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與羅洛·梅一起面對死亡

算起來,前前後後共有50名男女進出我們的癌症患者團體,除了寶拉之外,其他人都因原來的疾病去世了。寶拉戰勝了癌症,不料後來死於紅斑狼瘡。從一開始,我就知道,如果要誠實地書寫死亡在生命中扮演的角色,並且要對大家有所裨益,我就必須向那些臨終患者虛心求教,但我也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價。在這些團體會談之後,我經常感到嚴重的焦慮:我擔憂自己的死亡,睡不踏實,而且經常被噩夢造訪。

我的學生觀察員也開始出現困擾。團體會談還未結束,就有某個學生在觀察室裡情緒失控,開始哭泣,這種情況十分常見。直到今天,我仍後悔沒有為那些學生做好準備,或者為他們提供治療。

隨著死亡焦慮的加劇,我開始回想自己過去做過的各種心理治療——做住院醫生時的長程分析,在倫敦為期一年的治療,與帕特·鮑姆加特納(Pat Baumgartner)進行的完形療法,還有幾次行為治療和一個短程的生物能治療。當我回顧這些治療內容時,我想不起任何一次關於死亡焦慮的公開討論。這是真的嗎?在我接受的所有治療中,死亡,焦慮的主要來源,從沒有被提起?

我告訴自己,如果我要繼續與臨終患者一起工作,就必須重新接受治療,這一次要找一個願意陪我一起走進黑暗的人。我那時聽說羅洛·梅,《存在》(Existence)一書的作者,從紐約搬到了加利福尼亞,在蒂伯龍(Tiburon)接待患者,距離斯坦福大學約80分鐘的車程。我給他打了預約電話,一個星期後,我們在舒格洛夫路上他那可愛的房子裡見面了,在那裡可以遠眺舊金山灣區。

羅洛是一個高大、穩重、英俊的男人,年近70歲。他通常穿一件米色或白色的高領毛衣,外加一件淺色皮夾克。他的辦公室兼做書房,就在客廳的一旁。羅洛是一位傑出的藝術家,牆上掛了幾幅他年輕時的畫作。我特別欣賞其中一幅關於法國蒙特聖米歇爾的尖塔教堂的畫。[羅洛去世後,他的遺孀喬治婭(Georgia)把那幅畫送給了我,現在我每天都能在辦公室看到它。]在幾次會談之後,我突然意識到,我可以利用80分鐘的通勤時間,回顧我們上一次會談的錄音。我向他提出這個建議,他欣然同意,在我將談話錄音時,他似乎輕鬆自如。由於我在車裡聽了上一次會談的錄音,然後再與他開始每一次的會談,這大大增加了我的注意力;而且我相信,這也提高了我們的工作效率。從那時起,每當我的患者需要長途跋涉到我的辦公室時,我就建議他們也這樣做。

在寫下這幾頁的時候,我多麼希望能聽聽這些錄音啊,可是……唉,這已無異於痴心妄想。我把所有的錄音帶都存放在我的樹屋辦公室,在一張舊書桌的抽屜裡,而這間辦公室亟待修理。1974年,當我和我的家人前往牛津大學時,我委託了一位名叫塞西爾(Cecil)的老先生來修整我的辦公室,他非常友善,好像什麼都能修。話說多年前,他在我家門前晃盪,想找份差事做。我們確實有很多事要他去做,因為我對房屋維修一竅不通。不久之後,塞西爾和他那胖乎乎、笑眯眯的、烤得一手好蘋果派的妻子瑪莎(Martha)——看上去就像是從電影《歡樂滿人間》中跳出來的人物,把他們的小拖車開到了我家的一個角落裡,他們住在那裡,打理我們所有的維修事務,一干就是好幾年。當我休假回來的時候,我發現塞西爾做了一件偉大的工作——幾乎重建了我的工作室,但是所有那些搖搖晃晃的舊傢俱,包括那張飽經風霜的書桌和塞滿了我和羅洛會談錄音帶的抽屜,都在這個過程中銷聲匿跡了。我再也沒見到過那些錄音帶,有時我會異想天開,想象它們的全部內容出現在互聯網上的某個地方。

如今,時光飛逝四十載,我很難再回想起會談的細節,但我知道,我關注的是自己對死亡的想法,即使是我最恐怖的想法,羅洛也從來沒有避而不談,儘管它們令人感到不適。在那時,我對臨終患者的團體治療引發了可怕的噩夢,而這些噩夢在我醒後不久就人間蒸發了。有段時間,我向羅洛提議,我在附近的汽車旅館裡過夜,以便第二天一早就能見到他。他同意了;由於我對夢的記憶還是鮮活的,所以那幾次的談話特別充滿能量。我告訴他,我父親在69歲時去世了,我擔心自己也在這個年齡死去。他說這真奇怪,我是一個那麼理性的人,竟然還抱著這種迷信的觀念。我談到自己與臨終患者的工作,以及它們如何引發了我的死亡焦慮;他告訴我,我承擔這項工作就已表現出了足夠的勇氣,我感到焦慮這一點也不奇怪。

我記得我告訴過羅洛,我對《麥克白》(Macbeth)中主人公所說的那一段話有多麼震驚:“人生不過是一個行走的影子,一個在舞臺上指手畫腳的拙劣的伶人,登場片刻,便在無聲無息中悄然退下。”還有,想到在青少年時期那些影響我人生的大人物——富蘭克林·羅斯福、哈里·杜魯門、理查德·尼克松、托馬斯·沃爾夫[1]、米奇·弗農[2]、夏爾·戴高樂、溫斯頓·丘吉爾、阿道夫·希特勒、喬治·巴頓、米奇·曼託[3]、喬·迪馬吉奧[4]、瑪麗蓮·夢露、勞倫斯·奧利弗[5]、伯納德·馬拉默德[6],這些人物都曾粉墨登場,在我所處的世界裡創造歷史,到如今,大江東去,浪花淘盡英雄,一切皆為塵埃。萬事萬物,真的,萬事萬物,隨風逝。我們所擁有的,只是太陽底下一個珍貴的、神聖的瞬間。我曾經無數次沉思這個問題,但它每次都讓我震撼不已。

我從來沒有問過,但我確信,許多次這樣的談話會讓羅洛個人感到不舒服,畢竟他年長我22歲,比我更接近死亡。但他從來沒有退縮,總是陪著我,一起面對我追問人將必死的至暗時刻。我不記得有什麼重大的頓悟時刻,但我逐漸地開始發生變化,與臨終患者一起工作感覺更舒適了。他讀了我的很多作品,包括《存在主義心理治療》的最終稿,他對我總是慷慨以待。時至今日,我仍然深深感激他。

我記得羅洛第一次見瑪麗蓮的情景。那是在我和他的治療結束幾年後,我們前來參加了他為英國精神病學家萊因(我在倫敦時找他做過諮詢)準備的晚宴。羅洛打開他的家門,迎接我,然後向瑪麗蓮伸出雙手。她說:“我沒想到你會這麼熱情。”緊接著,羅洛回答道:“我沒想到你會這麼漂亮。”

在治療結束後,患者和治療師建立一種社會關係,這是不尋常的,而且往往有很多問題。但是對我們來說,它對雙方都很有益。我和羅洛成了很好的朋友,兩人的友誼一直延續到他去世。時不時,我就邀他一起在卡普里(他在蒂伯龍最喜歡的餐館)共進午餐,而且有好幾次我們回顧了他對我的治療。我們都知道,他對我是有幫助的,但至於怎麼幫到的卻一直是個謎。他不止一次地說:“我知道,在治療中,你想從我這裡得到一些東西,但我不知道它是什麼,也不知道怎麼給你。”現在回想起來,我相信羅洛為我提供了一種在場(presence)——他毫不猶豫地陪我進入黑暗的領地,讓我重溫了我所缺失的慈祥的父愛。他是一位前輩,理解我,接納我。當他讀到《存在主義心理治療》的手稿時,他告訴我這是一本好書,並在封面上題寫了有力的宣傳語。後來,他在《愛情劊子手》(Love’s Executioner)的封面上也題寫了宣傳語“亞隆就像一位天使,書寫著圍困我們的魔鬼”,這是我得到過的最高褒獎。

***

大約在這段時間,我和瑪麗蓮的婚姻出現了嚴重的問題。她辭去了加州州立大學海沃德分校的終身教授職位,接受了斯坦福大學的一份工作——指導新成立的女性研究中心(Center for Research on Women,CROW),她在這個剛剛起步的女性研究領域為自己開創了一個新的職業生涯。她培養年輕的學生,並與斯坦福大學頂尖的女學者建立了密切的關係。工作已經成為她生活的重心,我覺得她嚴重忽視了我們的婚姻。她有了一個全新的社交圈子:我越來越少地看到她,感覺我們正在遠離彼此。我清楚地記得,在舊金山的一個不祥的夜晚,在意大利小吃城的晚餐席上,我對她說:“你的新生活——你的新職位和你參與的女性事業——對你來說如獲至寶,但對我來說並非如此。你對它如此沉迷,以至於我們的關係不再使人受益,也許我們應該考慮分……”我從來沒有說完那句話,因為瑪麗蓮突然大哭起來,聲音太大了,三個侍者衝到我們的桌子前,餐廳裡的每個人都把臉轉向我們這邊。

這是我們關係的低谷時期,那時,瑪麗蓮和我經常與羅洛和喬治婭會面。一天晚上,羅洛很想做個實驗,邀請我們嘗試一些高檔的搖頭丸,那是別人送給他的禮物。喬治婭棄權了,並擔任當晚的監護人。我和瑪麗蓮都沒有嘗過搖頭丸,但我們感覺與羅洛和喬治婭在一起是安全的。結果證明,那是一個格外柔美和療愈的夜晚。服用搖頭丸之後,我們聊天,吃晚飯,聽音樂;就在這一天,我們都相信,在某種程度上,我們的婚姻問題消失不見了。我們都改變了:我們放棄了負面的情緒,比以前更加珍惜彼此了。而且,事實證明,這種變化是永恆的!我們倆都不太明白是怎麼回事,而且很奇怪,我們都再也沒有碰過搖頭丸。

20世紀90年代初,大約在他80歲的時候,羅洛罹患短暫性腦缺血發作(TIAs),每次發作他就變得糊塗、焦慮,持續數小時,有時長達一到兩天。有時候,情況比較嚴重時,喬治婭會打電話給我,我就去看望他,和羅洛一起在他家的後山上散步、聊天。直到今天,在我85歲的時候,我才完全理解他的焦慮。我也會有稍縱即逝的糊塗,有那麼一刻,忘記自己在哪裡或在做什麼。這就是羅洛所經歷的,但不是片刻,每次發作都是幾個小時或幾天。但不可思議的是,他仍然工作到最後一刻。在他的晚年,我參加了他的一次公共演講。他的言辭一如既往地有力,他的聲音洪亮而令人寬慰;但在最後,他重複了幾分鐘前講過的故事。當我聽到這裡時,我感到很難過,為他感到難過;而且我經常提醒我的朋友們,要對我坦誠,告訴我什麼時候該停止演講了。

一天晚上,喬治婭打電話來,說羅洛可能快要過世了,請我們馬上過去。那天晚上,我們三個人輪流坐在羅洛旁邊,他已經失去了意識,並且患有晚期肺水腫,呼吸很費力,有時候深而長,接著又是短而淺。最後,在我輪班時,我坐在他身邊,輕撫著他的肩膀,他抽搐了一下,呼出最後一口氣,仙逝而去。喬治婭請我幫她一起為他淨身,等待殯葬師第二天早上過來,將他送往火葬場。

作者與羅洛·梅,加利福尼亞州1980年

那天晚上,羅洛的離世和即將發生的火化讓我心神不寧,我做了一個可怕而難忘的夢:

我和爸爸、媽媽、姐姐一起,在商場裡散步,然後我們決定上樓。我發現自己在電梯裡,但只有我一個人——我的家人都不見了。這是一個漫長的電梯之旅。當我下電梯時,我出現在一個熱帶海灘上。但我還是找不到我的家人,儘管我一直都在尋找他們。雖然這是一個可愛的地方——熱帶海灘就是我的極樂世界,但我開始感到無處不在的恐懼。

接下來,我穿上了一件睡衣,上面印有一個可愛的、面帶微笑的護林熊[7]。然後,睡衣上的護林熊的笑臉變得明亮起來,閃閃發光。很快,這張臉變成整個夢的全部焦點,彷彿夢的所有能量都轉移到了可愛的、咧嘴笑的小護林熊的臉上。

這個夢把我驚醒了,與其說從恐懼中醒來,不如說是因為睡衣上的護林熊圖案的亮光,就好像我的臥室裡突然亮起了探照燈。

閃耀的護林熊背後隱藏著什麼呢?我確信它與羅洛的火化有關。他的死亡迫使我面對自己的死亡,通過我與家人之間的隔離、漫長的電梯之旅,這個夢形象地描繪了這一點。我的無意識如此容易上當,讓我大吃一驚。讓我感到尷尬的是,我的無意識竟然認同了好萊塢版的永生——包括了熱帶海灘的極樂世界。

那天晚上,我被羅洛的去世和他即將火化的恐懼所震撼,而我的夢嘗試去緩和這種體驗,使它變柔和,使它可忍受。死亡,被親切地偽裝成一趟通往熱帶海灘的電梯之旅。而火化的烈焰變成了一件睡衣,上面印著護林熊的卡通形象,穿著它迎接死亡的長眠。但是,恐怖並沒有被遏制,護林熊的形象閃醒了我。

[1] 托馬斯·沃爾夫(Thomas Wolfe,1900—1938),20世紀美國作家,代表作品有長篇小說《天使,望故鄉》。——譯者注

[2] 米奇·弗農(Mickey Vernon,1918—2008),美國職業棒球手。——譯者注

[3] 米奇·曼託(Mickey Mantle,1931—1995),美國職業棒球明星,特點是左右手都能擊球。——譯者注

[4] 喬·迪馬吉奧(Joe DiMaggio,1914—1999),美國傳奇棒球運動員,曾與瑪麗蓮·夢露有過一段短暫的婚姻。——譯者注

[5] 勞倫斯·奧利弗(Laurence Olivier,1907—1989),英國導演、製片人、演員。——譯者注

[6] 伯納德·馬拉默德(Bernard Malamud,1914—1986),美國小說家。——譯者注

[7] Smokey the Bear,美國國家林業局為宣傳防範森林火災而設計的卡通形象。——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