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教學的目的是開悟——從分離的幻夢迴到合一的實相中。簡言之,我的教導聚焦在認識到你是誰上面。你也許會在我的教學中發現其他的一些元素,但那只是針對某個時刻人們特定的需求而升起的一個迴應,基本上我唯一的興趣只在於你的覺醒。
開悟意味著醒覺於你真實的本質並且成爲它。認識到它而成爲它,僅僅認識到還不夠。自我實現[1]的完成是成爲它,它的意思是去行動,去做,去表達你所意識到的。這是很深刻的一件事,一種全新的活法——活在實相里面,而不是活在你那做夢的頭腦所預設的想法、信念和衝動之中。
真相是,你已經是你所尋找的那一個。你正透過神的眼睛來尋找神。真理是如此簡單而驚人,激進如禁忌,因此它極易錯失於你的慌亂外求之中。你也許已經聽過我在過去所說的,並且相信它,但我的問題是,你有沒有用你整個的存在認識到它?你有沒有活出它來?
我的講話意在把你搖醒,而不是告訴你如何把夢做得更好一點。你們知道該怎樣夢得更好點。根據你們的精神和情緒的狀態不同,我也許會對你們非常溫柔而和緩,或許不那麼溫和。你們在跟我談話之後也許感覺好一點,但這於你的覺醒而言無關痛癢。醒過來!你們都是活著的佛。你們是神聖的空,那無限的空無。我知道這一點,是因爲我就是你,而你就是我。放下你頭腦中所有的想法和形象,它們來來去去,它們甚至都不是由你創造出來的。所以,當實相只與意識到此時此刻有關時,爲什麼將那麼多的注意力放在想象上?
現在,不要以爲覺醒是一個終點。覺醒是尋求的終結,是求道者的終結,它也是一個開始,一個活出你那具有真實本性的生命的開始。那完全是另外一個發現——於生命中活出合一,擁抱你的本然,讓自己成爲一個合一的生命表達。問題不是要你變成“一”,而是你就“是”“一”。問題在於,你是否意識到你是“一”的表達?這個“一”有沒有覺醒於自身?你有沒有憶起真正的你是誰?如果你有,你有沒有活出它來?你是不是真正地、有意識地如“一”地活著?
我所有的談話都是關於覺醒以及覺醒後的生活的。無論我看起來像是在談論什麼話題,我所真正談論的就是這兩者之一。
在最終覺醒前的幾年裏,我瘋狂地想要開悟。你要正兒八經地習禪確實需要點瘋狂。我的老師過去常說:“只有瘋狂的人才能留下來。”我所做的一個瘋狂舉動就是,在我每個星期天早上都去參加老師兩三個小時的靜坐禪修之前,我會早早地在5:00或5:30起牀,自己先做額外的靜坐。我會坐在一個房間裏靜心且凍得要死。
在那些靜坐的日子裏,某一天,發生了兩件事,一件接著另一件,而且,兩件事像是非常矛盾。第一件是,我自發地看到一切皆一。於我而言,那個顯化恰如聽到鳥叫,在我的前院裏有唧唧的叫聲,而從我內心的某處有一個疑問升起:“聽見這個聲音是什麼了嗎?”此前,我從來沒有問過這個問題。突然間,我意識到,我就是這個聲音、這隻鳥兒以及聽見鳥叫的那一個,而那個聽覺、那個聲音以及鳥兒全都來自同一個東西的顯化。我無法說那“一個東西”是什麼,只能說那些都是“一”個東西。
我睜開雙眼,發現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這個房間裏:牆壁以及看著牆壁的那一位是同一個。我當時想,這太奇怪了,而後我也意識到,這個想法也是來自那個“一”的另一個顯化形式而已。我站起身,開始在房間裏四處走動以期找出任何不屬於那個“一”的東西。但是,所有的一切都是那個“一”的反映。一切都是神。我晃進起居室,在步履之間,意識或曰覺知突然間離開了一切,無論它是物質的存在還是身體,或是實實在在的東西。
在每一個腳步間,一切都消失了。我眼前升起一個影像,彷彿過去無數次的投胎轉世都以數不盡的頭顱的形式一個接一個地排列在眼前,望也望不到頭。覺知彷彿意識到:“天啊!我已經無數世地被認同於不同的色身了。”在那個當下,意識以及靈性都意識到自己已經如此認同於所有的這些色身,以至於他至己真的認爲自己在這一世就只是一具色身而已。
一下子,意識從形體的侷限中跳脫開並獨立地存在了。它不再以任何的形體來定義自己,無論這個形體是指一個肉身、頭腦,還是某一世、某一個思想,抑或某一段記憶。我看到這些,但我幾乎無法相信。就像是突然間某人塞了100萬的鈔票在我的口袋裏,我不斷地往外抽著,彷彿不能相信自己真的擁有了它。但是,它同樣不可被否認。即便是我在用“我”這個詞,但是,沒有一個“我”在那裏,只有那個“一”。
這兩個體驗發生在一起,一個發生之後一會兒就接著下一個。最開始,我與萬物合一,而接下來,我變成了一個從所有的認同中醒來並跳脫開的意識或靈性,它甚至也從合一中跳脫開來。當那個“合一”剝落以後,那裏還有一個根本的醒覺。但是,它具備兩個面向:我是一切,而我絕對也是空無。這就是覺醒,是真我的實現。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就是,我走了一步,只是很平常的一步。那感覺就像是一個嬰兒第一次好好地跨出一步,他笑著環顧四周,像是在說:“你看見了嗎?”此刻,你可以看到他的歡欣。我跨了一步,而那就像是在說:“哇!第一步!”然後是下一步,再下一步,我繼續繞著圈走著,因爲每一步都像是第一步,更像是一個奇蹟。
在每一個“第一步”當中,無形的意識及合一融到一起,如此,那個過去總是認同於色身的覺醒實際就在色身之中,但是現在,卻沒有了認同。那不是一個透過任何來自過去的思想或記憶而生起地看,只是透過五感[2]而看,不帶任何歷史與記憶的,每一步都像是第一步。
然後,一個可笑的想法出現在我的腦海裏——在我經歷13年的禪修之後,它突然變得如此可笑——“哎呀,我剛剛從禪宗裏跳脫並醒過來了!”當你醒來時,你意識到你從萬物中醒過來,包括那些曾經將你帶到那裏的一切。接下來,我所做的一件事就是,給我太太寫了張奇怪的字條,它大概是這樣寫的:生日快樂,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剛被生下來。我留下那張字條,當我開車前往我的靜心團體,並經過我們家的房子時,我看見她站在那裏,手中搖晃著那張字條。我也不知爲什麼,就是感覺她確切地知道了它的含義。
有三個月的時間,我都沒有跟我的老師提起任何有關那次體驗的事情,對我而言,它像是無關緊要的。爲什麼需要有人知道呢?我感覺沒有必要讓任何人知道,也沒有什麼值得慶賀的。它像是完全自給自足的。只是後來我才瞭解到我所體驗到的正應驗了我的老師一直談論的事。我意識到這個覺醒正是這一切教導的內容。很真實地來講,那次的體驗,正是我談論的一切的基礎,而那種體驗持續到今天仍然還在。
當我們真的可以去看看我們認爲自己是誰時,我們就會變得倍感恩澤。這時,人們纔開始看到,我們也許擁有不同的念頭、信念以及身份,但我們無論是從個體還是集體的意義上都無法說清我們到底是誰。它本身展現出了奧妙:我們意識到,當我們真的清楚而仔細地去看我們自己時,當你發現人類是如何通過我們的頭腦、情感以及歷史的內容來定義我們自己時,這實際上是多麼令人驚駭啊!有很多形式的靈性修持都在想方設法要去除念頭、情感和記憶,以使頭腦變得空白,彷彿那纔是一個令人嚮往的靈性的狀態。但是,要讓腦子一片空白卻不一定是明智的。相反,看透念頭並且認出念頭只不過是一個念頭、信念或者記憶而已,這纔是更有幫助的。那樣,我們才能夠停止將自己的意識或靈性綁定在我們的念頭以及心智的狀態之中。
有了那第一步的經驗,當我意識到那個透過我的眼睛及感官去看的,是甦醒的覺知或說精神,而非制約或記憶,我看到這樣的精神實際上正通過其他所有人的眼睛在看。這與它們是否通過其他人的制約而看無關,它來自於同一個東西。正是那個“看”本身無處不在,不僅僅是在眼睛裏,也在樹上,在石頭裏以及地板上。
這真是一個矛盾,當精神或意識越能夠開始品嚐到它自己的滋味——不是作爲一個念頭、想法或信念,而是作爲甦醒的覺知的一個簡單的臨在,這份甦醒的覺知就越是會無處不在地映射出來。我們越是從身體、頭腦以及認同中醒悟、轉化並跳脫出來,我們就越會看到身體和頭腦實際上只不過是同樣的精神、同樣的臨在的一個顯化而已。我們越是意識到那個真實的自己是完全外在於時間、外在於這個世界,以及外在於所發生的一切時,我們就越是會意識到,這個同樣的臨在就是世界——所有一切正在發生以及存在著的。它就像是一個硬幣的兩面。
覺醒最大的障礙,就是那個認爲它很罕見的信念。當這個障礙被排除之後,或者說,你至少開始告訴自己,“我真的不知道,我那關於覺醒是很困難的信念是對還是不對”,然後,一切都立即開始變得對你敞開了。既然作爲存在的一切,它們就不可能是罕見而困難的,除非我們非要堅持這樣認爲。這所有一切的基礎不是理論性的,而是經驗性的。沒有人將它教給我,也沒有人可以教給你。
覺醒的美麗就在於,當你不再透過自己的制約而生活時,那個“我”在過著生活的感覺就不再有了。大多數人都非常熟悉“我在過生活”的感覺。但是,當這個被看穿之後,那個經驗就會是,掌管和運作著生命的是愛,而這個愛也一直存在於每個人的身上。當它要在你的個人恩怨中耗時費力時,它難免就會造成能量的耗散,但它還在那裏。沒有人擁有這個愛。每一個人在本質上都是這個愛的顯化。
無論你是否覺知到,在生活中,你已經體驗過這樣的時刻,你暫時忘記了那個你一直認同的“我”。它可能是自發出現一個美麗的見識,或者是出現在你忘掉小我的那一刻,但人們常對這些片刻忽略不計。在體驗過那個“美好的片刻”之後,你又重新回到熟悉的身份中。但實際上,這些機會就像是一些小小的窺孔,透過它你可以體驗真理。如果你因爲它們而開始觀照,你會注意到它們的。突然間,你的頭腦會停止思考自己的故事。你也許會留意到,你那曾經分離的身份認同感或者“我”的存在感暫時中斷了,而你真實的本質卻沒有消失。然後,你問自己:“什麼是真實的我?如果我的身份可以暫時中斷,而我卻沒有消失,那我是什麼?”或者問,“當我真消失的時候,我是什麼?”
通常,迴應這個問題時,頭腦就被激活了,它會開始思考,直到真正的智慧闖入之前,它還會說:“等會兒,那只是更多的念頭而已。”然後,在你的念頭與念頭之間會有一個寧靜的間隙,如果你在那個間隙中保持臨在的話,你就會停止運用你所熟悉的身份去採取行動。只要身份一跳進那個間隙中,你就不再能感覺到臨在了。做一個無名小卒對於頭腦來說是最大的困難,它會很快就填滿那個間隙。“我怎麼能是一個無名小卒呢?”但是用你是某某人物來填滿這個間隙也是毫無意義的。如果你真想知道你是誰,那就去體驗那個間隙,體驗那份敞開,並且讓它在裏面開花。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方法能讓你去找出你是誰了。
如此,靈性的修持就變得不只是真實,而且也充滿了探險和樂趣。你問:“這個敞開,這個臨在——隨你怎麼稱呼它——這就是我嗎?”你開始感覺到你超越了某些東西,而那不是念頭、信念或信仰的創造物。當你開始把它帶入內在,就是這個從所有身份中解脫的甦醒的覺知,它是最令頭腦害怕的。在禪宗裏,我們稱之爲“未經造作的”,它是唯一環繞著你的東西,而非經由你的頭腦而產生的。
在《聖經》裏有一個很精彩的寓言,說一隻駱駝穿過針眼比一個富人進入天堂要更容易。拼命地抓住種種身份不放,即便是最靈性的、最聖潔的身份,也像是試著拽著一隻駱駝穿過針眼一樣,它們太粗鈍、太巨大、太不真實、太虛假,而不可能進入真理。但是,有一件東西可以穿過哪怕最細小的針眼,空間——你自身的空無——可以讓你直接進入天堂。我們誰也不可能帶走哪怕一絲自我的身份。
天堂就是我們可以穿越而進入自身的空無體驗。我們意識到我們自身的純粹覺知,並且看到我們只是無形無相的純粹精神。我們認出這無形的精神就是本質,這個萬物中生機盎然的臨在!這就是處在天堂,因爲,每一個步伐裏,精神與本質都佔據著我們的身體。這就是重獲新生的真實含義。重生不只是一個偉大的情感上或宗教式的轉化體驗。那也可以很美,但它只是像換了一件衣服一樣。重生是指實際上的再次出生,而不是獲得一襲新的靈性華服。更確切地說,當我們意識到,是永恆的空無在過著我們稱之爲“我的人生”的那個生活時,就到了那種混沌未開[3]的境界了。
但是,你意識到了真理或說有了靈性的覺醒,它卻並不意味著你的生活從此就是一場逆風上揚又永無止境的幸運之旅。那裏不一定會有超乎理解的和平存在。只要我們感覺還好,就容易擁有祥和。即便生活依舊如海洋般起起落落,無論浪高浪低,它既是神聖的,又是平凡無名的,你卻不再爲它所傷。在這份覺知中,你那無法被他人所理解的祥和,以及你的人生不再需要變得更好,它只需如生活本來的樣子般隨順生活之流,而你,心無掛礙。
學生:放下我們的自我中心,如此我們就可以體驗到覺醒——你是不是說我們可以像剝一個橘子皮一樣地剝開我們自己?
阿迪亞香提:剝皮就像是晚上你做夢,夢見自己去見一個心理治療師,你感覺到越來越好,你感覺自己像是可以到達一個什麼境地了。而覺醒就像是你坐在沙發上講述著自己的故事,而你還是一團糟——那時,你並沒有走得更遠一點。然後,突然間,你意識到這是一場夢,它不是真的,你是在編造故事。這就是覺醒。覺醒和剝皮有很大的不同。
學生:我編造了這一切?
阿迪亞香提:是的,這一切。但是,你內在的覺醒不是在做夢。只有頭腦在做夢。它講它自己的故事,而且想知道你是否跟上來了。當你轉而醒過來時,你意識到:“等等,這是一場夢。我的頭腦在創造一個改版的現實,一個虛擬的現實,但是它不是真的——它只是心智的作用。”心智可以在覺知裏面講出100萬個故事來,但是,它卻不可能對覺知有一絲一毫的改變。它唯一會改變的是身體的感受。如果你給自己講一個悲傷的故事,你的身體也會對它有反應。如果你給自己講一個讓你的自我膨脹的故事,身體會感覺被充了氣一樣,有了自信。但是,當你意識到它們都只是故事,那就有可能跳脫頭腦而得到一個深刻的覺醒,從夢裏醒來。不是你在覺醒,是那個永遠醒著的認識到了它自己。那個永遠醒著的就是真正的你。
[1]self-realization,它的本意是指完全地認識自我,在靈性的語境中,常常用來表示開悟、覺醒,而後面所提到的實現或認識(realization),同此意——譯者注。
[2]指眼、耳、鼻、舌、身這五種感官以及它們所帶來的覺受——譯者注。
[3]原文中的unborn,意指沒有出生的,也可以理解爲永恆的。參考佛學中常說的“不生不滅”——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