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伽信仰的偉大導師拉瑪納·馬哈希(Ramana Maharshi,1879—1950)曾經說過,一個人要獲得內在的自由,就必須不斷地、真誠地問:“我是誰?”他說,這一點比閱讀書籍、學習禱文或是前往聖地更爲重要。你只需要問:“我是誰?當我看的時候是誰在看?當我聽的時候是誰在聽?誰覺知我所覺知的事物?我是誰?”
讓我們通過一個例子來探討這個問題。假設你我正在談話。通常,在西方文化中,如果有人問你“請問你是誰?”你不會因爲他們問了這麼深奧的問題而責備他們。你會說出你的名字,例如莎莉·史密斯。但是,我打算挑戰這個回答,我會拿出一張紙,寫下這個名字的英文拼法:S-a-l-l-y S-m-i-t-h,然後展示給你看。難道這就是你嗎?一堆字母的組合?當你觀看世界的時候,就是它們在看嗎?顯然不是,於是你會說:
“好吧,你說得對,對不起。我不是莎莉·史密斯,那只是人們用來稱呼我的名字。它只是個標籤。其實,我是弗蘭克·史密斯的妻子。”
然而這個說法也不太合適。你只是弗蘭克·史密斯的妻子嗎?難道在你遇見弗蘭克之前,你是不存在的嗎?如果他死了或者你再婚了,你也將不復存在嗎?可見,你的身份不是弗蘭克·史密斯的妻子,這只不過是另一個標籤罷了,是你所處的另一種狀況的結果。那麼,你到底是誰?這次你回答說:
“好吧,現在我來認真回答你。我的標籤是莎莉·史密斯。我於1965年出生在紐約。5歲前,我一直和我的父母哈里·瓊斯和瑪麗·瓊斯住在皇后區。然後我們搬到了新澤西州,我在紐瓦克小學上學。我在學校裏是全優生。五年級時,我在《綠野仙蹤》的舞臺劇中扮演了多蘿西。九年級時,我開始約會,我的第一個男朋友叫喬。後來我進入了羅格斯大學,在那裏遇到了弗蘭克·史密斯,並與他結了婚。這就是我。”
等等,這的確是一段有趣的故事,但我並沒有問你,自從你出生以來都發生了什麼事。我問的是:“你是誰?”你剛剛描述了一些經歷,但是經歷了這些事情的人是誰?即使你上的是一所不同的大學,你不依然是你,依然能覺知自己的存在嗎?
於是你開始仔細思考這個問題,並且認識到此生你還從未認真問過自己這個問題。我是誰?這正是拉瑪納·馬哈希的問題。於是你更加認真地琢磨這個問題,然後你說:
“好吧,我就是佔據了這個空間的這個身體。我身高5英尺6英寸[1],體重135磅[2],這就是我。”
可當你五年級扮演多蘿西的時候,你的身高並不是5英尺6英寸,而是4英尺6英寸。那麼,在4英尺6英寸的那個人和5英尺6英寸的那個人中,哪一個纔是你?扮演多蘿西的那個人難道不是你嗎?當然是。你難道不是既有扮演多蘿西的經歷,又有此刻試着回答我問題的經歷嗎?這兩個人難道不是同一個你嗎?
也許在探討核心問題之前,我們需要退後一步,先提一些探索性的問題。當你10歲的時候,你會在鏡子裏看到一個10歲孩子的身體。這個你與你現在會看到的成人身體難道不是同一個你嗎?你所看到的東西已經改變了,但是你呢?那個照鏡子的人呢?你的存在是否具有連續性?這麼多年來照鏡子的難道不是同一個存在嗎?你必須仔細考慮這些問題。接下來還有一個問題:當你每晚睡覺的時候,你會做夢嗎?是誰在做夢?做夢意味着什麼?你會回答:“做夢就像我的腦海中在播放電影,而我正在觀看。”是誰在看?“是我!”那麼,這個你也是那個照鏡子的你嗎?正在讀這本書的你也是那個照鏡子以及觀看夢境的你嗎?當你醒來時,你知道你曾觀看你的夢境。這顯示了存在者的有意識覺知的連續性。拉瑪納·馬哈希只問了幾個非常簡單的問題:你看的時候是誰在看?你聽的時候是誰在聽?是誰在觀看你的夢境?是誰在看鏡子裏的映象?是誰擁有着這些體驗?如果你想給出誠實的、直覺性的答案,你就會說:“我,是我。是我在這裏經歷着這一切。”這幾乎是你能給出的最好的回答。
事實上,你不難意識到你並不是你所觀看的客體。這是一個關於主客體的經典案例。是你,即主體,正在觀看客體。所以我們不必依次審視宇宙中的每一個客體,以確認那個客體並不是你。我們可以輕易地歸納出這樣一個觀點:如果你是正在觀看某個事物的主體,那麼這個事物就不是你。所以你可以立刻知道你不是外部世界。你是正從內心深處向外觀看着世界的人。
這個問題輕鬆解決後,至少我們已經排除了不計其數的外部事物。但是,如果你不是所有外部事物中的一員,那麼你是誰?你又在哪裏呢?實際上,你只需要保持關注,並且認識到即使所有外部客體都消失了,你仍然會在內心深處體驗到各種感覺。想象一下你會有多害怕。你還可能會感到沮喪,甚至憤怒。但是感覺到這些情緒的是誰?你會再次回答:“我!”這就是正確的答案。是同一個“我”在同時體驗外部世界和內部情感。
要想清楚地審視這一點,不妨想象一下你正在看一隻狗在戶外玩耍。突然,你聽到身後有聲音——一種嘶嘶聲,很像是響尾蛇!現在你還會像剛纔那樣聚精會神地看着那隻狗嗎?當然不會。你的內心會感到極度恐懼。儘管這隻狗仍在你面前玩耍,但你會完全沉浸在恐懼的體驗中。你的所有注意力很快就會被你的情緒吞沒。但是感到恐懼的是誰呢?和之前看着狗的你不正是同一個人嗎?當你感受到愛時,是誰在感受愛?難道你不會因爲感受到太多的愛,以至於很難睜開雙眼察看外部事物嗎?你可能會過分沉浸在內心的美好感受或恐懼情緒中,以至於很難專注於外部事物。從本質上說,內部和外部的客體都在爭奪你的注意力,你既有內在體驗又有外部體驗——然而你是誰?
爲了更深入地探討這一點,請回答另一個問題:你是否有過這樣的時候,即沒有情緒化的體驗,只是感到內心很平靜?你仍然待在內心深處,但這時你只能覺知平和與安靜。你開始認識到外部世界和內部的情感湧動一直如浮雲來了又去。但是你,這個正在體驗這一切事物的人,始終能清醒地覺知在你眼前掠過的一切。
但是你在哪裏呢?也許我們可以在你的思想中找到你。偉大的哲學家勒內·笛卡爾(Reneé Descartes)曾經說過:“我思故我在。”但事情真的是這樣嗎?字典中將動詞“思考”(to think)定義爲“形成思想,使用大腦來考慮各種理念並做出判斷”(Microsoft Encarta,2007)。問題是,是誰在使用大腦來形成思想,然後將它們構建成理念和判斷?即使思想不存在,這位思想的體驗者也依然存在嗎?幸運的是,你沒必要思考這個問題。即使沒有思想的幫助,你也能很清楚地覺知自己的存在,擁有着存在感。例如,當你進入深度冥想時,思想就停止了,而且你知道它們已經停下來了。你沒有“思考”這件事,你只是覺知到自己“沒有想法”。當你從冥想中回來時,你會說:“哇,我進入了深度冥想中,我的思想第一次完全停止了。我進入了一個完全和平、和諧和安靜的境界。”既然當你的思想停止時,你體驗到了和平,那麼很顯然,你的存在並不依賴思考這一行爲。
思想可以停止,也可以變得非常嘈雜。有時候你會比其他時候擁有更多的想法。你甚至可能對別人說:“我的腦子快把我逼瘋了。自從它對我說了那些話以後,我甚至都睡不着覺。我的腦子就是不肯閉嘴。”對你喋喋不休的是誰的腦子?又是誰在關注這些想法?難道不是你嗎?難道你沒聽到你內心的想法嗎?難道你沒覺知到它們的存在嗎?事實上,難道你不能擺脫它們嗎?如果你開始產生一個你不喜歡的念頭,你就不能試着讓它消失嗎?人們總是在與各種想法做鬥爭。但是,覺知這些想法的是誰?與它們做鬥爭的又是誰?你與你的思想之間其實也具有一種主客體關係。你是主體,而思想只是你能覺知的又一個客體罷了。你並不是你的思想本身,你只是覺知了你的思想而已。最後你說:
“好吧,我不是外部世界裏的任何事物,也不是各種情感。這些外部和內部的事物來了又去,而我只是在體驗它們。另外,我也不是思想本身。思想可以是安靜的,也可以是嘈雜的;可以是快樂的,也可以是悲傷的。思想只是我所覺知的另一種事物。但是,我是誰?”
這個問題開始變得嚴肅起來:“我是誰?擁有這些生理、情感和心理體驗的是誰?”你得把這個問題想得更深入一點。要做到這一點,就要拋開所有體驗,注意觀察剩下的是什麼。你將開始注意到是誰正在經歷這些體驗。最終,你會達到自身內在的某個狀態,在那個狀態下你會認識到,作爲體驗者的你具有一種特定的品質。這種品質就是覺知、意識,以及某種直覺性的存在感。你知道你就在自身的深處。你不必思考這一點,因爲你天生就知道。如果你願意的話,你也可以思考一下,但是你將知覺到你正在思考它。不管思想是否存在,你都是存在的。
爲了讓這一觀點更具體驗性,讓我們嘗試做一個意識實驗。你只需瞥一眼房間或窗外,就能立刻看到眼前所有事物的全部細節。你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覺知你視野範圍內的所有事物,無論遠近。你不需要轉動你的頭或眼睛,就能立刻察覺你所看到的一切錯綜複雜的細節。看看所有的顏色,光線的變化,木質傢俱的紋理,建築物的結構體系,以及樹木上樹皮和樹葉的變化。請注意,你是不假思索地一下子接收了所有內容的。這個過程不需要思想;你只是看到了這一切。現在試着用思想來隔離、標記和描述你所看到的所有錯綜複雜的細節。你腦海中的聲音需要花多長時間來向你描述這些細節?它們與意識一瞥之下的瞬間印象相比如何?當你只是觀看而不創造思想時,你的意識能毫不費力地察覺並完全理解它所看到的一切。
意識是你能說出的最高詞彙。沒有什麼比意識更高、更根本。意識是純粹的覺知。但是什麼是覺知?讓我們試着做另一個意識實驗。假設你正在一個房間裏看着一羣人和一架鋼琴,現在,想象鋼琴不再存在於這個房間。你會對此有什麼不滿嗎?你說:“不,我想不會。我並不喜歡鋼琴。”那麼假設房間裏的人都不存在了,此時,你是否依然沒有意見?你能應對這一狀況嗎?你說:“當然,我喜歡獨處。”現在,假設你的覺知不存在了,你現在覺得如何?
如果你的覺知不復存在會怎麼樣?很簡單——你將消失。你不會再有“我”的感覺,也不會再有人在你的內心深處說:“哇,我以前住在這裏,但現在不在了。”你將失去對存在的覺知。如果沒有存在的覺知或者意識,那就什麼也沒有了。世界上還有客體存在嗎?誰知道呢?如果沒有人覺知這些客體,那麼它們存在或不存在都會變得完全沒有意義。不管你面前有多少東西都不再重要,因爲只要你關閉意識,那就什麼都沒有了。然而,如果你有意識的話,就算你面前什麼都沒有,你卻能覺知“什麼都沒有”。這其實並沒有那麼複雜,而且很有啓發性。
因此,如果我現在問你:“你是誰?”你會回答:
“我是那個正在觀看世界的人。我能從這後面的某個地方向外看,並覺知從我面前掠過的事件、想法和情緒。”
如果你足夠深入,你就會找到你所在的地方。你就處在意識的位置上。在那裏,居住着一個真正的靈性的存在,無所用功,亦無所圖。正如當你毫不費力地向外看就能看到你所看到的一切那樣,最終你會後退到內心足夠深的地方,觀看你的所有思想和情感,以及外在形式。所有客體都將呈現在你面前。思想比較接近意識,情感稍遠一點,而外部形式則更加遠離。在這一切的背後,就是你。你是如此深入,以至於你將認識到你一直都在那裏。在你生命的每一個階段,你都會看到不同的思想、情感和事物從你面前經過。但你一直都是這一切清醒的接受者。
現在你正處在意識的中心。你在每個事物後面單純地觀看着。那裏是你真正的家。就算把其他所有東西都拿走,你仍然在那裏,並覺知着其他東西的消失。但是如果把覺知的中心拿走,就什麼也沒有了。那個中心就是“自我”的所在。從那個位置,你覺知到思想、情感的存在,還有一個外部世界正通過你的感官進入你的內心。而現在你能覺知自己正在覺知。這就是佛教中的“自性”(Self)[3],印度教中的“阿特曼”(Atman)[4],以及猶太-基督教中的“靈魂”(Soul)描述的狀態。當你佔據了內心深處的這個位置,探索心靈的偉大旅程就開始了。
[1] 1英尺≈0.305米,1英寸≈0.025米。
[2] 1磅≈0.454千克。
[3] 如大乘佛教經典《大般涅盤經》中佛陀所述(Kosho Yamamoto譯,1973)。
[4] 阿特曼:印度教用語,指每個個體最內在的本質(Merriam-Webster,2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