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被抑鬱心境所喚醒的想法告訴我們自己就是問題所在時,我們就會想馬上把這些感覺消除掉。但是更大的問題被激發並攪和起來了:我們不僅僅是今天不順利,而且我們整個人生都不順利。我們覺得彷彿身陷囹圄,一定要設法逃脫。
問題出在我們試圖經由思考去找出究竟什麼不對勁,以爲這樣可以走出情緒的囹圄。我哪裏不對勁?爲什麼我總是覺得不堪重負?在我們尚不明所以的時候,我們就這樣不由自主、按不住衝動地一再試圖找出我們作爲人本身或者我們的生活方式究竟在哪裏出了錯,並且想去修正它。我們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解決這個問題上,而我們所仰賴的力量是批判性思考的技能。
不幸的是,這些批判性思考的技能對這項任務來說可能恰恰在這裏被用錯了地方。
我們理應對經由批判分析性思考所能做的一切感到驕傲。這是人類進化史上最高的成就,並且它引領着我們走出生活的種種困難處境。因而當我們看到我們內在的情感生活不順利的時候,心智會快速地做出反應,應用曾經有效地解決外在世界問題的思維模式,這實在並不令人驚訝。這種模式包括細緻分析、解決問題、評判和比較,目的是縮短事物所處狀態和我們所認爲的理想狀態之間的差距——也就是去解決我們所認爲的問題。因此,我們稱之爲思維的行動模式。在這種模式中,我們對所聽到的一切,都會當作在召喚我們去行動。
行動模式之所以被啓動,是因爲它幫助我們達到日常處境中的目標以及解決與工作有關的技術問題時,非常管用。想一想每天開車穿過小鎮這個行爲吧。要完成一次旅程,心智的行動模式通過構想出我們現在在哪裏(家裏)和我們要去哪裏(體育館)讓我們能夠達到目標。接着它自動地聚焦於這兩個概念之間的差異,併產生旨在縮小差距的行動上來(上車駕駛)。它持續監控着差距是越來越大還是越來越小,檢查這些行爲是否有縮短這兩個概念之間的「剩餘距離」這個想要的效果。如果需要,它會對行爲做出調整,以確保差距在縮短,而不是在增加。接着它反覆重複着這個過程。最終,差距消失了,我們到達了目的地,目標達成,行動模式已經準備好去迎接下一個任務了。
這種策略爲我們提供了一個達到目標、解決問題的普遍性的做法:如果我們希望某些事情會發生,我們要聚焦於縮短「我們在哪裏」及「我們想去哪裏」這兩個想法之間的差距。如果我們不希望有些事情發生,我們則聚焦於增加「我們在哪裏」及「我們想回避什麼」這兩個想法之間的差距。這種思維的行動模式不僅讓我們得以管理日常生活中的瑣細,也有助於人類改變外在世界,達到驕人的成就——從金字塔的建造、現代摩天大樓工程到把人送上月球,這些驕人成就的根本原因。所有這些成就都需要某種精妙的解決問題的方法。那麼,當我們要去轉變我們的內心世界——去改變我們自己以達到幸福或去消除煩惱的時候,很自然地,我們會應用相同的心理策略。可惜的是,從此事情就開始弄得非常糟糕。
設想,在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裏,你沿着河邊的路散着步。你覺得有些低落,有點不開心。開始,你並無真正留意到自己的心情,但接着你意識到自己不是很快樂。你也覺察陽光閃耀。你想到,這是多麼可愛的一天,我應該感到快樂。
細細感受那個想法:我應該感到快樂。
你此刻感覺如何?如果你感覺更糟糕,你並非唯一一個感覺如此的人。幾乎每個人都有着相同的反應。爲什麼?因爲,對情緒來說,聚焦於差距——比較我們現在的感覺以及想要的感覺(或者認爲我們應該有的感覺如何)這個行爲本身會令我們感到煩惱,令我們與想要的感覺離得更遠。實際上,這般聚焦於差距的模式正反映了心智習慣性的策略,當事與願違時,總想把事情弄出個究竟。
通常,如果我們的情緒不是那麼強烈的話,當我們比較現在的感覺和想要的感覺時,可能並沒有注意到因此帶來的情緒輕微的低落。然而,當心智處在行動模式——試圖去解決諸如「我究竟什麼不對勁」和「我爲什麼這般軟弱」等問題的時候——我們可以被困於這些原本用來自救的思考中。它自然會帶出(並保留在意識中)那些正在處理的相關問題——譬如,「我此刻是什麼樣的人」的想法(憂傷而孤獨的),「我想成爲的那種人」的想法(平和而快樂),一個「如果憂傷持續、陷入抑鬱中我害怕我會成爲什麼樣的人」的想法(可憐而弱小)。接着行動模式會聚焦於這些想法之間的差異上,聚焦於我們在哪些方面不是我們想要成爲的人上。
當行動模式開始努力去幫忙的時候,它會聚焦於我們「想要成爲的人」的想法和我們「看到的自己是怎麼樣的人」的想法上,讓我們比開始時感覺更加糟糕。它會穿越心理時間以「幫助」喚起過去我們曾經有如此感覺的時分,藉此努力去理解我們究竟哪裏出了錯,並想象未來萎糜不樂,以此提醒我們這是需要竭力迴避的。這個過程中所帶來的過往失敗的記憶和未來可怕的圖景,爲原本就在螺旋下滑的心境雪上加霜。我們過去經歷的低落心境越多,現在的心境所激發的畫面和自責就越是消極,心智越會被這些舊有模式所主宰。但它們此刻對我們來說似乎是真實的。這些無價值或孤單的情緒模式讓我們感覺熟悉,但是,我們並沒有由熟悉的感覺看出心智正隨入舊的心理軌跡,我們把熟悉感理解成它一定是真實的。因此,儘管家人和朋友所催促我們要振作,我們總是不能振作起來。我們無法將之放下,因爲心智的行動模式堅持:我們的首要任務是要識別並解決這個「問題」,把自己修整好。因此,我們用更多的問題來拷問自己:「爲什麼我總是以這種方式反應?」、「我爲什麼不能更好地處理事情呢?」、「爲什麼我會有別人沒有的問題?」、「我做了什麼以攤上這一切?」。
你可能會把這種自我聚焦的、自責的心智模式當做反思。心理學家常稱之爲過度沉思。當我們過度沉思的時候,會徒勞地糾結於「我們不快樂」這個事實,以及不快樂的原因、意義和後果。研究顯示,如果過去我們以這些方式來應對憂傷或抑鬱心境的話,當心境開始低落的時候,我們可能會發現這些相同的策略來自願「幫助」。它會有同樣的效果;我們會陷入原本想要逃脫的情緒中。結果,煩惱反覆發作的風險也越發的高了。
那我們爲什麼要過度沉思呢?爲什麼要像卡蘿一樣,繼續沉湎於關於煩惱的想法中,儘管這樣做似乎只會令事情變得更加糟糕?當研究人員問那些過度沉思的人爲什麼要這樣做時,得到的答案很簡單:他們這樣做,是因爲相信這會幫助他們克服煩惱和抑鬱。他們相信不這樣做會讓狀況變得越來越糟糕。
當我們在感覺低落時會過度沉思,是因爲我們相信它會揭示一個解決問題的方法。但研究顯示恰恰相反:過度沉思會令我們解決問題的能力大大地降低。所有的證據似乎都指向同一個明顯的事實:過度沉思並不能解決問題,而恰恰是問題的一部分。
想象一次駕車旅行,每次當我們查看離目的地有多近的時候,我們發現車即刻就離目的地越發遠了。這和我們喚起心智的行動模式時,情緒和情感狀態的內在世界裏所發生的情況是一樣的。那就是爲什麼我們常發現自己在說諸如「我不知道爲什麼會感覺如此抑鬱,沒什麼可以讓我抑鬱的」後,發現我們越發的不快樂了。我們檢查了感覺快樂的目的地,發現我們離它越發的遠了。我們似乎無法停止提醒自己感覺有多糟糕。
20世紀40年代,第二次世界大戰正在歐洲如火如茶。一個英國奶牛場主正在跟一個農場新來的僱農說着話。這個新來的僱農在前線受了傷,作爲康復過程的一部分,他最近來到養牛場來幫忙。這個僱農學會了如何把牛羣喚回牛棚,確保它們進入牛廄,給它們餵食、清洗、擠奶,然後把裝滿的牛奶桶帶到冷卻機那裏,然後再攪拌。僱農在攪拌時潑出了一些牛奶,他有點惱,正試圖用水沖洗掉。當農場主走近來時,看到這個經驗不足的僱農正絕望地盯着他弄出來的一大灘白白的液體。「啊,」農場主說,「我明白你的問題了。你看,一旦水和牛奶混到了一起,看上去就是一樣的。如果你潑了一品脫[1],它看上去就像一加侖。如果你潑了一加侖[2],它看上去就會像……就會像你站着的那個湖了。竅門是隻去應付你潑出來的牛奶。讓它自己流淌,然後把剩餘的掃進排水溝裏;當大致乾淨了之後,再用水管衝。」
僱農開始時潑出來的牛奶與他想用來清洗的水混在了一起,而它看上去都是一樣的。我們的心境也如此。我們用最大的努力想清理心境,卻令心境更加糟糕,但我們並沒有意識到正在發生什麼:一切看上去都一樣,於是我們更拼命地去想事情解決,而這些努力都是徒勞。沒人朝我們搖着旗說:「等一下,你剛感受到的那份額外的痛苦,在開始時並非你的心境的一部分。」「那裏」沒有什麼事情這樣提醒我們,哪怕懷着最好的意圖,我們實際上在讓事情變得越發的糟糕。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當這一切發生的同時,一開始觸發這整個過程的心境很可能已經過去了。但我們並沒有意識到它已自行消退了。我們忙於擺脫它,而我們的努力製造着更多的痛苦。
過度沉思總產生適得其反的惡果。它只會加深我們的痛苦。它英勇地努力去解決一個它無法解決的問題。在應對煩惱的時候,需要的是一種全然不同的思維模式。
卡蘿打掃房間時,如果她能夠用另外一種方式對待涌現的情緒,她可能不一定會迷失在一味思考、思考、再思考的漩渦中。她有可能會意識到,當與朋友一起的夜晚要結束的時候,一開始出現的傷感會轉瞬即逝;當朋友離開的時候,會有憂傷,不需要進一步對「原因」追根刨底。但我們不喜歡感到憂傷,因爲這很快就會演變成我們好像是有缺陷的或者不完整的感覺;因此,我們動用智力來聚焦於「現實」和「應該」之間的差異。因爲我們不能接受不舒適的信息,我們想射殺信使,但最終射到了自己的腳。
應對當下此刻呈現的負性心境、記憶和思維模式,有另一種策略進化贈予我們可以替代批判性思維的另一種方法,而我們纔剛剛開始意識到它的轉化性力量。它叫覺察。
[1] 1英品脫=0.568 261 立方分米,1美液品脫=0.4731765立方分米,1美幹品脫=0.5506105立方分米。
[2] 1英加侖=4.54609立方分米,1美加侖=3.78541立方分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