為看見世界上的不幸,如飢餓、疾病、剝削、貧富不均以及人與人之間的仇恨?你希望做社會工作,是否因為你心中有愛,所以你並不只關心著自己的成就?還是社會工作只是你自我逃避的方法?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讓我舉個例子,譬如因為你看見了傳統婚姻中的所有醜陋面,於是你就對自己說:“我永遠也不要結婚。”所以你投身於社會工作中。還是你的父母慫恿你參加社會工作,或者那是你自己的一份理想?

如果你從事社會工作是出於逃避心理,或是你只是追求由社會、領導人物、傳教士或你自己所認定的理想,那麼不論你從事任何社會工作,都只會造成更大的不幸。但是如果你心中有愛,你追求真理,你就是一個真正具有宗教情懷的人,你不再野心勃勃地追求成功,你的品德和他人的尊敬無關,那麼你的生活本身就能促成社會全面的改變。

我認為了解這一點是非常重要的。當我們還年輕時,就像你們大部分人現在這樣,我們都希望能做點什麼,社會工作是廣被宣傳的,書本上、報紙上都提到它,學校裡也訓練社會工作者等。但是你知道,如果缺少了自知之明,不瞭解你自己以及你和別人之間的關係,任何社會工作都是沒有意義的。

理想主義者及逃避現實的人都不能為社會帶來革新,只有快樂的人才能夠,而快樂的人並不是那些擁有許多財產的人,快樂的人是真正具有宗教情懷的人,他的存在就是一種社會工作。如果你只成為社會工作者之中的一員,你的心將是空虛的。你也許把錢全都捐掉了,也勸別人捐出他們的錢,也許你會做出一些看似很好的改革,但是隻要你的心是空虛的,你的腦中又充滿了理論,你的人生就是無聊的、疲乏的,沒有喜悅的。所以你首先必須瞭解自己,從這份自知之明中,才會產生正確的行動。

問:人為何如此無情?

克:這是很容易瞭解的一件事,不是嗎?如果教育的目的只是為了傳達知識,為學生準備謀得一份工作;如果教育的方式只是把理想掛在口邊,然後教導學生去關心自己的成就,那麼在這種教育下,人自然就變得無情了。

你知道,我們大部分人的心中都沒有愛,我們從來沒有注意過天上的星星或是流水細語的快樂,我們也從來沒有觀察過急流上跳躍的月光,或是鳥兒的翱翔。在我們的心中沒有一首歌,我們的心總是被佔據著,我們的心中充滿了救人救世的計劃與理想,我們宣揚著兄弟愛,但是我們所做的事卻與它背道而馳。

因此在我們年輕時就受正確教育是非常重要的,然後我們的心才能開放、敏感和熱切。但是如果我們心中有恐懼,這份熱切、活力和爆發性的體會就會被毀滅。然而我們大部分人都是恐懼的,我們對父母、老師、傳教士、政府、老闆都心存恐懼,我們對自己也恐懼。因此生命就變成了一件使人恐懼的、黑暗的東西,所以人就變得無情了。

問:一個人是否能夠抑制自己不去做他喜歡做的事情,同時又得到自由呢?

克:你知道,弄清楚我們想做什麼是世上最困難的事情之一。不但在青少年時代如此,在我們一生中,這個問題都存在著。除非你親自弄清楚什麼是你真正想做的事,否則你會做一些對你沒有太大意義的事,你的生命就會變得十分悲慘,正因為你過得很悲慘,你就必須從戲院、酗酒、閱讀數不盡的書籍、做社會改革的工作以及其他事情來讓自己分心。

所以教育者是否能幫你找出你終身想做的事,而不管父母及社會對你的期望?這才是真正的問題所在,不是嗎?因為你一旦發現真正愛做的事,你就是一個自由的人了,然後你就會有能力、信心和主動創造的力量。但是如果你不知道自己真正愛做的是什麼,你只好去做人人羨慕的律師、政客或這個那個,於是你就不會快樂,因為那份職業會變成毀滅你自己及其他人的工具。

你必須親自去發現什麼是你愛做的事,不要從適應社會的角度來選擇職業,因為那將使你永遠無法弄清楚自己到底愛做什麼。如果你真的愛做一件事,就不會有選擇的問題了。 你心中有愛,讓愛自己去運作,它就會帶來正確的行動,因為愛是永遠不會追求成就的,它也永遠不會陷入模仿中。但是如果你只是任意做一些你喜歡的事,那並不是你真愛做的事。發現你真正愛做事,需要很深的專注力及洞察力。不要從謀生的角度來開始做一件事,如果你發現了自己愛做的事,你自然就會得到謀生的工具。

問:是否只有純潔的人才能無懼?

克:不要對純潔、貞節、兄弟愛、非暴力及其他的觀念抱持理想,因為它們都是沒有意義的。不要刻意讓自己勇敢,那只是出於恐懼的反應。要完全無懼,需要極大的洞察力,要對恐懼的整個心理過程及原因都瞭若指掌。

你知道的,只要你還想得到安全感,也就是那些在婚姻、工作、地位、責任、理念、信仰以及與世界和神的關係中的安全感,你就有所恐懼。只要你心中存有任何形式及任何程度對安全感和滿足感的需求,你就必定有恐懼。重要的是,你必須對這個過程覺察並且瞭若指掌。

要達到心無恐懼的境界,並不在於追求所謂的純潔。如果你的心智靈敏、有觀察力,無所恐懼,這就是一個天真的心。只有天真的心,才能瞭解真相、真理或上帝。

很不幸,在印度以及其他地方,人們都把“應該”怎麼做的理念看得非常重要,譬如我應該不訴諸暴力、我應該做好人等。這些理念永遠都把“應該”怎麼做設定在遙遠的未來,因此這些理念就永遠不能實現了。理念是詛咒,因為它阻止你直接地、簡單地、如實地面對真相。這種“應該”怎麼做的理念,就變成了逃避的方法。

事實上,你害怕的就是面對真相,你害怕父母會怎麼說、別人會有什麼看法,你害怕社會的壓力、怕疾病、怕死亡。但是如果你面對真相,正視它,走入它,即使它會帶來不幸,你也要去了解它,那麼,你會發現自己的心變得非常簡單而清晰,在這種極度的清晰之中,恐懼就終止了。很不幸的是,我們都被一些荒謬的理念所教育,那些理念只能拖延我們的瞭解,根本沒有任何效用。

譬如你有非暴力的理念,然而你自己真的是非暴力的嗎?所以何不面對你自己的暴力,何不正視你自己真實的一面?如果你觀察自己的貪婪、野心、你的享樂及使你分心的事,然後開始對它們進行了解,你會發現你的進步和成功就在每個當下,那麼時間就不存在了。

人心製造了時間的觀念以便達到某些成就,它因此也就永遠不得安寧,不能寂靜。寂靜的心才是天真而清新的,即使它有上千年的經驗,因為它是天真的、清新的,它才能解決生活中因關係而生起的困難。

問:人是自己慾望的犧牲品,因為慾望造成了許多問題 。我們要如何才能無慾?

克:希望達到無慾的境界只是心智的詭計罷了。因為看到慾望所造成的不幸,所以我們想從中逃脫,於是我們的心就投射出無慾的境界,然後自問:“我如何才能達到那種境界?”接著又怎麼樣呢?為了達到無慾的境界,你就壓抑自己的慾望,不是嗎?你扼殺自己的慾望,以為自己已經達到無慾的境界,然而這都是假的。慾望是什麼?它是一種活力,不是嗎?如果你扼殺自己的活力,你就使自己變得乏味而沒有生命力。此乃發生在印度的現象。那些所謂的宗教人士都扼殺了自己的慾望,只有少數人是懂得思考的,並且是自由的。所以重點不在扼殺慾望,而是去了解活力,並且把活力用在正確的方向。

你知道的,在你年輕時,你有無限的活力,那種想要穿過高山、摘下星星的活力。然後社會就開始插手進來告訴你,要你把活力留在監牢的圍牆內,因為這是人人尊敬的行為。透過教育及各種形式的管轄和控制,你的活力就漸漸消失了。但是你需要“更多”的活力,而不是更少,因為缺少了巨大的活力,你永遠不能發現真理或真相。

所以問題的重點不在於縮減活力,而在於如何保存並增加它,如何使它獨立並且持續,但是絕不是被任何信仰或社會所支配,這樣它才會形成追尋真理或神的活動。然後活力才具有十分不同的意義。就像一顆小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了重重的漣漪,人類的活力如果用在追尋真理上,必將創造出新文化的浪潮。那麼這份活力就是無限的、不可衡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