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11月初的一個清晨,菩提伽耶的佛塔塔尖被不遠處尼連禪河邊升起的晨霧籠罩,消失在視野之中。佛塔旁生長著一株菩提樹,傳說佛祖釋迦牟尼就是坐在這株菩提樹下入定成佛的。
透過蒙蒙晨霧,丹尼爾瞥見一位年長的僧人正緩步圍繞著聖蹟做黎明後的轉經早課。僧人剃著灰白的短髮,戴著可樂瓶底一般厚的眼鏡,他一邊手捻念珠,一邊口中默默誦唸經文,稱頌佛祖為“正覺智者”——梵文中稱為“牟尼”:“牟尼,牟尼,摩訶牟尼,摩訶牟尼耶,娑訶!”
時隔數日,丹尼爾恰巧跟隨朋友一起去拜訪那位僧人。他居住在一間非常簡陋的斗室裡,房間內沒有供暖設施,水泥牆上折射著晚秋的寒意。一塊厚木板既作床,又作日間休憩的榻,在其一側還有一張小床幾,用來放置誦讀的經文,除此之外,幾無他物。與一名僧人的身份相符,房間內沒有一件私人物品。
從清晨一直到深夜,僧人就坐在那張床上,他面前總是放著一卷打開的經書。無論何時有客人突然造訪——這種情況隨時都有可能發生,他始終以和藹可親的神色與溫暖如春的話語熱情相待。
僧人的品性——對所有訪客都目光慈愛、神態輕鬆、態度溫和,讓丹尼爾感到非常不同於他在哈佛大學攻讀臨床心理學學位時所一直研究的人格特質,而且遠比那些人格特質要積極得多。他的那些研究更關注消極方面:神經質類型、不可抗拒的負重感,以及純粹的精神病理學。
另外,僧人身上默默彰顯出人性美好的一面。比如,他的謙卑總是為人們所津津樂道。故事是這樣的:寺院的住持為了表彰他的精神狀態,為他提供了寺院頂樓的一套房間作為住所,並派人照顧他的生活起居,但他謝絕了,他更偏愛他那間狹小簡樸的僧人室。
僧人受到佛教各派別的敬仰,而這樣的大德高僧寥寥無幾。許多冥想大師求教於他,以獲得關於寂天菩薩所撰的《入菩薩行論》(Bodhicharyavatara)的開示,這是一部關於菩提薩埵(簡稱“菩薩”)慈悲為懷生活的指南。
在遇見僧人之前,丹尼爾曾經跟隨印度瑜伽修行大師尼姆·卡洛里巴巴(Neem Karoli Baba,巴巴意為“苦行僧”)幾個月,而最初正是他吸引丹尼爾來到印度的。尼姆·卡洛里,以尊貴的“馬哈拉吉”[1]而聞名於世,近年來他作為拉姆·達斯(Ram Dass)的精神導師在西方聲名鵲起。那些年,拉姆·達斯曾帶著催眠術遊歷印度,他從理查德·阿爾珀特(哈佛大學教授,因與同事蒂莫西·利裡試驗迷幻劑而被解僱)的崇拜者轉變為這位瑜伽修行大師的虔誠信徒。1968年哈佛大學聖誕節放假期間,丹尼爾與拉姆·達斯偶遇,當時拉姆·達斯剛剛結束與尼姆·卡洛里在一起的時光從印度返回。那次偶遇最終促成了丹尼爾去尋找尼姆·卡洛里的印度之行。
1970年秋,丹尼爾設法爭取到了前往印度的哈佛大學準博士旅行獎學金,並在喜馬拉雅山山腳下的一所靜修之處找到了尼姆·卡洛里巴巴。馬哈拉吉過著苦行僧的生活,他僅有的世俗財產似乎是他在炎熱的夏日裡腳上穿的白色棉布襪,以及在寒冷的冬日裡身上披的厚厚的花格羊毛毯。他沒有特定的日程安排,沒有組織,也沒有任何固定程式的瑜伽姿勢或冥想禪修。像大多數的苦行僧一樣,他雲遊四方,行蹤不定。多數情況下,每到訪一處靜修地,無論是寺院還是民宅,他都會在門廊上懸掛一隻喇叭。
馬哈拉吉似乎總是全身心地投入長時間安靜的凝神參禪中,而矛盾的是,與此同時他又隨時注意到誰同他在一起。[2]對於馬哈拉吉,丹尼爾感觸頗深的是他十分平和的心境和他親切和藹的為人。他對每一位來訪者——從政界高官到街頭乞丐,無論貴賤,一視同仁。
丹尼爾從馬哈拉吉身上感受到一種妙不可言的心靈狀態,這是他之前從未在任何其他人身上體會到的。無論馬哈拉吉在做什麼,他似乎都可以毫不費力地處在一個充滿幸福和愛的空間裡,始終保持輕鬆自在。馬哈拉吉所處的任何一種狀態,似乎都不是腦海中的一個臨時綠洲,而是一種持久的生存方式:一種完全健康的人格特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