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的樂趣

2002年9月一個涼爽的早晨,一位僧人抵達威斯康星州的麥迪遜機場。他從千里之外的一座寺院而來,這座寺院位於尼泊爾加德滿都邊緣地區的一座山上,距威斯康星州7 000英里[7]。這次旅程歷時三天,航行18小時,共穿越了10個時區。

1995年,關於破壞性情緒的心智和生命會議舉行。理查德曾在此次會議上與這位僧人有過短暫的會面,但已經忘記了他的長相。儘管如此,從人群中認出這位僧人也並非什麼難事。在威斯康星州的麥迪遜機場中,他是唯一一個身穿金色和深紅色長袍的光頭男子。他不遠千里來此的目的就是讓研究人員在他冥想期間檢測他的大腦。

第二天,理查德將僧人帶到了實驗室中的腦電圖室,檢測腦電波的設備看起來像一件超現實主義的藝術品:一個插滿通心粉狀電線的浴帽。這種特殊設計的帽子上連接著256根細導線,每一根導線上連接著一個傳感器,傳感器要貼在頭皮上精確的位置。傳感器和頭皮之間的緊密連接至關重要,記錄腦電活動的有用數據,而不是讓電極僅僅作為噪聲天線。

研究人員告訴僧人,實驗室技術員將在他的頭皮上貼上傳感器,並確保每一個傳感器與頭皮連接緊密,位置精確。這一過程將不超過15分鐘,但僧人是光頭,他的頭皮要比普通人的更厚、更粗糙。為了使關鍵電極與頭皮的連接足夠緊密,以生成可行的讀數,所花費的時間要比通常情況下長得多。

大多數進入實驗室的人都會因這種耽擱而煩躁不安,但僧人一點兒也不煩躁,這緩解了實驗室技術員和所有觀測人員的緊張情緒。他坦然閒適,無論生活將發生什麼樣的變化,都能坦然處之。僧人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無限的耐心和溫和善良的品質。

技術員花了很長的時間,終於確保傳感器和頭皮連接完好,實驗終於開始了。僧人是繼馬修之後第一個接受研究的瑜伽修行者。隊員們擠在控制室裡,急切地想看看僧人大腦中是否真有異於常人之處。

要對慈悲之心這種軟性的東西進行精確的分析,需要一個標準嚴格的實驗方案。該方案需保證排除其他干擾,從狂風暴雨般的雜音中檢測出特定心理狀態的腦部活動模式。根據此方案,僧人需在進行一分鐘慈愛冥想後休息30秒,如此交替反覆。為了確保全部檢測結果真實可信,而非偶然發現,僧人必須連續不斷地進行4次冥想。

理查德從一開始就懷疑這一方案的可行性。實驗室團隊中練習冥想的人員(包括理查德在內)都知道安定心緒需要一定的時間,往往超過幾分鐘。他們認為即使是像僧人這樣的高級瑜伽修行者,也不可能不通過長時間的平心靜氣就瞬間進入這些狀態。

他們儘管對此有所懷疑,但考慮到馬修對科學和冥想都更為了解,仍聽從了馬修的建議設計方案。馬修向他們保證,像僧人這種專業水平的冥想者,完成這些心理活動是沒有問題的,但是,要在這種正式測試環境中嫻熟地完成這些心理活動,僧人還是第一人。理查德和他的技術人員對此沒有十足的把握,甚至感到緊張不安。

幸運的是,一名威斯康星州的佛教學者自願為理查德他們做翻譯。這位學者名叫約翰·鄧恩(John Dunne),他不僅對科學感興趣、具備人文知識,而且會說流利的藏語。[8]實驗期間,約翰及時而又準確地向僧人傳達了相關信息後,示意僧人開始進行慈愛冥想。60秒後在約翰的提示下僧人又進入下一輪30秒的精神靜息狀態,如此循環了三次。

僧人一進入冥想狀態,電腦顯示器上便出現劇烈波動的腦電活動。所有人都以為是他移動了,這樣的運動偽影是腦電圖研究中常見的問題。腦電圖記錄大腦頂端的腦電活動,並以波形圖的形式呈現出來。任何拖拉傳感器的運動(腿的抖動、頭部傾斜)都會使讀數劇增,呈現的波峰看起來像腦電波,但必須被過濾掉,以便進行清晰的分析。

奇怪的是,任何人都能看出僧人的身體一點兒都沒有移動,但波峰似乎一直持續到慈愛冥想的最後一刻。而且,波峰隨著他進入精神休息期而消失不見,但他的身體依舊無肉眼可觀察到的任何移動。

4名實驗人員還在控制室裡看得呆若木雞時,下一輪冥想又開始了。當約翰·鄧恩將冥想指令翻譯成藏語時,實驗人員沉默地觀測著監測器上的數據,來來回回地看著腦電波監測器和錄像器。

僧人一進入冥想狀態,波峰就再次出現。這次,僧人的身體從休息期間到冥想狀態依舊是絲毫未動。然而,檢測器仍然顯示出同樣的腦電波波動。這種模式在他每次進行慈愛冥想時都會出現,研究人員驚愕地看著對方,興奮地幾乎從座位上跳了起來。

實驗室團隊成員預感到他們即將見證某種新發現的誕生,它具有深刻的意義,並且此前從未在實驗室裡觀察到過。沒有人能預測這將會引起什麼樣的變革,但每個人都感覺到這是神經科學史上的一個關鍵轉折點。

這一研究結果引起了科學界的轟動。截至本書撰寫之時,在世界科學文獻中,期刊文章對這些發現的報道已被引用超過1 100次。[9]科學界對此已有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