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尼采哭泣》把我推上雲端之後,我又被教科書《團體心理治療:理論與實踐》拉回到地面,它尖叫著試圖吸引我的注意。10年過去了,這本書需要新的容顏,如果它要繼續與其他教科書競爭的話。在接下來的一年半的時間裡,我在斯坦福大學醫學院的圖書館裡日復一日地勞作,回顧過去10年的團體治療研究,補充相關的新內容,而最痛苦的部分是,刪掉那些舊材料。
而自始至終,在我的腦海裡,另一部小說正在滲透。在我騎自行車和入睡前的安靜時分,我嘗試著構建情節和人物,很快我就有了一個新故事,給它起了個名字叫《診療椅上的謊言》(Lying on the Couch)。我被這一語雙關逗樂了:我的書既會涉及大量的謊言,也會涉及大量在診療椅上的心理治療[1]。
我作為小說家的學徒生涯已經結束,我拋棄了自己的“柺杖”,不再為小說中的人物、事件要契合特定的歷史時間、地點而煩惱。關於這本新書,我很樂意創作一個完全虛構的情節,只有虛構的人物,除非這個世界比我想象的更瘋狂,否則這將是永遠不會發生的虛構故事。然而,在這部喜劇小說的超現實事件背後,我想探討一些嚴肅和實質的問題。我們是該像早期的精神分析學家所堅持的,隱藏我們的真實自我,只提供解釋和空白的屏幕?還是應該開誠佈公,向患者吐露自己的感受和經歷?如果這樣做的話,可能有哪些隱患呢?
我在專業精神病學文獻中寫過很多文章,論述了治療關係高於一切的重要性。治療中的變革力量不是理性的洞察,不是解釋,不是宣洩,相反,而是兩個人之間深刻的真誠相遇。當代精神分析思想也逐漸得出了這樣的結論:只有解釋是不夠的。就在寫下這些話的時候,我讀到了近年來被最為廣泛引用的一篇精神分析學論文,題目是《精神分析療法中的非解釋機制:某些比解釋更重要的東西》(Non-Interpretive Mechanisms in Psychoanalytic Therapy:The‘Something More’Than Interpretation)。這個“某些更重要的東西”,被稱為“當下時刻”或“相遇時刻”。它與《診療椅上的謊言》中我虛構的人物歐內斯特在文章“彼此之間——心理治療中的真誠時刻”(On In-Betweenness:The Case for Authenticity in Psychotherapy)中嘗試表達的並沒有太大差別。
在我自己的實踐中,我堅持不懈地與患者們真誠地相遇,無論是團體治療還是個人治療。我傾向於積極主動,親力親為,並且經常專注於此時此地:很少有哪次會談我不去詢問彼此之間的關係。但是,治療師應該在多大程度上揭露他或她自己呢?治療師的透明度這個問題至關重要,它曾在業內引起激烈的爭論,而我在這部喜劇小說中也進行了極致的分析和解剖。
我重讀了一遍《診療椅上的謊言》,這是多年來的第一次,我被許多已經遺忘的事情震撼了。首先,儘管情節完全是虛構的,但它包含了我人生中許多真實的事件。這並不罕見:我聽索爾·貝婁[2]說過:“當一個小說家出生時,他的家人就要倒黴了。”眾所周知,貝婁早期生活中的人物大多都跑進了他的小說裡。我也跟著這樣做了。大約在寫這本小說一年前,一個朋友的朋友試圖賣給我一家公司的股票,而我後來知道這家公司並不存在。我和妻子給了他5萬美元做投資。儘管我們很快收到了一家瑞士銀行非常正式的存款證明,但這個人還是有一些事情引起了我的懷疑。我把證書拿到了瑞士銀行的一家美國分行,結果得知這些簽名是偽造的。然後我打電話給聯邦調查局,並把我所做的告知了那個騙子。就在我和聯邦調查局見面之前,他帶著5萬美元現金出現在我家門口。這個事件和這個騙子就是我小說裡彼得·馬康度(Peter Macondo)這個人物的靈感來源,他是一個以治療師為獵物的騙子。
但不僅僅是騙子,還有很多其他的熟人、事件和我自己的一部分,都以各自的方式跑進了這部小說。書裡就有我玩撲克的細節(包括我自己和其他玩家的滑稽樣)。由於我糟糕的視力,我已經不再玩撲克了,但直到今天,我和老牌友們一起吃午飯時,仍用我在小說裡給他們的名字稱呼對方。此外,書裡有一位患者(經過了改頭換面),她在現實生活中確實對我很有誘惑力;還有一位精明而又傲慢的精神科醫生,他曾經督導過我。還包括了我在霍普金斯大學時代的一位朋友索爾(Saul),他在小說中叫保羅(Paul)。小說中大部分傢俱和藝術品也都是真實的,包括索爾為我製作的那尊玻璃雕塑——一個人看著一隻碗的邊緣,名為“西西弗斯在欣賞風景”。這份清單還有很長:寵物、書籍、衣服、動作、我最早的記憶、我父母的移民史、我與父親和叔叔玩的象棋和紙牌遊戲——所有這些都分散在小說中,甚至包括了我試圖從鞋子上弄掉雜貨店裡的木屑。我還講了一個關於馬歇爾·施特萊德(Marshal Streider)的父親的故事,他父親是華盛頓特區第五街和R街交口的一家小雜貨店的老闆。當一位顧客到他店裡要買一雙工作手套時,他說它們就在後面的儲藏室裡,然後他走出後門,飛跑到街上去買一副10美分的手套,再把它們以13美分賣給這個顧客。這實際上是我父親告訴我的真實故事,在我出生之前,他就在那開了一家商店。
關於一位分析師被驅逐出精神分析所的詳細描述,大致是基於1988年馬蘇德汗被英國精神分析協會開除的事件。我在英國的分析師查爾斯·賴克羅夫特目睹了此事,並向我進行了描述。而那個“護林熊”的夢是我自己的,發生在羅洛·梅去世後的一個夜晚。小說裡許多人物的名字對我來說都有個人意義——例如,主角的名字,歐內斯特·拉許(Ernest Lash)。在寫歐內斯特(Ernest)(他確實是非常真誠的(earnest))與他那位有誘惑力的患者時,我經常想到奧德修斯(Odysseus),他把自己捆綁(lashed)在船的桅杆上以抵抗海妖塞壬歌聲的誘惑——因此,“歐內斯特·拉許”就是這麼來的。我虛構的精神分析研究所中的另一個人物,是特里·富勒(Terry Fuller),這個名字來源於我以前的學生富勒·托裡(Fuller Torrey),他後來成為精神病學領域的傑出人物。馬歇爾·施特萊德(Marshal Streider),則仿效我在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的一名主管,這位主管步步為營,堅決維護法律(除了一次嚴重的誤判之外)。
雖然我個人堅決擁護治療師的真實真誠,但我決定向歐內斯特·拉許發起一個巨大的挑戰。由於小說中提到的各種原因,歐內斯特大膽地開展了一項實驗:他要對下一個走進他診療室的患者完全真實。嗚呼,無巧不成書,歐內斯特的下一個新患者,是一名律師,懷揣著她自己的祕密計劃:她是來複仇的,歐內斯特對此並不知情,原來她是歐內斯特一位患者的妻子,深信是歐內斯特說服了她丈夫和她離婚的。為了報復,她打算勾引他,然後使他名譽掃地。一位治療師決心坦誠相待,卻遇到一個設計圈套的患者,我從來沒有寫過這麼有趣的東西。另一個次要情節就更有趣了,我在小說中描述了英國精神分析協會如何轟走一位違規的治療師——因為他做出了離經叛道的解釋,並選擇發出一份公開的召回通知——就像那些汽車製造公司一樣——召回所有曾經接受過他破壞性解釋的患者。
有好幾位電影製片人希望把《診療椅上的謊言》搬上大熒幕。已故演員兼導演哈羅德·雷米斯(Harold Ramis),拍過《土撥鼠日》(Groundhog Day)、《捉鬼敢死隊》(Ghostbusters)、《老大靠邊閃》(Analyze This)等影片,曾買下了小說的電影改編權。當他在舊金山街頭拍攝電影《神鬼願望》(Bedazzled)時,我們之間有了很多的聯繫。可惜啊,《神鬼願望》的票房慘淡,電影製片廠拒絕資助《診療椅上的謊言》,除非他先拍一部保準大賺的電影《老大靠邊閃2》(Analyze That)——是他賣座大片《老大靠邊閃》的續集。不幸的是,這部片子的票房也失敗了。儘管哈羅德·雷米斯繼續購買了好幾年的電影改編權,但他從來沒有為這個項目籌到足夠的資金。哈羅德·雷米斯很討人喜歡,2014年聽到他去世的消息,我感到非常傷心。
另一次難忘的經歷與王穎(Wayne Wang)導演有關。他導演了很多優秀的電影,比如《喜福會》(The Joy Luck Club)、《煙》(Smoke)、《曼哈頓女傭》(Maid in Manhattan)等。他也購買了電影改編權,但同樣找不到資金支持。後來,他拍了一部電影名叫《最後的假期》(Last Holiday),講述的是一個患有絕症的女人奎恩·拉提法(Queen Latifah)的故事;他邀請我帶領一個為期兩天的訓練團體(T-group),地點是新奧爾良,目的是使演員們對治療致命疾病的相關問題有所體會。我與奎恩·拉提法、LL.酷傑(LL Cool J)和蒂莫西·哈頓(Timothy Hutton)一起工作,感覺非常愉快,我發現他們都格外開放、博學多識、工作態度認真,並且對我說的話很感興趣。
最後,一位才華橫溢的編劇泰德·格里芬(Ted Griffin)出現了,他是《十一羅漢》(Ocean’s Eleven)、《火柴人》(Matchstick Men)的編劇,在過去的幾年,電影版權一直在他手裡。在寫完劇本之後,他找到了演員安東尼·霍普金斯(Anthony Hopkins)——我的熒幕偶像之一,我很喜歡和他在電話裡交談。遺憾的是,目前還沒有實質性進展。此外,我這方面也擔心有些電影版本,可能會忽略小說的嚴肅寓意,並且過分地甚至是完全地集中在詐騙和色情上面。說起來,我現在因為主人公的情慾氾濫感到有點尷尬。我的妻子,一直是我的第一位讀者,她在手稿的最後一頁寫道:“除了給美國講述你的性幻想之外,你還有別的什麼想說的嗎?”
[1] lie在英文裡既有謊言,也有躺下的意思。——譯者注
[2] 索爾·貝婁(Saul Bellow,1915—2005),美國作家,被稱為美國當代文學發言人,1976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代表作有《奧吉·馬奇歷險記》《洪堡的禮物》等。——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