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找到新視角、新願景、新的充滿啟發的觀點

當我開始懷疑我的工作能力

我對新工作有十足把握,以為馬上會負責女裝部門。畢竟,米奇似乎被我的潮流觸覺打動。於是,你可以想象我在第一天上班看到新頭銜時的震驚:襪子和腰帶管培生。靠著在頂級公司的工作經驗和訓練,我至少應該是一個資深的員工,配得比這更高級的職位和頭銜。實習生,開玩笑嗎?我敏銳的時尚觸覺能派上用場嗎?襪子和腰帶有什麼值得幹的?這不是我期待的偉大開場儀式。

作為實習生,我的第一個光榮任務是整理樣品櫃。樣品櫃是大家保存各種產品和配飾的儲藏室,用於參考過去季度的流行款式。(誰能料想二十五年後,我清理自己衣櫃的香奈兒衣物時能用上這個訓練學到的本領?)頗為諷刺的是,從樣品櫃開始學習商人的基本技巧是個不錯的開端。大部分新同事都有更多的相關工作經驗。他們或在蓋璞服裝店做過銷售員,或參加過大型百貨商店的培訓課程,或畢業於技術時裝學院(FIT)等機構。他們懂得銷售行話和零售業務的運作方式。即使他們第一份工作在蓋璞公司,他們也瞭解採購和外包產品的報告格式和基本原則。

但是,我不同。我從來沒有聽說梅西(Macy)培訓計劃,一度以為只有「農民」才參加「田野工作[1]」。我只能認真地邊做邊學。對這份工作先入為主的念頭——坐在辦公室,告訴手下購買什麼產品——就像上個季度最暢銷產品一樣迅速消失殆盡。我完全不清楚推銷場景背後的具體操作,例如,產品是如何生產的?賣不完的產品在店中怎樣處理?商人說的是一種全新的語言,口頭常帶著首字母縮略詞和奇怪的行話,如OTB(採購限額計劃)、PO(採購訂單)、WOH(到貨週數)、BOM(物料清單)、急轉[2]、小販[3]、「著火[4]」、一隻狗[5]。這裡沒有人會提到「消費者研究」「市場份額」「實物模型」或「發佈日期」,而這些是我在歐萊雅的常用營銷詞。當然,他們不是忽視顧客,而是由設計師和商人預測顧客的慾望,用所謂的「直覺」選擇產品。而且,他們也不是每三年才推出一個產品,而是每個月有數千種新產品——最小庫存單位(SKU)——送到店中。

工作了兩個月後,我仍舊整天在樣品櫃中,試圖整理過去兩年積累的混亂配飾,更有效地利用這些珍貴的「檔案」。這個特別衣櫃就像4歲小孩生日聚會後的場景。一大堆五顏六色的舊襪子像聚會後被棄置的乾癟氣球,腰帶在地板上蜷縮、扭曲。絲巾捆在一起,像廢棄的包裝紙,需要將它們一一折好。我正在擺設架上形狀各異、色彩斑斕的手袋,一個微弱的聲音在傳喚我:「莫琳,去一趟達蒙的辦公室,立刻。」達蒙是女裝部的總銷售經理(GM),當他傳召你時,你需要立即停下手頭的工作。

蓋璞公司負責產品銷售的樓層設計得像兩個透明的魚缸,帶窗的辦公室排列在明亮雪白的空間兩側。穿過走廊時,你可以看到每個辦公室有三四個商人,人們隨時可以看到對方在做什麼。在辦公室中,我通常看到實習人員被玻璃映白的臉龐。完成達蒙的要求清單後,他們就會到拐角的辦公室報到。有時,那些不能滿足他要求的實習生剛捱過批評,眼睛腫脹,面孔通紅。我通常避開他們的目光。

趕到他辦公室時,所有的眼睛都在看著我。

「嗨,達蒙,有什麼事嗎?」我知道他不會和我們寒暄,但儘量表現得活潑友善些。他坐在一張超大的桌子後,彷彿與下級隔著一道堡壘。

「佩斯利揹包在哪裡?它早應該已經發貨了!本該在8/4著陸(hit the floor)!」他有點生氣。(正常的說法是「8月4日到店裡」。我需要停下來想想「著陸」是什麼意思。我確實需要加快學習行話。)

「我去查一下,達蒙,馬上給你回覆。」我已經學會自己先研究比隨便拋出答案更好,尤其是,達蒙可能知道答案,只是考察我跟蹤貨物的能力。

「我會在辦公室等你的結果。」他讓我回去。

整理樣品櫃的工作本來已經很低級,與維護OTB一對比就顯得更寒磣。採購限額計劃是一種跟蹤庫存的手段,如果想告別樣品櫃工作,實習員就必須掌握OTB。這種手段就像古老的符文一樣,告訴你很多庫存管理的祕密。而且,隨時知道貨物在什麼地方絕對是銷售行業的重要基礎。達蒙想準確瞭解貨物位置是可以理解的。現在,直接監督我的上司正在休產假,我需要負責整個配飾部的OTB。

一整天,我都在搜索任何一份貨物的地點報告。如果揹包沒有發貨,我們就會錯過交貨時段,揹包會在合適銷售季後才到達商店。我竭盡全力,仍沒有找到,只能硬著頭皮回到達蒙的辦公室。

我清了清喉嚨:「我想告訴你關於佩斯利包的事情。我查過所有報告,還打電話給DC(配送中心)。我不知道在哪裡可以找到它們。我需要你的幫助。」為了承認失敗,我的聲音很低。

達蒙停下來,沉默了幾分鐘,我感到極為不安。他抬頭看過來,手中的筆停在半空,像一把武器:「你需要什麼,莫琳?你沒有看到我在忙嗎?」他一字一句地說出來,好像我是聾子,需要閱讀他的脣語。我不知道如何作答。

我們沉默了幾秒,他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讓我回去:「好吧,我真的很忙,沒有時間教你如何運行OTB或定位貨物。我建議你回辦公室,想出辦法再回來。」接著,他又埋頭工作。我又試圖解釋,他再次抬起頭:「你聽不明白我說什麼嗎?當你想出辦法再回來。」

離開時,我的熱淚在眼眶中打滾。我努力控制著情緒,回到辦公室後才放聲大哭。我不是愛哭的人,但一開始就很難停下來。那時,我做了任何一個資深專業的年輕經理會做的事情——給媽媽打電話。

「嗨,媽媽。」該死的,當我一叫她,眼淚流得更厲害。

「嗨,寶貝兒,還好嗎?工作怎樣了?」

「不太好。我真的不擅長這份新工作。我剛被部門總經理批評了,因為我無法搞清楚庫存到了什麼地方。這並不是簡單的事情。他們什麼也不解釋,卻指望你懂得一切,」我在嗚咽中努力說出話來,「這多麼困難啊。我工作了很長時間還沒有上手。他們給我所有累活,如整理衣櫃和輸入購買訂單。我知道我需要做這些,但幹起來是非常沮喪的。一切就像重新開始一樣。現在,部門主管認為我完全無能。他乾脆將我趕出辦公室,因為我回答不了他的問題。」我淚流滿面,哭訴著剛發生的事。

媽媽同情地應和著我,不時說道:「天啊,可憐的寶貝。」最後她說:「莫琳,我覺得可能這份工作不適合你。你的工作似乎太累了。看到你不開心,我很難過。難道你不認為應該辭職,找更合適的工作嗎?」她抬高聲音,讓我重新考慮這份工作是否值得。

「媽,我不能辭職。我找過所有舊金山灣區的創意工作。這個地區沒有什麼是我想做的,而且我真的很喜歡銷售。等你達到更高級別,情況會變得非常美妙。你能與設計師合作,為商店挑選款式和色彩。你能到香港尋找製衣材料,決定製衣地點。我甚至不介意財務方面的要求。財務數據會告訴你什麼產品銷售得比較好,它像一份投資產品的報表。我不能辭職。」

我慢慢恢復了鎮定,列出我該留下的所有原因。我不會讓一個倔強的上司妨礙我的前途。我不喜歡他的方式,但他正確地指出了我需要學習的知識。那些錯置的驕傲只會干擾我在新工作中的成長,我需要放棄它。告訴媽媽留在蓋璞的理由後,我的決心更堅決了。那麼,揹包位置的問題是怎樣解決的?事實證明,我根本不需要像偵探一樣苦尋。我放下自尊,給正在休產假的上司打電話。這給我一個教訓:有疑問時,向合適的人求助可以節省時間和眼淚。她高興地向我解釋了這個問題:有時,庫存離開工廠時不會立即出現在報告中,等一兩天就會在系統中顯示出來。至於OTB?我和它很快成玩命關頭上的朋友。學習基本規則不過是按部就班而已。我很快熟悉了營銷的新詞和物流運作,和同行一樣流暢地用行話交流。

我重新獲得一種強大感,決定充分利用時間,在樣品櫃中反覆摸索,利用襪子和腰帶獲得巨大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