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備去愛
一名幼兒快要餓死了,他情緒低落,低垂雙眼,腹部腫脹,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頭。若是一個漫不經心的人看到這張照片,定會十分痛苦。
研究人員常常將這張照片和嚴重燒傷的受害者的照片放在一起用於同情研究,並將其作為測試人們承受痛苦能力的標準之一。從對他人的痛苦無動於衷和對他人的需求置若罔聞,到留意到受難者,再到對其感同身受,最後到伸出援手,其間每前進一步都需要激發人們的慈愛之心。
對慈愛冥想的初學者進行研究後發現,他們在看到描繪疼痛和痛苦的圖片時出現了大腦杏仁核活躍的前兆,而在正常情況下,這一現象往往只出現在經驗豐富的冥想者身上,尤其是有多年冥想經驗的長期冥想者身上。[9]這從側面佐證了這種訓練模式能迅速見效。
見效有多快呢?可能只需短短幾分鐘——至少會讓人的心情得到改善。某研究發現,7分鐘的慈愛法訓練就能暫時改善人的心情並增強其社會聯繫感。[10]戴維森小組的志願者在接受了僅僅8個小時左右的慈愛法訓練後,就擁有了與經驗豐富的冥想者相似的思維模式。[11]初學者暫時的濃烈情感可能是大腦驚人變化的前兆,那些練習慈愛法數週、數月乃至數年的人都曾有過這種感受。
有這樣一組人員,他們自願嘗試兩個半小時的冥想網絡課程(共15次課,每次10分鐘),簡短的慈愛冥想訓練讓他們的身心得到了放鬆。此外,相比那些進行了等量類似伸展腰肢等輕度體力鍛鍊的人,他們也更樂於向慈善機構捐款。[12]
將理查德和其他人的實驗結果放在一起,我們可以拼接出反映痛苦的神經脈絡的縮略圖。在看到描繪疼痛的圖片時,負責產生痛苦感的腦回路與杏仁核所屬的腦島相連,對痛苦做出強烈反應——在人們對他人的痛苦感同身受時,這種神經模式尤為典型。腦島控制著我們的身體信號,同時激活身體的自主反應,如心率、呼吸等,而杏仁核在這種環境中會發出信號,映射他人的痛苦。
當我們產生同理心作用時,控制疼痛和痛苦的神經中心會將他人的痛楚映射到我們自身。一個人越專注於同情冥想,這種同理心作用就越強。這樣一來,同情冥想似乎加強了我們對於痛苦產生的同理心。這正是練習同情冥想的目的所在。
在理查德實驗室中所做的另一項研究表明:長期冥想者在產生同情心理時,其杏仁核對於煩擾聲(比如女人的尖叫聲)的反應會大大增強;而在對照組中,同情控制和神經控制之間只存在細微差別。[13]在另一項配套研究中,研究人員向志願者播放惱人的聲音,要求他們將注意力集中在一束微光上,並同時對他們進行腦部掃描。[14]掃描結果顯示,無冥想經驗志願者的大腦杏仁核對於聲音的反應十分強烈,而冥想者的大腦杏仁核則對此毫無反應,他們的注意力也始終保持集中。即便研究人員向志願者擔保只要他們能將注意力集中在微光上就能獲得獎勵,他們仍然會因尖叫聲而分神。
綜上所述,我們可以得出一些心理訓練的規律。其中很重要的一條是,冥想通常牽涉多種類型的冥想,絕非一種。內觀冥想者(即在本章中多次提到的長期冥想者)會在傳統靜修時結合正念呼吸法與慈愛冥想。正念減壓療法和其他類似療法也提供了幾種不同的心理訓練方法。
這些不同的心理訓練方法會引導大腦向不同的方向發展。在進行同情冥想時,杏仁核處於高度活躍狀態,但當我們將注意力放在諸如呼吸這類小事上時,杏仁核就會迴歸平靜。冥想者正在學習如何用不同的方法來擺脫情緒的控制。
當我們與那些經常產生恐懼、憤怒或其他負面情緒的人接觸時,杏仁核會變得活躍。它向大腦釋放信號,提醒我們有大事發生。其作用相當於神經雷達,能幫助我們偵測出周遭發生的重大事件。一旦有緊急情況出現,比如,當你聽到一個女人因恐懼而尖叫時,杏仁核就可以利用自身與其他神經迴路之間的多種聯繫,調動它們來做出迴應。
同時,腦島與心臟等臟器相連,讓身體為幫助他人做好準備(例如增加血液向肌肉的流動量)。一旦身體在大腦的控制下準備完畢,相對於普通人,慈愛冥想者更可能救人於水火。
之後,問題就來了:這類培養同情心的心理訓練效果能維持多久呢?它是暫時的,還是能演化成一個人長期的內在品質?在為期三個月的心理訓練實驗結束7年後,克利福德·薩龍追蹤到了當年實驗的參與者。[15]他驚喜地發現,正在進行訓練和剛剛完成訓練的志願者在看到令人不安的痛苦照片時,能將注意力集中在照片上——從心理生理學上說,這是一種接受的表現,而其他接受測試的普通人在看到這些圖片時,要麼轉移目光,要麼面帶厭惡。
那些沒有轉移目光、對照片中的痛苦默默承受之人,在7年後能夠比其他人更清楚地回憶起這些照片。在認知科學中,只有能抵禦情緒侵擾的大腦才會保留這樣清晰的記憶,並更好地接受這些慘不忍睹的照片,從而比普通人記得更牢。
與其他冥想形式不同,旨在增強同情心的冥想可以迅速顯現出其益處,就好比我們能迅速從壓力中恢復一樣。我們猜測,培養同情心可能會利用到“生物性準備”這一優勢——人體學習給定技能的速度是很驚人的,比如一個蹣跚學步的孩童能迅速學會說話。於是,就像嬰兒準備好開口說話一樣,大腦也為愛做好了準備。
這在很大程度上歸功於負責關懷的腦回路,此腦回路為哺乳動物所共有。當我們關愛我們的孩子、朋友和任何激起我們天生的關懷欲的人時,該腦回路就會活躍起來。相較於其他,負責關懷的腦回路可以通過短期同情訓練得到加強。
正如我們所見,增強同情心不僅僅是培養觀念,而是讓人們在實際生活中更願意去幫助他人,即使犧牲個人利益也在所不惜。這種對他人痛苦深刻感觸的能力也存在於另一類人群中——那些傑出的利他主義者,他們甚至會將自己的一個腎臟捐獻給急需接受腎臟移植手術的人。腦部掃描顯示,與年齡相仿、性別相同的其他人相比,這些富有同情心的人有著體積更大的右腦杏仁核。[16]
既然每當我們對受難者的痛苦感同身受時杏仁核就會變得活躍,那麼如果一個人的杏仁核較他人體積更大,他體察他人痛苦的能力可能也就更強,他的利他主義就會被激發,甚至會做出捐獻腎臟的無私之舉,最終挽救他人生命。這種神經系統的變化(在慈愛冥想的初學者身上都能發現的啟蒙信號)從慈愛練習時便已經開始,而這種變化與腎臟捐獻者頭腦中的變化是一致的,他們的義舉比“好撒瑪利亞人”更偉大。[17]
培養關懷他人之心有著令人驚訝而獨特的益處,通過練習,負責快樂和同情的腦回路都能得到加強。[18]慈愛冥想還加強了大腦中負責產生快樂和幸福感的腦回路與前額葉之間的聯繫,而後者是指導人類行為的重要區域。[19]一個人在接受同情冥想訓練後,他大腦中這些區域之間的聯繫越緊密,他就會變得越無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