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意的,命運領着走,
不願意的,命運拖着走。

——克里安西斯(Cleanthes)

693 弗洛伊德曾指出,兒童與父母的情感關係,尤其是與父親的關係,就其與後來的神經症內容相關而言,有着至關重要的意義。的確,這種關係是一條幼兒期渠道,當力比多[4]在隨後的人生中遇上障礙時,它就會沿着這條渠道倒流回來,並因此而重新激活童年時期久已遺忘的精神內容。我們在一個巨大的障礙面前退縮時的情形就是如此,譬如說,一種極度失望所造成的威脅,或者要冒險做出一個影響深遠的決定。爲解決這一問題而蓄積起來的能量開始倒流,而那古老的河牀,往昔久已荒廢的系統,便再一次被充滿。一個失戀的男人會回過頭來,於多愁哀傷的友情[5]中,或虛假的宗教虔誠中,尋求替代品。如果他是一個神經症患者,他將進一步後退到他從未真正放棄的童年關係之中去,即便正常的人甚至也被不止一條鎖鏈束縛於這些關係之上——與父親和母親的關係。

694 任何一個進行得足夠徹底的分析都將或多或少地顯示出這種退行。弗洛伊德作品中的一個突出特點在於,與父親的關係看來有着特殊的意義〈這並不是說父親在鑄就兒童命運方面總是比母親有着更大的影響力。而是因爲他的影響力具有獨特的性質,並且在類型上不同於母親的影響〉。[6]

695 父親在塑造兒童心靈方面的意義可以在一個完全不同的領域中被揭示——對家庭的研究。[7]最新的研究顯示了父親性格在家庭中具有的支配性影響力,它常常持續數個世紀之久。而母親看起來則扮演了相對次要的角色。如果對遺傳來說,這是真實的,我們期望它在來自於父親的心理影響方面,也是真實的。[8]我的學生埃瑪·福爾斯特(Emma Fürst)博士關於家庭中反應類型相似性的研究,拓寬了這一問題的範圍。[9]她對來自於24個家庭的100個人進行了聯想測驗。在這些廣泛的材料中,目前只有來自9個家庭的37人(都受過教育)的調查結果被整理並發表。但這些統計已經可以得出一些有價值的結論。參照由我修訂和簡化的克雷珀林-阿莎芬堡(Kraepelin-Aschaffenburg)圖示,這些聯想被歸入不同類別,差異也被計算出來,它存在於有關某一給定主題的一組性質和與之相應的有關其他主題的一組性質之間。於是,我們得出了反應類型間差異的平均數值。

無關聯的男性  5.9

無關聯的女性  6.0

有關聯的男性  4.1

有關聯的女性  3.8

696 親屬,尤其當她們是女性時,通常會具有相近的反應類型。這就意味着,親屬間的心理態度差別甚微。對不同關係的調查得出瞭如下結論:

697 夫婦間的平均差值爲4.7%,但這個平均數的離散值卻是3.7,這是很高的,意味着4.7這一平均值是由跨度很寬的數據組成的:有些已婚夫婦反應類型的相似性較大,有些則較小。

698 總體說來,父親與兒子接近,而母親與女兒接近:

父親與兒子的差異  3.1

母親與女兒的差異  3.0

699 只有極少幾個已婚夫婦的案例,她們得了最低值(這裏的差異值降至1.4)。在福爾斯特手頭的一個案例中,一個45歲的母親與其16歲的女兒的差值僅爲0.5。正是在這一案例中,母親和女兒與父親反應類型的差異卻是11.8。父親是一個粗俗愚蠢的醉漢,而母親則投身於基督教科學派。與此相應,母女都表現出一種極端的價值斷言式的反應類型[10],就我的經驗來看,這是與對象的矛盾衝突關係的一個重要標誌。價值斷言式反應顯示出過分強烈的情感,也透露出一種雖未明言卻也清晰無疑的願望,即想從實驗者那裏獲得作爲迴應的情感。這一看法與福爾斯特材料中的事實相符,隨着年齡的增長,價值斷言的數量也會增加。

700 父母與子女反應類型的相似性爲思想提供了素材。因爲聯想實驗不過是一個人心理生活中的一個微小切片而已,實際上,日常生活則是範圍廣泛而又變化豐富的聯想實驗。大體說來,我們於此處的反應類似於我們於彼處的反應。這一實情雖說是明顯的,卻也需要加以反思和限制。就45歲的母親和16歲的女兒這一案例而言,母親極端的價值斷言式的反應類型毫無疑問是整個生活中希望和理想破滅的沉澱物。而這個16歲的女孩,她還沒有真正生活,還沒有結婚,但她的反應就像她的母親一樣,儼然身後有着無盡的幻滅。她有着她母親的態度,在一定程度上,她把自己等同於母親。母親的態度可以通過她同父親的關係得到解釋。而女兒並沒有同她父親結婚,也因此沒有必要擁有這樣的態度。她只是接受了來自環境的影響,並隨後調整自身以適應這個家庭問題影響下的世界。一樁不般配的婚姻有多麼不合適,由此而產生的態度也會同樣的不合適。爲了去適應,這個女孩在將來的人生中就必須克服家庭環境中的重重障礙;否則,她就會向她的態度爲其預設的命運屈服。

701 很清楚,這樣一種命運有很多的可能性。對家庭問題的掩飾和家長性格負面的發展都會在內心深處出現,這不爲任何人所注意,並以她自己都不理解的抑制和衝突的形式進行。或者,當她長大時,她將受到真實世界的衝擊而找不到自己的位置,直到接踵而至的命運的重擊使她睜開眼睛,看到自身未曾改變的幼兒期品質。調整適應中的幼兒期騷動必然來源於同父母的情感關係。這是一種心理的感染力,如我們所知,它不是由邏輯真理導致的,而是由感情和生理表現引發的。[11]在1歲至5歲這段最具可塑性的時期中,所有關鍵的特徵都已經形成,這些特徵與父母的模型精確地契合,因爲經驗告訴我們,隨後第一次出現的父母情意叢(parental constellation)同個人渴望獨立之間的衝突的標誌,[12]都無一例外地出現於5歲之前。

702 我將在幾個案例的幫助下向大家展示,父母情意叢是如何阻礙孩子的調整適應的。[13]

案例1

703 一位保養良好的55歲女性,穿着樸素卻很細心,舉止稍帶優雅氣質,通身黑色服裝;頭髮被精心設計過;行爲很禮貌,甚至有些做作,說話非常謹慎、誠懇。這個患者也許是一名小職員或店主的妻子。她紅着臉、垂着眼告訴我說,她是一名普通農夫的離異妻子。她來這個診所是因爲壓抑、夜驚、心悸和胳膊上緊張的抽搐——輕度更年期神經症的典型特徵。爲詳細起見,患者補充說她受到嚴重的夢魘的困擾:有個男人在追她,或是有野獸要攻擊她,如此等等。

704 她的聯想回溯起始於家庭的歷史(我儘可能給出她自己的語言)。她的父親是一個很好的、莊重的、具有威嚴外表的胖子。他婚姻幸福,因爲他的妻子很崇拜他。他是一個聰明人,一個能工巧匠,有着受人尊重的地位。家裏只有兩個孩子,患者和她的姐姐。母親偏愛姐姐,而父親偏愛她。在她5歲的時候,父親突然中風而死,時年42歲。她感到非常孤獨,並且自此之後,她被母親和姐姐當成灰姑娘來對待。她明顯地注意到母親更喜歡姐姐。她的母親一直是個寡婦,因爲她對丈夫如此之尊敬,以至於無法讓自己走入第二次婚姻。她保留着對他的記憶,就像是“宗教崇拜”一般,並且她也教孩子們這樣做。

705 姐姐結婚時相對年輕,而患者則到24歲才結婚。她對男青年從不關心,覺得他們都很沒意思,她的內心更傾向於成熟的男人。在20歲左右時她結識了一位40多歲的“莊重的”紳士,她被對方所吸引。但由於各種原因,這種關係中斷了。在24歲時,她認識了一個帶有兩個孩子的鰥夫。像她父親一樣,他是一個很好的、莊重的、具有威嚴外表的胖子,並且年齡爲44歲。她同他結了婚,並給予他極大的尊重。但他們沒有孩子,丈夫第一次婚姻中的孩子也於傳染病中喪生。婚後4年,她丈夫死於中風。此後18年,她始終是一名忠貞的寡婦。但在她46歲時(恰在絕經期之前),她感受到了強烈的愛的需要。因爲並不認識什麼人,她就去了婚姻介紹所,並與第一個到來的農民結婚了,他60歲,之前已因爲剛愎和粗暴而離過兩次婚,她婚前對此都有了解。在同他熬過了不可忍受的5年時間後,她也離婚了。神經症則隨即而至。

706 對有心理經驗[14]的讀者來說,這裏無須進一步的闡釋,此案例再明顯不過了。我惟一想要強調的是,46歲之前,患者無所作爲,只是把童年的生活情景忠實地重演了一遍。更年期性慾的加劇導致了父親替代品的更糟版本的上演,因此,她近期的性慾的綻放也被欺騙一空。這種神經症表明,在壓抑之下尚且閃爍着這個衰老女人試圖取悅他人(矯情造作)的性衝動。[15]

案例2

707 一個32歲的男人,體型較小,有着聰明和善的外表。他時常感到害羞、臉紅,來這裏就是爲了治療自己的“神經過敏”。他說他非常過敏、容易疲憊、胃口不好,時常感到很壓抑,以至於想自殺。

708 在來此治療前,他給了我一份詳盡的自傳,或者說是他的疾病史,以便讓我爲他的到來做好準備。他的故事開頭說道:“我的父親是一個強壯的大個頭男人。”這句話激起了我的好奇,我翻到下一頁繼續閱讀,“在我15歲的時候,一個19歲的大男孩帶我到一片樹林中,並猥褻地把我強姦了”。

709 患者故事中大量的空缺促使我從他那裏追取更爲精確的病歷,並使我得到了下面的發現:患者是三個孩子中的老小。他的父親,一個大個頭的紅髮男人,先前是梵蒂岡的瑞士衛兵,後來做了一名警察。他是個冷峻、粗暴的老兵,用軍事紀律來管教自己的孩子。當向孩子發出指令時,他不去叫他們的名字,而是吹口哨。他的青年時期在羅馬度過,在那裏的放蕩生活使他感染了梅毒,結果,在年老時他依然受其折磨。他喜歡談論自己早年的冒險經歷。他的大兒子(顯然比患者大不少)與他極其相像,是個強壯的、大個頭的紅髮男人。他們的母親是個健康狀況不佳的女性,過早地衰老了。耗盡了生命也厭倦了生活,她在患者8歲時去世了。對母親,他保留着一種溫和美好的記憶。

710 在學校,他總是做替罪羊,總是同學嘲諷的對象。他認爲這也許是自己獨特的口音的緣故。後來他成了一個嚴格而又刻薄的教師的學徒,並同他熬過了兩年時間,當時的情形讓人如此難以承受,以至於別的學徒都逃跑了。15歲時,就出現了前邊提到的性猥褻事件,同時,還有好幾次情節較輕的同性戀經歷。而後,命運就把他帶到了法國,在那裏,他認識了一個來自南方的人,是個愛吹牛皮的唐璜。他拉患者去妓院,於是他就懷着恐懼不情願地去了,結果發現自己陽痿。再後來,他去了巴黎,他的大哥,那個熟練的泥瓦工和他們父親的複製品,在那裏過着放蕩的生活。患者在這兒待了很長一段時間,出於同情而爲嫂子幫忙,儘管收入甚微。大哥經常帶他去妓院,但他總是陽痿。

711 有一天,大哥要他把6000法郎的遺產轉讓給自己。他徵求了在巴黎的二哥的意見,二哥極力勸阻他不要把錢交給大哥,因爲只會被揮霍掉。但患者還是把遺產給了自己的大哥,很自然,他以最短的時間把錢花光了。而二哥呢,本來可以勸阻患者的,卻也搭進去了500法郎。當我驚奇地問患者爲什麼他如此輕率地把錢給了大哥時,他回答說:哦,因爲他要了啊。對這些錢他沒有絲毫的懊悔,要是還有6000法郎的話,他也會給他。他們的大哥後來墮落自棄,其妻子也與之離婚了。

712 患者回到瑞士,在那兒待了一年,沒有工作,常常捱餓。此時他結識了一家人,併成了他們的常客。這家的丈夫屬於某個特別教派,是個僞君子,不顧家。而妻子則年老、體弱、有病,還懷孕了。共有6個孩子,都在極度貧困中成長。就是對這個女人,患者逐漸產生了一種溫情,並同她分享着自己那點微薄的收入。她向患者訴說自己的困難,並認爲自己將死於分娩。他許諾說(儘管他一無所有)自己會照顧孩子並把他們撫養成人。這個女人確實死於分娩,但孤兒院插手此事,只允許他領養一個孩子。於是,他現在有一個孩子,卻沒有家庭,但他自己自然也無力撫養,就只好考慮結婚。可是他從未同女孩子戀愛過,他感到非常困惑。

713 這時他想到大哥離婚了,於是決定同大哥的前妻結婚。他給在巴黎的她寫了封信,告訴了對方自己的意圖。她比患者大17歲,但並不反感他的打算,便邀請他去巴黎談論此事。但在動身前夕,命運安排他踩上了一顆鐵釘,結果不能成行。一段時間後,傷好了,他去到巴黎,並發現自己原先想像中的嫂子,他現在的未婚妻,比她實際上看起來更爲年輕和漂亮。婚禮舉行了,三個月後,在妻子主動的情況下發生了第一次交媾,但他卻沒有興趣。他們共同撫養孩子,他用瑞士人的方式,她則用巴黎人的方式,因爲她就是個巴黎女人。小孩9歲時被車軋死。此後,患者在家感到非常孤獨、抑鬱。他向妻子提議領養一個年輕女孩,而妻子則妒意大發,怒不可遏。於是,他有生第一次愛上了一個年輕的女孩子,同時,極度的壓抑和神經疲憊開始出現。家庭生活已經成了一個地獄。

714 我建議他與妻子分開的想法被他打消了,因爲他不能因爲自己的原因而讓那個老女人不幸。很明顯,他甘願繼續忍受折磨,因爲對他而言,童年的記憶比當前的快樂更爲珍貴。

715 這個患者,也是終其一生在家庭系統排行的魔圈中輾轉。最強大和最致命的因素就是他同父親的關係,這種關係的同性受虐狂的色彩清晰地呈現在他所做的一切事情中。甚至這一不幸的婚姻也是他父親導致的,因爲患者同大哥離異的前妻結婚,等同於同自己的母親結婚。同時,他的妻子也是母親的替代品,取代那個死於分娩的女人。神經症出現在力比多從幼兒期關係中撤出的那一刻,並且第一次接近於一個由個體決定的目標。恰如上一案例,家庭系統排行被證明更爲強大,以至於神經症這一狹隘的場所,成了個性孤立抗爭的全部領域。

案例3

716 一個36歲的農民婦女,智力平平,體格健壯,有着健康的相貌和三個健康的孩子,經濟狀況尚可。她來診所是由於下述原因:幾周來她感到特別痛苦和焦慮,睡眠質量很差,做噩夢,並且白天也感到焦慮和壓抑。她說這一切都毫無基礎,因此感到奇怪,並且她不得不承認丈夫是對的,他堅持認爲這一切都是“胡扯八道”。然而,她卻無法從其中走出來。她腦海中時常冒出奇怪的想法:她就要死去,並要下地獄。她與丈夫相處得倒是挺好。

717 對案例的進一步分析得出了下面的結果。幾周前,她碰巧拿起了一些放在屋裏很久的無人翻閱的宗教小冊子,並得知誰咒罵就要下地獄。她對此特別上心,並且從此認爲,自己也必須阻止別人咒罵,不然她就要下地獄。在她讀到這些小冊子兩週之前,與他們一起生活的父親突然死於中風。她並不在現場,當她趕回來時父親已經去世。但她的恐懼和悲傷卻是沉重的。

718 父親去世後的日子裏,她一直在想這件事,爲什麼他會如此突然地死去呢?在沉思時她忽然記起她從父親那兒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我就是被魔鬼掌控的人之一。”這個記憶讓她戰慄,她想到父親時常粗暴地進行咒罵,也開始懷疑是否真有來世,憂心父親是在天堂還是在地獄。就是在冥想這些東西的時候她碰上了那些宗教冊子,並開始閱讀,直到讀到說咒罵的人要下地獄的地方。而後驚悚和恐懼就降臨到她頭上,她陷入自我指責之中,認爲自己本該阻止父親的咒罵,也理應爲自己的疏忽受到懲罰。她就要死去,並且被判下地獄。從那時起,她就滿心的憂傷,變得喜怒無常,用她強迫性的想法折磨着丈夫,並逃避所有的歡愉和快樂。

719 患者的生活史如下:她是五兄妹中最小的一個,最受父親的偏愛。她要什麼父親都給她,只要他能夠做得到。如果她想要一件新衣服卻被母親拒絕,她敢保證父親下次進城就會給她帶回來。她的母親去世很早。24歲時,在違背父親意願的情況下,她與一個自己選擇的男士結婚了。父親就是不贊同她的選擇,儘管他拿不出任何特別的理由來拒絕這個男士。婚後,她讓父親與他們一起生活。她說,這是很明顯的事情,因爲其他兄妹都沒有表露過這樣的想法。事實上,他是一個滿嘴髒話、喜歡爭吵的老酒鬼。丈夫和岳丈,很容易想象,相處得並不好。爭吵和口角不斷,儘管如此,患者卻始終如一地從酒館給老爸打酒喝。然而,她也承認丈夫是正確的。他是一個很好的、有耐性的人,只有一個缺點:不夠順從父親。她對此感到不可理解,不管怎麼說,父親就是父親。爭吵中,她總是替父親說話。但她說不出什麼來駁斥丈夫,因爲他的抗議通常都是正確的。即便如此,她還是要站在父親一邊。

720 不久,她開始覺得,因爲違背父親的意願而結婚,她對父親犯下了罪孽。並且在一次無休止的爭吵過後,她時常感到自己對丈夫的愛已經死去。父親去世後就不可能再去愛她丈夫了,就是因爲他的不順從,導致她父親常常大發雷霆、咒罵不止。一次,丈夫實在受不了那些爭吵了,就勸導妻子給她父親在別處找個房間。他在那裏待了兩年。在此期間,夫妻和睦、幸福。但漸漸地,她開始責備自己讓父親單獨居住,畢竟那是父親。最終,不顧丈夫的抗議,她再次把父親接到家裏,因爲她說,實際上,她愛父親勝過愛自己的丈夫。老頭一踏進房門,爭執就再度發生,直到老頭去世,情況一直如此。

721 在這樣一段講述之後,她開始一連串的長吁短嘆:她必須與丈夫離婚,若不是因爲孩子她早就這麼做了。在她違背父親的意願結婚時,她犯下了極大的錯誤,深重的罪孽。她本應該同父親指定的男人結婚,他當然會順從父親,因此一切都會萬事大吉。哦,她哭訴道,自己的丈夫沒有父親好,她對父親做什麼都可以,卻不能這樣對待丈夫。父親已經給予了她想要的一切,而現在,她最想要的就是去死,以便可以同父親在一起。

722 這通情感爆發過後,我好奇地問她爲什麼她沒有同父親提議的那個人結婚。

723 她的父親是個擁有一片自耕地的農民,就在他的小女兒出生的時候,還僱用了一個可憐的棄兒作爲勞力。這個孩子以極不討人喜歡的樣子成長:他太蠢了,不會讀、不會寫,甚至不能得體地說話。他是個十足的笨蛋。在他步入成年的時候,脖子上生了一片潰瘍,有些還裂口並不斷地流膿,使這個骯髒且醜陋的傢伙變得面目猙獰。他的智力並沒有隨年齡一起增長,所以他一直是個農場勞力,卻沒有被認可的薪水。

724 就是這樣一個呆子,父親要把自己最心愛的女兒嫁給他。

725 幸運的是,這個女孩當時並沒有屈服,但是她現在後悔了,因爲這個傻子毫無疑問會比她丈夫更順從她父親。

726 在這裏,就如同先前的例子一樣,我們必須清楚,患者根本不是意志薄弱的低能者。他們都有正常的智力,儘管幼兒期情意叢的警戒燈阻止他們運用它。這一點在患者的生活史中展現得十分清晰。父親的權威甚至從未被質疑過。他是個愛爭吵的老酒鬼,是所有口角和紛爭的顯著原因,但這些在患者看來根本就無關緊要。相反,她丈夫得向這個怪物低頭,甚至於後來她也開始爲父親沒有徹底摧毀自己的生活和幸福而感到遺憾。所以現在,她準備親手去摧毀它,通過迫使自己想要去死的神經症去摧毀它,以便能到地獄裏去——要知道,她父親已經在那兒啦。

727 如果我們想要知道精靈的力量如何運作並控制凡人的命運,在這裏我們肯定可以看得到,在這些神經症患者病態的心靈中,憂鬱無言的悲劇逐漸痛苦地展開了。有些人,亦步亦趨,同無形的力量不斷抗爭,確實得以把自己從精靈的魔爪下解放出來,就是這個精靈,驅趕着無辜的受害者在無情的宿命中輾轉。也有些人,起身反抗以贏取自由,後來卻被拖回到老路上,陷入神經症的圈套之中。你甚至不能說這些不幸的人都是些神經質或“墮落者”。如果我們這些正常人審視一下自己的生活,[16]也將會察覺到一隻巨手是如何準確無誤地引導着我們的命運,並且通常並不是一隻仁慈的手。[17]我們常常稱其爲上帝之手或者魔鬼之手〈因此便無意識而又正確地表達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心理事實:塑造心靈生活的力量具有自主人格的特點。在所有事情中人們都感覺到了這一點,以至於在今天的普通話語中,就像在遠古時代一樣,任何一個這般命運的原因彷彿都來源於一個精靈,善良的或者邪惡的精靈〉。

728 〈這種來源的人格化首先要追溯到父親,因此弗洛伊德認爲,所有的“神聖”人物都根植於父親意象之中。不可否認他們確實都是從此意象中派生出來的,但我們對父親意象本身如何解釋卻是另外一回事。因爲父母意象具有十分特別的力量,它對兒童的心理生活有着如此巨大的影響,以至於我們必須自問,是否可以從根本上把這種神奇的力量劃歸某一普通人。很明顯,他具有這一力量,但我們有責任追問,這是否真正就是他的財產。人類“具有”的很多東西都不是獲取的,而是從祖先那裏繼承的。他僅只是在無意識中出生,卻並非生就的白板一塊。他攜帶着構建好的系統,並準備以特定的人類方式運行,這些要歸功於人類數百萬年的發展。就如同鳥類遷徙和築巢的本能從來不是作爲個體學習獲得的那樣,人類一出生就攜帶着自己本性的設計圖,並且不是他個體的本性,而是集體的本性。這些遺傳下來的系統與自原始時代就已經存在的人類境遇相一致:青年和老年,出生和死亡,兒子和女兒,父親和母親,以及交配等等。只有個體意識才能首次經驗到這些事物,但他並沒有經驗到身體系統和無意識的內容。對他們而言,這些不過是久已如此的本能的習慣運行而已。歌德用這樣的話語表達了很多人模糊的情感:“在往昔的某個時期,你是我的姐姐,或者妻子。”〉

729 〈我把這種先在的、先天的本能圖式,或者行爲結構叫做原型。這樣一個意象被不能劃歸於個體的動力所充斥。若這一力量確實在我們手中並受制於我們的意志,我們就將被責任感壓得粉碎,以至於沒有哪個有正常理智的人敢於去要孩子。但原型的力量不是由我們來控制的;我們自己反倒毫無疑問地受它的擺佈。有很多人抵抗它的強制性衝動和影響,但同樣也有很多人與原型融爲一體,比如父權或者蟻后。由於每個人都在一定程度上被他特定的人類預成形態所“主宰”,他就被它牢牢控制,同時也被它蠱惑,並且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情況下,也對他人實施了同樣的影響。危險就存在於這種與原型無意識的融合之中:它不僅通過暗示向兒童施加了專斷的影響,也在兒童身上種下了同樣無意識的種子,以至於這種無意識在屈從於來自外界的影響的同時,卻不能從內部進行反抗。父親越是同原型相融合,他和他的孩子就越是無意識且不負責任,確切地說,是神經錯亂。在我們討論的案例中,情形近乎是“兩個神經病”。〉[18]

730 在我們的案例中,父親在幹什麼最明顯不過了,他之所以要把女兒嫁給這個未開化的奴才:就是想要把女兒留在身邊,把她變成自己的奴隸。他的所作所爲,不過是成千上萬所謂可敬且有教養的父母的行爲的極度誇大而已,並且他們爲自己的進步主張沾沾自喜。那些對子女身上任何一點情感獨立跡象進行批評的父親,在欲蓋彌彰的色情衝動之下撫弄着他們的女兒,專橫霸道地蹂躪着她們的情感,並束縛他們的兒子,迫使他們接受某一職業,最終接受一個“合適”的婚姻;而那些甚至在搖籃中就開始用一種不健康的慈愛刺激孩子的母親,後來將子女變成了奴性十足的傀儡,並最終用嫉妒毀掉了他們的愛情生活:他們的行爲,從本質上說,與這個粗野愚蠢的農夫如出一轍。〈他們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並且他們不知道,由於屈從於那種他們傳遞到子女身上的強迫性衝動,他們就把子女變成了父母的奴隸,也變成了無意識的奴隸。這樣的孩子將長期在父母撒在他們身上的詛咒下生活,即便父母早已謝世。“他們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無意識就是原罪。”〉[19]

案例4

731 一個8歲的兒童,聰明清秀,因爲遺尿症而被母親帶到我這裏。在詢問過程中,小孩一直緊貼着母親,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婚姻是幸福的,但父親嚴厲,所以小孩兒(最大的孩子)很怕他爸爸。母親以相應的慈愛來彌補父親的嚴厲,小孩對此的迴應如此強烈,以至於他始終圍着母親轉悠。他從來不跟同學玩,除了去上學,從來不單獨上街。他害怕其他孩子的粗野和暴力,總是自己一個人在家玩些細心的遊戲,或是幫助母親做家務。他極度地嫉妒父親,當父親對母親展示溫柔的一面時,他感到不能忍受。

732 我把孩子拉到一邊,問他做夢的情況。他常常夢到一條黑蛇想要咬他的臉。而後他就出聲哭喊,母親便從隔壁房間出來到他身邊。

733 晚上,他安靜地上牀睡覺。但當熟睡時,他就覺得一個帶劍或帶槍的邪惡的男人躺在他牀上,一個又高又瘦的男人想要殺死他。父母在隔壁休息。孩子常常夢到那裏發生了一些可怕的事情,就像是一條大黑蛇或者一個壞人要殺死媽媽。然後他就哭喊,母親便出來安慰他。每次尿牀他都喊媽媽,她會過來把牀單換掉。

734 父親是個又高又瘦的男人。每天早上他都站在洗臉架前,在兒子雙目睽睽之下來個全身清洗。孩子也告訴我說,夜裏他常常被從隔壁傳來的奇怪聲響驚醒,然後他就非常害怕有什麼可怕的事情正在那裏發生,或是一種搏鬥,但他母親總是安撫他說什麼也沒有。

735 不難明白隔壁在發生什麼,也很容易理解孩子叫他母親的原因:他嫉妒,並想把她與父親隔離。每當在白天看到父親愛撫母親時,他也這麼做。至此,這個孩子就是與父親爭奪母愛的情敵。

736 現在說說那條蛇和那個威脅他的邪惡男人這一事實:同樣的事情發生在他身上,就如同發生在隔壁的母親身上。在很大程度上他把自身等同於母親,也因此把自己置於與父親相似的關係之中。這是由於他的同性戀成分,在與父親的關係中有女性意味。在此案例中,尿牀是性的替代品〈夢中和覺醒時的尿急常常都是一些其他壓力的表現,比如恐懼、期盼、被壓抑的激動、不能言說、需要表達無意識的內容,等等。此案例中的性替代品具有男性特徵早熟的意義,這是爲了彌補兒童的自卑〉。

737 〈雖然我並不打算就這一點進行夢的心理學研究,但黑蛇和黑男人的主旨卻不容忽視。這兩個可怕的幽靈威脅到做夢者,也威脅到了母親。“黑”是指幽暗的東西,就是無意識。這個夢顯示出母子關係受到無意識的威脅。威脅力量是由“父親野獸”這個神話主題來代表的,換言之,父親顯得具有威脅性。這種威脅存在於保持孩子停留在無意識和幼兒期階段的這種傾向中,這無疑是危險的。對孩子而言,父親是自己成熟男性的預想,與自己想要停留在幼兒期階段的願望相互矛盾。蛇對臉這個“看”的部位的攻擊,代表着對意識的侵襲(失明)。〉[20]

738 這個小例子向我們展示了一個過度依賴家長的8歲兒童的心理內部到底在發生着些什麼,在一定程度上,責任要歸於太過嚴厲的父親和這位太慈愛的母親〈在這一個體實例中,孩子對母親的認同和對父親的恐懼屬於幼兒期神經症,但這同時代表了人類的原初情形,原始的意識緊緊依附於無意識,而作爲補償的衝動則竭力要把意識從黑暗的擁抱中奪回來。因爲人類對個體經歷背後的原初情形有模糊的預感,於是便竭力做出一個普遍有效的表述,通常使用的主題就是神聖的英雄與母龍搏鬥,目的是把人從黑暗中拯救出來。這個神話中包含着“拯救”,也就是含有治療的意義,因爲它對隱伏於個人困境之下的動力給出了足夠的描述。這個神話不可以被隨意地解釋爲個人戀父情結的結果,而應該從目的論的角度進行理解,解釋爲無意識自身要把意識從迴歸的危險中解救出來的一種努力。“拯救”的觀念並不是戀父情結隨後的理性化產物,它實際上是爲了意識的成長而先行形成的原型性心理狀態〉。[21]

739 我們看到在世界歷史的舞臺上上演的東西也出現在個人身上。兒童被父母的力量控制着,就如同被更高的命運控制着。但隨着他的成長,幼兒期心態和他日益增長的意識之間的鬥爭也便開始。始於幼兒期早期的父母影響被壓抑並沉入到無意識中去,但並沒有被勾銷;通過不可見的導線,它指揮着日趨成熟的心靈貌似獨立的運作。像其他一切沉入無意中的東西一樣,幼兒期境遇依然會釋放出模糊的、預兆性的情感,那種被非現實世界的影響所祕密指引的情感〈通常這些情感並不被推延到父親,而是導向一個正面或反面的神。這種變化部分地是出於教育的影響,部分是自發的。它很普遍,同時會以本能的力量拒絕意識的批判,因此,阿妮瑪可以說在本性上就具有宗教性的(naturaliter religiosa)。這種發展的原因,這種變化確切的可能性就在於這樣一個事實,即兒童遺傳得來的系統能夠預感父母的存在以及他們所施加到自身的影響。換言之,父親背後還站立着父親的原型,父親力量的神祕就在於這個先行存在的原型之中,就如同促使鳥類遷徙的力量不是鳥本身所導致的,而是來源於它們的祖先。

740 我不會忘記告訴讀者,我們這一案例中的父親意象所承當的角色相當含糊。它所代表的威脅有兩個方面:對父親的恐懼會使孩子脫離對母親的認同,但另一方面也是可能的,他或許會更加依附於她。一個標準的神經症情景於是就出現了:他既想要又不想要,說是的同時又說不。

741 父親意象的這一雙面特徵在原型中普遍存在:它能夠起到截然相反的作用,並且像雅巍(Yahweh)對約伯(Job)一樣,對意識產生矛盾的影響。並且,如同在《約伯記》中,人被拋下由自己承擔後果。我們不能肯定地說原型總是如此行事,因爲有實例證明相反情形的存在。但相反情形並不依例出現〉。[22]

742 關於父親意象行爲含糊性的一個具有教益且廣爲人知的例子就是《多比書》(Book of Tobit)中有關愛的章節。[23]薩拉(Sara)是埃克巴塔那城(Ecbatana)的拉貴爾(Raguel)的女兒,她想要結婚。但多舛的命運卻安排她結婚7次,她所選擇的一個又一個的丈夫都在新婚之夜死去。迫害她的惡魔叫阿斯蒙德斯(Asmodeus),是他殺死了那些男人。於是薩拉向雅巍祈禱結束自己的生命,她不願再受這種屈辱,因爲連她父親的女僕都開始鄙視她了。第八個新郎是她的表兄弟多比雅(Tobias),他是比多的兒子,由上帝差遣來她這裏的。他也被領進了新娘的臥室。然後,那個假裝已經睡覺的老拉貴爾跑了出來,頗有用心地給自己的女婿掘了一個墳墓,並且在早上派一個僕人去探個究竟,看多比雅是否已死。但這次阿斯蒙德斯已經技窮,因爲多比雅還活着。

743 〈這個故事展示了拉貴爾的兩個角色,他既是新娘悲慟欲絕的父親,又是其女婿具有遠見的掘墓者。從人情的角度看,他無可指責,並且極有可能就是如此。但惡魔阿斯蒙德斯的存在依然需要解釋。如果我們懷疑老拉貴爾本人擔當了兩方面的角色,這種惡毒的影射應該只適用於他的情感;並沒有證據說明是他進行了謀殺。這些邪惡的行爲超出了老頭的戀女情結,也超出了薩拉的戀父情結,因此,故事就合理地把它歸咎於一個魔鬼。阿斯蒙德斯扮演了一個嫉妒父親的角色,他不願意把自己心愛的女兒送給別人,只有在記起自己的正面形象時纔會發慈悲,也正是這種慈悲能力最終給了薩拉一個如意的新郎。他很明顯的是第八個:最後的也是最高的階段。[24]阿斯蒙德斯代表着父親原型的負面形象,因爲原型是個體人的守護神和精靈,“那人類本性的神祇,表情多變,時怒時喜”。[25]這個故事提供了一個心理學意義上正確的解釋:它並沒有把超人的罪惡推卸給拉貴爾,而是在人和精靈之間做出了區分,就如同心理學必須把個體人之所是與所能放到一邊,以有別於必須劃歸先天本能結構的東西,這些東西不是個體人創造的,只是存在於他們自身之中。如果我們讓拉貴爾爲原型體統的宿命力量負責,那對他真是天大的不公正。〉

744 〈原型的潛能,隨它是善是惡,遠遠超出了人的能力。而一個人,只有當他認同並融入這個精靈時,才能把它的力量竊爲己有,因此也便喪失了自己的人性。戀父情結中的宿命力量來自於原型,這就是爲什麼萬民公議(consensus gentium)將神聖的精靈形象置於父親身上。個體的父親必然體現了原型,是它賦予父親形象以魔力。原型的作用類似於揚聲器,把來自於父親的影響力無限地加以擴大,只要這種放大與遺傳的結構相吻合。〉[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