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金蹄

ym

耶輸陀羅很快便恢復體力,重投工作。同時,她也需要有很多時間陪伴著小羅羅。一個春日,在喬答彌王后的堅持下,車匿駛馬車帶著悉達多和耶輸陀羅到郊外小遊。他們也帶了羅羅和一個照顧他的年輕女僕寶珠同行。

和煦的陽光映照在幼嫩的綠葉上。鳥兒站在花兒待放的娑羅樹和蕃櫻桃樹上歌唱。車匿讓馬匹慢慢地踱步。鄉下的居民認出了悉達多和耶輸陀羅,都紛紛跑來,揮手致禮,以表歡迎。當他們行近滂河岸的時候,車匿突然強把馬車停住。阻攔著去路的,原來是一個倒在地上的男人,他的手腳都向身內蜷曲,而且全身都在顫抖。他半張的嘴裡不時傳出呻吟聲。車匿隨著悉達多從車上跳下。那個男人看上去不到三十歲。悉達多拿起他的手,對車匿說:“他似乎是患了嚴重的感冒,你說是嗎?我們替他按摩一下,看看有沒有幫助。”

車匿搖頭說:“王太子,這不是感冒的病症。我恐怕他是患上更嚴重的病—一種不治之症。”

“你這樣肯定?”悉達多細看著那人。“我們不可以帶他去看御醫嗎?”

“就是御醫也沒辦法醫治這種病症的。我聽說這是一種極容易傳染的病。如果把這個人載上馬車,只怕你的妻兒甚至你自己都會受到傳染。為了你的安全,我請求太子你放下他的手吧。”

悉達多沒有放開那男子的手。他看了看他,再看看自己的。悉達多一向都非常健康。但現在望著這個與他年紀相若的垂死男子,那些他一向以來所看作必然的事物,剎那間完全幻滅了。岸邊傳來哀怨的哭叫聲。他抬頭望去,看見一個葬禮正在進行中。那裡燒著葬禮的柴木。唸誦聲中,夾雜著斷腸的哭叫和乾柴在烈焰中的啪啪聲響。

回頭再看那男人,悉達多發覺他已再沒有呼吸。他那像玻璃般的眼珠朝上呆望著。悉達多把他的手放下來,輕輕替他合上雙眼。悉達多站起來時,耶輸陀羅已在他的背後不知站了多久。她低聲說道:“丈夫啊,請你到那邊河裡洗手吧。車匿,你也該這樣做。我們要到下一村莊通知有關官員,請他們料理這個屍體。”

之後,沒有人再有心情繼續這次的春日郊遊了。悉達多囑車匿轉回宮中。在路上,沒有一個人說話。


那天晚上,耶輸陀羅因為做了三個怪夢而睡得不好。在第一個夢裡,她見到一隻白色的牛。

這隻牛的額上有一顆閃耀奪目的寶石,散發的光芒就如北斗星一般。它正向著迦毗羅衛國的城門緩步而來。從帝釋天的祭壇傳來一種如從天降的聲音,說道:“如果你留不住這頭牛,這城市就再沒有光明瞭。”城中的人們紛紛開始追逐這隻白牛,但沒有一個人制止得住它。白牛行出了城門,絕塵而去。

第二個夢裡,耶輸陀羅看到四個天王在須彌山頂上,向著迦毗羅衛國發放光芒。突然,豎在帝釋天祭壇上的旗幟猛然搖動,跌到地上。鮮花如雨般從天上降下,而城中四處都回響著天樂。

在第三個夢中,耶輸陀羅聽到震撼天地的聲音在說:“時候到了!時候到了!”在驚慌中,她望向悉達多慣坐的椅子,卻發覺他不見了。她頭上插著的茉莉花這時跌落地上,變成塵埃。悉達多留放在椅子上的衣物則變成了一條蛇,溜出門外。耶輸陀羅只覺慌張混亂。她同時聽到白牛在城外的吼叫聲,帝釋天祭壇上旗幟搖拍著的噪音和那從天上傳來的聲音大喊著:“時候到了!時候到了!”

耶輸陀羅醒來,她額上沾滿了汗水。她轉過來搖醒悉達多。“悉達多,悉達多,快醒來吧!”

他其實早已醒來了。他撫摸著她的秀髮來安慰她,然後問:“瞿夷,你做了什麼夢?告訴我吧。”

憶述完那三個夢之後,她便問道:“這些夢是否是你快要離開我去訪道的先兆?”

悉達多沉默下來,而後才安慰她說:“瞿夷,請別擔心。你是個很有深度的女人。你是我的伴侶,真正可以幫我達成願望的人。你比其他人都瞭解我。就是我將要離開你到遠處去,我知道你也具備足夠的勇氣去繼續你的工作。你是會好好地照顧和養育我們的孩子的。雖然我離開了,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但我對你的愛仍會是始終一樣,不會改變的。瞿夷,我是不會停止去愛你的。

有了這份共識,你便一定能夠經得起我們的分離。當我找到了大道,我定會回到你和孩子的身邊。

請你現在好好地休息一下吧。”

訴說得那麼溫婉誠切,悉達多這番話直透耶輸陀羅的心扉。心中感到安慰,她合上眼睛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悉達多去跟他的父親說:“父王,我懇請你允許,讓我出家為僧,好使我能尋找開悟之道。”

淨飯王十分驚訝。雖然他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但他並沒有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麼突然。想了很久,他才望著兒子,回答道:“我們的歷代祖先雖然有幾個是出家的,但沒有一個出家時是你這個年紀。他們都是等到年過五十的。你為何不再等一下呢?你的兒子還小,而國家也要靠你啊。”

“父親,對我來說,一天在位為王就好像一天坐在烘爐之上。如果我心不安寧,又怎能達到國家又或你對我的期望呢?我體會到時光的速逝,而我的青春也不例外。請你批准我吧。”大王仍想說服他的兒子:“你應想及你的國家、父母、耶輸陀羅和還是嬰孩的兒子。”

“父親,我正是因為想及你們,才來徵求你的同意去出家。我並非有意逃避責任。父親,就如你不能排解你自己心裡的痛苦,你是知道你同樣不能把我心內的苦惱消除。”

大王站起來拉著他兒子的手,說道:“悉達多,你是知道我如何的需要你。你是我全部希望所在。請你不要離棄我。”

“我永遠都不會離棄你。我只是要求你讓我離開一段時間罷了。當我找到大道之後,我必定回來。”

淨飯王痛心疾首。他沒再多說,便回到自己的宮中。

稍後,喬答彌王后來與耶輸陀羅共聚;黃昏時分,悉達多的朋友烏達因、提婆達多、阿難陀、拔提、阿耨樓陀、金芭娜和婆提一起到訪。原來烏達因開了一個晚會,又聘請了城中最佳的舞團來表演。喜慶的火炬燃亮了整座王宮。

喬答彌告訴耶輸陀羅,是大王曾召見烏達因,要他負責用盡方法讓悉達多留下來。這個晚會就是他的第一個計劃。

耶輸陀羅吩咐侍從把一切款客的飲食都準備好,才和喬答彌退下,回到寢宮。悉達多親自出來迎接賓客。這天正是當月的月圓日。當音樂開始時,月兒剛出現在東南面一行樹梢上的天邊。

喬答彌向耶輸陀羅傾訴心聲,直至很晚才離去。當她們一起行出露臺時,剛好看到圓圓的月亮高掛在夜空中。宴會正進行得興高采烈。宮內不時傳來音樂和談笑聲。耶輸陀羅陪喬答彌到大門後,便自行去找車匿。找到他時,他已在睡覺。耶輸陀羅把他叫醒,輕聲對他說:“太子今晚有可能需要你。把金蹄準備好給他策騎。你也要為自己備馬。”

“太子妃,太子要往那兒去?”

“請別問了。就照我說的去做吧,因為太子可能今夜要出外。”

車匿只好點著頭走往馬房,而耶輸陀羅也回到宮裡。她替悉達多準備好所有出行適用的衣物,放置在他的椅子上。跟著,她拿一薄被蓋在羅羅身上,才自己躺在床上來。躺在床上,她聽著外面熱鬧的音樂和歡笑聲。這些聲音持續了不知多久才漸漸消散。她知道客人已回到他們的房間了。

耶輸陀羅靜靜地躺在回覆了沉寂的王宮中。她等了很久,但悉達多仍沒有回到寢室來。

坐在外面,悉達多凝望著明亮的月光和星星。千顆星星在閃耀。他決定當夜離開王宮。他終於回到房間,換上已等待著他的衣裝。他拉開幃帳,望著躺在那裡的瞿夷,應該是睡著了。羅羅在她的身旁。悉達多想與耶輸陀羅說幾句臨別的話,但卻躊躇。他曾對她訴盡了要說的話。如果現在驚動她,反而會令他們的別離更難受。他放下幃帳,轉頭離去。他又躊躇了一會。再一次拉起幃帳,對妻兒望上最後一眼。他深深地看著他們,希望把這兩張深愛和熟悉的臉孔印記於心。

跟著,他放下幃帳走出去了。

當他經過客堂,悉達多看到四周地氈上都躺著熟睡的跳舞女郎。她們的頭髮蓬鬆凌亂,嘴像死魚般歪著。她們的手,跳舞時看上去是那麼柔軟和富有彈性,但現在卻硬得像木板一樣。她們的腿互相夾踏,就彷彿戰場上的傷亡者。悉達多覺得自己像是經過一個墳場。

他去到馬房時,發覺車匿沒有睡。“車匿,請你準備好馬鞍,帶金蹄來給我。”

車匿點頭,他已準備好了一切。他說:“太子,我可否與你同行?”

悉達多點頭後,車匿立即到馬房取他自己的馬。跟著,他們一起拉著兩匹馬到宮外。悉達多停下來,撫掃著金蹄的鬃毛,說:“金蹄,今夜非常重要,你一定要為我這旅程盡力而為。”

他騎上金蹄背,車匿也騎上了他的馬匹。為了不聲張,他們只慢行著。守衛都已熟睡了。他們行出城門,全沒問題。走出城外一段路,悉達多最後一次回頭望向月色下的都城。這是悉達多出生和長大的地方。在這個城裡,他經歷過無數的歡喜與悲哀、憂慮與熱望。在這同一的城裡,現在正躺睡著他的至愛——父親、喬答彌、耶輸陀羅、羅羅和很多其他的人。他對自己輕聲說:“如果找不到大道,我是不會回迦毗羅衛國來的。”

他策馬向南。金蹄迅即全速奔騰。

  1. 帝釋天(梵文:Śakro devānām indrah)全名為釋提桓因陀羅,簡稱因陀羅,意譯為能天帝。本為印度教神明,司職雷電與戰鬥。後被佛教吸收為護法神。其全名釋提桓因陀羅(Śakro devānām indrah)合意即為“能夠為天界諸神的主宰者“,即“能天帝”或“釋天帝”,亦稱因陀羅、憍屍迦、娑婆婆、千眼等。梵文漢譯時為了符合漢語語序就將原語序反轉,譯作“帝釋天”。 佛經上說,釋尊下生時,他化現七寶金階,讓釋尊從忉利天一級一級地下來。下來時,帝釋天在釋尊的左前方,手執寶蓋,和右前方的大梵天,一起侍候著釋尊,為釋尊引路。釋尊成道後佛教產生,因陀羅成為釋尊之守護神,稱為帝釋天。佛陀升於忉利天為母說法時,帝釋天手持寶蓋,任佛陀之侍從。.

  2. 又稱護世四天王,是佛教的護法天神,俗稱“四大金剛”。四大天王為二十諸天中的四位天神,位於第一重天,第一重天又叫四天王天。根據佛教經典,須彌山腹有一山,名犍陀羅山,山有四山頭,各住一山各護一天下(四大部洲,即東勝神洲、南贍部洲、西牛賀洲、北俱蘆洲),故又稱護世四天王 ,是六慾天之第一。他們的神像通常分列在淨土宗禪宗佛寺的第一重殿兩側,因此又稱天王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