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紀70年代,存在主義心理治療教科書一直在我的腦海中醞釀,但它似乎太過散漫無章,難以把握,因此我始終無法動筆。直到有一天,亞歷克斯·康福特來拜訪我們,事情才有所改觀。我記得,我們倆坐在修整過的樹屋工作室裡聊天。當我告訴他,我閱讀過的資料和我對這本書的想法時,他聚精會神地聽著。大約一個半小時後,亞歷克斯打斷了我,鄭重其事地宣告:“歐文,我聽到了,從頭到尾都在聽,而且我充滿信心,向你宣佈,現在是你停止閱讀、開始寫作的時候了。”
這正是我需要的!要不然我可能還需要折騰好幾年的時間。亞歷克斯很瞭解書——他出版了50多本書——他令人信服的語氣和對我的信任,使我可以清理記錄簿,並開始寫作了。所謂天時地利,我剛剛被邀請到斯坦福大學的行為科學高級研究中心進修一年。雖然我繼續與幾個患者見面,但在1977~1978年我幾乎是全職寫作。有點遺憾的是,我沒有充分利用這個機會去了解中心的另外30位著名學者,包括未來的最高法院大法官魯思·巴德·金斯伯格(Ruth Bader Ginsburg)。但是,我與社會學家辛西婭·愛潑斯坦(Cynthia Epstein)建立了友誼,至今我們仍有來往。
我的寫作進展非常順利,一年後完成了這本書。我從一個小插曲——亞美尼亞人的烹飪課寫起,這個烹飪課是由一位好友兼同事賀蘭特·凱查杜裡安(Herant Katchadourian)的母親艾弗尼亞·凱查杜裡安(Efronia Katchadourian)講授的。艾弗尼亞是一位很棒的廚師,但她不怎麼會說英語,完全是通過示範教學。在老師準備她的菜品時,我匆匆記下所有的配料和全部的步驟,但是,儘管我拼盡了全力,我做的菜還是沒法和老師媲美。當然,我想,這個問題並非無法解決:我決定更仔細地觀察她。在下一節課上,我看著她的每一個動作,只見她準備好了菜品,然後把它交給她的終身隨從——露西(Lucy),讓她把它放進烤箱裡。這一次,我一直盯著露西,看到了一件不同尋常的事:在放進烤箱之前,露西隨手扔進了幾把合她心意的調味料!我完全相信,就是那些額外的“扔進的東西”(throw-ins)讓一切都不同了。
我用這個小插曲做引子,旨在讓讀者相信,存在主義心理治療並不是一種新奇神祕的方法,大多數有經驗的治療師都會使用這種方法,它就是那種有價值但沒有說出來的“扔進的東西”。
這本書分為四個部分——死亡、自由、孤獨和意義,在其中我分別描述了我的資料來源、臨床觀察,以及我所引用的哲學家和作家的作品。

作者與評論家阿爾弗雷德·卡津(Alfred Kazin)和斯坦福大學法學教授約翰·卡普蘭(John Kaplan),行為科學高級研究中心1978年
在這本書的四個部分中,死亡是篇幅最長的。在其他的專業文章中,我寫了很多關於與臨終患者工作的內容,但在這本書中,我關注的是在治療身體健康的來訪者時,覺察死亡所起到的作用。雖然我把死亡看作我們野餐時遠處的轟隆聲,但我也相信,真正去面對人必有一死的事實,可以改變我們的生活方式:它幫助我們將世俗瑣事拋在一邊,激勵我們要不帶悔恨地活下去。我的一位癌症臨終患者哀嘆道:“真遺憾,我不得不等到現在,直到我的身體充滿了癌症,才去學習如何生活。”許多哲學家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表達了同樣的感慨。
自由,是許多存在主義思想家最為關心的終極問題。根據我的理解,它指的是,既然我們都生活在一個沒有內在設計的宇宙中,我們必須是自己生活的作者,做出自己的選擇和行動。這種自由引發了巨大的焦慮,因此許多人都擁抱了神靈或獨裁者,以卸下這個重負。如果我們是自己所經歷的一切“無可爭議的作者”(薩特語),那麼我們最珍視的思想、最崇高的真理,我們信念的基石,都會因為意識到宇宙中的一切皆為偶然而遭到破壞。
第三個話題,孤獨,並不是指人際孤獨(比如孤單),而是指一種更基本的孤獨:我們每個人都是單獨一人被拋到這個世界,然後又必須獨自離去。在古老的故事《普通人》(Everyman)中,一個人被死亡天使找上了門,告訴他,他的日子快要結束了,必須啟程去接受審判。這個人提出請求,他能否帶一個人在旅途中陪著他,死亡天使回答說:“當然可以——如果你能找到願意陪你去的人。”接下來的故事描述了他多次失敗的嘗試——例如,他的堂弟說他不能去,因為他的腳趾抽筋了。最後,他終於找到了,但是,在這個基督教的道德故事裡,它不是另一個人,而是善行(good deeds)。日薄西山之時,唯一能陪伴我們、讓我們欣慰的事,就是知道我們的生活如意。
關於孤獨的討論,我主要關注治療師與患者的關係,關注我們與他人融合的願望,以及我們對個體化(individuation)的恐懼。隨著死亡的臨近,許多人意識到,當他們消亡時,他們整個的獨特世界也將毀滅——這個世界的景象、聲音和經歷不再為他人所知,甚至是人生伴侶也不知曉。到了85歲左右,我越來越強烈地體驗到這種孤獨感。我想起了我童年的世界——星期天晚上在盧巴姑媽家的聚會,從廚房飄來的氣味,烤牛胸肉,各種燉菜,大富翁遊戲,跟父親一起下象棋,母親的波斯羔羊皮外套的氣味——當我意識到,這一切現在只存在於記憶中時,我不禁顫抖起來。
第四個終極關懷(無意義)的討論,涉及了這些問題,比如:“我們為什麼被拋在這裡?如果萬物終將消逝,那麼人生所為何來?生命的意義是什麼?”艾倫·威利斯[1]講過一個為他的狗蒙蒂(Monty)扔棍子,再讓他撿回的故事,一直讓我很有感觸。
如果我彎腰撿起一根棍子,他[2]就會立刻跑到我面前。現在,一件偉大的事情發生了。他有了一項使命……他從來沒有想過去評價這項使命。他只是投身去執行這項使命。無論有多遠,無論什麼障礙,他都會跑過去或者游過去,去拿到那根棍子。
拿到那根棍子之後,他將它帶回來:因為他的使命不只是拿到它,還要將它帶回來。不過,隨著他靠近我,他的動作越來越慢。他想把棍子交給我,完成他的使命,但他又討厭完成他的使命,再次處於等待的位置……
他是幸運的,有我給他扔這根棍子。而我在等上帝扔給我棍子,已經等了很長時間了。誰知道,他什麼時候將再注意到我呢——如果他注意過我的話——並允許我,就像我允許蒙蒂一樣,完成自己的使命?
相信上帝為我們設定人生目的,這很令人安心。芸芸眾生髮現他們必須去為自己扔棍棒,這讓人感到挫敗不已。如果知道在某個地方存在著一種真實可見的人生目的,而不僅僅是感到人生要有目的,這是多麼令人安心啊!此時,奧維德[3]的話語浮現在我的腦海中:“有神靈還是有用的,所以,讓我們相信有神靈吧。”
雖然我經常把《存在主義心理治療》視作一門莫須有的課程的教科書,但我從未想過要創造一個新的治療領域。我只是想提高所有治療師對於患者生活中存在議題的意識。近年來,陸續出現了存在主義治療師的專業組織;2015年,在倫敦舉辦的第一屆國際存在主義治療師大會上,我通過視頻會議發表了講話。雖然我很高興在治療中越來越強調存在議題,但我很難想象建立一個獨立的治療學派。國際會議的組織者想對這一學派下一個全面的定義,但他們遇到了巨大的困難。畢竟,總有一些患者,他們的治療主要包括人際關係、自我評價、性方面或成癮問題;對這些患者來說,存在的問題可能並不切身相關。這對我們的培訓有一定影響。幾乎每個星期都有學生問我,他們在哪裡可以被訓練成一個存在主義心理治療師。我總是建議他們,先接受普通治療師的培訓,學習一系列的治療方法,然後在研究生課程或者督導中,再讓自己熟悉存在主義心理治療的專業知識。
[1] 艾倫·威利斯(Allen Wheelis,1915—2007),美國精神分析師,作家。代表作有《人們如何改變》(How People Change)、《傾聽者:精神分析師檢視他的生活》(The Listener:A Psychoanalyst Examines His Life)、《身份的尋求》(The Quest for Identity)等。——譯者注
[2] 原文用的是he,故在此用“他”。——譯者注
[3] 奧維德(Ovid,前43—18),古羅馬詩人,與賀拉斯、卡圖盧斯和維吉爾齊名。代表作有《變形記》《愛的藝術》和《愛情三論》。——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