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封
关于阿德勒
作者简介
译者简介
叶小燕
日语教学与翻译工作是我快乐的泉源。目前为兼职译者、日语教师、台湾高等法院特约通译。
各界推荐
每个人内心都住着一个哲学家,同时也住着一个年轻人。或许我们都走过了年轻岁月对人生的疑惑与追寻,最终,我们终于成为自己生命的哲学家。我喜爱这本书,不只在它的书名所带来的一种睿智及平静,还有在于它的内容正是每个人都曾探问过的「人生是什么?人活着而感受到的痛苦是为什么?我们的人生究竟在追寻什么?」等等这些人生问题的智慧对话。读着读着,心必有所感,那是你反复经历生活之后,你知道的,这些话语就是你生命走过的路。
──心理咨商师、心灵疗愈丛书作家 苏绚慧
如果佛洛伊德教我们定位潜伏记忆深处的伤害,将之筑成终身居住的小屋,反刍创伤带来的宿命挣扎(要不是╳╳╳,我早就╳╳╳了),那么阿德勒便是将我们逐出伤痛之屋、逼我们勇于面对当下每一决定的严师(原来是我把自己害得那么惨)。读完《被讨厌的勇气》,身为佛洛伊德忠实信徒的我也不得不承认,阿德勒的理论,让人燃起想好好活在当下、不为宿命捆绑束缚的信念与热情。「只有自己能够改变自己」,我会永远这样勉励自己,不再逃避了。
──逗点文创负责人 陈夏民
在那些潜藏于青年时期,在那个知识毫不留情地灌注脑袋的年代,我们心里其实早浮现许多疑问,只是还来不及寻求解答。
本书大量谈论这些议题,却不用「给你解答」的方式,而是透过哲学家和年轻人的心理对话,轻轻柔柔、却又精准不已地,打动我们正在思考的困惑。就像聆听一千零一夜的故事般,如此诚恳地带我们巡回过,这些存在于生命里头如此重要的思考。
我很希望在我年轻时就看过这本书,那么也许我会更懂得,什么叫做:不用辛苦地活在别人的期待里。我又十分庆幸,在已经经历一阵工作的洗练后,看了这本书,它启发我:如何选择与决定自己的未来。我想在更年长时,我还会再翻阅这本书,也许那时更能理解:原来接受「被讨厌」,也是一种人生的豁达。
──心理咨商师 许皓宜
生命里,我们虽然会受到过去经验的影响,例如创伤经验,而让生命显得迟滞困难。但这本书却道出一条珍贵的路径:即使过去如此,我们仍能坚定地拾起想要的生活目标,盯视内心所渴求的,然后重新做出选择并努力着,想要的生命是可以这样创造而来的。这样的观点还给人们身心很大的自由,我们绝对不是只能被过去事件所宰制,我想这应该就是阿德勒学派带给世人最好的礼物之一了。
──心理咨商师 黄锦敦
这会是一本好书,如果你没有厚重的「伤」,又有一份很想改变很想创造幸福的「决心」。本书透过哲学家与年轻人的对话,好好地勾勒出「如何在自己生命的杠杆施力」。「被讨厌的勇气」并不是要去吸引被讨厌的负向能量,而是,如果这是我生命想活出的核心渴望,那么,即使有被讨厌的可能,我都要用自己的双手双脚往那里走去。真挚地祝福,打从心底想创造美好的你。
──咨商辅导博士,《做自己还是做罐头》、热情渴望卡作者 黄士钧(哈克)
一部振奋人心又好读易懂的心灵作品。它振振有词地否定了我们旧时的心理创伤,让人无法辩驳;并指出所有的烦恼都是来自人际关系,最重要的就是:放下自己「认同」的需求,与他人的课题分离。然后非常务实地告诉我们如何找到自己的中心,认真地活在当下。看完之后,你绝对可以为你无意义的人生增添美丽色彩的意义。好书!
──身心灵作家 张德芬
这本书不断地提出各类有趣的逻辑陷阱,让读者随著书中年轻人的发问,一次又一次地试探自己的思考中心到底是否会受哲学家牵引,因为哲学家对于「目的论」跟「决定论」的想法始终能够拉扯出许多凡夫俗子陷入的谬论与自以为是。让哲学家带领你经历一场逻辑思辨三温暖,保证你看完之后会重新厘出新的宇宙观,这才是《被讨厌的勇气》最值得阅读的原因。
──影评人 膝关节
我一直认为,每个人对自己的人生拥有绝对的诠释权,这是任何人都夺不走的。明白这个道理,是我三十二岁那年活到不想活不下去时得到的意外礼物。此后遇见挫败哀伤,我不会再回头连结过往的悲惨记忆,告诉自己有多可怜,因为它们已经被我「重新定义」,慢慢转化成养分了。因此遇见这本书的「目的论」时,我非常惊喜!原来这个「魔法」早就有人发现。这是我们与生俱来的宝物,请发现它,并好好地运用它。
──资深译者 陈系美
楔子
在这个有「千年古都」美誉的城市的市郊,住着一位提倡「世界无比单纯,人人都能幸福」的哲学家。一位无法接受这个观点的年轻人前往拜访哲学家,打算了解这种论点背后真正的涵义。年轻人有许多烦恼,在他眼中,这个世界充满矛盾、一片混沌,哪有什么幸福可言。
年轻人 请问一下,「世界无比单纯」是老师一贯的论点吧?
哲学家 是的。不只这个世界单纯到你无法想像的地步,人生也是一样。
年轻人 您这样的主张是针对现实生活的论述,而不是一种理想论吗?换句话说,您认为横阻在我们人生中的种种问题也都很单纯吗?
哲学家 那当然。
年轻人 好吧。在开始讨论前,先跟您说一下我这次来访的目的。首先,我希望能跟您充分沟通交流,直到我能够信服为止。可能的话,也希望让您收回自己一贯的论调。
哲学家 呵呵。
年轻人 说起来,也是因为久仰老师的大名,听闻这边有位独树一帜的哲学家,提倡一种不容忽视的理想论,主张什么「人是可以改变的、世界无比单纯、谁都能获得幸福」之类的。可是我实在很难接受这些说法。
所以我决定自己来看看,若发现有什么荒谬的说法,也能提出修正……不知这样会不会给您带来困扰?
哲学家 不会,我非常欢迎。我也希望能听听年轻人的声音,好增长自己的见识。
年轻人 谢谢老师。我并不想不分青红皂白地完全否定您的说法,所以一开始我想先以您的论点为基础,进一步思考它的可能性。
「世界很单纯,人生也一样。」如果这种命题有几分道理的话,那说的应该是孩子们的世界。小孩子不用工作,也没有纳税之类的义务,而且在父母和社会的守护下,每天都过得自由自在。他们一定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自己什么都做得到。他们的双眼被遮住了,不必去看丑恶的现实。
是啊,的确没错,孩子们眼中的世界应该是很单纯的吧。
但是随着年龄增长,世界渐渐露出本性。我们会不断遭遇「原来你这个家伙也不过如此」之类的现实,甚至频繁到令人厌恶的地步,等待在人生道路上的种种可能,也因此翻转为不可能。于是「幸福快乐的日子」结束,迎面而来的尽是残酷的现实。
哲学家 原来如此,有意思。
年轻人 不只是这样。长大后还会涉入复杂的人际关系,被迫背负许多责任,无论在工作、家庭或社会上扮演什么角色,都没有例外。当然,许多小时候无法理解的歧视、战争或差别待遇等社会问题也会一一浮上台面,让人无法忽视。不是吗?
哲学家 大概吧。请继续。
年轻人 如果在一个宗教力量强大的时代,或许还能得到救赎;因为神的教诲就是真理、就是世界、就是一切,只要跟随祂的指引,就不用想那么多。可是现在宗教式微,信仰只剩下空壳子,大家失去依靠,心里不安、彼此猜忌。其实现代社会中,每个人都自私自利地活着。
老师,请您回答我。即使面对这些现实,您还是觉得这个世界很单纯吗?
哲学家 我的答案不会改变。世界很单纯,人生也一样单纯。
年轻人 为什么?任谁来看,都会觉得世界充满矛盾、一片混沌吧!
哲学家 不是「世界」复杂,而是「你」把世界变复杂了。
年轻人 我?
哲学家 无论是谁,没有一个人是住在客观的世界里,我们都居住在一个各自赋予其意义的主观世界。不只你看到的世界跟我看到的不一样,甚至可以说没有人能跟别人拥有同样的世界。
年轻人 这是什么意思?您和我不是生在同一个时代、同一个国家,看着同样的事物吗?
哲学家 这么说好了。你看起来还挺年轻的,不知道你有没有喝过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
年轻人 井水?这个嘛,很久以前喝过,那时在乡下的奶奶家就是打井水来用的。在热死人的夏天里,能到奶奶家喝口冰凉的井水,可是我最大的享受啊。
哲学家 那么你或许也知道,井水的温度一年到头差不多都固定在十八度上下,不管谁来量都一样,是客观的数字。但是,夏天喝到的井水让我们觉得冰凉,冬天喝到时却会感觉温热。从温度计上看来,明明一直保持在十八度,可是我们在夏天和冬天却会有不同感受。
年轻人 也就是说,环境的变化让我们产生了错觉。
哲学家 不,不是错觉。对当下的「你」来说,井水的冰凉或温热是不可动摇的事实。这就是所谓「居住在主观的世界」。「我们如何看待事物」的这种主观就是一切,而且是让人无从逃避的。
现在,你眼中的世界是光怪陆离、复杂而混沌的。可是当你有了改变之后,世界就会回复到单纯的样子。所以,问题不在于世界是什么样子,在于你是什么样子。
年轻人 在于我?
哲学家 没错。好像你正透过太阳眼镜在看这个世界,当然会觉得看到的一切都很昏暗。既然如此,你可以不用感叹这个世界有多黑暗,只要摘下太阳眼镜就行了。
一开始,你可能会因为世界太过刺眼,忍不住想闭上眼睛,甚至想再戴上眼镜。这时候,就看你有没有坚持摘下它、直视这个世界的「勇气」了。
年轻人 勇气?
哲学家 嗯,这是「勇气」的问题。
年轻人 ……呃,就算是好了。虽然我可以提出一大堆说法来反驳,不过我想这个问题之后再讨论比较好。我想先跟老师确认一件事,您说「人是可以改变的」,而且只要我改变了,世界也会变回单纯的模样,没错吧?
哲学家 当然,人是可以改变的;不只如此,还可以变得幸福。
年轻人 谁都可以?没有例外吗?
哲学家 没有例外,而且从现在开始就能改变。
年轻人 哈哈,让我逮到了!太有意思了。老师,我现在就可以推翻您的论点!
哲学家 我不会逃避的,好好来聊聊吧。你觉得「人无法改变」,对吗?
年轻人 没错!甚至我现在就因为无法改变而痛苦不堪。
哲学家 但同时你又希望有所改变?
年轻人 当然。如果可以改变,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我会高兴得向您磕头。不过现在看起来,说不定您要给我磕头呢。
哲学家 那也无妨。挺有意思的啊。看着你,我想起学生时代的自己,想起当年那个为了追求真理,四处探访哲学家、年轻气盛的自己。
年轻人 是的,没错。我就是在追求真理;人生的真理。
哲学家 到目前为止,我从没有收过任何弟子,也不觉得有那种必要。不过自从我成为希腊哲学的信徒,并且遇上「另一个哲学」之后,心里某个角落似乎一直在期待有你这样的年轻人来访。
年轻人 「另一个哲学」?那又是什么?
哲学家 来,我们去书房。夜还很长呢,我先请你喝杯热咖啡吧。
第一夜 否定心理创伤
不为人知的「第三巨头」
年轻人 刚才您提到「另一个哲学」。没记错的话,我听说您专攻的是希腊哲学?
哲学家 是啊,我从十几岁开始,就一直与希腊哲学为伴,研究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斯多德等智者,目前手边还在翻译柏拉图的著作。对古希腊的研究探索,恐怕终此一生也无穷尽吧。
年轻人 那么,「另一个哲学」到底是什么?
哲学家 那是奥地利的精神科医师──阿尔弗雷德.阿德勒在二十世纪初所开创的一套崭新的心理学思想,以创始者为名,一般通称为「阿德勒心理学」。
年轻人 喔,这倒是令人有些意外。希腊哲学的专家,对心理学也有涉猎?
哲学家 我不知道其他的心理学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就阿德勒心理学而言,很明显是一套与希腊哲学密不可分的思想和学问。
年轻人 如果是佛洛伊德或荣格心理学,我多少还有些概念。这的确是个很有趣的研究范畴。
哲学家 没错。佛洛伊德或荣格在我国也相当知名。阿德勒本来就是佛洛伊德所主持的「维也纳精神分析学会」的核心人物,在会中颇为活跃,后来因为彼此在学说上的对立而分道扬镳。阿德勒便以他独创的理论为基础,倡导「个体心理学」。
年轻人 个体心理学?又是个有趣的名词。这么说来,阿德勒这个人算是佛洛伊德的弟子啰?
哲学家 不不不,不是他的弟子。经常有人有这种误解,我一定要先澄清一下。阿德勒和佛洛伊德年纪差不多,算是地位相当的研究者,这一点跟那个把佛洛伊德当成父亲般敬仰的荣格大不相同。另外,虽然我们一提到心理学,就会想到佛洛伊德和荣格,但放眼世界,如果说谁能跟佛洛伊德、荣格并列「三巨头」,那么一定非阿德勒莫属。
年轻人 原来是这样。是我孤陋寡闻了。
哲学家 你不知道阿德勒也是理所当然的。连阿德勒自己都说:「或许有一天,不再有人记得我叫什么名字,甚至连阿德勒学派曾经存在的事,都会被忘得一干二净。」但他认为,即使这样也无所谓。因为当世人遗忘阿德勒学派的存在时,就表示他的思想已经从「某种学问」蜕变为人们心中的共同感受了。
年轻人 也就是说,不再为学问而学问了吗?
哲学家 是的。闻名全世界的畅销书──《人性的弱点》和《人性的优点》的作者戴尔.卡内基就曾说过,阿德勒是一位「毕生研究人类及其潜力的伟大心理学家」,他的作品更是充分反映了阿德勒的思想。另外,史蒂芬.柯维在《与成功有约》里也曾提过跟阿德勒思想相近的内容。也就是说,我们并没有把阿德勒的心理学当成一门艰涩的学问,而是当成了解人性的真理,甚至是一个终极目标。只不过,这个号称超越时代一百年的阿德勒思想,我们至今仍无法迎头赶上。他的思想就是这么卓越先驱。
年轻人 所以您的论点,不只局限于希腊哲学,也会从阿德勒心理学的角度来探讨喽?
哲学家 没错。
年轻人 我懂了。另外,我想先确认一下您的立论根本:您到底是哲学家?还是心理学家?
哲学家 我是哲学家,以哲学为生。而阿德勒心理学对我来说,是跟希腊哲学在同一条线上的思想,是哲学。
年轻人 好吧。那么,我们赶快开始吧。
为什么「人是可以改变的」?
年轻人 让我先整理一下刚才讨论的。您说「人是可以改变的」,而且不管是谁,都能变得幸福。
哲学家 嗯,没有例外。
年轻人 等一下再讨论有关于幸福的问题,我想先针对「改变」这件事请教您。不管是谁都希望能改变,不只是我自己,在路上随便找个人问,应该也会得到相同的答案。可是为什么大家都想要改变呢?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大家都处在一个无法改变的状态。如果可以轻易地改变,就不会特别期待想要改变了。
人就算想要改变也无法改变,所以才一直有人会被那些鼓吹可以改变自我的新兴宗教,或诡异的自我开发研习会所欺骗,不是吗?
哲学家 那么,我反问你,你为什么这么坚持人是无法改变的?
年轻人 为什么?因为这是事实啊!我的一个朋友,是个男生,他已经把自己关在家里好多年,可是他不但想走出去,更希望能有一份工作。他「想要改变」现在的自己。身为他的朋友,我可以保证他绝对是个认真、能对社会有贡献的人。
可是,他对走出屋外有一种恐惧感。只要踏出一步,就会开始心悸、全身发抖,大概是某种精神官能症吧。就算想改变,也改变不了。
哲学家 你认为他无法离开房间的理由是什么?
年轻人 详细的情况我不是很清楚。或许是他和父母之间的关系,或是曾在学校或公司被别人欺负什么的,导致他心理上有创伤吧。不,说不定刚好相反,可能是小时候太受宠爱之类的。总之,我对他的过去或家庭状况知道的并不多。
哲学家 不论是哪个,你的意思是说,这位朋友的「过去」因为某些「原因」造成心理创伤,导致他现在走不出去,对吧?
年轻人 当然。有原因才会有结果啊。有什么好奇怪的?
哲学家 那么,我们假设他走不出去是因为小时候的家庭状况好了。在成长过程中遭到父母家暴,在不知道什么是爱的情况下长大成人。所以,不只对于和别人互动感到恐惧,也无法踏出房间一步。这是有可能的吧?
哲学家 然后你说「有原因才会有结果」,也就是说,过去所发生的事(原因)决定了现在的我(结果)。我可以这样解释吧?
年轻人 当然。
哲学家 好。如果真如你所说的,「过去」发生的事决定了人的「现在」,那会不会有点奇怪?
难道不是吗?除非所有在父母凌虐下长大的人,都跟你的朋友一样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出去,否则就说不通啊。过去决定现在,原因支配结果,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年轻人 ……您到底想说什么?
哲学家 如果只聚焦在过去的原因,想用它来说明一切的话,就会落入「决定论」的框架中。也就是说,过去所发生的事已经决定了我们的现在和未来,而且无法动摇。不是吗?
年轻人 您的意思是,和过去没关系吗?
哲学家 是的。这就是阿德勒心理学的立场。
年轻人 原来如此,彼此的对立点马上就显露出来了。可是老师,如果照您刚刚说的,难道我那位朋友是无缘无故就变得走不出去吗?因为您认为这跟过去发生的事毫无关连。不过不好意思,我认为这是绝对说不通的。他会把自己关在家里,背后一定有什么原因,不然要怎么解释这一切?
哲学家 嗯,的确无法解释。阿德勒心理学认为,应该追究的,不是过去的「原因」,而是现在的「目的」。
年轻人 现在的目的?
哲学家 你的朋友并非「因为不安,所以无法走出去」;要反过来想,是因为「不想走出去,所以制造出不安的情绪」。
年轻人 啊?
哲学家 意思是,你的朋友先有了「不要外出」的目的,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所采取的手段,就是制造出不安跟恐惧。阿德勒心理学称为「目的论」。
年轻人 开什么玩笑!制造出不安跟恐惧?那么老师认为我朋友是装的啰?
哲学家 不是装的。你朋友在当下所感受到的不安或恐惧都是真的,有时候甚至会严重到头痛欲裂,或者产生剧烈的腹痛吧。不过这些症状都是为了达成「不要外出」这个目的而制造出来的。
年轻人 怎么可能!这种说法也太诡异了吧。
哲学家 不,这就是「决定论」和「目的论」的不同。你所说的一切,都以「决定论」为出发点。我们若一直抱持着这个观点,连一步都无法向前迈进。
心理创伤并不存在
年轻人 既然您这么肯定,那就请再详细说明一下,「决定论」和「目的论」究竟有什么不同?
哲学家 举例来说,你因为感冒发高烧去看医生,结果医生从头到尾只跟你说,你会感冒是因为昨天出门穿太少了。这样能满足你吗?
年轻人 当然不能。不管感冒的原因是穿太少还是淋到雨都不打紧,问题在于「发高烧让我很不舒服」这个事实和症状。既然是医生,就应该开药或打针,提供专业的处置,好好帮我治疗才行啊。
哲学家 但是那些从决定论出发的人,例如一般的咨商师或精神科医师,都只会说:「你现在所受的痛苦,是因为过去的某件事。」然后安慰你说:「这不是你的错。」就结束了。可以说,有关心理创伤的讨论等等,都是决定论的典型。
年轻人 等一下!老师,所以您否定心理创伤的存在吗?
哲学家 我坚决否定它的存在。
年轻人 天啊!老师您,不,阿德勒他真的是心理学大师吗?
哲学家 阿德勒心理学明确否定心理创伤。这是相当崭新而划时代的论点。的确,佛洛伊德对心理创伤的论述是非常吸引人的:心里背负的伤痛(创伤)造成现在不幸的遭遇。把人生当成一部「旷世巨作」来解释。这种因果定律相当简单易懂,戏剧性的展开更让人揪心,有难以放手的魅力。
不过,阿德勒在否定心理创伤的相关论述中是这么说的:「无论任何经验,它本身并不是成功也不是失败的原因。我们不要因自身经验所产生的冲击(也就是心理创伤)而痛苦,而要由经验中找出能够达成目的的东西。不要由经验来决定自我,而是由我们赋予经验的意义来决定。」
年轻人 找出能够达成目的的东西?
哲学家 没错。请注意,阿德勒认为,决定自我的不是「经验本身」,而是「赋予经验的意义」。比如遭遇重大灾害,或是幼儿时期遭受虐待之类的事,它对人格形成不是完全没有影响,影响还是很大。重点在于,并不是因为发生了这些事就一定有什么样的结果。我们是借着「赋予过去的经验什么意义」来决定自己的一生。人生不是别人给的,是我们自己选择的。决定要怎么生活的,是我们自己。
年轻人 这么说,老师认为我朋友是自愿把自己关在房里的?是自己选择的啰?别开玩笑了。他不是自愿的,是被逼的,他是迫不得已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哲学家 不对。假设你朋友认为「自己因为受父母虐待,所以无法适应这个社会」,那是因为他心中有一个希望如此想的「目的」。
年轻人 什么样的目的?
哲学家 近在眼前的一个目的,就是「不要外出」啊。为了不要外出,制造出不安与恐惧的感受。
年轻人 他为什么不想走出去呢?这才是问题所在吧!
哲学家 那就想想看,如果你是父母,自己的孩子关在房里不出来的话,你会怎么样?
年轻人 当然会担心啊。怎样才能让他重返社会?怎么帮他恢复精神?还有,自己教育孩子的方法是不是有问题?我一定会认真思考,用尽一切努力帮他回到人群。
哲学家 问题就在这里。
年轻人 哪里?
哲学家 只要不出门,一直关在房里的话,父母就会担心,就可以得到他们所有的关注。他们会像对待身上的肿瘤一样,非常小心谨慎地对待自己。
相反的,一旦从家里走出去,他就会变成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大多数人」,一个被陌生人包围、平凡的「我」,甚至是远不如其他人的「我」。于是,再也没人会认真地对待……这种例子在茧居族中算是很常见的。
年轻人 要是依照老师的逻辑,我朋友已经达成「目的」,而且对现状感到满足,是吗?
哲学家 他应该还是会有所不满,也说不上幸福吧。但是,他依照「目的」而采取了行动是事实。不只是他,我们每个人都会因为某些「目的」而活着。这就是目的论。
年轻人 唉呀,这实在让我难以接受。我朋友其实是……
哲学家 好了,你朋友的事我们再这么继续讨论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吧?而且当事人不在,这样也不太好。我们再想想其他例子吧。
年轻人 那么,这个例子如何?刚好是昨天我自己经历过的一件事。
哲学家 喔?说来听听。
人,会捏造愤怒的情绪
年轻人 昨天下午,我正在咖啡馆里看书,从旁边经过的服务生打翻了咖啡,刚好洒在我的衣服上。那是我才刚买、而且可以算是最好的一件上衣。我一下子暴怒起来,忍不住大声吼了他。平常我是不会在公共场所大声嚷嚷的。可是就只有昨天,整间店里都是我大骂的声音,因为愤怒使我完全失控了。那么,您认为这当中有什么「目的」之类的吗?不管怎么想,这件事都只是「原因」所引发的行动吧?
哲学家 也就是说,你是受到愤怒的情绪驱使而大声怒骂。平常你个性温柔敦厚,但昨天却压抑不住愤怒的情绪。那是不可抗力,你也无法控制是吗?
年轻人 是。因为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我连想都来不及想,就已经先大声吼了出来。
哲学家 那么,假如昨天你手上刚好有一把刀,在怒气冲天的瞬间把对方杀了。你认为这种情况下,也能以「我实在无法控制,那是不可抗力」来为自己辩解吗?
年轻人 这、这种说法太极端了吧!
哲学家 一点也不。否则照你的逻辑来说,受到愤怒驱使的每一个犯行,都是「愤怒」的错,并不是当事人的责任,因为你说人无法抗拒情绪啊。
哲学家 很简单。你并不是「受愤怒的情绪驱使而大声吼叫」,你完全是「为了大声吼叫而愤怒」。也就是说,为了达到大声吼叫的目的,而制造出愤怒的情绪。
年轻人 您说什么?
哲学家 你是先有了要大声吼叫的这个目的,也就是想借由大声吼叫让犯了错的服务生屈服,照你说的去做。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于是捏造了愤怒的情绪做为手段。
哲学家 不然你为什么要大声吼叫?
年轻人 刚刚不是说过了,是因为一时气愤啊。
哲学家 不是。即使你没有刻意大声吼叫,只要好好说,服务生一定会郑重向你道歉、用干净的布帮你擦拭、采取应有的处理;甚至还会帮你安排送洗。而你心中或许也预期对方会这么做吧。
然而你还是大声吼叫了。因为你觉得一一说明太麻烦了,于是选择用更粗糙直接的手段想让对方屈服,愤怒的情绪就成了你的工具。
年轻人 ……不,我不会上当,我才不会上当!说什么「为了让对方屈服,所以捏造出愤怒的情绪」?我可以非常肯定地说,在事情发生的那一刻,我连一秒钟都没有思考,根本不是先想过才发脾气的。所谓的愤怒,是一种突然爆发的情绪!
哲学家 没错,愤怒是瞬间的情绪。有一个例子是这样的:某一天,一位母亲和女儿拉高嗓门在吵架,突然间电话响了。「喂?喂?」母亲匆忙接起电话,声音听起来还有点生气。可是打电话来的,是女儿学校的班导师。一察觉到这件事,母亲的声音和语气立刻变得很有礼貌,双方客气地聊了五分钟左右,才放下话筒。就在这瞬间,母亲又变了一张脸,继续对女儿破口大骂。
年轻人 这种例子很常见啊。
哲学家 你还不明白吗?说简单点,愤怒是可以收放自如的「工具」。接起电话时可以瞬间压抑下来,电话切断之后又可以再度拿出来用。这位母亲并不是抑制不住愤怒而破口大骂,她只是为了要用高分贝威吓女儿,借以贯彻自己的主张,而使用了愤怒的情绪。
年轻人 您说愤怒是为了达成目的的手段?
哲学家 所谓的目的论,就是这么一回事。
年轻人 ……天呀,老师您带着一张貌似温柔的假面具,没想到其实是个可怕的虚无主义者!不管是有关愤怒的说法,还是有关我茧居族朋友的状况,您所有的看法都充满了对人的不信任!
不受过去支配的生活方式
哲学家 我哪里像虚无主义者了?
年轻人 您想想看。您否定人的情感,说它只不过是工具,是达成目的的手段而已。可是老师您知道吗?否定情感,就会牵扯到否定人性!我们就是因为有情感、会受喜怒哀乐所牵动,才能叫做人!如果否定情感,人就会变成有缺陷的机器。这样不叫虚无主义者,还能叫什么?
哲学家 我并没有否定情感的存在。谁都会有情绪、有感觉,这是理所当然的。只是你如果说「人是无法抵抗情感的」,那我一定否定到底。我们不是受情感控制而行动的。而且不论是从「人不受情感控制」或「人不受过去控制」的层面来说,阿德勒心理学都是与虚无主义者对立的思想,是哲学。
年轻人 不受情感控制,也不受过去控制?
哲学家 假设某人曾经历父母离婚这件事好了。这就和十八度的井水一样,是客观事实没错吧?至于对这件事感到冰凉还是温暖,就是「现在」,而且是主观的感受。不论过去经历过什么事,你赋予它的意义,就决定了你的现在。
年轻人 您是说,问题不在「经历过什么事」,而是「如何解释它」?
哲学家 没错。我们无法搭时光机回到过去,时钟的指针也不会倒转。如果你一直停留在决定论的观点上,就会受到过去束缚,未来也永远得不到幸福。
年轻人 没错!就是因为没办法改变过去,人生才会这么痛苦!
哲学家 不只是痛苦。如果过去决定了一切,过去又无法改变的话,那么活在此时此刻的我们,对人生就完全束手无策了。结果会变成怎样呢?我们会对世界绝望,而且到头来成为厌弃人生的虚无主义或悲观主义者。佛洛伊德的决定论,可说是「心理创伤」最具代表性的论点,但他的决定论其实是变相的宿命论,是通往虚无主义的入口。你要认同那样的价值观吗?
年轻人 我当然不愿认同这种价值观。可是就算我不认同,过去的力量还是很大啊!
哲学家 考虑一下可能性的问题吧。如果人可以改变,就绝不会把决定论当成价值观的基础,必须以目的论为立足点。
年轻人 反正您的意思就是要以「人是可以改变的」为前提,对吧?
哲学家 那当然。你要想清楚,其实佛洛伊德式的决定论,才是否定我们个人自由意志、把人视为机器的理论。
苏格拉底与阿德勒
年轻人 我明白了。那就说说我另一位朋友的事吧。我有一位朋友Y,他总是乐观开朗,就算是初次见面,他都能很自然地和人聊天,是个受大家欢迎、马上就能把大家逗笑、阳光型的大男孩。而我却是一个不擅长跟别人互动、在各方面有很多棱角的人。老师,您根据阿德勒的目的论,主张「人是可以改变的」,对吧?
哲学家 是的,我可以,你可以,任何一个人都可以。
年轻人 那么,您认为我可以变成像Y那样的人吗?当然,我是打从心底想要变成他那样的人喔。
哲学家 以现阶段来说,应该不可能吧。
年轻人 哈哈,露出马脚了吧!您打算收回您一贯的论点吗?
哲学家 不,不是这个意思。很遗憾,你对阿德勒心理学还是一无所知。改变的第一步,是要先知道。
年轻人 您是说,我只要清楚知道这个阿德勒心理学什么的,也能变成像Y那样的人啰?
哲学家 为什么这么急着要答案呢?答案,不是由谁来告诉你,应该自己亲手去找才对。从别人那里得到的答案,不过只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一点价值都没有。
举例来说,苏格拉底连一本亲笔著作都没留下,当时的他只顾着跟雅典人,尤其是年轻人在街边唇枪舌战。将他的学说和论述写成书、流传到后世的,是他的弟子柏拉图。阿德勒也是一样,他对写书这件事几乎不在意,只喜欢在维也纳的咖啡馆里跟人们对话,或是在小型的讨论团体中发表论述,绝不是一个只坐在扶手椅上埋头苦干的知识分子。
年轻人 您是说,苏格拉底和阿德勒都是用对话的方式传达他们的理念?
哲学家 没错。你心里的这些疑问,应该都会在我们对话的过程中一一获得解答,你大概也会因此有所改变吧。并不是我说的话产生了什么效果,而是靠你自己完成的。我只是透过对话引导你找出答案,并不想剥夺你如此宝贵的体验过程。
年轻人 所以我们会在这里重现类似苏格拉底或阿德勒曾经谈论过的内容吗?就在这个小书房里?
年轻人 怎么会不满意?我可是求之不得呢!再久我都奉陪,我们可以不断讨论,直到您收回原来的论点,或是我心服口服为止。
你「甘于现状」吗?
哲学家 那么,我们回到刚才的话题。你说,你想成为像Y那种更乐观开朗的人,对吗?
年轻人 可是您不是劈头就告诉我不可能吗?也是啦,事实上也应该是这样。其实我只是想让老师下不了台,所以才试着问看看,我心里有数,绝对不可能变成那样的人。
哲学家 为什么这么想?
年轻人 很简单啊,因为性格不一样。说得更清楚一点,是气质不同。
哲学家 喔。
年轻人 比如说,老师您被这么多书籍包围着。读一本新书,就能吸收一些新知;也就是说,您的知识会不断累积,读得越多,知识就越丰富。当您吸收一些新的价值观之后,就会觉得自己好像产生了某些变化。
不过很遗憾的是,不管我们累积了多少知识,做为基础的气质或性格还是不会变!基础不稳固,有再多知识都没用。是的,好不容易堆起来的知识一样会塌下来,等到我发现的时候,早就被打回原形了!阿德勒的思想也一样。不管我累积了多少有关他的知识,我的性格还是没变,就只是单纯把知识堆起来而已,过不了多久,还是会崩坏的!
哲学家 那我换个方式问好了。你为什么想变成像Y那样的人?不管是Y还是其他人都没关系,反正你想变成另外一个人。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年轻人 又是「目的」吗?刚才已经说过了吧,因为我欣赏Y,而且也觉得自己如果可以变成他那样的话,应该会很幸福。
哲学家 如果能变成他的话,应该会很幸福。这么说来,你现在不幸福吗?
年轻人 您……!
哲学家 现在的你感受不到幸福。为什么?因为你不爱自己,所以把「变成别人」当做爱自己的手段。你想变成像Y一样,抛弃现在的自己。不是吗?
年轻人 ……对啦,就是这样!我承认我讨厌自己!不管是像这样半开玩笑和老师谈论这些落伍哲学的自己,还是别无选择的自己,我都讨厌!
哲学家 没关系。通常被问到是不是喜欢自己的时候,能够擡头挺胸说出「喜欢」的人大概没几个。
年轻人 老师呢?您喜欢自己吗?
哲学家 至少不会想要变成别人,而且也能接纳「这样的我」。
年轻人 接纳「这样的我」?
哲学家 听好了,不论你多想变成Y,都不可能重生变成他本人。你不是Y。你只要是「你自己」就行了。
但如果说到是不是做「现在这样的你」就好,那又另当别论了。如果在感受不到幸福的状态下,继续做「现在的你」应该不会好到哪里去。不要停下来,要继续前进才行。
年轻人 您的话虽然说得有点重,不过的确是这样没错。维持现在这种状态的话,我是不会好到哪里去的,应该往前走才对。
哲学家 再听听阿德勒怎么说吧:「重要的不是你经历了什么,而是你如何运用它。」你之所以想变成Y或某个人,是因为你只在意「经历什么」。事实上,你真正应该关心的是「如何运用」。
你的不幸,是自己「选」的
年轻人 唉,这是不可能的。
年轻人 为什么?因为有人含着金汤匙出生,还有温柔的爸妈;也有人出生在穷得要命、父母还很糟糕的家庭里。这世界不就这么一回事?虽然我不太想说,但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再加上人种、国籍或民族的差异,一切都明摆在眼前,我们会在意「自己经历什么」也是理所当然的吧!老师,您刚刚说的根本就是纸上谈兵,完全忽略现实!
哲学家 忽略现实的是你。执著于「经历什么」,现实就会有所改变吗?我们不是可以退换货的机器。我们需要的不是更换,而是更新。
年轻人 管他更换还是更新,对我来说都一样!老师回避了最重要的问题。您知道吗?有些不幸是与生俱来的,请先承认这一点吧。
哲学家 我无法认同。
哲学家 比如说,现在的你感受不到幸福,对吧?不只感觉活得很痛苦,甚至打从心底希望变成别人。可是现在的你之所以不幸,是因为你亲手选择了不幸,并不是因为出生在不幸的环境下。
年轻人 自己亲手选择了不幸?您以为我会相信这种话吗?!
哲学家 这不是什么奇怪的话,古希腊时代就有这种说法了。你听过「无人自愿为恶」吗?一般人都是从苏格拉底的悖论知道这句话的。
年轻人 自愿做坏事的人不是有一大堆吗?那些抢劫杀人的当然不用说,贪污的政客或官僚应该也算吧?还不如说清廉正直的好人反而很少见呢。
哲学家 的确,以行为上的恶来说,这种人是有很多没错。但不管哪一种犯罪者,没有人单纯只是为了做坏事而做坏事。所有犯罪的人都有让他犯罪的内在「正当理由」。比如说,因为金钱纠纷而杀人。对当事人来说,他因为自以为的「正当理由」而采取行动;换句话说,是在执行「自以为好」的「善」事。当然,这里所说的「善」并不是指道德上的良善,而是「为了自己」的善。
年轻人 为了自己?
哲学家 希腊语的「善」跟道德没有关系,纯粹是「有用」的意思;另一方面,「恶」的意思是「没有用处」。这个世界上虽然充满各种不正当的犯罪行为,但没有一个人自愿采取「恶」,也就是「没有用处」的行为。
年轻人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哲学家 你在人生中的某个阶段选择了「不幸」。不是因为你生在不幸的环境中,也不是因为你陷入不幸的状况,而是因为你判断这种「不幸」对自己是一种「善」。
年轻人 怎么可能?为了什么?
哲学家 也许是为了你自己的「正当理由」之类的。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选择「不幸」,但其中的细节极有可能在我们接下来的对话中渐渐浮现出来。
人,常常决定「不要改变」
哲学家 请坐下。继续争论下去应该也不会有交集。让我先针对刚刚那个话题的基本概念,也就是阿德勒心理学如何解释人类做个简单的说明。
年轻人 简短!请您尽量简短!
哲学家 刚才你说「人的性格或气质是不能改变的」,关于这部分,阿德勒心理学是以「生活型态」(life style)来说明人的性格或气质。
年轻人 生活型态?
哲学家 嗯。对人生采取的思考或行动的倾向。
年轻人 思考或行动的……倾向?
哲学家 就是个人如何看待这个「世界」,还有如何看待「自己」。你可以这么想:把所有我们「赋予它意义」的概念集合起来,就是生活型态。狭义来说可以解释成性格;广泛来说,就包含了这个人的世界观或人生观。
哲学家 假设有一个人因为「我有悲观的性格」而苦恼。你把这句话修改成「我有悲观的『世界观』」试试看。此时,你就会认为问题不在自己的性格,而是自己拥有的世界观。性格这种东西很微妙,总让人觉得似乎是无法改变的;不过如果是世界观,好像就有改变的可能。
年轻人 嗯,这部分有点难。您所说的生活型态,是不是跟「生活方式」差不多?
哲学家 也可以这么说。说得贴切一点,就是「人生的姿态」。你一定认为气质或性格跟自己的意志没有关系。不过阿德勒心理学却认为,生活型态是自己选的。
年轻人 自己选的?
哲学家 没错。你选择了自己的生活型态。
年轻人 您是说,我不只选择了「不幸」,连难搞的性格都是自己选的?
年轻人 哈!不管怎么说,这个论点终究有碰壁的时候。在我意识到自己的性格前,早就是这副德性了,更别说我根本没有什么选择个性的记忆,老师应该也是吧?说什么性格可以自由选择,这才是把大家当成机器人的说法吧!
哲学家 当然,「这样的我」并不是有意识去选的,说不定一开始是无意识中做出决定的;至于你之前再三提到的外在因素,像是种族、国籍、文化还有家庭环境等等,也都会对选择产生非常大的影响。不过就算是这样,「这样的我」也还是你自己选的。
年轻人 这是什么意思?我到底是什么时候选的?
哲学家 以阿德勒心理学的看法来说,差不多是十岁左右。
年轻人 好,那我退一步说,不,退一百步来说好了,就算我真的在十岁左右,而且还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选择了这样的生活型态,那又代表什么?管他是性格,还是气质、生活型态什么的,我已经变成了「这样的我」,事情不会有任何改变,不是吗?
哲学家 不是这样的。如果生活型态不是天生的,而是自己选的,应该就有重新选择的可能性。
年轻人 重新选择?
哲学家 或许你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生活型态,甚至连这个概念都不晓得。当然,没有人可以选择自己的出身,包括生在这个国家、这个时代、这个家庭等等,这都不是自己选的,可是这些东西却有非常大的影响力。你可能会觉得不满,有时看着别人,心中甚至会想:「如果也能生在那种环境就好了。」
可是事情不能在这里结束。问题不在过去,而在现在,就在「这里」。现在,你在这里知道生活型态是怎么一回事,那么将来要怎么办,就是你的责任了。是要继续坚持原来的生活型态,还是重新选一个新的,全都在你的一念之间。
年轻人 那要怎样重新选择?光凭老师一句话:「喂!你的生活型态是自己选的,所以现在立刻重选吧!」难道就能改变吗?
哲学家 不,你不是无法改变。无论何时何地,人都是可以改变的。你之所以无法改变,是因为自己下定决心「不要改变」。
年轻人 什么?
哲学家 人们经常在选择自己的生活型态。就算像现在这样促膝长谈的瞬间,我们依然在做选择。你说自己是不幸的、希望立刻就能改变,甚至祈求可以重生变成其他人,可是到最后还是无法改变。为什么?那是因为你自己不断决定不改变自己的生活型态。
年轻人 不不不,这完全说不通嘛!我想改变,而且是发自内心、毫无虚假的。我怎么可能下定决心不要改变?!
哲学家 大概是因为对你而言,现在的生活型态即使有点不方便或不顺心,但相对来说,维持现状还是比较容易控制、比较轻松吧。
如果继续保持「现在的我」,该怎么应付眼前发生的事,结果又会导致什么状况,这些大概都可以靠经验推测出来。简单来说,就像开一辆很习惯、很顺手的老车,就算偶尔有点小状况,也都在意料之中,可以轻松处理。
另一方面,要是选择了新的生活型态,既不知这个全新的自我会遇到什么状况,也不知怎么对付眼前发生的事。未来变得难以预料、生活充满不安,搞不好会觉得接下来的日子更痛苦、更不幸。也就是说,大家尽管有种种不满,但保持「现在的我」还是比较轻松又安心的。
年轻人 既期待又怕受伤害吗?
哲学家 当我们打算改变生活型态时,这对我们的「勇气」是一大考验。是要选择改变、面对「不安」?还是保持原状、继续和「不满」纠缠不清?我想你应该是选择了后者吧!
年轻人 ……您又提到了「勇气」。
哲学家 嗯。阿德勒心理学就是勇气的心理学。你之所以不幸,并不是过去或环境造成的,更不是因为能力不足,只是「勇气」不够而已。换句话说,就是缺乏「变得幸福的勇气」。
你的人生决定于「当下」
年轻人 变得幸福的勇气……
哲学家 需要我进一步说明吗?
年轻人 不,请等一下。我现在觉得好混乱。老师,您一开始说这世界是单纯的,它看起来复杂是因为「我」的主观认定;也因为「我」把人生变复杂了,所以导致自己陷入无法幸福的困境里。
接着您又说,应该从目的论的观点来解释,而不是从佛洛伊德式的决定论。不该从过去寻找原因,同时又否定心理创伤的存在,还有,人不是被过去的原因所推动的,而是为了达成某种目的而采取行动。
哲学家 是的。
年轻人 然后以目的论为前提,说明「人是可以改变的」,而且人们常常选择自己的生活型态。
哲学家 就是这样。
年轻人 我一直没有办法改变,是因为我自己不断决定「不要改变」;我没有足够的勇气去选择新的生活型态,也就是缺乏「变得幸福的勇气」,所以才会不幸。我的理解应该没错吧?
哲学家 没错。
年轻人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是:具体来说,应该怎么做才能「改变生活型态」?这部分您还没说明。
哲学家 的确。你现在应该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呢?就是要有「舍弃现有生活型态」的决心。
比如你刚刚说:「如果可以成为像Y那样的人,就能变得幸福。」像这样,只要你一直活在「如果怎么样的话……」的可能性之中,就不可能改变。为什么?因为你会把「如果可以成为像Y那样的人」当成不改变的借口。
年轻人 当成不改变的借口?
哲学家 我有一位年轻的朋友,他梦想成为小说家,却一直没有写出什么作品。他的说法是,因为工作太忙,没有时间让他随心所欲地写小说,结果当然没有写出东西来,更别说参加什么文学奖甄选了。
事情真的是这样吗?事实上,他只是借着不参加甄选,保留一点「只要我愿意,一定做得到」的可能性。他不想被人批评,更不想面对自己那么糟糕的作品万一落选的现实。他只想活在「只要时间够的话,我也可以」「只要环境许可,我也能写」或是「我真的有才华」的各种可能性之中。再过个五年、十年,他应该就会开始找别的理由,像是「我已经老了」或「我有家庭要顾」之类的借口吧。
年轻人 ……他的心情,我非常能体会。
哲学家 去参加甄选,就算落选也没关系,说不定还会因此得到更多成长,或是了解到自己应该换条跑道。总之,不管怎样,都能往前迈进。刚刚所说的改变生活型态,就是这么回事。如果不参加甄选、不接受挑战,就哪里也去不了。
年轻人 或许是担心梦想会因此破碎吧!
哲学家 你觉得呢?最单纯的目标,也就是该做的事明明就在眼前,却又要拚命替自己找一堆「不去做的理由」,你不觉得这样活得很辛苦吗?梦想成为小说家的他,正是把「自己」的人生变得复杂,让幸福生活难以实现的实例。
年轻人 ……太苛求了。老师您的哲学实在太严苛了!
哲学家 或许算得上一帖猛药吧。
年轻人 当然是一帖猛药!
哲学家 不过,一旦改变了对世界和自己的定义(生活型态),你与世界之间的所有关连和行动也非改变不可。请不要忘了这个「非改变不可」的部分。你还是「你」,只需要重新选择生活型态就可以。或许有点严苛,但很单纯。
年轻人 不是这样。我说的严苛不是这个意思!「心理创伤并不存在,跟外在环境也完全无关。所有的一切都是咎由自取,你的不幸是自己造成的。」听了老师的话,让我觉得自己好像被判了罪!
哲学家 不,这不是在判你的罪;阿德勒的目的论反而是说:「无论之前你的人生发生过什么事,那对你将来要怎么过日子一点影响也没有。」决定你人生的,是活在「当下」的自己。
年轻人 在当下决定我自己的人生?
哲学家 是的,因为过去种种并不存在。
年轻人 ……好吧。老师,我实在没有办法百分之百同意您的论点,而且还有很多地方有疑问、想提出反驳。不过说真的,也有些说法值得我仔细思考,甚至让我想进一步了解阿德勒心理学。今天晚上我们就先到这里吧,请允许我下星期再来打扰您。说实在的,我觉得整个脑袋已经快要爆炸了。
哲学家 没问题。的确需要花点时间想一想。我一直都在这里,你方便的话,随时都可以过来。这样的讨论让我很开心,谢谢你。下次再来聊聊吧。
年轻人 最后还有一件事。今天接连讨论了一些比较有冲突性的话题,我想我可能说了一些失礼的话,真是对不起。
哲学家 别放在心上。你可以去翻翻柏拉图的《对话录》。苏格拉底的弟子们在和他讨论的时候也毫不客气,言词及态度更是尖锐到令人惊讶的地步。其实这原本就是讨论时应该有的态度。
第二夜 所有烦恼都来自于人际关系
为什么讨厌自己?
年轻人 老师,我后来冷静思考了很久,还是没办法同意您的论点。
哲学家 喔,觉得哪里有问题吗?
年轻人 例如上一次,我承认我讨厌自己。无论如何都只看得到自己的缺点,怎么也找不到喜欢的理由。不过我当然还是希望可以变得喜欢自己。
老师您什么都用「目的」来解释,那么到底我有什么目的,还是为了得到什么利益,才会这么讨厌自己?讨厌自己应该得不到任何好处吧?
哲学家 原来如此。你觉得自己没有优点,只有一堆缺点。先不管事实如何,至少你有这种感觉,也就是对自己的评价非常低。问题是,你为什么会有这种自卑的感觉?为什么这么看不起自己?
年轻人 事实就是我没有优点呀。
哲学家 不是的。你之所以只看得到自己的缺点,是因为你下了决心「不要喜欢自己」。为了达成不喜欢自己的目的,才会不看自己的优点,只注意缺点。请你要先了解这部分。
年轻人 下决心不要喜欢我自己?
哲学家 嗯。不要喜欢自己,对你而言就是一种「善」。
年轻人 为什么?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哲学家 这个部分或许还是留给你自己去思考比较好。你认为自己有哪些缺点?
年轻人 相信老师您也注意到了吧。首先是我的性格。我对自己没有信心,对任何事情都感到悲观。再来就是自我意识过剩吧。我很在意别人的眼光,而且老是怀疑别人,一举一动都很不自然,总觉得好像有点做作。如果只是性格也就算了,但连长相和身材,都没有一样是让我满意的。
哲学家 像这样一一说出自己的缺点,感觉如何?
年轻人 您也太坏心了吧!当然是觉得很不愉快啊。唉,像我这种别扭难搞的人,根本没有人想理我吧。换成是我,身边有这种麻烦的人,我也会躲得远远的。
哲学家 原来如此。结论已经出现了。
年轻人 什么意思?
哲学家 如果拿自己当例子不容易理解的话,就让我说说别人的例子吧。我在这间书房,也会为别人做一些简单的咨商。这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曾经有位女学生来到这里,嗯,就刚好坐在你现在坐的那张椅子上。
当时,她的烦恼是「脸红恐惧症」。她说,她看到人就会脸红,无论如何都想把这个毛病治好。我问她:「如果脸红恐惧症治好了,妳想做些什么?」结果她告诉我,她有一个希望可以进一步交往的对象。她一直暗恋那个男孩子,却还没有表明自己的心意。只要治好了脸红恐惧症,她就打算跟他告白,希望两人可以交往。
年轻人 哇!很好呀。果然很像女生会找人商量的话题。要对心中爱慕的人告白,当然得先把脸红恐惧症治好。
哲学家 但事实真是如此吗?我的诊断并不是这样。她为什么会得到脸红恐惧症?又为什么治不好?那是因为她自己「需要这种脸红的症状」。
年轻人 怎么会?您在说什么啊?她不是来找您帮忙治疗吗?
哲学家 你认为对她来说,最害怕、最想逃避的事情是什么?当然就是被男方拒绝。因为失恋会否定所有关于「自我」的存在或可能性。青春期的失恋在这个面向具有强大的影响。
可是只要她保有脸红恐惧症一天,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认为「我没办法和他交往,因为有脸红恐惧症」。除了不必鼓起勇气告白,就算对方真的拒绝,自己也觉得比较能接受。到最后,就可以活在这种「如果我的脸红恐惧症治好的话,我其实也可以……」的可能性之中。
年轻人 您是说,她编造这个脸红恐惧症做为自己无法告白的借口,或是万一被对方拒绝时的一种保护?
哲学家 说白一点,就是这么一回事。
年轻人 有意思,的确是很有意思的说法。不过要真是这样的话,岂不是什么办法都没有了?因为她一方面需要脸红恐惧症,却又同时因为这个症状而苦恼,不是吗?烦恼永远没完没了。
哲学家 当时我是这么跟她说的:「像脸红恐惧症这种程度的毛病,很容易治疗。」「真的吗?」「可是我不会帮妳治。」「为什么?」「因为多亏了脸红恐惧症,妳才能接受对自己或社会的不满,并接纳这个不太如意的人生。」「哪有这种……」「如果我帮妳治好了脸红恐惧症,可是其他情况没有好转的话,妳会怎么做呢?一定是再回来要求我:『请再让我变回有脸红恐惧症的状态吧。』这种事我可就办不到了。」
年轻人 嗯。
哲学家 不是只有她会这样。比如说,有的考生会想:「我如果考上,人生就会变成彩色的。」或是上班族可能会想:「只要换个工作,一切都能顺利。」但就算他们真的办到了,状况还是极有可能依然没变。
年轻人 没错。
哲学家 所以当咨询者希望治疗脸红恐惧症时,咨商师是不能去医治那个症状的。要是那么做的话,复原恐怕就更困难了。这就是阿德勒心理学的想法与见解。
年轻人 那实际上该怎么做?难不成听完对方的烦恼之后,就放在一边不管了吗?
哲学家 她缺乏自信,认为就这样向对方告白的话,一定会被拒绝,非常害怕这么一来,自己会更没自信而受伤,所以才诱发出脸红恐惧症的症状。
我所能做的,是先让她接受「现在的自己」,不论结果如何,都让她拥有前进的勇气。在阿德勒心理学中,称这种引导方式为「鼓励」。
年轻人 鼓励?
哲学家 对。关于它的涵义,等我们进一步讨论时,再做有系统的说明吧。现在还不到那个阶段。
年轻人 如果可以得到老师充分的说明,那倒无所谓。我会先把「鼓励」这个名词放在心上……结果呢?后来她怎么样了?
哲学家 她说,有一次和朋友出去玩,那个男孩子也在其中。据说最后是对方主动向她告白,提出交往的请求。当然,从那之后,她就再也没来过这间书房。后来脸红恐惧症变得如何,我不知道。但是我想,应该不再需要了吧。
年轻人 至少可以确定不再需要了吧?
哲学家 是啊。那么我们借着她的故事来想想你的问题吧。你说现在只看得到自己的缺点,怎么也找不到喜欢自己的理由。接着,你不是又说「像我这种别扭难搞的人,根本没人想理我吧」?
你懂了吗?为什么你会讨厌自己?为什么让自己只看得到缺点,变得不喜欢自己?那是因为你过分害怕被别人讨厌、在人际关系中受伤所导致的。
年轻人 怎么说?
哲学家 就像有脸红恐惧症的她害怕被男生拒绝一样,你也担心被别人否定,害怕被别人嘲弄、拒绝,怕自己的心受到重伤。所以你认为,与其要陷入那种劣势中,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和别人有瓜葛。也就是说,你的「目的」是「不要在人际关系中受伤害」。
年轻人 ……
哲学家 那么,要怎么达到这个目的呢?答案很简单。只要找出自己的缺点、讨厌自己、变成一个不跟其他人建立关系的人就行了。像这样,把自己变得性格孤僻、不和任何人有关连,即使被别人拒绝时,也可以当成很充分的借口。例如:我就是因为有这些缺点才会被拒绝;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一定也会大受欢迎。
年轻人 ……哈哈,完全被您拆穿了呢!
哲学家 不可以逃避。缺点一大堆的「这个自己」,对你来说,是无可取代的「善」,也就是「有用处」的。
年轻人 天啊,根本是虐待狂!您简直就是恶魔!没错,就是这样!我害怕。我不想在人际关系中受伤,被别人拒绝,甚至否定自己的存在,都让我害怕得不得了!我现在不是承认了吗?就是这样啦!
哲学家 愿意承认是很了不起的。可是请不要忘了,要在人际关系之中不受伤害,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一旦踏出与人建立关系的那一步,就难免会受大大小小的伤,同时也会伤害某些人。阿德勒说:「要除去所有烦恼,唯有独自一人存活在宇宙中。」不过那是不可能的。
所有烦恼都是「人际关系的烦恼」
年轻人 请等一等!这句话可不能听听就算了!「要除去所有烦恼,唯有独自一人存活在宇宙中。」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如果自己一个人活着的话,不是会感到非常孤单寂寞吗?
哲学家 会感到孤单寂寞,并不是因为只有自己一个人的缘故。当你实际感觉到那些原本围绕在你身边的社会、团体还有其他人,竟然将你排除在外时,那才是真正的孤独。我们就算要感受孤独,也需要其他人的存在。换句话说,人,只有置身于社会的脉络中,才能称为「个人」。
年轻人 如果真的是一个人,也就是宇宙中只有一个人的话,就不再是「个人」,也不会感觉孤独?
哲学家 恐怕连「孤独」这种概念都不会产生吧。既不需要语言,也不需要什么原则、道理或常识。只是这种情况是不可能发生的。即使你住在无人岛,都会想到大海那一端的「某个人」。就算是一个人度过的夜晚,也会忍不住竖起耳朵,想听听某人熟睡中的呼吸声。只要在某处有某个人,孤独就注定存在。
年轻人 可是老师,如果把您刚刚的话换一种说法,是不是就表示「如果可以自己一个人生活在宇宙中,烦恼就会消失」呢?
哲学家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总之,阿德勒断言「人类的烦恼,全都是人际关系的烦恼」。
年轻人 您说什么?!
哲学家 要我说几次都行,「人类的烦恼,全都是人际关系的烦恼」,这是阿德勒心理学的基本概念。如果人际关系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也就是宇宙中真的只有一个人,完全没有其他人存在,所有烦恼应该也会跟着消失了吧。
年轻人 骗人!那只是你们这些学者的诡辩!
哲学家 当然,要让人际关系消失是不可能的事。人类在本质上,就是以他人的存在为前提,原则上是没办法跟他人切割而独活的。所以当「宇宙中如果只有一个人」这个前提无法成立时,就是像你所说的没错。
年轻人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的确,人际关系是个大问题没错,这一点我承认。不过如果说所有烦恼都来自于人际关系,也未免太极端了!难道您要否定那些在人际关系之外、属于个人的痛苦挣扎,还有关于自我的种种烦恼吗?
哲学家 个人就能终结的烦恼,也就是所谓「内在的烦恼」并不存在。不管是哪一种烦恼,里面一定有别人的因素介入其中。
年轻人 老师,您这样也能算是哲学家吗?人类还有一些比人际关系这种问题更高尚、更重大的烦恼!幸福是什么?自由是什么?还有,人生的意义又是什么?这些不也是从古希腊以来,许多哲学家不断提出质疑及论述的题目吗?您说什么?人际关系是一切的根源?这是多庸俗的答案,哲学家听了都要目瞪口呆啊!
年轻人 是的,请您说清楚!如果您要自称哲学家的话,这个部分务必请您好好说清楚!
哲学家说了。因为你过于恐惧人际关系,所以变得讨厌自己。你借由讨厌自己来逃避人际关系。面对这样的指摘,年轻人感到极大的震撼与不安。他不得不承认,因为这些话一针见血。只是针对「人类所有烦恼都来自于人际关系」这个主张,他必须明白表示否定。阿德勒矮化了人类所承担的种种问题。我可不是因为那些庸俗的烦恼而感到痛苦的!
自卑感,是一种主观的认定
哲学家 关于人际关系,我们换个角度来说吧。你知道「自卑感」这个词吗?
年轻人 这不是明知故问。从我们一开始到现在的对话中,您应该已经知道了吧,我这个人完全就是自卑感的集结与化身。
哲学家 具体来说,是什么样的自卑感?
年轻人 像是只要在报上看到和我同时代的人表现得很杰出或很活跃,我就会有一种无法自拔的自卑感。明明年纪差不多,人家的表现那么活跃,那我到底在做些什么?或是看到朋友幸福的模样,我在祝福他之前,总是会先感觉到嫉妒或焦躁。当然,除了讨厌自己这张满是痘痘的脸,对于学历、职业或收入,还有社会地位也都有强烈的自卑感。总之,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自卑。
哲学家 我明白了。顺带一提,像你刚刚话里所说的「自卑感」,最早其实是由阿德勒开始的。
年轻人 喔,这个我倒是头一次听说。
哲学家 在阿德勒所使用的德文中,自卑感「Minderwertigkeitsgefühl」这个词是由「价值(Wert)」「较少(minder)」和「感觉(Gefühl)」所组成的。也就是说,自卑感这个词跟自我的价值判断有关。
年轻人 价值判断?
哲学家 好比说:自己是没有价值的、自己的价值不过如此之类的感觉。
年轻人 啊,如果是那种感觉的话,我很清楚。我自己就是这样。每天不断自责,觉得自己真是连活着的价值都没有。
哲学家 好,接下来说说关于我的自卑感吧。当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有什么印象?我指的是身体上的特征。
年轻人 嗯,这个嘛……
哲学家 你不用顾虑,坦白说。
年轻人 嗯,怎么说呢,觉得您的个子比我想像中还矮一点。
哲学家 谢谢你的回答,我的身高是一百五十五公分,据说阿德勒也差不多这么高。过去的我,也大概是到你这个年纪为止,曾经一直为自己的身高烦恼不已。觉得自己要是能跟一般人差不多高,例如再多个二十公分、不,至少十公分也好,某些事情应该会有所改变吧?说不定可以活得更快乐?于是有一次我把这个想法提出来跟朋友讨论,结果他断然回了我一句:「无聊!」
年轻人 ……太过分了!那个人怎么这样!
哲学家 接着,他说:「变那么高要做什么?你拥有的是让人放松、无拘无束的能力。」的确,高大强壮的男性有时候可能会给对方一种压迫感。如果换成小个子的我,对方很自然就会卸除心防。原来是这么回事,他让我了解到,不论对我或对周围的人来说,「小个子」这件事都是受欢迎的;也就是价值得到了转换。现在我已经不会再为自己的身高烦恼了。
哲学家 请听我说完。重要的是,我这一百五十五公分的身高并没有「低人一等」。
年轻人 没有低人一等?
哲学家 就事实来看,它并没有欠缺或不如人的地方。虽然一百五十五公分的身高的确比平均值还低,再加上这个数值还是经过客观测量的,乍看之下难免觉得差了一点。可是,问题在于:我赋予这样的身高什么意义?给它什么样的价值?
年轻人 这是什么意思?
哲学家 我对自己身高所感受到的,只不过是跟他人比较,也就是人际关系中所产生的一种「主观的自卑感」。如果没有其他可比较的人存在,我应该连想都不会想到自己的身高问题。你现在同样因为种种自卑感而痛苦,对吧?但是你要明白,这些都不是「客观的自卑感」,而是主观的感受。就连身高这样的问题,都还是要回到主观认知上。
年轻人 您的意思是,这些折磨我们的自卑感并不是「客观的事实」,而是「主观的解释」?
哲学家 正是如此。我因为朋友那句「你拥有的是让人放松、无拘无束的能力」而注意到这件事。原来当我用「让人放松、无拘无束」或是「不给人压迫感」这样的观点来看时,自己的身高还是有它相应的长处。当然,这是主观的解释,甚至可以说是一厢情愿的想法。不过主观有个唯一的好处,就是可以任由自己选择。到底要把自己的身高当成优点还是缺点,全都交给主观意识来决定,也因为如此,我们才有办法自由选择。
年轻人 就是您之前提过的论点,重新选择生活型态,是吗?
哲学家 是的。我们无法改变客观事实,却可以随意更改主观的解释;而我们,都住在主观世界里。记得一开始就跟你说明过了,对吧?
年轻人 嗯,那个十八度的井水。
哲学家 请你想一想自卑感的德文「Minderwertigkeitsgefühl」。刚才我提过,自卑感这个词和自我价值判断有关。那么,价值到底是什么呢?
例如交易价格很高的钻石或是货币。我们在其中寻找某种价值,然后订下一克拉多少钱啦,或是物价该如何等等。可是当我们换个看法的时候,钻石这种东西,不过就是颗石头罢了。
哲学家 也就是说,所谓的价值,必须在社会脉络中才能成立。一美元纸钞所被赋予的价值虽然是一种常识和共通的感觉,却不是客观的价值。如果把它从印刷品的角度来考虑原本的价值,根本就不值一美元。
如果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之外,再没有别人的话,我说不定会把一美元纸钞丢进冬天的暖炉里烧掉,或是当成卫生纸拿来擤鼻涕。同样的,应该也不会为自己的身高而烦恼。
年轻人 ……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之外,再没有别人存在的话?
哲学家 嗯。说穿了,价值的问题到最后同样也还是要还原到人际关系。
年轻人 而且又会和「所有烦恼都是人际关系的烦恼」这句话有所连结吧?
哲学家 没错。
当成借口的自卑情结
年轻人 不过真的可以断定自卑感就是人际关系的问题吗?比如说,有些社会上看起来很成功的人,也就是在人际关系上已经没有必要卑躬屈膝的人,多少还是有那么一点自卑感吧?即使是亿万富翁、绝世美女,或是奥运金牌得主,大家都有各自的烦恼与自卑;至少在我眼中看起来是这样。这些又该怎么说明呢?
哲学家 阿德勒也承认,人人都有自卑感。自卑感本身并不是什么坏事。
年轻人 人到底为什么会有自卑感?
哲学家 这里必须依序来好好了解。首先,人是在无能为力的状态下来到世上的。为了摆脱这种无力的状态,会有一些普遍的需求和欲望。阿德勒称为「追求卓越」。
年轻人 追求卓越?
哲学家 很简单,你只要把它想成「向上心的表现」或「追求理想状态」就可以。例如:蹒跚学步的孩子学会用双脚站立;学会说话、自由地和其他人沟通。大家都想摆脱无力的状态,并拥有奋发向上的普遍需求和欲望。对整个人类史来说,科学的进步也算是「追求卓越」吧。
年轻人 原来是这样,所以呢?
哲学家 和它相对应的概念,就是自卑感。任何人都是在追求卓越,也就是「想奋发向上」,订定某些理想或目标后,就向前迈进。但是当理想无法达成时,就会对自己产生一种低劣无能的感觉。以厨师为例,越是志向远大的人,越会有一种「厨艺还不够纯熟」或是「一定要做出更极致的料理才行」这样的自卑感。
年轻人 嗯,的确是。
哲学家 阿德勒认为:「无论是追求卓越还是自卑感,都不是疾病,而是一种对努力与成长来说健康和正常的刺激。」只要用对了,即使是自卑感,还是可以成为努力与成长的催化剂。
年轻人 把自卑感当成发条的意思吗?
哲学家 是的。为了消除自己的自卑感更加努力向前、不满足于现状、即使只有一步也要踏出去、让自己变得更幸福等等。这样的自卑感是不会有问题的。
但有些人失去前进的勇气,也不能接受「状况会因为现实中的努力而改变」的事实。在还没做之前就认为「反正我不行」或「就算努力了又怎样」,轻言放弃。
年轻人 唉,没错。自卑感重的时候,无论是谁都会变得很负面,很容易觉得「反正我不行」。自卑感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哲学家 不,那不是自卑感,而是自卑情结(complex)。
哲学家 请注意,现在一般人常把「情结」当成与自卑感同义般的词在使用。例如「我对自己的单眼皮有种(自卑)情结」或是「他对自己的学历有(自卑)情结」这样的说法,但这完全是误用。「情结」这个词是表示错综复杂,而且倒错的一种心理状态,和自卑感没有关系。情结,用法就像佛洛伊德提出的「恋母情结」,对于父母亲中与自己同性别的那一方怀有一种倒错的反抗心理那样。
年轻人 啊~这么说来,恋母情结或恋父情结中的「情结」,的确是倒错的意味比较浓厚没错。
哲学家 同样的,「自卑感」和「自卑情结」也必须确实区分清楚,不要混淆。
年轻人 具体来说,有什么不一样?
哲学家 自卑感本身并不是不好,这个部分你已经明白了吧?就像阿德勒说过的,自卑感可以成为努力或成长的契机。例如学历,就算有自卑感,只要下定决心,「因为我的学历低,所以要比别人更加倍努力」,这样不是更好?
至于自卑情结,是指开始把自卑感当成某种借口使用的状态。具体来说,认为「因为我的学历低,所以无法成功」,或是「因为我长得不好看,所以结不成婚」。像这样,在日常生活中大声宣扬「因为A,所以达不到B」这种论点的,就已经不算是自卑感,而是自卑情结了。
年轻人 不,不是这样,这些事情的确有因果关系!如果学历低的话,就业或出人头地的机会就少,只要在社会上被别人看扁,就很难成功。这些并不是借口,而是不争的事实,不是吗?
哲学家 不对。
年轻人 为什么?哪里不对?
哲学家 关于你所说的这种因果关系,阿德勒以「表面上的因果律」来说明。就是把本来完全没有因果关系的事物,对自己说得好像关系有多么重大似的,并让自己接受这种说法。例如上一次提过,有人说「自己一直没办法结婚,是因为小时候经历过父母离婚的缘故」。以佛洛伊德的决定论来看,父母离婚是一个很大的创伤,所以和自己的婚姻观有确实的因果关系。但是阿德勒站在目的论的角度看,这样的说法根本就是「表面上的因果律」,不值得一提。
年轻人 可是现实生活中,拥有高学历的确比较容易在社会上获得成功!这样的社会经验,老师您应该也有吧?
哲学家 问题在于,要怎么面对这种现实生活。如果认为「因为我的学历低,所以无法成功」,那就不得不解释为「不想成功」,而不是「无法成功」。
年轻人 不想成功?这是什么道理?
哲学家 简单说,就是害怕跨出那一步,而且不想付出实际的努力。不想为了改变而牺牲目前所拥有的享受与快乐,例如花在玩乐或个人兴趣上的时间等等;也就是缺乏改变生活型态的「勇气」。所以对目前的状态即使感到有些不满或不方便,却还是觉得维持原状比较轻松愉快。
自傲的人,同时也感到自卑
年轻人 或许是那样没错啦……
哲学家 还有,如果把对学历怀有自卑情结,认为自己「因为学历低所以无法成功」的想法反过来说,就会变成「只要学历高,我就可以非常有成就」。
年轻人 嗯,的确是。
哲学家 这就是自卑情结的另一个面向。以言语或态度表现出自己的自卑情结,说出「因为A,所以达不到B」的人,他们所要暗示的言下之意是:如果不是因为A,我其实是有能力、有价值的。
年轻人 「如果不是因为这样,其实我也可以办得到」的意思吗?
哲学家 是的。关于自卑感,阿德勒指出「没有人能忍受长期怀有自卑感的状态」。虽然大家都有自卑感,但是那种状态的负担重到让人无法长久忍受。
年轻人 嗯?这个部分听起来有些混乱?!
哲学家 让我们一个个说清楚吧。怀有自卑感的状态,也就是现在的「我」感觉上似乎还有所欠缺的状态。这么一来,问题就是……
年轻人 如何填补欠缺的部分,对吗?
哲学家 没错。欠缺的部分要怎样补足呢?最健康的态度是,透过努力与成长来补足,例如努力求学、不断练习或认真工作等等。
然而没有这份勇气的人,往往会陷入自卑情结。以刚才的例子来说,「因为学历低,所以无法成功」,就会变成用「只要学历高的话,我就可以轻易获得成就」来暗示自己是有能力的。现在的自己只不过受限于学历的框架、怀才不遇,「真正的我」其实是很优秀的。
年轻人 咦?后面所说的已经不是自卑感的问题,根本就是虚张声势了,不是吗?
哲学家 没错。自卑情结的确会发展成另一种特殊的心理状态。
年轻人 是什么?
哲学家 你也许对这个词不太有印象,那就是「优越情结」。
年轻人 优越情结?
哲学家 虽然深受强烈的自卑感所苦,却没有勇气以努力与成长这种健康的手段来补足,也无法忍受「因为A,所以达不到B」这种自卑情结、不能接受「无能为力的自己」。如此一来,就会想用更加简便的方式来弥补。
哲学家 表现得好像自己很优秀,沉浸在虚伪的优越感之中。
年轻人 虚伪的优越感?
哲学家 以身边常见的例子来说,「展现权威」就是其中一种。
哲学家 比如刻意表示自己和一些有权势的人──从班长之类的干部到名人等等各种身分的人──关系很好,借机跟别人炫耀自己好像有多特别。另外,像谎报自己的学经历,或在装扮上极度崇拜名牌之类的,都是一种权威的展现,属于优越情结的另一个面向。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因为「我」很优秀或很特别,而是借着「我」和权威的结合,让别人觉得「我」好像很优秀的样子。也就是一种虚伪的优越感。
年轻人 所以他们在骨子里其实有一种强烈的自卑感?
哲学家 没错。我虽然对时尚不是很了解,但是像那种十根手指头全都戴上红宝石或祖母绿戒指的人,与其说美感有问题,不如当成是自卑感的问题或优越情结的表现比较恰当。
年轻人 的确是。
哲学家 不过,这种借由权威的力量来膨胀自我的人,终究还是活在别人的价值观里,过着别人的人生。所以我必须特别提出来指正。
年轻人 嗯,优越情结吗?实在是很有意思的心理。您可以举出其他不同的例子吗?
哲学家 举例来说:想炫耀自己的功劳、执著于过去的光环、老是在说当年勇……说不定你身边也有这样的人。这些也都算是优越情结。
年轻人 炫耀自己的功劳吗?这种态度虽然骄傲自大,但也是因为真的很优秀,才会拿出来炫耀,不应该说成虚伪的优越感吧。
哲学家 不是这样的。刻意拿来说嘴炫耀的人,其实是因为对自己没信心。阿德勒很明确地指出:「如果有人自吹自擂,不过是因为他感到自卑罢了。」
年轻人 所以骄傲自大是自卑感的另一种表现?
哲学家 对。真正有自信的人,是不会自大自夸的。因为有强烈的自卑感,才会变得骄傲,刻意夸耀自己是优秀的。如果不这么做,他怕身边没有人会认同「这样的自己」。这完全就是优越情结。
年轻人 ……这么说的话,自卑情结和优越情结表面看起来完全相反,实际上却是互有关连的啰?
哲学家 它们很明显是有关系的。最后再说一个关于骄傲的复杂例子,是把自卑感尖锐化后,转成一种特殊的优越感类型。具体来说,就是炫耀不幸。
年轻人 炫耀不幸?
哲学家 就是以骄傲自夸的口气,说着自己的出身或成长阶段中所遭遇的不幸。当别人试着安慰他,或劝他寻求一些改变的时候,就会用「你根本无法了解我的心情」来回绝别人的好意。
年轻人 嗯,的确是有这样的人……
哲学家 这样的人,就是想借由自己的不幸,好变得「特别」;凭着不幸,想要高人一等。
举例来说,我很矮。假设有某个体贴善良的人针对这一点劝我「别在意」或「人的价值不能用这些来判断」,结果我却断然拒绝:「你怎么可能知道矮个子的烦恼!」相信不管是谁,都会无言以对吧。于是,身边所有的人都会像触碰脓疮一样,非常小心,不,应该是很谨慎地对待我吧。
年轻人 嗯,的确是。
哲学家 借由这种方式,我就能比别人占上风,变得很「特别」。所以像生病、受伤或因为失恋而伤心的时候,很多人都会用这种态度成为「特别的存在」。
年轻人 暴露出自己的自卑感,当成武器来使用吗?
哲学家 嗯。把自己的不幸当成武器,想要支配对方。借着诉说自己有多不幸、多痛苦,让周围的人──好比说家人或朋友担心,甚至想限制或支配对方的言行。就像我们一开始提过、那种把自己闷在家里的人,老是沉浸在以不幸为武器的优越感之中。连阿德勒都指出:「在我们的文化里,软弱是一种非常强大的力量。」
年轻人 软弱是强大的力量?
哲学家 阿德勒说:「在我们的文化里,如果要问谁是最强的,婴儿应该是最合理的答案吧。婴儿支配他人,却不受支配。」婴儿就是用软弱支配大人,却因为软弱而不受任何人支配。
年轻人 ……我倒是没想过这种观点。
哲学家 当然,一个受伤的人表示「你根本无法了解我的心情」,这句话里的确包含了一定的事实。要完全明白和体会当事人的痛苦,是谁都做不到的事情。可是,只要把不幸当成让自己「特别」的武器,那么就永远需要这种不幸的状态。
人生并不是与他人的竞赛
年轻人 不过,我怎样都无法明白。
哲学家 不管是什么问题,都请你提出吧。
年轻人 关于「追求卓越」,也就是想要更好的部分,阿德勒的确承认那是一种普遍的欲望和需求吧?可是另一方面,他却对过多的自卑感或优越感提出了警告。如果一开始就干脆否定「追求卓越」,我还比较容易理解和认同。这样我们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哲学家 请你想想。一提到「追求卓越」,我们很容易误以为它是「想比他人优秀」的欲望,或是为了飞黄腾达而不惜牺牲别人的行为,会有一种排挤他人、一步步往上爬的印象。当然,阿德勒所赞成的不是这种态度,他所说的是在同样平坦的地面上,有人在前方一步步迈进,后面也有人跨步向前。请你想像一下那样的情景。虽然大家前进的距离或速度各不相同,却都走在平坦的地面上。因此,所谓「追求卓越」指的是让自己的脚向前跨出一步,而不是非超越他人不可的那种竞赛。
年轻人 您是说,人生不是竞赛吗?
哲学家 是呀。不和任何人竞争,只要向前跨步就行,更不需要拿别人和自己做比较。
年轻人 唉呀,这不可能吧。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去和别人比较,所谓的自卑感不正是这样才产生的吗?
哲学家 健全的自卑感并不是和别人比较而产生的,是跟「理想中的自己」比较后的结果。
年轻人 可是……
哲学家 你明白吗,我们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无论性别、年龄、知识、经验、外表,可以说根本没有人是一模一样的。就勇敢承认跟其他人之间有差异吧。不过,我们大家虽然不同,却是平等的。
年轻人 虽然不同,却是平等的?
哲学家 对。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但是这个「不同」不能将善恶或优劣的问题牵扯进来。因为不论有什么不同,我们之间的关系都是平等的。
年轻人 人跟人之间没有高低的区别。是啦,理想来说是这样没错啦。可是老师,我们在这里难道不应该说些更实际的状况吗?例如身为大人的我,和那种连加减乘除都还不太会的小鬼,真的是平等的吗?
哲学家 以知识或经验的分量,还有可以担负的责任来说,还是有些不同吧。他们可能连鞋带都绑不太好,也解不出复杂的方程式,就算惹出什么麻烦,大概也没办法像大人那样负起应有的责任。可是人类的价值不应该由这些事情决定。我的答案还是一样,所有人类虽然不同,却是平等的。
年轻人 那么,老师的意思是要我把小孩当成大人看待吗?
哲学家 不,不是当成大人看待,也不是当成小孩看待,而是「当成一个人来看待」;当他是和我们一样身而为人的个体,真诚地对待。
年轻人 那我换个问题。虽然说所有人都是平等的,都是走在同样的地平面,可是还是有差异吧?走在前面的比较优秀,在后面追赶的就差了一点,结果还不是又回到优胜劣败的问题?
哲学家 不是的。这跟走在前面或后面没有关系。简单来说,我们正在走的是一个没有纵轴的平面空间。我们这样走,并不是为了要和谁竞争,比现在的自己更往前一步,才是它的价值所在。
年轻人 老师您已经从所有的竞争型态中脱身了吗?
哲学家 当然。我并不追求名誉和地位,只是以一名退隐哲学家的身分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罢了。
年轻人 当您从竞争中退出的时候,是否也表示承认自己的失败?
哲学家 错了。我是由一个争夺胜负的地方引退。当你决定要做自己的时候,竞争一定会给你带来阻碍。
年轻人 唉呀,您这不过是一个对人生感到筋疲力尽的老人的论点啦!像我这样的年轻人,必须借着竞争的紧张感来自我提升。因为有竞争对手,才能让自己更新到最佳状态。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当成一种竞争,有什么不好?
哲学家 如果这个对手和你之间算是「伙伴」关系,或许还能跟自我磨练沾上边。可是在大多数情况下,竞争对手彼此是当不成伙伴的吧。
年轻人 这是什么意思?
「会在意你长相的只有你自己」
哲学家 让我们整理一下目前讨论的内容。一开始,你对阿德勒提出「所有烦恼都是人际关系的烦恼」这个定义表示不满,对吧?所以开始了一连串围绕着自卑感的讨论。
年轻人 是啊是啊。因为自卑感的话题太过震撼,让我差点都忘了。说到这个,我们到底为什么会提到自卑感?
哲学家 因为它和竞争也有关连。请记住,人际的关系轴上一旦有「竞争」,就无法从人际关系的烦恼中脱身,无法逃离不幸。
年轻人 为什么?
年轻人 有赢家和输家,不是很好吗?
哲学家 请你以自己为例子,具体想像一下吧。假设你对身边的人怀抱着竞争意识好了。然而哪里有竞争,哪里就有优胜劣败,你们之间的关系也就不得不考虑输赢的问题。就像A考上了知名大学、B进入大企业工作、C与一位美如天仙的女生交往中,和他们相比之下,自己却是这种状况等等。
年轻人 呵呵,还真的很具体呢。
哲学家 一旦意识到竞争或胜负,必定会产生自卑感。因为总是拿自己和别人比较,只想着:赢了那个、输了这个之类的,自卑情结或优越情结都在这条延长线上。那么,对现在的你来说,其他人会变成什么样的角色?
年轻人 嗯,是竞争对手吗?
哲学家 不,不仅仅是竞争对手。在不知不觉中,其他所有的一切,甚至是全世界,都会被你视为「敌人」。
年轻人 敌人?
哲学家 也就是说,你会觉得人们老是瞧不起你似地嘲笑着,打算一有机会就攻击、陷害你,是不能掉以轻心的敌人,而且全世界都是可怕的。
年轻人 和不能掉以轻心的敌人……竞争吗?
哲学家 竞争的可怕就在这里。就算你不是输家,就算你一直获得胜利,但只要你置身于竞争之中,内心就无法得到片刻安宁。因为不想成为输家,而且为了不成为输家,必须不断赢下去,也没办法相信别人。社会上有许多人虽然获得成功,但同时却无法感受到实质的幸福,就是因为他们活在竞争之中。对他们而言,世界是一个危机四伏、草木皆兵的地方。
年轻人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哲学家 不过实际上,其他人是不是真的像你所想的那样盯着「你」呢?他们真的二十四小时一直监视着、虎视眈眈地想乘机攻击吗?恐怕不是吧。
我有一位朋友,听说他在少年时期,会花很长时间在镜子前面整理头发。结果他的祖母对他说:「会在意你长相的只有你自己啦。」从那之后,他说自己活得比较轻松自在一点了。
年轻人 呵呵呵,老师您真的很讨厌耶。刚刚根本是在影射我吧?也许我真的把身边的人当成敌人没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不会从哪里射来一枝冷箭,让我害怕得不得了;而且总觉得被监视、遭受严苛的批评,甚至被攻击。
还有,就像那个照镜子的少年一样,我的确也有这种自我意识过剩的反应。其实别人根本就没在看我,就算我倒立在路上走,也不会有人在意!
可是老师您觉得呢?您还是认为我的自卑感是自己「选择」的、是有什么样的「目的」吗?说真的,我实在没有办法接受这样的说法。
哲学家 为什么?
年轻人 我有一个大我三岁的哥哥。他总是很听爸妈的话,不管是读书还是运动,表现都很棒,完全就是个认真优秀的模范生。我从小就在不断被拿来和哥哥比较的环境中长大。当然,跟大我三岁的哥哥相比,无论做什么我都赢不了他。对于这一点,我的爸妈根本不在意,而且也不把我放在眼里,一直把我当成小孩子看待,不管什么事都一概否定、叫我闭嘴不要有意见。我简直就是活在自卑感的烂泥巴里,没有选择,更无法不在意和哥哥的竞争!
哲学家 原来如此。
年轻人 我曾想,自己就像是一条没办法正面晒到太阳的丝瓜,会因为自卑感而扭曲变形一点都不奇怪。如果有人在同样的环境下还能长得正直挺拔的话,还真希望有谁可以把他带来给我瞧瞧!
哲学家 你的心情我非常明白。那么我们就把你和哥哥的关系也考虑在内,来想想「竞争」这回事吧。如果你不把和哥哥或其他人的人际关系放在「竞争」这个轴上思考的话,你认为这些人会变成什么样的角色?
年轻人 喔,哥哥是哥哥,别人是别人吧。
哲学家 不,应该会变成关系更接近的「伙伴」。
年轻人 伙伴?
哲学家 你之前说过吧?你无法发自内心祝福那些看似幸福的人。这就是因为你把人际关系当成是竞争,认定别人的幸福就像是「自己的挫败」,才无法给予祝福。
不过,一旦脱离了竞争的模式,就没有胜过别人的必要,也就可以从「可能会输」的不安中解脱,打从心底祝福他人,甚至为他人的幸福提供更积极的贡献。当对方陷入困境的时候,总是让你想伸出援手的那个人,对你而言,就是「伙伴」。
年轻人 嗯。
哲学家 只要可以感受到「人人都是我的伙伴」,对世界的看法都会有所不同。你不会把这个世界当成危险的地方、不会受无谓的猜疑心干扰,全世界也都会是安全又舒适的,人际关系上的烦恼应该也会减少很多吧。
年轻人 ……真是幸福的人呀!不过呢,那种人是向日葵!向日葵啦!有充足的阳光和水提供养分,这样的说法完全是属于向日葵的。在阴暗角落里长大的丝瓜,是办不到的!
哲学家 这样的话,你就还是回到了决定论啰。
年轻人 没错,我就是这样!
年轻人在严厉的双亲教养下成长,从小就一直被拿来和哥哥做比较、受到欺侮。不管提出什么意见都没人理会,甚至要承受「没用的弟弟」这种言语暴力;在学校里也交不到朋友,下课时间总是躲在图书馆,认为只有图书馆才是属于自己的地方。度过了那样的少年时期,如今的年轻人完全是个不折不扣的决定论者。认为如果不是因为那样的父母、不曾有那样的哥哥、不是在那个学校受教育的话,自己一定会有个更光明的人生。目前为止在讨论中努力保持冷静的年轻人,到了这个时候,累积多年的想法终于爆发出来。
从权力斗争到复仇
由权力斗争到复仇
年轻人 老师,您知道吗?目的论根本就是诡辩,创伤是确实存在的!而且人也没有办法摆脱过去、得到自由!您不也承认了吗?我们不可能搭时光机回到过去。
只要过去还是过去,我们就注定要活在过去的延长线上。如果让过去消失的话,就等于否定自己过去的那一段人生!老师这么说,是要我选择那种不负责任的生活方式吗?
哲学家 没错。我们无法搭时光机回到过去,时钟的指针也不会倒转。可是要赋予过去所发生的种种什么样的意义,这是「现在的你」要面对的课题。
年轻人 那我要请问关于「现在」的事。上次您说「人会捏造愤怒的情绪」是吧?还说这就是目的论的观点。但是我到现在为止,还是没办法接受那样的看法。
好比说,有些针对社会或政治的愤怒该怎么解释?难道这些也都可以说是为了贯彻个人的主张而捏造出来的情绪吗?
哲学家 确实,我们的确会对社会问题产生一些愤怒,可是那些并不是突发的情绪,而是基于道理所产生的愤怒。私人的愤怒(私愤)和针对社会上的矛盾、不公所产生的愤怒(公愤)是不同的。私人的愤怒很快就会冷却了,但是公愤却会长久持续。发泄私愤的这种愤怒情绪,不过是为了使他人屈服的工具罢了。
年轻人 您说这两种愤怒不一样?
哲学家 完全不同。因为公愤超越了个人的利害关系。
年轻人 那我就来问问有关私愤的问题。就算是老师这样的人,如果无缘无故被人痛骂一顿,应该也会生气吧?
哲学家 我不会生气。
年轻人 不可以说谎!
哲学家 如果被痛骂一顿,我会仔细思考那个人心里暗藏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不只是当面谩骂而已,只要对方有任何举动会引起你的愤怒,都可以认定对方是在挑起一种「权力斗争」。
年轻人 权力斗争?
哲学家 像是小孩会借着调皮捣蛋的行为戏弄大人。通常是为了吸引别人的注意力,所以会在大人真正发火之前就收手。不过要是对方已经发了脾气,却还不住手的话,那么真正的目的应该就是为了「战斗」吧。
年轻人 为什么要战斗?
哲学家 想赢得胜利,想借着胜利来证明自己的能力。
年轻人 我不太懂。可不可以举一些实际的例子?
哲学家 譬如说,你和朋友一起讨论目前的政治情势。过程中,彼此的言论都越来越激烈,双方各持己见、互不相让,接着对方开始进行人身攻击,说出「你真的很蠢,我们国家就是因为有你这种人,才会没办法进步」之类的话。
年轻人 如果有人这样说我,我绝对无法忍受。
哲学家 在这种状况下,对方的目的是什么呢?纯粹只是为了讨论政治吗?不是的。对方只是为了刁难你、挑衅你,想借着权力斗争让不服气的你屈服而已。你如果真的动怒了,就正如对方所愿,进入了权力斗争的关系中。所以,不管是什么样的挑衅,都不可以被煽动。
年轻人 不不不,没有必要闪躲啊,他要找碴的话,我就奉陪到底,反正是他先找我麻烦的。对付那种乱来的家伙,只要狠狠地打断他的鼻梁就好了,不然臭骂他一顿也可以,给他一点颜色瞧瞧!
哲学家 那么,假设你在争论中压制了对方,对方也爽快地认输了。可是权力斗争不会在这里就结束,在斗争中落败的一方会进入下一个阶段。
年轻人 下一个阶段?
哲学家 是的,也就是「复仇」的阶段。就算暂时认输,对方还是会计划在其他场合、以不同方式进行报复。
年轻人 譬如说?
哲学家 像是遭受亲人虐待的孩子误入歧途、逃学逃课,甚至出现割腕之类的自残行为。如果是佛洛伊德的决定论,应该会把这种事解释为「因为父母这样教,所以孩子就这样做」,并且用单纯的因果律来思考吧。就像因为没浇水,所以植物枯死了那样,的确是很简单明了的解释。
可是阿德勒的目的论就不会放过隐藏在孩子心中,也就是「对父母报复」这个主要的目的。只要自己行为不良、逃学逃课或是割腕的话,父母就会头痛。不只是手忙脚乱,甚至会烦躁到胃都快穿孔。孩子们都是在有所认知的情形下,选择了脱序行为的。这不是受过去的原因(家庭环境)所牵动,而是为了达到目的(对父母报复)。
年轻人 为了让父母困扰,选择脱序行为?
哲学家 是的。例如看到割腕自残的孩子,有很多人都会觉得不可思议吧?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做。
可是请想一想,割腕这种行为会让身边的人(例如父母)有什么感觉?如此一来,就会很自然地发现隐藏在行为背后真正的「目的」了。
年轻人 ……目的,是报复吧。
哲学家 嗯。而且人际关系一旦进入到复仇阶段后,当事人双方想解决这个问题,几乎已经是不可能了。为了不变成那样,当对方挑起权力斗争时,绝对不要随之起舞。
认错不等于「承认失败」
年轻人 可是万一我们直接遭受人格上的攻击,那该怎么办呢?只能不断忍耐吗?
哲学家 不,「忍耐」这个想法证明你其实已经被卷入了权力斗争。当对方开始挑衅,而你也察觉到那是权力斗争的时候,就要尽快从中脱身,不要回应别人的行动。我们能做的就只有这样。
年轻人 您说不要理会对方的挑衅?哪有那么容易做到啊?您倒是说说看,到底该怎么控制愤怒?
哲学家 所谓的控制愤怒,指的就是「忍耐」吧?不是这样的,可以学学不利用愤怒就能解决问题的方法。因为愤怒不过是一种为了达到目的而采取的手段,只是个工具而已。
年轻人 嗯,很难。
哲学家 首先,你要明白,愤怒不过是一种沟通的方式,而事实上,不利用愤怒来沟通是有可能的。我们不必发泄怒气,也可以进行意见交流,甚至让对方接受我们。如果能从经验中渐渐了解这一点,愤怒的情绪自然而然地也就不会再出现。
年轻人 可是老师,如果对方很明显是因为误解而故意找碴,甚至用侮辱人的言词攻击,难道连这样也不能生气吗?
哲学家 你似乎还是不太懂。不是不能生气,而是「不必依赖愤怒这种工具」。
容易生气的人并不是因为性子急,而是他不知道除了愤怒之外,还有其他有用的沟通工具。也因为这样,才会动不动就冒出「真让人火大」这种话,完全靠愤怒来跟别人沟通。
年轻人 愤怒之外的有用沟通……
哲学家 我们有语言,可以用语言进行沟通。相信语言的力量和有条理的语言。
年轻人 ……说得也是。如果不相信的话,我们这些对话也无法成立了。
哲学家 关于权力斗争,还有一点。就算在自认为站得住脚的情况下,也不要刁难对方。这是大多数人在人际关系中容易掉入的陷阱。
年轻人 为什么?
哲学家 人啊,一旦在人际关系中确信「我是对的」,那瞬间就已经一脚踏入了权力斗争。
年轻人 光凭认为自己是对的?天啊,这太夸张了吧!
哲学家 我是对的,就代表对方是错的。当你这样想的同时,讨论的焦点就已经从「意见的正确性」转变成「对待别人的方式」。总之,确信「自己是对的」会和「这个人错了」的想法连结起来,进而变成「所以我必须赢过他才行」这种胜负争夺战。完全就是权力斗争。
年轻人 喔……原来。
哲学家 事实上,意见的正确性和胜负是完全没有关系的。如果你认为自己是对的,那么不管其他人的意见是什么,都应该在这里画下句点。但大多数的人会进入权力斗争中,想让对方屈服,才会把「承认自己的错误」当成是「承认自己的失败」。
年轻人 没错,的确有这种状况。
哲学家 因为一心只想着不要失败而无法承认错误,反而害自己选错路。事实上,承认错误、表达歉意的言词,还有脱离权力斗争,这些都不是「挫败」。
所谓追求卓越,并不是透过跟其他人的竞争来实现的。
年轻人 您的意思是,执著于胜负的话,就没办法做出正确的选择?
哲学家 嗯。就像模糊的眼镜让你只看到眼前的胜负,结果却走错路。所以我们要先摘掉这个竞争或胜负的眼镜,才能修正自己、改变自己。
如何面对「人生任务」
年轻人 嗯。可是我的疑问还是存在,就是那句「所有烦恼都是人际关系的烦恼」。关于自卑感是人际关系中的烦恼,还有自卑感对我们的影响等说法,我的确是懂了。至于人生并不是竞赛这件事,我也承认它是说得通的。但我真的没办法把别人当成「伙伴」,心里总觉得对方是「敌人」,这一点应该也没错。
我只是很难想像,为什么阿德勒那么重视人际关系,甚至断言「所有的一切」都与它相关。
哲学家 人际关系是很重要的部分,不管怎么把它扩大思考,都还不足以解释完全。你还记得吗?上次我说过:「你所欠缺的是变得幸福的勇气。」
年轻人 想忘也忘不掉。
哲学家 那么,你又为什么无法把其他人当成「伙伴」,只觉得是「敌人」呢?那是因为失去勇气的你在逃避「人生的任务」。
哲学家 是的,这非常重要。在阿德勒心理学中,对于人类的行动与心理层面都提出了很明确的目标。
年轻人 喔?是什么样的目标?
哲学家 首先,行动面的目标有「独立」和「能与社会和谐生活」两项。而支援这项行动的心理面目标则是「我是有能力的」,以及「人人都是我的伙伴」这样的认知。
年轻人 请等一等,我做个笔记。
行动面的目标有两项:
一、独立
二、能与社会和谐生活
然后,支援这项行动的心理面目标,则包括两项认知:
一、我是有能力的
二、人人都是我的伙伴
我也知道这个部分很重要啦。身为一个独立的个体,要在与他人及社会的和谐相处下生活,好像也和我们目前为止讨论的话题有关。
哲学家 接着,这些目标将在面对阿德勒所说的「人生任务」时达成。
年轻人 所谓的「人生任务」是?
哲学家 所谓的「人生」这两个字,请你从小时候开始回想一下。小时候,我们有父母、亲人的保护,尤其是不用工作也能活下去。可是不久后,「独立」的阶段就来临了,不能一直依靠父母。精神上的独立就不用说了,在社会上也要独立,必须从事某些工作──这里所说的「工作」不是只有在公司上班那么狭隘而已。
而且成长过程中,会有各种不同的交友关系。当然,也有可能和其中某个人谈恋爱,进一步走入婚姻。这样一来,就开始了婚姻关系;有了孩子之后,亲子关系也跟着出现。
阿德勒将这些过程中所产生的人际关系分为「工作的任务」「交友的任务」以及「爱的任务」三项,统称为「人生任务」。
年轻人 这种情况下的「任务」,是指身为社会一分子的义务吗?像劳动或纳税那样的?
哲学家 不,请以人际关系为主轴来思考,它指的是人际关系中的距离还有深度。为了强调这一部分,阿德勒曾经以「三种羁绊」来说明。
年轻人 人际关系中的距离和深度?
哲学家 当一个人以社会中的一分子而活着的时候,就不得不直接面对人际关系,这就是人生的任务。在「不得不直接面对」这层意义上,正是一种「任务」。
年轻人 嗯,具体来说呢?
哲学家 首先,我们从「工作的任务」来想想看。无论哪种工作,没有一种是可以独自完成的。以我来说,通常会在这间书房里写着要出书的稿子。这是没有别人可以替代、必须自己完成的工作。但就算是这样,还是要有编辑、装订、印刷,以及经销或书店的众人协助,才能圆满完成这项工作。原则上,没有一种工作是不用跟他人合作的。
年轻人 广义来说是这样吧。
哲学家 但是如果以距离和深度来考量的话,工作上的人际关系可以说是难度最低的。因为工作上的人际关系有一个很明确易懂的共同目标,那就是成果。即使过程中有些合不来,还是能互相合作;应该是说非合作不可。当彼此之间的关系只限于「工作」时,只要工作时间结束或换了工作,双方就会变回不相干的陌生人。
年轻人 的确是。
哲学家 至于会在这个阶段的人际关系中受挫的,是那些被称为尼特族或茧居族的人。
年轻人 咦?请等一等!照老师您的说法,这些人并不是不想工作、不愿意劳动,完全只是为了逃避「工作中所牵连的人际关系」,所以才不去工作吗?
哲学家 先不说本人有没有自觉,又自觉到什么程度,问题的核心还是人际关系。譬如说:为了求职寄出履历表、接受面试,结果好多家公司都没录取。不只自尊心受损,甚至自己也不明白,为了工作遭受如此对待,到底有什么意义?又或者:在工作上出了大纰漏,让公司遭受巨额损失,眼前一片黑暗;明天开始,连公司都不想去了。前面说的这些人,都不是讨厌工作这件事。他们不想面对的,其实是因为工作遭受别人批评、谴责,说你「能力不足」或「不适合这份工作」等等,在身上烙下「无能」的烙印,让自己宝贵的尊严受伤。总而言之,一切都是人际关系的问题。
红线与顽强的锁链
年轻人 ……嗯,我要提出的反驳待会再说!接下来,「交友的任务」是什么?
哲学家 这是工作之外、更广义的朋友关系。虽然不像工作那么有强制性,但无论在跨出第一步,或是关系上的加强都比较困难。
年轻人 啊~没错,真的是这样!像学校或公司这种有固定「场所」的情况,还可以建立关系;虽然这些关系通常很表面化,而且只限于那个场合。如果要从那层关系开始踏出个人交友的第一步,或是在学校和工作场合以外的地方交朋友,就非常不容易。
哲学家 你有称得上死党的好朋友吗?
年轻人 朋友是有,至于能不能算是死党嘛……
哲学家 我也曾经如此。高中时代的我是不交朋友的,每天只顾着学希腊语或德语,不然就是埋头读我的哲学书。当时我母亲觉得有点不安,还去找我的导师商量这件事。据说老师的回答是:「不必担心,他是一个不需要朋友的人。」因为这句话,母亲和我都松了一口气。
年轻人 不需要朋友的人……所以老师您在高中时代连一个朋友都没有吗?
哲学家 不,我有一个唯一的朋友。他说:「没有什么东西是必须在大学里学的。」结果他没有继续念大学,住在山里好多年后,据说目前在东南亚从事新闻工作。虽然已经好几十年不见,我却有一种即使再见面,还是可以和当年一样契合的感觉。
虽然有很多人认为朋友越多越好,但真的是这样吗?朋友人数的多寡是完全没有意义的。这一点和爱的任务也有关连,真正应该要考量的是彼此关系的距离及深度。
年轻人 即使是我,从现在开始也有可能交到真正的好朋友吗?
哲学家 那当然。只要你改变了,周围也会跟着变,而且是不得不变。阿德勒心理学并不是一个改变别人的学说,而是为了让自己改变的心理学。不是等待他人的改变,也不是等待状况改变,而是由你主动踏出第一步。
年轻人 嗯……
哲学家 事实上,你不是来到了我的书房?而我,也接纳了你这位年轻的朋友。
年轻人 老师您说把我当朋友?
哲学家 是呀,我们是朋友啊。我们在这里进行的讨论,既不是心理咨商,也不是工作上的关系。对我来说,你就是无可替代的朋友。你不这么认为吗?
年轻人 您说,无可替代的……朋友?喔,不、不,我还没想过这一点呢!我们继续吧!最后的「爱的任务」是什么?
哲学家 这部分,请你分成两个阶段来思考。一个是所谓的恋爱关系,另一个是家族关系,尤其是亲子关系。工作、交友以及延续下来的三个任务之中,爱的任务应该是最困难的吧。
例如由朋友关系发展成为恋爱关系后,有些朋友之间所容许的言行举止,从变成恋人的那一刻起就不一样了。具体来说,像是不能和异性朋友出去玩,或是有时候光是和异性朋友讲电话,另一半就会嫉妒之类的。彼此之间的距离拉近了,关系也更深了。
年轻人 是呀,这是没办法的事啊。
哲学家 可是阿德勒并不认同束缚对方的行为。当对方看起来是幸福的,就单纯给予祝福,那就是爱。在彼此束缚之下而结合的关系,是撑不了多久的。
年轻人 唉呀,这样的说法会变成鼓励劈腿啦!照您这样说,因为看起来很幸福,所以就连对方出轨的时候,我们也要衷心祝福他吗?
哲学家 这并不是积极鼓励出轨的行为。请你想想看,两个人在一起,却感觉好像有什么地方让你喘不过气,或是被迫绷紧神经,那样的关系顶多可以说是恋情,却不能称为爱。人只有在感觉「只要和这个人在一起,就可以自由尽情地展现自我」的时候,才能真正感受到爱。没有自卑感,也不必夸耀自己的优越性,可以处于平稳、极为自然的状态。真正的爱,就是这么一回事。
所谓的束缚,就是内心想要支配对方的一种表现,也是基于不信任所产生的想法。和一个不信任你的人在一起,是无法感觉自然自在的吧?阿德勒说:「如果想要和睦生活在一起,彼此就必须处于人格对等的状态。」
年轻人 喔~
哲学家 只不过,恋爱关系或婚姻关系中有「分手」这个选项。即使是相伴多年的夫妻,当关系的延续变得困难的时候,也可以选择分手。但亲子关系在原则上是办不到的。如果说恋爱是以红线结合的关系,那么亲子之间就像是扣上了顽强的锁链。即使想切断,你手上有的也不过是一把小剪刀。亲子关系的难处就在这里。
年轻人 那应该怎么办呢?
哲学家 以目前的阶段来说,不可以逃避。无论彼此之间的关系有多么困难,都不能回避正面相对,或是拖延问题。即使最后的选择还是以剪刀来切割,都还是得先面对面。最糟的是「保持现状」,停留在目前的状态下。
不要漠视「人生的谎言」
年轻人 啊,我的脑袋又开始打结了。老师您刚刚是这么说的吧?我把别人当成「敌人」看待,而无法视为「伙伴」,是因为要逃避人生的任务。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哲学家 举例来说,你很讨厌A这个人好了。为什么呢?因为A有令人难以接受的缺点。
年轻人 呵呵,要说到讨厌的人,我口袋里可是有数不清的候补名单喔。
哲学家 可是事实上,你并不是因为无法容忍A的缺点而讨厌他。你是先有了「讨厌A这个人」的目的,才找出可以满足这个目的的缺点。
年轻人 太扯了!我为什么要这样?!
哲学家 为了逃避和A之间的人际关系。
年轻人 不不不,怎么说都不合理!这件事怎么想,顺序都是不对的吧。因为对方做出令人讨厌的事,我才会讨厌他,否则我没有理由讨厌他啊!
哲学家 不,不是这样的。你换个方式想想,假设要和曾经是情侣的对方分手,那种情况下的心情转折,应该就比较容易理解吧?
情侣或夫妻关系之中,有某一个时期,对方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让你一肚子火。像是吃饭的方式让你看不顺眼;在房里那种散漫、衣冠不整的模样让你觉得厌恶;甚至连睡觉的呼吸声都会让你觉得很讨厌。几个月前明明一点感觉都没有,现在竟然变成这样之类的。
年轻人 ……嗯,好像有点懂了。
哲学家 这是因为当事者在某个阶段「想要终止这段关系」,为了寻找可以结束关系的理由,于是有了那样的感受。对方其实一点也没变,只是自己的「目的」改变了。
你明白吗?只要有那个心,人要找出对方的缺点或瑕疵都是轻而易举的,要多少就有多少。人可以说是非常任性自私的生物,就算对方像个正人君子,都可以轻易找出讨厌他的理由。也正因为如此,世界随时都可以变得险象环生,其他人都可能马上变成「敌人」。
年轻人 这么说的话,我是为了逃避人生任务,更进一步来说是人际关系?单单只是为了这些去编造出他人的缺点,还借着把对方当成「敌人」来逃避责任吗?
哲学家 没错。阿德勒指出,像这样找出各种借口来逃避人生任务的情形,称为「人生的谎言」。
年轻人 ……
哲学家 这个说法很犀利吧?将自己目前所置身的状况还有责任转嫁到他人身上,借着怪罪他人、埋怨环境来逃避人生的任务。之前提过的那个患了脸红恐惧症的女生也是,大家都一样。对自己说谎,也对身边的人说谎。认真想想,算是相当不留情面的指控。
年轻人 您凭什么断定那是谎言?!我身边有些什么样的人、曾经有过什么样的经历,老师您根本就不知道吧!
哲学家 是,我对你的过去一无所知。甚至连你的父母、家人的事都不了解,但是我只知道一件事。
年轻人 什么事?
哲学家 那就是,决定你生活型态(人生态度)的,不是别人,而是你自己。
年轻人 我……!!
哲学家 如果你的生活型态是取决于别人或环境的话,还有可能把责任转嫁给别人。可是我们的生活型态是自己选的,责任归属就很明确了。
年轻人 您这是打算责备我吗?说我是个骗子、是个懦夫!所有的责任都在我!
哲学家 不要用愤怒来转移你的目光。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关键。阿德勒对于人生的任务或人生的谎言都不论及善恶。现在我们应该讨论的,不是善恶,也不是道德问题,而是「勇气」的问题。
哲学家 是的。你就算逃避了人生的任务,依附着人生的谎言,也不是因为你沾染了「恶」。这并不是非要用道德观来衡量的问题,它只不过是勇气的问题罢了。
从拥有的心理学到使用的心理学
年轻人 ……说到底还是「勇气」的问题吗?这么说起来,上次老师曾经提过,阿德勒心理学是「勇气的心理学」。
哲学家 说得更明白一点,阿德勒心理学并不是「拥有的心理学」,而是「使用的心理学」。
年轻人 也就是您曾经说过的:「关键不在于你经历了什么,而是你如何运用它。」
哲学家 对,你记得很清楚嘛。佛洛伊德式的因果论是「拥有的心理学」,最后注定要走入决定论。另一方面,阿德勒心理学是「使用的心理学」,决定权在于你自己。
年轻人 阿德勒心理学是「勇气的心理学」,同时也是「使用的心理学」……
哲学家 我们人类还不至于脆弱到任由决定论中的创伤论来操控自己。以目的论的角度来说,自己的人生、自己的生活型态,是我们自己选的。我们拥有那样的力量。
年轻人 ……可是老实说,我并没有克服自卑情结的自信。就算那是人生的谎言好了,我还是很难放下吧。
哲学家 为什么会这样想?
年轻人 或许老师您说的没错,我欠缺的一定是勇气吧。关于人生的谎言我也认了。我害怕和别人有牵连、不想在人际关系中受伤害、想拖延人生的任务,所以才会编造各种借口。没错,就是这样。
可是老师您在结论所提出的说法,简直就是精神论啊!不过就是对人喊着:「你的勇气受挫了,拿出勇气来!」这种做法和那些拍着别人肩膀,说「振作一点!」就以为帮对方打气似的三流指导者一样。不是吗?我就是因为无法振作,才会那么苦恼呀!
哲学家 总而言之,你希望我提出一些具体方案是吗?
年轻人 对呀,我是人,不是机器。并不是听您说我勇气不足之后,就可以像加油一样,给自己加满勇气啊!
哲学家 我明白了。不过今天已经很晚了,接下来的我们留到下次再说吧!
年轻人 您该不是在逃避我的问题吧?
哲学家 当然不是。我们下次或许应该来谈谈有关自由的话题。
年轻人 不是勇气?
哲学家 嗯,谈论勇气之前,要先说说不可或缺的自由概念。请你也先回去想想,所谓的自由到底是什么吧。
年轻人 自由是什么……嗯,好吧。那就期待下次的会面了。
第三夜 割舍别人的课题
否定「认同的需求」
年轻人 今天我们要讨论的是关于自由的话题吧?
哲学家 嗯,所谓的自由是什么?你仔细想过了吗?
年轻人 我根本是绞尽脑汁、想破了头。
哲学家 得到结论了吗?
年轻人 唉,想不到答案。可是呢,虽然不是我自己想的,不过我在图书馆里找到了这么一段话:「货币是被铸造出来的自由。」这是出现在杜斯妥也夫斯基所写的一本小说里。您觉得如何?这句「被铸造出来的自由」是不是让人觉得一针见血?说真的,这段话一语道破货币这种东西的本质,真是精采,让人佩服。
哲学家 原来如此。的确,归根究底,由货币所带来种种事物的真面目,或许就是自由也说不定。真的堪称名言。只不过,应该无法从这里推论「所谓的自由就是货币」吧?
年轻人 是呀,没错。有些自由是可以用金钱换取的,而且那些自由说不定比我们所想像的更加无拘无束。现实生活中,所有的食衣住行都是用金钱交易得到的;可是有了巨额财富,人就能得到完全的自由吗?我认为应该不能,而且也希望并非如此。人类的价值、人类的幸福是没有办法用金钱买到的。
哲学家 那么假设你已经得到金钱方面的自由。只是就算你拥有巨额财富,依然得不到幸福。这时候,留在你身上的,会是什么样的烦恼、什么样的不自由呢?
年轻人 那就是老师您再三提到的人际关系啰。这部分我也仔细想过了。譬如说,虽然有了大笔的财富,却没有心爱的人、没有可以称为死党的好朋友,大家都对你敬而远之,这就是大不幸。
另外还有一个一直在我脑海里打转的,是「羁绊」这个词。我们每个人都在人际关系的羁绊中纠缠不清、痛苦挣扎。像是:必须和一些自己不喜欢的人来往,或是必须小心翼翼地对待讨厌的上司。您想想看,如果可以不用管这些琐碎的人际关系,是多么轻松愉快啊!
但这种事谁也没办法。我们无论到哪里,都处在他人的包围下,过着和人互动的生活,成为社会中的「个人」,逃不出人际关系的天罗地网。原来阿德勒所说的「所有烦恼都是人际关系的烦恼」,的确是真知灼见。
哲学家 这个部分很重要。你可以再深入思考看看,到底是人际关系中的什么东西剥夺了我们的自由。
年轻人 就是这里!老师上次提到,要把别人当成「敌人」还是「伙伴」这个部分。您说,如果可以把别人当成「伙伴」的话,对世界的看法也会有所转变。这的确是可以接受的观点,上一次我也确实有了充分理解才离开。可是我回去后,经过反复思考,总觉得人际关系中有些要素,是无法光凭这样的解释来涵盖一切的。
哲学家 喔,譬如说?
年轻人 最简单的例子应该就是我爸妈吧。父母亲对我而言,再怎么说都不会是「敌人」。尤其是小时候,他们是我最重要的保护者,养育我、保护我。关于这一点,我是真心感谢,没有半点虚假。
不过我爸妈生性严谨。上次也跟您提过,他们总是拿我和哥哥做比较,不认同我;对于我的人生也一直意见不断,像是「再用功一点」「不要跟那种朋友来往」「至少也应该考上这所大学」「去做这种工作嘛」……等等。他们的种种要求给我很大的压力,完全就是一种「羁绊」。
哲学家 结果你怎么处理?
年轻人 一直到读大学前,因为实在无法违背父母的要求,所以也曾经觉得很苦恼和厌烦。但是不可否认的,自己的希望和父母的要求偶尔也会有一致的时候。不过幸好现在的工作是我自己选的。
哲学家 这么说来,我还没听你提过你的工作。你是……
年轻人 我目前是大学图书馆的图书管理员。当然,父母还是希望我像哥哥一样继承父亲的印刷厂。所以从开始上班之后,彼此之间多少有些摩擦。
如果今天对象不是父母,而是「敌人」的话,我应该就不必这么苦恼了;因为不管对方如何干涉我,我只要不理他们就可以了。可是对我来说,父母不是「敌人」。姑且不论算不算伙伴,至少不应该称他们为「敌人」。毕竟关系太亲近了,很难完全无视于他们的想法和意见……
哲学家 当初顺着父母心意选择学校的时候,你对他们有什么感觉?
年轻人 很复杂。虽然也有怨恨,却也同时有种安心的感觉。心里想着:如果是这所学校的话,应该就会得到认同了吧。
哲学家 得到认同的意思是?
年轻人 呵,您就别再兜圈子套我的话了。您应该也知道,就是「认同的需求」嘛,人际关系的烦恼可以说几乎都集中在这部分。我们活在不断需要别人认同的环境里。当对方不是令人憎恨的「敌人」时,我们就会想要获得他的认同和尊重!没错,我希望得到父母的认同!
哲学家 我明白了。关于你现在所说的,我先把阿德勒心理学的大前提告诉你。在阿德勒心理学中,否定向他人寻求认同这件事。
哲学家 根本没有必要得到他人的认同。其实不如说是「不应该寻求认同」。关于这一点,我必须事先强调说明。
不要为了满足「那个人」的期望而活
哲学家 得到他人的认同的确是一件开心的事。但要说到「认同」这件事是不是绝对必要,那可就不一样了。到底为什么需要寻求其他人的认同呢?说得更直接一点,就是为什么想得到别人的称赞呢?
年轻人 很简单啊。得到他人的认同,我们才会真正感觉到「自己有价值」。别人的认同可以抹消我们的自卑感、拥有自信。没错,就是「价值」的问题。老师您之前不是也提到过,所谓的自卑感是价值判断的问题。我就是因为得不到父母的认同,才会一直在自卑感的包围下成长!
哲学家 那么,用你身边熟悉的场所为例来想想看好了。假设你在上班的地方捡垃圾,可是身边的人完全没注意到。又或者,就算注意到了,也没有人感谢你,连一句「谢谢」都没有。那么,你之后还会继续捡垃圾吗?
年轻人 这状况有点微妙。嗯,如果都没人感谢我的话,说不定我会放弃。
哲学家 为什么?
年轻人 因为我捡垃圾是「为了大家」呀。如果为大家流汗付出,却连个感谢都没有,岂不是让人失去继续做下去的意愿?
哲学家 所谓「认同的需求」的危险性就在这里。究竟为什么要寻求他人的认同?大多数的情况下,是受了「赏罚教育」的影响。
年轻人 赏罚教育?
哲学家 只要采取适当的行动,就会得到赞赏;万一做出不当行为,则要接受处罚。阿德勒对这样的赏罚教育提出了严厉的批判。因为实施赏罚教育后,将衍生出一种错误的心态:「如果没有人称赞我,就不采取适当的行动。」「如果没有人处罚我,就做出不当的行为。」也就是先有了想要别人称赞的目的,才去捡垃圾。于是只要得不到赞美,就会觉得愤慨,或是下定决心再也不要做这些事。这很明显是一种奇怪的想法,不是吗?
年轻人 不是这样的!请您不要把事情想得那么狭隘!我并不是在和您谈论教育理念。我认为想获得喜欢的人的认同、想被身边的人接纳,这是理所当然的需求!
哲学家 你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听清楚了,我们「并不是为了满足他人的期望而活」。
年轻人 您说什么?
哲学家 你不是为了满足他人的期望而活,我也不是为了满足他人的期望而活。我们没有必要去满足别人的期望。
年轻人 您、您这种说法太自私了!您的意思是要我们只顾自己,独善其身过日子吗?
哲学家 在犹太教的教义中,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倘若你不为自己的人生而活,究竟谁要为你的人生而活?」你过的是属于你自己的人生。如果要问为谁而活,毫无疑问是为了你自己。又如果你不为自己的人生而活,那么到底是谁要去为你的人生而活?我们终究还是要顾着「自己」过日子,而且也没有道理不这么做。
年轻人 老师,您果然中了虚无主义的毒害!竟然说我们终究还是要顾着「自己」过日子,还说这样是对的?这是多么卑劣的想法!
哲学家 我不是虚无主义者。而且正好相反,老是想要寻求别人的认同、在意他人的评价,到最后你过的就是别人的人生。
年轻人 这是什么意思?
哲学家 因为太想获得认同,结果就依照他人「希望你是如此」的期望,抛弃真正的自我,过着别人的人生。
还有,请记住,如果你「不是为了满足他人的期望而活」,那么别人也「不是为了满足你的期望而活」。所以当别人不能如你所愿地行动时,你不可以因此动怒,因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年轻人 不对!这根本是彻底颠覆社会的说法!您要知道,我们确实有认同的需求。只不过为了获得别人的认同,我们必须先尊重并认同他人。同时,正因为认同了他人、认同了不一样的价值观,我们自己也才能被对方接纳、尊重。也由于这种相互认同,我们才能够构筑这个「社会」!
老师您的论点将人类逼进了孤立的死巷里,引起对立,是必须唾弃的危险思想!这一切根本就是挑拨人与人之间不信任及猜疑心的恶魔伎俩。
哲学家 呵呵,这些有趣的字眼你倒是知道得不少。不用这样声嘶力竭,我们一起想想吧。只要得不到认同就会感到痛苦,所以你得不到别人和父母的认同,就没有自信。像你这样的人生,真的可以算是是健全的吗?
比如「因为神在看着我们,所以积德行善」,和「因为神并不存在,所以允许恶行」根本就是殊途同归的虚无思想。其实就算神不存在,就算得不到神的认同,我们还是一样要过日子;也正因为我们要克服这无神世界的虚无,所以必须否定获得他人认同的必要性。
年轻人 关于神的问题,怎样都无所谓!请您更直接、更坦白地考虑一下我们这些市井小民的心情!
例如,我们希望获得社会认同的这些需求该怎么办?我们为什么想在组织和团体中出人头地?又为什么要追求名声地位?完全都是因为想在整个社会中成为出色的人物后,得到大家的认同,归根究底就是为了尊重及认同的需求!
哲学家 好,获得了认同,是不是就能说是真正的幸福?那些在社会上已经有相当地位的人,真正感受到幸福了吗?
年轻人 这,这个嘛……
哲学家 想要获得别人认同的时候,大多数人都是以「满足他人的期望」为手段。遵循赏罚教育的做法,只要采取适当的行动就可以获得赞美。可是一旦我们把工作的目的变成「满足他人的期望」时,这份工作做起来应该会很辛苦吧。因为你常常要在意别人的目光、害怕他人的评论、刻意压抑「自我」的本性。
或许你会觉得有些意外,其实来这里接受咨商的人,几乎很少有任性自私的,反倒都是为了要符合他人、父母或老师的期望而受苦。如果往好的方面解释,他们的言行举止都不会以自己为中心,而不顾他人感受。
年轻人 所以您要他们任性一点吗?
哲学家 并不是要他们表现出旁若无人的样子。其实如果想理解这个部分,必须先知道阿德勒心理学中「课题的分离」的概念。
年轻人 ……课题的分离?咦,是新的说法喔,听听看吧。
什么是「课题的分离」?
哲学家 假设有一个很不用功的小孩。上课不听讲,也不做习题,连课本都丢在学校。如果你是他的父母,你会怎么做?
年轻人 当然是想尽一切办法让他用功读书啊。像是让他去补习或请家教,视情况而定,甚至揪着他耳朵也要想办法解决,这是身为父母应尽的责任吧。您眼前就有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我就是在这种教养方式中长大的。每天的功课没写完之前,是没有晚餐吃的。
哲学家 那么让我再请问你一个问题。在这种高压强制下被迫读书的结果,你有没有变得喜欢读书呢?
年轻人 很遗憾,我并没有变得喜欢读书。我只是为了应付学校及考试而读书,就像例行公事一样。
哲学家 我明白了。那就让我来说明一下阿德勒心理学中的基本立场。举例来说:当我们眼前有「用功读书」这样一个课题时,阿德勒心理学就会从「是谁的课题?」这个观点切入,进行思考。
年轻人 谁的课题吗?
哲学家 孩子要不要用功读书,或是要不要和朋友出去玩,这原本是「孩子的课题」,而不是父母的课题。
哲学家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就算父母代替孩子读书也没用吧?
年轻人 是啊,话是那么说没错。
哲学家 读书是孩子的课题。所以当父母命令孩子「好好用功读书」时,就像带着满脚泥巴踩进别人家里,干涉了别人的课题。这么一来,就很难避免冲突了吧。因此我们必须站在「这是谁的课题?」的观点,将自己和他人的课题切割开来。
年轻人 切割之后要怎么做?
年轻人 ……只有这样吗?
哲学家 大致上,所有人际关系中的纷争,差不多都是因为一脚踩进人家的课题里,或是自己的课题遭到干涉所引起的。只要能做到课题的分离,人际关系应该也会产生剧烈的变化。
年轻人 嗯~我不太懂耶。那到底要怎么分辨「这是谁的课题」呢?说真的,在我看来,让孩子用功读书也可以算是父母的责任啊,因为几乎很少有孩子是喜欢而且自愿用功读书的,不管怎么说,父母都是监护人嘛。
哲学家 要区分是谁的课题,方法很简单。请想一想「因为这个决定而带来的结果,最后会由谁来承受」?
如果孩子选择了「不用功读书」,那么最后要接受这个决定所导致的结果,例如功课跟不上,无法进入心目中理想的学校等等的,不会是父母,毫无疑问的,就是孩子自己。也就是说,用功读书是孩子的课题。
年轻人 不对,不对,完全不是这样!为了不让事情恶化到那个地步,身为人生路上的前辈和监护人的父母,也有责任告诫孩子,要他「用功读书」吧。这是为孩子着想,并不是干涉他们的行为。或许「用功读书」是孩子的课题没错,但「要让孩子用功读书」就是父母的课题了。
哲学家 世上的父母的确常常说「这是为你着想」这句话。但是很明显的,父母们是为了自己的目的,也许是为了体面或虚荣心,或是为了满足支配欲等所采取的行动。也就是说,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正因为孩子察觉到这种欺瞒行为,才会有反弹的举动。
年轻人 那么您的意思是,因为这是孩子自己的课题,所以即使孩子完全不用功读书,也都应该随他去啰?
哲学家 这里必须注意的是,阿德勒心理学并不鼓励放任主义。所谓的放任,是完全不知道孩子在做什么,也不想知道。我所说的不是那样,而是清楚知道孩子在做些什么,在身旁守护他。以读书来说,可以事先让他知道这是他自己的课题,如果他想要用功读书,你会随时在身边提供他需要的支援。但是,绝对不要干涉孩子的课题。在孩子没有提出请求的情况下,不要一一插嘴干涉。
年轻人 这种做法不限于亲子关系吗?
哲学家 当然。例如在阿德勒心理学中的咨商观念也是一样,寻求协助的咨询者要不要改变,并不是咨商师的课题。
年轻人 您说什么?
哲学家 来访者在接受咨商后,要怎么下决定、要不要改变生活型态,这都是他本人的课题,咨商师不能介入。
哲学家 当然,我们会尽心尽力提供一切协助,可是绝不能进一步介入。有句谚语是这么说的:「我们可以将马牵到水边,却不能强迫牠喝水。」所以请你了解,阿德勒心理学之中的咨商以及所提供的一切支援都是这样的立场。因为无视当事人的意愿,强迫他「改变」,只会在事后引起更强烈的反弹。
年轻人 所以咨商师并不会改变咨询者的人生吗?
哲学家 只有自己可以改变自己。
割舍别人的课题
年轻人 那么,像那种自我禁闭的情况又如何呢?也就是类似我朋友那样的情形。难道您连这个都要说应该课题分离、不要介入干涉、和父母没关系吗?
哲学家 要不要从自我禁闭的状态脱离,或是如何脱离,原则上是他自己应该解决的课题,而不是由父母介入。只不过,彼此之间终究不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还是需要某种程度的协助吧。这时候,最重要的是,当孩子陷入困境时,能不能坦白地找父母商量?彼此之间是不是从平常就建立了互相信赖的关系?
年轻人 假如今天自我禁闭的是老师您自己的孩子呢?您又会怎么做?请不要以哲学家的身分,而是以为人父母的立场来回答这个问题。
哲学家 首先,我自己会认定「这是孩子的课题」,不会介入他自我禁闭的状况,也不会过度关注。此外,我会让他知道,当他觉得困扰的时候,我随时可以提供协助。这么一来,察觉到父母变化的孩子,就不得不把今后该如何自处当成自己的课题来思考。接下来或许会向外寻求协助,应该也有可能凭自己的力量解决问题吧。
年轻人 当您的孩子陷入那种状况,真的还能切割得那么清楚吗?
哲学家 那些因为亲子关系而苦恼的父母,往往认为「孩子就是我人生的一切」,把孩子的课题都当成是自己的,全部揽在身上。无时无刻不想着孩子的结果,就是当他回过神来,人生中的「自我」已经消失不见。
只是,无论怎样把孩子的课题全部背负在身上,孩子毕竟是独立的个体,不是每件事都会依照父母的心意。不管是念书、就业、找结婚对象,或是一些日常生活中的小细节,都不可能完全如父母所愿去行动。当然,父母会担心,也会想介入,可是刚才我也说过,「别人不是为了满足你的期望而活」。就算是自己的孩子也一样。
年轻人 连家人之间都要划清界线吗?
哲学家 其实越是关系亲近的家人,越需要刻意将课题切割开来。
年轻人 这太可笑了!老师,您一方面谈论爱,另一方面却否定爱!如果依照您的做法和别人划清界线的话,岂不是没有人可以相信了吗?!
哲学家 你听清楚了,所谓的「相信」,其实也是一种课题分离的行为。相信别人,这是你的课题;可是别人对你的期望或信任要怎么反应,却是别人的课题。如果不把握这个分际、划清界线,还要一意孤行地将自己的期望强行加诸在别人身上,立刻会变成一种骚扰式的「介入」。
假设对方并没有如我们所希望的那样去行动,你还能不能相信他?还能不能爱他?阿德勒所说的「爱的任务」之中,就包含了这样的提问。
年轻人 好难,太难了!这实在是……
哲学家 那当然。不过,请你这样想想:介入他人的课题,还有背负他人的课题,会让自己的人生变得沉重又辛苦。如果你的人生正面临着苦恼,这样的苦恼必然是来自于人际关系。所以首先,你必须清楚知道「从这里开始,就不是我的课题了」,然后把他人的课题切割、舍弃。这就是让人生卸下重担、变得单纯的第一步。
一举解决人际关系的烦恼
年轻人 ……总觉得有点无法接受。
哲学家 那就针对你找工作时的状况,想像一下父母激烈反对的场面吧。事实上,当初应该也遭到反对,是吧?
年轻人 嗯,虽然没有激烈到正面冲突的地步,但言谈中总有那么一点挖苦讽刺的味道。
哲学家 好,为了容易理解,我们把它当成激烈反对的情况好了。你的父亲激动到破口大骂,母亲则是泪流满面地提出反对。除了绝对不同意你担任图书馆馆员之外,还逼迫你如果不和哥哥一起继承家业的话,就要断绝亲子关系。然而,这种「不同意」的情绪要如何调适缓解,并不是你的课题,而是你父母的课题。你根本不用在意。
年轻人 请、请等一下!所以老师您的意思是「无论让父母亲多么伤心都没关系」吗?
哲学家 没关系。
年轻人 开玩笑!哪有这种鼓励大家忤逆不孝的哲学?
哲学家 关于自己的人生,你所能做的只有「选择一条自认为最好的路」。另一方面,别人要对你的选择做出什么样的评论,这是别人的课题,你是无法干预的。
年轻人 您是说,别人要对你怎么想、不管是喜欢还是讨厌,这都是别人的课题,而不是你的。是这样吗?
哲学家 所谓的「分离」就是这么一回事。正因为你在意别人的眼光和对你的评价,所以才会不断寻求他人的认同。那么你又为什么会在意别人的眼光呢?阿德勒心理学提出的答案很简单:因为你还做不到课题的分离,才会把原本应该属于他人的课题当成自己的课题了。
请你回想一下老太太说过的那句话:「会在意你长相的只有你自己。」她这句话,直接指出了课题分离的重点。别人看到你的脸要怎么想,是别人的课题,而不是你可以左右的。
年轻人 ……这道理、道理我是懂啦。就理性的部分我是可以接受,但是心情上,我实在无法跟上那么蛮横的论点。
哲学家 那我们从其他角度来思考一下吧。假设有个人正因为公司里的人际关系而苦恼。他的上司是个完全无法沟通的人,一有什么事就大声斥责,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获得认同,连他说些什么,对方都不肯好好听。
年轻人 简直就和我的上司一样,他就是这种人。
哲学家 可是,获得上司认同这件事,是你应该优先考量的「工作」吗?所谓的工作,应该不是指受到公司同事欢迎吧。
既然上司讨厌你,而且显然有数不清的理由挑剔你,那就没有必要一直主动靠过去。
年轻人 照道理来说,是这样没错啦。不过他是我的上司,被直属的上司疏远,工作怎么做得好?
哲学家 「因为上司对你冷眼相待,所以无法工作」,这又是阿德勒所说的「人生的谎言」。「我的工作之所以做不好,完全都是因为那位上司」,会这么说的人,就是把上司当成「工作不顺利」的借口。就像那个有脸红恐惧症的女学生一样,这个「讨厌的上司」对你来说有存在的必要性,让你有借口说:「要是没有这位上司,我的工作可以做得更好。」等等。
年轻人 不,老师您应该不知道我和上司之间的关系吧!请您不要随便猜测!
哲学家 这关系到阿德勒心理学的根本论述。你这么生气的话,就什么也听不进去了。「因为有那样的上司,所以我无法工作」,这完全是决定论的观点。如果是目的论,你就要想「因为我不想工作,所以编造了一个讨厌的上司」,或是「因为不想承认自己办不到,所以编造了一个讨厌的上司」。
年轻人 以老师您最精通的目的论来看,是会变成那样没错。但是我的情况不一样!
哲学家 好,如果你已经可以做到课题分离的话,情况又会如何呢?也就是说,无论上司的怒斥有多不合情理,但那并不是「我」的课题。不合情理的这种情绪,是你的上司必须自己处理的课题。你不必向他靠拢,也不用卑躬屈膝、低声下气。你必须做的是,坦诚面对自己的课题,不对自己的人生说谎……如果你已经确实理解的话。
年轻人 不过,那……
哲学家 我们大家都因为人际关系而受苦。你或许是因为和父母兄长之间的关系,又或者是因为工作上的人际关系。记得上次你曾经说过,希望能有更具体的对策。
我的提议是这样。首先,想想看:「这是谁的课题?」然后将课题切割分离。冷静地划清界线,到哪里是自己的课题、从哪里开始是别人的课题。
接下来,不要介入别人的课题,也不要让任何人介入你的。这就是具体而且隐含着某种可能性、能让人际关系上的苦恼为之一变,也是唯有阿德勒心理学才有的划时代观点。
年轻人 ……喔,老师您今天一开始提到「自由」的目的,好像渐渐浮现出来了。
斩断难题
年轻人 听起来,懂得课题分离,并且身体力行之后,人际关系的确会立刻变得自由。不过我还是无法完全接受!
年轻人 理论上,我认为课题的分离是非常正确的。别人要怎么看我、如何评断我,那是别人的课题,我根本无能为力。我所能做的,只有不对自己的人生说谎、尽本分做自己该做的。这些都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人生真理,非常正确。
可是请您想想看,在伦理上或道德上,那样的做法是正确的吗?在自己和他人之间划清界线的人生态度,岂不是连那些真心关怀我们的人都要拒于门外,对他们说「你这样做是介入我的课题」?这难道不是践踏别人的好意吗?
哲学家 你听过亚历山大大帝这号人物吗?
年轻人 亚历山大大帝?嗯,读世界史的时候是有听过啦……
哲学家 他是活跃于西元前四世纪的马其顿国王。当年他远征到波斯领土的利底亚时,当地的神殿中祭祀着一辆战车。那辆战车是过去的国王哥帝安用特殊而牢靠的绳结绑在神殿柱子上的,大家都传说「解开这个绳结的人,将成为亚洲之王」。许多自认为很有办法的人都抱着「舍我其谁」的想法前来挑战,可是那绳结却异常牢固,没有人能解开。那么,你认为当亚历山大大帝见到这绳结之后,会怎么做呢?
年轻人 喔~想必他很厉害地解开了传说中的绳结,不久就当上了亚洲之王是吧?
哲学家 不,不是这样的。亚历山大大帝看到那绳结非常牢固,就拿出一把短剑,一刀切断了它。
年轻人 什么?!
哲学家 据说当时他是这么说的:「所谓的命运,并非依靠传说来安排,而是挥舞自己的剑去斩开。」意思是说,我根本不需要传说的力量来为我加持,一切都靠自己的剑来开拓命运。如你所知,后来他成为支配中东到西亚地区的帝王。这就是为人所知的「哥帝安的绳结」,一段有名的轶闻。
这种错综复杂的绳结就像人际关系中的「羁绊」,已经不是过去那种老套的方式可以解开的,必须要用一些全新的手法来切断不可。每当我在说明「课题的分离」时,总是会想起「哥帝安的绳结」这个故事。
年轻人 但是老师,请原谅我不客气地说一句,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成为亚历山大大帝呀。他斩断绳结的这段轶闻,就是因为没有其他人做得到,才会到现在还被当成英雄事迹来谈论吧?课题的分离也是一样。明明知道用剑把它斩断就好,却始终做不到。因为当我们积极进行课题分离之后,就会连人与人之间的牵绊都切断,让人陷入孤立的状态。老师,您所说的课题分离根本完全忽略了人类的情感!用这种方式要怎么建立良好的人际关系呢?
哲学家 还是可以建立的。课题分离并不是人际关系的终极目标,不如说它其实是个入口。
年轻人 入口?
哲学家 比如你看书的时候,要是把书本拿得太近,反而什么都看不见吧?同样的,想建立良好的人际关系,是需要一点距离的。当彼此之间距离太近、太密切的时候,反而无法正面对谈。
虽然这么说,距离太远也不行。当父母老是斥责孩子的时候,两颗心就会渐行渐远。这么一来,不但孩子不愿意找父母商量事情,父母也无法提供适当的帮助。因此,彼此之间保持一个适当的距离,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搆得到,却不介入或干涉对方,是很重要的。
年轻人 就算是亲子关系也需要距离吗?
哲学家 当然。对于课题分离的部分,刚才你提到这样做会践踏别人的好意。这其实是一种受「回报」束缚的想法。也就是当别人为我们做了些什么的时候,就算自己并不是发自内心,也必须加以回报的观念。
这种想法与其说是报答对方的好意,其实不过是受「回报」的观念束缚罢了。无论对方采取了什么行动,决定自己该做什么的还是自己。
年轻人 您是说,我所提到的「覊绊」,它的基础其实就是回报?
哲学家 是的。当「回报」存在于人际关系的基础上时,就会产生一种「我给了你这么多,你也应该回报我」的心情。当然,这是跟课题的分离差距很大的想法,我们既不能要求回报,也不能受它束缚。
年轻人 嗯。
哲学家 只是有时候也会遇到不需分离课题,甚至是介入对方课题反而比较轻松的例子。像是照顾孩子的过程中,孩子始终无法顺利绑好自己的鞋带。对一个忙碌的母亲来说,与其等他绑好,还不如主动帮他绑比较快。这是介入,而且是剥夺了孩子的课题。这种介入一再重复的结果,就是孩子什么也没学会,并失去了面对人生任务的勇气。阿德勒说:「没学会面对困难的孩子,将会闪躲所有一切的困难。」
哲学家 当亚历山大大帝斩断绳结的时候,恐怕也有人这么想吧。绳结必须用手来解开才有意义,亚历山大大帝用剑斩断它是不对的,完全误解了神的旨意。
其实阿德勒的心理学中,是有这么一个与常识对立(反命题)的面向。例如:否定原因论、否定创伤、采用目的论、认为人类所有的烦恼都来自于人际关系,还有不寻求认同以及课题的分离等等概念,这些都可以说是与常识对立的。
年轻人 ……这,不可能!我办不到!
哲学家 为什么?
认同的需求让你不自由
年轻人 我呢,从以前就非常不满!社会上有些大人会对年轻人说:「放手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吧。」脸上挂着笑容,一副好像非常了解你、和你是好麻吉的样子。可是这全都是因为这些年轻人对他们来说,根本毫不相干,不管讲什么都不必负责任,才会这样随便说说!
另一方面,我们的父母或师长虽然会提出一些实际却很乏味的建议,像是「去读那间学校!」或「找个安定的工作!」之类的。但这些并不只是单纯的介入,而是有负起责任的打算,像家人一样认真考虑我们的将来,所以不会随随便便就说「放手去做喜欢的事」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我想,老师您可能也会用一副好麻吉似的表情对我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但是我再也不会相信这样的人了!这就像挥手拍掉肩膀上的毛毛虫一样,是非常不负责任的说法!这只毛毛虫就算被其他人踩得扁扁的,老师您应该也只会淡淡地说:「这不是我的课题。」然后拍拍屁股就走了吧!说什么课题的分离,根本就是残酷冷血的人!
哲学家 呵呵,看来你的心情不太平静。总之,某种程度上你希望有人介入、想让别人决定你自己的道路,是吗?
年轻人 既然都说到这儿了,或许就是这样吧!是啦,没错!要判断别人对我有什么期望、希望我扮演什么角色,其实没有那么困难;可是要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过生活,却很不容易。自己期望什么?想变成什么?过什么样的人生?这些具体的样貌实在太难想像。如果您认为每个人都有明确的目标或梦想,那可就大错特错了。老师您连这个都不晓得吗?
哲学家 的确,满足他人的期望过日子应该很轻松吧。因为你将自己的人生全都托付给别人,就像走在父母铺好的轨道上。即使当中有大大小小的各种不满,但只要走在轨道上,就不会迷路。如果自己决定要走的路,就有可能面临迷惘、不知所措,必须直接面对「应该如何生活」这堵墙。
年轻人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寻求别人的认同。老师您刚才提到有关神的部分,说在那个大家相信有神明存在的时代里,都以「神在看着我们」做为自律的规范是吧?因为只要有了神的认可,就不需要其他人的认同。可是这种时代老早就结束了,所以只有依赖「别人在注意我」来规范自己,以获得他人认同为目标,过着正经的生活。别人的眼光,就是我的指标!
哲学家 到底要选择别人的认同,还是选择没有别人认同的自由道路,这是很重要的问题,我们一并来思考看看。在意别人的目光、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为了实现别人的期望而活,这些或许真的可以做为路标,却是非常不自由的生活方式。
为什么偏偏要选择这么不自由的生活呢?你一直在说「认同的需求」这件事,换句话说,你应该不希望有任何人讨厌你吧?
年轻人 哪有人故意想被别人讨厌的!
哲学家 没错。确实不会有人希望被别人讨厌。可是请你想想看,为了不被人讨厌,该怎么做呢?答案只有一个。你必须随时察言观色、对所有人宣誓效忠。如果你身边有十个人,就要向这十个人宣誓效忠。这么做,应该可以暂时不被人讨厌。
可是,这时候有一个很大的矛盾在等着你。因为一心希望不被讨厌,而同时向十个人宣誓效忠,这就像陷入民粹主义的政治家一样,连办不到的事也答应「会办到」,无法担负的责任也揽在身上。不用说,这样的谎言很快就会被拆穿,接着失去信用,让自己的人生雪上加霜。当然,不断说谎所带来的压力更是超乎你的想像。
这部分请你务必要想清楚。为满足他人的期待而活,还有将自己的人生托付给他人的做法,是对自己,也对身边的人不诚实的生活方式。
年轻人 所以您的意思是要以自我为中心,随自己喜好过日子吗?
哲学家 把课题分离,并不是以自我为中心。倒不如说,介入别人的课题才是以自我为中心。父母强迫孩子用功读书,连出路和结婚对象都要插嘴,没有什么做法比这些还要自我的了。
年轻人 这么说来,孩子可以不顾父母的意见,随自己的喜好过日子啰?
哲学家 没有任何理由不让自己随着喜好过日子。
年轻人 哼哼,老师您除了是个虚无主义者之外,同时也是一个叛乱分子、享乐主义者!这简直离谱到让人目瞪口呆,我都忍不住要笑出来了!
哲学家 大人们自己选择了不自由的生活方式,所以一见到眼前这些活得很自由的年轻人,就批评他们是「享乐的」一群。这当然也是他们为了说服自己接纳不自由的人生,必须说的人生谎言。如果是那些为自己选择了真正自由的大人,不只不会说出那样的话,反而还会支持鼓励年轻人选择自由的人生吧。
年轻人 好,说了这么多,还是关于自由的问题吧?那我们回到原来的主题。从刚才就一直不断提到自由,老师您所认为的自由究竟是什么?我们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变得自由?
真正的自由是什么?
哲学家 你刚才承认了「不想被任何人讨厌」,还说「哪有人刻意想要被别人讨厌」,是吧?
年轻人 嗯。
哲学家 我也一样,并不希望被其他人讨厌。你所谓的「没有人故意想被别人讨厌」,也算得上是观察敏锐了。
年轻人 这是普遍的需求!
哲学家 话虽然这么说,但这些事却和我们的努力无关,事实上,既有讨厌我的人,也有讨厌你的人。当你被人讨厌,或只是觉得好像有人讨厌你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年轻人 当然很苦恼啊。一直不停地想:「为什么别人会讨厌我?」「到底自己的行为有哪些地方不恰当?」「和别人互动的时候,是不是这样做比较好?」……产生自责的念头,很烦恼。
哲学家 不想被别人讨厌是人类极其自然的欲望与冲动。近代哲学的巨人──康德称这样的欲望为「倾向性」。
年轻人 倾向性?
哲学家 是的。就是本能的、冲动的欲望。如果说顺着这种倾向性,也就是顺着欲望或冲动过日子、像颗从坡道上滚落的石头一样,就是「自由」的话,那可就大错特错了。那样的生活方式顶多只是欲望和冲动的奴隶罢了。真正的自由其实是将滚落的自己由下往上推的态度。
年轻人 由下往上推?
哲学家 石头本身是没有力量的。一旦由坡道上开始滚落,就会因为重力或惯性的作用不断滚动。但我们不是石头,是可以和倾向性对抗的;我们可以让滚落的自己停下脚步,顺着坡道往上爬。
认同的需求或许算是一种天生的欲望吧。那么,难道我们为了获得他人的认同,就必须在坡道上不断翻滚吗?要像滚动的石头一样损耗自我,直到失去原来的形状、变得圆滑为止吗?最后变成的这颗球体真的可以算上是「真正的自己」吗?这是不可能的。
年轻人 您是说,抵抗本能和冲动就是自由吗?
哲学家 如同我一再提到的,阿德勒心理学认为「一切烦恼都来自于人际关系」。所以我们希望由人际关系中解放、寻求自由。但是要在宇宙中自己一个人独自生活,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思考到这里,对于「所谓的自由是什么?」可以说已经有了结论。
年轻人 是什么?
哲学家 换句话说,「所谓的自由,就是被别人讨厌。」
年轻人 您、您说什么?!
哲学家 就是有人讨厌你。那正是你行使自由、让自己生活自在的证据,是依照自己的生活方针过日子的标记。
年轻人 这、这个,可是……
哲学家 被讨厌的确很难过。可以的话,还是希望不被任何人讨厌,可以满足认同的需求。可是为了不让所有人讨厌而汲汲营营的生活,不只非常不自由,同时也是不可能的任务。
想要行使自由,就要付出一些代价。而为了人际关系上的自由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就是被别人讨厌。
年轻人 错了!这绝对是错的!那才不是自由!那是怂恿大家「变成坏人」的恶魔思想!
哲学家 相信你一直以来所认为的自由就是「从组织中解放」吧。例如由家庭、学校、公司或国家等等组织跳脱出来就是自由。可是就算你由组织跳脱出来,还是无法得到真正的自由。如果你无法不在意他人的评价、无法不害怕被人讨厌,也不想付出可能得不到认同的代价,就无法贯彻自己的生活方式;也就是,得不到自由。
年轻人 ……老师,您是要我「惹人讨厌」吗?
哲学家 我是要你别害怕被人讨厌。
年轻人 不过那是……
哲学家 我并不是要你刻意选择惹人讨厌的生活方式或做坏事,请不要误会了。
年轻人 可是……好,那我换个方式问好了。人,是否有能力承受自由的重量?人真的有那么坚强吗?例如:就算被父母讨厌也无所谓,可以只顾自己、蛮不讲理吗?
哲学家 不是要大家独善其身,也不是蛮不讲理,只是要做到「课题分离」而已。就算有人不为你着想,那也不是你的课题。还有,认为「别人应该喜欢我」或是「我已经付出这么多,要是不喜欢我就太奇怪了」等等,其实都是介入对方课题、寻求回报的想法。
不害怕被讨厌的可能性,迈步向前,不去过那种如同由坡道上滚落的人生,攀登眼前的上坡路。这就是对人类而言的自由。
假设我眼前有两个选项,一个是「受欢迎的人生」,另一个是「被讨厌的人生」,当我非得从中选择一项时,我一定毫不迟疑选择后者。因为在顾虑别人怎么想之前,我希望先诚实地贯彻自我。也就是我想要自由地生活。
年轻人 ……老师您现在是自由的吗?
哲学家 是,我是自由的。
年轻人 虽然不想惹人讨厌,可是就算被讨厌也无所谓?
哲学家 是啊。希望「不让人讨厌」或许是我的课题,但「要不要讨厌我」就是别人的课题了。即使有人不为我着想,我也无从介入。当然,就像之前跟你提过的那句谚语,我可以努力「将马牵到水边」,可是那匹马要不要喝水,就不是我的课题了。
年轻人 ……这算什么结论啊。
人际关系的王牌由「我」掌握
年轻人 我完全没想到,专程来到一位哲学家的书房,请他为我指点迷津,对方竟然想说服我「被讨厌」。
哲学家 我也知道,这绝对不是个很容易接受的想法,在好好咀嚼消化前,势必需要一些时间。今天就算再往下说,恐怕你的脑袋也装不下了吧。所以最后让我再说一个自己的例子,为课题分离做个总结。
年轻人 好的。
哲学家 也是和父母相关的话题。从小,我和父亲之间的关系就不太好,两人之间甚至不曾有过像样的对话。就这么到了我二十出头的时候,母亲过世,我和父亲的关系更是越来越糟。没错,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我遇见阿德勒心理学、真正了解阿德勒的思想为止。
年轻人 您和父亲之间的关系为什么不好?
哲学家 留在我记忆中的,是父亲殴打我的景象。我并不记得是为什么被打,只记得为了逃离父亲而躲在桌子底下,但后来被他拖出来狠狠痛揍。而且不是只有一拳,是好几拳。
年轻人 这样的惊恐造成了创伤……
哲学家 认识阿德勒心理学之前,我的确是那么想的。我父亲是一个沉闷又很难相处的人。以佛洛伊德的决定论来看,会认为是「因为当时被殴打,所以关系恶劣」。
但如果以阿德勒的目的论来想,这种因果定律的解释就会完全逆转。也就是说,我是「为了不想和父亲保持良好关系,才会浮现出这段被殴打的记忆」。
年轻人 老师的意思是,您先有了一个目的,就是不想和父亲和乐相处,也不想修复关系,是吗?
哲学家 没错。对我而言,不修复和父亲之间的关系是比较好的。因为这样一来,可以把父亲当成我人生不顺遂的借口。这当中,有我个人所需要的「善」。从另一个面向来说,也有对顽固专制的父亲「复仇」的意思在。
年轻人 这里正是我想问的!就算因果定律逆转了,依照老师您自己的分析,「不是因为被父亲殴打导致关系恶劣,而是不想和父亲保有良好关系,才让这段被殴打的记忆浮现出来」。但实际上又有什么不同?您小时候被打的事实,不会因为这样而有什么改变啊!
哲学家 从「人际关系的王牌」这个观点来看就可以了。只要我执著于「因为被父亲殴打,所以关系恶劣」这种决定论的想法,那么现在的我只能束手无策。可是当我解释为「因为不想和父亲保有良好关系,所以浮现出这段被殴打的记忆」时,这张修复关系的王牌就会在我手上。只要我改变「目的」,这个问题就解决了。
年轻人 真的这样就能解决吗?
哲学家 那当然。
年轻人 您真的有办法这么想吗?理论上我可以理解,但心里总觉得有那么一点勉强,没办法接受。
哲学家 这里就需要课题的分离了。我和父亲之间的关系是很复杂没错;事实上,我也不认为像他那种顽固的人能轻易产生什么转变。我甚至认为,他很有可能根本就忘了曾经对我动过手。
不过,只要我有修复彼此关系的「决心」,不论父亲有怎样的生活型态、对我有什么想法,以及对我这些行动会有什么反应等等,都没关系。就算他完全没有打算和我修复关系也无所谓,问题关键只在于我要不要下决心,这张人际关系的王牌始终是由「我」来掌握的。
哲学家 是的。大多数人总认为人际关系的王牌在别人手上,所以才会在意「不知道那个人对我的感觉怎么样」,而选择了满足他人期望的生活方式。可是只要懂得课题的分离,应该就会发现所有的王牌都在自己手上。这是一个新发现。
年轻人 那么当老师自己有了改变之后,您父亲也跟着变了吗?
哲学家 我并不是为了「改变父亲」才有所转变的。这是一种想要操控别人的错误想法。
当我改变的时候,变的就只有「我自己」而已。我不知道对方会因此变得如何,也不能插手干预,这也是课题的分离。当然,随着我的转变,对方也会有些变化,但不是因为我的转变而改变他,大多数的情况应该都是不得不变吧。只是,这并非我们的目的,而且还是有不变的可能性。总之,想要借着改变自己的言行来操控对方,很明显是一种错误的想法。
年轻人 所以不可以操控对方,也没办法操控。
哲学家 说到人际关系,我们总是自然而然想到「两人之间」或「与多数人之间」的关系,其实首要关键还是在自己。一旦被认同的需求所束缚,人际关系的王牌就会永远落在对方手中。这张王牌是要交给他人,还是自己掌握,还有关于课题的分离以及自由等等,请你回家后慢慢想清楚。下一次,一样在这里等候你的光临。
年轻人 好的。我会自己想一想。
哲学家 那么……
年轻人 老师,最后还有一件事,请让我再问一件事。
哲学家 什么事?
年轻人 ……最后,您和父亲的关系修复了吗?
哲学家 嗯,当然。我想是的。我父亲晚年生了病,最后的几年都需要我或家人的照顾。
就在某一天,当我像平常一样照顾他的时候,他说了声:「谢谢。」这让我非常震惊,我从来不知道父亲也会说出这样的话。我很感谢过去这段时光,借由长期照护,尽我所能地将父亲带到水边,然后我的父亲也在最后喝了水。我是这么想的。
年轻人 ……谢谢。那么下次同一时间再来拜访您。
哲学家 和你谈话很开心。我才要谢谢你。
第四夜 世界的中心在哪里?
个体心理学与整体论
哲学家 咦,今天看起来有点严肃喔。
年轻人 上次回去后,自己一个人冷静地把课题的分离还有关于自由的部分都仔细想过了。我是等到情绪沉淀下来后,再用理性去思考的,结果在课题的分离上,还是有些地方想不通。
哲学家 喔,说说看吧。
年轻人 您说的课题分离,就好像拉起一条分隔线,最后变成「我是我,你是你」。这么做可以减少人际关系上的烦恼没错,不过那种生活方式真的是对的吗?我总觉得那是极度以自我为中心的一种错误的个人主义。记得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您说过阿德勒心理学的正式名称是「个体心理学」吧?我一直对这个名称耿耿于怀,现在算是可以接受了。不过想一想,阿德勒心理学,也就是「个体心理学」,是一种把人变得孤立的个人主义吧?
哲学家 的确,阿德勒所取的「个体心理学」这个名称很容易引起误会,所以让我先简单说明一下。首先,个体心理学的英文是「individual psychology」,其中的个体(individual)以字源上的意义来说,是「无法分割」的意思。
年轻人 无法分割?
哲学家 是无法再分割的最小单位。具体上是哪些东西无法分割呢?阿德勒对于将精神与肉体分割、理性与情感分割、还有意识与无意识分割来思考的二元论价值观,是持反对态度的。
年轻人 这是什么意思?
哲学家 例如:你先回想一下那个因为脸红恐惧症来寻求协助的女学生。她为什么会罹患脸红恐惧症呢?阿德勒心理学是不会把身体的症状与心理(精神)切割开来思考的。身体与心理是一体的,是无法再分割的一个「整体」。就像心里紧张的时候手脚会发抖,脸颊潮红,或者因为恐怖害怕脸色发青等等。
哲学家 理性与情感、意识与无意识也都一样。一个平常冷静的人,是不会因为情绪激动而高声怒吼的。我们是一个统合的整体,并不受单独存在的情感而驱动。
年轻人 不,这不对。要将身体与心理、理性与情感,还有意识与无意识清清楚楚地分开来思考,才能对人类有正确的了解。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哲学家 当然,身体和心理是两个不同的事物,理性与情感也有所不同,还有意识与无意识的存在,这些都是事实。
可是当我们生气、对别人大声怒吼的时候,是选择用「整体的我」来做这件事,绝不是凭着单独的情感,也就是与个人意志无关的方式来拉高分贝发脾气。如果把「我」和「情感」切割开来,认为「是情感让我这么做,我受了情绪的驱使」,就很容易陷入人生的谎言。
年轻人 您是在说我对服务生发脾气大叫的那件事吧?
哲学家 是的。像这样认定人类是无法再分割的「整体的我」,就是「整体论」。
年轻人 好吧,就算是这样好了。可是老师,关于「个人」的定义,我并不想听您说这些学术上空泛的分析。您知道吗,只要仔细想想阿德勒心理学,它最后的导向就是让人进入一种「我是我,你是你」的孤立状态;我不会干涉你,你也不要来管我,我们各自随自己喜好过日子。关于这部分,请您说明白一点。
哲学家 好,我知道了。关于阿德勒心理学的基本思想,也就是「所有烦恼都是人际关系的烦恼」这一点,你应该已经了解了吧?
年轻人 嗯,为了解决这些烦恼,所以在人际关系上必须不干涉他人,也就是课题分离的想法,对吧?
哲学家 上一次我应该对你说过:「要缔结良好的人际关系,必须保持一定的距离。太过亲密的话,无法正面沟通,但是太远也不行。」你要知道,课题的分离并不是要拒人于千里之外,而是为了把人际关系中错综复杂的结打开。
年轻人 把结打开?
哲学家 是的。现在的你,是在一种与别人纠缠不清的状态下观看这个世界,认为把红、黄、蓝、绿……所有颜色全都混在一起就是「连结」。可是那并不是「连结」。
哲学家 上一次,针对解决人际关系的烦恼,提到过课题的分离这张处方笺。
但是人际关系并不是做到了课题的分离就好。倒不如说,课题的分离只是人际关系的出发点。今天我们就针对阿德勒心理学在人际关系上有什么看法,以及应该与他人缔结什么样的关系来做更深入的探讨吧。
人际关系的终极目标在于「社会意识」
年轻人 那么,请问老师──这里我只需要一个单纯的结论。老师您说,课题的分离是人际关系的出发点,那么人际关系的「终点」又在哪里?
哲学家 如果要我只说结论的话,那就是「社会意识」。
年轻人 ……社会意识?
哲学家 对。这是阿德勒心理学的关键概念,关于它的评价也很分歧。事实上,当年阿德勒提倡这个概念的时候,有许多人因此离他而去。
年轻人 好像很有意思。然后呢?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概念?
哲学家 是上上次吗?我们谈到过要把别人当成「敌人」还是「伙伴」,是吧?
这里我们再进一步想想看,如果别人是我们的伙伴,我们在伙伴的环绕下生活,就可以从中找到自己的「归属」,而且也可以为伙伴,也就是共同体做出贡献,对吧?像这样,把别人当成伙伴,并感觉到「有自己的归属」,就称为「社会意识」。
年轻人 评价的分歧点到底在哪里?这种主张不是再平常不过了吗?
哲学家 问题在于「共同体」的内容……当你听到「共同体」的时候,你想到了什么?
年轻人 嗯,家庭或学校、公司、地区、社会等等的。
哲学家 阿德勒所说的「共同体」,其实不只是家庭、学校、公司、地区、社会,还包括国家或人类全体等所有的一切。以时间轴来说,甚至还包括了过去和未来,更进一步连动植物和无生物都包括其中。
哲学家 也就是说,他所提倡的「共同体」并不像我们所想的那样,是在一个已知的框架中,他认为从过去到未来,还有包含宇宙全体所有的一切都是。
年轻人 欸,这根本无法理解。宇宙?过去或未来?到底在说什么啊?
哲学家 听到这种说法,大多数人都会有相同的疑问,很难马上理解。连阿德勒自己都承认他所主张的「共同体」是一种「无法企及的理想」。
年轻人 唉,这就伤脑筋了。那换个方式问好了,老师您对于这个包含宇宙全体的社会意识,真的理解和认同了吗?
哲学家 我认为是的。我甚至觉得,如果无法理解这个部分,就无法理解阿德勒心理学。
年轻人 喔~
哲学家 就像我一直跟你提到的,阿德勒心理学认为,「所有的烦恼都是人际关系的烦恼」。它是不幸的根源。但反过来说,幸福的关键也在于人际关系。
年轻人 的确是。
哲学家 而且社会意识是我们在思考什么是「幸福的人际关系」时,最重要的指标。
年轻人 那我就洗耳恭听了。
哲学家 社会意识的英文是「social interest」,也就是「对社会的关注」。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知道社会学所说的「社会最小单位」是什么吗?
年轻人 社会最小的单位?这个嘛,是家庭吧?
哲学家 不,是「我和你」。只要有两个人,就可以形成社会、产生共同体。要理解阿德勒所说的社会意识,首先就要以「我和你」为起点。
年轻人 以它为起点要做什么?
哲学家 把对自我的执着转变为对他人的关心。
年轻人 对自我的执着?对他人的关心?这是什么东西啊?
为什么只关心「我」?
哲学家 我们具体思考一下吧。首先,为了容易理解,我们把「对自我的执着」换成「以自我为中心」。在你心里,以自我为中心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年轻人 嗯,我会先想到像暴君一样的人。蛮横霸道、完全不考虑别人、只想到自己的需要;认为全世界都以他为中心,像个专制的国王一样,任意在别人身上施展自己的权力和暴力,对身边的人来说,是个大麻烦。就像莎士比亚笔下的李尔王那种类型的暴君。
哲学家 原来如此。
年轻人 另外还有一种,虽然不是暴君,却会破坏整个组织的和谐,也可以算是以自我为中心的人。他没办法配合团体行动,喜欢独来独往,迟到或是爽约也从来不当一回事。简单来讲,就是个任性的人。
哲学家 的确,一般我们对那些以自我为中心的人大概就是这样的印象。可是我们必须再加入一种类型。事实上,那些做不到「课题分离」、被认同需求束缚的人,也是极度以自我为中心的。
哲学家 请你先思考一下认同需求的真实面。别人注意我到什么程度、给我什么样的评价?也就是满足我的需求到什么地步……诸如此类,这些被认同需求束缚的人,看起来好像很在乎别人,事实上眼中只有自己。他们不关心别人,只关心「我」,也就是我们所说的以自我为中心。
年轻人 这么说,像我这种不敢面对别人评断的人,也是以自我为中心吗?明明我已经对别人小心翼翼、每件事都尽力配合了,这样也是吗?!
哲学家 是的。单从只关心「我」的这层意义上来说,是以自我为中心的。因为你希望给别人好的观感,才会在意他们的目光。那样的做法并不是对别人的关注,只不过是对自己的执着罢了。
年轻人 可是……
哲学家 上次我曾经说过。事实上,有那些对你不以为然的人存在,才正好能说明你活得很自由。虽然这当中或许有那么一点以自我为中心的感觉,可是根据我们刚才所讨论的,你应该已经明白了吧。完全只在乎「别人是如何看我」的这种生活方式,其实正是以自我为中心、只关心「我」的生活型态。
年轻人 哇,这真是令人吃惊的说法!
哲学家 不只是你,所有执著于「我」的人都是以自我为中心,所以更要把「对自己的执着」转换成「对别人的关心」。
年轻人 好吧。我承认,我的确只在意自己;不是关心别人怎么样,而是只关心别人怎么看我。您要说我是以自我为中心,我无法辩驳。可是老师,请您想想看,如果我的人生是一部剧情片的话,这戏里面的主角一定就是「我」吧?把摄影机对准主角难道是什么天大的过错吗?
你并不是世界的中心
哲学家 我们按顺序来说吧。首先,我们身为共同体的一分子,归属于它。感觉在共同体中有自己的位置。只要觉得「可以安身」,就表示有归属感,这是人类的基本需求。
所以像是学业、工作、交友、还有恋爱和婚姻,这一切其实都跟寻找「可以安身」的地方或关系有密切关连。你不觉得吗?
年轻人 啊,是呀,没错!我完全同意!
哲学家 然后,你说到「我」是自己人生中的主角。到此为止的认知并没有错,可是这个「我」并不是世界的中心。「我」一方面是人生中的主角,同时也是共同体的一分子,是整体的一部分。
年轻人 整体的一部分?
哲学家 只关心自己的人,会认为自己就是世界的中心。对这些人而言,其他人不过是「为我做些什么的人」,几乎认定大家都必须为「我」而转动,应该优先考量「我」的想法。
年轻人 就像王子或公主一样。
哲学家 嗯,正是如此。他们逾越了「人生的主角」这个分际,成为「世界的主角」。因此他们和别人来往的时候,总想着:「这个人会给我什么?」
但是,大多数人的遭遇恐怕都跟王子或公主完全不同,他们的期望不可能每次都获得满足,因为「别人并不是为了满足你的期望而活」。
年轻人 没错。
哲学家 而当期望无法满足的时候,他们会大失所望、感觉受到严重侮辱、变得忿忿不平;他们会想:「那个人什么也没为我做。」「那个人辜负了我的期待。」「那个人不再是我的伙伴,是敌人。」等等。抱着「世界以我为中心」这种信念的人,通常用不了多久就会失去「伙伴」。
年轻人 这太奇怪了。老师您自己不是说,我们都住在主观的世界里吗?只要这世界是一个主观的空间,那么它的中心就只有我,不会有其他人。关于这一点,我是绝不让步的!
哲学家 当你提到「世界」这个字眼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恐怕是像世界地图一样的景象吧?
年轻人 世界地图?什么意思?
哲学家 比如说,在法国所使用的世界地图中,美洲大陆在左边,右边是亚洲;当然,地图的中央位置就是欧洲和法国。再看看中国地图,中间是中国,美洲大陆在右边,欧洲在左边。所以当法国人看到中国版的世界地图时,恐怕会觉得自己好像被排挤、有人任意操弄这个世界一样,有种难以形容的别扭。
年轻人 嗯,是这样没错。
哲学家 可是地球仪上的世界又是如何呢?地球仪上的中心可以是法国,可以是中国,也可以是巴西。所有的地方都可以是中心,也可以不是。根据观看的人所站的角度和观点,有无数个中心存在,这就是地球仪。
年轻人 嗯,没错。
哲学家 所以前面我所说「你并不是世界的中心」也是同样的。你是共同体的一部分,不是中心。
年轻人 我不是世界的中心,世界不像平面的地图,是像地球仪一样的球体。嗯,理论上我是懂了,不过,为什么需要特别提到「我不是世界的中心」这件事呢?
哲学家 这就要回到一开始所谈的内容。我们都在追求一种「可以安身」的归属感,可是阿德勒心理学认为,所谓的归属感并不是待在那里就能得到,必须自己主动积极参与共同体才能获得。
年轻人 积极参与?具体来说是什么样的方式?
哲学家 正面迎接「人生的任务」,也就是不逃避爱、工作和交友这些人际关系任务,自己主动向前。如果你自认为是「世界的中心」,一定从来没想过要积极参与共同体吧?因为你会认为其他人都必须「要为我做些什么」,根本不必自己采取行动。
不过你和我都不是世界的中心。我们必须主动站起来,向人际关系的任务跨出那一步。不要想着「这个人会给我什么?」而是「我可以给这个人什么?」这就是参与共同体。
年轻人 您的意思是,付出些什么,才能得到自己安身的地方吗?
哲学家 是的。所谓的归属感并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要靠自己的双手去获得的。
倾听更大的共同体之声
年轻人 嗯,我越来越听不懂了。让我先整理一下。首先,人际关系的入口是「课题分离」,终点是「社会意识」。然后,社会意识是「把别人当成伙伴,并感觉有自己安身的地方」。到这里为止,算是比较容易懂也可以接受的。
可是细节部分我还没办法认同。例如这个「共同体」扩大到全宇宙,连过去和未来、生物到无生物都包含在内,这是什么意思?
哲学家 阿德勒所说的「共同体」概念,如果依字面上来想像实际的宇宙或无生物,或许会变得难以理解。目前你只要把共同体的范围当成「无限大」就行了。
年轻人 无限大?
哲学家 举例来说,有人一退休就变得无精打采。因为无法接受从公司这个共同体脱离、失去头衔和名片、变成一个普通又没有名气的「一般人」,于是一口气老了好几岁。
然而,这只不过是从公司这种小型共同体脱离而已,很多人其实都还隶属于其他共同体;再怎么说,我们都还属于地球,还有宇宙这个共同体。
年轻人 这种说法不过是诡辩吧!突然说:「你属于这个宇宙。」到底能带来什么样的归属感?
哲学家 一下子要你想像这个宇宙,确实是有困难。但是希望你能不被眼前的共同体所束缚,期勉自己也属于其他的共同体、更大的共同体,例如国家、地区或社会等等,并有所贡献。
年轻人 那如果是这种状况呢?比方说一名男子,他没结婚、没工作、没朋友,也回避人际关系,只靠父母的遗产过日子。难道连这种人都可以说他隶属于什么共同体吗?
哲学家 那当然。假如他买了一块面包。做为对价,他付了一枚硬币。这时候,这枚硬币不只是付给面包师傅而已,其实也支付给各式各样的人,像是:小麦和奶油的生产者、负责运送的物流业者、贩卖石油的业者,甚至是产油国的人们……等。人类绝对无法、也不可能脱离共同体,变成独自一人。
年轻人 您这是叫我连买个面包都要让想像力无限扩张、胡思乱想吗?
哲学家 不是胡思乱想,这是事实。阿德勒所说的共同体,并不只限于家庭或社会这种看得见的部分,还包含了其他看不见的关连。
年轻人 老师,请原谅我不客气地说一句,您这是拿抽象论来逃避问题。现在问题是在「可以安身」的归属感。以归属感来说,当然是能亲眼看见的共同体让人感受最强烈。这一点您也同意吧?
譬如拿「公司」和「地球」这两个共同体来比较,「我是这家公司的一分子」的归属感应该比较强。如果依老师的说法,这两者在人际关系上的距离和深度是完全不一样的。当我们在追求归属感的时候,理所当然应该着眼在较小的共同体上吧。
哲学家 你说到重点了。我们就来想想:为什么应该要注意更多更大的共同体?
我再说一次,我们属于很多共同体,属于家庭、学校、公司、地区社会、国家等等。到这里为止,你是同意的吧。
年轻人 我同意。
哲学家 那么,假设你是一个学生,「学校」对你来说是一个无可取代的共同体;也就是说,你认为学校是所有的一切,因为有学校的存在,「我才得以是我」,除此之外,不会有其他的「我」。
可是你在这个共同体中遇到了一些麻烦,像是霸凌、交不到朋友、功课跟不上,或者根本一开始就不适应学校生活。所以是不是有可能没办法在学校这个共同体中得到「可以安身」的归属感?
哲学家 这时候,一想到学校就是你所有的一切,而且再也没有其他地方能让你有归属感,于是你逃到比较小的共同体──像是家庭,然后把自己封闭起来,或是偶而失控、导致家暴等等,想借由这样的方式来获得归属感。
在这里,我希望你留意的是「还有更多其他的共同体」,尤其是「有更大的共同体」存在。
年轻人 什么意思?
哲学家 除了学校之外,还有更大更宽广的世界,而我们都是这个世界的一分子。如果在学校没有立足之地,只要往学校以外的其他地方找就可以。转学也好,甚至退学也无所谓。区区一张退学通知就能切断关系的共同体,你和它之间的关连其实也不过如此而已。
一旦知道世界有多大,就会了解自己在学校所受过的痛苦根本是「咖啡杯里的风暴」。只要离开杯子,连狂风暴雨都会变成微风。
年轻人 如果是把自己封闭起来,不能离开杯子呢?
哲学家 把自己关在房里、停留在杯子里,就像躲在小小的防空洞里避难一样。即使躲得了一时的风雨,暴风也不会停止。
年轻人 唉,以理论上来说是那样没错啦。可是要跳脱到外面是很困难的。就连退学这样的决定,也不是随随便便就做得出来的。
哲学家 嗯,的确不容易。但请你记住一个行动原则,就是:当我们在人际关系中遭遇困难、找不到出口的时候,首先要「倾听更大的共同体之声」。
年轻人 更大的共同体之声?
哲学家 如果是学校的话,就试着不要以学校这个共同体的常识来评断事物,要追随更大的共同体。
假设在你的学校里,老师表现得就像是一个绝对的权力者好了。但是他这样的权力或权威也只适用于学校这个小共同体,不会无限扩张。如果以「人类社会」这个共同体来考量,你和老师都是对等的「人类」。当对方提出不合理的要求时,就算当面与他唱反调也没有关系。
哲学家 不会。这也可以说是「我和你」的关系,如果彼此的关系只因为你唱了反调就崩坏的话,这种关系根本打从一开始就不必建立,就算主动抛弃也无所谓。在害怕关系崩坏的恐惧下过日子,其实只是为别人而活,是不自由的生活方式。
年轻人 您是说,拥有社会意识的同时,也要选择自由吗?
哲学家 当然。不必坚守眼前的小共同体。一定还有其他的「我和你」、其他的「大家」等更大的共同体存在。
不能责骂,也不能称赞
年轻人 好吧。就算是这样吧。可是老师您注意到了吗?您并没有说到真正的关键。就是由「课题的分离」往「社会意识」前进的路径与道理。
一开始,先分离课题,我的课题到此为止,再往前就是别人的课题。划清界线,我不介入别人的课题,也不让人介入。但是要怎么从「课题的分离」去构筑人际关系,而且在最后到达「可以安身」的这种社会意识呢?对于爱、工作还有交友这些人生任务,以阿德勒心理学来说,是怎么面对的呢?您始终没有提出一个具体的论点,只不过用了一些抽象的字眼制造出一团烟雾,不是吗?
哲学家 是的,这是很重要的地方。课题的分离要怎么和良好的关系衔接?也就是该怎么做,才能导入一种相互协调、合作的关系?在这里,要提出的是「横向关系」的概念。
年轻人 横向关系?
哲学家 为了容易理解,我们拿亲子关系来说明。在教养孩子或培养下属的时候,一般会有两种训练方式。一种是责备,一种是称赞。
哲学家 你认为在责备和称赞之间,应该选择哪一个?
年轻人 那当然应该是称赞啰。
哲学家 为什么?
年轻人 只要想想训练动物的方法就知道了呀。要教动物学一些技巧的时候,可以挥鞭子让牠服从,这是典型的「责备式训练」。另一方面,也可以一手拿着饲料零食或口头上鼓励,让牠学会那些技巧,这就是「称赞式训练」。
这两种方法也许都达到了「学会技巧」的结果。但是「因为被责备才做」和「为了得到称赞才做」这两者所导致的动机完全不同。后者加入了喜悦的成分,而责骂却只会让对方退缩。所以称赞式的训练才会广泛被采用,这是理所当然的结论吧。
哲学家 原来是这样,拿训练动物来说,这倒是挺有趣的观点呢。让我说明一下阿德勒心理学的立场吧。在阿德勒心理学中,关于以教养孩子为首的这些与他人沟通的种种,全都是采取「不可以称赞」的立场。
年轻人 不可以称赞?
哲学家 当然,体罚这种荒谬的事就不用说了,就连责备也不认同。不可以称赞,也不可以责备。这就是阿德勒心理学的立场。
年轻人 到底为什么?
哲学家 请你想一想「称赞」这种行为的实质意义。譬如说,对于你所提出的意见,我称赞你「做得很好」。这句话会不会让你觉得有点怪怪的?
年轻人 欸,的确会有点不太愉快的感觉。
哲学家 为什么感到不愉快,可以说明一下吗?
年轻人 这句「做得很好」的话里,有一种像是上对下的口气,让人觉得不愉快。
哲学家 没错。称赞这种行为含有另一层意义,就是「有能力者给无能力者的评价」。有些母亲会称赞帮忙准备晚餐的孩子:「会帮忙做事,很了不起喔。」可是当老公做相同的事情时,应该就不会对他说:「会帮忙做事,很了不起喔。」
年轻人 哈哈,的确是。
哲学家 也就是,当妈妈称赞说「很了不起喔」「做得很好嘛」或是「挺厉害的呀」的时候,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制造了一种上对下的关系,把孩子的地位看得比自己要低。刚才你所说的训练动物,正是在「称赞」的背后带有上下关系,是纵向关系的象征。当我们在称赞别人的时候,目的在于「操控能力比自己还差的对象」,其中并没有感谢或尊敬的意思。
年轻人 为了操控而称赞?
哲学家 对。我们称赞或责备对方,不过就是「要给糖,还是抽鞭子」的差异而已,背后的目的都是操控。阿德勒心理学之所以强烈否定赏罚教育,正因为那是来操控孩子的做法。
年轻人 欸,不对,不是这样。请您也站在孩子的立场想想看。对孩子来说,可以得到父母的称赞是非常开心的事吧?正因为想得到称赞,所以用功读书;想得到称赞,所以很有礼貌。事实上,我小时候不知道有多想得到父母亲的称赞啊!长大之后也一样。得到上司称赞,任何人都会很高兴。这是不需要什么理由,一种出自本能的情感需求!
哲学家 希望得到某人的称赞,或是称赞别人,这就是在人与人之间采取「纵向关系」的证据。以你来说,也是因为活在纵向关系之中,所以想要得到称赞。阿德勒心理学否定一切的「纵向关系」,提倡所有的人际关系都应该是「横向关系」。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可以说是阿德勒心理学的基本原理。
年轻人 就是「虽然不同,却是平等的」这句话所表达的意思吗?
哲学家 嗯,平等是横向的。例如有些男人会大声嚷嚷,说全职的家庭主妇「明明一毛钱也没赚」或是「妳以为托谁的福才有口饭吃」之类的;甚至还会听到「已经让妳有钱花了,还有什么不满吗?」这种话。这是多让人难堪的说法。在经济上是否占优势,跟身而为人的价值是毫不相关的。公司职员和家庭主妇也只不过在是工作的场所和职务上有所不同罢了,正是所谓「虽然不同,却是平等的」。
年轻人 没有错。
哲学家 或许是害怕女人变得比他们更聪明、更会赚钱,甚至给他们提出更了不起的意见吧。这些男人除了以「纵向关系」看待女性之外,也代表他们害怕被女人瞧不起;换句话说,就是隐藏着强烈的自卑感。
年轻人 这么说来,为了向人展现自己的能力,会进入优越情结的状态啰?
哲学家 的确会变成那样。其实所谓的「自卑感」,就是从纵向关系所产生的意识。如果可以用「虽然不同,却是平等」的方式对待所有人,构筑横向关系的话,自卑情结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年轻人 嗯,确实是。好像连我在称赞别人的时候,都难免会有「操控」的意识在;说出一堆恭维奉承的话,期待要讨上司欢心,也都算是操控吧。换句话说,我自己也是在人家的称赞奉承下被操控的。呵呵,我们的水准也不过就这样而已!
哲学家 无法由纵向关系中抽离的话,应该就会变成这样。
年轻人 有意思,请您继续说下去!
「鼓励」的方式
哲学家 你记得前面在说明课题分离的时候,提过「介入」吧?就是一脚踩进他人课题中的行为。
那么,人到底为什么会介入呢?其实这背后也有着纵向关系。因为以纵向方式来看待人际关系,认为对方比自己要低一等,所以就介入了。借由介入,将对方导往自己想要的方向。认定对方是错的,自己才是对的。
当然,这里的「介入」完全就是操控;命令孩子「用功读书」的父母,就是最典型的例子。他本人或许认为这是出自善意的一种举动,可是最后却一脚踩了进去,打算依照自己心中所想的方向去操控。
哲学家 不会。
年轻人 读书的例子我们先不说,如果眼前有一个人正在受苦,我们不可能完全不管他吧?难道连「出手相助」也要说成「介入」,什么都不做吗?
哲学家 当然不能弃之不顾,必须提供非介入式的「援助」。
年轻人 您说「介入」和「援助」,有哪里不一样?
哲学家 请你回想一下关于课题分离的讨论内容。小孩用功读书,这是他自己应该要解决的课题,不是父母或老师可以代替他去做的。所以「介入」就是踩进了别人的课题中,指示对方要「用功读书」或「去考那所大学」等等。
另一方面,所谓的「援助」是在课题分离和横向关系的大前提下,了解到「读书这件事是孩子的课题」,并且想想自己可以做些什么。具体来说,不是以下达命令的方式要他读书,而是让他有自信「可以把书读好」,推动他靠自己的力量去面对课题。
年轻人 这样的推动不算是强迫吗?
哲学家 不是强迫。这只不过是在课题分离后,支援他靠自己的力量去解决。类似「我们可以将马儿牵到水边,却不能强迫牠喝水」一样。要面对课题的是他本人,要下定决心的也是他本人。
年轻人 不是称赞,也不是责备?
哲学家 对,不是称赞也不是责备。这种基于横向关系的援助方式,在阿德勒心理学中称为「鼓励」。
年轻人 鼓励?……喔,您之前曾经说过以后要说明的部分。
哲学家 人在面临课题的时候犹豫不前,并不是因为他没有能力。阿德勒心理学认为,问题不在于能力的有无,纯粹是「缺乏面对课题的勇气」。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要找回失去的勇气。
年轻人 唉,绕了这么一大圈!结果还不是要称赞他吗?人在得到称赞的时候,会觉得自己确实有能力,也会找回勇气。您就不要再坚持己见了,大方承认称赞的必要性吧!
哲学家 我不承认。
年轻人 为什么?
哲学家 答案再清楚不过了。人会因为得到称赞而形成「自己没有能力」的信念。
年轻人 您说什么?!
哲学家 要我再说一次吗?人越是被称赞,越会形成一种「自己没有能力」的信念。请你牢牢记住了。
年轻人 去哪里找这种笨蛋?!应该完全相反吧!正因为被称赞,才会感觉自己有能力。这不是很正常的吗?
哲学家 不对喔。如果你得到称赞会觉得开心的话,就等于遵从纵向关系,承认「自己没有能力」。因为称赞这件事是「有能力者给无能力者的评价」。
年轻人 可是……可是,这实在太难接受了!
哲学家 当获得别人称赞成为你的目的时,最终你所选择的生活方式就是迎合别人的价值观。你目前为止的人生,不是一直都在迎合父母的期待,而且已经让你觉得厌烦得不得了了吗?
年轻人 ……我、我,其实……
哲学家 所以首先就是要做到课题的分离,然后接纳彼此的差异、建立对等的横向关系。「鼓励」就是下一个步骤。
为了让自己感觉有价值
年轻人 那么,应该怎么做比较好?既不是称赞,也不是责备,难道还有其他说法或选项吗?
哲学家 如果对象不是孩子,而是关系对等的伙伴,帮你做了一些事,答案应该就呼之欲出了吧。举例来说,如果他帮忙你清扫房间的话,你会对他说什么?
年轻人 嗯,应该会说「谢谢」吧。
哲学家 对,我们会对帮忙做事的伙伴说声「谢谢」,或者用「真高兴」来坦率表达喜悦的心情,或说「多亏有你帮忙」等等。这就是以横向关系为基础的鼓励方式。
年轻人 就这样而已?
哲学家 是的。最重要的是,不「评价」他人。评价别人的字眼都是来自纵向关系。如果构筑在横向关系,所说的应该是更坦诚的感谢、敬意或喜悦。
年轻人 嗯,也许事实真的像您所说的那样,评价都是来自纵向关系。可是……可是,单单一句「谢谢」,真的有那么大的力量,可以让人找回勇气吗?我倒觉得,就算称赞是来自纵向关系,还比较容易让人开心咧。
哲学家 获得称赞,是由别人那里得到「好的」评价,所以是用别人的标准决定该行为的「好」或「坏」。如果想获得称赞,就必须合乎他人的尺度、局限自己的自由度。另一方面,「谢谢」并不是评价,只是单纯表达感谢的词汇。人在听到感谢的话时,就明白自己是对他人有贡献的。
年轻人 即使得到「好的」评价,也不会觉得有贡献吗?
哲学家 没错。这和我们之后要讨论的内容也有关连,阿德勒心理学对「贡献」这件事非常看重。
年轻人 什么意思?
哲学家 例如:要怎么做,人才会有「勇气」?以阿德勒的见解来说,「人,只有在觉得自己有价值的时候,才会有勇气。」
年轻人 觉得自己有价值的时候?
哲学家 我们谈到自卑感的时候,曾说过这是主观的价值问题吧?也就是觉得自己「有价值」或「没有价值」。如果觉得「自己有价值」,应该就能坦然接受自我、拥有面对人生任务的勇气。所以问题是:「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觉得自己是有价值的?」
年轻人 没错,就是这样!这里不说清楚的话,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哲学家 非常简单。当一个人觉得我对共同体来说是有益的时候,就能感受到自己的价值。这就是阿德勒心理学的答案。
年轻人 我对共同体来说是有益的?
哲学家 可以对共同体,也就是对别人有所助益,觉得「我对某人是有用处的」。不是从别人那里获得「好的」评价,而是自己主观认知「我对别人有贡献」。由此,我们才能实际感受自己的价值。目前为止我们所讨论的「社会意识」或「鼓励」也都和这个有关连。
年轻人 嗯……唉,我开始有点混乱了。
哲学家 我们的讨论越来越逼近核心了,请你好好地跟上。对别人表示关心、建立横向关系、用鼓励的方式,这些全都和「我对某人是有用处的」这种实质感受相关。不断重复后,最后和你生存的勇气相连在一起。
年轻人 因为对某人有用处,所以我有存活的价值……吗?
哲学家 ……我们稍微休息一下吧。要不要来杯咖啡?
年轻人 好的,谢谢。
只要存在,就有价值
哲学家 那么,你理出头绪了吗?
年轻人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慢慢摸索出来了。不过,老师您都没发现到吗?刚才您说了一件很荒唐的事。那是非常危险的谬论,可能否定世界上所有一切事物。
哲学家 喔,怎么回事?
年轻人 因为对某人有用处,所以感受到自己的价值;换句话说,对他人没有用处,就没有价值。您是这么说的没错吧?要是这么说的话,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婴儿,还有卧病在床的老人或病人,岂不是连活着的价值都没有了?
为什么?我想说一下关于我爷爷的事。我爷爷现在住在养护中心,每天只能躺在床上。因为失智症的关系,认不得自己的孩子和孙子,生活上已经到了必须有人照顾才行的地步。不管我怎么想破头,都说不出他到底对谁有用处。老师,您知道吗?您的说法,根本就是在对我爷爷说:「像你这样的人,没有活着的资格!」
哲学家 我完全否定你的说法。
年轻人 为什么否定?
哲学家 当我在说明关于「鼓励」的概念时,有些父母会提出反驳:「我家的孩子一天到晚都在做坏事,根本没有机会对他说『谢谢』或是『多亏有你帮忙』之类的话。」你现在所说的,就是循着跟他们一样的脉络思考吧?
年轻人 没错。不然换老师说说看您的解释!
哲学家 你现在是以「行为」的层级在看着别人的行动。也就是以那个人「做了什么」为着眼点。的确,当你从那样的观点来看的时候,可能看到卧病在床的老人只会给身边的人添麻烦,一点用处也没有。
但是在这里,我们不以「行为」的层级,而是以「存在」的层级来看待别人。不以别人「做了什么」来判断,光凭他本身的存在,就值得让人表达喜悦和感谢了。
年轻人 对他的存在表示感谢?到底是什么意思?
哲学家 如果以存在的层级来思考,我们光是「存在于这里」就已经足以对别人有用处、有价值。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年轻人 欸,您要开玩笑也该有个分寸!光是「存在于这里」就已经足以对他人有用处,这是哪门子的新兴宗教啊?
哲学家 举例来说,你的母亲遭遇交通事故,结果重伤昏迷、性命垂危。这个时候,你应该不会去考虑你的母亲「做了什么」,而是觉得只要她还活着、今天还留有一口气在,就很高兴了吧。
年轻人 那、那当然啰!
哲学家 「对存在表达感谢」就是这么一回事。病危的母亲,即使在行为上没有办法做什么,但光是活着这一点,就足以成为你或家人心灵上的支柱,有所用处了。
同样的状况,也可以套用在你身上。假设你有了性命之危,好不容易才保住一条命,相信身边的人也会对「你依然还存在」感到无比开心吧。他们不会要求你必须有什么直接的行为表现,而只要你没事、还活得好好的,就觉得很庆幸了;至少,没有任何理由不这么去想。所以对于自己,不要以「行为」的层级来考虑,要先以「存在」的层级去接纳。
年轻人 您现在说的这是极端状况,和日常生活不一样!
哲学家 不,是一样的。
年轻人 哪里一样了?请您多说些日常生活中的例证吧,否则我无法接受!
哲学家 好,我知道了。当我们在看别人的时候,往往会擅自以「自己心中所想像的理想模样」去塑造对方,然后再用减法给予评价。
例如把自己的孩子和一个「对父母的话言听计从、读书和运动都很认真、考进好大学、进入大公司」这样凭空捏造的模范生做比较,然后开始对自己的孩子产生满腹牢骚。从理想中的一百分模范生开始不断扣分,正是不折不扣的「评价」观点。
换个方式,诚实看待孩子原有的样貌,不与人比较、对他的存在感到喜悦和感谢;不要由理想中的模范开始扣分,而是从零出发。这么一来,应该就能对于「存在」有所感受及表示。
年轻人 哼,您说的那是理想论吧。那么请问老师,难道连那种不去上学、不去工作,郁闷地窝在家里的孩子,我们也要对他说谢谢吗?
哲学家 那当然。譬如说,这个窝在家里的孩子主动在饭后帮忙洗碗,这时候父母对他说:「这种事不用你来,快去上学。」就是由理想模范开始扣分。这种做法将会不断磨损孩子的勇气。
可是,如果可以坦率地对他说声谢谢的话,孩子或许就会感受到自己的价值,踏出崭新的一步。
年轻人 欸,您这是伪善嘛,伪善!这些不过是伪善者的胡言乱语!老师您所说的,简直就像基督教里的「博爱」。什么社会意识啦、横向关系啦、对存在表达感谢之类的,到底有谁做得到啊?!
哲学家 关于社会意识的问题,也曾经有人对阿德勒提出相同的质疑。当时阿德勒是这么回答的:「必须有人开始去做。就算其他人不配合,也和你没关系。这就是我的建议。应该由你开始,完全不必考虑其他人是否提供协助。」至于我的建议,也完全一样。
人无法灵活运用「我」
年轻人 ……由我开始?
哲学家 对,不必考虑其他人是否配合。
年轻人 那么再请问,老师您说:「人只要活着,就算是对某人有用处;只要活着,就可以感受到自我的价值。」对吗?
哲学家 是的。
年轻人 不过真的是这样吗?我现在是活着的。不是别人,就是我,现在活生生地就在这里。可是我却不觉得自己是有价值的。
哲学家 为什么觉得没有价值,可以说说看吗?
年轻人 就是老师您所说的人际关系吧。从小到现在,我身边的人,尤其是我父母,全都认定我是不成材的弟弟,瞧不起我、不认同我。老师,您说价值是自己给自己的,可是那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举例来说,我平常在图书馆所做的,就是把归还的图书分类、上架,只要熟练之后,其实是谁都能做的杂务。就算我不在,可以代班的人还是有一大堆;我不过只是提供单纯的劳力。认真说起来,在那个岗位上的不管是我还是其他什么人,甚至是机器人,都完全没关系。没有一个人真正需要我。在那样的状态下,您说我还能有自信?还能感受到自己有价值吗?
哲学家 以阿德勒心理学来看,答案很简单。首先,就算一个也好,要与他人之间建立横向关系。就从这里开始吧。
年轻人 您少瞧不起人了!别看我这个样子,朋友还是有的!我和他们之间已经有着横向关系了。
哲学家 话虽如此,但是你和父母、上司,还有一些晚辈或其他人,应该仍然保持着纵向关系吧。
年轻人 那当然,因为我会做区隔。这不是谁都会做的吗?
哲学家 这是非常重要的关键。要建立纵向还是横向关系,这是属于生活型态的问题。人类还没有厉害到可以临机应变,自由切换自己的生活型态,也就是无法「跟这个人是对等关系」,然后「跟那个人有辈分层级关系」。
年轻人 您是说,要不就是纵向,要不就是横向关系,只能选一种吗?
哲学家 是的。只要你和任何一个人建立了纵向关系,不知不觉间,你所有的人际关系都会采用「纵向」的方式。
年轻人 连我和朋友都会是纵向关系吗?
哲学家 没错。即使不是上司和下属这样的关系,也会像是「A的等级比我高一点,B就比我低一点」「如果是A的意见就顺从,但B的话可以不理他」「和C所做的约定,就算毁约也无所谓」这样的关系。
年轻人 ……喔!
哲学家 换句话说,如果至少可以和一个人建立横向关系,而且是真正对等的关系,那将会是生活型态的大转变。同时以此为起点,所有人际关系应该也都会变成横向的。
年轻人 唉呀,我可以举出一卡车的例子来反驳您这种胡言乱语。您想想工作上的例子吧。譬如在公司里,老板和新进员工要建立对等关系,实际上是不可能的吧?我们的社会原本就有上下层级的制度,要刻意忽视它,就像是忽视社会的秩序。一个才不过二十出头的新进员工,你突然要他用对待朋友的口气和六十几岁的老板应对,这怎么可能?
哲学家 的确,敬重长辈是很重要没错,而且在公司里,每个人的职责当然也各有不同。我并不是要你和所有人都交朋友、对待大家都像好朋友。不是这样的。重要的是,在意识上是对等的,而且该坚持的地方就坚持,坦坦荡荡不退缩。
年轻人 对上司或长辈说些自大狂妄的意见,这种事我是做不到的,也根本没想过。真要那么做的话,会被人家怀疑缺乏社会常识。
哲学家 什么是上司或长辈?什么又是自大狂妄的意见?察言观色、屈服在纵向关系之下、逃避自己的责任,是不负责任的行为。
年轻人 哪里不负责任了?
哲学家 假如你遵从上司的指示,结果却因此面临工作上的挫败。请问这应该是谁的责任?
年轻人 那当然是上司的责任呀。因为我只不过是服从命令,真正做决定的人还是上司。
哲学家 你完全没有责任?
年轻人 没有,是发号施令的上司要负责。这就是组织中的命令责任。
哲学家 不对。你这是人生的谎言。你不但有拒绝的余地,而且应该还可以提出更好的方案。但是你却只是为了闪避人际关系上的枝枝节节、逃避责任,就认为「无法拒绝」,屈服于纵向关系。
年轻人 不然您要我反抗上司的命令吗?唉,理论上是这样啦。照道理来说,完全就像您讲的。可是那根本办不到吧!要建立那样的关系是完全不可能的!
哲学家 是吗?你现在就在和我建立横向关系,正大光明地主张自己的想法。你不要想得太多太复杂,其实从这里开始就可以了。
年轻人 从这里开始?
哲学家 是的,就从这个小书房开始。之前也跟你说过了,对我而言,你是一个无可替代的朋友。
年轻人 ……
哲学家 不是吗?
年轻人 ……感激,真的太感激了。可是我好怕!我很害怕接受老师您的提议!
哲学家 你在害怕什么?
年轻人 就是交友的任务呀!我从来没和老师这样的长辈当过朋友,不知道年龄差距这么大是不是还有可能成为朋友?是不是应该保持师徒关系比较好?我真的不知道!
哲学家 爱和交友都与年龄无关。交友的任务中需要一定的勇气,事实上也是如此。关于你和我的关系,只要慢慢拉近距离就可以了;不必亲近到密不可分的地步,差不多就是伸手可以互相触碰到对方脸部的距离就行。
年轻人 请给我一点时间。再一次、只要再一次就好,给我一点时间自己好好想一想。因为今天讨论的内容实在有太多东西需要思考,请让我回家一个人静静地再消化一下。
哲学家 要了解社会意识的确需要一点时间。要当场理解所有内容,毕竟是不可能的。请你回去后,慢慢对照一下我们目前为止讨论过的内容吧。
年轻人 好的……不过说真的,您说我并不在意他人,只关心自己,实在给了我很强烈的打击!老师,您简直太可怕了!
年轻人 呵,太痛快了。当然,过程是疼痛的,游走全身的强烈疼痛,再加上好像吞了一根针似地那么难受。不过还是很过瘾,和老师之间的这些讨论几乎已经让我上了瘾。而且我刚刚才发现一件事,或许我不只是想要攻破老师的论点,甚至也希望老师可以拆穿我真正的想法。
哲学家 原来是这样。很有趣的分析嘛。
年轻人 但是老师,请您别忘了,这并不表示我已经放弃原来要反驳您、让您屈服的目的!
哲学家 我也要谢谢你陪我度过愉快的时光。等你想清楚了,随时都欢迎你过来。
第五夜 认真活在「当下」
过多的自我意识,反而牵制自我
哲学家 好一段时间不见了呢。
年轻人 是呀,差不多有一个月吧。从那之后,我一直在思考关于社会意识的问题。
哲学家 结果呢?
年轻人 社会意识的确是一个很有魅力的想法;例如,做为我们基本需求的那种「可以安身」的归属感。这些想法直接点明了我们是社会的一分子,我认为是了不起的见解。
哲学家 ……虽然是了不起的见解,但是?
年轻人 呵呵,马上就被您发现了。没错,我认为其中是有问题的。坦白说,不只是宇宙那一部分我完全不懂,甚至连整个内容都充满了宗教气息,几乎要让人闻到焚香的味道了。
哲学家 当年阿德勒在提倡社会意识的概念时,也面临很多类似的反驳声浪。他们说,心理学明明应该是科学的,阿德勒却要从「价值」的问题开始谈起,那样的东西根本就不算科学。
年轻人 后来,我自己又试着去思考为什么不懂,心想也许是顺序的问题。一下子要谈到宇宙、无生物啦,又是过去又是未来什么的,让我迷失了方向、看不到重点。
所以我换了一个方式,先确实了解「我」自己,再去想一对一的关系,也就是「我和你」的人际关系。这样或许就可以看见更大的共同体吧。
哲学家 原来如此,那倒是挺不错的顺序。
年轻人 一开始,我想先问的是「对自己的执着」。老师说要放弃对「我」的执着,转换成「对他人的关心」。对他人的关心很重要,这的确是事实,我也同意;可是不管怎样,我们还是会在意自己,心里只想着自己。
哲学家 你有想过为什么会在意自己吗?
年轻人 想过了。如果我是一个容易自我陶醉、很自恋、甚至看自己看到入迷的那种人,或许事情还好办一点。因为这时候「要对他人多一点关心」就是最适合的建议。可是我并不是一个自恋的人,而是一个讨厌自己的现实主义者。就是因为我很讨厌自己,才会把焦点放在自己身上。就是因为没有自信,才会变成自我意识过剩。
哲学家 在哪种情况下,你会觉得自我意识过剩?
年轻人 像是开会的时候,我没有办法举手发言,常常会担心:「如果问这种问题,说不定会被笑。」或是「如果提出偏离主题的意见,可能会让人瞧不起。」而犹豫不决。唉,就连在别人面前随便开个小玩笑,自己都会觉得别扭。自我意识老是牵制我,全身上下好像被绑住一样,无法动弹。那种单纯直接的表现方式,在我的意识中是办不到的。
其实老师的答案我不必问也知道,就是每次所说的「拿出勇气」吧?不过呢,这种答案对我一点用处也没有。因为这是拿出勇气之前的问题。
哲学家 我懂了。上次我跟你提到社会意识的整体概念,今天我们聊些更深入的吧。
年轻人 所以我们的大方向是什么?
哲学家 很可能会谈到「幸福是什么」这样的主题。
哲学家 不必急着找答案。我们之间需要的是对话。
年轻人 呵呵。好啦。可以开始了吧!
不是肯定自我,而是接纳自我
哲学家 首先,你刚才说到,「自我意识老是牵制自己,言行举止无法单纯坦率」,这或许也是大多数人的烦恼吧。那么,我们就再次回归原点,想想你的「目的」。你压抑自己单纯坦率的言行举止,是为了想达成什么目的?
年轻人 我只是一心一意只想着不要被人嘲笑、不要被当成没用的家伙。
哲学家 也就是说,你对单纯的自己、毫不修饰的自己没有自信,是吗?所以想要逃避自己所涉入的人际关系。如果是一个人在房里,相信你一定可以大声唱歌、随着音乐起舞,或是精神饱满地高声说话吧?
年轻人 嘿嘿,您这个话说得好像在我家装了监视器似的。不过嘛,是这样没错啦。我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行动都比较自在。
哲学家 只要是一个人,谁都可以像个国王一样无拘无束。总之,这个问题也必须由人际关系的脉络去思考。因为在大家面前,并非「单纯的自己」不见了,只是无法表现出来而已。
年轻人 那该怎么办才好?
哲学家 归根究底,还是社会意识。具体来说,就是要把对自己的执着切换成对他人的关心,拥有社会意识。其中需要的是「接纳自我」「信任他人」还有「贡献他人」这三项。
年轻人 咦~是新的用词。是什么意思?
哲学家 先从「接纳自我」开始说明吧。第一个晚上,我跟你提到过阿德勒所说的「关键不在于你经历了什么,而是你如何运用它」这段话,还记得吗?
年轻人 当然。
哲学家 我们既无法丢弃「我」这个容器,也无法更换,重要的是「该如何运用它」。所以就要改变对「我」的看法,改变使用的方式。
年轻人 您是说,我们应该变得更积极、加强肯定自我、无论什么事都正面思考吗?
哲学家 没有必要变得特别积极或加强肯定自我;不是要肯定自我,而是要接纳自我。
年轻人 不是肯定自我,是接纳自我?
哲学家 对,这两者之间有很明显的差异。所谓的肯定自我,是明明做不到,却要暗示自己「我可以」「我很强」。这种想法也会连接到优越情结上,算是欺骗自己的一种生活方式。
另一方面,「接纳自我」是在自己无能为力的情况下,坦然接受那个「办不到的自己」,而且尽最大努力朝目标前进,不欺骗自己。
说得更简单一点,对拿到六十分的自己说:「这次只不过是运气太差了,我其实有一百分的实力。」这就是肯定自我。相对的,坦然接受只拿六十分的自己,并思考:「要怎么做才能离一百分越来越近?」则是接纳自我。
年轻人 就算只有六十分,也不必悲观的意思吗?
哲学家 那当然。没有一个人是完美无缺的。我们在说明「追求卓越」时曾经提过吧?无论是谁都处于「想要奋发向上的状态」中。
反过来说,没有人是百分之百完美的,我们要积极正面去看待这部分。
年轻人 嗯~这段话听起来好像很正面,可是似乎又有那么一点消极的感觉耶。
哲学家 关于这一点,我是以「积极正面的断念」来解释。
年轻人 积极正面的断念?
哲学家 课题的分离也一样,就是要分辨「可以改变的」和「不能改变的」。关于我们「经历了什么」,是无法改变的,但是「如何运用它」却可以凭自己的力量去决定。既然如此,就不要聚焦在无法改变的事,只关注在可以改变的事。我所说的「接纳自我」就是这么一回事。
年轻人 ……可以改变的,还有不能改变的。
哲学家 对。接受无法改变的事实,接纳原本的「这个我」,而且对于可以改变的事物,抱持改变的「勇气」。这就是接纳自我。
年轻人 嗯,这么说来,以前有一位作家冯内果在小说《第五号屠宰场》中曾引用过类似的一段话:「主啊,求祢赐给我平静的心,去接纳无法改变的事物;赐给我勇气,去改变可以改变的东西;并请赐给我智慧,去分辨这两者的差异。」
哲学家 是,我知道。这是基督教里流传已久的一段名祷文,神学家尼布尔的〈宁静祷文〉。
年轻人 这段话也提到了「勇气」。其实我已经熟到几乎会背了,可是现在才注意到。
信用和信任有什么不同?
年轻人 可是您说的「积极正面的断念」,却有一种悲观的感觉。我们花了那么多时间不断讨论到现在,结果却出现「断念」这种字眼,也未免太凄凉了吧。
哲学家 是吗?事实上,「断念」这个词,其实隐含了「辨明真相后的达观」的意思。确实明辨事物真理并有所定见,就能有所取舍,应该不算悲观吧。
哲学家 当然,并不是做到积极正面的断念和接纳自我,就可以得到社会意识。要将「对自己的执着」切换成「对他人的关心」,绝不可或缺的是第二个关键字:「信任他人」。
年轻人 信任他人。就是相信别人的意思吧?
哲学家 我们要把这里所说的「相信」,分成信用和信任来思考。首先,所谓的「信用」是有附带条件的,也就是英文里的「credit」。例如:当你想向银行借钱的时候,必须提出一些东西做担保,而银行则针对担保品的价值估算借贷的金额,决定要借你多少。所以,「如果你还得起的话,就借你」或「只借你可能还得起的金额」。这种态度,并不是信任,而是信用。
年轻人 唉,银行融资都是这样。
哲学家 相对来说,阿德勒心理学认为,人际关系的基础并不是建立在「信用」,而是「信任」之上。
年轻人 这里所说的「信任」是?
哲学家 相信别人的时候不附加任何条件。即使没有充分的客观事实足以证明,也选择相信;完全不考虑担保的问题,无条件相信,这就是信任。
年轻人 无条件相信?难道又是老师您最擅长的「博爱」吗?
哲学家 虽然不附加任何条件相信别人,有可能遭到背叛,就像借贷关系中的保证人,有时候也会蒙受损失,但尽管如此,依然保持相信的态度,就称为信任。
年轻人 那种人,根本是弱智的滥好人嘛!老师您也许是站在人性本善的立场,但我可是人性本恶论者。无条件相信不相干的人,不过就是被利用罢了。
哲学家 或许有可能被欺骗、被利用没错。不过换个立场,你站在背弃别人的那一方想想看,如果有个人在你背叛他之后,依然选择无条件相信你,不论遭受什么对待,都还是信任你。对于这种人,你能够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他吗?
年轻人 ……欸。这个嘛,可是……
哲学家 一定很难吧?
年轻人 这什么嘛。您最后打算用温情攻势吗?要我把自己当成圣人那样相信对方,用这种方式让他良心发现?阿德勒口口声声说不论及道德,结果还不是又回到道德问题!
年轻人 信任的相反词吗?呃,是……
哲学家 是「怀疑」。假设你把「怀疑」加入人际关系的基础中好了。你怀疑别人、怀疑朋友,甚至连家人或情人都怀疑。
那到底会由此衍生出什么样的关系呢?当你带着怀疑的目光时,对方瞬间就会知道,直觉会告诉他:「这个人不信任我。」在这种情况下,你认为彼此还能建立什么正面的关系吗?事实上,我们必须无条件地信任,才能建立深厚的关系。
年轻人 ……嗯。
哲学家 阿德勒心理学的想法很简单。你现在心中所想的是:「再怎么样无条件信任他人,最后不过是遭受背叛而已。」可是,决定要不要背叛的并不是你,那是他人的课题。你只需要考虑自己要怎么做就行了。如果想着「对方若不背叛我,我就给予同等的回报」那就完全是有担保或有条件下的信用关系。
年轻人 您是说,这里也要课题分离?
哲学家 是的,如同我一再说明的,能做到课题分离的话,人生就会回复到令人惊讶的单纯样貌。只是说归说,要了解课题分离的原理原则并不难,实践它却很困难。这一点我承认。
年轻人 意思是要我们信任所有人,不论如何被欺骗,也要继续相信,当一个愚蠢的滥好人就对了,是吗?这种说法,既不是哲学也不是心理学,根本就是宗教人士在传道嘛!
哲学家 关于这一点,我是断然否定的。阿德勒心理学并不是基于道德上的价值观,才提倡「无条件信任他人」。所谓的「无条件信任」,不过是为了改善人际关系、建立横向关系的「手段」而已。
如果你不想和对方保有良好关系的话,拿剪刀一刀剪断也无妨。因为要不要剪断这层关系,是你的课题。
年轻人 好,假设我想跟朋友保持良好关系,选择无条件信任他。我为他四处奔波,他需要钱,我就给钱,还付出我所有的时间和努力。结果他还是背叛了我。您觉得如何呢?如果被一个自己无条件信任的人狠狠地在背后捅一刀,我的生活型态岂不是要变成「以他人为敌」的状况了吗?
哲学家 看来,你还是不了解信任的目的在哪里。举例来说,你对正在交往的对象起了疑心,觉得「她说不定劈了腿」。所以你积极地想寻找对方偷吃的证据,你认为结果会变成如何?
年轻人 喔,这要看状况吧。
哲学家 不,不论是哪种状况,你都会找到一大堆她劈腿的证据。
年轻人 啊?为什么?
哲学家 对方无心的举动、和某人在电话中对谈的语气、你连络不上她的时间等等。只要你带着怀疑的眼光,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会是劈腿的证据,即使事实并非如此也一样。
年轻人 ……嗯~
哲学家 你现在不断担心「遭到背叛」,只注意受伤时的痛苦。但是,只要你害怕信任,终将无法和任何人建立深厚的关系。
年轻人 唉,您要说的意思我都懂,建立深厚关系的大目标我也知道。可是害怕遭人背叛的这个事实还是存在呀!
哲学家 如果是肤浅的泛泛之交,关系破裂时的痛苦就比较小;相对的,这种关系在日常生活中所带来的喜悦应该也比较少。能够借着「信任他人」拥有踏入深厚关系的勇气,你在人际关系上所获得的喜悦,还有人生中的快乐也会增加许多。
年轻人 不是的!老师您又错开我的话题了。我要跨越遭受背叛的恐惧时所需要的勇气,究竟要从哪里来?
哲学家 接纳自我。坦然接受原来的自己,只要可以分辨「自己做得到的」和「自己做不到的」,就能了解到背叛这件事是他人的课题,要信任他人应该也会变得不那么困难了吧。
年轻人 您的意思是,会不会背叛是他人的课题,不是我们可以左右的,是吗?还有,积极正面的断念?老师,您的论点总是把感情排除在外!这样的话,遭背叛时的愤怒或悲伤又该怎么处理呢?
哲学家 悲伤的时候,就尽情悲伤呀。正因为想要逃避痛苦或悲伤,才会绑手绑脚,没办法和任何人建立深厚的关系。
请你想一想,我们可以选择相信,也可以选择怀疑。既然我们的目标是要把他人当做伙伴,到底该选择相信还是怀疑,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吧?
工作的本质在于对他人的贡献
年轻人 我懂了。接下来,假设我已经可以「接纳自我」,也可以「信任别人」,那么我身上会有什么样的变化呢?
哲学家 首先,坦然接受这个无法替换的「我」,这就是接纳自我。接着,给予他人无条件的信赖,这就是信任别人。
当你可以接纳自我,又可以信赖他人的时候,「他人」对你而言会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年轻人 是……伙伴吗?
哲学家 没错。当你能信任别人时,就代表你把他当成伙伴。正因为是伙伴,所以值得信赖。如果不是伙伴,就不可能跨出信任这一步。
接下来,如果别人成为你的伙伴,就表示你在所属的共同体中有个可以安身的地方,也就是你能获得一种可以安身的归属感。
年轻人 您是说,为了「可以安身」,必须把别人当成伙伴;而为了把别人当成伙伴,就需要接纳自我以及信任别人。
哲学家 对,你很快就想通了嘛。如果要再附加说明的话,就是把别人当成敌人的人,既无法接纳自我,也无法完全相信别人。
年轻人 好吧。人的确是在追求可以安身的归属感;为了这个目的,要接纳自我,也要信任他人。关于这部分我没有异议。
可是,该怎么说呢?难道只要把别人视为伙伴、信任他人,就真的可以得到归属感吗?
哲学家 当然,社会意识并不是光靠接纳自我和信任别人就可以得到的,还需要第三项要件,就是「贡献他人」。
年轻人 贡献他人?
哲学家 对伙伴采取一些行为或产生某些影响,期待有所贡献。这就是「贡献他人」。
年轻人 您所说的「贡献」,是指自我牺牲的精神、为身边的人尽心尽力吗?
哲学家 贡献他人并不是自我牺牲。阿德勒反倒认为,那些为别人牺牲自己人生的人,是「过度适应社会」,需要提出一些警告。
接着请你回想一下,只有当我们的存在或行动对共同体有帮助,也就是认为「我对某人是有用处的」的时候,我们才能真正感受到自己的价值。是吧?
因此,所谓的「贡献他人」并不是舍弃「我」去为某人鞠躬尽瘁,说穿了,是为了实际感受「我」的价值才做的。
年轻人 贡献他人是为了自己?
年轻人 欸、欸,老师您这说法很危险喔!根本是挖个洞给自己跳嘛!为了满足我自己,才为他人尽力,这完全就是伪善的定义啊!所以我就说嘛,您的论点全都是伪善!您的说法不值得信赖!老师您知道吗?我宁可相信一个坦诚面对自己欲望的坏人,也不相信一个用谎言堆叠出来的好人!
哲学家 你太早下结论了。你还不懂所谓的「社会意识」是什么。
年轻人 那就请老师举一些实际的例子来说明什么是「贡献他人」吧。
哲学家 最容易理解的例子,应该就是工作,像是在社会工作或在家做家事。而所谓的劳动,并不是赚钱的手段。我们借由劳动贡献他人、参与共同体、实际感受「我对某人有用处」,进而接受自己存在的价值。
年轻人 您说,工作的本质是对他人的贡献?
哲学家 当然赚钱也是很大的要素。就像之前你曾经提过、杜斯妥也夫斯基所说「被铸造的自由」那样。不过你想想,那些拥有大笔资产、一辈子都花不完的富豪,他们之中仍然有很多人还是忙碌地工作着。为什么要工作呢?难道是因为无止尽的欲望吗?不,这是为了贡献他人,同时进一步确认自己「可以安身」的归属感。那些在拥有庞大财富后、积极参与慈善活动的富豪们,也都是为了实际感受自己的价值,确认「可以安身」,才会举办各式各样的活动。
年轻人 嗯~也许真是像您说的那样吧,但是……
哲学家 但是?
年轻人要超越成年人
年轻人 就算我同意「工作」有贡献他人的这个面向好了,不过表面上说对别人有贡献,实际上却是为了自己的这种逻辑,不管怎么想,除了伪善之外,我觉得实在没有其他说法可以形容。老师,您要怎么解释呢?!
哲学家 请你想像一下这样的画面。在某个家庭里,刚吃完晚餐,桌上还留着一些碗盘。孩子们回到自己的房间、丈夫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太太(我)只好收拾善后;而且大家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所以也没有人打算动手帮忙。一般我们都会想:「为什么不会过来帮忙?」或「为什么只有我一定要做这些事情?」
其实这时候,就算家人连一句「谢谢」都没表示,也希望你可以一边收拾碗盘一边想着:「我对家人有所贡献。」不是想着别人可以为我做什么,而是我可以为别人做什么,并付诸实现。只要有这种奉献的感觉,眼前的现实将变得完全不同,染上另一种色彩。
事实上,当你焦躁地洗着碗盘的时候,不只自己觉得毫无乐趣可言,家人也不会想靠近。但是换个方式,一边洗碗、一边快乐地哼着歌,孩子或许就会靠过来帮忙。至少,会营造出一种让比较容易靠近帮忙的气氛。
年轻人 嗯,以这种情况来说,是这样吧。
哲学家 那么要如何拥有奉献的感觉呢?这必须把家人当成「伙伴」才做得到。否则,不管做什么,都会有「为什么只有我?」或「大家为什么都不帮忙?」的想法。
那种把他人当成「敌人」的贡献,或许可以说是伪善;然而只要对方是「伙伴」,无论什么样的贡献,应该都不会成为伪善。你之所以会执著于「伪善」这个字眼,完全是因为还没有理解所谓的「社会意识」是什么。
年轻人 嗯……
哲学家 为了方便起见,所以我依照「接纳自我」「信任他人」还有「贡献他人」的顺序来说明。但事实上,这三个概念是缺一不可的环状构造。
可以坦然接受自己,也就是「接纳自我」,才能不怕背叛、「信任他人」。接着,因为对别人有贡献,感受到「我对某人有用处」,于是全盘接受这样的自己,做到「接纳自我」……你之前做的那份笔记还在吗?
年轻人 啊,您是说那个关于阿德勒心理学所揭示的目标吗?当然,我可是一直都带在身上喔。在这里。
行动面的目标:
一、自立
二、能与社会和谐生活
一、我是有能力的
二、人人都是我的伙伴
哲学家 你把这个笔记和刚才所说的内容对照来看,应该可以了解得更深入。
也就是说,第一项的「自立」和「我是有能力的」,是关于接纳自我。而第二项的「能与社会和谐生活」以及「人人都是我的伙伴」就是和信任他人、贡献他人有关连。
年轻人 ……原来如此。所以人生的目标就是社会意识。不过要整理这个部分,似乎很花时间呢。
哲学家 恐怕是吧。连阿德勒自己都表示:「要理解人类并不容易。个体心理学恐怕是所有心理学之中最难学以致用的吧。」
年轻人 就是嘛!就算可以接受理论,真正要实行还是很困难的!
哲学家 甚至有人认为,要真正理解阿德勒心理学,并达到改变自己生活方式的目标,至少需要「现在岁数的一半时间」才够。也就是说,如果从四十岁开始学的话,你需要花上二十年的时间,直到六十岁才能达到目标;要是二十岁就开始,学个十年,三十岁就可以完成。
你还年轻,越早开始,就可以越快有所改变。改变后的你,就能走在这世界上其他成年人的前面。为了改变自己,也为了一个崭新的世界,甚至就某种意义来说为了超越我。即使迷了路、有所动摇也没关系,只要不仰赖纵向关系、不害怕被讨厌、自由自在向前迈进就可以了。当所有的成年人都意识到「年轻人超越我们」的时候,我认为这世界将会有极大的转变。
年轻人 要我走在老师的前面?
哲学家 没错。在同样的地平面上,而且超越我。
年轻人 呵呵,对一个年纪跟自己小孩差不多的人说这种话,我还真没遇过像老师您这样的人!
哲学家 我希望能有更多年轻人知道阿德勒的思想,同时,也希望更多成年人知道。因为无论多大年纪,人都是可以改变的。
工作狂是人生的谎言
年轻人 我懂了。我承认自己的确没有「勇气」去接纳自我或信任别人。不过责任真的都只在「我」身上吗?不是吧。那些不讲理、无缘无故攻击我的人应该也有问题吧?
哲学家 的确,这世上并不全都是好人,人际关系中所发生的种种不愉快想必很多。但是必须搞清楚一个事实,不可混淆,那就是无论在哪种情况下,只有发动攻击的「那个人」是有问题的,绝对不是「大家」都错了。
生活上有某种精神障碍的人,只要一发生什么事,就会用「大家」「每次」「全都」这些字眼。像是「大家都讨厌我」「每次都只有我吃亏」或是「全都错了」之类的。如果你平常说话也习惯用这些字眼,甚至成了口头禅,千万要注意。
年轻人 ……嗯,是有几分道理。
哲学家 阿德勒心理学认为,这是一种缺乏「人生协调」的生活方式。只看见事物的一小部分,就拿来当成整体的判断依据。
年轻人 缺乏人生协调?
哲学家 犹太教的教导中有这么一段话:「假设有十个人,其中一个人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会批评你,他不喜欢你,你也不喜欢他。有两个人跟你非常合得来,可以成为好朋友。至于剩下的七个人,并不特别属于哪一边。」
这时候,你会把焦点放在那个讨厌你的人,还是另外两个非常喜欢你的人?又或者是剩下的七个人?那些缺乏人生协调的人,眼中就只有讨厌的人,而且会把这种感受用来评断「全世界」。
年轻人 嗯~
哲学家 我曾经参加一个口吃人士和其家族举办的工作坊。你身边有谁也有口吃的毛病吗?
年轻人 喔,我以前念国中的时候,有一个同学说话会口吃。我想,他跟他家人应该都不好受吧。
哲学家 为什么口吃会让人不好受?阿德勒心理学认为,为口吃而苦恼的人,其实是因为只关心「自己说话的方式」,所以感觉自卑、活得很痛苦。越是这样,自我意识就越强烈,就更是说不出话来。
哲学家 是的。一般来说,就算说话稍微有点结巴,却很少有人会拿这个当成笑柄来嘲笑或瞧不起你。用我们刚才那段话来比喻的话,也不过就是「十个人当中的一个」罢了。更何况,如果真的有那种愚蠢的人,我们主动和他一刀两断也没关系。只不过,缺乏协调的人会单单专注在那一个人身上,觉得「大家都在笑我」。
年轻人 不过这就是人之常情呀!
哲学家 我有一个定期的读书会,其中也有人会口吃。他朗读的时候会结结巴巴的,可是没有任何人以这个为理由取笑他,而是静静地,很自然地等他慢慢往下念。应该不是只有我的读书会才这样吧。
人际关系发展得不顺利,不是因为口吃也不是因为脸红恐惧症。真正的关键明明在于没有做到接纳自我、信任别人,还有贡献他人,可是却误把焦点放在无关紧要的一小部分,甚至打算用那种狭隘的观点来评论全世界。这是缺乏协调的人生,也是错误的生活型态。
年轻人 老师,该不会您对有口吃的人也是这么严厉吧?
哲学家 那当然。一开始虽然也有人采取抗拒的态度,不过在三天的工作坊结束之后,大家就都能接受了。
年轻人 喔~确实是很有意思的讨论。不过,我觉得口吃似乎是比较特殊的。还有没有其他例子可以说明?
哲学家 例如:工作狂。这些人也很明显是缺乏人生协调。
年轻人 工作狂?为什么呢?
哲学家 会口吃的人,只凭着事物的一部分就对整体下判断。而工作狂则是只专注在人生中某个特定的面向。
他们可能会用「工作太忙所以无法兼顾家庭」为自己辩解。这也是人生的谎言。不过是以工作为借口,想要回避其他责任而已。阿德勒认为,生活原本就该对家事、养育儿女、还有交友和兴趣都要付出关心,而不是特别专注在某一部分。
年轻人 啊,我父亲就是这种人。完全变成工作狂,一心一意追求工作上的成果,还把自己工作赚钱这件事拿来当成支配家人的理由,是一个想法非常专制的人。
哲学家 就某种意义来说,这是回避人生任务的生活方式。所谓的「工作」,并不专指在公司上班这件事。家里的工作、养育儿女,还有对地区社会的贡献、兴趣等等,这所有的一切都算是「工作」。公司什么的,不过就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完全只考虑公司的工作,正是缺乏人生协调的生活方式。
年轻人 对呀,没错,就是这样!而且这些被扶养的家人根本就没办法反驳。听到我父亲凶巴巴地说:「你以为你是靠谁才有饭吃的!」也没办法顶嘴。
哲学家 这样的父亲只能借着「行为的层级」来认定自我的价值。认为自己花了这么多时间工作、赚了这么多钱扶养家人,也得到社会的认同,所以自己在家人之中应该是最有价值的。
但无论是谁,都会有从生产者这个位置退位的一天。例如年纪大了要退休,不得不依靠退休金或孩子的援助过日子;又或者虽然还很年轻,却因为受伤或生病而无法工作。这时候,只能由「行为的层级」来接纳自我的人将会遭受严重的打击。
哲学家 对。是缺乏人生协调的一群人。
年轻人 ……这么说的话,上次老师您提到的那个「存在的层级」,我好像比较懂得它的意思了。的确,我自己也没有认真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不能工作──也就是用「行为的层级」来说,什么事也都做不了的情形。
哲学家 要以「行为的层级」还是「存在的层级」接纳自我,这正是与「变得幸福的勇气」息息相关的问题。
由这一瞬间开始变得幸福
年轻人 ……变得幸福的勇气。那么请问一下关于「勇气」的部分好了。
哲学家 嗯,这部分很重要。
年轻人 老师您说:「所有烦恼都是人际关系上的烦恼。」换个说法,就是我们的幸福也在人际关系之中。可是这一点我还是没办法接受。
对人类来说,幸福就只是「良好的人际关系」吗?我们这一辈子就只是为了这么一点点安乐和喜悦吗?
哲学家 我非常了解你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我第一次参加阿德勒心理学的演讲时,当时的讲师奥斯卡.克里斯汀森(Oscar Christensen,阿德勒的嫡传弟子)说:「今天在场听过我这番话的人,从这个瞬间开始,就能变得幸福。而没听到的,将永远得不到幸福。」
年轻人 什么话啊!这不是跟诈骗集团没两样嘛!老师您该不会真的上当了吧?
哲学家 对人类而言的幸福是什么?这是哲学之中不断有人在探讨的题目。在那之前,我一直认为心理学不过就是哲学的一小部分,所以根本不太在意。身为哲学的门徒,关于「什么是幸福」,我自己也有一番看法。因此当我听到他这么说的时候,坦白说,多少还是有一点反感。
但是在反感的同时,我也注意到了,虽然我自己对于「幸福」的本身确实有过深入的思考,而且一直不断追求探索到现在,可是关于「自己要怎么做才能幸福?」却似乎想得不够透彻。我想,自己虽然身为哲学的门徒,或许也并非幸福。
年轻人 原来如此。原来老师和阿德勒心理学第一次见面,是从这样的不协调开始的?
哲学家 是的。
年轻人 那我想请问,老师您最后得到幸福了吗?
哲学家 当然。
年轻人 为什么可以这么肯定?
哲学家 对人类而言,最大的不幸是不喜欢自己。针对这一点,阿德勒有一个很简单的回答,就是只要认为「我对共同体有帮助」「我对某人有用处」,可以让自己实际感受到自己的价值就对了。
年轻人 就是之前说明过的「贡献他人」吗?
哲学家 是的。而且有一点很重要,这里所说的贡献,即使不是亲眼可见的贡献也没关系。
年轻人 不是亲眼可见的贡献也没关系?
哲学家 你的贡献有没有用处,并不是由你判断的,这是别人的课题,并非你可以介入的。从原理上来说,你根本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做出贡献。所以当我们要贡献他人的时候,就算不是亲眼可见的,只要拥有一种「我对某人有用处」的主观感觉,也就是「贡献感」就可以了。
年轻人 请等一下!这么说的话,老师您所谓的幸福……
哲学家 你也发现到了吗?「所谓的幸福,就是贡献感」,这就是幸福的定义。
年轻人 不,不过,这……
哲学家 怎么了吗?
年轻人 这、这么单纯的定义,怎么可能!老师,我可没忘记!您之前不是说过:「就算以行为层级来说毫无用处的人,只要以存在的层级去想,每个人都是有用处的。」照这个逻辑来推论的话,岂不是变成「所有的人都是幸福的」!
哲学家 所有人都可以变得幸福。但是我们也必须知道,并非「所有人都是幸福的」。因为不管是行为的层级,或是存在的层级,都需要那种「我对某人有用处」的感觉,也就是贡献感。
哲学家 没错。
年轻人 那要怎么做才会有贡献感?!工作吗?当义工吗?
哲学家 之前我们讨论过认同的需求。对于我「不应该寻求认同」的主张,你却表示「认同的需求是一种普遍性的需求」。
年轻人 是呀。老实说,这部分我还没有办法完全接受。
哲学家 不过,现在这个「寻求认同」的理由很明显了吧?人,想喜欢自己、想认为自己有价值,所以想拥有「我对某人有用处」的贡献感。而获得贡献感最常见的手段,就是向他人寻求认同。
年轻人 您说,认同的需求是获得贡献感的手段?
哲学家 不是吗?
年轻人 可是、可是这样不就前后矛盾了吗?因为您说,寻求他人的认同是获得贡献感的手段;另一方面,您又说「所谓的幸福,就是贡献感」。这么一来,满足认同的需求,不就是直接通往幸福的道路吗?哈哈,老师您现在终于承认「认同需求」的必要性了吧!
哲学家 你忘了一件重要的事。如果获得贡献感的手段是「获得他人认同」的话,你的人生就必须依照别人的期望走下去。透过认同需求所获得的贡献感,是不自由的。我们真正要追求的,是自由而幸福的人生。
年轻人 您是说,有了自由才会幸福?
哲学家 是的。制度上的自由虽然会因为国家、年代还有文化而有所不同,但人际关系上的自由却是普遍性的。
年轻人 所以您无论如何都不承认有「认同需求」这回事啰?
哲学家 真正拥有贡献感的时候,并不需要别人的认同。因为当你实际感受到「自己对某人有用处」时,就不必刻意寻求他人的认可。会执著于认同需求的人,表示还没有社会意识,也还没做到接纳自己、信任别人以及贡献他人这三点。
年轻人 您是说,只要拥有社会意识,认同需求就会消失吗?
哲学家 没错。完全不需要别人的认同。
想成为「特别的存在」的人有两条路
年轻人 不过,老师您还没有完全回答我的问题。也许我真的可以透过贡献他人变得喜欢自己、觉得自己有价值、不是一个没用的人。
但是我们真的只要这样就能幸福吗?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如果不做些可以名留青史的大事业,证明我不是普通的阿猫阿狗的话,应该得不到真正的幸福吧?
老师把所有的一切都局限在人际关系里,却闭口不谈自我实现的幸福!在我看来,这根本就是逃避!
哲学家 是吗?我不太明白你所谓「自我实现」的幸福;具体来说是什么样的东西?
年轻人 每个人都不一样吧。有人希望在社会上获得成功;也有人针对比较个人化的目标,像是研究开发可以医治绝症的新药;或是成为艺术家,创作并留下一些很满意的作品等等。
哲学家 那你呢?
年轻人 我还不是很清楚自己要追求什么、将来要做些什么,但是我知道有些事情非做不可;总不能一直待在图书馆里工作吧。这辈子应该找到自己的梦想、达到自我实现的目标,我也就能感受到真正的幸福了吧。
说真的,像我父亲整天不停地工作,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他要的幸福。但至少在我眼中,被工作追着跑的他,完全看不出幸福的模样。我不想像他那样度过一生。
哲学家 我明白了。关于这部分,我们用「问题儿童」为例子,应该就比较容易懂了。
年轻人 问题儿童?
哲学家 是的。首先,我们人类拥有「追求卓越」这种普遍的需求。记得之前也提到过,对吧?
年轻人 嗯。就是「想要奋发向上」或「追求理想的状态」,对吗?
哲学家 大多数的孩子,在一开始都会想要表现得「特别好」。具体来说,像是听父母的话、在团体中表现良好,不论读书、运动或才艺都很卖力学习。想借着这样的行为得到父母认同。
可是一旦达不到「特别好」的状况,例如读书或运动遇到了挫折,就会转变成为「特别差」。
年轻人 为什么?
哲学家 不论是特别好还是特别差,它们的目的都是一样的。为了得到他人的关注,脱离「普通」的状态,成为「特别的存在」。完全就是只为了这个目的。
年轻人 喔,好吧,然后呢?
哲学家 其实不管是读书还是运动,想得到一定的成果,都需要一番努力。但这些转变为「特别差」的孩子,也就是我们所谓的「问题儿童」,即使逃避了原本良好健全的努力方式,依然还是想寻求别人的关注。阿德勒心理学称之为「简便的追求卓越」。
例如有些小孩会在课堂上乱丢橡皮擦,发出噪音妨碍上课。这么做,的确会引起老师或同学们的注意吧?而且在那个场合上,会成为一个特别的存在。但这样的表现是一种「简便的追求卓越」,是不健全的态度。
年轻人 您的意思是,那些误入歧途的孩子也都是这样啰?
哲学家 是的。所有的脱序行为,像是翘课、割腕自杀、未成年喝酒抽烟等等,都是「简便的追求卓越」。你一开始提到的那位把自己关在家里的朋友恐怕也是。
当孩子有了脱序行为时,父母和身边的大人会责骂他。责备,只会让孩子感受到压力;但就算被骂,孩子还是想要得到父母的关注。不论什么方式都无所谓,就是想成为「特别的存在」。所以你会发现,不管怎样责骂孩子,都制止不了他的脱序行为,从这一点来看,这其实是必然的结果。
年轻人 正因为用责骂的方式,所以反而阻止不了他的行为,是吗?
哲学家 正是如此。因为父母或这些大人,其实是透过责骂的方式给予了关注。
年轻人 喔~可是之前老师有提过,这种行为带有「对父母报复」的目的,它们之间是有关连的吗?
哲学家 嗯,「报复」很容易和「简便的追求卓越」搭上关系。它既可以造成对方的困扰,又可以显现出自己的「特别」。
甘于平凡的勇气
年轻人 可是、可是事实上,不可能所有人都能成为「特别好」的那一群,不是吗?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或不擅长的东西,就算是天才,也不过是少数人,怎么可能大家都是资优生。照您这样说,这些失败者全部都是「特别差」啰。
哲学家 是,这就像苏格拉底的悖论一样,「没有人自愿为恶」。对这些行为脱序的孩子们来说,就连暴力或窃盗,都是为了完成他所认定的「善」行。
年轻人 太扯了!这根本就说不通嘛!
哲学家 所以阿德勒心理学中有一个重要的观点,就是「甘于平凡的勇气」。
年轻人 甘于平凡的……勇气?
哲学家 为什么需要变得「特别」?是因为无法接受「平凡的自己」吧?正因为这样,一旦在想变得「特别好」的过程中遇上了挫折,就会跳入极端的「特别差」。
可是平凡、普通,真的不好吗?真的就会低人一等吗?事实上,我们不是都很平凡吗?这一点,必须彻彻底底想清楚。
年轻人 ……老师您是要我当「平凡」人?
哲学家 这是接纳自我的重要关键。如果你能拥有「甘于平凡的勇气」,这世界看起来一定大为不同。
年轻人 虽、虽然是……
哲学家 拒绝接受平凡的你,恐怕是把「平凡」和「无能」画上了等号吧?平凡并不是没有能力,而是我们没有必要刻意夸耀自己的优越性。
年轻人 请等一等,我承认想变得「特别」这件事是有危险性的。可是我们有必要刻意去选择「平凡」吗?过着平凡的一生,什么痕迹也没留下,更不曾留在他人的记忆里,然后还要求自己必须满足于这种毫无意义的人生,这简直就是开玩笑!这样的人生,我宁可现在就抛弃!
哲学家 不管怎样,都希望自己是「特别」的吗?
年轻人 不是这样!老师您知道吗?您所说的接受「平凡」,根本就是肯定自甘堕落的态度!「反正我就是这样啦」「做到这里就可以了」……像这样堕落的生活方式我无法接受!
例如拿破仑、亚历山大大帝、爱因斯坦、马丁路德、还有老师您最爱的苏格拉底或柏拉图,您认为他们都接受「平凡」吗?不可能吧!他们活着的时候,应该都有过远大的理想和目标!如果按照老师的理论,我们的世界上连一个拿破仑都不可能出现。您这是在把天才赶尽杀绝!
哲学家 所以你是说,人生必须要有远大的目标啰?
年轻人 那还用说吗?!
人生是一连串的刹那
哲学家 我明白了。你所说的远大目标,应该是像登山时攻顶的那种意思吧?
年轻人 嗯,对呀。我,还有大家都是以登上巅峰为目标!
哲学家 可是人生如果就像一场登山攻顶的活动,那么人生将有一大半的时间都是在「半路上」。也就是当你征服那座山之后,「真正的人生」才开始,在那之前的上坡路只不过是「虚假的我」所度过的「虚假的人生」。
年轻人 或许可以这么说啦,现在的我就是在攀登的路上。
哲学家 好,假如你没有登上巅峰,那么你这一生该怎么解释?有时候是因为某些事故或生病而到不了山顶;更何况,在登山的过程中,失败的可能性也很高。这种情况下,人生就在「半路上」,就在「虚假的我」和「虚假的人生」中宣告终结。那么这一生到底该做何解释呢?
年轻人 这、这就算自作自受吧!反正这代表我没有能力、没有登山的体力、运气不好、实力不够,不过就是这样而已嘛!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面对这样的现实!
哲学家 阿德勒心理学的立场却不一样。把人生想像成登山的人,是把自己的人生当成一条线。由出生那一刻开始的这条线,画出大大小小的各种曲线后,到达顶点,不久便抵达「死亡」这个终点。将人生当成一个故事般如此发展的想法,也和佛洛伊德式的决定论有关系。依这样的想法,人生有一大半的时间都是在「半路上」。
年轻人 不然您说人生应该是什么样子?
哲学家 并不是一条线,请把它想像成一连串的点。
如果我们用放大镜看看用粉笔画出来的线条,你会发现那条线其实是一连串的点。看起来像线条的人生是一连串的点,这意味着我们的人生是一连串的刹那。
年轻人 一连串的刹那?
哲学家 对。一连串称为「现在」的刹那。我们只能生活在「当下」。我们的人生仅仅存在于刹那之间。
对这些一无所知的大人们,硬是要将「线条」般的人生强加在年轻人身上。告诉他们顺著名校、大企业、安定的家庭这条轨道去走,才是幸福的人生。可是人生之中是不会有线条的。
年轻人 您是说,所谓人生规画、职涯规画这些都不需要吗?
哲学家 如果人生是一条线的话,是有可能规画没错,但是我们的人生就只是一连串的点,在谈论需不需要规画人生之前,就已经摆明了是不可能的。
年轻人 欸,太扯了!这种想法真可笑!
舞动的人生
哲学家 有什么问题吗?
年轻人 您的论点不只否定了人生规画,也否定了努力付出这件事!比如说,有人从小就梦想成为小提琴家,经过努力练习,终于进入理想中的乐团,而且表现杰出。又或者努力苦读,终于通过司法考试,成为律师。像这样的人生都不是随随便便、没有目标和计划就可以达成的呀!
哲学家 所以你是说,这些人都是以攻顶为目标,默默地爬上去的?
年轻人 那还用说!
哲学家 真的是这样吗?这些人无论处于人生中的任何瞬间,不都是活在「当下」吗?也就是说,他们的人生并非一直在「路上」,而总是活在「当下」。
像是梦想成为小提琴家的人,不总是看着眼前的那首曲子,专注在每一首曲子、每一个小节、每一个音符上吗?
年轻人 然后就可以达到目标?
哲学家 你要这样想:所谓的人生,就像一圈又一圈跳着舞,跳着的每一个瞬间,成为一连串的刹那。然后当你回过神一看,才会发现:「啊!我已经来到了这里!」
跳着「小提琴」舞的人之中,有人就这么成为专业的小提琴家;跳着「司法考试」舞的人之中,也有人就当上了律师;跳着「摇笔杆」舞的人,或许就变成了作家。大家都各自去了不同的地方,没有人会在「半路上」就结束。只要跳舞的「当下」是充实的,就已经足够。
年轻人 只要跳着现在这一刻就可以?
哲学家 是的。以跳舞来说,舞动身体本身就是一个目的,没有人会想借着跳舞到达某一个地方。当然,你跳得如何,会左右你可以到达的地点,而且因为你是持续在跳动,所以也不会留在原地。不过,是没有目的地存在的。
年轻人 没有目的地的人生?谁受得了?有谁会想要这种漫无目标的人生?!
哲学家 你所说的那种「在半路上无法到达目的地」的人生,算是「变动式的人生」;相对的,我所说的舞动的人生,则可以称为「实现式的人生」。
年轻人 「变动式」和「实现式」?
哲学家 我就引用亚里斯多德的说明吧。一般的运动,会有起点和终点。我们都希望尽可能有效率地完成由起点到终点之间的运动,而且越快到达越好。也就是说,如果可以搭上特快车,就没有必要刻意去搭每站都停的普通车。
年轻人 您是说,如果目的是要「当上律师」的话,能越快而且越有效率地去达成越好?
哲学家 对。于是在抵达目的地之前的这段路,因为目的还没达成,所以是不完整的。这就是「变动式的人生」。
年轻人 不上不下的,是吗?
哲学家 没错。另一方面,所谓的「实现式」,表示「目前正在动作的」,也是「动作完成后的结果」。
年轻人 正在动作的,也是动作完成后的结果?
哲学家 换一种说法,就是「既是过程,也可以当成结果」。跳舞如此,旅行也是如此。
年轻人 唉呀,我完全搞混了……为什么又跑出一个旅行来,怎么回事?
哲学家 旅行的目的是什么?举例来说,你要去埃及旅行。这时候的你,会尽可能有效率地快点到达古夫金字塔,然后以最短距离的方式赶回家吗?
那样做并不是旅行。其实从你踏出家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旅行」了,接着,在你抵达目的地之前的每一个瞬间也都是「旅行」。当然,最后就算因为什么状况让你没能去到金字塔,也不能说你没去「旅行」。这就是「实现式的人生」。
年轻人 欸,听不太懂。刚才老师否定了以攻顶为目标的价值观,是吧?如果用登山来比喻「实现式的人生」,会是怎样?
哲学家 如果登山的目的就在「攻顶」,那就是「变动式」的行为。说得极端一点,就算搭上直升机直接飞到山顶,停留个五分钟再飞回来也可以。当然啰,如果始终到不了山顶,这个登山行动就宣告失败。
可是当目的不在攻顶,而是登山的时候,就可以称为是「实现式」了,而且最后有没有到达山顶都无所谓。
年轻人 您这种说法实在太不像话了!老师,您完全陷入了自我矛盾。趁您还没在大家面前丢脸之前,我先来揭穿您的真面目吧!
哲学家 喔~那可是求之不得。
为「此时、此刻」点上最闪亮的聚光灯吧
年轻人 老师您知道吗?您否定了决定论,也反对回顾过去。您说,过去是不存在的、没意义的。我承认,过去确实无法改变,只有未来是可以转变的。
但现在您又用「实现式」这个说法来否定人生规画,就连依照我们自己的意志改变未来的方式也排除掉了。
您既不同意往后看,也不赞成往前看。这就好像要我们蒙上眼睛,走在一个没有路的地方一样!
哲学家 你说,看不到前面,也看不到后面吗?
年轻人 看不到啊!
哲学家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你的问题到底在哪里?
年轻人 您,您说什么?!
哲学家 你可以想像一下自己站在剧院的舞台上。这时候,如果整个会场的灯光都点亮的话,应该连最后方的观众席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吧?可是当强烈的聚光灯打在你身上的时候,你恐怕连第一排都看不见。
我们的人生也是一样。当人生只有微弱光线的时候,过去和未来都可以看得见;不,应该说「感觉看得见」。但是如果为「此时、此刻」点上闪亮的聚光灯,应该是看不见过去,也看不见未来吧。
年轻人 闪亮的聚光灯?
哲学家 嗯。我们应该更认真、而且只活在「当下」。如果你觉得好像可以看得到过去,也可以预估未来的话,那就证明你并没有认真地活在「当下」,而是在微弱朦胧的灯光下。
人生是一连串的刹那,过去和未来都不存在。你想要借由回顾过去、预见未来,给自己一个免除责任的借口。事实上,过去发生了什么事,和「当下」一点关系也没有;而未来会如何,也不是「当下」要考虑的问题。当你认真地活在「此时、此刻」,根本不会想到这些事。
年轻人 可、可是……
哲学家 从佛洛伊德的决定论来看,人生就是一部以因果律为主轴的巨著。什么时候出生在哪里、度过了怎样的童年、由哪间学校毕业、进入什么样的公司,造就了现在,还有未来的我。
把人生当成故事来看,的确很有意思。但故事的后续发展,总有那么一点「仿佛在预料之中」的感觉,而且让人想就这么顺着故事走下去。因为自己的人生就是这样,所以只有这条路可走;并不是我不好,而是过去的环境造成的。这样的过去变成了免死金牌,完全就是人生的谎言。
不过人生是连续的点,是一连串的刹那。只要你懂了,就再也不需要故事了。
年轻人 您要是这么说的话,阿德勒提出的生活型态不也算是一种故事吗?!
哲学家 生活型态说的是「当下」,是可以依照自己的意愿去改变的。人生中看起来像是直线的过去,因为你一再决定「不要改变」,当然就只能是一条直线。而你的未来,完全就是一张白纸,上面并没有事先铺好你该走的轨道,当然也不会有什么故事存在。
年轻人 不过,您这是只在乎眼前的快乐,根本就是恶质的享乐主义!
哲学家 错了。将灯光聚焦在「此时、此刻」,是为了认真而谨慎地专注在当下可以做的事。
人生中最大的谎言
年轻人 认真而谨慎?
哲学家 举例来说,一方面想要考上大学,却又不用功读书,这算是没有认真活在「当下」的态度吧?当然,也许考试是很久以后的事,更不知道到底要读到什么程度才能考得上,也许让你觉得很烦。不过,每天至少做一点,写写数学练习题也好,背背单字也罢,总之就是「舞动起来」。这么一来,你就会有「今天的成就」。今天这一整天,是为了这个而存在,绝不是为了遥远未来的那一场考试。
又或者以你父亲为例,他每天都很认真地在工作吧?这和他是否有什么远大的目标,或是否已经有过什么样的成就无关,他只是认真地为每一个「当下」努力到现在。如果事实真是如此的话,那你父亲的人生应该是幸福的。
年轻人 您要我肯定那样的生活方式?看着我父亲一直被工作追到喘不过气来的样子,还要我认同他?
哲学家 不必勉强自己去肯定。我只是让你知道,不要用直线去衡量自己已经到了哪里,而是要看看每一个刹那是如何度过的。
年轻人 ……看刹那?
哲学家 这同样可以套用在你身上,如果你将目标设定在遥远的未来,把现在当成酝酿准备期,心里想:「虽然我真正想做的是这件事,不过暂且等到时机来的时候再做吧。」这是虚耗、拖延自己人生的做法。只要你选择了这么做,就哪里也去不了,觉得每天都像黑白照片。因为「当下」对你来说只不过是准备期,分分秒秒都在忍耐与等待。
年轻人 好吧!我认了!要认真地活在「当下」,还有不要去为人生画下一条根本不存在的线,这些我都认了,我接受!但是老师!我连梦想和目标都没找到,也不知道自己该跳什么舞。对我来说,「当下」根本就是毫无意义的刹那!
哲学家 没有目标也没关系。只要认真活在「当下」,它本身就已经是一段舞。没有必要太过严肃;不要把认真和严肃搞混了。
年轻人 要认真,但不是严肃?
哲学家 是的。无论什么时候,人生都是很单纯的,一点也不沉重。只要认真地活在每一个刹那,没有必要太过严肃。
另外,请你记住,当你站在「实现式」的观点来看时,人生一直都是处于终结的状态。
年轻人 终结的状态?
哲学家 无论是你、还是我,就算在「当下」结束了人生,也不能称之为「不幸」。人生不管是在二十岁还是九十岁面临结束,它任何时刻都是已经终结的、幸福的一生。
年轻人 您的意思是,如果我认真地活在「当下」的话,每一个刹那都是终结的状态吗?
哲学家 没错。到目前为止,我不断提到「人生的谎言」,所以在最后,我要跟你说说人生中最大的谎言是什么。
年轻人 是什么?
哲学家 人生中最大的谎言,就是没有活在「当下」。沉溺于过去、不断张望未来,让自己所有的人生都映照在微弱的灯光下,还以为自己看见了些什么。目前为止的你一直无视于「当下」,只顾着摸索那根本不存在的过去和未来。在自己人生中每一个无可取代的刹那,编造了最大的谎言。
年轻人 ……啊!
哲学家 来吧!抛开人生的谎言,无所畏惧地为「此时、此刻」点上最闪亮的聚光灯吧。你一定可以办得到。
年轻人 您、您说我办得到?您认为我有「勇气」不依靠人生的谎言,认真活在每一个刹那?
哲学家 因为过去和未来都不存在,所以我要告诉你,关键的一刻,不在昨天,也不在明日,就在「此时、此刻」。
为无意义的人生增添「意义」吧
年轻人 这实在是……
哲学家 我们的讨论差不多已经把你带到水边了,要不要喝水,就看你自己的决心。
年轻人 唉,也许阿德勒心理学、还有老师您的哲学真的会改变我;而我说不定也可能放弃「不要改变」的决心,选择新的生活方式、新的生活型态……不过,最后请让我再问一个问题!
哲学家 什么问题?
年轻人 当人生是一连串的刹那、只存在于「当下」的时候,究竟人生的意义是什么?我出生、经过许多苦难煎熬后,又面临死亡,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不懂。
哲学家 人生的意义是什么?人为了什么而活?当阿德勒被某人问到这个问题时,他表示:「普遍来说,人生没有意义。」
哲学家 譬如说,世界上有许多像天灾或战乱这种莫名其妙、完全不合理的状况存在。面对一些陷入战乱、失去性命的孩子,我们无法谈论「人生的意义」;换句话说,就一般而言,「人生」并不存在任何可以讨论的意义。
然而在面对这些没有道理可循的悲剧时,如果完全无动于衷,就等于肯定了这样的悲剧。因此,无论什么状况,我们都要有所行动,必须正面对抗康德所说的「倾向性」。
年轻人 是呀,没错!
哲学家 假设我们遭遇了严重的天灾,如果以决定论的观点,想借着回顾过去找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请问有什么意义呢?
当我们遭遇困难的时候,更应该向前看,想想:「今后可以做些什么?」
哲学家 阿德勒在说完:「普遍来说,人生没有意义。」之后,又接着表示:「人生的意义,由你自己给予。」
年轻人 由自己给予?什么意思?
哲学家 我的祖父在战争中被烧夷弹严重烧伤了脸部,这是怎么想都觉得不合理的、残酷的灾祸。当时的他非常有可能选择「世界很可怕」或「大家都是敌人」的生活型态吧。
但是据说,每次祖父搭电车去医院治疗的时候,都有其他乘客让位给他坐。虽然这件事是从我母亲那里得知的,我并不知道祖父心中真正的想法。不过我相信,祖父选择的生活型态会是「大家都是伙伴,世界很美好」。
阿德勒所说的「人生的意义,由你自己给予」正是如此。人生,一般来说并没有什么意义,但是你可以赋予它意义。能够给你人生某种意义的,除了你之外,没有别人。
年轻人 ……那请您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才能让我这个毫无意义的人生变得有意义?我完全没有自信!
哲学家 你在自己的人生中迷失了方向。你为什么会感到困惑?那是因为你想要选择「自由」。既然如此,就不要害怕被人讨厌、不要过着别人的人生、选择自己的道路。
年轻人 是呀!我想要幸福!想要自由!
哲学家 当我们想选择自由的时候,一定会觉得徬徨困惑。所以阿德勒心理学提出「导引之星」的说法,做为自由人生的指引。
年轻人 导引之星?
哲学家 就像旅人依靠北极星辨别方向那样,我们的人生也需要「导引之星」。依照阿德勒心理学的想法,最理想的状态是「只要不失去指标,朝着它的方向前进,就有幸福」。
哲学家 就是贡献他人。
年轻人 ……贡献他人!
哲学家 不论你怎么度过每一个刹那,就算有人讨厌你,只要「贡献他人」这颗导引之星还在,就不会徬徨,做什么都可以。谁要是讨厌你,就让他讨厌好了,只要活得自由就行。
年轻人 只要在自己的领空挂上「贡献他人」这颗星星,就可以和幸福同在,和朋友同在!
哲学家 然后认真地在这一刹那跳着自己的舞,认真地生活。不看过去,也不看未来。像跳舞一样,活在每个终结的刹那中。不必与谁竞争,也不需要目的地。只要你一直跳着,就会到达某个地方。
年轻人 谁也不知道的「某个地方」!
哲学家 所谓的「实现式人生」就是这么一回事。就我自己而言,不论我如何回顾过去,都无法清楚说明自己为什么来到了「此时、此刻」。
我原本打算学的是希腊哲学,但不知不觉中,竟也开始研究起阿德勒心理学,然后像这样,和你这个难得的好朋友聊得非常尽兴。这是舞动每一个刹那的结果,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方法可以解释。你的人生意义,只有当你彻底认真地舞动在「此时、此刻」,才会显现出来。
年轻人 ……应该是这样吧!我,我相信老师的说法!
哲学家 是的,请相信我。我和阿德勒的思想共同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注意到一件事。
年轻人 什么事?
哲学家 那就是「人的力量是很大的」,不,应该说「我的力量无穷大」。
年轻人 这是什么意思?
哲学家 就是说,只要「我」改变了,「世界」就会改变。所谓的世界,不是其他什么人可以帮我改变的,而是只有「我」才能改变它。了解阿德勒心理学之后,我眼中的世界再也不是从前的那个世界了。
年轻人 只要我改变了,世界就会改变。除了我以外,谁也没有办法帮我改变世界……
哲学家 这就像近视多年的人,第一次戴上眼镜的那种震撼。原本模糊的世界,轮廓突然变得清晰,连色彩都鲜明起来。而且不是只有视线范围内才变得清楚,整个世界都变清楚了。我想,你如果也能拥有相同的体验,不知道会有多幸福。
年轻人 ……唉,我很后悔!我非常非常后悔!!如果可以早个十年,不,早个五年也好,可以早一点知道就好了。如果是五年前的我,在找工作之前就了解阿德勒思想的话……
哲学家 不,不是这样的。你会希望「十年前早知道就好」的这个想法,其实是因为阿德勒思想让「现在的你」有了共鸣。如果是十年前的你会怎么想,谁也不知道。只能说,应该了解这些事的,是现在的你。
年轻人 ……啊,是呀,的确是呀!
哲学家 我再送你一段阿德勒说的话。他说:「必须有人开始去做。就算其他人不配合,也和你没关系。这就是我的建议。应该由你开始,完全不必考虑其他人是否提供协助。」
年轻人 我是不是已经改变、自己所看到的世界是不是已经有了变化,我还不知道。可是我确信一件事!「此时、此刻」的这一刹那发出了强烈的光芒!没错,这道光芒非常强烈,让我除了当下之外,完全看不见明天或其他任何时刻!
哲学家 我相信你已经主动喝了水。来吧,走在我前方的年轻人,我们一起携手前进吧。
年轻人 ……我也相信老师。我们一起走吧!这段时间以来,真是谢谢您。
哲学家 哪里,我才要谢谢你。
年轻人 对了,请老师准许我再次来这里拜访您!没错,请让我以一位难得的好友身分来这里。下次我不会再动不动就跟您顶嘴了!
后记 跨出那一步的勇气
古贺史健
我的人生之中,有过这么一段际遇:那是不经意拿起的一本书,让我从隔天一早开始所见到的景色变得全然不同。
一九九九年冬天,当时才二十出头、还是个「年轻人」的我,非常幸运地在池袋的书店里遇上了那本书。那就是岸见一郎老师的《阿德勒心理学入门》。
他以浅显易懂的用词,说明了一些深不可测、而且彻底颠覆社会常识的思想。
像是否定了创伤的存在、以目的论取代决定论这种简直有如哥白尼革命的论点。这对当时已经在佛洛伊德或荣格学派的学说中感受到一点异样的我来说,是一大冲击。究竟阿尔弗雷德.阿德勒是谁?为什么自己竟然不知道他的存在?我四处搜购与阿德勒相关的书籍,开始沉迷其中。
但是我发现了一件事。我所探求的不单单只是「阿德勒心理学」,而是岸见一郎这位哲学家去芜存菁后的「岸见阿德勒学说」。
岸见老师以苏格拉底或柏拉图这些希腊哲学家的思想为根基所介绍的阿德勒心理学,让我了解到阿德勒所研究的不只限于临床心理学,他还是一位思想家与哲学家。例如:「人,只有置身于社会的脉络中,才能称之为『个人』。」这段话就如同黑格尔所说的一样;另外,对于主观解释更重于客观事实的部分,又有如尼采的世界观;其他还包含了更多可以与胡塞尔或海德格的现象学相通的思想。
此外,以这些深具哲学性的观察为出发点,阿德勒心理学还挑明了「所有的烦恼,都是人际关系上的烦恼」「我们由这一瞬间开始就能改变,而且可以变得幸福」「问题不在能力,而在于勇气」……让我这个苦恼困惑的年轻人有了完全不同的世界观。
尽管如此,我身边几乎没有人知道阿德勒心理学。不久,我下了一个决定,希望「有机会可以和岸见老师共同出版一本阿德勒心理学(岸见阿德勒学说)的代表作」。我连络了几位编辑,引颈期盼那一天的到来。
后来,总算有机会可以与住在京都的岸见老师会面。但这已经是二○一○年三月的事,距离当年拜读《阿德勒心理学》早已超过了十年以上。
那次会面中,岸见老师表示:「苏格拉底的思想是由柏拉图所记述留存的,我希望自己可以成为阿德勒的柏拉图。」而我则毫不犹豫答复老师:「那么,就由我来担任岸见老师的柏拉图。」因此成为了创作本书的开端。
单纯又普遍的阿德勒思想,或许动不动就被大家认为是理想论,随口把一些事说得好像「理所当然」似的,甚至倡导那种根本无法实现的理论。
于是本书决定采用年轻人与哲学家对话的形式,将读者们可能有疑惑的部分精心安排在其中。
如同书中所描述的,要身体力行、实践阿德勒思想,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这当中或许有一些说法和建议会让你无法理解、难以接受,甚至想提出反驳。
然而就像十多年前的我一样,阿德勒思想的确有改变人们一生的力量,关键在于你是否拥有跨出那一步的「勇气」。
最后我要衷心感谢岸见一郎老师,把我这个后生晚辈当成朋友看待;编辑柿内芳文先生,以超乎常人的耐力在身边支持我;羽贺翔一先生,用精致的插画让本书的故事跃然纸上;还有各位读者的支持。
感谢各位。
后记 从这个瞬间开始变得幸福吧!
岸见一郎
在阿德勒去世超过半个世纪以上的今天,我们依然没能赶上他新潮的思想。以现今的社会而言,阿德勒虽然不如佛洛伊德或荣格那么有名气,但是他的智慧就像一座「宝山」,不论是谁都能挖掘出一些东西。因此即使很少有人提起阿德勒这个名字,他的思想依然影响着很多人。
不到二十岁,我就一头栽进了哲学里。到了三十岁左右、孩子出生的时候,我遇见了阿德勒心理学。探求「何谓幸福」的幸福论一直是西洋哲学的主题之一。因为我长期以来不断思索这个问题,所以当我第一次参加阿德勒心理学讲座,听到台上的讲师说「今天在场听过我这番话的人,从这个瞬间开始就能变得幸福」的时候,我有着极大的反感。
但在这同时,回想起自己其实不曾深入思考过「究竟该怎么做才能变得幸福」,才发现「变得幸福」这件事说不定远比我们所想像的还简单。于是我对阿德勒心理学产生了兴趣。
就这样,我同时研究着哲学与阿德勒心理学。对我而言,这并不是分别学习两个毫不相关的学问。
例如关于「目的论」的想法,并不是到阿德勒的时代才突然出现的,它其实也出现在柏拉图或亚里斯多德的哲学中。阿德勒心理学是与希腊哲学在同一线上的思想。此外我也发现到,在柏拉图著作中永远留下英姿的苏格拉底,他与年轻人对谈的方式,以今天来说,就是一种心理咨商。
或许有很多人一听到「哲学」就觉得艰深难懂,但事实上,像柏拉图的《对话录》中,连一个专业术语也没用到。
说起来,用着只有专家才能理解的术语来谈论哲学是很可笑的。哲学原本的意义并不是「智慧」,而是「爱智慧」,因为追求学习未知的事物,还有得到智慧的过程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最后是否达到了「智慧」的境界,并不是重点。
今天,读着柏拉图《对话录》的人们,假设正好读到了「勇气是什么」,应该会为了文章最后没有结论而感到惊讶不已吧?
与苏格拉底进行对话的年轻人,并非一开始就唯唯诺诺赞同他的说法,而是提出了激烈的反驳。本书采用了哲学家与年轻人对话的形式,就是依照苏格拉底以来的哲学传统。
自从我认识了阿德勒心理学这「另一个哲学」之后,就再也无法满足於单纯以一个研究者的身分阅读及解释前人留下来的著述。我希望能像苏格拉底那样与人对话,于是开始在医院的精神科从事心理咨商。
年轻人们都希望能活得真诚,可是绝大多数都被一些世故、而且自认为无所不知的前辈泼冷水,要他们「认清现实」。所以不是被迫放弃梦想,就是因为太过单纯,以至于卷入复杂的人际关系,感到疲累不堪。
希望活得真诚固然很重要,但光是这样还不够。尽管阿德勒表示:「人类的烦恼全都来自于人际关系。」可是如果不知道怎样才能建立良好的人际关系,就会不断试图想满足他人的期望,或在无意中伤害别人,而且也无法坦率说出自己的意见,甚至放弃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那样的人或许比较容易被身边的人所接受,讨厌他(她)的人应该也很少,但相对的,就无法过着自己想要的人生。
如同本书中的年轻人一样,因为现实生活的冲击而感到烦恼层出不穷的你,对于哲学家所说「世界无比单纯,人人都能幸福」,应该感到相当惊讶吧?
声明「我的心理学属于大家共有」的阿德勒也像柏拉图一样,不用艰涩的专门术语,而且提出了改善人际关系的「具体方案」。
有人会觉得阿德勒思想实在难以接受,那是因为他的思想几乎都可说是与常理背道而驰的反命题,必须透过日常生活中的彻底实践才有办法理解。所以就算他的用字并不艰深,但难度或许就像要你在严寒的冬季里凭空想像夏日酷暑的感受一般。总之,若是能让你因此掌握解决人际关系问题的那把钥匙,就再好不过了。
本书的共同创作者,同时也担任执笔者的古贺史健先生来到我书房的那一天,他表示:「我要成为岸见老师的柏拉图。」
苏格拉底连一本著作也不曾留下,但今天我们能够认识他的哲学,全是因为柏拉图为他写下了《对话录》。然而柏拉图并不只是记录苏格拉底说了些什么,关键还是在于他正确无误地解读了苏格拉底所说的内容,这些智慧才得以流传到现在。
本书也是经过了好多年,因为古贺先生不轻易放弃的精神,一再不断与我讨论、对谈,并发挥了绝佳的理解力才得以问世。书中的「年轻人」,可以是学生时代遍访名师的我,也可以是古贺先生,其实我更希望是此刻正拿着本书的你。尽管心中充满了疑惑,如果可以透过与哲学家的对谈,让本书在各种情况下,为你的决心提供一臂之力的话,实属万幸。
版权页

嫌われる勇気:自己启発の源流「アドラー」の教え
2017年08月 电子版发行
2014年11月 实体版初版发行
译者:叶小燕
发行人:简志忠
出版者:究竟出版社股份有限公司
地址:台北市南京东路四段50号6楼之1
总编辑:陈秋月
主编:王妙玉
责任编辑:林雅萩
美术编辑:金益健
行销企画:吴幸芳.张凤仪
校对:林雅萩.庄淑涵
数位版权:庄淑涵
法律顾问:圆神出版事业机构法律顾问 萧雄淋律师
ISBN:9789861371955
KIRAWARERU YUUKI
by Ichiro Kishimi, Fumitake Koga
Copyright © 2013 Ichiro Kishimi & Fumitake Koga
Complex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4 by Athena Press, an imprint of Eurasian Publishing Group
Original Japanese language edition published by Diamond, Inc.
Complex Chinese translation rights arranged with Diamond, Inc.
through Future View Technology Ltd.
EPUB3制作:台湾漫读(BOOK☆WALK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