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經叛道者

就像大多數印度人家中都設有神龕一樣,他們的車輛上都貼有神像。如果它是一輛隨處可見的笨重的塔塔卡車,司機恰好是錫克教教徒,那麼神像會是錫克教令人崇敬的創始人那納克上師(Guru Nanak)。如果司機是印度教教徒,就會有像哈奴曼、溼婆或杜爾迦這樣的神像,也許還有一位司機最喜歡的聖人或上師的神像。神像使司機的座位成為移動的祭壇,那是每個印度家庭每日祈禱的聖地。

1972年秋,從印度回到哈佛大學後,丹尼爾駕駛著像消防車那樣的紅色大眾麵包車環遊劍橋市,展示了自己的“神壇”。在他的儀表板上貼的是尼姆·卡洛里巴巴(馬哈拉吉)以及他聽說過的其他聖人的形象:儼然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斯里·尼蒂亞南達(Sri Nityananda),笑容可掬的羅摩納大仙(Ramana Maharshi),留著八字鬍鬚、滿臉困惑的美赫巴巴(Meher Baba)及其口號——“別擔心,要開心”(Don’t worry. Be happy)。這句口號後來作為歌曲被歌手博比·麥克費林(Bobby McFerrin)傳唱開來。

丹尼爾把那輛麵包車停在離他晚間會議不遠的地方。他選修了一門心理生理學課程,以此獲得他的博士學位論文所需的實驗室技能,論文研究對象是將冥想作為身體應對壓力的干預措施。在威廉·詹姆斯大樓14層的那個房間裡,只有為數不多的學生坐在研討會桌旁。理查德恰巧選擇了丹尼爾旁邊的座位,所以我們的第一次見面就在那天晚上。

在課後談話中,我們發現一個共同的目標:要以論文研究為契機,記錄冥想帶來的一些裨益。來參加心理生理學研討會可以學到我們所需的方法。

搭乘丹尼爾駕駛的便車,理查德回到他與蘇珊同住的公寓(蘇珊是理查德自大學以來的女友,現在是他的妻子)。理查德看到大眾汽車儀表盤上供奉的眾神像,瞪大了眼睛,感到非常驚訝,但是,他很高興能和丹尼爾搭車同行:儘管理查德當時只是一名本科生,但他廣泛閱讀心理學期刊,包括晦澀難懂的《超個人心理學雜誌》(Journal of Transpersonal Psychology),也正是在這本期刊上他偶然讀到了丹尼爾的文章。

正如理查德所回憶的那樣:“哈佛大學居然有人寫這類論文,這讓我心潮澎湃。”當他申請研究生學校時,他把這當成選擇哈佛大學的幾個重要指標之一。對丹尼爾來說,他很高興有人認真看待這篇論文。

理查德對心理意識的興趣最初是由以下幾位作家的著作引起的:英格蘭作家阿道司·赫胥黎(Aldous Huxley)、英國精神病學家R. D.萊恩(R. D. Laing)、馬丁·布伯(Martin Buber)和後來的拉姆·達斯等。當時拉姆·達斯的作品《活在當下》(Be Here Now)剛剛出版,理查德的研究生學習也恰恰是從看他的這本書開始的。

在紐約大學布朗克斯校區(紐約北郊)心理學系讀大學期間,理查德的這些興趣被迫轉移到地下。跟隨B. F. 斯金納(B. F.Skinner)的那些忠誠的行為主義者主宰著那裡的心理學系。[9]他們堅定地認為,只有可觀察到的行為才是對心理學的正確研究——探求內心令人懷疑,完全是在浪費時間。他們認為,我們的精神生活與理解行為完全無關。[10]

理查德選修了一門名為“變態心理學”的課程。那本教科書的作者是一名狂熱的行為主義者,聲稱所有的精神病理學都是強化療法(或操作性條件反射)的結果,一個理想的行為可以獲得獎勵,就像一隻鴿子啄擊鼠標右鍵時投給它的美味食物。理查德認為,這種觀點不攻自破:它不但忽略了思維,而且忽視了大腦。理查德不能忍受這種觀點,一週後便放棄了這門課程。

理查德堅信,心理學應該研究內心狀態,而不是研究如何合理安排鴿子的強化時間表,所以他成了一名離經叛道者。從嚴格的行為主義角度來看,理查德對研究內心狀態的興趣是逾越雷池的。[11]白天他反抗行為主義潮流,在屬於自己的夜晚,他會去探索其他興趣。他在邁蒙尼德斯醫學中心做志願者,幫忙做睡眠研究,在那裡他學會了如何使用腦電圖監測大腦活動,這一專長在他的整個職業生涯中都很有幫助。

理查德的畢業論文導師是朱迪思·羅丁(Judith Rodin),他們一起開展了有關白日夢和肥胖症的研究。理查德的假設是因為白日夢帶我們出離了現實,我們對於身體的飽腹感暗示不那麼敏感,所以繼續不停地吃吃吃……研究肥胖症是因為羅丁對這個話題感興趣,而白日夢是理查德開始研究“覺悟”的方式。[12]對理查德來說,這項研究是學習技術的好機會,通過運用生理學和行為學的方法,可以探索內心的實際情況。

理查德監測人們思緒遊離或進行心理活動時的心率和出汗情況。這是他第一次運用生理學方法來推斷心理過程,這在當時是一種激進的方法。[13]

這種奇巧的研究方法將“意識”研究的元素加入另一個當時受人尊敬的主流研究中,竟成為理查德此後10年左右所從事研究的標誌,而在那之前,他的冥想興趣對於時代潮流幾乎沒有任何作用。

設計一篇論文,本身並不依賴冥想部分,但可成為對非冥想者的獨立研究,這對理查德來說是一個明智之舉。他在紐約州立大學商學院獲得了第一個學術研究職位,一邊在新興的情感神經科學領域開創性地研究情感如何在大腦中運作,一邊仍保持自己對於冥想的研究興趣。

然而,丹尼爾卻沒能在任何一所大學謀得一份能夠體現自己對於“意識”的研究興趣的教職。於是,他欣然接受了一份新聞記者的工作,這條職業道路最終令他成為《紐約時報》的一名科學作家。在那裡,他結合其他科學家的著作總結了理查德關於情感和大腦的研究,寫成了《情商》一書。[14]

丹尼爾在《紐約時報》上撰寫的800多篇文章中,只有少數與冥想有關,儘管我們倆在自己的時間裡仍繼續參與冥想練習,但在公開場合這個觀念被擱置不提有十幾年,事實上我們仍在祕密尋求深入而持久的冥想可以改變一個人心靈本質的證據。我們始終在雷達下飛行。[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