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患者布倫達(Brenda)帶著議事日程來到了今天的會談中。甚至都沒有看我一眼,她就走進我的辦公室,坐下來,打開錢包拿出她的記事本,然後開始大聲讀一份準備好的聲明,列出了對我之前在會面中的行為的抱怨。
“你說我在我們的會面中做得很糟糕,而你的其他患者來的時候已經做好了準備去談論他們的問題。你還暗示,你更加願意和你的其他患者一起工作。你還批評我沒有提起夢或者白日夢。並且你站在我上一個治療師一邊,說我拒絕敞開心扉是我所有之前的治療都失敗了的原因。”
在之前的幾次會談中,像她經常做的那樣,布倫達沉默地坐著,不主動提供任何東西,逼著我用力過猛:我感覺自己像是在試圖撬開一個牡蠣[1]。這一次,在她讀控告清單的時候,我變得越來越心存戒備。處理憤怒並不是我的強項。我的習慣性思維傾向是指出她的歪曲事實,但是出於幾個原因我並沒有說出口。首先,這是一次會談的好開頭——比上個星期好太多了!她終於敞開心扉,各種各樣緊緊束縛著她的想法和感受釋放了出來。此外,雖然她曲解了我的話,但是我知道,我確實想過她指責我說過的那些話,並且很可能那些想法以我沒有意識到的方式影響了我說的話。“布倫達,我完全理解你的生氣——我認為你有點斷章取義,但是有一點你是對的:上一週我確實有挫敗感,並且有點兒困惑。”然後我問:“如果我們在未來有類似的會談,你會有什麼建議?我最好提什麼樣的問題?”
“你為什麼不直接問我,上週發生了什麼事情讓我感覺很糟糕呢?”她回答說。
我遵從了她的建議,然後提出了這個問題:“上週發生了什麼讓你感覺糟糕?”這一問題引出了一次富有成效的討論,關於她在過去的幾天裡所體驗到的失望和被人怠慢。在這次會談的最後,我回到一開始,詢問她對我如此憤怒,對她而言是什麼感覺。她哭了,她感激我認真對待她,承認我在她的生氣中有一定的責任,還有對她的不離不棄。我認為我們倆都感覺我們已經進入了治療的一個新階段。
在我騎車回家的路上,經過一條小溪的時候,這次會談讓我想起了憤怒這件事。雖然我對我應對這次事件的方式感到滿意,但是我知道,我在這一領域還有更多的工作要做,而且如果我不是這麼喜歡布倫達,並且知道對她來說批評我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情的話,我可能會不舒服得多。我也毫不懷疑,如果我的患者是一位憤怒的男性的話,我所感受到的威脅要大得多。不管在個人生活中還是在專業領域內,我一直對當面對質感到不舒服,並且一直小心地避開任何需要對質的行政崗位——例如主席的職位、委員會領導,或者教務主任。只有一次,在我完成了住院實習期[2]的幾年之後,我同意為了一個主席職位接受面試——在我的母校,約翰·霍普金斯大學。幸運的是(對我而言,也是對他們而言)他們選擇了另外一個候選人去任職。我總是告訴自己,避開行政職位是一個明智之舉,因為我真正的長處在臨床研究、實踐以及寫作上面,但是我現在必須承認,我對衝突的恐懼,我靦腆的稟性,在其中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我的妻子,知道我只喜歡四個人,最多六個人的小型社交活動,覺得我成為團體治療的專家是一件相當滑稽的事情。但事實上,我帶領治療團體的經歷證明是具有療愈作用的,不僅是對我的患者而言,對我來說也是如此:它大大增加了我在團體情境中的舒適感。並且,長期以來,我在向眾多聽眾演講的時候,已經不怎麼焦慮了。另一方面,這些工作總是對我有利的:我不喜歡任何自發的對抗性的公眾辯論——在那些場合我不能快速應對。年老的一個好處之一是,聽眾現在對我極為尊重:已經很多年甚至幾十年,聽眾中沒有同事或者提問者在言語上挑戰過我了。
我停下來10分鐘不再騎自行車,來觀看甘恩高中網球隊的練習,並回想起我在羅斯福高中網球隊的日子。我在六個人的隊伍中打六號的位置,但是比五號位置的納爾遜(Nelson)打得好得多。然而,每次我們對打,他就用他的攻擊性和咒罵來嚇唬我,更過分的是,他會在關鍵點停下來,靜靜地站著默默祈禱一會兒。教練對我毫不同情,告訴我“快長大,搞定它”。
我繼續騎車,然後想到我治療過的很多辯護律師和CEO們,他們在衝突中成長,我驚歎於他們的戰鬥熱情。我永遠都不理解他們是怎麼成為那個樣子的,當然,也沒有理解我是如何變得這麼迴避衝突的。我想起小學裡的惡棍,威脅我放學之後要暴打我一頓。我記起讀到一些孩子的故事,他們的父親教他們怎麼打拳擊,以及我如何渴望有那樣一位父親。我生活的那個時代猶太人從不打架:他們是被人打的那幫人。除了比利·康恩(Billy Conn),那位猶太拳擊手——當他和喬·路易斯(Joe Louis)對戰的時候,我賭他贏結果輸了一大筆錢。然後幾年之後發現,他根本不是猶太人。
一直到我14歲,自我防衛都不是一件小事。我住的街區並不安全,即使從家裡到外面很近的地方也覺得危險。我一週去三次西爾萬電影院——就在我們家商店附近。因為每次放映都是兩片連映,所以我每週看六部電影,通常是西部片或者反映第二次世界大戰的電影。我的父母毫不猶豫地同意我去,因為他們認為我在電影院裡很安全。我想象,只要我在圖書館、電影院或者樓上看書,他們肯定覺得放心:至少在每週的那15~20個小時裡,我是遠離危險的。
但危險從未遠離。我那時大約11歲,一個星期六的晚上我在店裡工作,然後我母親讓我去街上四扇門之外的藥房幫她買一個咖啡味的蛋卷冰淇淋。隔壁就是一家中國洗衣房,然後是一家理髮店,窗戶上貼著發黃了的各式各樣髮型的圖片,再接著是一家小而雜亂的五金店,最後就是那家藥店,那裡除了藥房之外,還有一個小的,有八個高腳凳的便餐檯,提供三明治和冰淇淋。我買到了咖啡味的蛋卷冰淇淋,付了一角硬幣(單球蛋卷冰淇淋是五分錢,但是我母親總是喜歡要兩層冰淇淋),剛走到門外,我就在那裡被四個強壯的,比我大一兩歲的年輕白人圍住了。成群的白人在我們黑人社區閒逛是不同尋常並且危險的,通常意味著有了麻煩。
“哦,這是給誰買的冰淇淋?”一個長著無神的小眼睛,緊繃著臉,剃著平頭,脖子上繫著一個紅色手帕的男孩,對著我大聲說。
“我母親,”我低聲說道,並暗中尋找逃跑的路線。
“你媽媽?嗯,你怎麼不自己嘗一口呢?”他說著,並抓住我的手把冰淇淋硬拍在我的臉上。
就在這個時候,一群黑人孩子——我的朋友——出現在街角,從街上走過來。他們看到了正在發生的事情,並把我們包圍住。他們中的一個人,利昂(Leon),向前一步然後對我說:“嘿,埃夫,你為什麼不打那個笨蛋一頓呢。你可以搞定他。”然後他在我耳邊說:“用我教你的上勾拳。”
就在那個時候,我聽到沉重的腳步聲,然後看到了我的父親和威廉(他的送貨員),從街上跑了過來。我的父親抓住我的胳膊就把我拽走了,回到了作為安全港的布盧明代爾商店。
當然,我的父親做的是對的。如果是我的兒子,我也會做同樣的事情。任何父親最不想看到的就是,看見自己的兒子處在人種間街頭打鬥的中心。但是我經常帶著遺憾回憶他對我的拯救。我希望我和那個傢伙打一架,向他展示我差勁的上勾拳。我之前從來沒有勇敢地面對攻擊者,而在這裡,被可以保護我的朋友們包圍著,是一個絕佳的機會。那個男孩個頭和我差不多,雖然要比我大一兩歲,但是如果我和他打一架的話,我會有自信得多。最糟糕會怎麼樣呢?鼻子流血,眼圈發黑——為了表明立場,毫不讓步,這點小代價是值得的。
我知道成年人的行為模式是複雜的,並且從來都不是由單個事件引發的,但是,我固執地相信,我處理公開的憤怒的不舒服感,我對於對質,甚至激烈的辯論的迴避,我不情願接受必須承擔對抗和爭論的行政職務,如果我的父親和威廉不在離現在那麼久遠的一個晚上,把我從那場打鬥中拽走的話,所有的一切都將會不一樣。但是我也理解,我成長於一個充滿恐懼的環境中:商店窗戶上的鐵窗條,到處充滿危險,並且歐洲猶太人被追殺和殺害的所有故事都威脅著我們。逃跑是我父親教給我的唯一策略。
***
在我描述這一事件的同時,另外一個場景溜進了意識中:母親和我去電影院,我們在電影剛要開場的時候走進了西爾萬電影院。她極少和我一起看電影,尤其是星期六下午正忙的時候,但是她崇拜弗雷德·阿斯泰爾(Fred Astaire),經常去看他演的電影。我和她一起並不開心,因為她沒有禮貌,經常很粗魯,我從來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我的朋友遇到她的時候我總是感到尷尬。在電影院裡,她看到兩個在一排座中間的座位,然後一屁股坐下。一個坐在其中一個空位旁邊的男孩說:“嘿,女士,這個位置是我留的。”
“哎喲,大人物。他留了個位置,”她用一種旁邊所有人都能聽到的大嗓門回答道,而我努力把我的襯衫捲起來蓋住我的頭,擋著我的臉。緊接著那個男孩的同伴來了,然後他們兩個人,皺著眉頭小聲抱怨,挪到了旁邊的位置上。電影開場之後不久,我偷偷地看了他們一眼,然後其中一個男孩吸引了我的注意,他對我晃著他的拳頭,並且高聲地說:“稍後找你算賬。”
那個男孩就是把我母親的蛋卷冰淇淋拍在我臉上的那一個。因為他不能報復我的母親,所以他肯定記住了我,埋伏了很長時間,直到他可以抓住我落單的時候。當他得知那個冰淇淋是我給母親買的的時候,他一定獲得了雙倍的愉悅感——他用一擊報復了我們兩個。
所有這些聽起來貌似真實,有利於講出一個圓滿的故事。我們在心裡填補空缺,並形成一個巧妙的故事的驅力是多麼強大啊!但它是真的嗎?70年之後,我已經沒有挖掘出“真正的”事實的希望了,但是也許我在那些時刻的強烈情緒,想要打架但是又動彈不得,以某種方式把它們綁在了一起。真的嗎?唉,我現在不確定是不是真的是同一個男孩,也不確信時間順序是不是對的:就我所知,我被冰淇淋拍臉上有可能發生在電影院事件之前。
隨著我年歲漸長,要核實這樣的問題的答案就更加困難了。我嘗試去再次體驗我自己青少年時期的一些事情,但是我與我的姐姐還有表親以及朋友核對的時候,我為我們所記憶的東西如此不同而感到震驚。而在我的日常工作中,隨著我幫助患者重構他們的早年生活,我逐漸深信一點,那就是:現實是不足信的和不停變換的。回憶錄,無疑包括這一本在內,比我們所認為的更像小說。
[1] 在英文中oyster既指牡蠣,也指沉默寡言,尤其是能緊守祕密的人。——譯者注
[2] 醫科學生在醫學院畢業之後,在醫院特定的科室進行的三年臨床實習,其職責主要是完成基本醫療工作,包括收治患者、記錄病程、在上級醫師指導下開醫囑、進行某些臨床操作等,是對患者進行全程診治的一線醫生,但是需接受上級醫生的指導與監督。——譯者注