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日本、中國、巴厘島和《愛情劊子手》

1987年秋,我在東京的賓館辦理入住時,與我的日本東道主碰了面。他是一位說英語的心理學家,從紐約飛過來,擔任我的翻譯。這位朋友住在隔壁房間,在這一週的行程中,將隨時待命。

“你能告訴我具體的日程安排嗎?”我問。

“你這個星期的日程安排,長谷川醫院的計劃負責人並沒有特別交代。”

“我想知道為什麼。我倒是問過,但他們沒有回答:似乎是故意保密的。”

他只是看著我,聳了聳肩。

第二天早上,當我和他到達長谷川醫院時,我們受到熱烈歡迎,一大批精神科醫生和行政人員在門口等候,併為我獻上了一大束鮮花。他們告訴我,第一天上午是一個特殊的場合:醫院全體工作人員都會出席,聽取我對住院患者團體會談的意見。然後,他們把我帶進了一個大約坐了400人的禮堂。這種場合我見得多了,對團體會談的意見隨手拈來,所以我很放鬆,坐在那裡,準備做一個口頭描述,或者放一段團體會談的錄像。然而,讓我措手不及的是,他們精心準備了一場戲劇來重現團體會談的場景。上一個月,他們在醫院病房裡錄製了一場團體會談,然後加以改編,將其角色分配給不同的員工,顯然花了大量時間來排練這齣戲。這是一場精彩的表演,但是,唉,它呈現了我見過的最可怕的團體會談。帶領者環繞著團體,依次向每個成員提出建議並安排各種練習。沒有一個團體成員跟另一個成員說話——在我看來,這是一個典型的不做團體治療的例子。如果它是在錄製一場真正的團體會談,那麼我將毫不遲疑地阻止它,然後提出可替代的方案。但是,我怎麼能阻止一場精心編排的製作呢,而這肯定需要無數個小時的排練吧?這樣做太沒禮貌了,所以我坐在那裡,看完了整場演出(我的翻譯在我耳邊低語)。然後,在討論的時候,我非常、非常溫和地提出建議,強調以人際關係為基礎的技巧。

在東京的一個星期裡,我盡力成為一名有幫助的老師,但我從來沒覺得自己是有用的。在那個星期,我意識到,日本文化裡有些根深蒂固的東西反對著西方的心理治療,尤其是團體心理治療:主要在於日本人羞於暴露自己或分享家庭的祕密。我自願帶領一個治療師的體驗團體,但這個想法被拒絕了,說實話,我鬆了一口氣。在那個星期的所有演講中,聽眾都很有禮貌,專心聽講,但沒有人發表意見或問一個問題。

瑪麗蓮在這趟旅行中也有類似的經歷。她在一個日本女子協會的安排下,在擠滿人群的漂亮禮堂裡,做了一場關於20世紀美國女性文學的演講。這場活動經過精心策劃,在演講前還安排了一場優美的舞蹈表演,聽眾都很專注,很有禮貌。但是,要求提問或發表意見時,大家都沉默了。兩週後,她在北京外國語大學發表了同樣的演講,最後卻遭到了中國學生的問題轟炸。

在東京,我受到了殷勤的招待——沒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我超喜歡我們的便當盒午餐——七層精緻的食物,排列有致。此外,還有許多場為歡迎我而舉辦的奢華宴會。我的東道主更慷慨地邀請我,使用他在夏威夷的360度全景觀公寓,隨時歡迎。

在研討會之後,無論走到日本的哪裡,我們都受到東道主或陌生人的盛情款待。在東京的一個晚上,我們正前往歌舞伎劇院,但迷路了,我們把門票出示給一位正在清洗大樓臺階的婦人,並向她問路。她立刻放下手中的活兒,陪我們走了四個街區,把我們送到劇院門口。另一次在京都,我們下了巴士,正在市裡漫步,這時聽到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位老婦人正吃力地喘著氣,帶著我們丟在車上的雨傘追趕過來。沒過一會兒,在一個佛教寺廟裡,我們遇到一位陌生的大學教授,相談甚歡,他立即邀請我們到他家吃晚飯。但是,他們的文化並不歡迎我的治療方法,我的著作也很少被翻譯成日語。

***

日本是全年休假的第一站。我剛剛完成了一項艱苦的任務——再次修訂了我的團體治療教科書。像我這樣初寫教科書的人往往不知道,如果教科書受人歡迎,那麼作者就等於簽了終身契約。教科書必須每隔幾年就修訂一次,特別是如果這一領域出現了新的研究和變化——實際上,團體治療正是這種情況。如果沒有修訂,教師上課就會去尋找更新的教材。

1987年秋,我們還遭遇了空巢期:最小的孩子本,離開家去上斯坦福大學了。在把團體治療教科書的修訂稿交給出版社之後,我和瑪麗蓮為了慶祝自由,決定全年休假,出國旅遊,在巴厘島和巴黎停下來靜心寫作。

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在考慮寫一本風格不同的書。我這一生都喜歡講故事,而且我經常把一些治療故事,有時只有幾行,有時連續幾頁,偷偷地寫進我的專業著作中。多年來,團體治療教科書的許多讀者告訴我,他們願意忍受許多頁枯燥的理論,因為他們知道會有一個故事等在轉角處。所以,在我56歲的時候,我決定做出一個重大的人生轉變。我將繼續通過寫作教導年輕的心理治療師,但我會把故事提升到一個新的高度:我將把故事放在第一位,讓它成為我教學的主要工具。我覺得,是時候釋放我內心那個說故事的人了。

在去日本之前,我有必要熟悉一下我的新鮮玩意兒:一臺筆記本電腦。於是,我們在俄勒岡州的阿什蘭租了一間小屋,住了三個星期。我們曾多次造訪這座小鎮,因為那裡有非凡的戲劇節。我們晚上看戲,但在白天,我在筆記本電腦上苦練打字。當我對擺弄電腦有點信心時,我們便飛往旅程的第一站:在東京的研討會。

那時候,我還是一個單指打字的打字員。我以前所有的書稿和文章都是手寫的(或者是口述,只有一次)。但為了使用這臺新電腦,我必須學會打字,而且我通過一種獨特的方法做到了。在去往日本的長途飛行中,我一直玩一種早期的電子遊戲:我的太空飛船受到外星船艦的攻擊,它們發射字母形狀的炮彈,而我只能在鍵盤上按相應的字母鍵擊退它們。這是一種非常有效的教學手段,當飛機降落在日本時,打字已不在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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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之行結束後,我們飛往北京,在那裡,我們與四位美國朋友碰頭,還有一位導遊——在那時導遊是必需的;然後,我們開始了兩個星期的中國之旅。我們去了長城、故宮,泛舟遊桂林,沉醉於靈秀的山水之間。而在這一路上,我繼續構思著如何寫一本治療故事集。

有一天,在上海,我感覺有點不舒服,沒有和其他人一同出去遊玩,上午就在賓館裡休息。我的公文包裡塞滿了口述的會談記錄,我從25個文件夾中隨機抽取了一個,是我和索爾(Saul),一名60歲的生物化學研究者,75次會談的摘要,我通讀了一遍。

那天下午,我獨自漫步在上海的后街小巷,遇見了一座高大宏偉但已廢棄的天主教堂。穿過一扇虛掩的門,我在過道里徘徊,直到看見了一間懺悔室。確定了沒有外人之後,我做了一件心馳神往的事兒:我溜進去坐在了神父的座位上!我想起了一代又一代的神父,他們在這間小屋子裡聽著別人的懺悔,我想象著他們聽到的一切——數不清的悔恨、羞恥和愧疚。我好羨慕那些上帝的代言人,羨慕他們可以對受苦之人宣佈:“你被原諒了。”何等療愈的力量!我的能力完全相形見絀。

在那古老權威的寶座上坐了大約一個小時,沉思著,然後一件奇妙的事情發生了:在一個白日夢裡面,《三封未開啟的信》的整個故事情節呼之欲出。我突然明白了這個故事的一切——它的人物、情節,以及其中的懸念。我急切地想要把它記錄下來,怕它消失不見了,但我沒有紙也沒有筆(這是前智能手機的時代)——沒法記錄我的想法。我尋遍教堂,在一個空書架上找到了一截鉛筆頭,但是連碎紙片也沒看見,所以我想到自己唯一可用的紙——護照上的空白頁,在上面草草寫下故事的要點。這就是我最終命名為《愛情劊子手》書中的第一個故事。

幾天之後,我們與朋友作別,離開中國,飛往巴厘島,在我們租來的異國情調的房子裡住了兩個月。在那裡,我開始認真寫作。瑪麗蓮也有一個寫作計劃,即她後來出版的《血誓姐妹:女性回憶中的法國大革命》(Blood Sisters:The French Revolution in Women’s Memory)。四個孩子誠可貴,但自由價更高:這是自33年前法國蜜月旅行之後,我們第一次不帶孩子的長期旅居。

我們在巴厘島的房子看起來異乎尋常。從外面看,只見到高牆環繞著龐大的莊園,裡面則長滿了茂盛的熱帶植物。房屋沒有牆壁,只有垂簾分隔著房間。睡覺的地方在樓上,浴室在另外一棟建築裡。那裡的第一晚令人終生難忘:大約午夜時分,一大群飛行的昆蟲突然降臨在我們上方,數以百萬計,勢不可擋,我們不得不把床單拉到頭上。我盯著行李箱,打算一到天亮,就趕快離開這個地方。但到太陽升起的時候,一切又恢復了平靜,一隻蟲子也看不到。服務員向我們發誓,這樣的白蟻成群交配每年只有這麼一晚。色彩斑斕的鳥兒,大膽地棲息在花園裡枝繁葉茂的樹上,鳴唱著奇怪的旋律。奇花異草的芬芳令我們迷醉,而且我們發現,廚房裡也擺著許多奇形怪狀的水果。6名員工住在莊園的小屋裡,他們平日的工作是清理、烹飪、園藝活、放音樂、為頻繁的宗教節日佈置鮮花和水果。從莊園的後門出去,沿著一條沙道步行3分鐘,就到了波瀾壯闊的庫塔海灘——當時還沒怎麼開發,原生狀態良好。而所有這一切,遠遠低於我們為帕洛阿爾託的房子收取的租金。

巴厘島198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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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三封未開啟的信》,也就是我在護照上匆匆寫下關於索爾的故事之後,好幾個上午,我都在花園的長椅上翻閱案例筆記,為下一個故事做準備。在下午,瑪麗蓮和我則在海邊漫步好幾個小時,通常在不知不覺中,一個故事就會生根發芽,勢頭迅猛,迫使我把其他的筆記放在一邊,專心致志於眼前這個故事。當我開始寫作的時候,我並不知道故事會把我帶到哪裡,或者它會變成什麼樣子。當我看著它生根發芽、轉眼變得枝繁葉茂的時候,我感覺自己似乎成了旁觀者。

我經常聽作家說,是故事在寫自己,但直到那時我才明白這一點。兩個月後,我對瑪麗蓮數年前告訴我的一則舊聞——關於19世紀英國小說家威廉·薩克雷[1]的故事,有了全新而深刻的理解。一天晚上,當薩克雷從書房裡出來時,妻子問他今天寫得怎樣。他回答說:“哦,糟糕的一天!潘登尼斯(書中的一個人物)讓自己出盡洋相,我簡直無法阻止他。”

很快,我就習慣了聽書中的人物彼此對話。我一直在偷聽——甚至在一天的寫作結束後,我和瑪麗蓮漫步在無盡的黃金沙灘上,我都沒有錯過。不久之後,我又有了另一種寫作經驗,它是我人生中的巔峰體驗之一。當故事深入到某個地方,我發現自己善變的心開始和另一個故事調情,在我的直接感知之外,它躍然紙上。我認為這是一個信號——一個神祕的信號,自己傳達給自己的——我在寫的故事即將結束,一個新的故事即將誕生。

現在,我越來越感到不安的是,我所有的文字只存在於這臺陌生的電腦上,它們沒有任何紙質備份,而像閃存盤、時光機(Time Machine)和網絡硬盤這類東西還未誕生。不幸的是,我的手提式柯達打印機不喜歡旅行,在巴厘島待了一個月後,它就報廢了。由於擔心我的作品永久埋葬在電腦裡,所以我去尋求幫助。人們告訴我,整個巴厘島只有一臺打印機,在首府登巴薩(Denpasar)的一所計算機學校裡。有一天,我把我的電腦帶到學校,一直等到下課,然後請求或賄賂(我忘記用了哪種方法,也許兩種都用了)老師幫我打印一份珍貴的最新完稿的紙樣。

在巴厘島上,我文思如泉湧。沒有郵件、電話或其他干擾,我寫得既快又好,順利程度前所未有。在這兩個月裡,我完成了十則故事中的四個。在每個故事裡,我都花費了大量時間掩飾患者的身份。我改變了患者的形貌、職業、年齡、國籍、婚姻狀況,甚至是性別。我想要確保沒人能認出他們,當然,我會把寫好的故事發給當事人,請求得到他們的書面許可。

在不寫作的時候,瑪麗蓮和我便探祕這座島嶼。我們崇敬巴厘島人的優雅,欣賞他們的藝術、舞蹈、木偶戲、雕刻和繪畫,讚歎他們的宗教遊行。海灘散步和淺灘潛水,都猶如天上人間。有一天,司機帶著我們和兩輛自行車去了巴厘島的最高點,我們向下滑行了幾英里,穿越村莊,經過賣菠蘿蜜和榴蓮的攤位。令我驚訝的是,國際象棋在巴厘島很受歡迎,我發現到處都有人在下棋。我經常很早到附近的餐館,和服務員一起玩幾局。

我和瑪麗蓮達成協議,在歐洲度過後面一半的年休假。我熱愛熱帶島嶼,而瑪麗蓮熱愛法國,在婚姻中,我們早已學會彼此妥協。瑪麗蓮剛剛正式辭去她在斯坦福大學的行政職位(但她堅持做一名高級學者,至今仍是),她還有一些專業上的職責,所以在去歐洲的路上,她回到了加州的帕洛阿爾託。我則停留在夏威夷的歐胡島,在那位日本東道主的漂亮公寓裡靜心寫作,在那裡我又寫了兩個故事。最後,五個星期之後,瑪麗蓮按響了門鈴,告訴我,是時候重新啟程了。

下一站是意大利的貝拉吉奧。一年前,我們倆都申請到了貝拉吉奧的洛克菲勒基金會中心的住宿。她繼續寫關於法國大革命的女性回憶錄,而我繼續創作我的心理治療故事。

在貝拉吉奧的住宿一定是學術界最大的福利之一。洛克菲勒住宅區距離科莫湖僅幾步之遙,擁有美麗的花園,技藝高超的廚師——每天晚上都會做不同花樣的意大利手工面,還有一幢漂亮的中央別墅——可容納30位學者,併為每個人提供獨立的書房。這些學者在進餐時間和晚間研討會上碰面,介紹各自的工作。我和瑪麗蓮每天上午寫作,下午則經常乘渡船去往科莫湖畔一個迷人的小村莊。這些學者當中有一個叫斯坦利·埃爾金斯(Stanley Elkins)的,他是一位了不起的喜劇小說家,我與他興趣相投,交談甚多。斯坦利因患小兒麻痺症而殘疾,平常使用輪椅。他每天晚上都收聽電臺談話節目,在那裡蒐集情節和人物。

離開之後,我們在巴黎度過了剩下的4個月假期,在皇家港口大道租了一間公寓。瑪麗蓮在家裡寫作,我則挑選了萬神廟附近的一家露天咖啡館,在那裡我完成了最後四個故事。再一次,我拾起了日常法語課——唉,一如既往,完全無用。到傍晚和晚上,我們在城裡漫步,和她的巴黎朋友共進晚餐。

在露天咖啡館寫作特別合我胃口,下筆如有神助。後來,我回到家裡,在舊金山的北部海灘也找到一家露天咖啡館,寫作氛圍非常好,我就在那裡繼續練筆。因為我計劃這本書是寫給年輕治療師的教學故事集,所以我在每個故事的結尾都會寫幾段文字,闡明其中的理論要點。這個想法被證明不可行,於是,我花費幾個星期寫了一篇60頁的教學結語,放在這本書的最後。然後,我帶著極大的滿足把手稿寄給了出版社。

兩三個星期後,基本圖書公司負責這本書的編輯菲比·霍斯(Phoebe Hoss)聯繫了我。菲比是一位來自地獄的編輯(但也來自天堂),我倆之間註定要有一場史詩般的戰鬥。回憶起來,菲比只是對這些故事進行了微小的編輯,除了在一個地方,胖女人那個故事裡,插入了一個詞語——“肉體橫飛”(an avalanche of flesh)。這個詞在我的腦海裡揮之不去,任何編輯都會添加一些詞(儘管我經常希望多加一些),但它絕對是一個毫無理由的詞語。不過,當菲比讀到我漫長的後記時,她快要瘋了,堅持要我完全放棄它。她完全確定,根本不需要最後的理論解釋,這些故事足以說明一切。我和菲比之間展開了一場大戰,持續好幾個月。我遞交了一個又一個版本的後記,每一個版本都遭到無情地刪減,直到幾個月後,她把我的60頁紙縮減到10頁,並堅持把它移到書的前面。今天,當我重讀這本書時,從簡潔的序言開始,我對自己激烈抵抗的回憶感到懊惱:菲比,是一位不可多得的編輯,她完全是正確的,可惜我再也沒有碰到像她這樣的人。

當這本書即將發行時,我和瑪麗蓮飛往紐約,參加出版社舉辦的新書發佈會——這些事件如今很少見,但那個時代很流行。發佈會安排在週一晚上舉行,但週日的《紐約時報》一篇負面評論讓每一個人都很掃興。這本書的形式少有先例:只有弗洛伊德的一些病例史,以及羅伯特·林達(Robert Lindner)的《50分鐘的一小時》(The Fifty-Minute Hour)——一本關於催眠治療患者的書,與之接近。《紐約時報》的評論員,一位兒童精神病學家,對這種形式很不以為然,並在她的負面評論結尾處說,她更願意在專業期刊上閱讀她的病歷。

然而,就在週日晚上,午夜剛過,我被電話鈴吵醒了,喜出望外的是出版商打來電話,說《紐約時報》將於週三刊登伊娃·霍夫曼(Eva Hoffman)的讚美評論,伊娃是一位著名的作家和評論家。直到今天,我仍感激伊娃·霍夫曼,而且很高興幾年後能與她會面。我在紐約和十幾個城市的書店裡參加過這本書的發佈會。這些全國性的圖書發佈會,連同專業的書籍推銷員——他們在機場與作者見面,再將作者準時送到演講現場,現在基本上都是過去式了。幾乎在每一家書店,奧利弗·薩克斯都先我一步,宣傳他的新書《錯把妻子當帽子》(The Man Who Mistook His Wife for a Hat)。我們的日程交集頗多,以至於我覺得我們是相識的,但不幸的是,我們從未謀面。我非常欣賞他的作品,在閱讀了他的最後一本書《一生漂泊》之後,還以粉絲的身份給他寫了一封信,但不久他就去世了。

出版後的幾周內,完全出乎意料,《愛情劊子手》登上了《紐約時報》的暢銷書排行榜,並持續了幾個星期。很快,我就被採訪和演講的邀請壓得喘不過氣來,記得我和菲利浦·洛帕特(Phillip Lopate)在午餐談話間還抱怨過自己的疲乏和壓力,他是一位優秀的散文家,是我在本寧頓學院寫作工作坊的導師之一。他向我建議道:“冷靜下來,享受關注——暢銷書是很少見的,而且誰知道,下一次機會是什麼時候呢!”啊,他是多麼明智啊。

23年後,出版社決定換個封面重新發行《愛情劊子手》,並要求我寫一篇新的後記。我重讀了這本書——許多年來的第一次,我對它產生了強烈的反應:既感到驕傲,但又懊惱自己的衰老,同時還嫉妒那個年輕的我。我情不自禁地想,這個傢伙寫得比我好多了。我很高興重溫那些親愛的老病號,他們當中許多人已不在人世。但有一個例外,那就是“胖女人”。我記得“胖女人”的故事是在巴黎一家咖啡館裡寫的,只開頭一段就花了幾個小時,它介紹了反移情的概念,即治療師對患者不期而至的情緒反應。

貝蒂(Betty)踏進我辦公室的那天,當我看到她挪動那不足160釐米而重達110多公斤的身軀,走向我那張簡約的高科技辦公椅時,我深知等待我的是一場與反移情之間的艱苦卓絕的鬥爭。

這個故事是為治療師而寫的教學故事,所以我才是故事裡的主角,患者則是次要角色。故事講的是治療師可能會對患者產生一些不合理的、有時是厭惡的情感,它在治療中可能構成一種可怕的障礙。治療師可能對患者產生極為極強的愛慕之情,也可能有來源於無意識的強烈的負面反應,這也許與治療師過去遇到的負面人物有關。雖然我並未瞭解到對肥胖女性有負面情緒的所有原因,但我確信我和母親的關係起了一定的作用,我知道,我必須努力克服自己任性的情感,而用一種人本的、積極的態度對待患者。這個故事想說的就是這些,而且為了做到這一點,我誇大了自己反移情的程度。因此,我對貝蒂負面的反移情和我想要幫助她的願望之間的衝突,是整個故事的核心。

有一件事,尤其引起了我強烈的共鳴。貝蒂通過當地一家報紙上的個人廣告,找到一個約會對象(這是前婚戀網站時期的慣常做法),並在她的頭上戴了一朵玫瑰以便辨認。那個男人一直沒有出現。這不是貝蒂第一次經歷這樣的事情,她猜測,他從遠處看了一眼,然後消失了。我的心向她走近,當她描述自己在擁擠的酒吧裡努力保持鎮靜,寂寞地飲酒時,我不得不強忍住淚水。

我對故事結尾的描寫十分滿意,她向我索要一個告別擁抱,我寫道:“我們擁抱時,我驚訝地發現,我的兩隻手可以合抱住她。”

我選擇了寫下這個故事,就是要殘忍地揭露我對肥胖的令人不齒的想法。不,它遠不止於此:為了文學的張力,我故意誇大了自己的反感,把這個故事變成我(作為一個治療者)與背後作祟的惡意之間的對決。

我有些惶恐地把故事遞給貝蒂,讓她閱讀,徵求她的許可。當然,我改變了所有可以識別的細節,並問她是否還有其他想改的地方。我告訴她,為了讓教學效果更明顯,我誇大了自己的感受。貝蒂說她理解,簽署了發表這個故事的書面許可。

這個故事引起的反響很強烈。“胖女人”的故事引發了女性如洪水般的負面反應,她們覺得自己受到了傷害並且很憤怒。但更多是年輕治療師的正面迴應,這個故事使得他們在試圖解決自己對患者的負面情緒時,感到如釋重負。他們說,我的誠實讓他們在感覺消極的時候,更容易與自己待在一起,並使他們能夠開誠佈公地向上級或同事表達這種情感。

泰莉·格羅斯(Terry Gross)在美國公共廣播公司一檔流行廣播節目《新鮮空氣》(Fresh Air)上採訪我,她對這個故事提出質疑,或許更準確的說法是“痛斥”。最後,出於自衛,我大聲說:“你沒有讀到故事的結尾嗎?你難道不明白,這個故事是關於我在治療中的心路歷程嗎?我對某些患者懷有消極的偏見,到最後我變了,作為一名治療師我變得成熟了。這個故事的主角是我,而不是患者。”自那以後,我再也沒有被邀請回到她的節目。

雖然貝蒂從來沒有說過,但我想這個故事確實會引起她的痛苦。那個時候,我被矇蔽了雙眼。我太過雄心勃勃,太過魯莽,太過於逞一時之快,只顧著把它寫出來。對此,我至今深感遺憾。如果現在寫這個故事,我會嘗試將肥胖轉化為某種完全不同的狀況,更加徹底地虛構治療事件。

***

在新版《愛情劊子手》後記的結尾處,我寫下了一個年輕時的我會感到驚訝的發現:也就是說,我雖然80歲了,但我的心境還不錯,超出了預期。是的,我不能否認,晚年的生活就是一個又一個的失去;但即便如此,在70、80和90歲時,我還是發現了更多的寧靜和幸福,超出了自己的想象。還有一個額外的好處:閱讀你自己的作品會更令人興奮!記憶衰退也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好處。當我翻開《三封未開啟的信》《不該死的人卻死了》以及作為書名的故事《愛情劊子手》時,我燃燒起了對自己的好奇心,因為我忘了這些故事是怎麼結束的!

[1] 威廉·薩克雷(William Thackeray,1811—1863),英國作家,代表作有《名利場》以及自傳體長篇小說《潘登尼斯》。——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