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年系裡的畢業典禮上,精神科住院醫生都要演一出滑稽短劇,以此消遣斯坦福大學的一些人和事。有一年,我成了眾矢之的,住院醫生們嘲笑我,總是愛撫著一堆書脊上印有“亞隆”字樣的書籍。但我沒有感到冒犯,相反,看到自己寫的那些書,我感到非常高興。
那時候,我正在處理一本由出版社促成的書——《亞隆著作精粹》,它是由我兒子本精心編輯的,摘錄了我以前的作品以及最新的文章。在完成最後一篇文章後,我做了一個難忘的夢,是關於我母親的,我在另一本書《媽媽及生命的意義》中對此進行了描述。
一片幽暗。或許我快要死了。陰險之狀籠罩在我床邊:心臟監視器、氧氣罐、點滴瓶、纏繞的塑料管——這全都是死亡的徵兆。我閉上雙眼,滑入黑暗。
但接著,我從床上一躍而起,奔出病房,衝進陽光燦爛的回聲谷遊樂園;數十年前,我曾在這裡度過許多個夏日的星期天。我聽見旋轉木馬的音樂,我聞到爆米花和蘋果的香味。我徑直向前走著,在雪糕攤、雲霄飛車或摩天輪前都沒有停下來,而是一直走向鬼屋票亭前的長隊。我買好票,等著下一列纜車,它從拐角處駛來,噹啷一聲,停在我面前。我坐上去,放下安全杆,把自己保護好,最後朝四周看了一眼——在那裡,在一小群圍觀者中,我看到了她。
我揮舞雙臂,大聲喊叫,幾乎每個人都聽得見:“媽媽!媽媽!”就在這時,纜車搖晃了一下,向前移動,撞上鬼屋的大門,門打開了,露出黑暗的深淵。我拼命地向後靠,在被黑暗吞噬之前,再次大聲喊叫:“媽媽!我做得怎麼樣?媽媽?我做得怎麼樣?”
這個夢境的寓意是什麼呢?難道是想說,我一直都以這個可悲的女人作為主要觀眾來指導自己的整個人生嗎?這種可能性讓我感到吃驚。我的一生都試圖逃避,逃離我的過去——貧民窟,雜貨店——但是我能逃離我的過去,或者我的媽媽嗎?
我媽媽與外祖母之間的關係很不好,外祖母在紐約的一家養老院度過了她的晚年。除了清潔、做飯和在店裡工作之外,媽媽還經常乘坐四個小時的火車,為她母親帶去在家烘焙的糕點。但外祖母從沒有感謝過她,而總是熱情地讚美西蒙(Simon)——我媽媽的弟弟。他從來沒有帶去任何東西,除了一瓶七喜飲料之外。
我媽媽總是跟我說這個故事,後來我都充耳不聞了——我厭倦了她的滿腹牢騷。但現在,我的感覺不一樣了。很明顯,對我媽媽來說,她唯一的兒子完全不欣賞她。我經常問自己:我為什麼不同情她?我為什麼不能對她說:“多麼不公平!你做了所有的事情,你做糕點並乘車去看望你的母親,而她所做的一切就是讚美西蒙,讚美他的七喜飲料。這一定讓人感覺難受極了!”真的,對我來說,說那些話怎麼那麼困難呢?啊,我多麼希望自己足夠心軟,能夠將那些話都說出來。這種簡單的感激之舉,對她來說可能意義重大。也許,如果我說過這些話,她就不會在我的夢中縈繞了。
當然,這個夢想讓我吃驚的地方在於,當我走向死亡,走向那間黑暗的恐怖之屋時,我仍然在尋找存在的證明,但這個證明不是來自我的妻子,我的孩子,我的朋友、同事、學生或患者,而是來自我的母親!那個我非常不喜歡的母親,令我感到羞愧的母親。是的,在我的夢中,我求助於她。我對著她提出了自己人生的終極問題:“我做得怎麼樣?”關於早年生活中依戀的持久力,還有什麼比這更有說服力呢?
在我最近對一位年輕女性的治療中,這種遺憾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她要求做幾次視頻的諮詢會談;在第二次會談中,我問到她和她父母的關係。“我的母親是一位聖人,我一直與她保持著一段溫暖而美好的關係。但是我的父親……好吧,那是一個不同的故事。”
“跟我說說你和他的關係。”
“我能做的最好的描述就是,它非常像在《媽媽及生命的意義》中你和你媽媽的關係。我父親努力工作,支持這個家庭,但他是一個暴君。我從來沒有聽到他對家裡的任何人,或者對他的公司裡的人說一句稱讚或好聽的話。後來,大約8年前,他的哥哥,也是他的商業夥伴,自殺了;生意每況愈下,我的父親破產了。他失去了一切。現在他憤怒抑鬱,整天什麼也不做,只是看著窗外。自從破產以來,我就一直在財務上支持他,但他沒有一個謝字。昨天早餐時,我們吵了一架,他把盤子扔在地上,走了出去。”
我和我的患者只有三次會談,但因為她讀了我的故事,所以我決定跟她分享我的遺憾——從來沒有同情過母親。“我想知道,”我對她說,“是否有一天,你會對你父親感到遺憾。”
她輕輕地點頭,說:“也許我會的。”
“我只是猜測,但我想你的父親完全投入了他作為提供者的角色,經營著一家大公司,在社會上和家族中大權在握,對於女兒的資助可能會感到非常的屈辱。”
她點點頭。“我們從來沒有談過這件事。”
“你準備好了談它嗎?”
“我不確定。這事我要考慮一下。”
在下一週的會談中,她描述了她與父親的一次交流。“我掌管著一家大型服裝店,我們正在舉辦一個特別的活動來展示新的收藏品。我有幾張額外的入場券,並認為我的父親可能會喜歡它。他來了,但是然後,沒有和我討論它,直接走向員工區域,跟他們聊天,讓他們知道他是我的父親。當我聽到這個消息時,我火就上來了並說:‘你怎麼能那樣做呢?我不明白你為什麼不先跟我商量一下。我想把我的生意和個人生活分開。’他開始對我大喊,我也對他大喊大叫,最後他走進他的房間,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然後呢?”
“我準備離開了,但後來我想這對我母親來說將是一個悲慘的夜晚……是的,對我的父親來說也是如此;我想起了你對你母親所說的話。所以,我吸了一口氣,敲了他房間的門並對他說:‘爸爸,我很抱歉。但我有我的立場。我邀請你參加我的活動,但我不希望你和我的員工套近乎——我想要的就是和你分享這個活動。我們曾經不是經常那樣做嗎?’”
“說得多麼好啊。接下來呢?”
“這一次他沉默了,幾乎有點驚慌失措。他走到我面前抱住我,哭了起來。我從來沒有見過他的哭聲。我也哭了。我們哭成一團。”
是的,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幾乎一字不差。
***
《媽媽及生命的意義》這本書收錄了我所寫過的最棒的教學故事——《治療悲傷的七堂課》(Seven Advanced Lessons in the Therapy of Grief),它可以作為存在主義治療師的入門讀物。
艾琳(Irene),一位受人尊敬的外科醫生,打電話給我請求幫忙。她的丈夫年紀尚輕,卻罹患癌症,生命垂危,艾琳的悲痛可想而知。幾年前,我花了兩年的時間帶領一個近期喪偶者的團體;這個項目結束之後,我自認為已是悲傷輔導的專家,所以同意和艾琳一起工作。艾琳非常聰明,但她對自己和他人都冷酷無情,她和我一起工作了兩年時間。我們在一起的工作向我展示,關於喪失我其實還有許多東西要學。因此,這個故事的標題是《治療悲傷的七堂課》。
第一堂課發生在我們的首次會談中,當時,她描述了前一天晚上所做的夢。
我仍然是一名外科醫生,但同時也是英語專業的研究生。上課之前我要預習兩篇不同的文章,一篇舊的和一篇新的,它們的名字都一樣。我沒有為上課討論做好準備,因為我沒有閱讀任何一篇文章。尤其是沒有讀過那篇舊的,要讀完那篇,才能讀懂第二篇。
我問她是否記得任何關於文章名字的事情。“啊,是的,我記得很清楚。兩篇文章,舊的和新的,名字都是“純真之死”(The Death ofinnocence)。”對於有我這樣的興趣和背景的治療師來說,這是一個偉大的禮物。想象一下,兩篇文章——一篇舊的,一篇新的——而舊的那篇(即一個人的早年歲月)又是理解新的那篇所必需的。
艾琳的夢,不僅預示了一場最高級的知識尋寶遊戲,而且它本身也是第一個夢(first dream)。正如我在《治療悲傷的七堂課》中所解釋的,自從1911年弗洛伊德第一次討論它以來,一種神祕感就包圍了患者在治療中報告的初期夢。弗洛伊德認為,第一個夢是未加修飾的,能揭露許多信息,因為一開始患者的防禦還沒那麼強。後來在治療過程中,一旦患者與治療師解析了不同的夢,無意識世界的織夢者就會越來越謹慎,從那以後,小心地編織出更為複雜和晦澀的夢境。
根據弗洛伊德的觀點,我經常把織夢者想象成一個胖胖的、歡樂的小人,在樹突和軸突的神經森林中過著愉快的生活。他白天睡覺,但在晚上,躺在嗡嗡作響的突觸墊子上,喝著甜美的花蜜,慵懶地為主人編織夢的序列。在第一次會談的前一晚,患者對即將來臨的治療充滿了矛盾的想法,當他入睡時,小人便開始了夜間工作,把這些恐懼和希望編織進一個夢境。然後,在治療會談結束後,小人得知治療師靈巧地破解了他的夢,從那以後他便小心翼翼,將夢的意義埋藏在更深的夜間偽裝中。當然,這只是一個可笑的童話而已——要是我不相信它有多好啊!
50年前,我開始接受個人分析,對於第一次會談的前一晚所做的夢,我至今記憶猶新,這個夢我在《治療悲傷的七堂課》中也描述過。
我躺在醫生的檢查臺上。但床單太小了,沒法完全覆蓋我。我看到一名護士將一根針紮在我的腿上——我的脛骨。突然間,爆發出一陣的嘶嘶、咯咯的聲音——嗖嗖嗖。
這個夢的核心——巨大的嗖嗖聲——對我來說是不言自明的。作為一個孩子,我一直遭受慢性鼻竇炎的困擾,每年冬天,母親都會帶我到耳鼻喉科專家戴維斯(Davis)醫生那裡,進行鼻竇引流和沖洗。我討厭他的滿口黃牙,還有他那魚一樣的眼睛,通過耳鼻喉科醫生經常戴在頭上的圓形鏡子看著我。當他將一根導管插入我的鼻孔時,我感到劇烈的疼痛,然後聽到巨大的嗖嗖聲——就像我在夢中聽到的一樣,因為注入的鹽水正在沖洗我的鼻腔。看到鉻合金排水盤裡那些黏糊糊的讓人噁心的膿液,我想自己大腦裡的某些東西也被沖走了。在我個人分析的第一個夢中,那種現實生活的恐怖與我擔心在診療椅上會出現可恥的、讓人噁心的想法,完美地結合了起來。
***
艾琳和我努力理解她的第一個夢。“所以你沒有讀過任何一篇文章,”我開口說道,“尤其是那篇舊文?”
“是的,是的,我就知道你會這樣問。我沒有讀過任何一篇文章,尤其沒看過那篇舊的。”
“關於這兩篇文章在你生命中的意義,你有什麼直覺嗎?”
“沒什麼直覺,”艾琳回答,“我確切知道它們的意思。”
我等她繼續下去,但她只是靜靜地坐著,望著窗外。除非我明確要求,否則艾琳不會主動開口,我還沒有習慣她這惱人的性格。
令人惱火,我讓沉默持續了一兩分鐘,最後逼問道:“艾琳,這兩篇文章的含義,是什麼?”
“那篇舊的文章,暗指我的哥哥,他在我20歲時去世了。而那篇新的文章,則是指我丈夫的死亡。”
“所以,這個夢告訴我們,除非你先處理好你哥哥的死亡,否則你可能無法面對你丈夫的死亡。”
“你說對了。就是這樣的。”
雖然我們討論的內容很有啟發性,但這個過程(即我們之間關係的本質)是對立的,而且是高度緊張的;最終,探討我們的關係才成為治癒的真正根源。在一次會談中,我們討論了她的一個夢——在夢中,一堵屍體堆砌成的牆將我們倆分隔開來,結果引爆了一場極端的痛苦:
“我的意思是,你怎麼能理解我?你的生活是不真實的——溫暖、舒適、天真。就像這間辦公室一樣。”她指著她身後那塞滿了的書架,還有窗外那緋紅的日本楓樹。“唯一缺少的就是幾塊印花布墊子,一個壁爐和噼啪作響的柴火。你的家人都在你身邊——在同一個城鎮。你享受著天倫之樂。你真的知道什麼叫喪失嗎?你認為你會處理好它嗎?假設你的妻子或你的一個孩子現在就要死了,你會怎麼做?還有你那件自命不凡的條紋襯衫——我討厭它。每當你穿上它,我都會退避三舍。我討厭它說的話。”
“它說什麼了?”
“它說:‘我解決了自己所有的問題。告訴我你的問題吧。’”
***
很多時候,艾琳的評論都擊中要害。有個關於瑞士雕塑家阿爾貝託·賈科梅蒂(Alberto Giacometti)的故事,他的腿在一次交通事故中不幸折斷了。當他躺在街上,等待救護車時,有人聽到他說:“終於,終於,我的身上發生了一些事。”我確切地知道他的意思。好吧,艾琳知道我的底細。我在斯坦福大學教了30年書,住在同一所房子裡,看著我的孩子們走進同一所學校,從來沒有面對黑暗的悲劇:沒有艱難的、不合時宜的死亡——我的父親和母親都壽終正寢,父親去世時69歲,母親則90多歲,我的姐姐大我七歲,那個時候還活著。我還未曾失去親密的朋友,四個孩子都非常健康。
對於一位擁抱存在主義體系的治療師來說,這樣一種受到保護的生活是一個不利因素。很多時候,我都渴望冒險走出象牙塔,走入現實世界的艱難困苦。多年來,我想象過在休假時做一名藍領工人,可能是底特律的一名救護車司機,或者是鮑厄裡[1]的一名快餐廚師,或者是熟食店裡一個做三明治的人,但我從來沒有付諸實踐。去巴厘島隱居寫作,走訪同事在威尼斯的公寓,或者科莫湖畔貝拉吉奧的學術福利,這些魅惑是不可抗拒的。在很多方面,我與艱難困苦已經絕緣了。我從來沒有經歷過婚姻的離別之苦,也從來沒有面對過成年人的孤獨。我和瑪麗蓮的關係並不總是風平浪靜——感謝那些狂風驟雨(Sturm und Drang),因為我們都從中學到了東西。
我告訴艾琳,她是對的,我承認自己有時羨慕那些生活在邊緣的人。我告訴她,有時候,我擔心自己可能會鼓勵患者為我去做一次英勇的冒險。
“但是,”我告訴她,“你說我沒有悲劇經驗是不對的。我會情不自禁地想到死亡。當我和你在一起時,我經常想象,如果我的妻子病入膏肓會是怎樣,每次我都充滿了難以名狀的悲傷。我清醒地意識到,我在行進的途中,我進入了另一個人生階段。所有的衰老跡象——膝蓋軟骨受損、視力衰退、背痛、老年斑、灰白的鬍鬚和頭髮、夢見自己的死亡——都在告訴我,我正在走向人生的終點。”
她聽著,但什麼都沒說。
“還有一件事,”我補充道,“我選擇與臨終患者一起工作,希望他們引領我更接近我自己人生的悲劇核心。他們確實做到了;結果我回去接受了三年的治療。”
經過這樣的反駁,艾琳點點頭。我知道那個點頭——那個典型的點頭,下巴猛然一動,接著是兩三次輕微點頭——她身體的莫爾斯密碼告訴我,我做出了令人滿意的迴應。我已經掌握了治療悲傷的第一課,治療師不能高高在上,而是必須近距離地接觸死亡。接下來還有更多的課程,我圍繞著它們構造出整個故事。在這個故事中,患者才是真正的老師,而我只是替她傳遞課程的中間人。
***
我最欣賞的一篇文章無疑是《匈牙利貓的詛咒》(The Hungarian Cat Curse)。在這個故事中,歐內斯特·拉什(Ernest Lash)(他暫時告別《診療椅上的謊言》)試圖治療梅吉斯(Merges)——一隻惡毒的、說德語的貓,它有九條命,不過現在是最後一條命了。梅吉斯是一個遊歷甚廣的傢伙,在早年生活中,它曾與海德格爾家的貓——贊西佩(Xanthippe)結交;現在,它正在無情地糾纏著歐內斯特的情人——阿蒂米斯(Artemis)。
在某種程度上,這個故事是一場鬧劇;但在另一個層面上,我認為它可能是我對死亡和緩解死亡恐懼的最深刻的討論。我在拜訪鮑勃·伯傑期間寫下了這個故事的大部分,鮑勃是我自從醫學院時的好友,在我寫這本回憶錄時不幸離世。我把這個故事背景設置在布達佩斯,而在匈牙利長大的鮑勃為我的人物、街道和河流賦予了特色的名字。
我很懷念在米爾山谷的一家書店舉辦的新書發佈會,我的兒子本擔任戲劇導演,和我一起大聲朗讀了歐內斯特與梅吉斯的對話。我對追悼會並沒有什麼興趣,但如果我死後家人決定要辦一場,我希望有人讀這段對話——它可以緩和一下氣氛。所以,本,請你扮演貓的角色,再挑一個你的兄弟或者你最喜歡的演員,扮演歐內斯特。
[1] 鮑厄裡(Bowery),美國紐約市的一條街,以低級旅館、廉價酒吧眾多著稱。——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