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8 至於您所提及的宣泄式治療程序的適用性,我可以說,我採取的是如下立場:每一種程序,如果它有利於治療,那它就是好的。因此,我承認每一種暗示方法,包括基督教科學派、心理醫療(mental healing)等等。“真理在有效的時候纔是真理。”儘管這是另一個問題,即,由於這種暗示療法有時非常有效,一位經受過科學訓練的醫生是否可以昧着良心來賣一小瓶一小瓶的羅德斯聖水(Lourdes Water);甚至這種所謂的高度科學的暗示式治療使用的是巫醫(medicine-man)與驅魔巫師的道具。爲何不可以呢?公衆也沒有那麼高明,他們一直期待着來自醫生的奇蹟治療。實際上,我們必須得認爲這些醫生是聰明的——在各種意義上的精於世故——他們知道怎樣可以把他們自己用巫醫的光環包圍起來。他們不僅可以得到最豐富的經驗,還能獲得最好的效果。這是因爲,除了神經症之外,無數的身體疾病被心理材料污染並混雜到了一種令人難以想像的程度。當醫生驅魔師給患者以機會來將後者的信念固着於醫生的神祕人格上時,前者會通過他的全部舉止泄露出他自己對那些心理組成成分的完整評價。他以這種方式征服了患者的心靈,而從此刻起,該患者的心靈就會幫助他的身體恢復健康。只有當醫生自己也相信他自己制定的規則之時,治療行動纔會很好地起作用;否則醫生就可能會被科學的懷疑打敗,這樣就會失去這種固有的堅信氛圍。我自己曾有一段時間狂熱地施行催眠暗示治療法。但那時有三個可疑的事件降臨到我頭上,我想提請您注意一下它們。
579 有一天,一位年約56歲的乾癟老農婦來到我處,她由於種種神經症問題而讓我催眠。她不容易被催眠,非常不安,總是睜着她的雙眼——但最後我成功地催眠了她。當我半小時後再一次喚醒她的時候,她抓住我的手,並說了許多話來證明她對我非常感激。我跟她說:“您還沒有被治癒,所以請將您的感謝留到治療完成時吧。”“我並不是爲此感謝您,”她臉紅着低聲說,“而是因爲您非常正派。”她帶着一種溫柔的崇敬看着我,然後就離開了。我長久地盯着她剛纔站的地方,非常正派?吃了一驚後我問自己——天哪,當然她沒有想像……吧?這次一閃而過的靈光使得我第一次生出猜想,那位老婆婆,帶着女性的(在那個時候我稱之爲“動物式的”)直覺的尖銳的直接性,她對催眠的本質的理解,要比我運用起所有在課本上學到的深刻的科學知識來理解得更爲深遠。我的清白沒有了。
580 第二次,來了一位漂亮妖豔的17歲女孩和她看上去非常疲倦的媽媽。這位女孩自很小的時候起就得了夜間遺尿症(enuresis nocturna)[正是這件事情,使得她在那時總是不能被送往意大利的女子精修學校(finishing school)去]。我立即想到了這位老婆婆和她的智慧。我試圖去催眠這位女孩;她突然發出一陣笑聲,然後持續了催眠狀態20分鐘。我穩定住心情,想道:我知道你爲什麼笑,你已經愛上我了,但我將會對你證明我是莊重的,以此作爲你以刺激性笑聲來浪費我時間的獎賞。最後我把該想法讓她接受下來,馬上就出現了效果。遺尿停止後,於是我通知那位年輕女士,我會到下個星期六纔會見她並給她催眠,而不是星期三。星期六那天她來了,臉上一副受難的表情,彷彿有什麼災難來臨一般:遺尿症又犯了。我想到了我的智慧老婆婆,我問她:“什麼時候又遺尿了呢?”她(毫不猶豫地)說:“星期三晚上。”我想道:這就有了,她是想要給我證明我一定也要在星期三跟她見面;整整一週見不到我,對一顆溫柔的愛着的心而言是太久了。但我並不想惹上這種煩人的羅曼史,因此我說:“在這些情形下再繼續治療是一件非常錯誤的事情,我們必須完全停止治療三個星期,這樣纔可使得遺尿有機會停止,到那以後你再來治療吧。”我懷揣惡意地想,我知道我會出去度假,催眠治療的過程就會結束了。度假之後,我的臨時代理人(locum tenens)告訴我:那個年輕女士來過這裏,帶來的消息是遺尿症已經消失;但她由於沒見到我而異常失望。我想,那位老婆婆是對的。
581 第三個案例給了我對暗示式治療的興趣以致命的打擊。這個例子實際上是加以簡略了的。一位65歲的老婦撐着柺杖跛着走進諮詢室。她患有膝蓋關節疼痛已經17年了,這種病有時會幾周幾周地讓她下不了牀。沒有哪個醫生能夠替她治癒這種病,而她已經經歷遍了今天所有的醫療手段。在她一股腦兒地向我傾訴了十分鐘後,我說:“我會試試催眠你,或許那樣會讓你舒服點。”“哦,好的,請催眠吧!”她說道;然後在我還沒來得及說什麼或做什麼之前,她就把頭偏向一側並睡着了。她進入了催眠夢遊狀態,並展示出您所能希望的所有催眠狀態。半小時後,我在喚醒她時遇到了很大困難;但最後她醒了,並突然站起來:“我好了,我很好了,您治好我了!”我膽怯地試圖提出異議,但她對我讚不絕口。她真的可以走了。我有點羞愧,尷尬地對我的同事說:“看看催眠治療的奇蹟吧!”從那天起,我就不再跟暗示療法有任何聯繫;由這個案例所產生出的名聲令我非常羞愧和沮喪。然而,一年以後,那位善良的老婦又回來了,這次是她背上產生了疼痛;我已經被人們認爲是不可救藥的犬儒主義者了:我從她的臉上看到,她從報紙上看到我的催眠課程班重新開課的通知了。那種無聊的浪漫給她提供了一個背上疼痛的方便,這樣她就可能有一個來看我的藉口了;並且可以讓她自己再一次地以同樣令人震驚的方式被治好。這一點在每一處細節中都被證明是真的。
582 您將會理解到,一個擁有科學良心的人不可能不受懲罰地消化理解這些案例。我當時已下定決心完全拋棄暗示療法,而不是讓自己被動地轉變成一個編制奇蹟的人。我想要去理解在人們的心靈中真正發生了什麼事情。想要通過魔咒(magical incantation)來驅除疾病,突然地在我看來變得難以置信的幼稚:而這應當是我們努力去創立一種心理治療的惟一結果。因此,布魯爾和弗洛伊德的發現是作爲一種真正的拯救生命的發現而來臨的。在很久以前,事實上要追溯到《癔症研究》中,他開始將探索之光照到所謂的創傷的情形中去的時候,我帶着純粹的熱情采用了他們的方法,並且立刻認識到弗洛伊德是多麼的正確。我立即發現,儘管具有清晰病因意義的創傷偶然也會出現,但大部分創傷是非常不可能出現的。許多創傷是如此的不重要,甚至是如此的普通,以致它們至多可被當成是神經症的藉口。然而,我的批評裏特別要引起注意的是這樣一個事實,即,相當多的創傷僅僅是幻想的發明,並且它們根本沒有出現過。這一發現足以使我懷疑整個創傷理論了(我已在論述精神分析理論的一些演講中詳細地討論了這些問題)。我不再能夠想像,被捕風捉影地誇大了的或是完全虛構的關於創傷的重複經驗,會具有一種與暗示式治療程序不同的治療價值。如果它對治療有利,那麼它就是好的。只要一個人沒有追求真理的科學良心的話!在許多案例,尤其是在那些患者很聰明的案例中,我認識到了這種方法的治療侷限性。它只是一種僅憑經驗的方法,對分析師而言較爲方便,這是因爲,這種方法不會對他的智力或他的適應能力提出特別的要求。它的理論與實踐都是令人欣喜的簡單的:“神經症來自於創傷,創傷被髮泄掉。”如果這種發泄是在被催眠的狀態中或是在其他魔法裝置(如黑屋子、特殊的燈光)中發生的話,我會立即想到我那智慧的老婆婆,她不但能夠讓我看清楚催眠術在過去的魔法影響,而且能夠讓我認識到催眠本身的本質。
583 使我斷然離開這種基於一種同樣有效的錯誤理論的、相對有效的間接暗示治療方法的,是我與此同時認識到了:潛伏在使人迷亂的並具有欺騙性的神經症幻想迷宮之後,存在着或許最好稱之爲道德衝突的那種衝突。認識到這一點,對我而言是開創了一個理解的新紀元。研究與治療現在都聯合在一起,去努力發現衝突的原因與它的理性解決方案。當我達到這一洞見的時候,弗洛伊德已經建立起了他的神經症性慾理論,由此帶來了許多引發爭議的問題,所有這些問題似乎都值得加以深入地考察。我運氣很好,能與弗洛伊德合作很長一段時間,並跟他一起研究神經症中的性方面的問題。您可能從我早期的一些著作中知道,我那時常常對性這方面的意義抱有相當的懷疑。如今這都已變成了我完全不再同意弗洛伊德看法的觀點。
584 在前面,我偏好以在某種程度上不合邏輯的方式來回答您的問題。現在,我要補充餘下的部分:輕度的催眠與完全的催眠僅僅是被催眠者無意識感受強度的變化程度。誰能夠在這裏做出清晰的區分?對一個帶着批判性的智性心靈而言,在宣泄療法中能夠避開暗示感受性與暗示式治療,這是不可思議的。它們作爲普通的人類品性出現在所有地方,甚至在杜波依斯[10]和精神分析學家那裏,他們都認爲自己是沿着純粹的理性之路在工作的。技術與自我抹消在這裏沒有什麼用:分析師們亂糟糟地工作,或許其中的大部分人是以自己的個性也即以暗示來工作的。在宣泄式治療方法中,對患者而言,比以魔法召回古老幻想遠爲重要的是,與分析師如此頻繁地在一起接觸的經驗,他對分析師人格與治療方法的信賴與信任。分析師對自己工作的信念、自信,或許還有熱愛,對患者而言(儘管它們可能是無法估量的),要比重演過去的創傷重要得多。[11]
585 在此之前,我們從過去的醫療史中學到了所有曾經有益的東西;那麼接下來我們或許應當去發現真正的必然的理論——也即心理治療。難道甚至老藥劑師們的混亂也不能達到那些燦爛的痊癒,那些僅僅隨着對其有效性信任而消失的痊癒?!
586 因爲我知道,儘管有着所有的理性保護,但患者確實仍然會試圖去同化分析師的人格。我已經發出號召,要求心理治療師必須像外科醫生一樣爲自己的雙手乾淨而負責。我甚至堅持認爲這是一個必不可少的先決條件,即由於心理分析師的人格是治療中的一個主要因素,因此分析師本人在一開始應當接受分析。
587 患者們會直覺地領會到分析師的性格,並且他們應當會確定無疑地發現分析師不僅是一個具有諸多弱點的人,而且是一個在每個方面都竭力以最豐富的意義來履行其人類責任的人。很多時候,我都有機會看到,分析師只要在他的道德發展上取得成功就會在治療方面也取得成功。我想,這個答覆會是您問題的滿意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