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住院患者團體和巴黎

1979年,我應邀臨時擔任斯坦福大學精神科住院部的醫務主任。當時,全國的精神病住院治療都處於一片混亂:保險公司削減了精神病住院治療的覆蓋率,要求患者儘快轉移到更便宜的病房和護理機構。由於大多數患者只在醫院停留一週或更短的時間,治療團體中的成員很少跟上一次會談相同,因此會談變得混亂與無效。在很大程度上,由於這種混亂,員工的士氣也空前低落。

我原本沒打算開展另一個團體治療計劃,但我心有不安,想去尋找新的挑戰。我的書桌清理乾淨了,存在主義治療的書也寫完了,我準備好了開始一個新計劃。鑑於我對團體治療有效性的深刻信念,以及創造一條新路徑帶領住院患者團體的誘人挑戰,我同意擔任這一職位兩年。我招募了一名從斯坦福大學畢業的精神科病醫生,請他負責治療病房裡的藥物(精神藥理學既非我的強項,也非我的興趣所在),自己則全神貫注為流動中的住院病房設計一套全新的團體治療方案。我開始觀摩全國主要的精神病醫院住院病房的團體會談。我發現到處都是困惑:甚至最著名的學術醫院也沒有有效的住院患者團體方案。由於成員的快速流動,團體帶領者不得不在每次會談開始時都引入一兩個新成員,並邀請他們敘述自己為什麼住院。幾乎無一例外,這些敘述(隨後是治療師誘導其他成員做出迴應)填滿了整個會談。顯然沒有人從這些團體中得到多少益處,而且人員流失也頗為嚴重。我們亟需一種完全不同的策略。

斯坦福大學的急症部門有20個患者,我把他們分成一個高功能組,一個低功能組,每個組有6~8個成員(剩下的,大部分是剛入院的急症患者,還沒搞清楚狀況,在一兩天時間內無法參加任何團體)。經過幾次實驗之後,我發展出了一種切實可行的模式。因為成員的快速流動,我完全放棄了一次會談到下次會談要有連續性的想法,轉而開發了一種新模式:每個團體的壽命都將只有一次會談,帶領者的任務就是使這次會談儘可能高效。我為高功能患者設計了一個包含四個階段的模式:

1.每個患者將依次制定一個針對某些人際關係問題的議程,在會談中討論。(這項任務至少花費1/3的會談時間。)

2.團體會談的其餘時間都基於每個患者的議程來進行。

3.然後,團體會談結束後,觀察員(醫學、心理學或諮詢專業學生、住院醫生和護士,他們通過單向鏡觀察會談)進入房間,討論他們觀察到的會談內容,而患者則在外圍觀察。

4.最後,在結束前的10分鐘裡,團體成員對觀察員所做的討論做出迴應。

第一階段,制定議程,是患者和治療師最困難的任務。正如我所界定的,這個議程並不是關於患者為什麼進入醫院——例如,不是他們聽到可怕的聲音,或者抗精神病藥物的副作用,或者他們生活中的一些創傷事件。相反,會談的議程是關於他們人際關係中的一些問題——例如,“我很孤獨,我需要朋友,但沒人願意跟我在一起”。或者“每當我敞開心扉,卻引來眾人嘲笑”。或者“我覺得人們都很討厭我,我想知道這是不是真的”。

下一步治療師要做的就是,把它轉變為此時此地(here-and-now)的議程。當一位成員說:“我很孤獨……”治療師可以說:“你能談談你在這裡,在這個團體中感受到的孤獨嗎?”或者,“在這個團體中,你想和誰待在一起?”或者,“讓我們探索一下,在會談過程中,在今天這個團體中你覺得孤獨,你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呢?”

治療師必須非常主動,但當它運作良好時,團體成員就可以相互幫助,改善他們的人際互動;而且效果明顯比只關注患者為何住院要好。

我努力給那些觀察員——護士、精神科住院醫生和醫學專業學生,在團體中安排一個積極的角色,這使得觀察員對團體治療會談做出了巨大貢獻。在一項調查中,患者評估會談的最後20分鐘(與觀察員進行的討論)是治療中最有價值的部分!事實上,有些患者在團體會談開始前,就習慣性地往觀察室偷看;如果那天沒有觀察員,他們就不太願意參加了。這些成員的反應類似於我的門診患者團體。如果成員們能夠看到觀察員,並從他們那裡得到反饋,那麼治療工作就會非常順利。

在低功能患者的日常團體中,我制定了一個模式,包括了一系列安全的、結構化的練習,訓練患者的自我表露、同理心、社交技能以及認清自己想要的改變。

最後,為了解決員工士氣低落的問題,我建立了一個每週一次的內部團體,即一個由員工(包括醫務主任和護士長)組成的團體,專門討論他們之間的關係。這樣的團體很難帶領,但在改善員工緊張關係方面,最終將是無價的。

帶領了兩年的住院患者團體之後,我決定休假(斯坦福大學的教職員每6年就享受6個月的全職休假,或者是12個月的半薪休假),寫一本關於住院患者團體治療方法的書。我最初的打算是再去一次倫敦,那裡的寫作氛圍非常清爽,但瑪麗蓮堅持要去巴黎。所以,在1981年夏天,我們動身去法國,帶著我們12歲的兒子本。那時,我們的女兒伊芙在上醫學院,裡德完成了斯坦福大學的學業,維克多在歐柏林大學(Oberlin College)讀書。

***

旅行開始時,我們先拜訪了好友斯蒂娜(Stina)和賀蘭特·凱查杜裡安,他們夫妻倆住在芬蘭海岸附近的一座島上。賀蘭特在斯坦福大學精神科教過幾年書,他的執行能力非常出色,所以被任命為大學監察專員和教務主任。他是一位有天賦的講師,他開設的關於人類性行為的課程成為傳奇,是斯坦福大學史上最受關注的課程。他的妻子斯蒂娜,是一位記者、翻譯家和作家,她和瑪麗蓮志趣相投;他們的女兒尼娜(Nina),則和我們的兒子本成為終生好友。

島上種滿了松樹和藍莓,如同童話般的隱居地,四周是令人敬畏的海洋。在我們拜訪期間,賀蘭特說服了我,讓我從桑拿浴中一躍而入冰冷的北海,我居然照做了——但僅此一次。我們從芬蘭乘夜班渡輪到哥本哈根。我通常會暈船,甚至看到船的照片也會暈,但在一小劑大麻的幫助下,我平靜地漂浮到哥本哈根。在那裡,我給丹麥的治療師做了一天的工作坊。我們也遊覽了一些地方,參觀了克爾凱郭爾和安徒生的墳墓,他們都埋葬在阿瑟斯通墓園,相去不遠。

我們一到巴黎,就住進了一座公寓的第五層,沒有電梯,位於聖安德烈藝術街,離位於第五區的塞納河三個街區。在瑪麗蓮的幫助下,我找到了一間離穆浮塔街兩個街區的辦公室,那是法國政府為外國學者所預留的。

這是一次美妙的旅居。每天早晨,本爬上爬下五層樓,給我們買牛角麵包和《國際前鋒論壇報》(International Herald),然後再乘巴黎地鐵去國際雙語學校。瑪麗蓮正在寫一本新書——《母性、死亡和瘋狂的文學》(Maternity,Mortality,and the Literature of Madness),它是一部心理學視角的文學批評著作。我認識了她的許多法國朋友,我們應邀參加了許多晚宴,但是交流有些困難:他們當中很少有人會說英語,儘管我在跟法語老師努力學習,但沒取得什麼進展。在社交聚會上,我總覺得自己像個鄉巴佬。

我在高中和大學裡學過德語,也許是因為德語和我父母說的意第緒語相似,我學得很好。但是法語的輕快和節奏讓我感到困惑。也許這與我無法記住旋律或再現旋律有關。這個糟糕的語言基因一定來自我的母親,她在英語方面就有相當大的問題。但是法國的食物令人難忘!我特別期待早上的牛角麵包和下午5點的小吃。我們的街道是一條熱鬧的步行街,室外攤位上兜售著絕味的甜草莓,還有美食鋪在賣切片雞肝醬和瓦罐兔肉。在麵包和糕點房,我和瑪麗蓮都熱愛野草莓蛋撻,而本獨愛巧克力麵包。

雖然我不太懂法語,不能和瑪麗蓮一起去劇院,但我陪她聽了幾場音樂會——一次是在聖禮拜堂聆聽令人難忘的男高音,另一次是在夏特雷聆聽激動人心的奧芬巴赫[1]。我最喜歡的地方還是博物館。我怎能不去欣賞克勞德·莫奈(Claude Monet)的《睡蓮》,尤其是本、瑪麗蓮和我還乘火車去了莫奈在吉維尼的鄉村別墅,看到了那座著名的日式橋,橫跨在漂浮的睡蓮之上。我漫步在盧浮宮,尤其流連於陳列古埃及和波斯藝術品的房間,還有雄偉的蘇薩[2]獅子琉璃壁畫。

在這個美妙的巴黎旅居期間,我花了6個月時間就完成了《住院患者的團體心理治療》(Inpatient Group Psychotherapy),比我寫任何一本書都要快得多。它也是唯一一本由我口述的書。斯坦福大學非常慷慨,讓我的祕書貝亞·米切爾(Bea Mitchell)和我們一起去巴黎,每天上午我口述2~3頁的草稿,由她記錄。在下午,我進行編輯、校對,並準備第二天的寫作內容。貝亞·米切爾和我相處甚歡,每天我們倆散步兩個街區到穆浮塔街,然後找一家希臘餐館吃午餐。

1983年,《住院患者的團體心理治療》由基本圖書公司出版,隨後影響了許多住院病房的團體治療實踐。此外,許多實證研究也支持了這種方法的有效性。但我再也沒有迴歸住院病房;相反,我回到了老路上,再次拓展我對存在主義思想的認識。

我決定學習更多的東方思想,以此繼續自己的哲學教育,這是一個我非常無知的領域,也是被《存在主義心理治療》完全忽視的領域。在去巴黎前的最後幾個月,我開始這一領域的閱讀,並與斯坦福大學的一些學者交流,其中包括我的一位住院醫生詹姆斯·坦澤爾(James Tenzel),他曾經跟隨著名的佛教老師葛印卡(S.N.Goenka),在印度伊格德布里的法崗內觀中心(Dhamma Giri)參加過靜修。我諮詢過的所有專家都告訴我,僅靠閱讀是不夠的,重要的是從事個人的冥想練習。因此,在12月,巴黎之行快要結束之時,我告別了巴黎,告別了瑪麗蓮和本——他們還在那裡待一個月,獨自去了印度拜訪葛印卡。

[1] 奧芬巴赫(Offenbach,1819—1880),德籍法國作曲家,法國輕歌劇的奠基人和傑出的代表。——譯者注

[2] 蘇薩,古波斯帝國的都城,今屬伊朗胡齊斯坦省。——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