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我做精神科住院醫生時,閱讀了羅洛·梅的《存在》一書,並在霍普金斯大學選修了我的第一堂哲學課,自從那時我就在思考一個問題:如何才能將這些古老的智慧融進自己的心理治療領域。我閱讀的哲學書籍越多,就越認識到精神病學忽略了多少深刻的思想。我很懊悔自己在哲學和人文科學方面的基礎太過薄弱,並決心著手彌補我在學習經歷中的這些缺口。
我開始在斯坦福大學旁聽一些現象學和存在主義的本科生課程,其中大多數是由一位著名的教授達芬·弗勒斯達爾執教的,他是一名思維清晰的思想家和演講者。我發現這些課程使人著迷,儘管有些晦澀難懂;尤其是埃德蒙·胡塞爾[1]和馬丁·海德格爾[2],讓人感覺很難懂。海德格爾的《存在與時間》雖然艱深,但也頗有趣味;所以,達芬講述海德格爾的課程我從頭到尾聽了兩次。後來,達芬和我成了終生至交。另一位講授我感興趣的課程的是範·哈維(Van Harvey)教授,儘管他一直堅持不可知論,但他卻是斯坦福大學宗教學系的首席教授。坐在教室的前排,我著迷地聽他講述克爾凱郭爾和尼采,這是我上過的最令人難忘的兩門課程。範·哈維也成了我的摯友,至今我們還經常在一起吃午餐,聊哲學。
我的整個職業生涯處在不斷變化中:我越來越少與自己系裡的同事在科研項目方面尋求合作。在心理學教授大衛·羅森漢(David Rosenhan)休假的時候,我替他教了幾堂變態心理學的本科生課程,但那也成了我的最後一課——最後一次教這樣的課程。
我逐漸遠離我最初歸屬的醫學科學,並開始讓自己立足於人文科學。這是一個激動人心的時刻,也是一個自我懷疑的時刻:我經常感到自己就像一個局外人,與精神病學科的最新發展失去了聯繫;與此同時,在哲學和文學方面我又是一個半吊子。逐漸地,我開始挑選那些與自己領域最為相關的思想家。我接納了尼采、薩特、加繆、叔本華、伊壁鳩魯/盧克萊修[3],而繞過了康德、萊布尼茨、胡塞爾和克爾凱郭爾,因為他們思想的臨床應用在我看來不大明顯。
我還有幸去上了英語文學教授阿爾伯特·格拉德(Albert Guerard)執教的課程,他是一位傑出的文學評論家和小說家,後來與他在教學上攜手合作更是一件幸事。他和他的妻子麥克林(Maclin)都成了我的好友,麥克林也是一位作家。20世紀70年代早期,格拉德教授開設了一個新的博士課程——現代思想和文學,瑪麗蓮和我都加入了他的團隊。我開始更多地在人文科學領域耕耘,而醫學院的課程教得越來越少。在現代思想和文學的博士班,最早期的課程包括了“精神病學和傳記”,由我和斯坦福大學英語系的主任湯姆·莫澤(Tom Moser)共同執教,他也成了我的一位好友。瑪麗蓮和我則共同講授“小說中的死亡”,我還與達芬·弗勒斯達爾共同教過“哲學與精神病學”。
現在,我的閱讀興趣已經轉向那些著述存在主義思想的小說家和哲學家:比如,陀思妥耶夫斯基、托爾斯泰、貝克特[4]、昆德拉、赫爾曼·黑塞[5]、穆蒂斯[6]和克努特·漢姆生[7],這些作者基本上沒有涉及社會階層、求愛、性追求、神祕或者報復這類題材,他們的主題要更加深遠,觸及了人類存在的範疇。他們在一個無意義的世界裡掙扎著尋找意義,坦然面對不可避免的死亡和不可逾越的孤立。我自己也經歷著這些人生困境。我覺得他們就在講我的故事:不僅是我的故事,還是每一個找我諮詢的患者的故事。我越來越多地意識到,我的患者們所面臨的許多問題——衰老、喪失、死亡、重大的人生選擇(比如從事何種職業、與誰結婚)——經常被小說家和哲學家更加中肯地予以處理,比我自己領域的同行們要拿手得多。
我開始相信,我可以寫一本書,把存在主義文學的一些思想帶進心理治療,但同時又擔心自己這樣做有些狂妄自大。真正的哲學家會不會一眼看穿我的淺薄無知呢?雖然我把這些疑慮拋到一邊,開始工作,但我從未消除自己心中隱隱約約的焦慮。我也知道這將是一項艱鉅的長期任務。每天上午,我花4個小時在車庫上的小工作室裡閱讀和做筆記,然後中午騎車20分鐘抵達斯坦福大學,與學生和患者一起度過下午的時光。
除了回顧學術文獻,我還查閱了大量關於患者的臨床筆記。一遍又一遍,我試圖清除我對日常事務的關注,並沉浸於不可約減的存在體驗。死亡的念頭常浮現於我清醒的腦海中,縈繞在我的夢中。就在我剛開始寫這本書的時候,我做了一個令人難忘的夢,至今它仍歷歷在目,彷彿昨夜之夢。
我的母親和她的親友們,現在全都過世了,靜靜地在樓梯上坐著。我聽見母親在尖聲呼叫我的名字。我特別注意到明妮(Minnie)姨媽坐在樓梯上,安靜地坐在最高的樓梯上。然後她開始移動,一開始很慢,然後越來越快,直到她的振動比大黃蜂還快。在那個時候,所有在樓梯上的人,我童年時的所有大人,所有死掉的人,都開始動得越來越快。亞伯叔叔伸手捏我的臉頰,咯咯地叫著“親愛的小傢伙”,就像他以前那樣。然後,其他人也伸手捏我的臉頰。一開始是深情的,然後變得凶狠而令人疼痛難忍。凌晨3點,我在恐懼中醒來,雙頰一陣一陣地痛。
這個夢是與死亡的邂逅。首先,死去的母親呼喚我,我看到家裡所有的死者都坐在陰森寂靜的樓梯上。接下來,他們都開始移動。我特別注意到我的明妮阿姨,她罹患閉鎖綜合徵一年後去世了。一次災難性的中風使她癱瘓了幾個月,除了眼睛之外,她無法移動全身的任何一塊肌肉。我一想到她的那種狀態,就覺得恐怖之極。在夢中,明妮開始移動,但很快就變得瘋狂。我想象死者親切地捏我的臉頰,以減輕我的恐懼。但是他們掐得越來越凶狠,然後變得懷有惡意:我正被拉著加入他們的行列,而且死神也將會找上門來。我的阿姨如大黃蜂般振動的形象,在我的腦海裡縈繞數日,揮之不去。她的完全癱瘓,如半死之人一般,太可怕了,所以在夢裡,我試圖讓她振動起來,以消除我的恐懼。我經常會被那些關於死亡或暴力的電影引發的噩夢所造訪,特別是關於大屠殺的電影。至於我處理死亡恐懼的主要方法是什麼呢?毫無疑問,是逃避。
我一直相信自己將在69歲時死去,那是我父親去世的年齡。從孩提時代起,我就記得家人說過關於亞隆家族男性的兩件事:他們總是彬彬有禮,而且總是英年早逝。我父親的兩個兄弟在50多歲時死於冠狀動脈病,而我父親的冠狀動脈病,讓他在47歲時差點一命嗚呼。在醫學院的時候,我學到了更多生理學的知識,以及飲食對冠狀動脈硬化的影響,我堅決且永久地改變了我的飲食習慣,大大減少了動物脂肪的攝入量。我對紅肉敬而遠之,並逐漸轉向以素食為主。我服用降膽固醇藥物已經數十年,小心翼翼地觀察我的體重,並且定期鍛鍊身體;老天讓我活過了69歲,我自己都驚訝不已。
***
經過幾個月的研究和沉思,我終於認識到:面對死亡必須成為存在主義治療的主要關注點。我相信這是因為我們對死亡恐懼的強烈性和普遍性,但現在,當我回顧這一決定時,我不能否認我的觀點可能有失偏頗,因為這裡含有我個人對死亡的焦慮。幾個月來,我讀遍了所有關於死亡的書籍,從柏拉圖開始,到列夫·托爾斯泰的《伊凡·伊里奇之死》(Death ofivan Ilyich)、雅克·肖龍(Jacques Choron)的《死亡和西方思想》(Death and Western Thought),以及歐內斯特·貝克爾(Ernest Becker)的《死亡否認》(Denial of Death)。
關於死亡的學術文獻浩瀚如煙,雜亂無章,而且晦澀難懂,它們被排除在精神病學的範疇之外,因此我意識到,我可以根據我與患者的工作做出自己獨特的貢獻。在那時,臨床文獻中幾乎沒有討論死亡的文章,我知道我必須找到自己的路子。然而,無論我多麼努力與患者討論對死亡的擔憂,我都無法與他們持久下去。我們還沒討論幾分鐘,然後很快就轉移話題了。回顧那個時期,我現在認為,自己一定是在無意識中還沒準備好與患者交流這些事情。
因此,我做出了一個重要的決定,它影響了我接下來10年的臨床實踐:我將與那些不得不開口談論死亡的患者一起工作,因為他們馬上就要面臨生命的終點了。我開始為斯坦福大學腫瘤科的患者提供諮詢,他們被診斷出患有無法醫治的癌症。那時候,我參加了伊麗莎白·庫伯勒-羅斯[8]的一場演講,她是一位與臨終患者打交道的先驅人物,我被她開口問一個重病患者的問題震驚了:“你病得有多厲害?”(How sick are you?)我發現這個問題很有價值:它傳達了非常多的信息,即我是開放的,願意去任何患者想去的地方,即使是最黑暗的地方。
面對臨終患者時隨之而來的巨大孤獨,讓我感到特別震驚。這種孤獨來源於兩個方面:第一,患者忍住不討論他們病態的、可怕的想法,因為怕讓家人和朋友感到沮喪;第二,患者身邊的人也遠離這個話題,以避免進一步惹惱患者。我看到的癌症患者越多,就越相信一個治療團體有助於緩解這種孤獨。當我最初談起自己的計劃時,那些腫瘤學家都持謹慎的態度,並不對此表示支持。那還是20世紀70年代早期,這樣的團體讓人感到有些魯莽,甚至是弊大於利。而且,它是前所未有的:在科學文獻中沒有一例關於癌症患者團體的報告。
但當我有了一些經驗之後,我更相信這樣一個團體可以提供很多東西,於是我開始在斯坦福大學醫學群體中大力宣傳團體治療。不久之後,寶拉·韋斯特(Paula West),一位患有轉移性乳腺癌的患者,出現在我的面前。在我與癌症患者的工作中,她對我而言非常重要。儘管寶拉正在應付她脊柱中令人痛苦的轉移瘤,但她非常優雅地面對自己的處境。後來,我在“與寶拉共舞”的故事中描述了我和她的關係,收錄在《媽媽及生命的意義》(Momma and the Meaning of Life)一書中。故事開頭是這樣的:
當她第一次走進我的辦公室,我立刻被她的外表所吸引:她表現出的尊嚴、她那吸引人的燦爛微笑、那一頭短短的如男孩子般的閃亮白髮,還有那雙智慧、湛藍的雙眼散發出的光芒——我只能以顧盼生輝來形容。
“我叫寶拉·韋斯特,”她說,“我患有晚期癌症,但我並非癌症患者。”事實上,在我和她共度的許多年裡,我從沒有把她當作一個患者。接著她簡短明確地敘述了自己的病史:5年前她診斷出乳腺癌,手術切除,然後是另一側乳房罹癌,也被切除了。隨後是化療,伴隨著一大堆常見而可怕的反應:噁心、嘔吐、頭髮掉光。然後是放射療法,而且是被允許的最大劑量。但是,沒有什麼能夠減緩癌症擴散的速度——擴散進她的頭骨、脊椎和眼眶。儘管外科醫生切除了她的乳房、淋巴結、卵巢、腎上腺,但寶拉的癌細胞仍在惡性蔓延。
當我想象著寶拉的裸體,我看到滿布傷疤的胸部,沒有乳房,沒有肌肉,就像遭遇海難的大帆船空留下的骨架;在她的胸部以下,是手術疤痕交錯的腹部,而所有這些都被一個笨拙的、因類固醇而變得肥厚的臀部支撐著。簡而言之,這個55歲的女人沒有乳房,沒有腎上腺,沒有卵巢,沒有子宮,而且我敢肯定,也沒有性慾。
我一向欣賞那些身材堅實優美、胸部豐滿,有明顯感官享受的女人。然而,當我第一次見到寶拉時,最奇怪的事情發生了:我發現她很漂亮,而且我愛上了她。
寶拉同意和另外3位臨終患者共同加入一個小團體。我們5個人,在精神病學大樓一間舒適的團體教室裡會談了90分鐘。我開門見山地說,所有的成員都在應對癌症,但我相信,通過分享自己的想法和感受,我們可以彼此幫助。
其中一個成員叫薩爾(Sal),一個30來歲、坐在輪椅上的男人,像寶拉一樣,也是個活得特別出彩的人。儘管他罹患晚期的多發性骨髓瘤(一種令人痛苦的侵襲性骨癌,會造成身體多處骨折),從脖子到大腿都被包裹在繃帶中,但他的精神卻不屈不撓。死亡的迫近讓他的生活充滿了新的意義,使他發生了巨大的轉變,現在他作為一名牧師來思考自己的疾病。他同意加入這個團體,希望幫助別人找到類似的救贖。
儘管薩爾提前6個月就加入了我們的團體,但那時這個團體還是太小了,無法為他提供他想要的聽眾,於是他找到了其他平臺,主要是高中,在那裡他向陷入困境的青少年發表演講。我聽見他用雷鳴般的聲音把自己的話語傳達給他們。
你們想用毒品腐蝕自己的身體嗎?想要用酒精、大麻、可卡因謀殺它嗎?你想在汽車裡撞毀你的身體?拋棄生命?把它從金門大橋上扔下去?你不想要它了嗎?那麼,把你的身體給我!讓我享用它。我需要它。我將善待它——我想活下去!
當我聽到他的演講時,我顫抖了。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薩爾的特殊身份大大增強了他所傳遞的力量。那些高中生安靜地聽著,就像我一樣,感覺他的一字一句都是發自肺腑,因為他沒有時間去捉弄或偽裝。
另一個患者,伊芙琳(Evelyn),罹患嚴重的白血病,她給了薩爾擔當牧師的另一個機會。伊夫琳拖著輸血的吊瓶,滑著輪椅進入了這個團體,她告訴大家:“我知道我要死了,我可以接受它。這已經不重要了。但真正重要的是我的女兒。她在毒害我最後的日子!”伊芙琳形容她的女兒是“一個心存報復、沒有愛的女人”。幾個月前,她的女兒照顧伊芙琳的貓,給它餵了錯誤的食物,然後她們倆發生了一場激烈而愚蠢的爭論。從那以後,她們再也沒有說過話。
聽完她的話,薩爾簡潔有力地說道:“聽我說,伊芙琳,我也快要死了。讓我問你:你的貓吃什麼很重要嗎?誰先低頭認錯又有什麼關係?你知道,你沒多少時間了。讓我們不要再假裝了吧。你女兒的愛,對你來說才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如果沒有告訴她這一點,就別死,請別死!這將毒害她的生命,她將永遠無法恢復,而且她將繼續毒害她的女兒!打破這個循環!打破這個循環,伊芙琳!”
薩爾的呼籲起作用了。雖然伊芙琳在幾天後去世了,但病房護士告訴我們,伊夫琳受薩爾言辭的影響,與她女兒發生了熱淚盈眶的和解。我為薩爾感到驕傲。這是我們團體的第一次勝利!
幾個月後,我覺得自己學得足夠多了,可以開始與更多的患者一起工作了。同時,我也考慮到,同質性團體的效果可能會更好。在我諮詢過的患者當中,轉移性乳腺癌患者佔了大多數,所以我決定成立一個完全由這類患者組成的團體。寶拉開始一本正經地招募成員。我們訪談並接受了7名新患者,然後正式開始“營業”。
出人意料地,寶拉以一個古老的哈西德教派的故事開始了首次會談:
一個拉比在與上帝談論天堂和地獄。“我要帶你去看看地獄。”上帝說,然後他把拉比領進了一個房間,裡面放著一張大圓桌。圍坐在桌旁的人們都十分飢餓和絕望。桌子中央有一個巨大的雜燴鍋,聞起來很美味,拉比的口水都流了出來。桌子上的每個人都拿著一把長柄勺。雖然長勺剛好夠到鍋裡,但它們的把手比用餐者的胳膊長得多:這樣,長勺便無法把食物送到他們嘴裡,所以沒人能吃到東西。拉比看到,他們的痛苦實在是太可怕了。
“現在,我要帶你去看看天堂。”上帝說,接著他們進了另一個房間,和第一個房間完全一樣。同樣的大圓桌,同樣的雜燴鍋。裡面的人配備著同樣的長柄勺子——但在這裡,每個人都營養良好、談笑風生。拉比不理解。“這很簡單,但它需要一定的技巧,”上帝說,“在這個房間裡,你看,他們學會了互相餵食。”
雖然我帶領了數十年的團體,但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鼓舞人心的開場。這個團體很快就凝聚起來,當老成員去世時,我引入新成員,並繼續帶領這個團體長達10年。後來,我邀請了精神科的住院醫生共同帶領這個團體一年;然後,一位新的精神病學教授——大衛·斯皮格爾(David Spiegel)加入進來,他和我一起工作了好幾年。
這個團體不僅為大量患者提供了許多安慰,而且也為我提供了深刻的教育。這裡我僅舉一例,我想到了一位每個星期都過來的、眼裡帶著疲憊和沮喪的女人,我們所有人都努力給她安慰,但是徒勞無益。突然有一天,她的眼裡出現了亮光,而且她穿了一件鮮豔的衣服。“發生了什麼事?”我們問她。她向我們表示感謝,並說上一週的小組討論幫助她做出了一個重要的決定:她下定決心為她的孩子做個榜樣,展示如何以優雅和勇氣面對死亡。我從來沒有遇到一個更好的例子,可以說明生命中的意義如何讓幸福感油然而生。它也是“漣漪”這一概念的典型例子——我們可以幫助許多人減少對死亡的恐懼。“漣漪”指的是,把我們自己的一部分傳遞給別人,甚至是我們不相識的人;就像投擲到池塘裡的鵝卵石引起的漣漪一直擴散下去,直到不為肉眼所見,但它們仍在納米水平上繼續著。
從一開始,我就邀請了斯坦福大學那些感興趣的住院醫生、醫學院學生,還有一些本科生,通過單向鏡來觀察這個團體。與斯坦福大學的傳統治療團體相比,這些癌症患者的反應截然不同,前者不自在地容忍別人的觀察,而後者期望並歡迎學生。與死亡對抗,教會了他們許多關於生活的知識,他們渴望把這一點傳遞給別人。
寶拉對庫伯勒-羅斯的悲傷階段理論感到非常不滿。相反,她非常強調在與死亡的對抗中學習和成長,並經常談到她在過去3年裡的“黃金時期”。其他幾名團體成員也有同樣的體驗。就像他們當中一個人說的:“很遺憾,我不得不等到現在,直到我的身體佈滿了癌細胞,才學會如何去生活。”這句話在我的腦海裡留下了永久的印象,幫助我形成存在主義治療的實踐。我經常這樣說:儘管死亡的現實可能會毀滅我們,但關於死亡的想法可能會拯救我們。死亡使我們意識到,既然生命只有一次機會,我們就應該充分地生活,帶著最少的遺憾結束它。
我與臨終患者一起工作的經驗,逐漸也應用到身體健康的來訪者身上,讓他們去面對自己終有一死的命運,幫助他們改變自己的生活方式。這通常只需要簡單地傾聽,並加強來訪者對有限生命的認知。在很多場合,我都採取了一個簡單的練習:我要求患者在一張紙上畫一條直線,然後我說:“讓一端代表你的出生,另一端代表你的死亡。現在請在這條線上做一個標記,以表示你現在的位置,並對這張圖沉思一會兒。”這個練習總能讓人們深刻意識到生命的短暫與可貴。
[1] 埃德蒙德·胡塞爾(Edmund Husserl,1859—1938),奧地利哲學家,20世紀現象學派創始人,被譽為“現象學之父”。——譯者注
[2] 馬丁·海德格爾(Martin Heidegger,1889—1976),德國哲學家,20世紀存在主義哲學創始人和主要代表之一。——譯者注
[3] 伊壁鳩魯(Epicurus,前341—前270),古希臘哲學家、無神論者,伊壁鳩魯學派創始人。盧克萊修(Lucretius,約前99—約前55),古羅馬詩人、哲學家,伊壁鳩魯學派的繼承人。——譯者注
[4] 貝克特(Samuel Beckett,1906—1989),活躍於20世紀法國的愛爾蘭作家,荒誕派戲劇的重要代表人物,成名劇本是《等待戈多》,1969年,他因“以一種新的小說與戲劇的形式,以崇高的藝術表現人類的苦惱”而獲得諾貝爾文學獎。——譯者注
[5] 赫爾曼·黑塞(Hermann Hesse,1877—1962),德國作家,詩人。黑塞一生獲得多種文學榮譽,1946年獲諾貝爾文學獎。亞隆的小說《當尼采哭泣》部分靈感即來源於黑塞的《玻璃球遊戲》。——譯者注
[6] 穆蒂斯(AlvaroMutis,1923—2013),哥倫比亞詩人、小說家、評論家,被加西亞·馬爾克斯稱作“我們這個時代最偉大的作家之一”,影響力遍及全世界西班牙語系國家,2011年獲西班牙“塞萬提斯文學獎”。——譯者注
[7] 克努特·漢姆生(Knut Hamsun,1859—1952),挪威作家,1920年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譯者注
[8] 伊麗莎白·庫伯勒-羅斯(Elisabeth Kübler-Ross,1926—2004),美國精神科醫生,國際知名的生死學大師,曾提出臨終的五個階段:否定、憤怒、討價還價、沮喪、接受,幫助人們學會接受死亡。——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