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的存在
18世紀時,藏文典籍敦促冥想者“在任何阻礙你的情況下”都堅持練習,還說,“生病了,就在生病的情況下練習……感到寒冷時,就在寒冷中練習。在任何狀況下都能堅持練習就可實現冥想。”[10]
同樣地,冥想大師也鼓勵將一切感受甚至痛苦都視為我們的“朋友”並作為冥想的基礎。因為冥想的本質是意識,任何引起注意的感受都可以用作支撐,而且在集中注意力上,痛苦尤為有效。將它視為一位朋友並“緩和拉近”我們的關係,我們會逐漸學著接受痛苦而不是試圖擺脫它。
記住這一建議,再去想想理查德團隊利用熱刺激讓瑜伽修行者產生劇痛後發生了什麼。每一位瑜伽修行者都與冥想初學者(同齡且性別相同的志願者)進行了比較。在對他們進行研究前的一星期裡,這些志願者學著進入“自然安住明”狀態,這是一種專注的狀態,接受生活的一切,不施加想法,也沒有情緒反應。我們的意識完全開放,我們只需意識到發生了什麼,而不受任何波瀾起伏的影響。
首先,對研究對象進行測試,找出他們各自能忍受的最高溫度。其次,告訴他們將會受到來自熱儀器長達10秒的刺激,而在此之前,會用微燙的板子觸碰他們10秒作為警告,同時掃描他們的腦部。
板子變熱那一刻(疼痛感也恰好將至)激活了對照組成員整個大腦的疼痛基質區域,似乎他們已經感受到了強烈的灼燒感。“好像”感受到疼痛(從學術上來說,就是“預期性焦慮”),而他們對此反應是如此強烈,以至當真正疼痛的感覺開始時,他們疼痛基質區域的活躍程度只是稍有增強。在熱量退卻後的10秒恢復期,基質區域仍很活躍,並沒有立即恢復。
預期–反應–恢復這一順序讓我們有了瞭解情緒調節的突破口。比如,深深擔憂即將到來的痛苦醫療過程,這本身也會造成預期性焦慮,因為我們只會想象接下來會有多難受。事情發生後我們仍對剛剛經歷的一切感到痛苦。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從真正的痛苦開始前到結束後,我們的痛苦反應會一直持續——對照組的志願者身上表現出的正是這種模式。
瑜伽修行者的反應順序則完全不同。他們也像對照組一樣處於自然安住明的狀態,而且毫無疑問,某種痛苦程度比初學者更強烈。對瑜伽修行者來說,當板子有點熱時,他們疼痛基質區域的活躍程度幾乎無變化,即使這暗示著10秒後劇痛才會開始。他們的大腦似乎只是簡單地記下了這一暗示,並無特殊反應。
在板子真正劇熱的時候,讓人驚訝的是瑜伽修行者卻反應劇烈。反應主要是在負責接收刺激物粒狀感覺(刺痛感、壓力、高溫)的區域和熱板接觸過的皮膚區域產生的其他原始感覺。疼痛基質的情緒區有所激活,但沒有感覺通路那麼強烈。
這表明心理構成部分有所減少,比如對預期疼痛的憂慮和加劇的疼痛感本身。熱量消失後,疼痛基質的所有區域迅速回到感覺疼痛前的水平,這比對照組的速度更快。這些經驗豐富的冥想者恢復至正常狀態,像是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這種倒V形的模式(即對疼痛的預期反應不大,真正感到疼痛時反應強烈,然後迅速恢復)可以說是具有高度適應性的。在事情發生前後不受情緒反應的影響,這讓我們能夠充分應對挑戰。這似乎是一種最佳的情緒調節模式。
還記得6歲時我們去牙醫那兒補牙時的恐懼嗎?這對一個6歲的小孩來說簡直就是噩夢,但隨著我們的成長,我們不再感到害怕。當我們26歲時,童年時期的痛苦經歷可能會變得更像忙碌生活裡的一項日常任務。長大了的我們與小時候相比完全不同——我們的思維模式和行為都更成熟。
就像在疼痛研究中的瑜伽修行者一樣。多年來的冥想練習表明,他們在疼痛過程中所處的狀態反映了他們通過訓練獲得了持久變化。因為他們參與了自然安住明的練習,這也可以作為人格效應的一種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