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個人有些奇怪,但凡大家都喜歡的,我便不怎麼喜歡。
因此,在歐文·D.亞隆大紅大紫的當下,我並沒有特別去關注他。至於他的著作,我大概也只認真讀了兩三本而已。根本比不上他的鐵桿粉絲,上過他的絕大部分課程,讀過他的絕大部分著作。
但無可否認的是,亞隆曾經是我的最愛。2007年下半年,我所在的學校心理諮詢中心組織了一個讀書會,帶領者張亞老師讓我們每個人選一個自己鍾情的治療流派。有選精神分析的,有選認知行為的,有選人本主義的,而我則選了存在主義。當時,一共有三個人“選了”存在主義流派。除我之外,另外一個同學不知道選什麼,還有個同學則是因為那天缺席了。
現在想想,那兩位同學好像比我更加“存在主義”。
後來,張亞給了我們一本繁體版的圖書,讓我們去複印、閱讀。這本書就是歐文·D.亞隆寫的《存在心理治療》[1],由臺灣張老師文化出版有限公司出版,分上下兩冊。上冊的主題是“死亡”,下冊的主題是“自由”“孤獨”“無意義”。在讀這本書的時候,不得不承認我愛上了亞隆。當時,市面上還沒幾本亞隆的中文版書,我另外只找到了一本《當尼采哭泣》,同樣如飢似渴地讀起來。與《存在心理治療》是在書桌邊讀完的不同,《當尼采哭泣》大半是在地鐵上讀完的。後來更驚訝的是,《當尼采哭泣》竟然被拍成了電影。
按照讀書會的要求,在閱讀《存在心理治療》時,我要跟同學們做一個分享。這次分享深受同學們喜歡,同時也給他們帶來了極大的震撼,而震撼他們的,其實是一個極其簡單的提問:“你們誰能試試,一個下午就坐在那裡晒太陽,什麼事也不幹?”當時的我們忙於聽課、讀書、看文獻、做諮詢、找兼職,一個下午什麼都不幹,那不是瘋了嗎?由此可見,當時我們那群年輕人的死亡焦慮有多麼嚴重!
讀罷《存在心理治療》,我還寫了一篇讀書筆記——《談存在心理治療的終極關懷》,發表在《大眾心理學》雜誌上。算是我閱讀這本書的一個心得體會,也是對自己如何面對存在既定(existential givens)的暫時解答。當時整天忙忙碌碌,但卻找不到人生的意義。後來我才知道,人生意義這個問題,是無法向人提問的。只能我們自己去回答它,讓它消解在自己的日常行動中。
不管怎麼說,亞隆算是我在存在主義治療領域的引路人,而且在那段孤獨和找不到意義的日子裡,他還是我當之無愧的人生導師。
再後來,我讀到了奧地利意義療法創始人維克多·弗蘭克爾的著作、英國存在主義代表人物艾美·凡·德意珍(Emmy Van Deurzen)的著作和美國存在心理學之父羅洛·梅的著作。還有幸見到了羅洛·梅的合作者和繼承者科克·施奈德(Kirk Schneider),以及艾瑞克·克雷格(Erik Craig)、埃德·孟德洛維茲(Ed Mendelowitz)、路易斯·霍夫曼(Louis Hoffman)、楊吉膺(Mark Yang)等一批當代的存在心理學家,並結識了中國的存在心理治療代表人物王學富。
在這期間,我與合作者翻譯了科克·施奈德和奧拉·克魯格(Orah Krug)的著作《存在—人本主義治療》(Existential-Humanistic Therapy),翻譯了艾美·凡·德意珍的《歐陸哲學的貢獻:我們如何理解幸福和苦難》(Continental Contributions to Our Understanding of Happiness and Suffering)、路易斯·霍夫曼的《存在心理治療的五大存在既定》(Existential Givens,中文標題為譯者所擬)和納什·波波維奇(Nash Popovic)的《存在焦慮與存在喜悅》(Existential Anxiety and Existential Joy),還參與編寫了楊吉膺主編的《存在主義心理學與道(英文版)》(Existential Psychology and the Way of the Tao)(我寫的那篇文章《無用之用:死亡面前的自由》由楊立華翻譯成英文)。
在2012年,我還遇到了兩本很好的書,一本是米克·庫伯(Mick Cooper)的《存在主義治療》(Existential Therapies),另一本是博·雅各布森(Bo Jacobson)的《存在主義心理學的邀請》(Invitation to Existential Psychology)。它們讓我對存在主義治療和存在主義心理學增添了很多認識。庫伯認為,存在主義治療這個詞彙代表了諸多不同的治療實踐,在書中他提出了6種不同的存在治療取向,而亞隆的治療取向屬於美國的存在-人本主義治療流派,與羅洛·梅、科克·施奈德同宗。雅各布森則擴展了亞隆的存在既定理論,把存在主義理論融進了6個基本的生命困境和生活問題:幸福與痛苦,愛與孤獨,逆境與成功,死亡焦慮與生命承諾,自由選擇與人生義務,生命意義和無意義。這幾年,在空閒的時候,我便將這兩本書翻譯幾頁,一是學習知識,二是幫助自己度過生活困境。比較遺憾的是,一直未能尋到合適的出版方將這兩本書出版。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在大家都學習和追隨亞隆的時候,其實我更想說的是,亞隆並不是存在心理治療的全部,這個領域真的很豐富多彩。
不過,我跟亞隆的緣分也似乎未盡。2017年年底,偶然有一天,我在華章心理的公眾號上看到,亞隆平生的最後一本著作,也就是他的自傳《成為我自己》將被引進出版。我便隨手轉發了這則消息,並期待它能早日與讀者見面。沒想到的是,第二天好友楊立華就問我,願不願意和他一起翻譯亞隆自傳。由於當時手上已有幾本書稿,我沒有立即答應下來,但出於對亞隆和存在主義的情感,我也沒有推辭。後來,是立華一直與華章心理保持聯繫,邀我參加試譯,簽訂合同,而我則坐享其成,只等待著分配給我的那一部分任務。
幸好亞隆不僅是一位心理學家,而且還是一位暢銷書作家,他的文筆流暢,行文簡潔,基本上沒有什麼長句、難句,所以翻譯起來並不怎麼費事。為了如期完成任務,我和立華達成協議:由他翻譯第1~22章,我翻譯第23~40章。當我在朋友圈分享這一消息時,陳蕊老師自告奮勇幫我校對稿件,其中有14章經過陳蕊的潤色,還有好友Alice也幫我校對了兩章,在此向她們的辛勤勞動表示感謝。不得不提的是,在我們翻譯這本書時,臺灣心靈工坊出版的《成為我自己》已經面市,這一繁體版雖有幾處翻譯錯誤,且語言風格與我們有所差異,但其文采斐然,有目共睹,偶有詞窮之時,它便成為我們的靈感之源。
亞隆在《成為我自己》這本自傳中,竭力為讀者呈現一個真實平凡的自我。作為一位心理治療大師,在第1章中,他回憶起來的竟然是12歲那年,那個毫無同理心的自己。他曾騎著自行車從兒時玩伴家門前經過,衝著她大喊“嘿,麻子”,以一種殘忍的、毫無同理心的方式來獲取她的關注。誰知亞隆這一生安慰過多少受傷的心,但在85歲之際,他仍然對這種大多數男孩都玩過的把戲耿耿於懷,他心中一直想要說的是:“原諒我,愛麗絲。”
潛藏在亞隆心中的另一個情結是,他自認為在年少時沒有遇到人生導師。他多麼渴望一位穿著西裝、學識淵博的有影響力的人,走進他父親的雜貨店,然後宣稱他是一個前途無量的小夥子。但這終究是一場夢,從來都沒有發生。當他是一個孩子的時候,亞隆並不喜歡自己的生活、街坊、學校、玩伴;而在這個幻想中,他第一次被一個來自外部世界的使者所認同,這個外部世界比他所在的貧民區要好得多。
亞隆與母親的關係也不得不提。每當母親心煩意亂的時候,她就會認為:如果發生了什麼壞事,一定有誰做錯了什麼,那個人就是亞隆。因此,在父親病重的那天晚上,母親不止一次地朝他大喊:“你——你殺了他!”那晚之後,亞隆決定從此對她關上心門。在接下來的兩三年裡,他們就像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的陌生人。但你知道,問題並沒有就此解決,正如亞隆所說:“我與母親的關係是我一輩子的傷痛,但矛盾的是,她的形象幾乎每一天都在我的腦海中閃過。”
除了和立華一起試譯了前三章的內容之外,我主要翻譯的是《成為我自己》的後半部分,其中少了些成長的痛苦,多了一些趣事。
有一次,亞隆去印度,跟葛印卡學內觀靜修,在火車上遇到三位印度姑娘,最漂亮的那位坐在他旁邊。一路上,亞隆跟鄰座的姑娘聊了許多,問了她許多有關印度宗教和文化的問題。快下車時,姑娘說:“我們要下車了,我們要去靜修中心。”亞隆說:“太好了,我也要去那裡。到了那兒,我們還可以聊聊。”姑娘說:“不行,靜修是要禁語的。”亞隆則緊追不捨:“那結束後,我們在火車上還能聊聊。”姑娘說:“葛印卡教導我們,不要對過去有回憶,也不要對未來有憧憬,要活在當下!”
旅行雖然樂趣多多,但有時也要付出代價。印度、泰國之行到家後不久,亞隆就患上了一種奇怪的疾病:疲乏、頭暈、食慾不振。斯坦福大學醫院的專家一致認為,他感染上了某種熱帶疾病,但沒人知道到底是什麼病。幾個月後,他終於康復了,為表示慶祝,他和瑪麗蓮又去了加勒比海的一個小島旅行。誰知,剛到那裡沒幾天,在沙發上打盹時被蟲子咬醒了。第二天,他的感覺糟糕至極,趕緊飛回了家。但斯坦福大學醫院的專家仍然診斷不出他得了什麼病。就這樣,亞隆又莫名其妙地病了大約16個月。
另一次不幸的遭遇發生在塞舌爾島之行快要結束時。雖然在塞舌爾島上,亞隆文思如泉湧,寫作《當尼采哭泣》所遇的難題被一一解決,但就在這時,多年的眼疾使他的視力開始下降,並伴隨著對晨光的刺痛反應。後來,他不得不待在沒有窗戶的浴室裡,靠著電腦本身的光亮寫作,直到中午。跟隨瑪麗蓮到達巴黎之後,他們租了一間公寓,房間的百葉窗很棒,於是,接下來的兩個月裡,亞隆便在黑暗中寫作,直至完成了《當尼采哭泣》。等回到斯坦福大學之後,亞隆做了角膜移植手術。
這就是亞隆平凡一生的一些片段。讀《弗洛伊德自傳》,如其人格一般,我們讀到的是極其剋制與收斂。讀《榮格自傳:回憶·夢·思考》,亦是文如其人,帶給我們滿篇的奇幻和神祕。讀亞隆的自傳《成為我自己》,則讓我們瞭解到大師生活中的平凡、真實和歡樂。
說不喜歡亞隆是假的,希望大家別隻關注亞隆,可能只是想把他多分一點給我。
鄭世彥
[1] 如今,這本書已有中文簡體版,由商務印書館2015年出版,書名為《存在主義心理治療》。——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